《香引奇谭》 第一章 弯刀(1) 京城西市,华灯初上。 最大的酒楼红袖招里,小二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台上胡姬的羯鼓合着杯盏碰撞声,响作一团。 掌柜的站在门口,圆润的脸上用尽全力堆着笑:“司公子,实在是对不住,您也知道最近京城里不太平。” “这个月连续好几起弯刀伤人的事件,凶手迟迟抓不着,如今京城里会使弯刀的胡人又多如牛毛,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凡是来店里的,都得把刀先交给我们保管。” “红袖招里来的都是贵客,出了事我们实在担待不起啊,所以不得不谨慎,您看您这位……小友,还是先把刀卸了,等二位走的时候,保证再给您原样送回来。” 对面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确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高个的俊秀青年摇着一把檀香木扇子,下面双鱼形的黄玉扇坠一看便价格不菲。 纯白莹润的绸缎中衣外,罩着一件晴山蓝的外衫,腰间鎏金缀玉的腰带圈出了挺拔的腰身。 他身旁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胡服少年,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短衫,栗色的齐肩短发下,两条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因为久未打理,看着有些打结。 此时他正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一把西域弯刀,眼神充满戒备地看着掌柜的。 司长命叹了口气,抱臂看着他:“不是你说要吃京城最好吃的烤羊肉吗?红袖招的就是最好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乱动你东西,你不把刀先存起来,我们就吃不了烤羊肉,你自己选吧。” 少年的眼神往大堂里深深看了几眼,安息茴香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让他狠狠咽了口口水。 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更加用力的把刀往怀里缩了缩。 “那就不吃这家了,我们换一家!”说完,他拉起司长命转身就走。 司长命被他拽着,也不介意自己华贵的衣袖被他有些黢黑的手揪成了一团。 倒是想不明白他这执拗劲儿从哪来,“这刀对你就这么重要吗?你放下一会儿它又不会飞,难道说……” 司长命眼神上下扫了扫这个瘦巴巴的小孩儿,随口调侃:“最近那个持刀伤人的神秘凶手,真是你啊?”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带着意味不明的光,“如果真是我,你害怕吗?” 街道上的波斯琉璃灯照得人影幢幢,将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间。 司长命无声看了他半晌,收起折扇在他脑袋上碰了一下:“少在这装大人,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你能杀谁?” 他说着越过少年朝前走,口吻带着一丝自嘲:“就算你真是凶手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左右我就只剩两年的命了,早死也不过是早点投胎。” 少年闻言立在原地,有些欲言又止。 “看什么呢?想吃饭就跟上。” 两人一起进了红袖招斜对面的一家食肆。 “这家的烤羊肉虽然比不上红袖招的,但也是京城老字号了,味道是差不了的,还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司长命把腰间的钱袋子解下来随手扔到桌上,扇子一敲桌面:“本公子别的没有,就是略有些钱财。” “真的……什么都可以吃吗?多少都行?” “可以。” 少年看着隔壁桌冒着酥油香气四溢的烤肉,双眼放光,仿佛下一秒口水就要顺着下巴流下来了。 他捧着菜单朝小二异常兴奋道:“那先来一只烤全羊,然后再来十份樱桃饆饠,五屉包子,三碗牛肉面,十个胡饼,烧鸡烧鸽各来两个,还有熏鸭熏鱼,胡瓜豆糕,最后再来一桶米饭。” 等他一口气说完,司长命和小二都愣在了当场。 小二抓着纸笔,悻悻看向司长命:“司公子,这……” 司长命看了这个仿佛饿死鬼投胎的人几眼,拿起钱袋子丢进小二怀里,轻笑一声道:“就按他说的上吧。”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块豆糕被少年塞进嘴里,他舔舔手指,抬头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声说:“我还是有点饿……” 司长命对着一大桌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这看着跟干巴鱼一样的小身板,这么能吃?!” 少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说我可以随便吃的。” 司长命认输了。 “那,照着刚才的再给你来一份?” 少年立马咧着嘴拼命点头。 对着他继续胡吃海塞的模样,司长命终于想起来问:“你白吃我这么多东西,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少年撕羊肉的手顿住,泛着油渍的嘴咀嚼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名字,主人就叫我小刀。” “那小刀不就是你的名字?” 对面没说话,又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着烧鸡,司长命也没再追着问。 现在胡汉生意交流频繁,京城中很多有钱人家买个胡人回去当仆人当护卫都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小刀小小年纪就混成这样,估计买他回去的人对他不怎么样。 可是就算饿了三五天,这么个半大孩子,也不至于是这种饭量。 司长命忍不住眯着眼打量他。 今天刚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他那把弯刀缩在墙角,裤脚撕破了一截,露出的脚踝上有一圈被狗咬的牙印。 借着闪烁不明的灯火,瞪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仿佛是想辨认什么。 司长命只是出于好奇望了他一眼,他却从墙角动了动,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一开始只是远远跟着,后来越来越胆大,直到司长命忍不住回头问他:“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他警惕地盯了自己半天,才吸了吸鼻子开口:“哥哥,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好饿,你能请我吃顿饭吗?” 他司大公子作为京城名号响当当的富二代,平时除了吃喝玩乐写话本子,就是酷爱行侠仗义。 这么可怜的小孩儿,请他吃顿饭又算什么?想吃最好的自然也不在话下,于是便有了刚才红袖招门口那一幕。 小刀把第二波食物消灭完,抬起头看向司长命。 司长命捏着茶杯,试探道:“不会还没吃饱吧?” 小刀支吾着正要开口,脸色却忽然一变,眼中蹦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戾气。 或者说,是杀意。 空气中倏然传来一阵幽幽异香,在这种满是饭菜油脂味的大堂里也格外清晰,似花似木,沁人心脾。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道有些慵懒的声音:“公子可真够大方的,不知道在下能不能也蹭上一顿?” 司长命闻言猛然转头,却不知身旁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男人。 最显眼的便是那一头带着卷度的棕色长发。 用金色发冠有些松散地束了个发髻,发丝间缠着几股碧玉珠绦,明亮的烛光打在他发尾的卷波上,仿佛隐隐泛着金光。 石榴红的翻领缺骻袍,映衬出了他不同于中原人的白皙肤色,纯金的雕花香囊坠在腰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带着笑意看他。 京城中各类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如今已经不稀奇了,但是容貌这般精致的,司长命也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更奇怪的是,就算这食肆中再吵闹,如此扎眼的容貌,就这么坐在他身边,他竟然毫无察觉,就好像,这人是突然凭空出现的一般。 “阁下是……” 来人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下穆辛,寻香阁的老板,来这里找一样东西。” 他说着转头看向对面的小刀:“公子请他吃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就不怀疑,他不是人吗?” 穆辛话音刚落,小刀忽然起身,“啪”地一声碰翻了桌上的碗,跌跌撞撞地发力冲出了门外! ? ?司公子这么有钱能不能养我,我吃的比小刀少很多,很好养的 第二章 弯刀(2) 司长命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只能跟着穆辛一起追出去。 西市晚间的商铺刚刚开张营业,街道上全是夜游的行人,小刀看着瘦弱不堪的,没想到跑起路来能这么快。 炭火炙子腾起的烟雾里,只看见他单薄的身影穿梭了几下,便隐没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两人追了一整条街,一无所获。 司长命喘着气,撩了撩刚刚跑乱的衣摆,冲着旁边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穆辛问:“人呢?” 穆辛抬手轻轻抚了下腰间的金香囊,说:“很显然,跑了。” 司长命蹙了下眉:“你方才说,他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穆辛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前方不知道谁的摊位被人撞翻,摊主的胡语夹杂着汉语一通呵斥。 人群霎时骚乱起来,紧接着后面跟着好几人一边冲过来一边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都是一群穿着讲究的公子小姐,可此时因为跑得慌乱,发钗发冠腰包掉了一地也无暇顾及。 司长命随手抓着一个有些面熟的:“发生什么了?” 那人像刚被恶犬追了三条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都是惊惧:“红袖、招……砍人!弯……弯刀!!”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抖着手指着前面骇道:“快、跑,司公子……快跑啊!” 司长命放开了他,他立马提着衣摆,跟脱缰的马一样摇摇晃晃地冲出去了。 司长命下意识回头去看穆辛。 对方神色一凝,看着前方红袖招的方向,轻声道:“看来得去处理一下了。” 他说完,足尖轻点,身姿轻盈,以十分优雅的姿态跳上了旁边的房顶。 等站定,他还笑着回头看了司长命一眼:“司公子最好不要跟上来哦。” 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映射着路边的灯火,宛如两颗发光的琉璃珠子,莫名叫人联想起现在京城贵人们爱养的波斯猫。 司长命多看了两眼。 下一秒只见他腰间的金色香囊幽幽一闪,石榴红的衣角翻飞在月色中。 司长命挑眉:“这种热闹,你让本公子不跟就不跟?况且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可能再让你跑了。” 他也提气跃身,跟着穆辛一起跳上了屋顶。 幸好他平时还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虽然算不上多厉害,但是自保一下,用用轻功还是不在话下的。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红袖招。 此时整个酒楼里早已经乱作一团,桌椅板凳乱七八糟得飞了一地,上面全是被刀砍出的痕迹,有些已经裂成了两半,顶上的五彩琉璃灯砸在地上,碎碴子溅的到处都是。 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在空中到处乱蹿。 能跑的食客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除了受伤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其余还想往外跑的,只要撞上烟雾就会被弹飞出去。 掌柜的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发了疯似的喊:“快、快去叫金吾卫啊!!” 而正在追他的,竟是刚刚在台上跳舞的那个胡姬! 一把西域弯刀在她手里发着寒光,刀刃带起呼呼的风声,几乎是见人就砍。 司长命知道这胡姬是红袖招里这两天新来的,羯鼓舞跳的让人叫好连连,于是掌柜的这几天便都让她驻台演出。 可是此时,她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任何生气的脸上,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不见眼白,只有缕缕黑气从里面冒出。 那黑气不止在她的眼睛里,更是环绕在她周身。 屋里的这一股股的黑雾,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这是……”司长命急忙刹住脚,在穆辛身侧堪堪停下。 穆辛只侧目瞥了他一眼,道:“司公子可得护好自己,在下要是一会儿顾不上你,就只能自己先逃命了。” 言罢他解下了腰间的香囊,轻轻念了一句口诀,指尖忽然燃起一道蓝色的光点,仿佛是一团火焰。 他双指朝香囊一指,蓝色的光点便从他指尖跃进了香囊里,然后袅袅清香从里面散开。 那些香气竟是变成了金色的丝线,从香囊中四散开来,如同发着光的游鱼,穿梭在空中,只要缠住那些黑雾,黑雾便会立马消散。 司长命正看得出神,那胡姬却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放弃了继续追杀掌柜的,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穆辛沉声道:“她要过来了!” 话音刚落,胡姬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穆辛脚尖点地,轻轻后仰,整个身体丝滑地往后退开。 胡姬扑了个空,转身就把目标换成了司长命。 司长命刚想跑,忽然一缕黑烟略过他的鼻尖,紧接着天旋地转,他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晕乎了半天站稳脚步,只看见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歌舞坊内。 里面装修精致华贵,胡琴琵琶伴着羯鼓声声,台上飞天乐舞,满堂喝彩,下面坐着的人都身穿官服戴官帽,看起来还都品阶不低,可却全都是前朝的款式。 在舞台的最中间,正是红袖招的那名胡姬,她腰上缠着羯鼓,敲着和今日一样的鼓点。 这会儿司长命才看清她的本来面目,依旧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甚至比现在还要年轻美艳,全然不像刚才那副可怖的样子。 司长命站在原地,被台上的舞步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正想走近一点看,陡然间鼓声忽然变得杂乱,只是眨眼的瞬间,台上胡姬的手中忽然幻化出了一把弯刀,刀锋已贴近自己的面前。 “司长命!那是幻术,快醒醒!!” 穆辛的声音闯入耳中,司长命拉回神智,猛然睁眼。 胡姬没有瞳孔的双眼放大在眼前,手中闪着寒芒的弯刀已经插入他的心口,穿胸而过。 第三章 弯刀(3) 冰冷的刀刃没入,让他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手撕裂了他的胸腔。 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过往的一切如同一副漫长的画卷在眼前铺开。 命运好像总爱跟他开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从知道自己的命数开始。 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呢? 在真正面对死亡的这一刻,司长命才发现,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想活着。 明明,他都已经找到可以帮他改命的人了…… 他费力的偏过头去看向旁边的人,只看到一抹红色的虚幻残影向他奔来,他想伸手,却抓不住。 意识再次复苏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氤氲在空气中的木质香气。 然后是一阵丁铃当啷的声响,像是一堆首饰的碰撞。 “抠门鬼,他醒了!” 耳边传来一道清脆中带着些俏皮的女声。 司长命睁开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苗疆打扮的少女站在面前。 头上顶着工艺繁复的银冠,錾刻的蝶翼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水滴状的银色流苏晃荡在额前,手腕脚腕上都绑着一串串震动的银铃。 环顾四周,是个看起来陈旧,但物品摆放却很整洁的小店,架子上的货物杂七杂八,没个主题,仿佛什么都卖。 博古架后面的纱幔忽然轻轻晃动,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缓缓拨开帘布,腕上镶着碧玺的金镯顺着抬起的手臂滑落。 “还好有惊无险,”穆辛慢悠悠走到他旁边坐下,“司公子,恭喜你大难不死。” 司长命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只羯鼓,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脑袋,这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摸自己胸口。 那处被弯刀捅了的地方,上好的锦缎已经破了一个大洞,说明那时候确实不是梦,他是真的实实在在地被扎穿了。 可他竟然没死?而且还完好无损,难不成……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穆辛:“你还能起死回生?” “他才没那本事呢!你也太高估他了。”那个苗疆少女忽然开口。 “那是为什么?” 少女手里转着自己的发尾,哼声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命不该绝呗。” 她说着一脸兴奋地凑到司长命面前,舔了舔嘴唇道:“你这个神奇的体质,看起来给我炼蛊非常不错!要不要试试啊?” 语毕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刚准备打开,被穆辛用一只匕首挡住。 “伊岚,你要是敢在这里放出你那些臭虫子,我保证它们每一只都有来无回。” 伊岚撇撇嘴,切了一声:“不放就不放嘛,抠门鬼,洁癖精!”她冲着穆辛做了个鬼脸,又极不情愿地把竹筒揣进了怀里。 穆辛眯了眯眼:“店里不听话的伙计,见笑了。” 司长命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刚才被刀刃洞穿得痛感还历历在目,让他的思维有些停滞。 “那个胡姬呢?你抓住了?” 穆辛抬手,“砰砰”敲了敲刚刚放在桌上的羯鼓:“喏,在这呢。” “什么意思?”司长命看着那有些破旧的鼓,“她变成鼓了?” “她本来就是一只鼓。” 穆辛起身,把那只羯鼓放到了身侧的博古架上,又在旁边点燃了一只线香。 司长命这时候才看到,他这店里,靠墙的一整面柜子里全是满满的香料,每个货架上也摆着各种各样的香炉。 穆辛望着那只羯鼓,轻声开口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草木器物可化妖,人死之后可化灵。” “这种有主人的器物,如果产生的感情链接足够深刻,有一些也能生出灵性,化为器灵。鼓女,因乐舞而生,一般都喜欢化成自己主人的样子。” “但是如果被遗忘太久,成了无主之物,而灵气又未消散的话,就会变成恶灵,慢慢失去人性。” 司长命听懂了:“你是说,那个胡姬,其实是鼓女变的?那弯刀呢?和这有什么关系?” “弯刀只是她的武器,或许是她主人生前,喜欢舞刀吧。最近京城里发生的这几起案件,应该都是她所为,但她善于藏匿,要不是今日失控发狂,我或许还没这么快能抓到她。” 不知为何,听到这司长命像是松了口气:“这么说,这些事情和小刀真的没有关系。” 穆辛却是轻笑了一声:“如果再不抓到他,恐怕他很快就会变成下一个鼓女。” 司长命也猜到了:“所以,他一直握着不肯放的那把弯刀,其实才是他的本体?难怪他饭量那么大。” 穆辛道:“饭量大,是他快要失控的表现,因为灵气不受控制,所以会有饥饿的假象,如果他一直是这个状态,那吃多少也是感觉不到饱的,至多能缓解一下身体上的不适。” 司长命忍不住皱眉:“那抓到他之后,要怎么办?” “失去主人的器灵,如果长留人间,通常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执念,只要能帮他解了心结,自然就不会变成恶灵了。” 穆辛说到这语气夸张地痛惜道:“唉,要不是司公子你突然打乱了我的节奏,原本我今天就能抓到他了,现在你给他喂了这么多东西,他有了力气,恐怕就更难抓了,你打算怎么赔我的损失?” 司长命尴尬地笑笑:“这是意外。” 穆辛眼里划过一道狡黠的光:“那司公子给点补偿,不为过吧?” “好说好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司长命来说都不算事,“穆老板觉得多少合适?” 穆辛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道:“你耽误了我的事,我还救了你的命,司公子给个一百两不过分吧?” 伊岚在旁边翻了个超大的白眼,嘀咕了一句:“不要脸。” 被穆辛看了一眼,又噤了声。 “没问题。”司长命眼睛都没眨,掏出两张银票就送到了穆辛手里。 穆辛十分满意地收了。 司长命撒完钱,回想起自己死而复生的奇妙感受,总算是有机会切入正题:“穆老板,看来先生说得果真没错,你真的可以替我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穆辛抬眸看着他,表情带着一丝打趣:“你是说,改你只能活到二十五岁的命吗?” 这下司长命更为震惊:“你都知道了?” 他的语调稍稍严肃:“既然穆老板都看出来了,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穆老板有没有兴趣,做笔生意?” 穆辛忽然弯起嘴角,一脸和善,“我本来就是个做生意的,小店从家居摆件,到香料首饰、古董字画,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公子需要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司长命盯着他的眼睛,“你是香术师,对吧?” 非人之物若是陷入过深的执念或仇怨中,便会滋生出浊相,这些浊相会从灵物身上溢出,汇入天地气脉中。 哪怕有一些灵物本身并不会因此而魔化,但是这种的东西的滋长,于人间来说百害无利,积攒过多会污染生灵轮回,导致世间生出大量的恶果。 而香术师一脉,便是以净化浊相而生,他们修的是西域秘术,能够以香为引,通鬼神、驭万灵,甚至能回溯时光,逆天改命。 司长命目光沉了沉:“我确实从小就被先生预言,是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孤星离断命,这些年,我爹娘为我遍寻奇人异士都无果。” “直到前几日先生又告诉我,世上还有最后一位香术师,可以破我的命局,这位香术师,就是寻香阁的主人。” 司长命勾了勾唇角:“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穆老板。” 他悠悠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来了几次都扑了空,今日能遇见,也算缘分。” 穆辛听他说完,胳膊架在另一只手背上,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想到我竟这么有名气,前几日确实有些事情要忙,所以不常在店里,实在抱歉。” 他顿了顿:“不过这逆天改命之术……” 司长命立刻脱口而出:“如果穆老板是要报酬,你尽管开口,多少钱我都可以给。如果要别的,只要我有的,也绝不是问题。” 他说着握拳一击掌心:“从这里出去,永康坊那一条街的十八间铺子,都是我司家的产业,穆老板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全数送上。” “什么?!”穆辛没来得及回答,伊岚就一阵惊呼,“你们家这么有钱?!” 她边说边挤上前来,一脸兴奋地冲司长命道:“你看看我啊,我是我们部落炼蛊最厉害的一个!我可以帮你,你别找这个抠门鬼!” 司长命犹疑了一会儿,道:“你也会逆天改命?” 伊岚轻咳了一声:“我现在是还不会,但是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炼制出救你命的蛊,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把那十八间铺子给我吧好不好?我要是把你治死了大不了再还你嘛。” 司长命:“……” 见司长命没回答,伊岚更急迫道:“哎呀,你找他没用的,他……” “司公子的这笔生意,我接了。”穆辛开口打断了她。 “真的?!” 司长命起身,面上有些止不住的激动,仿佛脑子里有一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一下被松开了,从此以后,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 穆辛语气淡淡的:“先不急,此事要等司公子帮我抓到了小刀之后,我才能仔细与你说。” 司长命指指自己:“要我帮忙?我能帮什么?” 穆辛笑着道:“明日上午,我会去找你。” 司长命没再多问,应了他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像是生怕穆辛反悔。 穆辛盯着他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又响起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伊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穆辛旁边,揶揄道:“可以啊抠门鬼,你这次是傍上一个财神爷了?” 她叹了口气笑道:“你骗人还是那么面不改色啊,他这命数,虽然活不过二十五,但是没到二十五岁之前,也根本就不会死,你白赚一次救命之恩啊。” “可是,你说他要是知道你那什么逆天改命的香术,早就失传了,你那破香炉也坏了,现在根本制不出太高级的香,他会怎么想?” 她手里把玩着她那只小竹筒,脸上虽带着笑,可眼里全是冷漠:“这样吧,我们俩打个赌,谁先想出救司长命的办法,谁就拿那十八间铺子,怎么样?” “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他死了我们谁都拿不到嘛。” 穆辛沉默着没说话,只是又拿出刚刚收到的银票若有所思。 伊岚啧啧两声:“怎么了?你这老狐狸不会是看人家心思纯洁出手又大方,觉得良心不安了吧?” 穆辛把银票在手上颠了颠揣进了怀里,十分可惜道:“我只是觉得,刚才好像要的少了。” 第四章 弯刀(4) 翌日一早,司长命还未出门,就有小厮来报,说是有个长得很好看的胡人来找他。 司长命不用想就知道是穆辛。 走到前厅果然见到那人正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今日没束发,只戴了一条金链坠玉的抹额,一头长卷发披散着,显得更加随性了。 “怎么来这么早?我还准备去寻香阁找你呢。” 穆辛放下杯子,起身朝他走过来,“去晚了怕被他跑了。” 司长命一怔:“你找到他了?那怎么不直接抓住他?” 穆辛:“这不是来找司公子一起去抓吗,否则他见了我就又要逃命了。” “你不是香术师吗?就不能用点什么法术?” 穆辛一脸无辜道:“可以,但是我穷啊,香料可是很贵的,有你在,能帮我省下不少钱。” 司长命:“……” “难道他见了我就不会跑?” “不会,”穆辛目光从他眉心扫过,“他只会不自觉的靠近你,所以,昨晚他才会跟着你。” 司长命本以为昨晚只是个意外,现在听穆辛的意思,好像并非如此。 “为什么?” 穆辛看着他:“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味,非人的灵物都喜欢。” 司长命没明白。 穆辛顿了顿,挑眉道:“每个人讨人喜欢的地方都不一样,但你可能,是比较讨鬼怪喜欢吧。”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喜欢…… 通常灵物与灵物之间,是可以感应到彼此的存在的。 而有些道行高深的妖物或者魔物,甚至是以吞食亡灵来进行修炼。 像司长命这样,可以当做将死之人来看的人,确实会有吸引这类东西的特质。 说白了,就是他身上可以闻到一股死气。 但是穆辛没这么直白地告诉他。 不过司长命是知道他打什么算盘了,这是把他当鱼饵用呢。 “走吧司公子,早点抓到他也好早点解决。”穆辛说着已经朝外走去。 司长命跟上他:“你在哪发现的小刀?” 穆辛没说话,只是晃了晃腰间的金香囊,一股异香在鼻尖散开,司长命忍不住多吸了几下。 穆辛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看。” 司长命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一阵烟雾自空中散开,铺开了一副画面。 在东市的一个包子铺门口,小刀正抱着他的弯刀,缩在一根朱漆柱子后面,盯着笼屉里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吞口水。 穆辛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司长命:“待会儿就麻烦司公子先给他买点吃的,等他放松警惕地时候,我就出来抓住他。” 难怪一定要他帮忙呢,原来是要他来花钱的。 小刀虽然看着像个过得十分贫苦的孩子,但是他每次挑的东西倒是真有眼光。 就现在蹲的那家包子铺,也是东市最有名的一家老店,因为食材新鲜出名,普通人家也不会经常去吃。 司长命无奈地摇摇头,叫了辆马车,两人一起赶到东市。 小刀果然还蹲在那家包子铺门口。 他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老板把一个个包子递给来买的顾客,嘴唇被他舔的发红。 脸上不知道在哪蹭了一道伤口,已经风干的黑色血迹凝固在上面,头发更是比昨晚还要凌乱。 “又饿了?” 小刀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立马警觉的一个咕噜起身,紧张地抬头。 看见是司长命的时候,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忽然双眼放光:“哥哥!” 司长命从身后拿出刚买的一袋包子递给他:“吃吧。” 小刀兴奋的一把捞过来,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把一袋包子解决了。 吃完之后睁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司长命,显然是没吃饱。 他刚想开口,一抹红色的身影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包子吃完了,是不是该跟我们走了?” 小刀瞳孔一震,脸色瞬间变了,转身拔腿就要跑。 被穆辛一把揪住了后领给提溜住了。 “还想去哪?” “放开我!!”小刀伸着手在空中乱抓,奈何根本碰不到穆辛的衣角。 他被逼急了,神色一冷,扯过腰间的刀就要往后挥,穆辛只伸手一捏,擒住了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掰,刀就从他手中脱力掉到了地上。 司长命趁机把刀捡起。 小刀忽然发了疯一样的挣扎,眼中都是压制不住的怒意:“还给我!!把刀还给我!!” 穆辛目光沉了沉:“你如果不想我现在就把刀毁了,最好听话一点。” 小刀噤了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盯着司长命手里的弯刀,恨不得把嘴唇咬出血来。 司长命叹了口气:“我们没有恶意,你究竟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也许能帮你。” 司长命说话比穆辛管用不少,小刀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了一点。 过了半晌,他才不情愿地妥协道:“你先让他把我放开,反正刀在你们手里,我也跑不了。” 司长命看了穆辛一眼,穆辛松开了手。 他上前一步拦在小刀和司长命中间,切断了小刀的目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寻香阁。” 小刀没再反抗,但是只愿意跟在司长命后面走,始终离穆辛远远的。 司长命低头看他:“你很怕他吗?” 小刀沉着眸,小声道:“被他抓到,就会被关进炉子里,我就没办法再去找主人了。” “你和你主人走散了?”司长命问。 小刀紧紧握着拳,眉头拧在了一起,脸上翻涌着急切和不甘:“主人……把我卖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此后他便一直沉默着,任司长命怎么问也不愿意再开口。 直到回到寻香阁。 小刀一进门,一眼看见了博古架上的那只羯鼓。 忽然就像发了疯一样的冲过去,他劈手就想拿,被穆辛眼疾手快地给截住了。 “这只鼓为什么在这?!”小刀双眼发红,死死盯着穆辛手中的羯鼓,“她死了?你杀了她?!” 穆辛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你们认识?” 他瞥了一眼鼓:“难不成,你还想替她报仇?可她已经失去人性,留着她,只会祸乱世间。” “不,”小刀咬着牙,眼中隐藏不住的杀气迸发出来,“我只是恨没能亲手杀了她!” ? ?司长命遇见俩爱财如命的不是在无语就是在无语的路上 第五章 弯刀(5) 小刀的反应他们都没预料到。 穆辛饶有兴致的转了转手里的羯鼓:“这么说,你们有仇?” 小刀皱着眉,瞪了那鼓一眼,转过头去不说话。 “你不说也可以,我也能选择用别的方式让你开口。”穆辛把鼓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柜台里面,从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了两个小瓷罐。 他把罐子放在柜台上,手背托着下巴:“左边是振灵香,右边是必栗香,你想要哪一种?” 小刀盯着那两只小罐子,往后退了退,满脸写着防备,还有一丝惧怕。 司长命觉得好奇,上前稍稍挡住了小刀的视线:“这两种香,是做什么的?” 穆辛伸出手指,在瓷罐顶上敲了敲:“振灵缚灵魄,必栗去邪气,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一个抽骨一个剥皮的痛罢了。” 司长命嘴角抽搐了一下:“也没有必要这么狠吧?”他转过去朝小刀使了个眼色,“要不你还是听话一点,跟我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小刀咬着唇,看看穆辛手里的罐子,又看看那只鼓,半天终于冷着声音开口道:“就是她抢走了我主人!”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跟在主人身边,主人对我也一直都很爱护,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把我卖了,还买了这只鼓!” 他越说眼中的怒意越深,仿佛要把那个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鼓给砸穿:“可惜我那时候还没有能力化出肉身,无法阻止主人,否则,我一定会在她生出灵性之前,就把她给砸烂!” 司长命听出个大概:“可是,卖你的是你主人,买她的也是你主人,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小刀被他堵了一下,但仍旧十分不服气,他的厌恶和不甘都来的非常直接,好像根本不会思考其中的因果。 “我不管,反正就是她抢走了我主人!现在她死了,我就可以回去主人身边了。”说到这他的情绪又放松下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他瞥了一眼穆辛,嗫嚅着想开口,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司长命:“哥哥,你能帮我找找主人吗?” 司长命望向穆辛:“这算是你说的那种执念吗?” 穆辛不置可否,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起嘴角浅声道:“过来吧。” 小刀站在原地没动。 穆辛靠在柜子旁,有些好笑地抱臂看着他:“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我才不怕你呢。”小刀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抬脚走过去。 “你还记得你主人是在哪卖的你吗?”穆辛一边说一遍从架子上取下灰押和香篆。 小刀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太记得了,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就记得是一个兵器铺,而且后来,我又被卖过很多次,原来那个兵器铺在哪,我也不知道了。” 穆辛手里没停,将香灰压好后,用香帚扫干净四周,又拿着香篆往里面加香粉。 司长命看他手法干净利落,忍不住道:“原来香术师,每次使用术法,都要如此繁琐?” 穆辛抬眸冲他笑了下:“也并非必须要这样,这只是我的个人情趣,你不觉得这是一件特别优雅的事吗?而且直接用香囊随意施法,总感觉看起来不够专业,”他耸耸肩,“可惜出门在外不方便时,我就只能用香囊了。” 司长命:“……” 穆辛将香粉点燃,伸手朝小刀道:“给我一个和你主人有关的东西。” 小刀面露难色:“我身上……没有和主人有关的东西,只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弯刀,手没松开分毫,很显然是不想给出去。 “没有链接物,我也找不到你主人。”穆辛简单直白道。 小刀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把刀递给了他。 烟雾从盘中升腾而起,穆辛将弯刀缓缓放到香盘上方,那些烟雾便像乳白色的丝带,自动缠绕过去,把刀托举在空中。 它们像是生出了神智,将那把刀的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然后又散开。 穆辛刚把刀放下,就被小刀一把抢了回去。 穆辛也没看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莹着一点金色的光晕。 他轻轻一点那团烟雾,雾气忽然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从香盘上方落了下来,在桌上滚了两圈之后,忽然从里面蹦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司长命好奇的凑过去,见那团毛茸茸站起来,一只小猫的大小,长得像个长毛小狮子,通身雪白,只肚皮上有彩色的纹路,头上一对圆顿的小角,蓝色的眼球像是澄澈的海面。 小家伙眨眨眼,“嗷嗷”叫了一声,伸头在穆辛手上蹭了蹭。 “这是什么?!”司长命差点忍不住想上手去摸了,实在是可爱的有点过分了。 穆辛把那小东西抱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说:“狻猊。” 司长命愣了愣:“你说,这是狻猊?是传说中的,那个神兽?” 龙生九子,其一为狻猊,形如狮,喜烟好坐,能吞云吐雾,惑人心智。 说的确实没错,喜欢烟雾,长得像狮子,都对上了,可是和司长命想象中的大小差的确实有点多了。 穆辛毫不意外他的疑惑:“它这么小,不把传说编的夸张一点,被人抓去了怎么办?” 他说完,把狻猊放了下来,小东西在空中腾空跳了两下,然后回头冲他们摇尾巴,示意他们跟上。 “走吧,跟着狻猊。” 穆辛扫了小刀一眼,略过他出去,小刀这会倒是不怕他了,立马抬脚就跟了上去。 司长命还在消化穆辛把狻猊当成了寻人犬这件事。 看起来,香术师的本事,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难怪只有穆辛能帮他逆天改命呢,这下他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他们跟着狻猊来到了东市最前边的一户宅子,这里离皇城很近,所以把守也相对严格,不过好在司长命能刷脸,倒是没怎么遭到阻拦。 三人没有冒然进去,站在宅子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观察情况。 司长命看着大门口的牌匾道:“这是承议郎元大人的宅子,你主人是他?” 小刀立刻蹙着眉摇头。 说话间院中缓缓走过一个胡人老妇,约莫五六十岁,但是身形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司长命看了两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时狻猊忽然从穆辛怀里钻了出来,对着那老妇“嗷嗷”叫个不停。 “是她。”穆辛的平淡地说。 “不可能!”小刀忽然激动起来,看也不愿意看那老妇一眼,“我主人很年轻很漂亮,怎么可能是这个老太婆!” 穆辛神色平静,眸光微沉道:“你们分开时,是哪一年?” 小刀脱口而出:“宣和七年。” 此话一出,穆辛和司长命都沉默了。 穆辛垂下眼睫看着他:“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小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呼吸沉重起来。 司长命告诉了他:“宣和已是前朝的年号了,现在是大乾元明二十九年。” “宣和十二年,前朝就已经亡了。” ? ?抠门穆老板,给我们小司撸撸狻猊怎么了?我也想撸…… 第六章 弯刀(6) 在小刀的口中,他和主人分开也不过几年,他的灵力现在逐渐衰弱,忘记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可是没料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小刀显然一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缓缓转过头去,看着那名老妇,久久没有言语。 “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司长命问。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小刀不小心抠散,露出了里面一颗圆润的红宝石,成了这把通身都很普通的刀最出彩的地方。 虽然这宝石看着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质地,但是被这么精心的包裹起来,显然是不想让它受到一点磨损,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确实十分宝贝它。 小刀看着那颗红宝石,眼框也随之变红,声音飘散在风里:“我不记得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你主人,你想知道什么,过去问问不就行了?” 穆辛率先从树上跳了下去,抬头看着他们:“你们打算就这样在树上呆着?” 司长命拍了拍小刀:“走吧。”旋身落到了穆辛身侧。 小刀跟着一起跳了下去,他或许仍有些不能接受,拖着步子走得非常缓慢,似乎不是很想靠近这座宅子。 司长命先上前去敲了门。 一名小厮上来开门,看见他便面带笑意道:“司公子?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有什么事吗?老爷这会儿在前厅接待太常丞徐大人呢。” “打扰了,我们来找……”他转头看了慢慢走过来的小刀一眼,“你主人叫什么?” “良十。”小刀轻声道。 司长命又回头接着道:“请问,府上可有一位叫良十的?” 小厮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啊,司公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司长命思忖片刻,又道:“那,有没有一位胡人老妇?” “胡人?”小厮眼神一变,“你是想说,三姨娘?可是三姨娘不叫良十,叫蔓草。” “蔓草?”司长命凝眉迟疑了一会儿,“那我们就是找蔓草。” 没想到小刀的主人,竟然是承议郎的三姨娘。 小厮打量了一下司长命身后的穆辛和小刀,眼神带了一点防备:“你们找三姨娘做什么?” 司长命循循善诱了一番,说是他们的故人,小厮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司长命,让开身到:“你们先进来吧,我找人去通报一声。” 司家的产业几乎遍布京城,所以平时跟一些官员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加上司长命这个“散财童子”出手一向大方,不少公子少爷跟他关系都不错。 穆辛跟着他进去,假装叹息道:“唉,看来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用,还是司公子的脸好用啊。” 司长命默默瞥了他一眼,穆辛捂着嘴道:“我不是说司公子不好看的意思,你也是一表人才,而且,还有钱。” 寻香阁的生意不好,看起来穆辛真的要占很大一部分责任。 三人被人领到偏院,这里冷冷清清,下人也少得可怜。 他们看见蔓草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胡豆,正在桌上一颗颗的排列着什么。 小刀看见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不敢确定地叫了一声:“主人。” 蔓草身子微微一颤,手腕僵持在半空,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抹过头来,看见小刀的那一刻,眼中巨浪翻涌。 “你……你是……” 小刀倏然落下泪来:“主人,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刀。” 蔓草的眼神转落到他手中抱着的那把弯刀上,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是你?” 她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你竟然……没想到你……” 她以前应该是没有见过小刀化出人形的,但应当知道小刀的存在,所以看见他也并没有觉得十分意外。 可她此时又哭又笑,说话也是欲言又止,情绪纷杂混乱,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小刀终于控制不住,奔上前去,仰着头,满脸不甘又委屈地盯着她:“主人,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抬手擦去了眼泪,笑声有些冷漠:“你对我已经没有用处,我还带着你做什么?” “那你也不能把我卖了!”小刀的声音陡然拔高。 蔓草却别过脸去,音调有些颤抖:“你不该回来。” “为什么?!”小刀能体会到主人在口是心非,也能体会到她的挣扎,可他根本不明白。 蔓草没有说话。 “小刀离开你太久,如果他一直这样陷在执念里出不来,很快就会变成恶灵。”站在一旁的穆辛忽然开口。 他抬手晃了一下香囊,里面蹦出一丝金色的荧光,然后一只羯鼓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司长命惊讶地看了两眼,穆辛只冲他笑笑。 他将那只鼓托在手上,对蔓草道:“这个鼓,你应该不陌生吧?” 蔓草的眼神显然已经说明了答案。 “前几日京城里的弯刀作乱,就是她搞得鬼,已经被我收服了,”穆辛淡漠地看着她,“如今,她就只是一只普通的鼓,再没有灵性。” “你希望小刀的下场跟她一样吗?” 蔓草垂下眼,唇边提起了一丝自嘲的弧度:“可他只是一把刀,他如何能懂?”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过!”小刀双眼通红,已经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懂?!”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了!”蔓草的情绪忽然激烈起来。 司长命皱了皱眉,用扇子挡住了小刀的视线,抬手抚上他的肩:“小刀,冷静一点。” 小刀咬着唇,看了看司长命,赌气地转过身去,不再看蔓草。 司长命上前两步,隔开了两人。 “请问,我们该称呼您,蔓草,还是三姨娘?亦或是……”他停顿了一下,道:“良十?” 听到这个名字,蔓草的神情陡然发生了转变,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她沉默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司长命,缓缓开口道:“良十……” “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第七章 弯刀(7) “良十,又被你阿父罚站啊?今晚又不能吃饭了吧?” 两个小孩手里一人抓着一个干巴巴的烙饼,边跑边嘲笑着站在小土坡上的人。 良十只是瞪了他们一眼,他们便立马闭上嘴逃开了。 他们知道要是真惹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女孩子,就算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 良十没再搭理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草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生长着不成片的青稞和荞麦,与杂草交织在一起,是他们这个村落赖以生存的全部资源。 在西犁这种时常被周边欺负的落后边陲小国,能够顿顿吃饱饭,是一种很奢侈的愿望,他们这里,已经算情况不错的了。 良十家里人多,一大家子人的屋子挨在一处,方便互相照应。 她排行第十,所以就叫良十,因为父亲懒得替她想名字。 像这样被罚站已经是常事了。 因为父亲觉得她一个女孩儿也干不了多少活,每天都是浪费粮食,尽管她是家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可就是经常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被罚不许吃饭。 例如今天,她只是在锄草回来的路上比两个哥哥走得慢了几步,一进门就被父亲指着鼻子骂没用了。 良十在小土坡上站到太阳完全被远处的群山吞没,她回头看了看,村里已经没有炊烟的味道,估摸着这会儿应该都吃完饭了。 良十掸了掸被风吹到身上的砂砾,转身往自家那个小土屋走。 她推开院门,母亲刚好端着一家人洗完的脸盆出来倒水,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她谨慎地回头往屋里看了看,然后冲良十招招手。 良十放慢脚步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阿母。” “这个,我偷偷藏得,”母亲从怀里掏出小半个已经冷得发硬的烙饼,塞到良十手里,“你赶紧吃了,别叫你阿父看见。” 母亲说完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进屋关上了门。 良十咬着有些硌牙的烙饼,心里已经是暖的。 第二天天没亮,良十照例爬起来要去地里干活,却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父母的争执声。 父亲的声音粗粝急躁:“我都已经和阿罕尔家里说好了,他答应过几天就把羊送来,不可能再反悔!” “可是……”母亲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良十才十二岁,要不……” “十二岁怎么了?!”父亲提高了音量,“她两个姐姐都是十三岁就嫁人了!她留在家里,哪有那么多粮食养她?我们还活不活了?” “你别以为昨晚你偷偷给她留吃的我不知道!” 母亲没了声音,房门被“啪”得一声推开,父亲气势汹汹地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怒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杵在那做什么?还不干活去!” 良十什么也没说,转身拿起工具走了。 她知道在这里,每个人的生活都像牢笼,所有事都有无可奈何。 她也听出了刚刚父母在吵什么,这里的女孩子都一样,到了年纪,就得被嫁出去,换只牛羊回来。男的要是符合标准的,就会被征调去军队里,一般就很少有再回来的了。 父亲口中嫁人的那两个姐姐,一个在第二年生完孩子之后,就活活饿死了,一个夫家还算有良心,能给她一口饭吃,但她一个人得干三个人的活,还得照顾孩子。 前几日良十见到她,她才十九岁,头上竟然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发。 “听说没有,北边墨狄又打过来了!唉,这次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今年收成也不好,他们一来还要抢东西,你说我们王庭每年养的那些军队,有什么用?这几年,他们打过一场胜仗吗?!” “他们日子也不好过吧,达塔家的大儿子,刚刚立了点功,领了奖励回来,那包馒头还没吃几个呢,结果前两天就战死了。” 良十听着耳边的抱怨,紧捏着手里的铁锹,沉闷的风从脸上刮过,吹得眼睛干涩。 远处的漫漫黄沙,像看不到边际的海,西犁是树叶做的舟。 良十闷着头往前走,忽然被叫住,她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 母亲手里抓着一根被布条裹住的东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过来,望着她道:“良十,你想嫁人吗?” 良十一时愣住了。 她没想到阿母居然会来询问她的意见。 “我做不了什么,”母亲把布条慢慢拆开,“只能给你这个。” 布条下露出来的,竟然是一把弯刀,刀柄上还镶了一颗红色的宝石,这在现在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奢侈的物件了。 “这是以前,一个路过的商队送给你阿婆的,她后来给了我,”她把那柄弯刀递到良十面前,“我也用不上,从这里往南走,有可能会遇到行经的商队,你如果能想办法去他们那找个活干,或许可以混口饭吃。” 母亲的语气低了下去:“家里确实是养不了这么多人了,如果你愿意嫁去阿罕尔家,就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就走吧,这把刀,留给你防身。” 其实母亲这话,和让她自生自灭没有区别,能不能遇到商队是个未知数,即便遇到了,又哪有那么容易就找到活干。 或许,她只是不想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儿又死在眼前吧。 可她也没有选择。 良十伸手接过了那把刀,因为久不被使用,刀鞘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沉。 这是她长这么大,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金属冰冷的感觉贴着掌心,可她却觉得心中莫名涌现出了一股热,在血液中奔腾。 良十的目光移向了远处,看见二姐背着孩子,整个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还吃力地在小水渠里挑水。 母亲也看见了她,却只是红着眼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上去打个招呼。 “阿母,我不想嫁人。”良十说。 “那你……” “我也不去找商队,”良十打断了母亲的话,“我想去军队。” “军队?”母亲有些吃惊,“你一个女孩子,去什么军队?再说军队里也从来不招女人。” 良十笑了笑:“我会想办法的。” 第八章 弯刀(8) 良十一刻都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包裹离开。 母亲似乎懂了她的想法,临走时,给她塞了五个烙饼和三个白面馒头。 馒头是她用野菜和红薯去达塔家换的。 良十背上包,抱着那把弯刀对母亲说:“阿母,下次我回来,也给你们带馒头。” 母亲安静了半晌,才点点头说:“好。” 良十并不是第一天有这个念头,她从小学什么都很快,似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天赋。 达塔的儿子在军队里是个小领队,他难得回来的时候,良十听他讲过一些战场上的事,还让他教自己拳脚。 后来他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本兵书,送给了良十。 从小到大,村里没有一个男孩儿是良十的对手。 良十站在村口往回望,高高矮矮的小土房堆在一起,在沙尘中倔强地直立着。 “喂,良十!” 一道声音传来,是昨天在小土坡那儿嘲笑她的那个小男孩儿。 “听说,你要去军队里?” 良十“嗯”了一声。 男孩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国家,还有救么?” 良十如实回答:“不知道。” 但她想去试试,即便她的力量很渺小,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不过,你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男孩儿笑了笑,“你先去,等到明年,我也到年纪了,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良十转身,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虽然知道,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但是她心里却没有太多的不舍,好像这就是固定的结局,只不过她是这结局里的唯一一个女子。 最近的军营离他们这里五十公里,良十走到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 巡逻的小兵把她拦下来盘问,她只说自己是来参军的。 那人看了她两眼,忽然笑出了声。 “小姑娘,别开玩笑了,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我真的是来参军的,我打架很厉害,不幸你们可以试验我。” 小兵有点不耐烦了:“你怎么说不听呢?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你才多大?一个女孩子还想上场杀敌?” “我可以。” “你真的想参军?”背后的军帐忽然掀开,他们的将领是个三十左右的高个男人。 “打赢他们两个,”莫那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男孩儿,“我就同意。” 那两人看着比良十大上两三岁,估计是这次选拔出来的新兵里比较优秀的。 良十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而且赢得毫无悬念。 这下所有人都吃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瘦弱的小女孩儿,身手竟然如此灵活。 她的力量其实是占下风的,但就是凭借着各种出其不意的闪躲和进攻,让别人连近她身的机会都很少。 莫那忍不住给她鼓起了掌:“明天开始,你和他们一起训练。” 良十成为了一名正规的王庭士兵,有了正式的训练以后,她的功夫更是突飞猛进。 莫那有时候见到她的天赋也忍不住惊叹,时不时就亲自上手教她。 她在军营里呆到第三个月时,莫那忽然沉着脸说:“良十,北边需要我们的支援,我打算让卢卡带队去,你领一只小队跟着他,你能做到吗?” 良十把正在练习的刀“唰”地一声收进刀鞘,目光炯炯地看着莫那:“我可以。” 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与大部队汇合,此时他们的军队已经被墨狄打得节节败退。 卢卡带着上千人马从后方赶去支援,而良十带了一只七八十人的小队,从山谷处切进。 她前几天和莫那一起研究出了新的武器,用最简易的方法制造了一批木制弩,正好可以拿来试试。 良十似乎天生有一股敏感性,她的方向感强的可怕,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把整个山谷的地形全部摸清了。 她带人埋伏在这里,只等着卢卡他们把敌军往这个方向引,然后和他们里应外合。 墨狄的军队起初看见良十,还嘲笑西犁是不是实在没人了,竟然连这么小的女孩儿都拉过来当兵了,还不如早点归顺他们。 可是当那柄弯刀贴上他的咽喉时,他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那道他们嘲笑瘦小的身影,就这样穿梭在刀光剑影中,如同一头矫捷的豹,手中寒芒闪过,鲜血便迸裂上刀身。 这场仗打得出奇的顺利,他们从未赢得这么痛快过。 墨狄近五千人的队伍,死伤近半。 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才12岁半的女孩儿,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这一仗,彻底让良十在军营里名声大噪。 莫那将她升为领队,她带领的小队,名字就叫扼杀。 晚上,良十坐在篝火旁,听队友们一个劲儿地夸她,表示出了对她的无比佩服和崇拜。 卢卡端着酒一饮而尽,大笑着说:“要是我们西犁都是你这样的兵,我们早就把墨狄打得屁滚尿流了!还能受这么多年的欺负?!” “就是!以后他们见了良十,恐怕都要吓得不敢来了!输给一个小女孩儿,丢不丢人啊?” 卢卡看着良十还尚显稚嫩的脸,语气十分郑重地道:“良十,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我觉得,你是个当将军的料子,你以后,一定能救西犁!” 大家纷纷跟着附和。 毕竟,谁见到这么小年纪就有此等能力的人,都会感叹是天才。 良十心头也跟着怦怦跳,今日的收获,仿佛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能力。 她紧紧握着怀里的弯刀,唇角不由得扬起,目光坚定地盯着面前这群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士兵们,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手里的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又没发现什么异样。 今日她带着这把刀上了战场,这也是她拿到它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封饮血。 传说刀剑有灵,如果是真的,那么它今日一定也感受到了,同她并肩作战的那种快意。 良十摸了摸刀柄上的那颗红宝石,从怀里掏出了一根布条,仔细地把那颗唯一的装饰给包裹了起来。 接着用没人听到的声音说:“以后,可能要辛苦你了,小刀。” ? ?感觉写良十前期的时候比后期还要难受。。。 第九章 弯刀(9) 这一仗之后,墨狄十分不服气,因为他们之前从没受过这样的欺辱,于是前后又派了几支部队阶段性的进攻,可却一次都没捞到好处。 卢卡和良十出奇的默契,在他们的配合下,西犁竟然出乎意料的渐渐占据了上风,这是以前几乎从未出现的情况。 也因为这样,墨狄没有再贸然出兵,西犁迎来了少有的和平时期。 西犁王听闻之后,亲自奖赏了良十,将她的军衔连升两阶,军中虽也有人不服,但是在这样的战功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良十本想向莫那请示回村里一趟,她把平时的吃食都省下来了不少,加上这次的奖励,还有积攒的一些银钱,送回去也许能改善一下阿母和姐姐他们的生活。 可是大军忽然要拔营,继续往北去,良十便没有提,她想再立大点的功,回去能给村里人都带上东西。 良十在军营里呆到第二年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说过一年要来参军的男孩儿,真的来了。 只是他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良十,”他握着良十的手,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就知道,你特别厉害,我不如你,但我已经尽力了,你要回去,给他们……报仇。” 墨狄的军队杀进了他们的村庄,全村无一幸免,他是拼死跑出来的,撑到这里来报信,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 良十把他埋在正对村庄的方向,向莫那要了一套征衣,同他一起下葬。 “良十……”卢卡拍着她的肩,想安慰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下一仗,是什么时候?”良十的语气带着令人心惊的寒凉。 卢卡皱着眉道:“墨狄最近出手愈发狠戾,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即便是及时止损的打法,也没让他们尝到丝毫甜头,彻底激怒了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甚至不和他们正面交锋,而是专挑百姓下手,干最不人道的事。 良十将弯刀擦得锃亮,深色的瞳仁里掺着红。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回去一趟的,为什么要等呢? 她还答应了阿母,下次回去,要给他们带白面馒头。 即使在那个村庄里,并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可是她的家在那里,她拿起刀的初心也出自那里。 现在,她已经没有家了,只有国。 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回头的路,即使玉石俱焚,她也要战到最后! 两年不够,就五年十年甚至百年,反正他们已经抵抗了这么多年,总有一天,他们会迎来新的希望。 而现在,她就要做这个希望。 良十开始更加勤奋的练习刀法,跟着莫那学习战术。 她的身手愈发利落,力量感也迅速提升,杀人更是手起刀落快如疾风。 而每次出战之后,那把弯刀似乎都会变得愈发锋利。 良十对这把刀很爱护,日日都要精心擦拭保养。 “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我想做什么。”良十触碰着刀尖,上面映出了她薄削的眉眼。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刀身忽然发出了一声争鸣。 良十愣了片刻,眼神中迸出了一丝不可置信,她试探着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听到我说话?” 烛火“噼啪”一声,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晃了晃。 “我当然能听见。”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 良十猛然抬头,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见。 她低头看着手上发出寒芒的刀锋,心里藏着惊讶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刀?真的是你?你……有思想?” “我是这把刀的器灵,你的念力太重了,每次在战场上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所以,我就出现了。” 小刀的声音干净而带着朝气,良十仿佛能想象出来他的样子。 一定是个充满活力又漂亮的少年。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的刀,生出了自己的思想。 这是母亲送给她的刀,这算不算别样的重逢? “主人,”小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我现在还不能化出实体,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 “你放心,除了你之外,别人听不见我说话的,我知道你的心愿,以后,我都会帮你的,我最喜欢打架了!你以后多带我上场杀敌,也许我就能够更快化出实体了!” 良十心中只有无限惊喜,她给小刀换了条新的布条,紧紧握着他。 “对不起,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名字,就先叫你小刀吧,等我以后想好了,一定给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小刀似乎不是非常在乎这个,只说:“主人愿意叫我什么就是什么。” 有了意识的小刀,良十用起来更加如有神助,只要是有她参与的战争,几乎就没有吃过败仗。 他们就这么和墨狄缠斗了五年,良十十八岁的时候,不仅在军中武功第一,样貌也出落的惊人美貌。 莫那在一次人数悬殊的战斗中遭到了敌方的暗算,弥留之际,他将良十叫到床前,把将军印交给了她。 “这是王的意思,良十,我知道,生在西犁,是不幸的,可是西犁有了你,这是西犁的幸运。” “我能做的都做到了,现在,我把一切都交给你,良十,你要记住,西犁,是永不言败的,即便我们弱小,可是,我们仍然活着。” 良十接过了将军印,跪在了莫那面前:“放心吧将军,我想要做到的事,拼尽一生也要去做。” 她想要这个国家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想要所有人都能有选择的权利,想要不再有迫不得已的分离和割舍。 良十成为了西犁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将军,戎装加身,弯刀随佩,一时间成为了西犁的传奇,也成为了墨狄的噩梦。 百姓们歌颂她的英勇,她的智谋,还有,她的美丽。 一时间全国上下都腾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他们坚信,良十就是上天派来救西犁的将星。 甚至有人给她立了宗庙供奉。 即使他们的生活仍旧困苦,但是他们都满怀希望期盼着彻底击垮墨狄的那一天,期盼着平静安稳甚至富足生活的到来。 直到墨狄归顺大瑜的消息传来。 第十章 弯刀(10) “大瑜?”听见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穆辛和司长命都瞬间猜到了什么。 如今的大乾,正是取代“瑜”之后的新朝。 瑜国末期,独断专权的世家大族扶持的傀儡皇帝,让皇权形同虚设,导致国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最终才导致了灭国。 而良十所说的这个时期,就是在内乱爆发之前的几年。 “墨狄向大瑜借了兵。”穆辛轻飘飘地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 良十轻微的皱了皱眉,眼中看似平静,可下意识握紧的指节已经泛白。 “可是主人你根本就不怕他们!”半天没发言的小刀终于转过身来,发红地眼睛紧紧盯着良十,“你带着我打散了他们那么多埋伏,你明明可以杀出去的!” “杀出去了又能怎么样?”良十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声音里却满是自嘲,“国力衰微,靠我一人,又能做什么?” 像良十这样的人,已经算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可西犁是棋盘上最无用的那颗子,无论走多少步,也只是在做困兽之斗。 那一仗良十坚持了整整五个月,直到再没几个能站起来的兵,也断了能送来的补给。 墨狄的战术是不如她的,可是西犁打不起消耗如此之大的持久战。 墨狄归顺大瑜之后,西犁就是他们要送上的大礼。 卢卡在战斗中身亡,对这个并肩作战了数载的战友,良十竟然已经流不出眼泪。 她背上军旗,冲入了敌人的包围圈。 莫那临终时的话在耳畔回响,他说,西犁是永不言败的,他说,良十,你是西犁的救星。 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睛,她在嶙峋的戈壁滩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力竭地倒在了墨狄新来的支援队伍面前。 在墨狄的眼中,良十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女魔头。 她和一群俘虏被关在了一起,她知道,墨狄不会轻易就让她死。 小刀被那些人收缴,只好化出了灵体飘到良十面前,良十仍旧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在耳边焦急地叫自己。 “主人,他们就把我扔在最左边的军帐里,你想个办法出来找我,我们一起杀出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主人想,就一定有办法可以逃跑。 良十没有回答,她坐在囚车里,看着墨狄的将领,对着大瑜派来的使者笑得谄媚,然后领了一堆奖赏回去。 又有一支队伍进来,给他们运来了一批新的武器。 她原本以为,墨狄的军队已经足够难缠,可是见到了大瑜的军队以后,她心里只升起了无尽的荒芜。 这一刻,她什么也没有想,从村庄走出来的那个下午,莫那说过的话,全都消失在了脑海中。 她只是看着漫漫沙海,重山之后,在远隔千里的中原,那里可能还有数万更强的军队。 到这一刻,她才仿佛终于明白,西犁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也许,她该去找她的战友和家人了。 她在囚车上徒手掰下了一块木片,看着上面锋利的木刺,觉得身心都骤然轻松了。 “我早就知道,一个女人根本就靠不住。” 熟悉的语调出现在耳边,良十侧目去看,是那些和自己一起被抓来的俘虏。 此时一个两个都眼带恨意地看着她。 “真不知道王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一个女人当将军!如果不是她,西犁至少不会亡!” “大家都把她吹得那么神,依我看,都是靠着莫那将军她才占了便宜,将军一走,她果然不行了。” “呵,谁知道她是靠什么手段才当上的将军,长着这么一张脸,想做什么都很容易吧。” “如果不是她太没用,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还真以为一个女人能救西犁,真是太可笑了!” 良十听着充满怨气的谩骂和诋毁,一时间忍不住有些发笑。 她苦苦坚持的,追求的,为此奋斗数年的目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诞。 她放下了手中的木片,心中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谁值得她这样做呢? 夕阳下沉,墨狄的一个士兵过来敲了敲她的囚车。 “喂,你就是良十吧?”那人的语气里尽是得意和嘲笑,“听说,你的刀法很厉害啊。” “我们将军想看看,今晚,命你来表演,听见没有?” 良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眸中的寒意竟让那个小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看良十现在只是个阶下囚,他才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继续道:“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别以为你还是将军呢,你还活着都得感谢我们将军仁慈知道吗?” 良十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有吃的吗?我饿了,没力气舞刀。” 小兵啐了一句:“屁事真多,等着!” 他去禀报了上级,给良十送来了食物和水。 晚上,良十被连着囚车一起推到了最大的军帐中,帐中坐着墨狄的将领耶律寒和大瑜的使臣。 为了防止她反抗和逃跑,军帐内外都站满了持刀的护卫,甚至帐顶上还布好了罗网。 耶律寒命人将小刀找了出来还给她,用极尽蔑视的眼神看着她。 “良十,从前你在战场上那么能打,今日,你就好好表现一下,给我们的使臣大人看看,要是舞的好,一定有赏。” 良十接过了刀,这一刹那,甚至连耶律寒都有些紧张,直到确定她没有突起的杀心,才缓缓放松警惕。 她的身影真如传说中那样,迅捷似豹,利落如风,曼妙的身姿与艳丽的面庞相衬,如同一朵在大漠中盛放的曼陀罗。 使臣看迷了眼,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耶律将军,你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大人喜欢就好,不过,她可是朵带毒的花,大人还需小心才是。” 使臣摆摆手:“一个阶下囚而已,在大瑜,她什么也做不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良十:“美人,你想要什么奖赏?在西犁那种地方,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吧?” 良十收了刀,看着他们桌上的美酒珍肴,都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她指了指耶律面前的那些盘子,说:“我要顿顿都有这些。” 她什么都不想再求,她现在,只想活得快活。 使臣哈哈大笑,说她的要求实在太过简单,又吩咐人给她送了两套崭新的衣裙。 她在耶律寒的军营里呆了半个月,几乎日日都给使臣舞刀,于是在离开的这一天,使臣理所当然地把她带回了大瑜。 马车驶入京城的大门时,使臣看着她说:“你在塞外可以舞刀,但是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不太喜欢,而且,你的这把刀,杀气太重,不吉利,以后就不要带着了。” “好。” 良十下了车,找了一家兵器铺,把小刀给卖了,然后在隔壁买了一只羯鼓。 小刀在后面拼命叫她:“主人!你做什么去?主人,别丢下我!主人!我们不是故意潜伏来京城报仇的吗?” 良十全当没听见。 她确实是个有天赋的人,不仅是学武,舞蹈也是一样。 只一个月的时间,她就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胡姬花魁,一时风光无两。 老板娘嫌她的名字不好听,让她起一个花名,楼里的姑娘都叫琳琅牡丹凌波之类的。 良十想了想,说,叫蔓草吧。 草最容易活。 在当花魁的这段日子里,她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奢靡生活,再也不会只为了一袋馒头,就要去战场上拼命。 她锦衣玉食,绫罗加身,常常有人为了看她的一支舞一掷千金。 “我当将军时,人人指责我,我当花魁时,却人人追捧我,这个世界,是不是荒唐又可笑?” 良十目光深沉,仿佛陷入了复杂的回忆漩涡中,一时竟看不出她究竟是怀念,还是遗憾。 “那后来呢?”司长命问,“我记得,五年之后,大瑜就亡了吧?” 第十一章 弯刀(11) 良十能够那么快就成为花魁,也是因为大瑜到了最后,官员们都只知道享乐。 她的舞姿与美貌闻名京城,昔日腰间日日配着的那把刀也换成了鼓,然后在三年后的某一天,像小刀一样生出了自己的器灵。 只是这次,良十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都觉得疑惑,她对这只鼓的感情,有这么深刻吗? 鼓女也不像小刀那样有着一腔热血,爱和她这个主人聊天,性子比她还要冷,甚至时不时还会故意和她作对。 良十偶尔也会想起小刀,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是不是有了新的主人。 但是她不能将他放在身边,不能看见他,否则那些挥之不去的情绪会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现在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生活,当初何必在西犁那么拼命呢?真是太傻了。 直到宣和十二年,瑜国覆灭,新皇登基,改国号为“乾”。 一朝改朝换代,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当初追捧她的那些世家公子,基本都被杀了个干净,秦楼楚馆许多都在战火中被损毁。 良十站在阁楼上,看着兵戎交接的京城,内心却只有无比的平静。 忽然有人问她:“你愿意跟了我吗?我能继续保你的荣华富贵。” 她想都没想就答了个:“好。” “那人就是承议郎元大人吧?”司长命已经听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嗯,”良十低声道:“虽然他现在也只是个闲散文官,但是跟颠沛流离比起来,我现在好歹吃穿不愁,甚至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了,我很满意。” “是吗?”穆辛语气淡漠地开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把鼓锁起来?” 他向前踱了两步,把那只鼓放在了良十面前:“器灵的意志,通常是以主人的念力为基础产生的,离开主人过久是会失去人性,但是时间长短不定,羁绊越深,器灵存在的时间就会越长。” “小刀离开你这么久,才刚刚有魔化的迹象,而鼓女却比他早了这么多年,刚刚告诉你她死了,你好像也丝毫不觉得可惜,可是看见小刀,你又异常激动。” “那又怎么样?”良十笑了声,“他们两个现在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现在叫蔓草,已经不是西犁的那个良十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是主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刀抽噎着,他觉得他似乎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你明明很厉害,你明明想走就可以走。” “我去哪里呢?我又为了什么走?” 良十这一句仿佛把小刀给问住了,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觉得,只要跟主人在一起,能上场杀敌,就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主人……”小刀慢慢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弯刀递给了她,“你再把我拔出来一次吧。” 他或许还是不懂主人的选择,可是他能看出主人眼中那股被压抑住的躁动。 良十停顿了一会儿,抬手缓缓接过刀。 小刀瞬间化为了一缕虚影,融入了刀身中。 良十紧紧捏着刀柄,仍是那股熟悉的金属的凉意,布条已经脱落,红色的宝石在日光下宛如透红的血。 她从未有一刻觉得这把刀这样沉,这慢慢数十载,好像什么都变了,可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被改变。 良十拔了刀鞘,冷冽的寒光在刀锋闪过。 司长命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是一个传奇。 就算已经年近六十,可是她的刀法和身姿仍旧叫人叹为观止。 透过挥出的残影,他仿佛能看见曾经那个在黄沙大漠中,如利箭一般带领着千军万马的少女,那个贫瘠土地上燃起的希望之星。 曾经,是一个如此充满遗憾的词。 司长命和穆辛都不由自主地被良十的刀法所吸引,看得聚精会神间,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元禄领着太常丞边往这里走边高声道:“方才听小厮来报,说司公子来了,我这正忙着接待太常丞大人,来晚了,司公子见谅。” 他们同时都看见了良十在舞刀,停下了脚步。 元禄的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三姨娘这是在做什么呢?谁给她的刀?!” 司长命还没开口,就听跟着一起来的太常丞冷笑了一声:“我早就听说,元大人你的这位三姨娘之前是个花魁,舞跳得那是一绝,不过她以前好像还是个将军来着是不是?” 太常丞的语气里全是讽刺:“啧啧,没想到,居然还真舞起刀来了,一个女的当将军哈哈哈,给人跳舞跳的失心疯了吧?要不是元大人你大发慈悲把她……”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锋利的血痕从他的脖颈上扩散开来,一刀封喉。 良十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锋上的血,语气冰冷地说:“你说得没错,我以前,真的是一个将军。” 谁也没料到良十会突然出手杀人。 元禄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大喊:“来人!快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我绑起来,快!!” 很快有人过来控制住了她,良十也丝毫没有反抗。 只是被押走之前,她忽然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小刀,弯了弯嘴角:“小刀,我还从来没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呢。” 她目光望向远方,眼里盈着一副轻松的神态:“原本我打算,最后那场仗赢了,就告诉你的。” “凌清秋,”她轻声说,“你喜欢吗?”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这是她从卢卡那里听来的一句中原诗句,只是她并不知道,这句诗的后面几句。 昔少年,今已老。前朝竹帛事皆空,日暮牛羊占城草。 或许从她想给小刀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结局就早已有预示。 “喜欢。”小刀点点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良十被带走。 “以后,我就叫凌清秋。”他在背后低声道。 杀害朝廷官员,等待良十的,只有死亡,这一次,恐怕就是永别了。 司长命想了点办法把凌清秋的本体带了出来,回了寻香阁。 看着马车窗外,那幢渐渐远去的府邸,他随口问道:“你觉得,这是她想要的吗?” 穆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闻言惺忪地掀开了眼皮,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民。” 司长命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凌清秋更是全程都一言不发地保持着沉默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清秋?”司长命叫了他一声。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看着司长命:“主人,应该马上就不在了吧?” 司长命轻轻嗯了一声。 “主人不在,我也该走了。”他忽然一脸轻松地笑了笑,“谢谢你,哥哥。” 他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那把弯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稳和释然:“我想我能明白了,这些看似是主人的选择,可也不是她的选择,但是,在最后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她是快乐的,是自由的。” 凌清秋说完话,把弯刀放到司长命手里:“这把刀,哥哥你如果想要,就给你吧。” “那你……” 司长命话都没说完,就看见面前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忽然化作了无数光点,随风散去了。 司长命有些猝不及防,转头看向穆辛。 穆辛只平静道:“他选择自己消散了。” 司长命看着手里已经失去灵性的弯刀,心头溢上一股酸涩:“他,以后还会回来吗?” 穆辛道:“如果新的主人和它产生的感情足够深,应该可以生成新的器灵。” “真的?”司长命隐隐有些期待,“那要怎么做才可以?” 穆辛思忖片刻,道:“大概,用真心吧。” 司长命:“……” 说话间,一颗白色的荧光珠子从凌清秋刚刚消失的地方聚齐,飞到了穆辛手上。 穆辛伸手接过,然后晃了晃香囊,手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白玉质地的博山炉。 他把那珠子从博山炉的顶部放了进去。 司长命走过去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蜃珠,”穆辛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详细说的事。” 他把那香炉放下,坐到司长命面前:“这个,叫牵香引,香术师所用的高级香料,都要靠它来炼制。” “在浊相被清理掉之后,聚齐出来的东西,就是蜃珠,这是牵香引的养料,但是现在有一个坏消息,”他虚虚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睛看司长命,“牵香引现在坏了,我至少需要九十九个新的蜃珠来修补它,而且修补之法,只有圣女知道。” “所以……”司长命大概猜到了。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先集齐九十九颗蜃珠,然后再把牵香引送回西域,找圣女修补,这样,我才能炼制出,能帮你逆天改命的香料。” 他叹了口气:“我最近正在苦恼,回去的盘缠和修补牵香引都需要很多很多银子,但现在有了司公子,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对吧?” 司长命消化了一会儿,笑了笑道:“原来只是这样,这都是小事,好说。”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上:“这里有一百两,穆老板看看需要置办什么,先用着,不够我再给。” 穆辛满意地收下了,道:“司公子大气。” 话音刚落,伊岚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带起一阵丁铃当啷的响声:“抠门鬼,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一进来看见穆辛往怀里揣银票,她瞪大眼睛道:“你又骗人家钱了?!” 穆辛理了理衣领:“我们这只是正经做生意,你情我愿,怎么能叫骗呢?” 司长命摇着扇子笑眯眯道:“穆老板说得对。” 伊岚简直没话说了,这俩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绝配啊。 “你刚刚看见什么了?这么大惊小怪。”穆辛的话把伊岚的思绪拉了回来。 伊岚这才想起来,赶忙说:“你们快出去看,上次那个鸟,她又来了!” 第十二章 弯刀(终) 在听完伊岚的话后,穆辛少有的皱了皱眉,然后立即便起身出去了。 司长命和伊岚也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寻香阁上空,悠悠飘着一片彩色的祥云,在云雾朦胧间,竟然有一位长相十分美艳的女子。 她下半身隐没在云中,而身后是一对色彩鲜艳的翅膀,华丽的羽毛如同绸缎一般,在日光下隐隐发着光。 那片云朵,好像正是被她的彩羽映衬出的斑斓。 司长命一时看呆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 穆辛的语气有些冷:“妙音鸟,又叫迦陵频伽。” 这个名字让司长命有些熟悉,他曾在书里看过关于妙音鸟的描写。 出妙声音,若天若人,传说她们的歌声,连歌神紧那罗也比不上,是佛教的圣鸟。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神话传说,可是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亲眼见到。 妙音鸟看见穆辛,翅膀轻轻挥动了两下,忽然凭空变出了一道卷轴,凌空飞到了穆辛面前。 穆辛抬手取过,翻开竟然是一张地图。 妙音鸟给完了卷轴,冲着他们轻轻笑了笑,清脆的声音宛如珠落玉盘,然后瞬间便钻入了云中消失不见。 穆辛神色一紧,飞身跃上屋顶想去追,却连影子也没抓住。 “唉!怎么又跑了?!”伊岚的语气听起来也有些急切。 穆辛捏着那道卷轴,翻身又下了屋顶。 伊岚慌忙凑上去看:“给了你什么东西啊?她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个月都三次了,每次都是出现一下就消失了,玩捉迷藏呢?” 穆辛将地图摊开到他们面前,说:“是他们留下的。” “谁?你父母?”伊岚伸手摸了摸那张图,“你怎么知道?” 穆辛的目光没从图纸上离开,神色平静地说:“这上面,有我父亲特制的香料味道。” 司长命试探着问了句:“你父母……他们怎么了?” “失踪了。”穆辛轻飘飘地说,仿佛没什么情绪。 他转头看着司长命,眼里还带着一丝玩味:“司公子要是早一个月来,说不定还能见到前一任香术师。” 司长命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按理说父母失踪,不应该很着急担忧吗?怎么穆辛看起来,好像并非如此。 见司长命盯着自己看,穆辛收起了地图,笑眯眯道:“对了,找我父母,也是我回西域的原因之一,不过司公子你放心,不会耽误我们收集蜃珠的。” 司长命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父母失踪了,你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穆辛把图收进了怀里,叹了口气,“所以,我也很想快点找到他们。” “然后,”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微笑着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他们的。” 司长命忽然没来由得打了个寒颤,感觉穆辛跟他父母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同寻常,但他也不好细问。 妙音鸟给他们送来的那张地图,是一张从中原前往西域的线路图,上面清楚的标注了每一个途径的城镇,甚至还用朱笔在某些地方重点标明了“此处需谨慎”。 “你父亲的意思,是不是让你按照这张图的路线来走?”司长命问。 “自然是了,”穆辛道:“这条路,应该是他当初从西域来京城时走过的,否则他不会这么熟悉,既然他给我们留了线索,那与他们的失踪一定也有关系。” “那我们赶紧动身出发吧,”司长命似乎比穆辛还要着急,“找寻你父母和收集蜃珠,都是当务之急。” “一是不知道你父母现在究竟安不安全,二是我这命也时日有限,若是不小心没了,穆老板的路可就更难走了。” 穆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道:“西域路途遥远,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 司长命将折扇一打,兴致满满道:“不瞒你说,本公子自小就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分外感兴趣,时常爱搜集素材创作,既然要收集蜃珠,那应当可以看到很多神奇的灵物吧?” “况且我现在和穆老板是合作关系,作为一个花钱的金主,我也应该一路监督一下你们的工作进度。” 穆辛点头道:“很有道理,金主大人您说了算。” 伊岚一直在旁边欲言又止,看见司长命又阔绰地掏出来一袋银钱之后,她便专心观察她蛊盅里的虫子去了。 司长命同他们商量了后天便出发往西域去,寻香阁他会专门找人过来打理,穆辛和伊岚都没有异议。 穆辛用安魂香给新的弯刀做了清洗,以免它还有残存的执念,会吸收到不好的东西,结束之后司长命将它带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伊岚才抬起头,扔着手里的竹筒玩儿:“你就打算这么骗他一路?虽然捞到个财神爷不容易,可是等到了西域,修好了你那个破香炉子,你还是没办法救他,该怎么办?” 穆辛在桌案上慢悠悠地磨着香粉:“他主动来找我做生意,我岂有不接的道理?等到了西域,离他的天命之期应该也不远了,估计他也没什么机会再揭穿我了。” “你可真够黑心的,难怪别人说无奸不商呢。”伊岚晃着脚丫子,专心致志地看着刚从竹筒里倒出来的蛊虫。 穆辛眼皮都没抬:“这是他自己的命数,能不能救也是看他的运气,我只不过是占点小便宜罢了。有个移动金库,我们做什么都会轻松很多,你难道不想要吗?” 说到这,他笑着望向伊岚,眼神早已将她洞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往他身上放了什么,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他这种体质吧?” 穆辛虽然语调轻松,可是却只让人感觉有股寒意:“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伊岚,你哥哥,还好吗?” 伊岚在听见“哥哥”两个字时,身体一僵,脸色骤然一变,飞速把手上的那只虫子塞进了竹筒里,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咬着唇,盯着穆辛,恶狠狠地说:“我的事你少管!”然后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穆辛的脸色沉静下来,目光转到方才司长命离开的方向,又落到了他刚刚留给自己的钱袋上。 屋内的熏香有些浓郁,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停顿了许久,才重新动手开始研墨香料。 第十三章 小满(1) 从寻香阁回来之后,司长命就总觉得胸口处闷闷的,有些不舒服,想了想可能是这两天太关注弯刀的事情,还有找到了穆辛,让他情绪一直都跌宕起伏的,大概是没休息好。 他没太在意,和爹娘商量完要去西域的事,就让人帮忙收拾行李去了。 只是当晚他睡觉睡得特别熟,简直像是陷入昏迷了,而且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 梦里他处在一个潮湿的密林中,四周的古木高的遮天蔽日,各种不可名状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的钻入耳中。 他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周围,却只有茫茫的迷雾,而且这雾还不似寻常见到的那种薄雾,浓的发白,更像是瘴气,扑在人身上,感觉连呼吸都被粘住了。 司长命屏住呼吸往前走了数丈,仍旧是什么也看不清,忽然间,一只手掌那么大的黑色蜘蛛不知从哪棵树干上“唰”地掉了下来,就挂在司长命眼前!近得都能看见那细长的足节上竖起的绒毛。 他吓得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刚刚惊魂未定,那蜘蛛忽然就朝他扑了过来! 司长命一身冷汗的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喘着气,伸手摸了一把额上的汗,感觉一阵心悸。 倒不是说这个梦境有多么特殊,而是这个梦的感觉,真实的让他觉得不是梦,他摊开手掌,搓了搓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那股湿气。 “你怎么了?” 一直到他们已经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司长命都还沉浸在这种感觉里。 穆辛见他一直时不时地拿手捂着胸口,脸色也不太好看,出声问了一句。 司长命回过神,手顺势在胸前揉了揉,摇头道:“没事,大概是没睡好,这两天,总觉得心口不太舒服。” 穆辛眼睫微垂,目光移到伊岚脸上看了一眼,对方扒在车窗上正乐呵呵地看风景,他便也没说话。 直到马车路过永康坊,伊岚看着那一条街都挂着司氏牌子的店铺时,她才兴奋地把头转回车内,朝司长命道:“司长命,这个就是你说的那十八间铺子吧?” 她眼里冒着势在必得的光:“哇塞,这也太多了,而且每一间都是有名的铺子啊!你真的愿意给我们?不会骗人吧?你发毒誓!” 司长命被她一打岔,也忘记了身体上的一点不适,摇了摇扇子,悠悠道:“对天发誓,我从不骗人,我要是说了假话,就罚我活不到二十五岁吧。” 伊岚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也太没良心了,我们这段时间都得花好多心血研究,为了让你活命而四处奔波呢,你好歹有点诚意吧。” 司长命眼皮跳了跳:“你们让一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大好青年发毒誓,难道就很有良心吗?” 他重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也是,我失去的是生命,你们失去的可是时间啊,确实挺不公平的。” 穆辛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 伊岚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你敢说你不想要吗?装什么呢?” 穆辛懒散地倚在车窗上,眯着眼睛看司长命:“我觉得司公子说得对,而且,我一直都很相信他的为人。” 司长命对上他那双带着妖冶感的琥珀色眸子,总觉得他的目光深不可测,不自觉地转过了头去。 穆辛看着他的侧脸,唇角微微勾着,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这一路上,应该不会无聊了。 他们顺着地图先出了京城往北,第一个到的地方是凉川,这里是临王萧衍的辖地。 萧衍是当今的七皇子,平时性格散漫,不争不抢,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处的不错,去年才刚被分到凉川来,有了自己的封号。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萧衍也成日喜欢在外面吃喝玩乐吟诗作对,所以司长命经常和他打交道,久而久之俩人竟然成了知己,算是他认识的身份最高的一位皇亲国戚了。 司长命一看要来凉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得去王府找他叙叙旧。 可是司长命到了临王府,却被告知萧衍不在府内,而且管家说话支支吾吾,总感觉在隐瞒什么事。 几人只好先在城里找了个客栈住下。 “他们那个府上,有点不对劲。”穆辛倚在桌边说。 司长命神色一紧:“你看出什么来了?” 穆辛道:“暂时不太确定,得去府中看看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没法进去。” 既然穆辛都这么说了,那显然是发现了什么,而且刚才管家的态度,也让他觉得十分奇怪。 管家是从京城一路跟着萧衍来凉川的,也知道萧衍和他交情匪浅,以前他去皇子府,老管家都是热情相迎的,今天却连门也没让他进,只说了声王爷不在府上,就匆匆忙忙要赶客了。 “先等两天,看看萧衍什么时候回来,要是等不到,我再想别的办法,”他有些苦恼道:“毕竟是自己兄弟,真要是他府上有什么事,也不能不管啊。” 说话间,掌柜的一脸笑意地小跑过来,对着他们道:“几位客官,三间上房已经按照您们的吩咐准备好了,可以上去了。” 穆辛满意地点点头:“嗯,走吧。” 司长命看着他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衣摆朝前走,想起他刚刚一进门,就立马开口必须要店里最好的上房,而且得按照他的要求布置,感叹道:“穆老板虽然嘴上说着没钱,可实际看着倒是像个家财万贯的大少爷。” 伊岚没好气地切了一声:“他只是对别人抠门,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你看他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 这倒是,穆辛身上整天穿金戴银的,每件衣服的料子做工,甚至都不比他的差,今天他身上这件浮光锦的袍子,就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也难怪他总是缺钱。 司长命有时出远门,还会收敛一点乔装一下,怕露财太多惹来麻烦,但穆辛好像毫不在意,无论什么场合都得精致到头发丝,也不知道是不是香术师都这样。 他正琢磨间,精致到头发丝儿的人回过头来看他:“你们站着做什么?” 司长命笑着应了声:“来了。” 刚想抬脚往前走,忽然感觉心口处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呼吸一滞,与上次被弯刀捅穿的那个感觉别无二致。 他猛地撑住桌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哗”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伊岚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穆辛立马眼疾手快地跃过来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 第十四章 小满(2) 这一次司长命昏迷的时间比上次要久很多,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 屋里烛火发着柔和的暖光,映在他脸上却仍旧显得苍白。 穆辛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丝丝缕缕逐渐明晰的热气缠绕上了他的指尖。 他收回手,看向旁边咬唇皱眉一脸不快的伊岚,淡声道:“你拿他做试验,也没必要真要他的命吧?” 伊岚撇撇嘴,非常不服气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只不过下毒下重了而已,谁知道他那么脆弱,竟然这就会死。” 穆辛:“是人中毒都会死。” 伊岚有点心虚,转过脸去不说话了。 房间内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穆辛抬手虚虚覆上司长命的前额,灵力汇于掌心,能够十分明显的感知到,他的魂魄在一点一点的自我修复。 他上次已经体会过一回,这种生命渐渐复苏的神奇,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当掌心的温度又提高了一个层次时,司长命缓缓睁开了双眼。 抬眸就看见穆辛的手正覆在自己上半张脸上,从他皮肤传出来的香气清晰的钻入鼻尖。 “穆辛?”他开口喊了一声。 穆辛手腕一僵,赶忙将手收了回来:“你醒了。” 司长命撑着身体坐起来,揉着还有点隐隐作痛的胸口,玩笑般道:“我是不是又死了一次?” 毕竟,除了撕心裂肺的痛,他又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的走马灯。 穆辛只道:“你中了毒。” 司长命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伊岚,轻笑了一声:“这次,又是穆老板救了我一命?” 穆辛顿了片刻,说:“算是吧。” 毕竟是他把司长命背上的楼,也是他亲手给他换掉了占满了血渍的衣服。 司长命靠在床头,神色还有些虚弱,他叹了口气,语气平静道:“伊岚,是你给我下的毒吧?” 伊岚一惊,抬起头看他,反正也被拆穿了,索性也就不装了,纠正他道:“是蛊毒,你怎么知道的?” 司长命一脸无奈地弯了弯唇:“这两天我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除了我爹娘就只有你和穆辛,而你对蛊毒这些又最是精通,那日我从寻香阁回去,就一直感觉不太舒服,我原本以为是我没休息好,现在看来,是因为中了毒。” “而且,我第一次死而复生的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安静。” 伊岚捏了捏拳,没想到自己安静一下还成错了。 “不过我想你也不是有意想毒死我,”司长命继续道:“毕竟,你还想要那十八间铺子呢,我猜,应该只是没把握好量吧?” 伊岚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反正都被你猜到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我又没说要怪你,”司长命笑着道:“因为,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他说着把目光转向了穆辛。 司长命的眼尾有些上挑,但瞳仁出奇的黑,像浓重的墨晕开,认真盯着你看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就被他吸引。 穆辛和他对视了半晌,听见他缓缓开口道:“穆老板说救了我两次命,应该也只是随口说说吧?” 穆辛神色微顿,烛光在他眸中晃了晃,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勾唇角道:“司公子比我想象中聪明。” “我原本只是有点怀疑,”司长命伸手,拿过穆辛替他放在床头的弯刀,“你每次使用香术之后,都会在那个物件上留下香气。” “羯鼓、你店里的那些香具,还有这把弯刀,”他把弯刀放到了穆辛面前,看着他,“已经好几天了味道都没有散去,说明每次香气残留的时间都不短。” “而且,你每次在使用香术之后,身上的味道也会发生变化,和平时的不太一样,但是我醒来之后,你身上的香味既没有发生变化,我身上也没有残留的香气,回想一下,第一次也是这样。所以,你应该根本没有施法救过我。” 司长命歪了歪脑袋:“再加上伊岚给我下毒的事,所以我猜,我应该是在二十五岁天命期到来之前,都死不了吧?所以才让你们这么肆无忌惮。” “唉,”他长叹一口气,“我现在发现,跟你们两个做生意,真的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穆辛漫不经心道:“反正最终都是要救你的命,多救一条还是两条,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你既然误会了,我就顺便承这个情了,司公子莫怪。” 司长命点头道:“道理是如此,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坦诚一点,没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因为,除了做生意之外……”他停顿了几秒,道:“我觉得我们应该也算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落在穆辛耳朵里,让他眼皮跳了跳,他笑得一脸真诚道:“自然算。” 司长命没有再同他们计较这件事,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对了,刚刚我死过去那段时间,感受到了一股很压抑的气息,”司长命下意识皱起眉,回想刚才的那股感觉,“就好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不能呼吸,又不能挣脱。” 他抬手,指向窗外:“就在那个方向,好像,还看见了很多黑色的雾。” 穆辛忽然神色一凝,开口道:“是怨气。” 他脸色变得有些沉:“如果真是你说得那样,那应该是一股很强的怨气,或者说,是一片。” “怨气?”半天没开口的伊岚终于说话了,“那不是有很多死人的地方才会有吗?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不是城里,”司长命道,“我感觉到的,应该离凉川城还有一段距离。穆辛,你能查探到吗?” “昨日进城之前,我已经让狻猊出去搜索了一圈,如果真有你说得这么浓重大片的怨气,即使离得远,只要在方圆五百公里内,都不可能发现不了。” “目前唯一有一点不对劲的,就只有那个临王府,但和这个怨气应该没有太大关系,你能看到,应该是因为你在那段时间里魂魄离体,作为灵体感知到的。” “没想到死一次竟然还发现意外之喜了,”司长命自我调侃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直接过去看看吗?说不定,那里有蜃珠。” 穆辛思忖片刻,道:“先去临王府。” 第十五章 小满(3) 由于上次去临王府碰了钉子,司长命决定先好好斟酌一番,找个合适的理由光明正大的进去查探,毕竟萧衍不在,他也不好强行闯入。 几人从客栈出来,找了家当地客流最大的茶肆,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消息,要是王府上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这种地方肯定是最容易听到讨论的。 但在茶肆里坐了半天,除了吟诗作对家长里短甚至谈情说爱的,半点有用的线索也没听到。 他们又随机抓住了几个当地的百姓,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新来的王爷怎么样? 百姓们对萧衍评价都还不错,可见他平日里还是挺得当地民心的。 “你真的确定王府有问题吗?”司长命怀疑地问穆辛。 穆辛慢悠悠喝了口茶,金镯子碰在杯壁上,发出“当啷”一声。 过了会儿,才平静地说道:“府里,有一股妖气。” “妖气?”司长命惊了一下,“你是说,王府里有妖?和萧衍有关系吗?” “所以我才说,要进去查探一下才知道。”穆辛说。 司长命有点犯难:“可是萧衍不在,管家又不欢迎我们,得想什么理由才能进去呢?要不……半夜偷偷潜进去?” “不行,”他刚说完又自己否定了,“萧衍这个人最怕死了,他府里的守卫肯定一个比一个精。” 到时候凭穆辛的本事,他是肯定能脱身的,但他肯定不会管自己,那时就算他和萧衍关系再好,恐怕也解释不清。 旁边叮呤咣啷一声响,伊岚忽然从腰包里掏出来一条白色的小蛇,将它盘在手上,看它冲着前方嘶嘶吐着信子,一脸兴奋地说:“不如我去放点毒虫,把他们府上的人全都毒死,我们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了吗?” 司长命:“……” 穆辛点点头,微笑着说:“可以,等我们查探完,应该还来得及去断头台上给你送行。” 司长命于是附和道:“嗯,以后我每年也会记得多给你烧点纸钱的。” 伊岚瞪了他们一眼,咬着牙对司长命道:“你跟这个抠门鬼学坏了!” 司长命道:“我是真心的。” 伊岚不想理他们了。 司长命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陷入沉思,突然看见茶肆门口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长命眼神一亮,抬手就用扇骨敲了下穆辛的胳膊:“有了!” “什么?”穆辛刚下意识问了句,就见司长命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拦住了刚刚进来的一位男子。 那人一身墨色劲装,锋利的眉宇微微蹙着。 “朱律!”司长命叫住他,“还真是你。” 朱律见到司长命,有些吃惊,随即上来打招呼:“司长命,你怎么在这?” 司长命笑道:“说来话长,倒是我想问问,你家王爷去哪儿了?” 朱律听到这个,脸色有些沉郁:“你打听王爷做什么?这两位又是谁?” 司长命简单给他介绍了一下穆辛和伊岚,说是自己的好友。 又指着朱律对穆辛道:“这位是临王的贴身侍卫。” 穆辛现在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突然激动了,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司长命看着朱律道:“昨日我去王府拜访,管家说萧衍出了远门不在府上,今日你却出现了,朱律,究竟怎么回事?” 朱律平时是一直跟着萧衍的,基本是萧衍去哪他去哪,寸步不离,萧衍如果真出了远门,不可能不带上他。 朱律闻言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为难,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几人找了个偏僻的街角,朱律才开口:“王爷没有出远门,就在府上。” “只是……”他神色凝重又带着担忧,沉声道:“一直昏迷不醒。” 司长命目光一紧:“他怎么了?” 朱律摇头道:“不知道,前几个月,周边的镇上发生了婴儿失窃的案子,犯人一直毫无头绪,王爷亲自赶去处理,回来之后就忽然这样了。” “请了御医来看,也查不出病因,后来我们觉得实在蹊跷,就去……请了大师。” 听到这,司长命也差不多明白了:“大师怎么说?” “说是中邪了,”朱律皱着眉,“我们后面又找了好几个修道之人,但是都没找到好的办法,只是说,要从源头解决。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伤了王爷,我最近也一直在调查。” 他叹了口气,有些为难道:“王爷才刚来凉川不到一年,要是中邪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会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只能对外说出远门了,暂时,也不许任何人进王府。” 所以昨日管家才会把他们拦在门外。 司长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太担心,既然只是昏睡,那肯定是有办法救的,你看,这不是碰上我们了?” 他说完,回头冲着穆辛一笑:“是吧,穆老板?” 朱律随着他的话音,将目光挪到了一直靠着墙一言不发的穆辛身上:“他是?” 司长命走到穆辛身侧,摇着扇子道:“这位,就是世上大名鼎鼎的香术师,穆辛。” “香术师?大名鼎鼎?”朱律脸上带着怀疑,尴尬道:“我好像……没听说过。” 司长命收了扇子,轻咳一声道:“不重要,反正,你只要知道,他特别厉害就对了,凭我和萧衍的关系,我还能骗你不成?” 朱律又打量了两眼穆辛,见他样貌出众,一身贵气不输司长命,深邃的眼眸透着一股神秘,不由得就被说服了。 他上前道:“如果这位穆老板,真的有办法帮忙,那就太好了!” “办法自然是有,”穆辛笑吟吟道:“不过我是个做生意的,不做亏本的买卖。” 司长命嘴角抽了抽,这人可真是走哪都不忘了敛财。 朱律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能让王爷醒过来,报酬上面,王府不会吝啬。” “先带我们去王府看看吧。”穆辛站起身,抬脚往外走去。 有了朱律的带领,他们顺利进了王府,和司长命猜想的一样,里面果然守卫重重,而且都是朱律亲自挑选安排的。 幸亏他们不用选下下策潜行进来,否则肯定被抓个现行。 朱律直接带他们进了萧衍的卧房,见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萧衍生的俊朗,平日里总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又爽朗健谈能文能武,不知道俘获了多少京城世家小姐的芳心,和司长命可以说是“臭味相投”。 来凉川的前一晚,他还特意去找司长命喝酒,同他告别,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这副情景,司长命心里陡然一阵惆怅。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人:“穆辛,怎么样?” 穆辛走进,伸手在他额心探了探,道:“还活着。” “不过快死了。”伊岚忽然在后面冷不丁来了一句。 朱律慌忙道:“什么意思?” 伊岚玩着手里的小白蛇,一副无所谓的神情道:“我刚才把过他的脉,他的生机已经快断了,简单点说,他现在就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活死人。” 这下司长命也有些着急了,朝穆辛投去了询问的眼光:“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穆辛揉着指尖,将目光落在萧衍的脸上:“他身上现在有一股死气,但还有一股妖气,这股妖气,也是保住他命的东西。” “而且,”穆辛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朱律,“妖气的源头,就在王府中。” “你说,王府中有妖?”朱律一脸不可置信,“而且还救了王爷的命?” 穆辛没有回答,只是点燃了香囊,从升起的香雾中唤出了狻猊,然后让它在萧衍身上闻了闻。 狻猊拱着鼻子嗅了嗅,然后扑闪着大眼睛,飞到穆辛身侧,蹭了蹭他的肩膀,往前飞去。 几人立即抬步跟上去。 狻猊飞到后院停下,停在了一个小窝前。 那是一个用木头搭的小房子,上面开了一个圆圆的门,四周用栅栏圈了起来,里面铺了新鲜的草。 草地上,趴着一只通身雪白的兔子,只耳尖上有两簇绿色的绒毛,正蹲在那津津有味地啃着盘子里一串糖葫芦。 朱律上前一步,解释道:“这是王爷养的兔子,跟一般的兔子,确实是有点不一样,就只爱吃糖葫芦。” 他说完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这兔子有什么问题吗?” 穆辛抱臂站在围栏旁边,悠悠开口道:“这不是什么兔子,”他转头看向朱律,“是桃屋。” 司长命好奇道:“那是什么?” 穆辛:“是古木成精的一种妖怪,据说吃了它的肉,就可以延年益寿,所以经常被心怀不轨之人捕杀。” 司长命走上前,凑近观察那只被萧衍养的圆乎乎的“兔子”:“所以,是它救了萧衍?” 除了耳朵上的绿色绒毛,它看起来确实和普通的兔子没什么区别,也难怪会被误认。 穆辛点头道:“应当是它用灵力护住了萧衍的肉身,所以他才一直都没死透,他的魂魄,现在应该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出不来,如果时间太久,确实会有危险。” 朱律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王爷?” 说话间,原本正在安心啃糖葫芦的桃屋,忽然从栅栏里跳了出来,焦急地围着穆辛的脚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唔唔”叫着。 “它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司长命道。 穆辛从香囊里引出一律香气,顺着指尖覆在了桃屋身上,过了片刻,说:“它说,东边。” “东边有什么?是想告诉我们地点吗?” 穆辛却摇摇头:“其他的就听不明白了。” 第十六章 小满(4) 桃屋虽然是个妖,但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妖,只通人性,不通人语,穆辛也只能用香术听个大概,没办法准确的得知它给出的全部信息。 朱律听到这话后,怀疑道:“可是,王爷去办案的那个镇子在凉川的西边,他没去过东边啊。” 穆辛伸手摸了摸还在他脚边“唔唔”叫的桃屋,说:“那东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量人口死亡的事?” 司长命立马明白过来:“对了!我看到的那股黑气!” 朱律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神情一变:“有!” “不过那是在王爷来凉川之前的事,我们也是来了之后查访民情才知道的,”朱律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离凉川大概一百公里外有一个村子,去年发生了特别严重的火灾,一村子的人全都被烧死了。” 这样的惨案,谁听了都不免有些动容,司长命呼吸一沉,望着穆辛道:“是不是,就是你说得那一片怨气?” 穆辛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将桃屋抱在了怀里往前走,说:“将它养在你们王爷的卧房内,我们现在就动身去那个村子看看。” 狻猊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呜呜咽咽得用脑袋撞他的肩膀。 司长命问:“它怎么了?” 穆辛停下脚步,失笑道:“吃醋了。”说完就把怀里的桃屋忽然送到了司长命的胸前,“你抱着吧。” 司长命只得伸手接过,“小兔子”毛茸茸的,手感十分柔软,眼睛圆的像两颗球,可爱极了。 他一边揉着兔子耳朵,一边看着立马就钻到了穆辛怀里的狻猊,终于忍不住道:“它的毛,也这么软吗?” 穆辛稍稍侧目,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勾唇道:“它不让除了我之外的人抱,除非,司公子有本事让它也认你当主人。” 司长命看了看他抱着的那小东西,它果真闭着眼睛缩在穆辛臂弯处,只有一脸获得了胜利的享受样子,根本都懒得搭理自己。 司长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成为它主人的可能性,最终认命地收回了心思,继续抱着桃屋走了。 他们把桃屋放在了萧衍的床边,以便他能更好的吸收到桃屋的灵气,然后几人便立即动身出城去了。 朱律严肃要求必须跟他们一起,把府上的事情都交给了管家。 对于姚家村失火的事情,并没有传的沸沸扬扬,一是当地的县令本就有意压下这件事,怕造成不好的影响,二是村里人全都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需要善后的事,现在那村子就这么荒废着。 但是当穆辛他们到了这儿才知道,原来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全部遇难,有一对幸存下来的母子,现在就住在离村子不远的一条河边。 据邻村的人说,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刚好他们去了城里遇上暴雨,被迫在城里过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回来,村子就没了。 “唉,那娘俩也是命苦,孩子爹也在大火里没了,现在两个人,就靠着一个小纸扎店为生,”老村长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这留下来的人啊,是最痛苦的,我们村里人现在偶尔也会好心接济接济他们母子俩。” 穆辛淡声问了句:“他们为什么不搬走?住在这里,不怕触景生情吗?” 老村长摇摇头,满脸心酸道:“他们哪有钱搬去别处啊,现在这房子,还是我们村上人帮忙给他们搭的。本来之前那秦芳也就是个做纸扎的,现在靠着老本行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而且之前我特意问过她,要不,搬来我们村上住也行,她也不愿意,说是不想离家太远,住在那,就像村里人没离开过一样,也是想留个念想吧,我就没再劝。” 从村长家出来,大概情况他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至于失火的原因,据说当时调查的结果是有家人家的油灯倒了,不小心把屋子点了起来,那晚的风又吹得很凑巧,把烧着的屋顶给掀飞,掉在了草垛上。 村子里的房子很多都是木质的,而且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草垛,就这么全烧了起来。 “你觉得那对母子有问题,是吗?”司长命问。 穆辛的眼神看不出情绪,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低声道:“按照这里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个老村长说得一切都是符合的。” 司长命一怔:“什么意思?” 穆辛转头看向他:“你说你感受到了这个方向有很深的怨气,可是我现在,完全探测不到一点。” “按理说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会没有,但是如果按照老村长的说法,他们都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甚至是在睡梦中去世,那就很合理。” 穆辛的目光移向了前方的一片废墟,那里的屋子已经基本上都只剩空壳,焦黑的木块和辩不出形状的各种器具散落在地上,被熏得漆黑的土地上,已经有新的嫩芽冒出,昭示着新生的轮回。 “怨气的聚集,是需要特定的对象的,不可能会凭空出现,如果你看到的怨气是真的,那就说明,是有人蓄意纵火,而村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才会产生怨恨。” 司长命听到这也觉得疑惑:“可是,我确实是感受到了,难不成……是我的幻觉?” “不,”穆辛冲他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你看到的,肯定是真的,所以……” 他转过身,抱臂看着自己面前的几人:“要么就是村长说得不是真的,要么,就是有别的东西作祟。” 朱律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伊岚翻了他一个白眼:“肯定是先去看看那对幸存的母子到底是人是鬼啊,笨蛋!” 朱律莫名其妙被一个小女孩儿呛了一句,脸上立刻现出不快,刚想开口教训,司长命就拦住他道:“朱侍卫就别和她计较了,她性格就是如此,年纪小又不懂中原的规矩,见谅见谅。” 朱律这才忍下了没出声。 穆辛在旁边摇了摇头:“司公子,你这样下去,会把她惯得更加无法无天的。” 伊岚闻言立马就要怼回去,穆辛却突然声音一沉:“别吵,他们回来了。” 几人顺着穆辛的目光往前,看见河对岸,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提着一个大包,正往院子里走,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司长命站到穆辛身侧,紧张道:“他们,是活人吗?” 穆辛伸出手,把刚放出去的一只金色灵蝶收回指尖,灵蝶消散后,他点点头道:“是。” “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第十七章 小满(5) 这倒是让人挺意外的,可能这对母子,真的只是火灾中幸存下来的普通人罢了。 “要不,我们先去拜访一下看看吧?”司长命提议道。 “嗯。”穆辛应了一声,走在了最前面。 秦芳母子住的屋子十分简陋,下面是土砖砌起来的半人高的墙,到了后面可能是砖不够了,上半部分都是杂土堆上去的,顶上几根木头撑着稻草做房顶,然后随意盖了几张遮雨布。 院子就是个用粗树枝扎起来,然后用石头堆着围了圈的栅栏,里面摆着好几排的纸扎人偶,一个个衣服鲜艳,脸上惨白还画着红唇,看着十分诡异。 朱律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这母子俩,住在这儿也不觉得害怕吗?弄这么多纸人,也太渗人了吧?” “这有什么可怕的?”伊岚不以为意道,“不都是假的吗?亏你还是个侍卫呢,白练一身功夫了。” 朱律这回忍不了了,正色道:“小姑娘,我不是怕这些纸人,怕的是一种感觉,这些纸人所代表的,都是一些和死亡还有鬼魂相关的,对于这些未知的东西,我想普通人会感觉到不舒服是人之常情,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怕还整天玩蛇玩虫子的,才是不正常。” 伊岚不服气道:“你胆小就胆小,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司长命也是普通人啊,他怎么不怕?” 说完她把目光落到了司长命身上。 其实刚刚司长命看见这些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毛毛的,但是下一秒看见穆辛站在身边,他又安心下来。 就是觉得,有这家伙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司长命只好清了清嗓子道:“怕与不怕都是人之常情,我们还是不要在别人家门口吵架了。” 他说着就准备抬手去敲门,穆辛却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 穆辛没回答,只是又从香囊出引出一缕香气,化作了金色灵蝶,灵蝶扑闪着翅膀,在院中飞了一圈,绕过了每一个纸人。 司长命问:“有问题吗?” 穆辛面色有些沉寂:“没有,就是普通的纸扎。” 司长命摇了摇扇子:“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太疑神疑鬼了,如此怀疑一对苦命的母子,是不是不太好。” 穆辛不置可否,上前一步在司长命前面敲了敲门。 “谁呀?”一道少年音响起,里面门被打开。 看见站在门口的众人,少年一脸无辜道:“你们是谁?” 司长命道:“请问是秦芳母子吗?” 少年眨眨眼,愣了一会儿,说:“找我娘啊?”说完他就转头朝着屋里大声喊:“娘,有人找你!” 然后也不管站在门口的他们,直接进屋去了。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一眼,感觉这孩子有点怪怪的。 过了片刻,秦芳一边擦着手一边跨出门来,看见穆辛他们几个,迟疑了一会儿,笑着脸迎上来道:“几位,有什么事吗?” 司长命对她拱了拱手:“打扰了,我们是想来了解一下,关于姚家村失火的事。” 秦芳闻言脸色立刻一变,眉间染上悲痛,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打开门道:“进来吧。” 母子俩住的屋子本就不大,房间的门就是块布隔着,整间屋子里到处都堆着各种各样的纸扎品,他们三个大男人都身高体长的,往里面一站,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还好屋子中间有张桌子,秦芳搬了凳子招待他们坐下。 司长命皱眉看了看四周,发现靠墙摆着的也全是跟院子里一样的人偶,只不过都是面朝墙放的,估计是要在家里围一圈人偶成天对着你看,就是再习惯也还是会不舒服。 秦芳见状,有些尴尬地随手扯了一块布,把那些人偶都罩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我就会这点东西,平时要是知道有人来,我都会提前盖上的,免得人家看了害怕,今天,实在是太突然了。” “没事,”司长命笑笑,“确实是我们唐突了,没打招呼就上门拜访。” “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还会有人来问,你们,是官府的人吗?”秦芳问。 朱律道:“是临王让我们来调查此事的。” 秦芳点点头:“这样啊,可是我们村的案子县令不是早就已经定案了,乡亲们……能找到的尸骨,也全都安葬了,不知道王爷,还想调查什么?” “没什么,”朱律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我们王爷只是关心民生,想要知道他没来凉川之前,这里发生的重大案件的细节,以便能够防患于未然。” 秦芳没再怀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听说,新来的临王十分关心百姓,只是这事每每回忆起来,都叫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要是那天我没带着孩子去城里,跟着乡亲们一起去了,反倒轻松了。” 提到孩子,司长命下意识了看了一眼角落,那少年从他们进屋就一直没说话,只是蹲在那,一言不发地叠着纸元宝。 秦芳看见司长命的目光,语气心疼道:“不留这孩子,回来看见村子没了只后,就病了,发了好几天的烧,好了以后,就变得不爱说话,脑子也不如以前灵活了,看了好些大夫,都没什么用。” “我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他如今这样,我也……”秦芳眼眶发红,抬手慨了下将要溢出的眼泪,声音都黏在了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经历了这么大的创伤,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一下子承受不住精神崩溃,也是纯属无奈。 不过司长命觉出了一个奇怪的点:“他叫不留?” 有哪个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秦芳平复了下情绪,又说出了另一件事:“这名字很怪是吧?其实,我不是不留的亲生母亲。”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只有穆辛目光平静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不留,脸上没什么情绪。 秦芳又接着道:“这个名字,是他亲娘给他取的,我是后来,才嫁给了他爹。” “他娘怀他的时候,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成日里发脾气,疯疯癫癫的,谁都说不上话,不留出生之后,她的病情更加严重,甚至想杀了不留,那时候,都是乡亲们轮流藏着,才把他保了下来。” “这个名字,也是她非要取的,说这个孩子是祸害,要害死她,不能留,孩子他爹也不敢再刺激她,只好遂了她的愿,后来,就这么叫下来了。” 秦芳说到这又忍不住掉眼泪:“后来没过几年,他娘就跳河死了,我们本想给不留改名字,可是他却不愿意,说这名字是他娘给他取的,他就要叫这个,说他娘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对他不好的。” “这孩子命苦,我嫁给他爹以后,就想把他亲生孩子带,可是没想到,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村里人对不留来说都是亲人,一下子全都没了……” 秦芳的话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可是不留仍像什么都没感觉到,继续蹲在那折元宝。 这样凄惨的遭遇,连平时一贯把毒死别人挂在嘴边的伊岚,此刻脸上都有些严肃。 秦芳后面又在他们的询问下,说了火灾发生的事,和那个老村长说得别无二致。 看来,之前确实是他们多心了。 临走前,司长命看了看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把身上带的银子全都掏出来给了他们。 “也不知道能帮你们什么,一点心意,找几个工匠,把这房子翻修一下吧。” 秦芳对着他连连感谢。 几人从秦芳家里出来,心情都有些沉重。 朱律沉着眉,叹气道:“没想到,他们这么可怜,等王爷醒过来,我一定要禀报王爷,看看能不能给这对母子多帮衬一点。”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穆辛,有些丧气道:“穆老板,现在我们怎么办?接下来,该从哪里查起?” 穆辛没说话,蓦地停下脚步,忽然眉头微挑,勾着唇道:“我觉得,我们现在最该担心的,是我们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什么意思?”司长命跟着他一起停住脚步。 穆辛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河对岸。 只见那座原本已经被烧成灰烬的村庄,此刻房屋井然有序,绿草成荫,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似乎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孩子们在屋前追逐打闹,下田归来的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聊着天往村里走,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再回头,刚刚他们去过的秦芳的那座小房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穆辛弯起眼角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这下有意思了。” 第十八章 小满(6) 看见眼前的场景,大家都有点懵。 朱律满眼的不可思议:“这……这……什么情况?” 司长命略一沉吟,问穆辛:“我们这是,回到了过去?村子还在的时候?” 伊岚眼里却似有惊喜,猛地转头看向穆辛:“真的?真的能回到过去?!” 穆辛淡淡扫了她一眼,打破了她的幻想:“当然是假的。”他伸手摸了一把一枝垂到他眼前的柳条,说:“是幻境。” 伊岚闻言脸上顿时染上失望,抿着唇不说话了。 朱律忙道:“这是什么幻境?是谁把我们弄进来的?想干什么?你刚刚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又是什么意思?” 穆辛好笑地看着他:“朱侍卫,你这么多问题,我要回答你哪一个好?” 朱律“啧”了一声:“你就把现在什么情况都讲给我们听就行了!” 穆辛却眯着眼,耸耸肩道:“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我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面了,要是在幻境里发生什么意外的话,现实中的我们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一直出不去,就真的死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司长命,笑道:“你除外。” “我想,你们王爷,应该也是被困在了幻境里,所以才一直醒不过来。”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出去?”朱律听到这更急了,要是按照穆辛的说法,那王爷现在就时刻面临着危险了! 朱律朝着穆辛抱拳道:“穆老板,还请你帮忙。” 穆辛莫名地看着他:“我没说我知道怎么出去啊。” “那你怎么……” 看他一副悠哉淡定的样子,朱律还以为这种幻镜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呢。 穆辛神色淡然:“人终有一死,要是真的被困死在这幻镜里,那也是我们的命不好,你说是吧,司公子?” 司公子对他这种轻慢的态度已经习惯了,但是看朱律已经快急疯了,只好道:“我觉得,既然我们能进来,那就一定会有方法能出去。” 他说完凑到穆辛耳侧,小声道:“你别老吓他,他虽然武功高,但是脑子比较直。” 穆辛一脸无辜:“我没吓他。只是实事求是。” 司长命:“什么?” 穆辛看他一副有点懵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有趣,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笑道:“走吧,先去看看这村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跟着穆辛一起进了村,村里人见他们几个穿着打扮都不似普通人,纷纷好奇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几个推着铁圈玩儿的小孩儿跑上来将他们围住,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呀?来我们村做什么?”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看起来好有钱!”他看着穆辛的脸道:“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又把目光转向司长命,“这个哥哥也好看!” 有个小孩忽然惊叫了一声,指着伊岚道:“她……她手上,有条蛇!” 一群小孩子闻言都后退了几步,队伍散开来,叽叽喳喳间司长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年幼的不留。 穆辛显然也看见了,与司长命对视了一眼,刚想上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不留!你这孩子,还在这玩儿呢,你娘找你回去吃饭呢,再不回去你爹又要来打你屁股了!” 不留慌忙转身,对着前面笑得一脸慈祥的老人道:“村长爷爷!我马上就回去啦!” 说着他回头对着自己的小伙伴们摆摆手:“我要回家吃饭啦,明天再找你们玩儿。”又冲着穆辛他们笑呵呵地说:“漂亮哥哥们再见!” 说完他便蹦蹦跳跳地哼着歌走了,看得出来,不留的童年,在村子里过得非常快乐。 不留一走,其他孩子虽然对穆辛他们一行人仍旧好奇,但是也想起该到吃饭的时间,都纷纷散去。 刚刚唤走不留的老村长缓缓踱步过来,询问道:“请问几位,来村上是有什么事吗?” 目前他们对于这个幻境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是姚家村过去的场景,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村子里的人又是基于什么存在的,一概不知,所以暂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穆辛一本正经道:“我们是从京城一路出来做生意的,出了凉川无意间走到了这儿,”他指指司长命,“我的这位朋友身体不太好,所以想找个地方休息几天,但是要到下一个城镇的客栈还有些距离,不知道贵地方不方便?” 司长命听罢立刻虚握着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在下染了些风寒,受不了舟车劳顿,不知道村里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您放心,我们会付钱的。” 话音刚落,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银子放到了老村长手上。 村长也是个热心肠,听完他们的话,立刻表示没什么问题,但钱也还是收了。 “几位一看就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我们村条件简陋,你们别嫌弃,不过乡亲们人都是很好的,你们放心住下来就好,想住多少天都行。” 他一边在前边带路,领他们去住的地方,一边担忧地看着司长命道:“这位公子不打紧吧?要不要,给他请个大夫?我们村里就有郎中。” 司长命忙摆手谢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老毛病了,休息两天就好。” 伊岚插嘴道:“我就是世上最好的大夫,还请什么大夫呀?你这老头怎么磨磨唧唧的,我们到底住哪啊?” 村长听到这种无理的话,也丝毫没有恼怒的样子,仍是一脸笑意地抱歉道:“怠慢了,前边就到。” 老村长把他们先都带回了自己家,然后对穆辛和司长命道:“我家里可以收拾出来一个空房,要不这两位公子就住老朽这。” “这位小姐和这位……护卫,可以住隔壁阿荣家,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就好,几位稍等片刻。” 村长一离开,伊岚就一脸肉疼地说:“你怎么还给鬼钱啊?还给那么多!而且,你不是刚把钱都给那对母子了吗?” 难怪她刚才对那个老村长的态度那么差,原来是在意这个呢。 司长命扶了下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幻境之后,我的钱就都回来了。” “在这里,我们跟他们应该是同类吧?”司长命看向穆辛。 穆辛笑笑道:“司公子有的是钱,不在乎这点,是人是鬼重要吗?” 伊岚还想再开口,司长命又掏出来两锭银子,哄小孩儿似的,给她和穆辛一人塞了一个。 于是队伍又和谐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村长带着阿荣一起回来,阿荣也十分热情的招呼了伊岚和朱律去他家住。 夜晚的风穿过窗棂跃入屋内,带起丝丝凉意。 司长命坐在窗边,看着每家每户透出来的温暖烛光,还有一些在小院子里喝酒谈天的男人们,默默皱起了眉。 “怎么了?”穆辛走到他身侧,同他一起看着窗外,“很少见你这么愁眉不展的时候。”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司长命转过头看他。 穆辛拨了拨手腕上的金镯,倚在了窗框上,缓声道:“你是不是想说,一切都太和谐了?” 司长命蹙着眉点了点头。 整个村庄都宁静祥和,而且从他们进村这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好像没有任何烦恼,对待他们也是毫不犹豫的热情接待。 就算秦芳说过,村子里的人全都正直本分,善良朴实,原本这副情景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这么平和幸福的氛围,却总是隐隐让人觉得哪里有些不适,司长命也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 直到第二天一早,这种和谐终于被打破。 ——老村长死了。 第十九章 小满(7) 穆辛进来告诉司长命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才刚刚睡醒,闻言立马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回事?” 穆辛道:“他一大早去山上采菌子,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了。” 司长命:“是意外?” “目前看来,就是意外,这会儿尸体刚拖回来,是隔壁阿荣去山上砍柴发现的。” 司长命起身快速把衣服穿好:“尸体在哪儿?” 穆辛顺手给他把一杯漱口的茶递过去:“还在院子里放着,他儿子和儿媳守着呢。” 司长命没再多问,赶忙去了院子里查看情况。 院里简单的用黑布搭了个棚子,村里不少人都已经来了,全都眼泪汪汪的围着老村长的尸体哭。 司长命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不好意思,能让我看看老村长吗?” 村长的儿子姚庆擦了擦眼泪让过身,没阻止:“你看吧。” 司长命蹲下去,掀开白布,粗略检查了一遍。 老村长身上骨头多处断裂,腹部有非常明显的大块淤血,应当是内脏在撞击下破裂,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人为造成的伤痕,确实是从高处坠落下来摔死的。 司长命站起身,冲着刚刚走过来的穆辛点了点头;“是坠崖。” 穆辛挑眉道:“没想到,你还懂验尸?” 司长命掸了掸手,道:“以前闲的无聊,跟一个仵作朋友学过一点,只会一点基础的,老村长的这个特征比较明显,所以很容易判断。” “哦~”穆辛拖了个长长的音,唇角微弯:“司公子真是博学多才。” 司长命抱拳道:“不不不,还是穆老板你更加神通广大。” “你们俩假模假样的肉不肉麻啊?”没好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穆辛和司长命停止了商业互吹,看见伊岚和朱律都过来了,盯着老村长的尸体,眼神有些唏嘘。 伊岚“咦”了一声:“他不已经是鬼了吗?还能再死一遍啊?” 穆辛道:“在这个幻境里,他是人。” 伊岚摇摇头说:“搞不懂这些鬼。” 没一会儿,老村长家里人聚集的越来越多,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可见老村长平时在村里还是挺有威望的。 昨天在村口看见的那几个孩子也都来了,司长命一眼就看见了不留。 他伸手戳了一下穆辛的胳膊,示意他看门口。 不留头发也没扎,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来出门特别的急。 他还没跨进院门眼泪就汹涌地滚了下来,奔到村长的尸体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村长爷、爷……你怎么了?你昨天还、还喊我回家吃饭呢,你快醒醒……” 跟他一起进来的几个小孩也都跟着掉眼泪,不留哭得越来越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悲恸的情绪让司长命也有些动容。 姚庆走过来抱住不留,安慰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低声哄道:“不留乖,村长爷爷最喜欢你了,他只是去别的地方了,我们不哭了,再哭爷爷也不高兴了,就不给你炒栗子吃了。” 不留听到这,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擦了擦鼻子说:“好、好我不哭了,不哭了,爷爷明天……还、还给我炒栗子吃。” 姚庆紧紧抱着他,把头搁在他头顶上无声地流泪。 朱律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我都有点想哭了。” 站在他们身前的一位大婶闻言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唉,你们不知道,不留这孩子,跟村长的感情特别深。” “他之前有个疯病的娘,成天喊着要杀他,村长动不动就上他家去教育他娘,可是你说一个疯子,你讲再多道理也没用啊。” “村里人心疼不留,都把他当成自家孩子关心,让他只要一被他娘打就跑,随便跑去哪家,都有人护着他,村长对他最好,不留爱吃炒栗子,村长就经常给他送,他娘发病严重的时候,还让他在家里住。” 大婶说着眼泪涌出眼眶:“不留是真把村长当自己亲爷爷的,还说长大了要养他呢,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她说得和秦芳之前跟他们讲的基本上差不多,不留对村里人的感情是真的非常深刻,所以后来才会受不了打击。 穆辛听到这,问了句:“您认识秦芳吗?” “你说阿芳啊?当然认识了!”大婶说,“她是不留的后娘,也是多亏了她,不留现在才有好日子过。” 看样子,他们来的这个时间段,秦芳已经嫁给了不留的父亲了。 原本穆辛还想再问一点详细的信息,却忽然听见朱律震惊地喊了一声:“王爷?!” 几人赶忙抬头,看见萧衍神色有些焦急地从大门口跑进来。 萧衍见到他们更加震惊:“朱律?!司长命?!!” “萧兄?!” “您怎么在这?!” “你们怎么在这儿?!”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萧衍冲到他们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地激动,一个大男人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大婶看他们的反应,忍不住道:“你们认识啊?” 她指着萧衍道:“这位公子也是前两天来我们村子里借宿的,这真是太巧了。” “是啊,”萧衍的呼吸久久不能平静,眼神牢牢地扎在司长命和朱律身上,“真是太巧了。” 双方现在都十分疑惑,萧衍凑近司长命,说:“我们找个地方说。” 几人绕到了村长家屋子的后面,萧衍一停下脚步,就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司长命,喜极而泣道:“长命,你不知道在这里看见你们,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惊喜!我以为我得在这儿被困一辈子了!” 司长命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肩:“我也很惊喜在这遇见你,我们来之前,还去了一趟王府,见到了昏迷的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辛在旁边盯着萧衍悠悠道:“很显然,王爷应该已经在这里面呆了很久了吧?” 萧衍终于松开了司长命,平复下心绪,道:“我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了,毕竟,这里面的时间都是混乱的,我只知道,这是第十次轮回了。” 众人听见这词都皱了皱眉。 司长命:“什么轮回?” 萧衍神色凝重道:“村长的死,只是开始,接下来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会按照顺序死去,直到整个村的人全部都死光,然后……” 他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无奈和疲惫:“一切就会重新开始,相同事情会再发生一遍,然后就这么无限循环下去,我尝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办法阻止。” 司长命听得出来,他一直被困在这个幻境里经历重复的事,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折磨,也只能扶上他的肩,轻轻捏了一下,算作安慰。 他把目光转向穆辛:“穆辛,你有什么头绪吗?” 穆辛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道:“按照萧王爷的说法看来,他应该是因为在外面的生机未断,所以才会一直在这个幻境里循环。” “如果不是桃屋救了他,他应该在第一次整个村庄的人都死了之后,也跟着一起死去。” 萧衍:“桃屋是什么?” 朱律解释道:“就是王爷你养的那只爱吃糖葫芦的兔子,穆老板说那其实是个树精,就是它留住了你的一丝命脉。” 萧衍惊讶道:“居然是这样,我就是看它受伤了可怜就捡回去养了,没想到竟因为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看来平时积德行善还是有好处的。” 他说着又疑惑道:“不过你们是怎么也会进到这里来的?” 朱律心累道:“还不是为了救王爷你,桃屋给出了东边的线索,所以我们就来姚家村调查火灾的事,然后就被送到这个幻境里来了。” 萧衍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连累你们涉险了。” “你知道还不赶紧把你在这里经历的细节都给我们好好讲讲,我们好想办法出去啊!”伊岚在一旁不耐烦了。 朱律连忙喝止她:“休得对王爷无礼!” “没事没事,”萧衍拦住他,“在这里就不要讲那么多规矩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衍经历第一次轮回的时候,见到村民们接二连三发生意外,他便怀疑不正常,可是每次他看见案发现场,包括那些死去的尸体,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总之不像是人为的。 可是他又调查不出是什么原因,他发现自己走不出这个村庄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他应该是被困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既然这地方不寻常,那么凶手是无形的也是很有可能的,他根本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被动地等,然后就是看着那些村民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直到村上的最后一家人消失,他发现村庄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出去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就这么倒了下去。 等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刚来村庄的时候,还是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对话,然后熟悉的死亡事件。 “我之前了解过一点关于姚家村的事情,但是知道的不多,但根据我一段时间的观察,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大家都十分重视的孩子,叫做不留。” 萧衍沉声说:“在后面的几次循环里,我都重点关注了这个孩子,所以,我推测,现在的这个村庄,应当是他的执念,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穆辛在听萧衍陈述这些的时候,一直沉默着没发声,此时听见他似是在向自己的提问,才抬眸望向他:“或许是吧,那王爷是怎么尝试出去的呢?” 萧衍道:“我猜测到这个之后,就感觉,他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村里人太过痛苦,所以才会陷在这样的幻境里,如果我能救下那些村民,不让他们死,也许就能够化解他的执念。” 所以之后萧衍一直在尝试阻止那些意外的发生,因为已经经历了三四次循环,所以他已经清楚的知道每个人死亡的顺序和方式。 所以他就想赶在意外发生之前,救下那些村民。 可是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阻止了第一次,就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他也不可能每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跟在每一个人身后。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突破口了,还好今天见到了你们,不然我真的要崩溃了。”萧衍一脸沮丧地说。 司长命琢磨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说,不留的执念,是因为接受不了村里人死去,那为什么萧兄你又无论如何都救不下那些人呢?” 萧衍摊手:“我也很纳闷,可能,是我没用对方法?还是说,破解这个幻境的方式,并不是救人?” 几人此时都把目光投向了穆辛。 穆辛手里绕着香囊的绳子晃悠,刚想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唢呐锣鼓的声音,应该是姚庆请的送葬队伍到了。 穆辛神色平静地瞥了一眼前面,说:“我们等下一个人看看。” 第二十章 小满(8) 老村长的葬礼办的比较简单,但是悲痛的气氛围绕着整个姚家村,大家都在惋惜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不留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围在村长的灵柩前烧纸钱,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乡亲们也纷纷和村长告别。 不留的父亲姚树生和后娘秦芳也在其中。 姚树生跪在不留身后,红着眼睛时不时地给他擦眼泪又低声哄他,估计是怕他太过伤心,看得出来,他平时也是十分疼爱不留的。 秦芳这时候看起来,比他们之前见到的要年轻许多,她提了一大袋子纸元宝和两个纸扎人偶来,正在跟姚庆说着什么。 司长命一行人默默站在旁边看着,穆辛忽然凑到他身边说:“你是又看出什么来了吗?” 司长命缓缓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没有,只是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感情实在是太好了。” 老村长下葬之后,村子里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息。 他们仍然住在村长家里,姚庆和他妻子对他们也十分客气。 “村长之后是谁?” 几个人特意挑了大家基本都休息的时间,围坐在小河边,为了以防万一,穆辛还用香术布下了结界,这样即便有人过来,也看不见他们。 萧衍看向司长命,道:“是村长的儿子姚庆他们夫妻俩。” 伊岚惊道:“这是要灭门啊?” “他们怎么死的?”司长命又问。 萧衍说:“如果不进行任何干预的话,明天姚庆和他妻子一起出去干活的时候,会被倒下来的木头砸死。” “然后是阿荣,去山上砍柴遇到了滚石被砸死了,接着就是花婶,就是那天和你们说话那个,下地的时候掉到池塘里淹死了……” 他说了半天还没说完,对于这些人的死法早就烂熟于心,都不带思考的,穆辛打断他问:“你之前是怎么干预的?” 萧衍神色紧绷,仿佛想起了什么十分痛苦的事情:“我第一次尝试救人,就是从老村长开始的,我叮嘱他千万不要去山上采菌子,会有危险。” “他当然不信我说的,偏要去,我就只能跟着他,结果他真的走到半山腰就踩空了,我拼了命才把他拉上来,”他说到这扶额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我成功了,谁知道第二天,他爬到房顶上去修屋顶,还是掉下来摔死了。” 后面的人他也是全都尝试了一遍,在姚庆去干活之前,就把那堆会倒下来的木头搬到了别的地方去,结果姚庆自己拖木头的时候摔了,还是被树桩压死了。 他又死拦着阿荣不让他上山,甚至亲自去山上砍了柴火回来送给他,阿荣隔两天却在去镇上的时候,碰巧被掉下来的砖头给砸了,还是一命呜呼。 他只能去找花婶继续努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从塘里救上来之后,萧衍丝毫不敢懈怠,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是花婶是个女人,显得他像个变态似的,他稍一松懈,第二天花婶就淹死在了自家水井里,之后的人也皆是如此。 萧衍尝试多次,发现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些人的死亡,而且他们死亡的方式,基本都是和一开始十分接近的,不会有本质上的改变。 司长命听到这也是十分同情他。 一想到萧衍堂堂一个王爷,当今的七皇子,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每天搬木头砍柴跳河里救人的,那场景真是又心酸又好笑。 司长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一脸痛惜地说:“萧兄,你真是辛苦了。” 萧衍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忍不住依偎到了司长命胸前,攀上他的后颈抱着他,像只大狗熊似的,带着哭腔说:“司兄,还好你来了,否则我还没找到办法出去,恐怕就要被逼疯了。” 朱律满脸心疼:“王爷,都是属下不好,没保护好您,让您受了这么大的罪。” 伊岚有些看不下去了,无语道:“你们几个大男人至于吗?现在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想办法出去吗?” 司长命把萧衍从身上拉开,看着旁边半天没说话的人道:“穆辛,你有想到什么吗?” 穆辛垂下眼睫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弯起嘴角道:“办法暂时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们。” 穆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之前说过,如果不是因为桃屋保住了萧王爷的一丝生机,在第一次姚家村的人都死光了之后,他也会跟着一起死。” 他顿了下,微挑着眉继续道:“现在的情况放在我们身上也还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伊岚语气急了,“你是说,要是我们在这里面呆到所有人都死完了,我们也会跟着一块儿死?!” 穆辛耸耸肩:“没错。” “不过……”他拖长语气,指了指司长命和萧衍,道:“他们两个除外。” “如果我们一直到村子灭亡了都没找到破除这个幻境的方法,那么我们会直接消失,而司长命大概会和萧王爷一样,陷入无限的循环之中,直到……”他看向司长命,眼神意味不明,“你的天命之期到来的那天。” “你怎么不等死了再说?!”伊岚彻底暴躁起来。 穆辛淡淡道:“我以为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能猜得到。” 这下伊岚彻底炸了:“你还骂我没脑子?!你这个冷血又没心的怪物!我告诉你,我绝对不能死在这!我必须要出去!” 穆辛的脸色在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时微微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低声道:“这里没人不想出去。” 伊岚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柳树,力道大的整个树身都晃了晃,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她似乎一点也没解气,冲着穆辛大喊:“我不管,你赶紧想办法,我一定要从这里出去,我决不能死在这里!” 她狠狠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仿佛隐匿着巨大的不甘,一字一顿地道:“绝、对、不、能!” 见穆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心里更是生气,抬手就往他身前劈:“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这个没人性的!” 司长命见状想拦,却见穆辛轻飘飘往后一退,伊岚就扑了个空。 她还想再追过去,穆辛却忽然竖起手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说:“有人来了。” 伊岚收了手,几人转头看去,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迈着步子慢慢往这个方向走,他手里似乎还抱着一个包裹。 现在天色已经很暗,等走到很近,他们才看清那个小人儿,是不留。 不留见到他们,也抬起头和他们对视,疑惑道:“漂亮哥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第二十一章 小满(9) 老村长的离去对不留的打击太大,所以他最近几乎都闷在家里没有出门,他们已经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了。 而此时看见他更是惊讶,都已经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出来做什么? 司长命打量了他两眼,低声在穆辛耳边说:“你不是布了结界吗?怎么他还能看见我们?” 穆辛顿了片刻,道:“这也不奇怪,如果这个幻境是他的执念,那么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是在他的目光之下诞生的,包括我们,换句话说,你可以把他看成这个世界的主人。” 萧衍在旁边也听见了,瞪大了眼睛道:“那他岂不是在这里面是无敌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司长命看了眼站在跟前脸上还涌现着悲伤情绪的孩子,叹了口气:“他应该也没什么想干的,唯一的愿望,恐怕就是让村里的人都活下来吧。” 不留抱着包裹看了他们一圈,虽然月色微暗,但是那双稚嫩又单纯的眸子,仍旧亮的像泛着光的湖面。 司长命蹲下身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微微弯了弯眼角道:“我们只是无聊,所以出来聊聊天,你怎么这么晚跑出来?” 司长命长相俊秀,气质柔和,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温润如玉,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不留仿佛是被他的温柔感染到了,竟也忍不住冲他笑了下,掂了掂怀里的包裹说:“我攒了好多栗子,我想给庆叔他们送过去。” 他说着情绪又变得悲伤起来:“以前,村长爷爷总是送给我吃的,现在他不在了,我就只能给庆叔了……” 司长命有些疑惑:“栗子?”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栗子?不管是他们在外面的真实世界,还是进到这个幻境里来的时间,都不是栗子该成熟的季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穆辛,旁边的萧衍却小声说:“我说了这个里面的时间是乱的。” “什么时间?”不留抬头听见声音抬头好奇地问。 “没什么,”司长命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个哥哥是想说,时间不早了,你要送栗子就赶紧去吧,别太晚回家。” 不留听罢点点头:“哥哥你们也早点回去吧,”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一包栗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次就只攒了这么多,不能给你们了,等过几天,我再去多捡一点,然后也请你们吃!” 司长命轻轻捏了下他的脸,笑道:“谢谢不留,那过几天哥哥也请你吃好吃的。” 不留跟他们告别,抱着包裹继续往姚庆家走。 等他走远,穆辛在后面悠悠道:“没想到,司公子还挺会哄孩子的。” 萧衍“啧啧”两声:“这你就不知道了,长命平日里最讨小孩子喜欢了,京城只要认识他的小鬼,整天都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命哥哥长命哥哥地叫。” 他越说越起劲:“有回我邀他去宫里玩,我那十三弟是个混世大魔王,父皇和他母后都拿他没办法,成天在宫里惹事生非,结果你猜怎么着?长命愣是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他走了之后更是每天都要问我一遍,什么时候再把那个好看的哥哥带进宫玩儿。” 他说着有些担忧地看向司长命:“你说你这个能驯服孩子的体质,和你那个天命有没有关系?要是有的话,那等穆老板给你改了命,你还能镇得住我十三弟吗?” 司长命摇了摇扇子,长叹道:“谁知道呢,不过到时候我身体好了,应当就可以学武了吧,到时候用武力镇压也不是不行。” 穆辛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司长命,沉默了半晌,才轻声笑道:“我觉得,这和什么天命应该没有关系,纯粹是司公子人美心善还多金。” 伊岚在旁边插嘴道:“既然司长命这么会哄孩子,那能不能让他直接去找那个不留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啊?说出来我们帮他完成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在这里猜来猜去的?!” “要是真这么简单,你觉得萧王爷还会被困这么久吗?”穆辛道。 萧衍:“是啊,我早就尝试过了,但是什么也问不出来,我甚至还骗他,说这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其实村里人都没死,想让他告诉我出去的方法,这样就可以再见到村里人了,结果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把他逼急了,就会直接重新开始。” 几人陷入了沉默,忽然,一阵剧烈的响声砸破了黑夜的宁静。 就在不远处,村长家的房子,竟然直接倒塌了! “庆叔!庆婶儿!!”不留撕心裂肺地叫喊声传遍了整个村庄。 片刻之后,村里人家的灯都亮了起来,穆辛他们也赶紧往村长家赶。 因为他们发现的最早,所以最快赶到了现场。 不留发了疯一样的在倒塌的废墟里拼命挖,一边挖一边哭喊,脚边是他刚刚带来的那个包裹,圆滚滚的栗子撒了一地。 不留瘦小的手上已经满是血痕,身上全是污泥。 司长命赶紧冲过去把他抱起来,阻止他再挖。 穆辛和朱律几下就掀开了压在最上面的一层房梁和瓦片,姚庆和他妻子赫然倒在下面,一根粗壮的梁柱压在他们身上,鲜血流的到处都是,已然没了气息。 萧衍上前查探了一番,震惊道:“怎么会?按照之前的时间,他们要到明天才会出事,这次怎么会提前了?” 他面色有些沉重地看向众人:“之前每次事故发生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我不会记错,姚庆夫妇是在老村长下葬的两天后才发生的意外,我想办法改变的时候,也只会把时间推后,绝不可能提前!” 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司长命的目光移到了原本他和穆辛的房间该在的地方,在很显眼的位置,那张床上足足压了三根房梁,已经把整个床都压散架了。 要是他们今晚没有出去,恐怕这会儿,他和穆辛就已经和姚庆夫妇一起,都死在这间屋子里了吧? 穆辛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十分不好看,他开口,冷冷道:“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想杀了我们了。” 朱律看见这场景也不免心慌:“可是,你不是说,不留是这个幻境的主人,他为什么想杀你们?明明刚才他还和司长命聊的好好的。” 穆辛的目光落到被司长命抱在怀里安慰的不留身上,伸出指尖,一缕金色的丝线跃出,在不留身上绕了一圈又回来。 “他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别的力量,似乎是在操控着他,之前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他扫了扫眼前的废墟,“看来,是这场迫不及待的‘意外’,让它留下了痕迹。” 第二十二章 小满(10)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村里人都毫无准备,此时挨个匆匆赶来,看见穆辛他们几个站在一旁也没人说什么,全都紧急地过去帮忙查看姚庆夫妻俩。 司长命掺着哭得伤心欲绝的不留,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没让他看见姚庆夫妇形状可怖的尸体。 姚树生和秦芳也很快赶到,不留看见他们,松开了司长命牵着他的手,奔过去扑进了他们怀里:“爹,娘,庆叔他们……” 姚树生紧张地在他身上上下检查:“儿子,你有没有受伤啊?” 不留摇摇头,抽抽噎噎地说:“没、没有……我才刚刚到这里,就走到门口,刚喊了一声庆叔,那房子就、就忽然倒了!” 姚树生赶紧把他抱进怀里,后怕地念叨:“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吓死爹了。” 秦芳也顺势拍了拍他,然后起身走到司长命面前,看了看他又扫了两眼穆辛,感叹道:“幸好两位公子没呆在屋里,不然我们村可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司长命还没开口,穆辛就抢先道:“多谢关心了,我们只是运气比较好,这村里接连发生两起意外,秦夫人平时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的语气虽然听着是在善意的提醒,可司长命莫名觉出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秦芳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点头跟他道了谢,就转身去和村民们一起处理事情了。 司长命看她走远,低声对身侧道:“你是对她有什么怀疑吗?” 穆辛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前面那群在哭天抢地忙碌着的村民身上,说:“这个幻境里的所有人都很可疑,只是她和不留,是我们唯二在外面就认识的人,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两个,都是解开这个幻境的钥匙。” 司长命随着他的话也观察了片刻不留和秦芳二人:“你有探查过秦芳吗?” 穆辛歪头看他:“你觉得我有那么粗心吗?进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探查了每个人,这整个幻境里,没有一丝妖气,只有刚刚……” 他说着顿了一下,缓缓将目光转到不留身上,道:“他身上溢出来的一缕,不过,现在也已经消失了。” “这次这个妖怪这么厉害吗?连你也抓不到?” 穆辛淡然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道行深不可测,能够躲过所有术士的眼睛,还有一种……” 他眯了眯眼:“就是它利用了某种方法,掩盖掉了妖物的气息,如果是这种的话,那就一定会有破绽,就看它什么时候会暴露了。” 因为村长家的房子坍塌了,穆辛和司长命没了住的地方,村里有人询问他们要不要到自己家去。 按照之前萧衍说得顺序,姚庆夫妇俩出事之后,紧跟着的就是阿荣和花婶了。 虽然这次时间上有了变化,但是顺序好像并没有改变。 穆辛分析了一下,很有可能,那个急着想要他们命的东西,可以使点手段让意外提前发生,但是没有办法改变固定的死亡顺序和方式。 因为最终姚庆夫妇俩还是被木头给砸死的。 现在朱律和伊岚住在阿荣家里,所以穆辛和司长命选择了去花婶家住,以便他们更好的观察情况。 再一个也可以更准确的测试一下,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不能改变顺序。 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姚庆夫妇也顺利下葬,不留坚持跟着去了山上送葬。 回来的时候,他怀里还抱着那天晚上装栗子的那个蓝布包,步伐缓慢地往家里走。 司长命远远看见他,觉得他走路姿势有点不对,便出声叫住了他:“不留?” 不留停下脚步,满脸悲伤地看着他:“大哥哥,有事吗?” 司长命走过去,指指他的腿:“你腿受伤了吗?” 不留低头往下看了看,咬着唇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刚刚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绊倒,摔了一跤。” 司长命蹲下身去,掀开他的裤腿看了看,上面有几条红印子,已经微微肿了起来,看着应该是被枝条给抽得不轻。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不留“嘶”了一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司长命立马缩回手:“对不起,弄疼你了,我去找点药给你擦擦吧?” 不留乖巧地说:“不疼,谢谢大哥哥。” 司长命领着他进屋,穆辛被伊岚叫走了不知去做什么,他问村上郎中买了瓶药膏,在屋里给不留上药。 刚才没仔细看,这会儿给他抹药的时候,司长命却觉得不留身上的这伤痕有些不对劲。 要是被树枝给绊了,会打出印子不奇怪,可是不留腿上的这个伤,看着有些过重了,而且有交错的好几条。 这得是多粗的一片树枝才能绊成这样? 司长命对着不留的腿看了半天,直到不留忍不住叫他:“哥哥,好了吗?” 司长命回过神,笑了笑:“好了。” 他给不留把裤子叠好,站起身,道:“不留,哥哥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哥哥你问。” 司长命:“你觉得村里人对你怎么样?” 不留想都没想就回答:“他们对我都特别好,不留很喜欢他们。” “听说,秦芳是你爹爹后来才娶的娘,是吗?她对你一直很好?” 不留似乎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又点头:“嗯,我娘对我也很好,她虽然不是我亲娘,但是她很疼我。” “那……你对你之前那个娘,还有印象吗?” 司长命这话一问出口,不留的脸色就立马变了。 他“腾”得站起来,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不要提她,她才不是我娘!她是个坏女人,她还想杀了我,我最讨厌她了!” 司长命皱了皱眉,这倒是让他意外了。 按照之前在外面秦芳的说法,不留对他的亲生母亲,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恨意,甚至他连这个并不怎么吉利的名字都要极力保留着。 可是为什么在不留自己的幻境里,他却对这个母亲如此厌恶? 这中间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不留和秦芳,总有一个人在说谎,或者说,他们说得,都不是全部的事实。 司长命还想再问两句,不留的情绪却忽然变得很不好,转身拿起桌上的布包,非常不耐地说:“哥哥我要回家了,不和你说了。” 说完他也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匆忙跑了出去,似乎像是在逃避什么。 第二十三章 小满(11) 等到穆辛回来,司长命同他说了不留的事,穆辛随意拨弄着手中的香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不觉得奇怪吗?” 穆辛掀了掀眼眸,只道:“我现在有一个猜测,只是还需要验证一下。” “什么猜测?跟不留有关系?” 穆辛却只看着他笑,半点也没有好好跟他解释的意思。 司长命敲了敲扇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吗?总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觉得着急。” “我当然怕啊,”穆辛撑着下巴,仍是那副淡然的语气,“但是人终有一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比起死,我觉得,还是没钱更可怕一点。” 司长命有些无语,这人眼里果真每时每刻只有钱。 他也懒得再问了,虽然在这幻境里,他们看似时刻都有危险,穆辛也从没明确的说自己有办法能带他们出去。 但是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就是感觉这人只要站在面前,哪怕再难的问题,也都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后面难得的平静了两三天,自从上次和不留那番谈话之后,他对司长命好像就没有一开始态度那么友好了,总是会刻意避开他。 司长命想再找机会旁敲侧击的问他些别的,但是一直都没能再抓到他。 直到阿荣也出了意外。 这次没有再发生别的差错,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干预下,阿荣果真像萧衍说得那样,在上山砍柴的时候,被落下来的滚石给砸死了。 接连发生了三次意外事故,且都出了人命,村里的悲伤氛围经久不息的笼罩着。 可是除了难过悲伤之外,他们竟然一丝别的情绪也无。 即便是意外,可是这样的频率也过高了,但村民们却没见到一个有过忧虑的,他们像是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不留依然伤心欲绝地来参加了葬礼,离开的时候,他不小心在大门处摔了一跤,头嗑在石头上,砸出了一个口子,鲜血顿时就流了下来。 秦芳万分紧张地扑过去把他抱起来,赶紧拿着帕子给他止血。 穆辛站在不远处,就这么漠然地看着他,嘴角轻微地勾了起来:“真不小心。” 不留只顾着哭,额上流下来的血跟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了一团,竟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司长命跟着穆辛在旁边站了半天,见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你在看什么?” 穆辛微微侧目,抬手点了点前额:“你不觉得,他伤得很巧合吗?” 司长命没理解:“你是说,不留也撞到了头?” “不,我是说,他也是被石头伤的。” 司长命将目光挪过去,见秦芳和姚树生两人已经牵着不留离开,他还没思考太多,穆辛便道:“走吧,如果我没猜错,今晚花婶可能就要出事了。” 因为有了姚庆的前车之鉴,穆辛和司长命熄了灯之后并没有入睡,半夜的时候,花婶忽然来敲他们房门,问他们能不能帮忙去挑点水。 这傻子都能听出来不正常了,谁会大半夜的找人挑水?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了一眼,问道:“花婶,为什么这么晚要去挑水?不能明天去吗?” “帮我去挑两桶吧,我一个人挑不动。”花婶说。 司长命皱了皱眉,这人显然是没有把他的问题听进去,只是在一个劲儿地提自己的要求。 司长命又问了两句,花婶还是回答一样的话,她整个人仿佛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只是一直机械地重复着,让他们帮忙去挑水。 这和白天热情又客气地招待他们的花婶大相径庭。 “不用问了,”穆辛道:“她现在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他走到花婶跟前,勾勾手指,花婶的眼神就跟着他的指尖跑。 穆辛从香囊中引出一缕香气,探入她的眉心,那香气一钻进去就彻底消散了,而花婶仍旧大张着眼睛看着他们,对穆辛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反应。 穆辛收回手,挑眉道:“她现在根本没有神识。” “换句话说,这里的人,到了晚上,应该都没有自己的神识,除了不留。”穆辛悠悠走到门边,转头道:“他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所以,这些人只有在有他醒着的时候,才有活人的行为,只是之前,他们一入夜便都睡了,所以我们没有察觉。” “没错!”外面传来了伊岚的声音,她身后还跟着朱律和萧衍。 “这还是我先发现的!”她十分得意地跨进门来,“昨晚我睡不着,便带小白出去抓虫子,本来看见一户人家灯没媳,我就想吓吓他,看看鬼是不是也会被吓到。” “结果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那人没关灯就睡觉也就算了,小白都缠上他的脖子了,他连呼吸都没变一下!然后我就去探了探,发现他不是呼吸没变,他是根本就没呼吸。” 伊岚把小白蛇举起来,摸了摸它的头,那蛇乖巧地盘到了她的另一只手腕上。 “本来嘛,鬼没呼吸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我好奇,就让小白狠狠咬了他一口!结果,他竟然还是没反应!那不就是个死鬼吗?” 等伊岚说完,穆辛补充了一句:“所以,能够在夜间有行动的,一定是被人控制了,但是这个人能力似乎有限,所以只能做到这么愚蠢的地步。” 原本这个幻境里面就处处都透着诡异,如今再知道这种事情,好像都已经没什么稀奇的了。 司长命有些不解地转头看了看萧衍:“萧兄,你在这里面呆了这么久,难道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吗?” 萧衍虚握着拳抵着嘴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的,我一向睡眠比较好,而且……白天我都忙着救人和找出去的方法,实在太累了,所以,晚上基本都睡得比较早。再说了,我就算发现了,恐怕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伊岚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朱律立马瞪她:“说了不要对王爷无礼!” 几个人又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司长命懒得管他们,问穆辛:“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花婶还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嘴里依然在念着:“能不能帮我去挑两桶水啊?” 穆辛欣然答应道:“好啊,你想去哪里挑,我们跟你一起去。” 花婶立马开心了,转身就慢慢地走到院子里,拿起扁担挑了两个桶,然后回头望着他们,示意他们跟上。 司长命看了看屋里几人,叹了口气,跟穆辛一起随着花婶走了。 “司兄,你们去哪?” “喂,等等我!” 几人又紧跟着追了出来。 花婶挑着桶,走到小河边,这时候的水位不是很高,河面离岸梗有一段距离,凭花婶的身高手长,需要攀住岸上的一棵树去够。 花婶把桶放下,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司长命:“你帮我挑,好不好?” 萧衍有些担忧道:“长命……” 司长命把扇子塞进怀里,道:“看看她想做什么,再说……”他冲旁边抱臂看戏模样的男人笑笑,“不是还有穆老板在吗?” 他说完就按照花婶的示意,提了一个桶,弯腰去河里捞水。 他刚一走近河边,花婶就忽然发疯一样地冲了上去,抬手就要推他下去。 朱律和萧衍都没反应过来,刹那间,一抹红色的身影闪过,将司长命一把拉了过来。 花婶还想冲过来,被穆辛干脆利落地一脚踹进了河里。 她在河里浮浮沉沉地扑腾,嘴里不停喊着:“救我、救我……” 花婶的这副状态,也不是正常的溺水者该有的,她拼命地想往岸边游,可是那水里,像是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拉扯着她,把她水里按, 如果他们真的有人下去救了,估计也会和她一样被缠在水里。 众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任由她渐渐没了声音,如此一来,第四起意外也如期而至了。 穆辛松开司长命,上下扫了他几眼:“没事吧?” 司长命理了理刚刚被穆辛扯得有些松的衣领,摇头:“没事,多谢。” 伊岚不敢置信地说:“她这,也太蠢了吧?当我们都是死的吗?” 穆辛靠在一旁的树上,目光冷淡地看向湖面:“她原本就是这次该死去的人,我想,她应该是接收到了指令,让她想办法除掉我们,可惜,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并不会有多好的脑子。” 他收回了刚刚放到水面上的金色灵蝶,放在鼻尖嗅了嗅:“和上次一样的味道。” “是那个妖怪?”司长命问。 穆辛点点头,灵蝶消散,未落的光晕点缀在他的发间,让他看起来不似凡人。 “我觉得,我应该很快就能抓到它了。”穆辛轻笑一声道。 花婶半夜去挑水不慎淹死的事情,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村。 大家又都心情沉重地来替她办理后事,却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会半夜去挑水。 不留赶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地黏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 秦芳说,他刚刚跑得太急,不小心跌到了水沟里。 司长命若有所思地看着湿漉漉的不留,似乎有点明白,穆辛说的那个很巧合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十四章 小满(12) 司长命望向穆辛的时候,正好接住了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仿佛已经猜透了他心中所想。 司长命走到他身侧,问:“为什么?” 穆辛:“我们一直都以为,这个幻境是姚家村的过去,是不留为了留住这些村民的执念,可是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过去,是假的呢?” 司长命:“假的?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幻境,不是他的执念所化,而是完全由他凭空编造出来?” 穆辛不置可否:“换一种说法,他的执念,和我们想的,不是同一种。” 司长命有点被他绕晕了,不过他意识到了,穆辛想说的真相,大概会是他不太乐意听到的。 穆辛继续道:“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无论是从秦芳的口中,还是我们在幻境中见到的场景,不留想要村里的人都活下来,来弥补他心中的遗憾,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答。” “可是萧王爷也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救不下这些人,所以,能够破除幻境的方法并不在这,人心执念万千,有时候即使是自己,可能也无法完全控制。” “所以,你找到能出去的办法了吗?”伊岚叉着腰站在后面。 萧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怪我努力了那么久都没什么用呢,原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吗?那真实的姚家村是什么样的?” 穆辛却没回答他,反问道:“下一个出事的,是不是那几个孩子?” 萧衍立刻回道:“没错,他们几个,都是跑去后面一个废弃的矿场里玩,结果不小心被困在矿洞里,洞口被倒塌下来的石头堵住,全都被活活饿死在里面了,过了好多天才被人发现。” 穆辛:“那这段时间不留在哪?” “不留?”萧衍沉默思考了一瞬,无耐道:“这我还真的没有仔细注意过,因为我都只顾着找孩子和阻止他们去那个矿洞了,但是我在中途见过不留,他就在村里,不过……” 他顿了顿,道:“好像那几个孩子失踪之后,确实有一两天没看见他。” 穆辛笑得一脸和善道:“萧王爷的观察能力,原来也不是时刻都那么好的。” 萧衍听出穆辛似乎在内涵他:“什么意思?” 穆辛却没理会他,转头对朱律道:“朱侍卫,可能得请你帮我个忙。” 朱律看向萧衍,征求他的同意。 萧衍也没计较刚才穆辛的话,点了点头。 朱律:“穆老板你说吧,需要我帮什么。” 穆辛道:“解开这个幻境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我们去找不留聊一聊,让他自己把这个假的世界给抹去,自然就能出去了。” “只不过,我们只能跟不留一个人聊,最好不要被别的东西给发现。” 他看着前面还在忙碌着的人群,还有那一群和不留跪在一起哭泣的孩子,脸上颇有点兴致勃勃的意味。 “麻烦朱侍卫跟我一起去找找,这村里有没有什么比较隐蔽的地方,可以藏起一个人几天不被发现。” 朱律不解道:“找这个做什么?你要藏谁?” 穆辛抬眸道:“不是我要藏,是不留。”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朱律虽然没搞明白,但是答应了他,也只好照做,挨家挨户地去摸索了。 他们不能太明目张胆,所以把村子周边都查过之后,只能想各种借口旁敲侧击地问村民。 还好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处理花婶的后事,很多人家里刚好没人。 凭着朱律和穆辛的身手,很快就能翻个底朝天。 最终,他们发现了一座简易的酒窖,而酒窖的位置,竟然就在不留自己家里。 在村民们的描述中,姚树生似乎是个滴酒不沾的顾家好男人,司长命有次和不留无意间说话时,不留也说过,他爹爹从不喝酒。 他家里秦芳是做纸扎生意的,姚树生是个种田顺便做点编织活的,家里没道理会有一个酒窖。 而且这个酒窖很明显就是自己随便挖的,防潮和防虫都做的极其不专业,糊弄一下就了事了,甚至连通风都没怎么做,仿佛就只是为了腾出个阴凉的空间放东西。 这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满足自己喝酒的乐趣,但是又没有条件做一个真正的酒窖,只是找个地方挖了个洞,而且里面真的放了不少坛酒,看着像是自己酿的。 司长命提出疑问时,穆辛道:“虽然这个幻境是假的,但是这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那是刻在不留记忆里的东西,也是他无法抹除的东西。” “就像每次,他身上都会出现的那些巧合一样。” 就在花婶出事的第二天一早,村里的那几个孩子果然就失踪了。 司长命已经不会再去纠结,为什么那群孩子会在头一天参加花婶的葬礼,第二天就跑去废弃的矿场玩这种事,到底合不合常理了。 他已经默认这里面现在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合理的,哪怕现在穆辛变成只狐狸他都不会奇怪了,想想那个场景,好像还挺有趣的。 穆辛见他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莫名地有一股不自在。 他沉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司长命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扇扇子:“没什么,在想接下来我们该干嘛呢。” 他两步走到往这里来的萧衍身侧:“哎呀,萧兄,我正准备找你呢。” 穆辛看着他那装模作样的神情,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村里一下子几家人的孩子都不见了,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姚树生带头组织了一大帮人到处搜寻。 有人来问穆辛他们的时候,他们全都默契地说没看见。 等一群人全都跑去山上找的时候,穆辛才对他们道:“走吧,我们该去找不留谈谈了。” 推开那个酒窖门的时候,里面一阵阴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除了穆辛,几人都下意识地遮住了鼻子。 四周的土墙坑坑洼洼,墙壁上有些地方乱七八糟地凿了几个坑,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酒坛子。 不留席地而坐,缩成一团,窝在一堆杂物后面。 见到他们进来,眨巴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站起来,眼泪汩汩流下:“大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不小心被人关在着里面了,吓死我了,还以为我要在里面饿肚子了。” 他一边哭着,一边冲过去,不管不顾地就一把抱住了司长命的大腿,把眼泪蹭了他一身。 伊岚看得皱眉咧起嘴后退了一步。 司长命倒是半点没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嗯,我们来找你了,别怕。” 第二十五章 小满(13) 不留抱着司长命的大腿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司长命哄着他到墙边坐下,给了他两个从花婶家顺来的果子。 不留抱着果子啃,也不好奇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司长命试探着问:“不留,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不留嘟嘟囔囔地说:“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躲猫猫,然后不小心躲到了这里,就出不去了。” 司长命:“那你知道这是你家的酒窖吗?” 不留点点头:“知道。” “可是你家为什么会有酒窖?你说过你爹从不喝酒的。” 这个问题似乎把不留给问住了,他嘴里咬了一大口果肉,鼓鼓囊囊的抵着脸颊,半天也没想起来嚼。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不确定地小声说:“可能,是我爹挖着玩的吧……” 司长命抬头看了下穆辛,穆辛依墙靠着,和他对视了一眼,道:“你说你和小伙伴一起玩,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小伙伴们今天一大早就都失踪了?” “什么?!”不留忽然焦急地站起来,“怎么会失踪了?现在呢,村里人去找他们了吗?” 穆辛:“自然是去找了,但是现在你不应该奇怪,他们都失踪了,是谁陪你玩得捉迷藏吗?” “是……是……”不留想了半天,神情忽然变得很痛苦,他茫然的四处张望,只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既陌生又熟悉。 穆辛又道:“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不留顺着他的话音,掀起裤腿看了看,上面那几道纵横交错的红痕还未消褪。 他像是求救一般的看向司长命:“是我那天不小心被树枝绊倒摔的,我和这个哥哥说过的,他还帮我上了药。” “听起来很合理。”穆辛说,“可是你这伤,看着着实不像是摔得,倒像是……” 他停顿了两秒,微眯起眼道:“被别人打得。” 穆辛话一说完,另外几人也都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不留的小腿。 萧衍:“还真是哎,这很明显就像是被什么粗木棍给敲得。” 伊岚:“可是这村里人人都对他那么好,谁会打他啊?” 伊岚话一说出口,仿佛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她猛然转头看向穆辛:“你说这个幻境是假的,那难道……” 司长命神情有些凝重道:“不留,老村长去世的时候,你有从高处摔下来过吗?” 不留的表情莫名地有些紧张,但还是小声回答了:“有。那天,我从田埂上不小心摔到了田里,还崴伤了脚。” 司长命到这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村长坠崖而死,你刚好从田埂上摔下去,姚庆夫妻被木头砸死,你又刚好被树枝绊倒,阿荣遇到落石,你就被石头磕破了脑袋,还有花婶和那些失踪的孩子们。” “每一次,你都会以和他们差不多的方式受一点伤,这不奇怪吗,不留?” “我……”不留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这些,只是巧合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听司长命这么一说,萧衍也恍然大悟:“对啊!这个我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过,现在仔细想想,之前他也是受过伤的,这么一想,也太诡异了,所以,是他们的死跟你有关系,还是你受伤跟他们有关系?” 不留皱着眉没说话,死死咬着唇,捏着司长命的衣角躲到了他身后。 穆辛道:“先前在秦芳家里的时候,他蹲在那里折元宝时,我无意间看到过一眼他的小腿,上面也有一条被遮了大半的伤疤,位置和现在的非常接近。” 朱律也接道:“你这么一说,他出来给我们开门的时候,转身进去刚好头发被掀起来,我看到他的额角上好像有一块疤,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没想到,这算是重要线索吗?” 伊岚:“这说明什么?” 穆辛:“说明,这个幻境里发生的这些事情是假的,但是他身上的那些伤确是真的。” 伊岚:“那是谁伤得他?” “对啊,不留,”穆辛笑眯眯地看向不留,“是谁伤得你呢?” 不留此时神情已经有些痛苦,他松开了揪着司长命衣角的手,忽然死死地抱住了脑袋:“我……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穆辛继续道:“你再抬头看看这个酒窖,有没有记起些什么?你觉得,你现在生活的这个村子,那些每天对你宠爱有加的村民,是真的吗?” “还有,你难道忘了,他们已经全都死了吗?死于一场大火,而你和秦芳,是那场火灾里唯二的幸存者。” 不留已经开始神色混乱,他嘴里喃喃着:“火灾……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们……”不留的语气慢了下来,似乎陷入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当中,他抬头缓缓地挪动着眼球,扫过酒窖里的每一个角落,轻声呢喃:“这里,不是真的。” 司长命尽力用了最温和的语气问:“所以,不留,你想起来了吗?真实的姚家村,是什么样的?” 不留的目光转了一圈,慢慢落到他身上,踟躇着想开口,酒窖的门忽然被打开。 “不留,你怎么跑这里面来了?几位公子你们怎么也在?” 是秦芳的声音。 平时他们见到的秦芳,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无论是外表还是衣着,都只能称得上是平庸。 可是此时此刻,她在门口逆光站着,却莫名给人一种阴冷感,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那笑容看起来僵硬又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一点,一时都没有主动开口应她的话。 秦芳却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走下楼梯,冲着不留道:“不留,赶紧出来吃饭吧,别缠着客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脸骤然一变,居然长出了一张鸟嘴,发红的眼球死死盯着他们,猛然朝着司长命扑了过去。 “小心!”穆辛低喝了一声,一把将司长命拉了过来。 朱律也赶紧出刀挡在了萧衍身前,伊岚将小白迅速放了出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一片混乱中,方才还仿佛陷这一片迷茫中的不留突然大声喊道:“娘!不要伤害他们!” 第二十六章 小满(14) 秦芳身形一顿,停下了已经伸出去化为利爪的手,就在此间隙,不留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秦芳,“嘭”得一声将她堵在了墙边。 紧接着整个酒窖都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轰”得一声,整个屋子都像被什么猛然炸开。 炸得他们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发现他们这会儿又站在了村口。 一切都像他们刚来的那天一样。 “这……该不会,又从头再来了吧?”萧衍有些崩溃地说。 “不,”穆辛的目光投向远处,“这才是真实的过去。” 入目所及,和他们第一次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下地的人们扛着锄头归家,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在里面看见不留的身影。 而且,这一次,那几个孩子也没有好奇地围上来,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一样,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地聊。 司长命注意听了听。 “哎,我们今天再去逗逗那个小怪物吧?” “可是我娘说,让我们离他远一点,说他不吉利,和他玩会倒霉的!” “怕什么呀,上次我们打了他不也没事?” “就是,他除了会说胡话,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算他真是妖怪,也就不过如此嘛。” 正说着,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男孩忽然低声道:“哎哎哎,你们看,那个小怪物来了。” 几人鬼鬼祟祟地藏了起来。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挪着步子往这里走,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好几处都已经破了口子。 他手里捏着一个用草绳编织的小鸟,虽然身上看着十分狼狈,可是眼睛里却仍旧闪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小鸟看,嘴角微微带着笑,看起来十分满足。 等到他走进,司长命才看到他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藤条之类的给抽出来的,横亘在右脸颊上,已经高高肿了起来,手上也有类似的伤痕,但他好像丝毫也没在意。 “不留?” 那身影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司长命忍不住叫了一声,可是不留却并没有听见,脚步没有一丝迟缓,仍旧开心地往前走。 司长命疑惑地回头看了穆辛一眼。 穆辛知道他想问什么:“这是姚家村真实的历史,历史是不能改变的,所以,我们无法和里面的人产生交集。” 也就是说,在这个展现真实的幻境中,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可是看了那么久体面乖巧,衣着干净整洁,又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不留,猛然见到如此形单影只又瘦弱的,司长命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而他现在甚至都不能去和他说说话。 不留走到刚刚那群孩子藏身的地方,突然间,那群孩子猛地从屋子后面冲了出来,冲着不留大笑着叫道:“哈!往哪跑小怪物!” 不留被他们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那只草编鸟就掉到了地上。 不留紧张地赶紧去捡,却被那个高个儿男孩抢先拿走了。 “这是什么啊,我看看!”他怪笑着举起那只鸟,几个孩子都围了上来。 “哇塞,是只鸟哎!谁给你编的?不会是你爹吧?!” “怎么可能啊,他爹不打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给他编这个!八成是他偷的!” 不留咬着唇,双眼通红,局促不安地站着,手已经把衣襟揪成了一团,可是声音却很微弱,似乎是很怕他们。 他努力得想辩驳:“不是的……还给我好不好?” “就不还,略略略。”抓着编织鸟的那个孩子恶作剧地把手举高,“你有本事来拿啊!”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孩子道:“他不是小妖怪吗,不会是他自己变的吧?要不还是给他吧,妖怪变的东西,不吉利。” “是吗?”高个儿男孩忽然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他眼神往不留身下看了看,恶作剧地说:“不如我们看看,他还藏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几人忽然都哄笑一团,嘲笑声中有人说:“我们把他扒光搜搜看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就要过去上手。 不留那小身板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害怕地往后直退,刚刚他们说的话也已经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十来岁的孩子,在没有被管束的情况下,将恶意的一面毫不留情的释放。 “我没有……是……是……”不留一边死死拽着自己的腰带,一边磕磕巴巴地说,“是别人给我的。” 那几个孩子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一起把他围住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 “快快快,把他衣服扒了!” “不要!求求你们!那个鸟我不要了,给你们行不行!”不留已经哭得满脸是泪,拼了命地想抵抗,可是双拳难敌众手,他根本应付不过来。 但是毕竟那几个也都是孩子,力气不算大,在不留拼尽全力地抵抗下,一两下也没制服他。 几个人抱着他一起滚到了地上,扭打在一起。 “我去,这帮兔崽子也太不是东西了!”伊岚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再也忍不住了,“看我不放虫子咬死这群小王八蛋!!” 司长命和萧衍朱律也看不下去了,都跃跃欲试想上去帮忙。 伊岚甩手就把小白扔了出去,小白嘶嘶游过去,却从那些孩子中间直接穿了过去,碰不到他们分毫。 穆辛开口道:“别白费力气了,我说过了,在这里,你们改变不了任何事,现在的这个幻境,应该就是不留想告诉我们的过去。” 看着不留被一群熊孩子压在地上挣扎,几人心里都又急又气,可是却毫无办法。 萧衍呼呼用手做扇子扇着脸:“早知道在之前那个幻境里的时候,就狠狠打这些小狗崽子一顿!这也太过分了!气死我了!” 朱律虽然也看不下去,但还是提醒了一句:“王爷,注意形象。” 萧衍瞬间怼了一句:“你少管!” 朱律只好闭嘴不说话了。 那几个孩子还在笑着骂着,眼看着就要把不留的衣服给扒下来了,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干嘛呢?” 是秦芳提着一大包纸扎从村口走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小满(15) 那群孩子看见有人来,手里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见到秦芳,也没有丝毫心虚,嘻嘻哈哈地说:“芳姨,我们在跟不留玩儿呢,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草编的鸟,我们正想问问他呢。” “什么鸟?”秦芳提着东西走到他们跟前,默默瞥了不留一眼,看见他倒在地上浑身是土,脚踝上也是被划出的伤痕,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那孩子四周扫了一圈,刚刚在他们的扭打中,那只草编鸟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找了半天,才在不留身后看见被踩扁的鸟,已经不成形状,翅膀烂掉了一只,要掉不掉地挂在那。 他无所谓地“啧”了一声,抬脚把那只烂掉的鸟踢了过来:“喏,就是这个,肯定是刚才被这小怪物踩坏了。” 秦芳听见他这称呼,也没说什么,只是烦躁的皱了皱眉,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堵在这儿了,赶紧都回家吃饭去!” 秦芳怎么说也是不留的娘,几个孩子也没再闹得太过分,不屑地瞪了不留一眼,又打闹着跑走了。 不留整个缩在地上发抖,他缓慢地弓起身子,伸出手,从地上摸索着去把那只已经烂掉的草编鸟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想擦拭干净上面的尘土,大颗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无声地滚落,渗进了土地里。 秦芳十分不耐烦地上去就踹了不留一脚,又把他狠狠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开口骂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说了多少次了,少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你聋了吗?” “你那眼睛迟早是瞎了的好,省得整天胡说八道招来一些不吉利的东西,你是不是要把村里人都害死才甘心啊?!” 不留不敢哭出声,他咬着唇从地上爬起来,又赶紧把那只鸟塞进怀里,抽抽噎噎地道:“我没有……这是,我在,后面的山洞里捡的……” 秦芳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屁话,害人的东西,今晚不准吃饭了,”她不再理不留,像是逃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啐了一口走了,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道:“真是哪天死了才清静。” 不留站在原地,看着秦芳走远的背影,捂着胸口眼神朝四周转了转,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夕阳已经完全下沉,他终于在灰暗的天色下哭出了声。 司长命已经看得快把扇子捏断了,其余几人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他们也觉得奇怪。 之前那个幻境是假的,里面的人物也全是假的他们可以理解,可是秦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在前面那个幻境中,他们见到的,长出鸟嘴的那个秦芳又是谁? 她是那场火灾里和不留一起唯二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在外面的世界见到她时,她对不留的那种感情,也绝对不像是装的。 而且村子都已经没了,她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拉扯不留,这与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秦芳相比,一点也不合理。 还有他们一直叫不留小怪物,秦芳口中又一直说他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清楚的知道,不留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又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些人对他产生如此的厌恶和恨意? 像是为了回答他们的疑问,下一秒,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冒出来一个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东西。 仔细看了才发现,竟然是一只小猪,只是嘴边长了两颗长长的獠牙。 那小猪用鼻子拱了拱脸庞的草,忽然喊了一句:“不留!” 萧衍吓了一跳:“这猪竟然会说话?!” 穆辛淡然道:“这是当康。” “它只是长得像猪,但不是猪,是一种妖,通常是保佑丰收的,也会在饥荒年代,吐出粮食来救助百姓,是一种祥瑞的妖兽。” 当康从草丛里钻出来,迈着粗壮的小短腿走到不留身侧。 看见不留浑身是伤,衣服又被撕破,哭的还那么伤心,着急地围着他转圈圈:“不留,你怎么了不留?” 不留没有说话,只是止住了哭声,他裹紧衣服,擦了擦眼泪往前走,并没有理当康。 当康着急地追在后面,哼哼唧唧道:“不留!你怎么不理我呀?你到底怎么了呀?” 伊岚在旁边插了一句:“像这种有一定修为的妖怪,如果不是特意用法力现身,普通人是看不到吧?” 除了司长命,其他人在这里能看见纯粹是因为这是一个幻境,他们能看见所有不留看见的东西。 穆辛道:“他看得到。” 他目光从不留的脸上掠过,说:“我猜,他应该是天生有阴阳眼。” “阴阳眼?”司长命蹙眉道:“所以,他是因为能够看见这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才被他们说成是不详吗?那我岂不是和他一样也不详了?” 穆辛却挑眉道:“你不一样,你家有钱,没人敢这么对你。” 司长命脸色一凝,忽然有些不快地看了穆辛一眼。 穆辛还是第一次接收到他这种不太友好的目光,竟然一时愣住了,片刻后,他才补了一句道:“这些村子里的人,通常都比较迷信,也多愚昧无知,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司长命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眼神只盯在不留身上,没再理会穆辛。 穆辛看着他的侧脸,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挫败。 不留往前走了数丈,他们几人也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只当康更是拼命瞪着腿跟在他后面,一边哼哧哼哧地跑,一边不停地叫他名字。 直到看见前面依稀有人影了,不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稍稍低头扫了脚底下的当康一眼,然后又立刻抬起头不看他,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他很小声地开口道:“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以后也不能和你玩儿了,你走吧,要是被发现了,他们真的会想办法把你抓起来杀掉的!” 当康扬起圆滚滚的脑袋看着他:“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不留,要不然,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留苦笑:“我能去哪里呢?你又不是我爹娘,他们虽然对我不好,但是,也还是会给我口饭吃的。” “而且,我每年,还得去给我娘扫墓呢。”他还是没有低头看当康一眼,继续道:“你走吧,不要呆在这里了,万一哪天没藏好被发现了,真的会有危险的。” “你虽然是妖怪,但是你这么小,你打不过他们的,你不是说,要是当地的人不需要你,你就会渐渐消失吗?” 当康垂下了脑袋,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不留:“好吧,那我真的走了?不留,你要好好保护自己,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不留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村里走去了。 当康坐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光,似乎是溢出了泪水,就这么看着不留的身影很久很久。 就在不留的身影快要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刻,四周的景象忽然开始变化,只是刹那间,他们就站在了一个山洞前。 第二十八章 小满(16) 这个山洞就在姚家村后面的山上,但是位置很隐蔽,洞口处都是藤蔓和堆积起来的石块,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不留站在山洞门口,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似乎是为了确认身上的东西还在,接着放轻脚步走进洞里。 “喂,你还在吗?”不留小声地朝里面喊了一句。 空旷的回音顺着山壁穿过来,里面依旧安静着。 不留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我给你带了草药,你在的话,就出来一下。” 过了半晌,山洞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孩儿,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啊?” 一个长相十分妖媚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黑色的长裙曳地,皮肤白的发青,细长的手指上涂抹着艳红的蔻丹,一双金色的眼眸里,竟是水滴状的瞳孔。 这模样一眼便能知道不是人类。 不留对她丝毫没有畏惧,他走过去,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女人面前:“这是凝血草,你把它碾碎了敷在伤口上,会好的快一点的。” 女人走过去随意翻了翻那些草药,确认没什么事,就伸出一只手,方才还修长的手指顷刻间变成了利爪,那爪勾利如刀锋,竟是三两下就把那捧凝血草给切成了碎渣。 她掀开自己的长裙下摆,露出一节洁白的小腿,小腿上有一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丝丝鲜血从里面渗出。 她动作利落地把那圈纱布拆了,里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有缕缕黑气往外冒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法器所伤。 女人将刚刚切碎的药草碎徒手往上面一按,眉头都没动一下,右手的利爪还没收回去,不留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将那爪子举起来,伸到不留面前:“你可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胆子这么大的小孩,你真的一点不害怕吗?” 不留摇摇头:“不怕,我知道,你们妖怪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会伤人的,至少我遇见的,都是好妖怪。” 女人的笑声愈发大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你也太天真了,谁告诉你妖怪都是好的?我就不是,我告诉你,我专吃小孩儿,就像……” 她说着,探出身子靠近不留,突然嗓音嘶哑地一吼:“这样!” 刹那间,那张妖艳的脸忽然变成了一个鸟脸,巨大的鸟嘴张开,里面居然长着钢针一般的牙齿,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羽毛! 饶是不留平时对一些妖怪已经司空见惯,但是猛地被这么一吓,还是猝不及防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忽然大笑起来,又恢复了原样,“还说你不害怕?” 不留咽了口口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少骗人了,你要是真的想吃我,何必等到现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把我吃了。” “而且,我其实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不留停顿了一下,才道:“能看见,你原来的样子。” 女人听到这话稍稍愣了愣,然后冷声道:“我不吃你,只是觉得你比较有意思。” “反正……”不留嘟囔着嘴,“你没伤害我,你对我来说,就不是坏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已经被踩扁的那只鸟,放在石头上:“这个,本来是想送给你的,山洞里肯定很无聊。” “这是之前有一只小燕子给我的,她也是个小妖怪,但她也是好人,但她和爹娘一起南迁走了,”不留想起刚刚的事,眼眶发了红,“但是我没有保护好它,被别人弄坏了,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 不留放下草编鸟,看了女人两眼,见她没有再继续搭理自己的意思,便道:“我先回去了,明天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却忽然被叫住。 “不用来了,明天我也要走了。” 不留转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重新缠好的腿:“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女人说:“呆在这里我也不会好得更快,我刚刚说了,我就是吃小孩的,没骗你,不过我现在决定不吃你们村的小孩了,换个地方去。” “你……”不留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女人托腮看着他,一丝邪笑爬上嘴角:“要不你给我吃了?我以后就不吃别的小孩了。” 不留也不知道她话里的真真假假,脸颊有些涨红,最后就丢下一句:“我要回家了。”就急匆匆跑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半天,最后目光转回不留放在石头上那只已经不成型的草编鸟上,“切”了一句:“傻子。” 然后走过去,把那只烂掉的鸟捡走了。 山洞消失,穆辛几人站在了一片荒芜的草地上。 伊岚皱着眉问:“刚刚那个,是什么妖怪啊?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秦芳,是不是就是她?她俩的鸟嘴一模一样!” 穆辛忽然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金光,片刻后,一片红黑色的羽毛落在他的掌心。 司长命见状道:“这是刚刚那个妖怪的?你不是说,这个幻境里的东西,我们碰不到吗?” 穆辛侧目看他:“这是她残存的妖力凝聚而成,是有实体的,也就是说,这个幻境的形成,有一部分就是靠她的力量。” 他托着那片羽毛,勾了勾唇角:“姑获鸟,衣毛为飞鸟,脱衣为女人,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而后食之。” “她现在受了伤,急需养料,如果不是不留的话,这个村里的孩子,恐怕都会成为她的盘中餐。” 所以,其实她刚刚和不留说的完全就是实话,原本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抓孩子吃,不留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而这个插曲让她改变了主意,留下了这个村里孩子的命,也就是说不留在无意间救了他们。 不留在村里显然是不受待见的,他没有朋友,所以只能跟这些妖怪们说话。 他厌恶自己拥有的这份,在别人看来不详的能力,可是又是这份能力让他得到了少得可怜的那么一点点友情。 可妖怪始终不是人,人类很多复杂的情感,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不留和他们,也最多只是点头之交。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之前那个幻境一样是不正常的,甚至更加混乱。 司长命他们也分不清具体的时间,只是觉得不留好像看着好像长高了一点,脸也不像之前那么稚嫩,只是更加消瘦。 那只姑获鸟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变成秦芳的。 他们在外面见到的那个,又是真的秦芳还是姑获鸟得化身? 不过在混乱的时间线里,发生的事情倒是和前一个幻境一一对上了,只是情形完全相反。 秋日的清晨,大家都忙着收稻子,只是自从当康走了之后,村里的收成就一直都不太好,不得不想方设法地种更多的东西。 老村长抱着一大包炒栗子从外面进来,刚一进村就被一群孩子给围住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好话,问村长讨栗子吃。 老村长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好哭笑不得地说:“行行行,都给都给,一人五个,不准拿多啊。” 孩子们得了栗子,开心的四散而去。 不留蹲在角落里,等人都走完,才紧张地拖着脚步过去,他一开始不敢出声,跟着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揪着衣服低声喊了一句:“村长爷爷……” 老村长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不留,原本还有一丝笑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不留往前挪了两步靠近,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那包炒栗子,鼓起勇气指了指,很小声地说:“村长爷爷,栗子,可以……也给我一个吗?我只要一个就好了。” “晦气玩意儿!”老村长啐了一句,“你还想吃呢,这是给你吃的吗?你家里给你口饭吃就够有善心的了,去去去,离我远点儿,别再给我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什么吃!” 他说着越过不留就快步往前走,经过他的时候,抬起脚就扫了他一下:“哎呀走开!” 不留一个没站稳,重心往后一仰,整个人向后倒去,跌进了旁边的沟里。 他被摔得头晕眼花,想撑着坐起来,手腕却疼得他不禁叫了一声。 老村长见他摔下去,“啧”了一声咒骂道:“怎么没索性摔死你个小灾星呢!”说完看也不看不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留在沟里坐了许久,等到终于缓过劲来,才想办法慢慢往上爬。 这沟又深又窄,四周又全是土,没什么可以着力的地方,不留只能用手指插进土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出来。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亮的刺眼。 不留任由自己的身体瘫软在地上,四肢大敞,被阳光刺痛的双眼有泪珠顺着脸侧滑落。 他抬起胳膊架在眼睛上挡住,无声地说:“我就只是,想吃一颗栗子而已。” 一阵风吹来,将旁边大野芋的叶子微微拉开,在不留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凉,像是在为他遮挡浓烈的阳光。 第二十九章 小满(17) 不留微微抬起手臂,看见那片挡在自己头顶上的叶子,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知道吗?”他对着那片叶子说,“小的时候,我觉得能和你们说话,是一件特别神奇的事。”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会走路的蘑菇,特别高兴地回去告诉我爹,结果他发了一通火,还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就把后山上那片长蘑菇的地方都给铲平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只蘑菇了。” “于是我以后再看见什么会说话的,会走路的,我就不和大人说了,可是我有次偷偷和一个姐姐聊天,还是被他们发现了,那个姐姐是掉井里淹死的,他们看不见,觉得我疯了。” “结果第二天我爹下地的时候把腿摔断了,他们都觉得是我害的,用鞭子抽了我一顿,从那之后,我也不敢随便和你们说话了。” 不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垂下的叶片,鼻翼翕动:“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她一定不会这么对我,她要是还在,我爹也不会一喝酒就打我了。” “他们都说,我娘是被我克死的,可是我知道,她是因为难产才死的,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好像能记得,我刚生出来的时候,她看我的最后一眼,明明特别开心,特别舍不得。”他顿了半天,才很轻声地说:“我好想她啊。” 四周寂静无声,大野芋的叶子只是被风吹得动了动。 不留在地上躺了半天,等日头越来越大,他的嘴唇被晒得有些发干,他才从地上爬起来。 远处那群孩子的打闹声传过来。 “哎,你还剩几颗栗子啊?分我一个呗?” “不行不行,说好了一人五颗的,我就剩两个了,谁让你吃那么快的!” “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嘛!你分我一个呗!” “哎呀,你就别抢别人的了,下次村长肯定还会买的,不过真希望每天都能有啊,太好吃了!” 不留耳朵里听着,脚下步伐走得更快了。 路过老村长家院门口的时候,猛然看见路边有一颗圆溜溜的棕色的东西。 不留眼睛一亮,伸头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之后,轻悄悄地跑过去。 一颗圆滚滚的栗子落在地上。 不留喜出望外,慌忙蹲下身去,飞速将那颗栗子捡起来擦了擦,踹进怀里。 “哎!小兔崽子你干嘛呢?” 身后的声音把不留吓得一个激灵,他抖了一下,僵硬地转过身,看见姚庆夫妻俩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两人乍一看见不留,立马就瞪着他道:“好啊,你个小丧门星!跑我们家偷东西来了是吧?” 不留慌忙摇头:“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姚庆气势汹汹地抄起旁边的木棍就走过去:“还说没有,怀里藏什么呢?!掏出来我看看!” 不留把刚刚捡的那颗栗子掏出来,努力辩驳:“这是我刚刚在路边捡的,我没有偷……” “你还狡辩?!”姚庆媳妇儿也冲了上来,手里拿着棍子对着不留的腿就是狠狠一下,“就是你偷的!” 不留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栗子掉到了地上,他也不敢去捡。 “你个不吉利的丧门星!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还敢偷东西!我看你爹当初就该把你给扔到山上去!” 两人一边咒骂一边用木棍在不留腿上抽,不留吃痛想跑又被打趴在地上。 “我没有偷!我没有!”他拼命抱着腿哀嚎,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想逃离这顿酷刑。 姚庆夫妻俩也根本不是想知道他到底偷没偷东西,好像单纯就是为了泄愤,打了他一会儿后可能觉得没意思,把棍子扔了啐了两口,转身进屋去了。 不留腿上全是红色的血痕,有两处已经破皮,血顺着绽开的伤口渗出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眼泪流出来,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一撅一拐地离开了。 那颗掉在地上的栗子就滚落在不远处,他也没有去捡。 还没走出多远,一颗石头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额头上,血瞬间就流了下来。 阿荣站在门口,满脸嫌弃地看着他:“晦气玩意儿,叫你以后不准走我们家门口过,你聋了吗?看看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留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红色的血线穿过他的右眼,顺着脸颊滴落,竟莫名让人觉出一丝恐怖来。 阿荣一下子竟然没敢再出声。 不留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他家门口的那条小路,绕到了远处的那个碎石头路上。 他随意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跛着脚走回家。 刚一进门,一把扫帚就凭空飞了过来。 姚树生沙哑的嗓音高高响起:“你去哪弄得这么个鬼样子!我告诉你啊,家里可没钱给你买药,你怎么不干脆死外面?!” 不留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秦芳从屋里出来,白了他一眼,冲姚树生说:“别管他了,来吃饭吧,正好今天又能省点米了。” 言下之意,他今天又是没饭吃的一天了。 不留知道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听,也不可能换来任何一点同情,哪怕那人是他的亲爹。 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可能一两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甚至连爹娘也很少叫了。 直到他某次跟着姚树生一起下地干活,姚树生让他回家去拿两个水桶。 他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洗衣服回来的花婶,花婶大骂一声,伸手就是一推,他就这么掉进了河里。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了,河水冷得刺骨,不留在河里拼命地喊救命,用尽全力扑腾。 他知道姚树生就在不远处,也知道他听得见看得见。 于是他大叫着:“爹!爹!救我!爹!救命!!” 从河面浮上来的间隙,他看见姚树生已经走近河边,他松了口气。 果然,他始终是他爹,再怎么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可是等姚树生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望着在水里扑腾地他,那眼神竟然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留彻底绝望了。 原来他爹真的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淹死。 他放弃了挣扎,然后看见姚树生转身离去的背影,刺骨的河水一直渗进了心脏。 也好,这样是不是也算解脱了? 第三十章 小满(18) 不留卸了力的瘦小身体逐渐下沉,任由河水将自己全部吞没。 等他的身体沉到快要看不见的时候,河面忽然凭空掀起一阵波浪。 那河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牵引起来,猛地拔高数丈,不留小小的身影随着水浪一起从河里飞了起来。 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从空中掠下,飞速冲进水浪中,将不留给捞了出来。 那道影子裹挟着不留一起落到了岸上,不留趴在地上拼命的咳水,似要把肺都咳出来,整个脸色苍白,可是又因为太过用力的咳嗽被涨红。 他缓了半天,等到终于能正常呼吸了,才抬起头来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是很久很久都没出现的姑获鸟。 “是你?”不留从地上爬起来,眼里有了些神采,“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姑获鸟没说话,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看不下去似的,抬手施了点法力,将他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弄干。 不留抬起胳膊,看着自己身上蒸发掉的水汽,惊奇地“哇”了一声。 “一段时间没见,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了?”姑获鸟终于开口。 “我……”不留刚想说话,忽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拉过姑获鸟的手说:“我跟我来,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姑获鸟愣愣地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 不留把她带到一颗粗壮的古树后面,松开了她的手,低声说:“我在这儿,其实过得不开心……” “你这次回来做什么?不会……又是来吃小孩的吧?” 姑获鸟哼笑了一声:“我说过,不吃你们村的小孩。” 顿了顿,她又道:“你说你在这儿过得不开心?是村里人对你不好?那为什么不走?” 不留没回答,只说:“你能做我娘吗?” “什么?”姑获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留:“你不是说,你专门抓小孩吃吗?你把我吃进肚子里,然后,你做我娘吧。” 姑获鸟似乎是被他这句话给震住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不留低下头,犹豫着道:“别笑了,你到底同不同意?” 姑获鸟笑够了,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可是我吃了你,你就死了,还怎么做我儿子?” 不留摇摇头道:“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在意我是死是活,可是,你还会救我,还替我烘干衣服。”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娘要是在的话,肯定也会像你一样,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淹死。” 姑获鸟沉默了半晌,忽然伸出手,轻轻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说:“好,我做你娘,但你要永远当我儿子,行吗?” 不留连忙点头:“嗯!当然可以!” 姑获鸟直起身,脸色又沉了下去:“不过,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事情没办完,你再等我几天,过几天我回来,就可以永远做你娘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消失了,不留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她去做什么。 只是从这之后,他比之前活得轻松多了,毕竟有了个盼头。 那天他没被淹死,等到天黑才回家。 姚树生看见他的时候,先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已经死了,等确认他还是个活人之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换成了那副厌恶的神情。 “小兔崽子命还真大啊,还以为你要淹死了呢。” 不留淡淡地说:“是我娘救了我。” 姚树生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的秦芳。 秦芳连忙指着他道:“你别胡说八道啊!我可没救你,我巴不得你早点死呢!” 不留默默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你。” 他这话把两人都说懵了,能让他叫娘的,又不是秦芳,那还能是谁? 姚树生咽了口口水,止住脑海中那个可怕的想法,仍有些心悸道:“我告诉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的啊,你掉河里又不是我害得,我水性不好,又不是故意不救你。” 不留已经不想再搭理他们,只留下一句:“我娘说了过几天就来接我。”然后就转身进了屋。 姚树生和秦芳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确定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直过了快半个月,姑获鸟还没有出现,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姚树生就知道不留是在虚张声势,于是对他的态度比之前还要恶劣。 秦芳更是对他非打即骂。 村里那几个孩子每每见到他身上带着伤,都要狠狠嘲笑他一番。 一日几人窝在一起想着找乐子。 还是那个高个儿的男孩儿,提议说:“我们去整整那个小怪物吧?” 大家纷纷同意,不留就这么被他们半骗半强迫的关进了姚树生挖的那个简陋的酒窖里,并在外面锁死了门。 这个酒窖平时除了姚树生基本没人会进来,而这个时节,他基本都不会再来拿酒,外面的酒已经够他喝了,得等到春节的时候,他才会打开酒窖,取封的时间长点的陈酒。 酒窖挖在他家屋后面,又是地底下,他呼救估计都不一定有人听见,或者说即使听见了,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为什么娘还不回来?说好了来接我的。 不留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他就这么点最后的愿望,却还是不能实现。 要是当初生下来的时候,能跟娘一起走就好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错,他明明和他们一样,是个普通人,只是能看见的东西比他们多一些,就不可饶恕吗? 不留红着眼睛睡去,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在这个酒窖里他看不见光亮,不知道时辰,只能感觉到饿得越来越难受的肚子,还有渴得已经开裂的嘴唇。 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他觉得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酒窖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不留吃力的掀开一丝眼皮,模糊的光影中,似乎看见是秦芳走了进来。 越走进那身影越清晰,真的是秦芳。 秦芳走到他跟前,弯腰动作轻柔地把他抱了起来,安慰道:“没事了。” 不留嗫嚅着,不敢确认地发出一声气音:“娘?” 秦芳轻轻“嗯”了一声,抱着他出了酒窖。 第三十一章 小满(19) “这是……秦芳?”司长命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穆辛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难怪那时候,她身上一丝妖气也没有。” “你说秦芳?” 这里的秦芳说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司长命道:“在外面的时候,你探测过他们母子,那时候你说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所以,是因为什么?” 穆辛还没回答,伊岚便沉着脸抢先道:“她换上了秦芳的皮,是吗?” 伊岚这话让在场除穆辛之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衍低声问:“换皮?是字面的意思吗?” 穆辛点头“嗯”了一声。 伊岚摸了摸盘在手臂上的小白,轻笑了一声说:“虽然,我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但是在我们苗疆,有一种傀术,是将死人的皮骨剥下,在内里填上蛊虫。” “这样,尸体就可以如活人一般活动,只不过,不再具有活人的思想和温度,也不知疼痛,可以当做永不知疲倦的工具,或者是武器使用。” 小白顺着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脖子,依在她脸旁嘶嘶吐着信子,忽然让人感觉一股寒意窜上后背。 司长命对此接受度还算高:“所以,你的意思是,姑获鸟杀了真的秦芳,然后,换上了她的皮?” 穆辛将香囊绕在手指上转着:“傀术是用蛊虫操控尸体,姑获鸟是妖,能力自然要比蛊虫大的多,她套着秦芳的皮,能使秦芳看起来和活人无异,还可以掩盖住身上的妖气。” “而且,傀术控制的尸体,就算防腐做的再好,至多半年就会慢慢经不住溃烂,但我们在外面见到的秦芳,依然是,”他挑了挑眉,一字一顿道:“栩、栩、如、生。”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留应该也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司长命心里一个咯噔:“哪样?” 穆辛没继续说,反倒恶作剧一般地看着司长命道:“我们现在在这个世界里面好好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没了皮的秦芳,司公子有兴趣去看看吗?” 司长命皱了下眉,还没开口,萧衍就忙道:“不了不了,我们没有那种好奇心,长命肯定也没有。” 他不确定地看了司长命一眼:“是吧?” 司长命清了清嗓子,道:“萧兄说得对,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不留最后究竟怎么样了比较重要。” 穆辛仿佛得逞般地低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 秦芳将不留带出酒窖之后,先给他喂了点水,然后又看他慢慢喝完一碗粥。 等到不留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看着坐在面前的秦芳,眼神中带着疑虑和探究。 他看了半天,才终于开口问:“你……是我娘吗?” 秦芳笑了笑:“当然是了,”她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看他,“我说过,要永远当你娘的。” 不留舔了舔嘴唇,脸上似乎有兴奋,也有一丝不安。 “那……我原来的……”他说到这止住,道:“原来的秦芳呢?” 对面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就是秦芳啊,之后也只有我是。” 不留没有再多问,只是他大概也猜到,那个秦芳已经不在了。 他对秦芳这个后娘并没有什么感情,如今她是死是活,不留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丝疑惑,但是也并不想在乎了。 他从今天开始,算是有个真正的娘了。 只是姑获鸟这次回来,似乎是很匆忙。 只呆了三天,就又说有事要外出,估计要四五天才能回来。 这几天不留好不容易过了点好日子,姑获鸟虽然是个妖,可是她对不留的照顾,还真的像是个亲生母亲。 不留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能够吃饱穿暖是什么感觉。 姚树生发现了端倪,因为他感觉秦芳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留本以为,按照姑获鸟的性子,可能会不耐烦地直接出手揍他,甚至杀了他都有可能。 谁知道并没有,她居然能耐心的想理由搪塞,甚至还能劝两句让姚树生对不留好一点。 姚树生觉得她是魔怔了,更加怀疑是不是不留对她使了什么妖法。 于是这几天对他们两人都充满戒备。 就在姑获鸟对不留说要外出的两天后,姚树生从外面怒气冲冲地踹开门进来,一把揪着不留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提了出来。 “你个灾星,你去看看你干的好事!” 不留捂着耳朵,一边叫疼一边挣扎着:“我疼!爹,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还说没有?!”姚树生拖着他就往外走,“昨天你去河边干什么了?!” 出了大门,不留就看见离他们家不远处的河岸边围着一大群村民,人群中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二虎啊!我的儿啊!你这么走了让娘怎么办啊!都是娘不好,上次没打死那个小怪物灾星,结果害了你啊!” 姚树生把不留拽过去,猛地往人群里一推。 不留整个人就这么摔在了地上的人旁边。 他抬眼去看,是那个一直带头欺负他的高个儿男孩儿。 此时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寒气从身上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让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紧闭的双眼,毫无起伏的胸膛,都明显彰示着他此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二虎的娘看见不留,顿时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他又踢又打。 “你个丧门星你还敢出来!你还我儿子!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不留被踢得在地上擦出了无数的伤口,周围的村民嘴里却只说着痛快、解气、打死他之类的话。 他只能拼命护住身体,不停地做徒劳地解释:“我没有!不是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还说!还说!”女人踢得更狠了,“我家二虎就是昨天在河边看见你了,拿石子砸了你一下,你就怀恨在心,使了什么妖法淹死了他!你还敢狡辩!” 姚树生站在人群外,就这么看着他被毫无理由地殴打。 村民们围成了一个圈,冷漠又嫌恶地盯着地上那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像是一个人肉做成的刑场。 “我看,这种孩子留着,始终是个祸害。”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村长拨开人群,看着在地上疼得抽气的不留。 “树生,这是你儿子,你觉得呢?” 姚树生满脸阴狠地说:“我没有这种怪物儿子。” 第三十二章 小满(20) 不留虽然早知道姚树生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作为在场他唯一的亲人,他仍旧为他说出的话感到难受。 二虎的娘还想上手打不留,老村长制止住了她。 “你这么打他也没用,这孩子,是个不详的祸患,我们这么多年让他在村子里活得这么自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冷冷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不留:“既然树生没什么意见,我们今天就把他处置掉吧。” “村长说得对,这个小怪物不能再留了,二虎都已经被他害死了,以后他要还想害人怎么办?!” “大家伙儿已经对他够好了,没想到他竟然恩将仇报!” “你跟一个怪物谈什么好坏,他懂吗?我听说,妖怪之类的,大部分都比较怕火,我看,我们不如直接烧死他!” “对!烧死他!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不留缩成一团,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到那些人嘴里的话,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笼罩着他。 他只能发着抖,小声地不断重复着:“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妖怪……” 可是根本没有人能听见,更没有人会在意。 “你给我起来!”姚庆上前一把将不留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他的衣领拽着他往前走。 村民们全都一窝蜂地跟在后面。 一群人把他拉到村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姚庆找了根绳子,将他双手双脚都绑在一个木头上。 他们用枯树枝搭了一个高高的架子,又在上面洒了点油,姚树生赶回家里,把所有不留用过的东西全部都给搬了过来,一起扔到了架子上。 “都一起烧了,留在家里也是晦气。” 不留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群人就这么在他面前,准备着给他的行刑台。 “娘,你在哪?你会来救我吗?我害怕……”不留有气无力地小声祈祷着。 他娘那么厉害,上次都能把他直接从河里给拉上来,这次,肯定也能回来救他的。 这一次,要是她再走的话,说什么也要跟她一起,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村子里呆了。 “娘,对不起,以后,不能祭拜你了……” “他在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是阿荣的声音,“该不会是在念什么咒语,想害我们吧?” 大伙闻言忽然都警戒地看向不留。 阿荣道:“村长,我看这小子居心不良,他不是就那眼睛最厉害吗?我看咱们应该先弄瞎他的眼睛,要是他真会什么妖术,没了眼睛应该也使不出来了!” 村民们一听立马纷纷附和。 “阿荣说得对,要是烧了他,他还有什么妖法怎么办?必须先把他眼睛毁了!” “我来我来!”阿荣说着就自告奋勇地上前,捡了一块异常尖锐的石头,慢慢靠近不留。 不留起初还没回神,直到看见阿荣拿着石头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缓缓抬头。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那块尖刀一般的石头,就狠狠插入了他的右眼,然后是左眼。 鲜血瞬间如泉涌,将不留的整张脸都染成了红色! 他张开嘴,竟然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 那股剧烈的、尖锐的、窒息的痛仿佛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浑身发颤,大张着嘴巴,等血流灌进了衣领,将前胸都浸透,他才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不留在地上翻滚,因为被绑住了手脚,他只能拼命地瞪着双腿,露出的脚踝被地上的泥沙磨得血肉模糊,可是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了。 双眼被生生捅穿的痛苦,让他恨不得马上死去,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又激烈。 他一边在地上挣扎,一边大喊着:“娘!娘!我疼……娘!好疼啊娘!” 然而如此惨烈的痛楚,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动半分恻隐之心,反而都在催促着。 “快点快点,堆好了没有,别一会儿他别再把绳子挣开了!” “赶紧的,把他抬上去烧了,叫得吵死了。” “烧了大家就都清净了,早就该弄死他了!” 直到不留被抬到了枯枝和木柴架起的高台上,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地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嗓子只剩下气音在喊着:“疼……疼……” 可在烈火燃起时,原本微弱的声音突然又拔高,比之前更为惨烈的尖叫声划破天幕,让人不忍卒听。 那群人少有的皱起了眉,有个别几个竟也低下了头没去看。 姚树生叹了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那熊熊燃起的火堆,转身离去了。 在一边目睹这一切的司长命几人,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朱律的剑早已出鞘,可是却无法使用,萧衍呼吸沉重目眦欲裂。 就连一向对什么都很平静的穆辛,也依稀从眼中迸出了一丝怒火。 司长命几乎将手中的折扇捏断,另一只手掌心都被掐出了血,他再也控制不住,抬脚就要飞过去。 伊岚见到他的动作,也立马握着小白就要往前冲。 穆辛伸出手拦住他们:“别冲动。” 司长命呼吸不稳,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真的不能救吗?” 穆辛稍稍侧步,挡在他身前,不让他再看前面的场景。 “我说过,历史是无法改变的,这件事,应该是他怨气积攒最浓烈的终点,估计已经化成实质,就算这是幻境,伤不到真正的你,但若是真的不小心受了伤,身体不会有什么,但是出去之后,难保精神不会受损。” 他说着像是为了转移司长命的注意力,故意道:“要是到时候你变成了傻子,我就可以骗光你所有的钱,把你丢在半路,然后自己回西域,也不用替你改什么命了。” 司长命此时没有任何一点心情听他的玩笑话,只是扫了他一眼,咬着牙没说话。 穆辛看着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挡在他身前一直没让开。 这场酷刑他们每一个人仿佛都在承受,等到不留的声音彻底消失,人群终于散去,没有人再去管那一堆已经变成焦炭的灰烬。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未散的余温和刺鼻的焦味,刺激着几人的神经。 而等到姑获鸟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具已经变成焦枯尸体的不留。 第三十三章 小满(21) 姚树生一到家,看见刚回来的秦芳提着一个大包裹,里面似乎放着的是什么香料,还没来得及问她这两天去哪了,秦芳就忽然冷着脸问他:“不留呢?” 姚树生一听她提到不留就满脸不耐烦:“你还问那个不吉利的东西做什么?昨天村长做主,把他给烧了。” 他语气轻浮又烦躁,仿佛被烧掉的只是个路边捡来的垃圾。 秦芳的神色骤然一变,眼里仿佛藏着冰刃,忽然大吼道:“你说什么?你说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姚树生正端着碗喝水,闻言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拍:“你发什么疯?敢冲我这么叫?我还想问问你呢,这几天跟吃错了药似的,你想干什么啊?还真把那小怪物当你自己儿子了?!” “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前你不是顶烦他吗?这会儿假惺惺什么?他死了大家都清净了,你跟我这大呼小叫什么?你要想过就过,不想过就给老子滚!真以为老子多稀罕你?你嫁给老子这么些年连个儿子也没生出来一个,要你有什么用啊?!我告诉你……” 姚树生还没发泄完,只见眼前的秦芳“唰”地一声掠到了自己面前,他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好像,是飞过来的。 那张昔日十分熟悉的脸,忽然之间长出了满脸的红黑色羽毛!变成利爪的手猛地捏住了他的肩膀,指甲插进了肉里,姚树生疼得瞬间大叫:“啊!!你……你……妖怪!妖怪啊!!” 秦芳只是轻轻一甩手,姚树生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被扔到了墙上,他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一边瞪着腿拼命往墙角缩,一边嘴里叫着救命。 秦芳没再管他,转身消失在门外。 昨日搭的那个火刑台已经是一片灰烬,秦芳走过去,在一堆漆黑的焦炭中,扒出了不留剩下的一点尸骨。 她抱着那把骨头,坐在地上良久,周身环绕着一股黑气,虽没有发出声音,可是从她坐着的那块地方开始,黑气蔓延出去,将周围的花草全都焚成了灰烬。 秦芳将不留的尸骨埋在了河边,却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去找村里人的替不留报仇。 她几日都在村里和周围寻觅,化成鸟在空中俯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是,在找不留吗?”司长命问。 穆辛点头道:“准确来说,是不留的魂魄。他死得这样惨烈,甚至到死前都没有见到秦芳最后一眼,执念未散,不会那么快就去投胎转世。” “她找魂魄,想要做什么?”司长命刚说完,忽然想起他们在外面见到母子俩的场景,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在外面看见的不留,是因为她?”从看见不留被村民们烧死,他们就知道在外面见到的那个,绝对不是活人了。 既然姑获鸟套了秦芳的皮,那么不留,大概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那他套的又是谁的皮? 穆辛看出了他的疑惑,顺口解释道:“还记得我们在秦芳家里看见那些的纸扎人偶吗?” 朱律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外面那个不留,是用那个纸人做的?可纸人,也不是活人啊。” 穆辛不置可否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家王爷是在查婴儿失窃的案子之后,就昏迷不醒的。” “那些失踪的婴儿?!”朱律惊骇地瞪大眼睛,和萧衍对视,两人一时都有点难以接受。 萧衍语气沉重道:“她是把那些婴儿给……剥了皮?然后,做成了纸偶?” 穆辛道:“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伤,一看就是被术法所伤,所以,她应该是一直在躲避什么术士的追杀,所以才需要用秦芳的皮来掩饰妖气。” “而且她这次出去,提回来的那个包裹里是金蝉香,这种香一般是富贵人家用来熏衣裙的,有祛除狐臭的功效,而它还有一个用处,如果用柳枝来点燃,也可以掩盖妖气,算是双重保障。” 穆辛说着眼神暗了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加上她费尽心思地让不留也看起来像个活人,那个伤她的术士,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才会让她这么防备。” 伊岚“啧”了一声:“难怪她屋子里的那些纸偶,全都背对着我们,我猜,她应该过一段时间,就要给不留换一副身体吧?” 她摸了摸盘在手上的白蛇:“我说怎么进屋之后,感觉小白有些躁动不安呢,它对那些死掉的东西很敏感。” 穆辛侧目睨着她:“你当时怎么没说?” 伊岚白了他一眼:“你又没问!再说,你不是很厉害吗?你都没探测出来,我以为小白只是心情不好,谁知道你的直觉还不如一条蛇呢。” 穆辛笑眯眯道:“那你下次遇到危险,记得让你的蛇救你,可千万别叫我了,我没什么本事。” 伊岚捏了捏拳头,然后指着司长命道:“那我就拖着他一起,反正你肯定会救他的。” 穆辛淡淡看了司长命一眼,沉默了一瞬后说:“未必。” 司长命扶额叹了口气,没加入他俩的战争,只闷着声音道:“不留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是用什么做的吗?” 穆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想告诉我们一切了。” 直到第四天,秦芳终于在后山上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不留的魂魄。 那个山洞,竟然就是自己以前来这里时,曾经躲藏过的地方,可她第一个找的就是这里,那时候里面根本没有不留影子。 现在想来,不留应该是在外面四处游荡了一段时间,然后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归宿。 秦芳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洞里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抓着一把藤条,正在努力地编着什么,他的手法生疏,编织的歪歪扭扭。 等秦芳走到很近去看,才发现好像是那只,他曾经送给自己的草编鸟。 秦芳慢慢在他身侧蹲下来,喊他:“不留?” 不留手里的动作停下,仰起脖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可是却像完全不认识她,又默默低下头去编他的小鸟了。 秦芳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不留,娘来接你了,你跟娘走吧,好不好?” 不留听见“娘”这个字,才终于有了点反应,编到一半的鸟掉到了地上,他抬起头,红着眼眶,不敢相信的低低喊了一声:“娘?” 秦芳点点头:“嗯,是我。” 不留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语无伦次地说着:“娘,可是……太晚了,娘,我没有害人……你怎么,不早点来?我在等你,他们……他们打我,还、还放火烧我,我好痛,我好痛啊……” 秦芳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哄道:“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娘带你走。” 不留一边哭一边摇头:“太晚了,太晚了娘,我已经死了,你没有吃掉我,我没办法跟你走了……” 不留越说眼泪流的越凶,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 他伸出手,抚上秦芳的脸,轻声说:“娘,下辈子投胎,我要做你的孩子。” “不。”秦芳抓住他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不要等下辈子,不留,这辈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片黑羽,双眼死死地盯着不留,瞳孔里闪着赤红色的光。 她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蛊惑,在幽深的山洞里回荡:“他们这么对你,你不恨他们吗?” 不留的眼神与她对视,变成了同样的红色,他嘴唇开合,道:“恨。” “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杀了他们?让他们和你承受一样的痛苦?” 不留机械地点头:“想。”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很好,”秦芳的脸恢复了正常,她站起身,朝不留伸出手,说:“走吧,不留,去找那些欺负你的人报仇。” 不留听话地牵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山洞。 那天夜里,姚家村的熊熊火焰照亮了夜空。 不留手里拿着一根火把,一边唱着歌,一边将每家的屋子点着。 老村长家就是第一个,接着是隔壁的阿荣家。 在上一个幻境中他们看见的死亡顺序,在这里完美的呈现着。 当被烧得惨叫的村民从大火中冲出来,看见站在面前微笑着的不留时,痛苦、惊惧和崩溃笼罩着他们全身。 有一些被尖叫声吵醒的村民妄图往外逃,全都被不留不费吹灰之力地掐着脖子给扔进了火海中。 不留点着自己家的屋子时,姚树生已经醒了想往外跑。 不留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映照着的脸上鲜血汹涌而下,他笑着说:“爹,你知道吗?那天在水里我好冷,被火烧的时候也好疼,你为什么不救我?” 姚树生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不留磕头,发着抖道:“儿子,爹……爹错了,爹对不起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不会那么对你了!我每年都给你烧纸,给你买很多很多祭品,你放过爹吧……” 不留说:“好啊。” 姚树生都没来得及喘气,不留就把火把丢到了他身上,火焰瞬间吞噬了他。 姚树生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惨叫着,还在不停地求饶。 不留只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就像他曾经看着落水的自己一样。 第三十四章 小满(22)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到隔壁村的人发现失火,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留和秦芳站在远处,看着化为灰烬的村庄和赶来查探的官兵,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秦芳低头看他:“不留,你开心吗?” 不留的眼睛没有焦点,不知看向何方,点点头笑道:“开心。” 一股股红色的雾气环绕着他,秦芳看着那些红雾,满意地笑了:“现在我们可以做永远的母子了,再也不用分开了。” 不留转过身,紧紧抱住了她:“好,娘,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红色雾气将两人围在一起,他们如同相拥在温暖的烛光中。 “那些红色的,是什么?” 司长命的注意力被吸走,只觉得一股极其压抑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可是又忍不住不去投注目光。 穆辛的声音沉沉:“是业障。” “他杀了这么多人,身上的业障已经洗刷不清,除了被渡化消散,恐怕,永远都不能再转世投胎了。” 司长命瞬间明白过来:“所以,秦芳才说,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只觉得一阵寒凉涌上心头:“难怪她没有动手杀那些村民,她想让不留自己动手,这样,他就可以长留人间,和她一直在一起,就是想走也不可能了。” 穆辛道:“姑获鸟本就是天生为恶之妖,通常遇到了,也只会杀之以绝后患,不留对她来说可能确实是比较特殊的,但是也不要指望她真的能有多善良,说到底,她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 远处的秦芳已经牵着不留的手离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快要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周围的景象忽然像是融化的冰块一般,从天空开始消融,逐渐变大的黑幕一点点蚕食着一切。 穆辛突然一把抓住司长命的手,手中香囊一闪,一股异香腾起,化为金色的光点笼罩住了他们周身。 “走!这个世界快要消失了!” 他说完脚尖一点,轻身跃起,拉着司长命就追着不留和秦芳的背影而去。 其余几人也只得赶紧跟上。 萧衍边使轻功边喘气抱怨道:“穆老板,你好歹提醒我们一下啊,跑得那么快,不能只顾长命,完全不管我们吧?!” 穆辛头也没回,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司公子可是我的金主,自然要保护好。” 眼见着要追上不留母子,前方两人忽然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不见了。 穆辛脚步不停,跟着一起穿了过去。 一阵猛烈的白光炸开来,众人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就发现已经回到了河边那座小土屋的附近。 “我们这是……出来了?!”萧衍又兴奋又不敢置信的四处观望,“回到现实世界了?!是真的吗?” 跟着后面刚站稳脚跟的朱律环顾一圈后,回道:“是真的王爷,我们误入那个幻境的时候,大概就是在这里。” 萧衍终于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终于出来了!还以为真的要被困死在里面呢。”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完,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一抬头,看见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朱律的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担忧。 萧衍意识到什么,慌忙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正腾空离地几寸,也就是说,他现在整个人是漂浮在空中的。 透过衣服和身体,还能依稀看见自己身后的草地。 萧衍抬起手,放到眼前咽了口口水:“我这……不会,还是死了吧?” 朱律急道:“穆老板,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穆辛瞥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王爷现在还在王府的床上躺着呢?肉身不在这里,他现在自然是灵体状态了。” 萧衍:“那你们怎么能看见我?” 穆辛勾了勾唇,甩甩手里的香囊:“因为有我。” “那……我一直这样,不会有事吧?” 穆辛道:“十二个时辰之内,魂体归位,就不会有事,否则……” 他顿了片刻道:“魂飞魄散。” 朱律立刻道:“那我们赶紧回王府!” 穆辛不急不缓地从香囊里拿出了牵香引,托在手上:“王爷要是不嫌弃,可以先进这里面躺一躺,牵香引能保护你的魂魄,也以免被什么术士发现,把你当鬼抓了去。” 萧衍盯着那个小香炉子,脸颊跳了跳:“你是说,让我进这个小炉子里?这……怎么进?” 穆辛没说话,另一只手动了动手指,然后打开了牵香引的盖子,萧衍就忽然化成了一缕轻烟,被吸了进去。 “王爷!”朱律急呼着下意识就要去抢香炉过来看。 穆辛侧身让他扑了个空,笑眯眯道:“朱侍卫不必着急,你家王爷在里面好的很。” 朱律虽然仍旧担忧,但是见司长命对穆辛的行为也没有半点反应,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穆辛看他恢复神色,把牵香引交到了伊岚手里。 “伊岚,你和司长命带着牵香引先和朱侍卫一起回王府,救醒萧王爷,只要到他床前,打开牵香引,魂魄自会归位。” 伊岚伸手接过,司长命立马就问了句:“那你呢?” 穆辛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自然是要把这里的事情先处理完。” 话音刚落,他转头,就看见秦芳和不留出现在了屋门前。 秦芳早已不是他们最初看到的那副孤苦伶仃的样子,此时她眼神狠戾,一股杀意蔓延全身,红黑色的羽毛渐渐爬上脸颊。 穆辛侧身低声又说了一句:“你们先走。” 司长命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我和你一起。” 穆辛怔了一下,刚想开口,司长命便打断他道:“反正我怎么也死不了,而且,不留对我挺有好感的,我想,我应该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穆辛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轻笑了一下:“那司公子自己小心了。” 伊岚和朱律先行离开,秦芳见状迅速就飞扑了过来,想要拦下他们。 穆辛抬手,一面巨大的金色法阵凭空聚起,形成了一堵墙,将秦芳生生逼退。 不留在后面高声喊了一句:“娘!” 第三十五章 小满(23) 秦芳被穆辛撑起的屏障击退数尺,彻底失去了耐性。 伊岚和朱律已经走远,秦芳见状放弃了继续追他们,巨大的鸟翼从她背后铺展开来。 她煽动翅膀,腾跃而起,尖利的鸣叫划破天空,像一支离弦的箭俯冲而下,直冲穆辛而来。 “退后!”穆辛一把推开了司长命,香囊轻晃,溢出的轻烟化成金线,从穆辛手中直射出去! 金线在空中交错飞舞,追击着秦芳。 “别再挣扎了,你不是我对手。”穆辛沉声道。 放肆的笑声传来:“要不是因为不留,你们早该被困死在那个幻境里了!我们母子俩只不过想好好生活,你们偏偏要来打扰!” 穆辛凝眉:“你说得好好生活,就是用别的孩子的命,来给他做肉身吗?” “即便不给他做肉身,那些孩子也是要被我吃掉的,我现在已经很少吃小孩了,他们都得好好感谢不留才对。” 秦芳边说着边用翅膀卷起一阵飓风,仿佛利斧一般劈来! 穆辛轻松躲过,手中金线又多了几束。 秦芳开始还躲避的游刃有余,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金线割出了好几道伤口。 穆辛趁机燃起一阵浓香,连司长命闻到都觉得有些头晕。 原本站在他身侧紧张观战的不留,突然抱着头痛呼一声。 “你怎么了?!”司长命赶紧伸手扶住他。 原本在空中和穆辛焦灼对峙的秦芳听见不留的声音,立马神色一变,不顾飞跃而来的危险,猛地朝着司长命的方向冲了过来! 刀锋般的利爪变得更长了一截,直取司长命的天灵盖而去。 司长命反应极快地侧身闪开,躲过了一击,秦芳看了不留一眼,转身又朝他攻去。 穆辛眨眼间便旋身挡在司长命身前,金色法阵升起,直接撑开一个结界将司长命给护住。 他一掌击退了秦芳,迅速又追击上去。 秦芳后退了数丈,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烈,不留不受控制地蹲下身去,似乎比刚才还要痛苦。 秦芳的表情显然也不好受,但是看见不留的状态,她原本已经逃开的脚步又折返回来,冲着不留的方向急急掠去。 就在她回转的瞬间,穆辛从香囊中引出了一只金色的灵蝶,灵蝶扑闪着翅膀飞出,身后拖着金色的光晕,接着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了一只光箭,“唰”得凌空划过! 秦芳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光箭从背部穿心而过。 “娘!”不留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来,“不要!” 巨大的鸟翼瞬间脱力,从半空中重重坠下。 穆辛将灵蝶收回,脚尖轻点着落了地,红色的衣衫随着他的身姿微动,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 秦芳倒在地上,翅膀消散,又变成了人形,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出。 香气散去,不留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歪歪倒倒地往秦芳那里奔去。 “娘……”不留跪在地上,抱住秦芳的上半身,让她躺在怀里,脸上情绪纷杂。 秦芳看着旁边的穆辛,冷笑一声,语气虚弱:“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该死的术士,不会放过我的……呵呵呵,香术师,咳咳……两次……我都是栽在香术师的手里……” 穆辛听到她的话瞬间神色一变:“你说什么?两次?上一个伤你的也是香术师?!” 秦芳却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咬着牙道:“姚家村的那些人,本就该死,我既让……不留报了仇,也让他……可以永远陪着我……我们,没有错……我是妖,不吃人,我无法修炼……” 穆辛却没心思听她说别的,追问道:“你刚刚说的另一个香术师是谁?什么时候见到的?” 秦芳忽然笑出了声,似乎是故意想惹怒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过……你跟他,长得还真是有些像呢,都是一样的……衣冠禽兽……” 穆辛从上而下地望着他,脸上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 倒是司长命在旁边轻声问了句:“她说的,该不会是你父亲吧?” 穆辛垂了垂眼,然后轻勾起唇角:“即便是,那也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他居然能被你跑掉,看来他的香术退步的不是一点点,你若是落在我手里,就只能是今天这样的下场。” 秦芳见他不为所动,刚想开口,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娘!”不留紧张地抱紧了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缓缓抬头,带着一丝希冀望向穆辛:“她真的,必须要死吗?” 穆辛低眸看他:“她杀了那么多人,你觉得呢?” “能不能……能不能……”不留想了半天,才试探着说道:“如果让她将功折罪呢?以后也不会再杀人呢?” 穆辛道:“这话,你应该去问那些被她杀掉的孩子,如果他们可以既往不咎,那或许还能有谈的余地,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回答。” “而且,你刚才也听到了,她是妖,如果不让她吃人,她的修为就不能变强,你问她愿意放弃修炼吗?” 不留心里也知道,秦芳是决计活不了的,他也是。 他们都该为所做的一切赎罪。 “不用……跟他废话,”秦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声音已经十分低弱,“他不会放过我的。”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过穆辛,转向了一旁的司长命,朝他开口道:“不留……什么都……不知道,村里人,是我杀的……那些孩子,也是我……别伤害他……” 不留不知所措地抱着秦芳,拼命摇头:“不是的,娘,我也有错,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秦芳却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嘴唇微动,用极低的气音缓缓说了一句:“不留……谢谢你。” 她的手骤然垂下,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红黑色的羽毛从额头上开始冒出,覆盖了全身,然后“嘭”得一声如同烟花般炸开,消散于无形中。 “娘!娘!不要丢下我!”不留哭喊着拼命扑向那些消失的羽毛,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司长命蹲下身,伸手抱住了他。 不留闷在他怀里,压抑的哭声持续良久,司长命便任由他哭,维持着姿势也没有动弹,穆辛就这样站在背后看着他们。 等不留终于有些缓过劲来,从司长命怀里退出来,努力擦了擦眼泪,说:“哥哥,我知道,我娘做了很多错事,你们杀了她,是为民除害,可是……我……” 司长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声音轻柔:“我知道,因为她是唯一对你好的人,对吗?” 不留咬着唇点点头:“虽然,她也让我做了不好的事,但……” 他偷偷瞥了一眼穆辛,放低声音道:“如果让我说实话,我不后悔烧了村子。” 不留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是个坏人,对吧?” 司长命沉默了片刻,道:“自造业因,自受业果,这一切,也全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才会遭受到因果报应,就像姑……你娘一样。” 不留掐着掌心,忍住翻涌上的情绪,问:“那我呢?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第三十六章 小满(终) 不留的问题让穆辛和司长命同时都陷入了沉默。 司长命是不知该怎么回答,而穆辛,大概是不想回答。 不留拍拍衣服从地上起身,抹干净了眼泪,冲他们笑了笑:“我知道的,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反正,我也没有再牵挂的人了,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他说完便垂手站着,似是在等着最后的审判。 司长命目光带着不忍,转向穆辛:“真的……只能这样?”他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该这么问,便改口说:“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吗?” “你既然知道因果循环,又为什么觉得,他会有一个好结局?”穆辛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却像在认真发问。 司长命的呼吸沉了一下,这或许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也一样没有资格,替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个人做出决断。 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一生都在拼命,只想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汲取一丝微光的少年,他只觉得被无力的绝望包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轻轻捏住了穆辛的手腕,渐渐收紧。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穆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司长命的脸上,却只看见他紧凝着不留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悲悯。 穆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司长命闻言连忙转头,脸上满是期许:“什么办法?!” “你说得没错,他做的那些事情,确实不是出于自愿,但是他满身的业障也无法轻易消除,现在的这副身体,肯定是不能再用了。” 他说着抬起手,摊开掌心,从香囊中聚集起的一股香气,在他手中凝结成了一条深蓝色的手串。 穆辛把手串递到了司长命手中,接着道:“先给他换一个身体,这个珠串,是被姑获鸟害死的那些孩子的灵魄,让他带在身上,日日为他们祈福,让他们来世能投个好胎。” “至于他身上的那些业障,让他跟着我们,行善积德,化解浊相,也许,未来的某一日,他还能等到投胎转世的机缘。” 司长命握住那条珠串,轻声道:“我可以帮他一起,替那些孩子祈福。” 他言罢将手串戴到了不留手上:“不留,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你愿意吗?你不是一个人了。” 不留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我愿意,谢谢你,哥哥。” 司长命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留这个名字不好听,以后不要叫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不留眨眨眼:“那我叫什么?” 司长命抬眼扫视了周围一圈,道:“今日刚好小满,你就叫小满吧。” 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今生你大概是没办法再有别的选择了,要是还能有下辈子的话,希望你能圆满吧。” “好,叫小满,我喜欢这个名字。”小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光彩,像是迎来了新生。 “哥哥,我想,给我娘送一样东西,可以吗?”小满小声问道。 司长命看了穆辛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道:“可以。” 小满转身回屋内,在一大堆的纸扎里翻找。 穆辛抱臂站在一边看着,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可怜他?” 司长命望着在屋里忙活的小满,说:“大概吧,仅仅因为他有阴阳眼,就要被愚昧的村民那样对待,连亲生父亲都将他视为洪水猛兽,实在是太荒谬了。” 穆辛淡然道:“世上荒谬的事有很多,他们也不是害怕小满,只是害怕无法探测的未知,对于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人就是会反应过度,甚至变得自私又残忍。” 司长命揶揄他:“你很了解人性吗?” 穆辛却没答,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 司长命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有的时候过于平静了,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不,”穆辛开口否定了他,勾了勾唇道:“我对钱还是很有所谓的。” 司长命:“……” 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叠好的小纸人。 司长命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上面用笔认真地画了五官,虽然笔触生疏,也不大好看,但是依稀能辨认出来,应该是照着小满自己的脸画的。 “这是?” 小满不好意思地把小纸人举高了点:“这是我,我想把这个,烧给我娘,这样,就能永远陪着她了。” 小满看着那个小纸人,陷入了回忆:“其实,自从村子被烧了之后,她就没有再去抓小孩儿吃了,我也不让她做那些纸偶,可是,她总是背着我偷偷弄,每次换身体的时候,我都会失去意识很长时间。” “我也想过离开,可是我娘在这里布下了阵法,而我,作为法阵的阵眼,一旦离开,村民们的怨气就会聚齐起来,到时候,周围所有人都会遭殃,她知道因为这个,我是不会走的。” 小满说到这里,司长命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立即转向穆辛:“那现在法阵还在吗?” 穆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姑获鸟死了以后,就已经失去效用了,不过不必担心,那些怨气,已经被我净化了。” 司长命舒了一口气,果然,只要有穆辛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小满在刚刚姑获鸟消亡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在里面铺了一些刚从屋里拿出来的纸钱和元宝,然后把那个折好的小纸人架在上面,一起点燃。 穆辛垂眸看着一起给他帮忙的司长命,道:“你还真准备跟他一起祭祀那个妖?” 司长命手里的动作停住,没抬头:“她死不足惜,我和小满悼念的,只是她心里最接近人的那部分情感。” 他说着抬眸冲小满微微一笑:“对吧?” 小满点点头:“哥哥你明白我。” 穆辛眉心微挑,感觉这会儿自己倒是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了。 他想起刚才司长命对他说的话,忽然起了还回去的念头。 “我觉得你有时候也挺平静的,好像总能平静的包容一切。” 司长命手里动作没停,轻笑一声道:“当然,我最包容的就是你和伊岚了,你们花我多少钱我都心甘情愿。”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嗯,以后还要加上小满。” 他刚说完,穆辛还没来得及开口,腰间的香囊忽然轻晃,金色灵蝶从里面飞出来,悬停在他面前,缓缓扑着翅膀。 穆辛伸手让它停在指尖,轻声道:“知道了。” 司长命问:“怎么了?” 穆辛只说了三个字:“回王府。” 第三十七章 照夜(1) 司长命和穆辛回到王府,伊岚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满,冲上来道:“他怎么……”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穆辛,“你没收了他?” 司长命简单给她解释了一下,说以后小满就得跟着我们一起上路了。 没想到伊岚接受的比他想象中容易多了,还隐隐有些兴奋的感觉,并且坚持让小满喊自己姐姐。 小满还从没受过这么热情的对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叫了她。 “乖弟弟。”伊岚满意地摸摸他的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仰头看着司长命和穆辛,颇有一种要和他们划分阵营的感觉。 穆辛懒得和她计较,垂着眼道:“你放消息说抓到了一只小妖怪,让我们赶紧回来,妖在哪呢?” 伊岚这会儿才像刚想起来,立马转身指挥他们进去:“在里面呢!我刚和朱律联手才制住了它,力气大得很!” 进了屋,萧衍和朱律正围在一个铁笼子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桃屋被萧衍抱在怀里,一双受惊的眼睛也充满戒备地看着笼子里的东西。 一看见穆辛他们进来,萧衍忙迎上去:“长命,你们可回来了!” 司长命的目光微顿,看清眼前的东西说:“你们这是,抓了一只黑猫?” 但仔细看也不是猫,就像桃屋一样,只是看着外形上十分相似,但是这黑猫耳朵上,也有两簇不一样的绒毛。 是幽蓝色的,仿佛还隐隐发着微光,刚才没注意,这会儿走进了司长命才发现,它的尾巴极其宽大,毛茸茸的十分蓬松,能把整个身体都盖住。 玻璃状的眼球,竟然是蓝紫色的,如同星河一般。只是它此刻弓着身子,浑身毛都倒竖起来,呲着牙发出“呼呼”的警告声。 “这猫……好漂亮。”司长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漂亮个鬼啊!”伊岚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它刚刚差点把屋子都给掀了!一上来就咬我!” 她指着那只“猫”控诉:“小白都差点被它抓伤了,我和朱律废了好大劲,它连朱律的剑都能咬断!” “确实很难对付,”朱律皱着眉,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剑拔出,果然剑尖已经折断了,“不过我刚刚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剑,所以没有那么坚固。” 他说着又轻轻举了下随身的佩剑:“这把王爷赐给我的听风剑,它就咬不断了,所以才能抓住它。” 萧衍在一旁补充道:“也多亏了府里还有这玄铁笼,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说了一堆,这才想起来重要的问题没问,转向穆辛道:“穆老板,这是什么妖,你认识吗?” 穆辛靠近那铁笼,微微弯下腰,指尖凝聚起了一丝香气。 那“猫”闻到他手上的味道,身上的毛居然柔顺下来,它从笼子里探头,慢慢靠近穆辛,然后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 穆辛抬手摸了摸它的头,缓声道:“这是照夜。” 司长命:“那是什么?” 穆辛手上的动作没停:“是一种游走在阴阳两界之间的精灵,一般出现在古墓幽林深处,或是终年不见阳光的山谷之中,以月华和魂魄碎片为食。” “如果能与它们沟通,它们也可以替亡故之人和阳间的亲人传递消息,遇见那些迷失的游魂,还能引导他们方向,或是吞噬掉一些异样的魂魄。” 穆辛说着轻笑了一声:“真要说起来,和我还算是半个同行呢。” 司长命盯着他一直在照夜头上没挪开的手,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嫉妒。 为什么每次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好像都特别喜欢穆辛? 他两步走过去,蹲在穆辛旁边,伸出手试探道:“我可以摸吗?” 穆辛让开一点,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意。” 司长命终于得偿所愿了,他在照夜头上狠狠撸了几把,然后问:“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啊。” 穆辛抚了抚衣服起身,看向朱律:“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朱律道:“我们按照你说的,回来就将那个香炉打开,让王爷的魂魄归位,王爷刚刚醒过来,它就忽然从窗户飞了进来!” “没错,”伊岚赶紧接道:“而且它还是直接冲着我来的,我又不是什么亡魂!” 穆辛听罢,手指在臂弯处点了点,道:“它应该是嗅到了魂魄的味道,所以被吸引过来的,至于为什么会对你有兴趣……”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我猜,有可能是看到你用牵香引唤醒了萧王爷,让它想到了什么吧。” 伊岚:“什么啊?” 穆辛弯下腰,把铁笼子外面的锁扣打开:“先把它放出来问问吧。” 众人见照夜已经安稳下来,不再有要攻击人的迹象,便也都卸下了防备。 笼子门被打开,照夜从里面慢悠悠走出来,还伸出爪子舔了舔。 伊岚上前一步站到了司长命身侧,叉着腰准备好好谴责一番它刚刚莽撞的行为。 话都没来得及出口,照夜突然一个飞跃,大尾巴猛然一甩,尾尖忽然发出了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得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了眼睛。 等再睁开的时候,只看见眼前黑雾一闪,司长命和伊岚,已经跟照夜一起不见了。 穆辛在那团黑雾没有彻底消散时迅速放出一只灵蝶,却也只撞击到一丝余韵,灵蝶穿过了最后一丝雾气,重新又飞了回来。 穆辛收回灵蝶,眉间微微沉了沉。 萧衍和朱律冲上来。 “怎么回事?!它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呢?长命他们去哪了?!”萧衍焦急地问。 穆辛轻轻揉了揉指尖,沉声道:“很显然,是被照夜带走了。” 朱律:“它到底是想抓伊岚还是司长命?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穆辛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有些复杂的情绪:“照夜一般不会伤害生人,它这么急迫,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想找他们回去帮忙。” “那现在怎么办?”萧衍神色紧张,“我们去哪把他们找回来?”他一甩手,“本王立刻调动所有人出去找!” “不用。”穆辛转身,看着小满道:“小满,你闭上眼睛,调动你的灵力,看看能不能感知到,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好,我试试!”小满闭上眼,紧蹙着眉,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道:“我看见了!是往北边去了!” “但是……看不到太具体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照夜(2) 司长命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四周冷得出奇,他下意识的拉紧了衣领。 耳边出现了各种各样没听过的虫鸣声,伴随着清幽的鸟叫,应该是远离了闹市区。 周围的光线很暗,司长命努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一个什么山上的溶洞里,他和伊岚背靠在一块巨石上,离洞口不远,还能看见外面的环境。 只是举目望去全都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山顶上。 司长命愣了下,忽然觉得,这场景看起来,跟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有些相似。 都是一样遮天蔽日的古树,和隐隐浮现的寒冷的雾气,只是梦里那个地方,看起来更为诡异一点。 司长命转头看了看,伊岚还闭着眼没有动静,他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站起来,缓缓挪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昏迷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伊岚,醒醒。” 伊岚蹙了蹙眉,眼皮动了动,掀开了一条缝。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嘶”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司长命担忧道:“你没事吧?” 伊岚缓了缓,道:“没事,这是哪儿啊?” “不知道,”司长命说,“看样子,是某个深山老林里吧,没准是照夜的老家,穆辛不是说,它们喜欢呆在这种地方吗?” 听到这个伊岚就来气,狠狠锤了一下身后的石头:“这个臭猫!让我抓到它一定要它好看!” “我觉得……它好像并没有恶意。”司长命道。 “那它抓我们干嘛?!还抓到这个鬼地方!”伊岚抱着胳膊搓了搓,“冻死人了。” “等它回来,问问它吧。” 司长命起身,走到洞口去查探情况。 伊岚也跟在他后面一起出去:“可是它又不会说话,我们怎么跟它交流啊?” “啧,要是那个抠门鬼在就好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有点用的。” 司长命转头道:“小白能和它交流吗?你应该能知道小白的意思吧?” 伊岚连忙打消了他的念头:“不行!小白怕它,蛇本来就打不过猫,何况它还是个猫妖!小白只是比较有灵性,还没有到修炼成妖的地步,不是同类,也没办法交流。” 司长命摊手:“那就没办法了,要是我们跑不掉,就只能看看它想做什么了。” 从照夜把他们抓回来到现在,他们一直在昏迷中,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只留一丝微弱的余光。 原先回王府的时候还是早上,此时腹中空落得有些难受的感觉提醒着他,他们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 司长命和伊岚尝试着找下山的路,却发现这地方根本就是个悬崖峭壁,唯一能看见的一条路,是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山头上,可是中间的索桥已经断裂,即使司长命轻功还算不错,可是距离太远,且这一片全都是陡峭的山壁,万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万丈深渊,他不敢冒险。 可是照夜把他们带到这里,又一直不出现,究竟是想做什么? 要是他们一直无法离开这,即便照夜什么都不做,他们也得饿死在这,也不知道穆辛能不能尽快找到他们。 司长命想到这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自嘲般的笑了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就把那个香术师当成依赖了。 天色越来越暗,山间的鸟鸣声渐止,薄雾蔓延到了洞口,岩壁渗出的水滴落在聚集起的小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上的昼夜温差很大,而且这座山,好像还格外的冷。 这会儿他们已经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寒意,两人穿得本就单薄,又一天没吃东西,身体的热量直线下降。 伊岚已经不敢把小白放在身上了,让它自己盘在一旁。 她冷得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哈着气搓着手。 司长命也忍不住抱紧了身体,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蛊虫,是可以取暖的?” 伊岚抖着声音说:“有啊……焰灵蛊,给你种下……就可以,让你浑身……如火烧,然后被,活活烫死……你要吗?” 司长命嘴角跳了跳,摆手:“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这个山洞里除了石头就是水,想生火都找不到东西,入夜之后温度越来越低,伊岚的眼皮已经忍不住开始垂下,呼出的气都是白色,并且渐渐微弱。 司长命摇了摇她,撑着精神道:“伊岚,别睡……在这里睡着很危险……” 可是伊岚明显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声音极其微弱:“可是我好困……让我睡吧……” “别睡!”司长命捏住她的胳膊,努力换回她的神智,“说不定,穆辛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 小白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吐着信子游到她身侧,却不敢攀上她的身体,只能用头蹭蹭她的手。 司长命从地上爬起来,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盖在伊岚身上。 这样一来,他就只剩下一件里衣,顿时冷得打了个喷嚏。 伊岚睁开眼睛,看见他把衣服给了自己,神情有些复杂:“你干嘛……这么照顾我?我之前,还差点害死你……” 司长命笑了笑,语气虚弱道:“你是女孩子,还比我小,我理应照顾你。” 伊岚目光闪了闪,抿了抿唇道:“谢谢。” “我以后……不拿你做试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开口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我阿兄。” 司长命闻言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靠着肩:“你还有个哥哥?怎么没听你说过?” 伊岚点点头,嘴角噙着笑,说话的声音一顿一顿:“有的,只是、他生病了,我出来、就是为了,找材料……炼蛊、给他治病。” “你阿兄,生的什么病?” 伊岚却闭口不答,渐渐又要睡过去,司长命只能连忙换了话题:“你和穆辛,是怎么认识的?” 伊岚嗤笑一声:“我找虫子、炼蛊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在抓一只妖,结果被我打断,让那妖跑了……” “他非要我、赔他损失……而我,其实、是想跟着他、看看能不能找到,救我阿兄的办法……就假装在他身边、打工还债……” 她说着转过头,冲司长命笑了笑:“这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你不要、说给他听。” 司长命道:“他不知道?” 伊岚神色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好像……知道我有个阿兄,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就这样跑出来,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伊岚听到这又沉默了,撇开脸去,一副十分抗拒的模样。 寒意袭裹上了四肢百骸,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司长命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因为他竟然已经隐隐觉得,有很热的错觉了。 难不成,他们还没饿死,却要活活冻死在这? 第三十九章 照夜(3)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司长命已经渐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 再低头去看伊岚,她已然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伊……伊岚……”司长命软弱无力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但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在他也觉得支撑不住的时候,模糊间一道黑影出现在洞口。 司长命努力撑起身体,眯着眼睛想看清。 那黑影摇摇晃晃得走过来,大尾巴一摆一摆的,后腿似乎不怎么使得上劲儿,耷拉在后面用脚尖拖着,看起来是受伤了。 照夜在他们面前站定,看见他们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呜呜”叫了一声,然后凑上来,嗅了嗅司长命的指尖,接着伸出软软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似是在关心他。 司长命想抬起手摸摸它,可是手指已经僵得不太能动了,只能默默注视着它。 照夜和他对视了一眼,后退了两步,蓬松的大尾巴忽然竖起,一轮形似弯月的光晕从尾尖升起,月华流转间,司长命竟感觉周遭像是升起了一股暖流,让他的身体渐渐升起了温度。 伊岚也慢慢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照夜,立马火上心头,起身就要抓它。 司长命拦住了她:“它刚刚救了我们,它对我们,应该真的没有恶意。” 他低头看了看照夜后腿上的伤,略一沉吟道:“我猜,它之所以把我们丢在这不管,是因为它去找地方先疗伤了,对不对?” 照夜眨巴了两下圆溜溜的,仿佛盛着星空银河的眼睛,又轻轻“唔唔”了两下,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 伊岚感受着逐渐暖起来的身体,这才不情愿的打消了要教训它的念头。 “可是它到底抓我们来干嘛啊?我们又听不懂它说什么。” 司长命靠近两步,蹲下身去,看着照夜圆润的小脸,说:“你是,想让我们帮忙做什么吗?如果是的话,你就点一下头,如果是别的原因,你就抬一下脚。” “唔?”照夜歪了歪头,紧接着又冲着伊岚连叫了好几声,围着她的脚一直转圈圈,仿佛十分焦急的样子。 伊岚无语道:“我就说它根本听不懂嘛!这下怎么办?” 她蹲下身戳了一下照夜:“喂,小东西,你就是真有什么事,能不能也先把我们先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再说啊?在这我们能做什么啊?” 照夜叫得愈发激烈,甚至上嘴咬住了伊岚的裤脚,想要拖着她往前走。 司长命看它的样子,又想起穆辛之前说过的话,道:“它好像真的只是想找你,把我抓来,我感觉……可能顺带的。” “可是我也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啊!” 她话音刚落,照夜的大尾巴甩了甩,突然在洞口处画了一个墨色的圆,圆圈里面只有浓重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照夜转身,用头抵住伊岚的小腿,想推着她往前走。 “哎你!别推我啊!”伊岚本能地想抗拒,谁知道那个黑咕隆咚的大圆圈里有什么。 她还没动,司长命倒是先她一步走了过去,站在黑洞洞的入口前往里看了看。 “它应该是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吧,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传送空间,我们应该就是被它这样弄到这里来的。”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踏:“去看看吧。” “哎!”伊岚慌忙就要阻止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里钻啊,万一给你传送到阴间去怎么办?” 司长命却转头笃定地看着她:“不会的,我说了,它不会害我们。” 照夜见他主动往黑圈圈里面走,神情骤然兴奋起来,慌忙跑过来,围着司长命转圈圈。 司长命看了伊岚一眼,道:“走吧。” 说完便一脚踏进了黑暗里。 伊岚只得认命的赶紧跟上去。 两人跨进这个圆之后,就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这次,他们没有陷入昏迷,看来上次,可能是因为照夜突然受伤,没有控制好法术,所以才让他们在里面遭受到了一点伤害。 而等他们重新见到光亮的时候,置身在一个十分简陋的小木屋外,院子围了一圈篱笆,屋子是竹节和木板混搭,建起的一个吊脚楼。 这种看起来简朴甚至简陋的住宅环境,忽然勾起了他们一些不好的回忆。 伊岚和司长命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 照夜跟在他们后面落了地,然后就慌忙上来冲着他们叫,似乎是让他们进屋。 司长命没什么犹豫的就推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也很是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墙角整齐排列着的,一整排的花盆,里面枝叶繁茂,看起来就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照夜走在前面,又领着他们进了卧室。 刚一推开门,一道沙哑的、羸弱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团子,是你回来了吗?” 照夜听见这声音,就立马疾疾飞跃而去,跳上床边,冲着卧坐在床边的人很小声的叫了两下,然后用头蹭他的手。 那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摸了摸它:“就知道是你。” 司长命仔细看了看,床上差不多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但是看起来十分虚弱,而且似乎视力不是太好,他和伊岚两个大活人就站在房门口,他却没察觉到。 出于礼貌,司长命先开口叫了人:“这位兄台。” 男人闻言这才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许久,才从微弱的轮廓里看出大概门口有两个人形。 “你们是?” 司长命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司长命,这是我朋友伊岚,是被您的……猫,引到这儿来的,我想,它应该就是为了让我们来见你。” 男人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团子也真是的……” 照夜甩甩脑袋,然后“喵”了一声。 伊岚没好气地轻语道:“哟,它还真装起猫来了。” 男人摇了摇头,有些歉疚道:“公子和姑娘莫怪,在下宋祁,”他的声音带着厚重的砂砾感,“我知道我已经时日无多,团子担心我,所以老是想给我找大夫。” 他说着捏着照夜的两个前爪摸了摸,声音更加疲惫:“也怪我,要是早知道团子这么通人性,我也不会跟它说那么多事了。” 第四十章 照夜(4) “娘,这是哪里啊?” 十二岁的男孩儿仰着头,看着朱漆大门上,写着“宋府”两个大字的烫金牌匾。 旁边的女人布裙荆钗,容貌却不失旖旎。 许蓉蓉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衫,又掏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脸,笑着道:“这是你宋叔叔家,以后,也是我们家,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叫许祁了,叫宋祁,知道吗?” 话音落,大门打开,穿着精致长衫的管家走出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们:“老爷叫我请你们进去。” 许蓉蓉站起来,牵着宋祁的手,礼貌地冲来人微笑点头:“麻烦管家了。” 管家没应话,转身进门去,也不管他们跟没跟上。 宋家大院盖的十分讲究,三进院落,亭台水榭,九曲回廊,连假山荷池里养的锦鲤都能看出来品种名贵。 管家带着许蓉蓉和宋祁走了半天,跨进一个气派的大院门里。 转角时,宋祁见到荷池的角亭边走过一个人。 碧色长裙曳地,脖颈修长,娥眉曼睩,珠钗步摇如同振翅的蝴蝶在她漆黑的云鬓间翻飞。 年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不俗的容貌间仍有未退的稚气,可是却仿佛藏着一种锋利的气质。 对,锋利,宋祁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见这种感觉。 那女孩儿也看见了他,但却只冷冷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似乎对他们有着莫名的敌意。 许蓉蓉见他停下脚步,回头拽了一下他:“看什么呢?” 宋祁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管家这会儿倒是停下来等他们了,眼睛往宋祁刚刚看的方向瞄了一眼,冲宋祁说:“那是府上的三小姐,脾气可不好,老爷最不喜欢她,你以后,也少跟她打交道。” “知道了。”宋祁乖巧点头。 脾气不好,他刚刚确实是第一直觉就直观的感受到了,但是,他倒是挺想去打个交道的。 他们跟着管家进了屋,屋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宋祁眼睛发直地盯着桌上的烤鸭烧鸡,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爷,人带到了。”管家冲里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四十左右,锦衣华服,身材高挑的男人从屏风后面出来。 “蓉蓉!”宋云天一脸兴奋地过来握住了许蓉蓉的手,“我总算等到你了!” 他一把将许蓉蓉抱进了怀里。 许蓉蓉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宋大哥……还有人在呢。”许蓉蓉伸手推了推他,脸上更红了。 宋云天却不肯放,小声凑在她耳边道:“还叫宋大哥呢?是不是该改称呼了?” 许蓉蓉咬着牙,仿佛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是拿宋云天没办法,只好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非常快速地叫了一声:“夫君。” 宋云天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让管家下去,然后拉着宋祁的手坐下:“小祁走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吧,来,快坐下吃点东西,这是我一早就吩咐厨房准备的。” “谢谢宋叔叔!” 宋祁肚子“咕噜”一声,早就迫不及待了,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 宋云天慈祥地看着他,眼角笑出了细纹:“慢点吃,不够还有。” 说完又去给许蓉蓉夹菜:“蓉蓉你也多吃点。” 许蓉蓉又是一阵羞赧。 许蓉蓉和宋云天的相遇说起来十分俗套。 宋家是当地有名的商贾世家,宋云天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了新一代的当家人。 宋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却从不仗势欺人,甚至还时不时接济穷苦百姓,因此在当地颇有名望,宋云天更是被人称为宋大善人。 他有经商头脑,还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因此宋家在他手上,比他父亲在时,甚至更加兴盛了。 就在上个月,他亲自跟着商队出去采买一批重要的瓷器,却在半路遇到流寇打劫,将他两车的货物全部劫掠一空。 因为路程不算远,所以他并没有带多少护卫,自己被劫匪追着一路跑,然后失足滚下了山坡,昏倒在小路边,正好被路过的许蓉蓉救了。 许蓉蓉将他艰难的运回家里,给他熬药治伤,宋云天昏迷了一整天才醒。 醒来见到一个穿着朴素,却长相温婉清秀的女子在床边照顾自己,霎时春心大动。 等他仔细询问,才知道许蓉蓉除了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已无其他的亲眷。 她与前夫原本是两个孤苦伶仃的人搭伙过日子,十五岁时便与他成了亲,结果儿子出生没两年,前夫便意外去世了,此后许蓉蓉便一直都是一个人,靠做一些绣工和织布手艺过日子。 这种落魄美人救英雄的故事,宋云天在话本子上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遇上。 而且他对许蓉蓉也是真的动了心,要是没有她,估计自己这会儿死在路边也没人知道。 他当即向许蓉蓉表明了身份。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宋云天,我们宋家,在凉川还是有些名气的。” 许蓉蓉当即愣了愣:“原来你是宋老爷,宋家名声在外,我自然是听过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您。” 宋云天问:“你想要什么报酬,尽管提。” 许蓉蓉却摇头道:“不必了宋老爷,我不是为了图报酬才救人的,今天不管是谁,我看见了都会救的。” 许蓉蓉这番话让宋云天更是心动了。 他在许蓉蓉的小屋里修养了十多天,明明他可以让许蓉蓉直接去宋家找人来接他,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一直到他的伤已经痊愈,没什么理由再赖在这里了,他才不得不直接表明了心意。 许蓉蓉其实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宋云天对她的意思,只是她一个出身低微,还带着孩子的寡妇,又怎么敢奢望能攀上宋云天这样的天之骄子。 可是这几日相处,宋云天对她态度温柔,礼待有加,长得又是一副俊朗的相貌,更有股富家公子自带的贵气,许蓉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也陷了进去。 更何况,宋云天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还带着一个孩子,还对宋祁极好。 因此当宋云天送来一纸婚书时,她便再也无法自持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十里红妆,她只是带着自己全部的身家,牵着宋祁来到了宋府。 第四十一章 照夜(5) 宋祁和许蓉蓉吃完饭,宋云天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在西边的一个别院里,虽然和主院是没法比的,可是相比他们之前住的那个小木屋,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了。 回去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三小姐,她抱着一只黑猫,坐在院外的一个秋千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宋祁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回头看了一眼在屋里整理细软的许蓉蓉,转身朝她走了过去。 “你是……宋三小姐?”宋祁跟她打招呼,“我叫宋祁,你叫什么?” 那女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撸猫,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宋枝意。” “你多大?”宋祁问,“我十二了。” 宋枝意在猫头上揉搓的手停了下,抬头说:“我也十二。” 宋祁眼睛一亮,笑着说:“那咱俩一样,你是几月生的?我是三月。” 宋枝意说:“六月。” “那我比你大,以后,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哥哥?” 宋枝意皱了皱眉,似乎对宋祁这莫名的自来熟有些不满。 她站起身,不想再理宋祁,只说:“我没有哥哥。” 宋祁被她这么直接的拒绝也没恼,倒是觉得她这脾气挺有意思,他从小跟着母亲,家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亲人,更别提兄弟姐妹。 想到以后要在宋府生活,大概要天天和这样一个妹妹在一起,肯定很有趣。 宋祁虽然从小生活贫苦,但是许蓉蓉一直把他养的很好,并且从来不在他面前说家里有多困难,宋祁想要什么,都是极尽可能的满足他。 因此宋祁虽然懂事,但是却不像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那样,有种骨子里的自卑,他在宋府适应的非常快,几天就把府里的那些丫鬟小厮的名字都记得七七八八了,并且他脑子灵活,在山上长大还会很多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活计,又不像府里其他主子那样有架子。 原本对他们母子态度并不是太好的下人,居然也破天荒的跟他玩到了一起。 宋祁觉得他是幸运的,母亲机缘巧合的嫁到了这样一个大户人家,他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少爷,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只是和宋枝意的关系,一直半点进展都没有,她好像格外的讨厌他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哥哥。 这日傍晚,宋祁从宋云天给他安排的学堂下学回来,一进府就感觉气氛十分压抑。 他跨进偏院里,却发现有个屋子外面挂着白绫白灯笼,丫鬟小厮们跪在院子里,正轻声抽泣。 宋云天站在屋子中间,面前是一口棺材,他垂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很是哀痛。 看见宋祁回来,宋云天朝他招招手:“小祁,过来,给你三姨娘磕个头。” 宋祁听话地走过去,什么也没问,跪在地上嗑了两个头。 他知道府里有好几个姨娘,但是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们,就像他娘一样,她们好像也从来不会出自己的院子。 宋祁出于好奇,稍稍垫了下脚,朝棺材里望了一眼。 恰逢一阵穿堂风吹过,将盖在里面人脸上的白布掀起。 宋祁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看见三姨娘的脖子上有一道非常深的割痕,上面的血迹甚至都还没有干透。 而她脸上也好几处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眼睛大睁着,嘴角边还渗着血,不知道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云天看见他惊恐的眼神,将他一把拉到身后,脸色有些不好看:“行了,磕完头就赶紧回去温书吧。” 宋祁不敢多问,只是刚才那一眼,如刀刻般扎在他的脑海深处,让他怎么也忘不了。 等回到自己院子,许蓉蓉已经坐在前厅等他。 宋祁心里不舒服,还是没忍住问道:“娘,你知道三姨娘过世了吗?” 许蓉蓉神情一顿,道:“知道,不过你爹说不想太多人去打扰三姨娘,没让我去祭拜。”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许蓉蓉摇头:“不清楚,听说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病。” “生病?”就刚才宋祁看到的那一眼,绝不是因为什么生病,“可是我刚刚看到……” “咳咳,”旁边的丫鬟玉姚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祁少爷,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别问那么多。” 这么一说许蓉蓉也觉得奇怪了,冲着玉姚笑了笑:“这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玉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出去朝外面望了望,接着关上了门回来。 她看着面前两张疑惑的脸,放低声音道:“许夫人,祁少爷,我这么叫你们,就当做我们现在是朋友来说话。” “其实能嫁进宋府,确实算是你们运气好,在这里吃穿不愁,老爷这段时间,对您应该还是挺不错的吧?” 许蓉蓉听着她的话点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云天他,确实对我很好。” “那就行了,”玉姚笑笑,“只要您什么都不问,安心在府里过日子,就不会有什么事儿,我只能提醒你们,不要惹老爷生气,也不要有太多想法。” 宋祁觉得玉姚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是听起来又很不适。 “玉姚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姚却不再答,转身打开门,一脸恭敬地说:“少爷和姨娘晚上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准备。” 玉姚走了之后,宋祁心里一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连带着他觉得这整个宋府都不太对劲。 他很想再去那个灵堂看一眼,可是玉姚却拦着不让他去。 他在西院外面朝着那个偏院的方向望,望着望着,望见了一片水绿色的裙角。 宋枝意抱着猫走过来,还是那副有些盛气凌人的气势。 宋祁以为她是要来找自己麻烦的,谁知道她走过来,往自己旁边一坐,一言不发地开始逗猫。 宋祁完全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看了她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道:“你……” “你看见了,对吧?” 宋枝意着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宋祁问得有点懵。但是下一瞬,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宋枝意在问什么。 “你是说,三姨娘?” 宋枝意抬起头,看着他笑:“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觉得害怕吗?” 宋祁咽了口口水,轻轻点了下头,语气迟缓道:“我,没有见过……那样的……”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宋枝意的目光平静,可是宋祁却从里面看出了仿佛翻涌的巨浪。 第四十二章 照夜(6) 宋枝意没有立刻跟他说关于三姨娘的事,只是问他:“你和你娘来宋家,是不是觉得自己撞大运了?” 宋祁也没料到她突然这么问,点了点头。 宋枝意却冷笑了一声:“希望你永远这么觉得。” 宋祁听出她话里有话:“你……不喜欢宋家吗?” 宋枝意低头摸着怀里黑猫的爪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指向前方:“看见那儿的几个院子了吗?” 宋祁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看了过去:“看见了。” 从这里沿着荷池一直到对岸,错落分布着格局差不多的小院,有的大点有的小点,许蓉蓉住的就是比较小的一个。 他顺势数了数,“有九个。” 宋枝意道:“加上你娘住的这个,刚好十个,”她笑了笑,“十全十美。” 宋祁不懂她的意思,是想说宋云天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吗? 宋枝意的目光暗下去,低着头有些好笑:“你娘没来之前,这里缺一个人没住满,现在你娘来了,这里还是缺一个人,我看,老天都不想让他如愿。” “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几天,三姨娘那个院子里就会来新人了。” 宋祁皱眉看着她,似乎有点明白她想说的了:“你是说,爹一定要同时有十个女人?” 宋枝意嗤笑一声:“哟,你改口的倒是快。爹叫得这么顺口。” 宋祁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娘让我叫的,而且……宋老爷对我们挺好的。” 宋枝意转过头去,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同情。 宋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们?” 宋枝意收回目光,微风撩起她的发丝,在她脸边打了个转。 她轻声道:“我没有讨厌你们。” “那你为什么总是……好像对我很有敌意?”宋祁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怕我来了,会分走宋老爷对你的关注。” 宋枝意慌忙一抬头,看着他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宋祁被她搞懵了:“你笑什么?” 宋枝意快笑出眼泪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说:“你居然会这么想,我巴不得他这辈子都离我远远的,永远别关注我!” “你……”这下任谁也能看出来,宋枝意和她爹的关系挺不对劲的了,“你爹,对你不好?” 宋枝意却没回答,只是忽然说了一句:“三姨娘是自杀的。” 宋祁愣了一下,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看见的那一幕,那道深可见骨的殷红伤口。 宋枝意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也看见了?”宋祁问。 宋枝意扯了扯嘴角:“我亲眼看见她抹的脖子,就在昨天晚上,血溅了一地,把桌子腿都染红了,我当时就在旁边。” “什么?”宋祁震惊于她的平静,“那你怎么……” “怎么没阻止她?”宋枝意笑笑,“我为什么要阻止?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她说着忽然盯着宋祁的眼睛道:“如果有一天,你娘也要自杀,我也不会阻止的。” “我娘才不会!”宋祁听到这话有些不快,觉得她莫名其妙。 “希望如此吧。” 宋枝意没再说话,宋祁虽然还有疑惑,但是因为她刚刚的那句话,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也不想再跟她聊天。 他和许蓉蓉的日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自从来了宋府,宋云天几乎天天都住在许蓉蓉这,他每天都能看见许蓉蓉脸上挂着笑,以前的这么多年,他都没见过许蓉蓉像嫁来宋家这么开心过。 所以他愈发不能理解那日宋枝意和他的那番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至少现在,他过得一直挺舒心的。 而且他也好几天都没再见到宋枝意了,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直到府里来了新的三姨娘,搬进了那个空着的院子。 原来宋枝意说得不是假话,宋云天真的会有让十个院子都住满的执念。 府里也没有办多热闹的酒席,只是在原来的那个院子里,把白布换成了红布,然后晚上厨房给他和许蓉蓉多加了几道菜。 也就不到七天而已,灵堂就变成了喜堂,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宋祁都要开始怀疑,他那日看见的那副惨烈的景象,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 他也终于又见到了宋枝意。 前面喜气洋洋地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宋枝意拿着一个小铁盆,就在里不远的屋后面烧纸钱。 宋祁还是没忍住走过去跟她搭话。 “你做什么呢?这样……被爹看见了不好吧?” 宋枝意头也没抬,自顾自的往火盆里扔纸元宝。 宋祁蹲到她旁边,顺手跟她一起烧:“你这是,烧给三姨娘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以前那个三姨娘。” 宋枝意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头七都没过呢,我不给她烧,也没人再记得她了。” “三姨娘没有家人吗?” 宋枝意冷不丁问:“你娘有家人吗?” 她说完意识到哪里不对,侧目瞥了他一眼:“哦,你除外。” 宋祁道:“你是说三姨娘和我娘一样,都是孤女?” 宋枝意道:“宋云天的女人有哪个不是?” 这倒是宋祁没想到的,毕竟他来了这么久,除了死去的三姨娘,也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女人。 “你想问为什么?”宋枝意扭头看他,“因为那人就是个疯子,老变态!” “你觉得他对你娘很好是吗?”她手里动作没停,嘴边噙着一丝冷漠的笑意,“他对所有人都很好,而且,会一直一直,都这么给他认为的‘好’。” 宋祁想仔细问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是宋云天的声音,“宋枝意,你又发什么疯?!谁让你在这烧纸的?没看见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吗?!” 宋枝意根本就没看他:“你大喜的日子太多了,我顾不过来,倒是这种祭拜的日子,你一点也不记得。” “你!”宋祁第一次在宋云天脸上看见那么明显的怒意,还夹着一丝阴郁,可他也只说:“在你三姨娘来之前,把这里处理干净,别让我再看见这些!” 第四十三章 照夜(7) 宋云天的反应让宋祁觉得奇怪,他原以为会被教训一顿,倒是宋枝意仿佛已经习惯了。 她烧完了纸,把东西收好,也没去看新搬来的是谁,转身便走了。 宋祁跟上她:“你这样,爹竟然都没怪你,你还觉得他不好吗?” 宋枝意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碧波一样的眼眸中有着灰蒙蒙的情绪,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 她说完抬脚就往前走,宋祁紧紧跟在她身后。 宋枝意在一个拐角处的屋子停下,宋祁一眼就看见门头上挂着宋家祠堂的牌匾。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宋枝意没说话,推开了门,示意他进来。 宋云天从不让他往这个方向来,他也很识趣的从不好奇,倒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宋家的宗祠。 正对大门从高到低的摆放着牌位,从宋家的先祖开始,就能看出人丁格外的兴旺。 宋枝意走过去,点了柱香,对着最下面一排最边缘的一块牌位拜了拜。 宋祁顺着看过去,上面写着宋文煜三个字。 “这是……” 宋枝意对着那张牌位,脸上露出了哀伤:“我哥哥。”她说,“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哥哥了。” 难怪,那日他说自己是她哥哥时,她会那样说。 “你哥哥他……” 他话没问完,宋枝意便道:“我说他是被宋云天打死的,你信吗?” 宋祁面露震惊,一时不知道她究竟是真是假。 宋枝意冷笑了一声:“你害怕了?” “虽然不是宋云天亲自动得手,但是也没什么差别,我哥因为和他起了争执,大吵一架之后跑出来,不小心掉进池子里淹死了。” 她的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如果不是因为他对儿子很看重,我一定会觉得是他杀了我哥。” “不过也无所谓了,总有一天,他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宋枝意找了个蒲团坐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一个,宋祁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知道宋云天为什么对你好吗?”她问。 宋祁想了想说:“因为他喜欢我娘。” 宋枝意笑了笑:“他娶了十个女人,死掉的那些还不算,你觉得他有多喜欢你娘?” 其实这个问题宋祁是想过的,可是许蓉蓉对宋云天用情至深,而且他看得出来许蓉蓉现在每天都很快乐,因此他从来不提这些问题。 或许,许蓉蓉自己也知道,她只是也不愿意去深究。 至少现在,表面上,他们的生活已经很美好了。 “他应该是想把你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宋枝意说,“我哥死了,他就没有儿子了。” “说来也挺可笑的,他娶了那么多妻子,可是孩子却没几个,大姐十七岁的时候嫁了人,我哥……十七岁的时候死了,剩下我是这个家里最大的。” 她说到这顿了一下,瞥了一下宋祁:“哦,现在是你了。”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都是五姨娘生的,一个十岁一个六岁,以前的五姨娘也死了,他们现在是四姨娘在带。” “我娘是他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嫁到府里第二年还没怀孕,他就娶了二房,二姨娘来了半年,就生了大姐。后来我哥出生了,宋云天很高兴,把什么最好的都给他。” “我娘以为,他这下总能把目光都放在她身上了,可是谁知道,他还是每年都往家里娶小妾,那十个院子,必须永远是住满的。” “你知道吗?”宋枝意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有问题。” 宋祁和宋枝意在祠堂里一直坐到天黑。 他来了这么多天,但第一次从宋枝意的嘴里,直观的、清晰的了解到了真正的宋府。 宋云天是个极致追求完美的人,而且他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喜欢娶孤女回家,只是因为她们更加好控制,宋枝意的娘嫁给他之后,也被他勒令和家里断绝来往,只允许呆在宋府。 府里的那些姨娘们,活动范围通常只有自己的小院,只有过年过节时,宋云天心情好了,她们才会被允许去到主院一起吃一顿饭。 所以宋祁一直都没有见过她们,他原本以为,她们只是不喜欢出门,外加许蓉蓉的出身又不怎么好,她们或许并不想和她打交道,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她们就像是被豢养在笼中的鸟,连扑腾翅膀都是奢望。 宋云天不允许她们有任何违背自己意志的想法,他平时看着体贴温柔,实际只是没有被激怒。 死去的三姨娘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因为受不了长期被关在屋里,提出想出去转转,被宋云天拒绝,于是她便趁宋云天不在府上,偷偷溜出去逛了一圈。 宋云天知道后,将她关在房里,折磨了一整天,从此以后连房门也不让她出了。 三姨娘越闹,换来的只是越严重的惩戒,于是她不敢再闹,只能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离开。 祠堂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从门外吹进来的凉风让宋祁打了个寒颤。 他之前有过猜想,可是从没想过竟然能听见这样的真相。 “你现在还庆幸你来了宋府吗?”宋枝意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似乎隐隐含着一股同情。 “现在觉得过得舒坦,只是因为你娘目前还很听话,她能一辈子都这么听话吗?” 宋祁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宋枝意还在说。 “这府里的人全都已经麻木了,没有人敢说宋云天的不是,不过好在他对我们这些儿女,倒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但是,也必须按照他制定的方式去长大,你不是就乖乖去学堂了吗?学的东西,也是他安排的吧?” 他确实一去学堂,先生没教他常规的四书五经,倒是先教他怎么行商算账,他原本以为只是学的有所不同,没想到是宋云天想让他学这些。 “宋祁。”宋枝意忽然很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如果有可能的话,想办法离开这儿吧,带着你娘一起。” 她顿了顿,又说:“我总有一天也一定会离开这儿,带着我娘一起。” 第四十四章 照夜(8) 宋枝意说出的事实,让宋祁一时无法全然接受。 不说暂且他还没有体会到宋枝意的那种感觉,即便这些全都一一应验,可是他又有什么能力去抵抗呢? 回到西院,许蓉蓉还在开心的挑选今天穿的衣服,等待晚上宋云天的到来。 “娘……”宋祁叫了她一声,却难以开口。 “怎么了?”许蓉蓉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今天你去哪了?怎么一整天都没看见人。” 宋祁敷衍了两句,问:“你知道爹娶了新的三姨娘吗?” 许蓉蓉的脸色一顿,随即又恢复原样,笑道:“知道啊,男人三妻四妾的,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怎的,宋祁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许蓉蓉虽然出身低微,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她一向是个有几分好强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可是来了宋府之后,她身上那股劲儿好像慢慢消失了。 她的气质更加温柔和顺,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的猫。 她与宋云天相处的时候宋祁都看不到,他们也不会允许他在跟前,所以他也根本不清楚,宋云天会和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是今天宋枝意说得那些,却让他看着他娘的时候,觉得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担忧了。 看着继续在镜子前面挑选衣服的许蓉蓉,宋祁闭了闭眼道:“娘,你确定爹今晚还一定会来吗?今晚……可是他的新婚夜。” 许蓉蓉的动作顿住,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你爹的想法……谁知道呢?万一他要过来,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岂不是不太好?” 宋祁皱了皱眉,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宋云天果然都没有过来,他每日都往新娶的三姨娘那里跑。 许蓉蓉肉眼可见的失望和伤心。 这日宋祁从学堂下学回来,在门口撞见玉姚沉着脸,手里拿着个小药瓶从外面急匆匆地过来。 “玉姚姐,”宋祁心里莫名升起一阵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玉姚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我早就嘱咐过你们,让你们别惹老爷生气,怎么就是不听?” 玉姚脚步没停,对他招招手:“赶紧进来。” 宋祁慌忙跟着跑进屋。 许蓉蓉坐在床边,头发凌乱,衣服领口皱皱巴巴,嘴角边噙着血丝,一边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宋祁连忙扑过去:“娘!你这是怎么了?谁打得你?!” 许蓉蓉忍住眼泪,抱着他拍了拍:“没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摔得。” 这么蹩脚的谎话谁也不会相信,宋祁咬牙看着她脸上的伤,声音冷冷地问:“是宋云天吗?” 许蓉蓉想掩饰,玉姚倒是直接了当地说了:“你娘今早非得去那个三姨娘院里看看,我都提醒过了,擅自离开院子,老爷肯定会不高兴,结果你看,这下遭罪了吧?” “我去找他!”宋祁气得当场就转身要走。 “别去!”许蓉蓉一把拽住他,“你爹他只是心情不好,再说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不对在先。” “娘!这不是你的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娘竟然成了这样逆来顺受的懦弱性子。 玉姚没什么感情地说:“你们还是省省吧,这府里,老爷就是天,所有人都得听他的,只要你们顺着他来,就不会吃苦了。” 宋祁怒道:“外面都传他是什么宋大善人,他就是这么当善人的吗?!你们也觉得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玉姚自顾自地给许蓉蓉擦药,语气也没什么情绪:“小少爷,外面和家里是不一样的。” 她说着轻笑了一声:“再说,我就只是个丫鬟,我的想法重要吗?” 宋祁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而且这些事情今天算是才初现端倪,他们来宋府还不到一个月,真像宋枝意说得那样,往后他娘又该如何自处? 三姨娘那血淋淋的例子还近在眼前呢。 宋祁越想越不甘心,还是趁着没人注意想去找宋云天问个明白。 他刚走到主院门口,宋枝意抱着猫过来,往他面前一站,拦住了他:“你想做什么去?” 宋祁第一次对她语气不太好:“我去找宋云天!” “你是觉得你能打他一顿,还是能替你娘讨回公道?” 宋枝意的话让他定在了原地。 “为什么他干出这些事情,没有一个人反抗?为什么他在外面,还能有那样的好名声?”宋祁不懂。 宋枝意嗤笑了一声:“谁能反抗呢?那些被他关在院子里出不了门的孤女?她们甚至还要感谢宋云天给了她们这么好的生活呢,你娘难道没有这么想吗?” “有别的想法的,三姨娘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那你呢?”宋祁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就没想过把他干的这些事捅出去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宋枝意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可宋家在外面的名声,不是靠他一个人攒下的,也不是随便几句话别人就能推翻的,你觉得那些人是会相信一个小女孩儿的话,还是相信他这个‘宋大善人’呢?” 宋枝意抬起眼眸,目光冷冷地看向前方那座气派的主屋:“何况,我娘还在这,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她讽笑道:“我哥在的时候说过,宋云天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他在外面可以好事做尽,但是他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所以回到家里,就要把他心里的那份恶全都发泄出来。” “看着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女人,他就会获得平静,而那些住在院子里女人,她们会变得没有自己的思想,彻底变成他的发泄工具。” 宋枝意拉着他离开主院,宋祁看着大敞的院门,鲜红的门框像是张嘴吃人的野兽。 “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来这儿的,”宋枝意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你想离开这儿,我可以帮你。” 宋祁:“你为什么想帮我?你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 宋枝意垂下眼:“她们还太小,而且……四姨娘什么也不会教她们,我也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看不得宋云天这个疯子。” 宋枝意忽然冲他笑了笑:“你应该是现在这个府里,唯一长了脑子还有人性的人了。” “你打算怎么做?” 宋枝意目光沉沉:“我现在没有什么能力反抗他,你也一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娘,别让她像三姨娘一样。” “这些年我多少也收集到了一些他不干人事的证据,只是远远不够。你知道吗?新政颁布之后,朝廷可以考女官了,等明年,我十三岁,就可以去参加考试,我一定要考上。” 宋祁有些担忧道:“宋云天会让你去吗?” 宋枝意道:“我哥给我留了后路,他替我找了一个师父,我一直跟着他偷偷学,而且,文的不行,我还可以走武官。” “你会武功?”宋祁有些惊诧,不过他终于知道,第一眼看见她时,她身上那股锋利的气质是怎么来的了。 “很奇怪吗?”她不甚在意地笑笑,“我会的东西多了,不努力的话,要怎么跟那个疯子斗?” 宋祁看着她明眸皓齿的脸,未及豆蔻的年纪,却已隐约可见倾城的容貌,而宋府这样的地方,将她锻炼成了一把没有完全开刃的利剑。 他看了半天没有移开眼睛,直到宋枝意瞪了他一眼:“你盯着我做什么?你要想离开这儿,最好就听我的。” 宋祁点点头:“以后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他虽然自己现在也是身处这种畸形的环境,可是看着宋枝意,他心里却止不住地升起同情。 他才来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然感受到了这里令人窒息的压抑,宋枝意一个女孩子,却已经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 宋祁还是没有在许蓉蓉面前提关于宋云天的事,有些时候,或许知道了真相,反倒更加难熬。 就算他要告诉许蓉蓉,也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的许蓉蓉,恐怕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会信。 宋枝意说得没错,时间久了,她们就会变成没有思想的工具,只围着宋云天一个人转。 他不想他娘变成那样,可是他更怕告诉了许蓉蓉现实之后,万一许蓉蓉说了什么惹得宋云天不高兴,又要遭受到迫害。 可是即使许蓉蓉已经如此顺从,却还是在仅仅是提出,想买些绣线回来,给府里的女眷们绣些帕子的时候,被宋云天用刚烧开的水烫伤了手。 那天他把西院给封锁了,不让任何人进去,宋祁在外面哭喊着想冲进去,被人打晕带走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冲进屋,看见许蓉蓉形容枯槁地坐在床头,脖子上还有掩饰不住的痕迹。 她像一朵失去生气的花,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光彩。 宋祁叫她,她也不应,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瞄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宋祁含着泪给她擦烫伤药,她手背上起了好几个水泡,可却像感觉不到疼。 宋祁觉得心像被人揪住了,冲到荷池边,对着池子大喊着发泄。 岸边有一块尖锐的石头,宋祁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走过去捡了起来,往宋云天的卧房去。 宋枝意冲出来拉住了他:“你冷静点!” 宋祁眼眶通红:“那我要怎么办?!” 宋枝意蹙着眉,咬唇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轻声道:“哥,再忍忍。” 第四十五章 照夜(9) 宋枝意的声音让宋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任由她抱着,心里庆幸着,在这样一个地方,还能有个可以带给他安慰的妹妹。 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宋枝意,由他自己一点一点来发现这个真相,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或许会直接去找宋云天拼命,然后和许蓉蓉一起被他毁掉。 宋枝意没有再说话,只是和他安静地坐在池边。 宋祁冷静下来后问她:“你娘现在,怎么样?” 宋枝意低着头,看着池子里一大一小的两条锦鲤,相伴着游来游去,说:“我哥哥没死的时候,她就和你娘的样子差不多,但是现在……” 她抱着膝,将下巴搁在小臂上,小声地说:“她已经快要不认得我了。” “所以,我必须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带她离开这里。”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寒风扬起圈圈涟漪,枯黄的残荷垂坠在水面,冬天就要来了。 十二月,凉川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平日里就不算热闹的偏院里,如今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宋枝意仍然每天都偷偷去她师父的学堂,有了宋祁给她打掩护,她的行动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加上宋祁比她更会和宋云天周旋,原本宋云天就因为又能有一个儿子高兴,现在看宋祁哪哪都优秀,对他更是满意。 宋祁除了每天完成宋云天给他安排的课业,也会抽出时间陪着宋枝意一起去学别的,师父看他天资聪颖,便将他也一道收了。 两人互相帮扶着,竟也觉得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许蓉蓉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甚至还会对他发脾气。 宋祁只能每天变着法儿的让她能开心一点。 宋枝意有时候也会来看她,抱着那只叫团子的黑猫。 许蓉蓉看见猫心情会好一些,能逗着它玩一下午,于是宋枝意便来的愈发频繁。 宋祁也提出想去看看她娘,却被宋枝意拒绝。 “我娘现在连我都要当成敌人,你去的话,她说不定会打你的,要是还去宋云天面前乱说什么,那你和你娘都得倒霉。” 她看着坐在一边喂猫的许蓉蓉,苦笑道:“你们要是能早点儿来就好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还是不来更好。” 雪白的毛领将她本就透亮的肤色映衬得更为白皙,脸颊上因为寒冷微微生出了两片坨红。 宋祁看着她,觉得耳根有些发热,挪开了脸去。 除夕这天,府里总算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管家吩咐丫鬟小厮们在府里挂灯笼贴对联。 宋枝意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小烤炉,还买回来两斤羊肉,片成肉片让他们烤着吃。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许蓉蓉还让玉姚去问厨房要了几盘点心,这算是宋祁来宋府之后,过得最为惬意的一天。 但或许是他们的动作太放肆,也不知怎么让宋云天知道了,他非常生气。 宋祁听说他发了很大的火便慌忙跑去找宋枝意。 看到她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双手缩在衣袖里,蹲在小凉亭里对着冰冷的池水发呆。 “枝意?”宋祁走过去,忧心地想拉她的手,“他把你怎么了?” 宋枝意冷不丁被他拽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宋祁更加心急:“怎么了?我看看!” 他快速掀开宋枝意的衣袖,看见她一双手心高高肿起,红的不成样子。 宋祁顿时又怒又心疼:“他也太过分了!为什么单单就罚你?” 宋枝意把手缩回来。吸了吸鼻子:“你是他要培养的继承人,他自然是对你大度,而且这事本来就是我起的头,和你也没关系。” 宋祁哑然,指甲陷进了掌心,过了半晌,也只能轻轻抱住了她,说:“对不起。” 宋枝意轻笑一声:“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皱了皱眉:“我原以为,只要不踏出院子,他就不会管得太过,没想到……” 她说到这顿时反应过来:“赶紧回去看看你娘!” 虽然宋云天一上来就找了宋枝意的麻烦,但是此刻想想,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消气。 两人匆忙赶回偏院。 一跨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把他们两人的脚都定在了原地,宋祁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甚至都不敢踏进去。 谁都没敢说话,也没人敢去猜测发生了什么。 宋祁抖着身子跨进去,看见玉姚拿着拖把在拖地,地上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宋祁几乎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木然地问:“我娘呢?” 玉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房门:“屋里呢。” 宋祁这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宋枝意也觉得心慌,问:“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玉姚一边往地上冲水一边说:“你们不是要吃烤羊肉吗?刚刚老爷找人牵了一头羊来,当着十姨娘的面,在这院子里杀了,剥皮拆骨,把肉都剔下来,说要全都送给十姨娘补补。” 她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那堆带血的肉就放在她面前,老爷逼着她吃,她看了两眼就吐了,只能磕头求老爷放过她,说这辈子都不吃羊肉了。” “你说说你们,何苦来哉呢?” 宋祁听不下去了,冲进了屋里。 许蓉蓉呆呆地坐着,额头上是一道带血的伤口,没有处理过,血线顺着脸颊淌下来。 “娘!”宋祁扑过去,宋枝意赶紧拿了一个帕子递给他,给许蓉蓉止血。 许蓉蓉完全没反应,任由宋祁怎么跟她说话也不搭理。 宋枝意咬着唇站在一边,脸上都在自责内疚:“对不起,哥……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今天是除夕,只要不出院子……而且,我特意打听了他下午不在府上。” 宋祁给许蓉蓉擦干净脸,又拍了拍宋枝意的肩说:“这怎么能怪你,你知道的,我们谁都没有错。” 今年除夕的晚宴被取消了,宋云天不知道去了哪儿,姨娘们失去了屈指可数的出院门的机会。 宋枝意没有回去陪她娘,和宋祁一起守着许蓉蓉。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度过了第一个,也是最难忘的一个春节。 那之后,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许蓉蓉忽然性格大变,除了宋云天的话,几乎谁的话也不听,宋祁跟她沟通也越来越困难。 宋枝意不敢再频繁地来西院,只是还是会想方设法地给他们送东西,有时候是一些药材,有时候是外面街上买的一些小玩意儿。 宋祁这会儿更加能理解宋枝意的感受,明白她日日守着这样一个娘亲是什么感觉。 只有他们俩呆在一块儿的时候,才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才能看到未来的希望。 宋枝意十三岁生辰这一天,宋祁送了她一把从庙里求来的锁,别人通常都是求长命锁和平安锁,宋祁给她送的是功成名就。 他知道这就是宋枝意现在最想要的。 那晚他们坐在西院屋后,宋祁亲自给她煮了一碗面。 宋枝意鼻头通红,把银锁收进怀里,就着夏日的萤火,呼啦啦把一大碗面吸溜的汤汁都不剩。 吃完她擦了擦嘴,笑得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哥,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面了,以后你每年都给我做吧?” 她抓住宋祁的手,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辰:“等我们离开了宋府,你还做我哥,好不好?” 宋祁愣住了,一股酸麻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她看着宋枝意在烛光和萤火辉映中的脸,比他刚到宋府时,出落得愈加灵动秀丽,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芍药。 宋祁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按捺住心里的那股悸动,说:“好,不管在哪里,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宋枝意抱住他的胳膊,用额头蹭了蹭:“哥,你来了真好。” 夏夜漫长,可宋祁却觉得太过短暂。 他们依偎在一起,团子卧在他们脚边打盹。 宋祁为了岔开注意力随便找了个话题:“团子是你什么时候养的?” 宋枝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黑乎乎的那团,说:“是我哥哥从一个河里救上来的,他把它带回了府里,之后,我们就一直养着了。” “宋云天没说什么?” “团子只跟着我一个人,也不往别处去,他不常看到,也碍不着他什么事,他估计就懒得管吧。” 她说着把团子抱了起来,团子懒散地“喵呜”了一声,掀了下眼皮,然后又没动静了,任由宋枝意怎么摆弄。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团子很通人性,它好像能听懂我的话,你没来之前,好几次,宋云天冲我发火,都是团子安慰我,它有时候,还会阴差阳错的搞点事情,让宋云天吃点亏。” “真的?”宋祁好奇地捏了捏团子的耳朵,也没看它有什么反应,“有些小动物,可能确实通人性吧。” 宋枝意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哥,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帮我好好养团子,好吗?” 宋祁随即皱眉:“胡说什么呢?什么不在了,呸呸呸!” 宋枝意笑了起来:“我就说说嘛,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宋枝意为今年的女官考试准备了很久,宋祁也在极力为她打掩护,同时他也在准备之后偷偷参加科考。 等到出行那日,原本两人都以为万无一失,可谁知道,还是被宋云天发现了。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事是宋枝意的娘告的密。 宋枝意从未和她提过关于这方面的事,她知道她娘现在已经不正常了,所以平时连和她交流都很少。 只是临走前,宋枝意看着对她一脸冷漠的娘亲,问了一句:“娘,如果我要带你走,你愿意吗?” 她娘并未回答,宋枝意也没有指望她能得到答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让她娘猜到她要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告诉了宋云天,让他今天无论如何不要让宋枝意出门。 宋枝意被关了起来,宋云天罚她三天不许吃饭,并且禁止她以后再出府,直到嫁人的那天。 第四十六章 照夜(10) “所以,后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穆辛靠在一根残破的朱红漆柱上,看着眼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衣衫有些残破,可也掩不住倾城的容貌。 只是除了穆辛和小满,没人能看见她。 宋枝意伸出手,张开五指,看着自己微微透明的掌心,牵动了下嘴角:“逃?我们逃得出来吗?” 昔日气派的宋府已经成了蛛丝暗结的废弃院落,院门上朱漆剥落,荷池也已经干涸,原本错落排列的那些小院,如今已经被纠结的藤蔓和杂草淹没。 穆辛跟着小满感知到的方向,一路追着和照夜相似的气息来到这,进门时还差点被大门上掉下来的牌匾砸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能相信。 当初那样风光无限的宋家,如今已经成了这副萧条破败的模样。 他踏进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还守在这个角亭里的宋枝意,或者说,是已经死去多年的宋枝意。 她的模样,永远停在了十五岁的那年。 “你是因为自杀被困在这里的?”穆辛问道。 宋枝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算是自杀吧,毕竟,我选择了和他同归于尽。” 宋枝意想偷偷考女官的事情败露之后,宋云天对她再没了以往的仁慈和放松。 他虽然对自己的姨娘们有着变态的执念,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后代,倒是大度的多,宋枝意能够在府里这么自由,也全是因为他这部分微不足道的正常。 可是从现在开始,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云天并不知道宋祁和她在私下里悄悄联手的事,因此宋祁并没有受到牵连,宋枝意当然更不可能把他供出来。 只是被禁足以后,宋枝意没法再去见师父,如果宋云天真的一直关着她,她又要如何才能带着她娘离开? 宋祁趁着没人,偷偷从后窗翻进去,给她送吃的。 宋枝意现在毫无心情,她红着眼睛,把手里还带着热气的包子捏得变形。 “哥,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如果我不能考女官,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也没办法扳倒他。” 宋祁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的,还有哥在。” 宋枝意摇摇头:“哥,你只会比我更难。” “虽然他平时看着对你宽容,可是你要知道,其实他对你的关注比对我多得多,毕竟你可是他要培养的继承人,你偶尔冒着风险陪我去师父那里读书,已经快要引起他的怀疑了,如今他把我关起来,对你恐怕只会比之前更加严格。” 宋枝意说到这,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哥,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机会了?难道我真的只能等到嫁人吗?” “不会的!”宋祁忽然像是被某个字刺痛了心脏,“你别着急,哥来想办法。” 也不知道宋祁在宋云天面前说了什么,第三天的时候,宋云天就破天荒的把宋枝意放了出来。 只是宋祁又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他可能查到师父在哪了。” “什么?!”宋枝意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那怎么办?他会把师父怎么样?他那个疯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宋祁握住她的手:“我已经想办法偷偷通知师父了,他这会儿收到消息应该已经跑了,希望他不会被抓到吧。” “你怎么通知的?这两天,他应该看你也看得挺紧吧?” 宋祁拉着她走到门口,指了指乖乖蹲坐在地上的团子。 “你说得没错,团子确实很通人性,我写了字条,绑在它身上,告诉它要去什么地方,它竟然真的能听懂!” 宋枝意瞪大了眼睛,也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假的?” 虽然她一直觉得团子通人性,可是那最多也只是作为动物的一面来展现,要是它连这么复杂的信息都能听懂,并且还能办到,那岂不是成精了? 因为她一次也没有带团子去过师父的住处。 “你怎么确定,它真的把消息送到了?” 宋祁从胸口处掏出来一封信:“这是团子带回来的,师父的回信。” 宋枝意接过来打开,上面果真是她师父的字迹,写着:消息已收到,我会离开凉川,你们在府中,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同宋云天硬碰硬,如需帮助,可到辛来镇寻我。 宋枝意鼻头微酸:“太好了,还好我没害了师父。” “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我现在连家门也出不去了。” 宋祁将信收回来,又看了一遍,道:“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先顺从宋云天一点,师父说得对,不能和他硬碰硬。” “等过段时间,他放松点警惕,我让团子去辛来镇找师父,我们再来商量对策。” 他犹豫了一下,拉住宋枝意的手,说:“枝意,就算你真的不能考女官也没关系,我们再多忍两年,等后年,我就可以参加科考了。” “我一定要考上状元,到时候朝廷来要人,他不敢不放,我会带你们走。” 宋枝意咬着唇道:“可是你还要被他逼着去学堂,哪有那么多时间?状元可不是那么好考的,你还得先过会试,到时候肯定会被发现的。” 宋祁冲她笑了笑:“就算考不上状元,探花榜眼也是一样的,师父说了,我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只要我考上会员,他就有办法帮我。” 今年的时间已经错过,宋枝意就算再想找机会,也只能等到明年,在这之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能出府的日子显得愈发漫长,宋祁每日要去学堂完成宋云天交给他的任务,两人一直沉寂了一个月,等到宋云天不再每日盯着宋祁上下学,他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联系师父。 宋云天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师父的下落,估摸着差不多也是放弃了。 于是宋祁和师父商量着,他又偷偷搬到了离凉川更近的一个小镇。 宋枝意没办法再直接去找他,只能由宋祁做中间人。 他每日先去学堂念完书,再去找师父把今天的内容全都记下来,带回去教给宋枝意。 女官考试和普通的科举不太一样,有一套自己的学科试题,也是因为很有针对性,所以才能让他们还有机会这样操作。 原本他们只需要等到第二年的考试时间到了,想个办法,让宋枝意能偷偷溜出府去。 可是没想到,就在前一天,宋云天忽然很晚回来,然后往宋枝意面前扔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已经被撕碎的血衣,宋枝意认得出来,是师父最常穿的那一件。 一瞬间,她扑上去疯了一般的撕咬宋云天,连平日里练的那点身手都忘了,然后被他手下的护卫拉开,狠狠摔到了地上。 宋云天高高在上地睨着她,眼神如同地狱恶鬼:“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总是挑战我的底线,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十七章 照夜(11) 宋枝意双手发抖地抱着那件血衣,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她之前还庆幸,自己没有害了师父,可是现在,如同被一把血淋淋的利剑直接洞穿了心脏。 她早该知道的,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宋云天很可能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动手,故意等到了这一天。 在她怀着最多希望的时候,在最后一刻将它击得粉碎。 宋云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绝望,脸上只露出了报复成功般的快意。 “你在宋府,我是亏待过你一天吗?”宋云天阴冷地盯着她,“你不想去学堂我都没有逼你,毕竟你是个女孩儿,未来总归是要嫁人的。” “我供你吃供你穿,出去别人知道你是我宋云天的女儿都得对你礼让三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允许的事情,不要去做,你是聋了吗?!” 宋云天的声音骤然放大:“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听话,那我只能用点别的办法了。”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你看,我都没有怎么罚你,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对你足够宽容,你要是还想再玩别的花样,大可以再试试。” 宋枝意大口喘着气,血丝爬上了原本清透的双眼,用力到发白的指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这个疯子!你去死吧!”她猛地跳起来,抬手就向他劈去! 宋云天却似乎早有预料,站着都没动,他身边跟着的护卫就挡下了宋枝意的攻击。 宋云天冷哼道:“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还真的觉得,你能去参加武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一直想带你娘离开这儿,是吗?可你怎么不问问,你娘愿不愿意离开?她在宋府锦衣玉食,对我又情根深种,又怎么舍得离开?” “宋枝意,你不要太自私了,凡事只想着自己,你娘在宋府过得明明很好,你为什么非要做多余的事?” 宋枝意挣扎着想冲上去,被人死死按住了肩膀,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力气根本敌不过。 衣服被掐的几乎嵌进肉里,她红着眼睛按耐不住地嘶吼:“我娘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知道吗?!你这个衣冠禽兽,这府里所有的女人都会被你害死,你就是个畜生!”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做的那些事告诉全天下的人知道!” 宋云天冷冷地看着她,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似乎她的话没有激起他的一点情绪。 “宋枝意,你大可以继续做那些让我不喜欢的事,我看,你和宋祁的关系,好像相处得还不错?” 听到宋祁的名字,宋枝意忽然沉默了,她咬牙看着宋云天没再说话。 宋云天颇有兴趣地看着她:“看来,你还挺在乎他的。”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你们兄妹关系好,我这个当爹的觉得特别开心,以后你们在府里,也要好好相处。” “宋祁就比你懂事的多,你应该多跟你这个哥哥学学,以后,我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让他背你出嫁。” 宋枝意怎么会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从前牵绊住她的只有她娘,可如今多了个宋祁,甚至还有许蓉蓉。 见宋枝意蔫了下去,宋云天顿时十分满意,吩咐手下人松开了她。 宋枝意瘫坐在地上,手里又紧紧捏住了那件血衣。 “我宋云天向来比较大度,你年纪小,我不和你计较,这次的事,就算给你个教训,只要你以后听话一点,你依然还是宋府的三小姐,宋祁,也永远都是宋府的大少爷。” 他撂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走了,完全不担心宋枝意再有什么举动。 宋枝意就这么静静地守着那件血衣,直到天黑。 师父不在了,她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逃出这个牢笼。 如果不是因为她娘,也许她早就已经想办法逃走,她想过很多次,不如和宋祁一起离开,天涯海角,总有宋云天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他们又都被亲人牵绊在这里,无法脱离。 或许她的命运就是如此,她做过很多努力,想考女官,也是她在尝试了很多方法以后,能选择的最直接的一种。 可是现在,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忽然不知道这么多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了,到头来,她仍然被宋云天像只虫子一样掌控在掌心里,和她娘一样。 宋祁知道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宋枝意已经把师父的那件血衣收了起来,她也没有拿给宋祁看。 宋祁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眼眶发酸:“枝意……” 宋枝意苦笑了一下,然后水汽漫上瞳仁:“哥,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呢?” 宋祁走过去,将她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脑袋说:“枝意,再忍忍。” 这句话以前宋枝意对他说过,如今两人身份像是对调了。 她也是在此刻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令人难受。 因为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只能“再忍忍”。 可也是因为这句“再忍忍”,和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觉得还能继续撑下去。 宋枝意像是失去了斗志,很长一段时间都蔫蔫的。 宋祁发现了可是什么也没有说,他也再没提过要离开宋府之类的话,只是自己默默做着该做的事。 为了让宋枝意能打起点精神,还会想着法儿地给她做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宋枝意全都收下来装在一个小箱子里。 因为她很长时间的乖巧懂事,宋云天不再每天监视着她,她又恢复了以前的自由身。 只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再主动出府。 宋祁担心她最终会变得像那些姨娘一样,主动提出要带她出去走走,并且还特意去找了宋云天报备。 他们现在越是光明正大,宋云天反倒是越不会管他们。 而且自从上次之后,他似乎已经知道宋枝意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宋祁带着宋枝意回了以前他和许蓉蓉住的那个小木屋,屋子很久没有人住,但是许蓉蓉临走时打理的很整洁,屋里的东西也都用布盖了起来,只需要打扫一下就能住。 “枝意,我带你看看我和我娘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宋祁擦干净凳子让她坐下,“这里的晚上,能看见最亮的星星。” “门口那条小溪,水又清又凉,我和我娘以前特别喜欢坐在边上烤鱼吃,今晚我们也去烤,好不好?” 宋枝意难得的有了些笑意:“好,都听哥的。” 夜晚的凉风拂过溪面,少年少女的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 宋祁从小溪里叉上来两条鱼,用石头支了架子搭在火上烤着。 他一边烤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宋枝意说着他和许蓉蓉过去的生活,宋枝意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开始还会时不时地搭两句话,可晚风太惬意,撩起阵阵困意,渐渐的她眼皮沓了下去。 宋祁收了声音,隔着火光看她的脸。 宋枝意已经快十五岁了,脸上的稚嫩褪去,精雕玉琢般的五官清晰地显现出来,像盛放的牡丹。 篝火的暖意环绕在他们身侧,如同一双在黑夜中拥抱他们的手,柴火噼啪跳动的声响撩拨着他的心弦。 宋祁手里的动作停下,目光再也移不开地落在宋枝意浓密的睫毛上。 等到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双唇已经贴上了宋枝意的脸颊。 宋枝意睁开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哥……你……在做什么?” 第四十八章 照夜(12) “所以,你是……偷偷亲了她?!”伊岚有些震惊地看着宋祁。 宋祁说了一大堆话,此时的气息更加虚弱,脸色也苍白的近乎透明,一副随时随地都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他握拳抵着唇边咳了两声,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我是个混蛋。” “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名义上,她始终是我的妹妹,可是……我却,对她生出了那样的心思,她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司长命却不置可否道:“你们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相依为命,会产生出感情是很正常的,毕竟,你们已经算是彼此唯一的情感寄托了。” “多谢司公子安慰我了。”照夜在他身上打了个滚,翻起肚皮对着他。 司长命道:“实话实话罢了。”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分开的?宋云天,又是怎么死的?” 宋祁皱着眉,望着墙角的那盆绿油油的忍冬叶子,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枝意走了,宋云天,是病死的。” 那日小溪边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 回到宋府后,宋枝意像是刻意疏远他,很少再到西院去找他,平时里碰见也尽量避着他走。 宋祁心里难受,可是也不敢再上去同她说什么。 宋枝意现在一定很讨厌他,他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妹妹做那样的事?连他自己都恨不得回到那天晚上去扇死自己。 枝意那么信任他,他们是这个府里彼此唯一能依托的存在,她现在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不想理他也是正常的。 原本他以为,他们之间就要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可是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 宋枝意的娘去世了,选择了和三姨娘一样的方式。 她毕竟是宋云天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所以葬礼的规格不算小。 府里一片缟素,有受过宋家恩惠的人,得到消息也前来吊唁,但是宋云天以宋夫人喜欢清静为由,没有让他们入府,特意在门口设置了一处地方供他们上香。 宋祁第一次见到除了许蓉蓉以外的其他姨娘。 她们全都整齐的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中间,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亦或都没有,她们只是沉默地跪着。 宋枝意跪在最前面,手里抱着刻着宋氏余婉之的牌位,从宋祁见到她开始,已经一整天,她滴水未进,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宋祁担心她,终于忍不住上去想安慰,顺便劝她吃点东西。 可宋枝意什么反应也没有,外界的一切,好像都已经打扰不到她了。 宋祁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一直陪着她跪,一直尝试和她说话。 夜色已深,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凉风掀动两边的白幡,像鬼影在空中晃动。 “你知道吗?”宋枝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祁一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慌忙转头去看她:“枝意?” 宋枝意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像是自顾自地在说话。 “昨天早上,她抱了我,跟我说对不起,”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干涩的厉害,“我早该想到不对的。” 宋枝意其实已经渐渐地害怕去和她娘说话,她有自己的小院住,所以她越来越少去见她娘。 因为害怕得到的只有冷漠的眼神和不耐烦地责备。 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这个和自己有着相连血脉的母亲。 所以她最多每天刻意绕一下路,从荷池唯一的一座正院门前经过。 可她这次过的时候,却看见余婉之站在门口,见到她来,竟笑着冲自己招了招手。 宋枝意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半天,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无比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余婉之开口叫了她:“枝意,过来。” 声音钻入宋枝意的耳朵里,她感觉鼓膜微微发热,没一会儿滚烫的感觉一直传到了太阳穴,脚步瞬间像是坠了千斤重,紧紧盯着前方的人影,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娘?”她试探着开口。 余婉之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哎,乖。” 一股忍不住的酸涩瞬间涌上了眼眶,宋枝意又喊了一声:“娘。” 有多少年,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余婉之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当初哥哥还在,她还只会每天撒娇要糖吃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了。 余婉之的眼睛也红红的,牵起她的手,拉她进屋里。 “我知道你早上肯定会从这儿走,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咬春糖还有杏仁酥,你尝尝看娘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余婉之说着,从桌上端起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宋枝意儿时常常吵着要吃的杏仁酥。 宋枝意想都没想,直接拿起一个扔进嘴里,边哭边笑:“好吃!娘做的最好吃了!” “你喜欢就好,”余婉之又拿起一个白瓷小碗,“这个雪霞羹也是你喜欢的,吃吧。” 宋枝意坐下来,二话不说地把一小碗雪霞羹吃光了。 她没有问余婉之怎么突然“好了”,没有怀疑她今天为什么反常,更没有控诉她之前为什么变成那样。 余婉之也没有说,这个话题仿佛成了不能碰的毒药。 等宋枝意吃完东西,余婉之看着她,眼中的情绪纷杂。 宋枝意捏着掌心,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样的余婉之,反倒让她十分不适应。 余婉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就像小时候那样,问她:“吃饱了吗?” 宋枝意点点头:“吃饱了,谢谢娘。”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害怕有什么地方会不小心惊着余婉之。 余婉之手指微颤,咬了咬唇,问:“枝意,以前的事,你怪娘吗?” 宋枝意拼命摇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娘,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余婉之再也忍不住,将她抱进了怀里,眼泪滚落下来:“枝意,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对不起。” 宋枝意紧紧搂着她,像很多摔了跤受了欺负,要向父母告状的小孩儿一样,埋在她胸前大哭了起来。 余婉之拍着她的背,泪水差不多和她一样汹涌。 宋枝意做梦都没敢想过,她娘还能有恢复正常的一天。 她原本以为,就算她能带她娘离开宋府,未来的一辈子,恐怕她也只能守着一个没有自我甚至是已经疯掉的母亲过了。 她也一定会想办法给她找最好的大夫,为她争取一丝希望。 可是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有做成功,她娘竟然自己好了。 老天爷这算不算是,看她实在是太可怜,所以给了她一点补偿? 宋枝意哭够了,收了眼泪从余婉之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余婉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她的脑袋:“枝意,娘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宋云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儿,没地方去的话,就去勤州找你姥姥和姥爷,他们虽然对我这个女儿算不上太好,但至少能给你口饭吃。” “娘你说什么呢?”宋枝意心里升起一股不安,“我们当然是要一起走的啊,而且勤州那么远,我一个人去不了!” 她像是怕余婉之胡思乱想,又接着道:“对了,你知道我现在有一个哥哥吗?他叫宋祁,他现在和我一起在想办法,他也想带他娘走,娘你现在好了,我们就可以三个人一起想办法了!” 余婉之没说什么,只是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好,都听你的。” “我知道宋祁的事情,其实我之前,一直是混混沉沉的状态,但是清醒了以后,府上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轻声说:“你不知道吧?其实宋祁偷偷来看过我,但是他没敢进来,我猜,肯定是你跟他说过,让他不要来找我,对不对?” 宋枝意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我是说过,是因为娘你那个时候……我怕爹知道。” “娘没有怪你的意思,我都知道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余婉之长相清秀温婉,声音也柔美,让人只要看着,就觉得心里温馨,宋枝意贪婪地盯着她慈爱的脸,鼻头又有些发酸了。 “娘,我好想你啊,虽然你就在我身边,可是我都不敢来找你,你以后,千万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余婉之的神情顿了顿,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娘答应你。” 宋枝意原本觉得这是新希望的开始,可是没想到,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余婉之血淋淋倒在地上的场景。 桌上有一张她留下的绝笔信,用娟秀的小字写着: 枝意,娘不想再拖累你,宋云天是个疯子,你跑吧,离开这儿,跑得远远地,他对你不像对我一样,如果我走了,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找回来报复,你一个人逃了,也许还有机会活下去。 宋祁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会愿意帮你的。 此生嫁给宋云天这个畜生,是我的不幸,也拖累了你和你哥,对不起,但娘永远爱你们。 第四十九章 照夜(13) “她真是个骗子。” 宋枝意的脸映在凄冷的烛光里,显现出掩饰不住的苍白。 她嘴角噙着笑,可眼中却一片冰凉:“她明明答应地好好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我……我等了这么多年啊,好不容易回来……为什么又要走?” 她不知道该问谁,只能转过脸去无助的看着宋祁:“哥,我是不是特别不讨人喜欢啊?不然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 “不是的,”宋祁红着眼睛,虚虚抱住了她,“你是我见过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了。” “枝意,你娘,她只是去找你哥哥了,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守护你的,”他顿了一下,道:“我也会,永远守护你。” 宋枝意这会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稍稍用力推开了他。 宋祁怔愣了一下,捏了捏掌心,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与她分开了一小段距离。 宋枝意恢复了沉默,一直到余婉之下葬那天,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宋祁担忧她的同时,又暗暗恨自己怎么又忘了分寸。 自从上次从木屋回来,他们就连最基础的触碰都会显得刻意和尴尬。 那晚宋枝意睁开眼后,只问了他那句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掩饰,宋枝意却站起身,说:“我们回去吧。” 之后便再没有提过。 如果不是余婉之突然去世,他恐怕都没有机会和她近距离呆这么久。 忽然失去了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方向,宋枝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团子日日守在她身边,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宋祁想劝慰她,可又实在觉得没有理由和立场。 如果今天换成许蓉蓉,他估计不会比宋枝意好到哪去。 但宋枝意经过这段时间以后,忽然变得很听宋云天的话,甚至三天两头都要跑去和宋云天在一起吃饭。 宋云天开始也很怀疑她的变化是不是别有用心,可是一两个月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好像成了整个宋府里,最能如宋云天意的人。 她说她不想布她娘的后尘,忽然想通了,觉得当宋府的三小姐没什么不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后嫁人,肯定也是非富即贵,这是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她终于愿意叫宋云天爹,并且与他的关系还日益亲近。 宋云天很高兴,甚至准许她挑一个喜欢的姨娘当作养母,并且她有权利每个月带母亲出门两次,虽然不能超过三个时辰,但是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破例了。 宋枝意选了四姨娘,第一次带她出门的时候,她清楚的知道宋云天派了人一直跟着她们,但是她毫不在意,只是带着四姨娘去逛了外面的香料铺子和成衣店,回来还知道给宋云天带礼物。 姨娘们对宋云天的顺从,是精神失常失去自我后的病态依恋和臣服,可宋枝意对他却有着完全清醒的父女情。 从前宋云天对宋祁也很宽容,因为宋祁也很听话,可他终究是做不到把宋云天完全当成亲生父亲来关心孝顺,宋云天有时也会对他不满。 但现在宋枝意在宋云天眼里,应该是他驯化最成功的一个作品,所以宋云天看她是越发顺眼。 宋祁好几次想找宋枝意,问问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她真的就甘心,就这样在宋府里被宋云天掌控着,然后再被他当作利益交换的筹码,随便给她找个人嫁了吗? 他心里焦急,可是宋枝意像是根本拒绝和他沟通,宋祁越来越后悔没有藏好自己的心思。 一定是因为这个,才让宋枝意彻底失去了斗志,原本他们应该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可是在这样一个牢笼里,他居然还能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愿意帮她,愿意和她一起对付宋云天,都是因为对她别有所图。 宋枝意的情况宋祁捉摸不透,可许蓉蓉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她如今心里眼里都只有宋云天,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对宋祁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 有了三姨娘和余婉之的前车之鉴,宋祁现在反倒是怕她有天突然清醒,也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虽然宋枝意已经不再有出去的想法,可是他还是不能放弃的,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们带出去。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宋云天不知怎么开始经常生病,几乎天天都在吃药,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是身体虚弱,易感风寒,也查不出别的所以然。 宋云天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的补身体,药膳药酒不间断的进府。 宋枝意似乎也很着急,经常去外面给他买各种补品,但是好像都无济于事。 宋祁总觉得,这是老天在帮他们。 果然过了没多长时间,宋云天突然开始咯血,直接卧床不起。 宋枝意日日去看他,但宋云天没有丝毫好转,反倒是越来越严重。 终于,在一天午后,宋云天吐了一身的血,宋枝意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对外面的守卫说:“老爷走了。” 从前府里有人离世的时候,葬礼向来都是简单又冷清,轮到了宋云天也是一样。 外面的百姓听说了宋云天去世的消息,都哭着要来祭拜,被宋枝意以“我爹说他想走的清静一点”为由,全都拦在了门外。 灵堂里跪着宋府的所有人,可他们全都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比余婉之走的那天还要安静。 宋云天一死,宋家就算是散了,四姨娘带着宋枝意的两个妹妹离开,临走前宋枝意给了他们一大笔钱。 其余的姨娘们有两个直接在灵堂上自尽,跟着宋云天一起走了,剩下的,都在第二天失踪了,宋枝意也没派人去找。 许蓉蓉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等葬礼结束之后,忽然看着宋祁又哭又笑,却不说话。 宋祁觉得,他们来到宋府不过三年,却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都自由了,可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有什么节点出错了,不安的感觉紧紧环绕着他。 也许,赶紧离开宋府,走得远远的,才能彻底脱离这噩梦般的生活。 他去找宋枝意的时候,见她正在收拾东西,宋祁心里一慌,但是面上扔保持着平静,走上前去,说:“枝意,你也想要离开,是吗?” 其实宋枝意要是不想走,大可以留在这,反正宋府现在算是她和三个姐妹继承的了。 可大姐听说宋云天过世的消息,甚至都没有回来看一眼,估计是彻底不想再和这个地方有瓜葛了。 两个妹妹都跟着四姨娘走了,也就是说,现在宋府算是宋枝意一个人的了。 可是她已经把府里的所有人都遣散,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关了两天。 宋祁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敲不开她的门,他甚至都怀疑宋枝意会不会想不开,直到晚上看见屋内的人影才放下心来。 宋祁其实都没指望宋枝意这会儿能搭理他,可是宋枝意的手停下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哥。” 宋祁愣在原地,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句称呼了,瞬间心头发酸。 “枝意。” 宋枝意转身,去窗边端过来一盆忍冬,放到了宋祁面前。 她冲着宋祁笑了笑,说:“哥,那晚,在小溪边,我知道,你不是无意的。” 她的声音发紧,似乎在用力忍耐着什么:“但是,我要再好好想想,这盆忍冬送你,等你养到它开花,我或许会回小木屋去找你,告诉你答案。” 这是宋枝意和他最后的对话,第二天宋枝意就离开了。 宋祁几乎翻遍了凉川城也没找到,他带着许蓉蓉回了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小木屋。 宋枝意没有带走团子,那只黑猫一早坐在宋祁的房门口,眼神悲凉地对着他喵个不停。 宋祁将团子一并带了回去,从此一个人养着他已经神志不清的母亲、一只黑猫和一盆忍冬。 虽然在宋府的日子犹如地狱,但是宋祁还算是实打实的学到了东西。 回来后,他自己开了个小铺子,生意做的也不错,可是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这座小木屋,因为他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宋枝意会回来找他。 没过两年,许蓉蓉生病去世了,临走前,她握着宋祁的手,像余婉之那样,说了对不起。 也许是已经看过了许多次,宋祁并没有很难过,他只是温柔的抱了抱他的母亲,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他能感觉到,这是许蓉蓉最轻松的一刻,她终于解脱了,自己解脱了,也帮宋祁解脱了。 从这以后,他便只守着一只黑猫和一盆忍冬。 团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耳朵上长出了两团蓝色的绒毛,尾巴也如同一把蓬松的大伞,而且似乎更通人性了,甚至知道每天提醒宋祁吃饭睡觉。 那盆忍冬始终没有开花,无论宋祁怎么精心照顾,永远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已经快十年了……”宋祁的目光落在那盆叶子上,“我知道,这盆忍冬是开不了花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 司长命听他说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忍冬生机勃勃,一点也不像开不了花的样子。 伊岚走过去,伸手从上面揪下来一片叶子。 “别!”宋祁急忙想阻止,可一着急就立马咳的说不出话了。 伊岚将那片叶子凑近看了看,又拿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皱了皱眉说:“这当然开不了花了,这盆被下了毒,虽然不会死,但是永远不可能开花的。” 宋祁虽然早有预料,可是这么直白的听别人把真相说出来,还是止不住的心间犯疼。 “我就知道……”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我就知道……她对我是有怨的。” 第五十章 照夜(14) “宋云天不是病死的吧?” 穆辛倚在刚刚小满给他擦干净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香囊。 宋枝意眼神落在他手上,笑了笑:“果然瞒不了你。” 穆辛勾了勾唇:“虽然非常不明显,但是,你身上有残留的沉夷香的味道。” “这种香本身的味道非常淡,但是它可以祛除其他的异味,一般都是用来去掉一些难以洗去的气味的。” 他眯着眼睛看向宋枝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宋云天平时应该会有喝川乌酒的习惯吧?” 宋枝意也丝毫不介意自己被看穿,神色平淡地说:“他不仅喝川乌酒,还爱喝甘草茶。” “尤其是后期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喝得就更多了。” 穆辛轻笑一声:“哦,那还真是,双管齐下。” “沉夷香里有芫花和半夏,与甘草川乌同用会产生毒性,虽然不直接服用毒性微乎其微,但要是长期的话,确实会身体越来越虚弱。” “所以,他最后就‘因病去世’了,对吗?” 穆辛看着她好像变得更加透明的身体,说:“你是每天用沉夷香来熏衣,所以你后来才会每日去宋云天那儿去的那么勤,是吗?” 宋枝意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看穿。”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枯涸的荷池里,唇边似乎浮着一丝自嘲:“我不能做的太过明显,要是直接毒死他,他身边养的那几个亲卫肯定会调查。” “我死了倒是没什么关系,可是我哥会难过的,我失去过一个哥哥,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我不想让他也这样。”她叹了口气,“所以,我就只能尽量做的人不知鬼不觉,你看,我成功了。” “但你也搭上了自己的命,”穆辛沉声道,“沉夷香本身也是带有毒性的,使用次数不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你日日都用,时间长了也会中毒,并且这种毒还无药可解。” “寻常人使用沉夷香,至多一个月不能超过三次,等它发挥作用后,还要很快洗去,以防毒素钻入体内沉积,最后那段时间,你应该不好受吧?” 宋枝意垂下眼睫,喉头微动,却没出声。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她几乎夜夜心口疼得睡不着,她知道自己已经毒入肺腑,除了等待死亡降临,没有丝毫办法。 给宋祁送那盆忍冬的时候,她刚刚挨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宋枝意的声音透着无力,“我们不能都葬送在这座牢笼里,至少,我想让宋祁是自由的。” “我其实……早就……” 她没说下去,穆辛却接道:“你喜欢他?” 宋枝意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的笑了:“连你也能看出来,没关系,你想笑就笑吧,是不是觉得,我挺龌龊的?他毕竟是我哥哥。” 穆辛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是人都会有感情,何况你们还有那么深的羁绊,再说,你们并无血缘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这总归是不太光彩的,”宋枝意双手揉了揉脸,“算是我自私吧。” “我给他送了一盆永远也不会开花的忍冬,告诉他,只要他养到开花,我就会回去找他,其实,我除了不想让他知道我死了伤心,更是想让他永远记得我。” “我死了以后,就回到了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办法离开,原来,他们说自杀的人会被困在原地是真的。但是我在这儿呆了太久了,我忽然开始后悔……我应该,直接告诉他的,为什么……要留下遗憾呢?” “你想见他吗?”穆辛突然问。 宋枝意猛地转头:“你能让我和他见面?” 穆辛抱臂看着她:“你养的那只黑猫,其实是照夜,在没有成年之前,照夜就与普通的黑猫无异,通常只有在吸收了足够的魂魄碎片之后,才会变化模样。” “它现在掳走了我的两个朋友,我们是一路追着它的气息才到了这里,它应该也吸食了一小部分你身上的意识,按照你说得这些,我推测,宋祁大概率是生病了,而且应该挺严重的,照夜想救他,所以才找上了我的朋友。” “照夜?”宋枝意面露惊讶,随即神色变得焦虑,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难怪……我觉得在梦里见到的那些……原来不是假的,我看见宋祁和他母亲在一起生活,看见他母亲去世,看见他生病……原来,是因为团子身上,有我的神识,那些……都是他真实的生活?!” 穆辛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我知道你是香术师,求你了。” 穆辛站起身,从香囊里化出牵香引,挑眉道:“你不求我,我也是要去找他的,我朋友应该就在他那儿。” “你可以先进牵香引里呆着,然后,给我们带路,你知道他家在哪吧?” “知道!”宋枝意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牵香引里。 穆辛又抬手,召出一只灵蝶,悬停在牵香引上:“告诉它在什么地方,我得先去通个信。” 宋枝意说了方向后,灵蝶扑闪了两下翅膀,然后化作一道光箭,飞驰而去。 小木屋里。 宋祁拼命咳嗽,血喷在被褥上,呈现出骇人的黑红色。 照夜着急地在床上围着他团团转,喵喵叫个不停。 司长命也赶紧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伊岚,有办法救救他吗?” 伊岚给他把了把脉,摇头道:“他现在这个情况,估计神仙难救了,能撑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了一颗药丸,喂给宋祁服下。 “死当活马医吧,但是也最多就给他吊一会儿命,”她有些可惜地看着宋祁,“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吧?” 宋祁吃了药,总算能正常喘气了。 他笑着摇摇头:“多谢二位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他看着墙边那盆开不了花的忍冬,眼中已经没有了光亮:“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若说真有遗憾,还是没能,看到它开花,也没能……再见她一面。”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声:“不过,她恐怕也不想见我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毫无消息。” 司长命正想说什么,余光看见窗外飞进来一只金色的光影,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接。 金色灵蝶停在他指尖,他瞬间惊喜地喊了一声:“穆辛?” 第五十一章 照夜(15) 灵蝶扑了扑翅膀,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司长命的脑海中响起。 “我和小满找到了宋枝意,如果你们和宋祁在一起,想必已经听说了他们的事,请让他等一等,我们马上带宋枝意去见他。” 司长命眼神一亮,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能听见,赶忙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灵蝶化作金色光点散去,伊岚着急地问:“怎么了?是那个抠门鬼吗?他说什么了?他怎么还不来找我们啊?” 司长命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没直接回答伊岚的问题,转头对床上的人道:“宋祁,我朋友传来了消息,他们找到宋枝意了!你不是想见她吗?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他们正在赶过来!” 宋祁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垂下眼皮去,有气无力地说:“真的吗?那多谢公子了。” 司长命看他这副样子,很显然就是不相信他的话,以为是在骗他,又慌忙道:“不是骗你,我那个朋友,他可厉害了,你相信我,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 伊岚在旁边也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司长命的衣袖,示意他走过来两步,然后用手半遮着嘴巴,小声问:“他们真的找到那个宋枝意了?刚刚灵蝶告诉你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不骗人!”司长命蹙眉道。 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是在说谎? 伊岚小声嘀咕:“你是不会骗人,某人就不一定了。” 司长命:“你说什么?” 伊岚:“没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司长命顿了一下,道:“穆辛没说,但是应该很快。” 伊岚鼓鼓腮帮子:“你倒真是对他信任得很。” 宋祁想张口说什么,还未出声,猛地又咳出一大口血来。 司长命着急地去看:“你这个药,能撑多久?” 伊岚摊手道:“我也不知道,这也不是什么能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妙药,具体效果因人而异,他要是还有得救,那这药就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救了,我只能保证,他不会现在立刻就咽气。” 宋祁咳喘声平息,又缓了好几大口气,才声音虚弱地说:“二位不必费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多活一时三刻,也没什么意义。就算真的能再见到她,我们今生,也已经无缘了……” 他话是这么说,可是司长命看他紧盯在那盆忍冬上的目光,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 只是无计悔多情。 司长命心里也觉得有些难忍,未绽的忍冬,仿佛在冥冥中飘出了幽香。 “你知道,忍冬代表着什么吗?” 宋祁忽然愣住,缓缓抬头看他。 司长命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开口:“是一心一意的喜欢,风雨同舟的羁绊,以及、超越世俗的爱。” “我想,她在送你这盆花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答案了,不是吗?” 宋祁沉默良久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地只有风拂过忍冬叶片的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在司长命以为他要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宋祁忽然低声道:“那永远不会开花的忍冬,又代表什么呢?” 司长命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已经悲观到这种地步。 “你不能这么想,你难道就不相信,她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吗?等她来了,你可以亲自问问她。” 宋祁又是一阵沉默,接着他长叹了一口气,浅浅笑了笑,说:“好。” 为了让宋祁保持清醒,司长命只能不停地换着话题和他聊天,照夜就安静地守在他身边,神情十分难过。 司长命看着此时行为与普通黑猫无异的它,和将他们掳来的那个游走在阴阳边缘的精灵,简直不像是一个物种。 司长命问:“你一直养着照……团子,那你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猫吗?” 宋祁伸手,轻轻摸了摸照夜的脑袋,道:“之前不知道,可是,它长得越来越不像猫了,我想,它应该是个特殊的存在吧。” “确实特殊。”司长命说,“它的本事可大了。” 他把照夜的事情言简意赅的对宋祁说了,宋祁微怔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磕磕绊绊地说:“你是说……它……会吃魂魄碎片,和未散的、神识?” 司长命点头:“没错。” 宋祁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古怪,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可是此时却又猛地变急促。 “你怎么了?”司长命匆忙伸手替他拍了拍背部帮他顺气。 宋祁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滚落出来。 司长命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了,和伊岚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宋祁哭哭笑笑,嘴里小声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将照夜抱进怀里,泪水将它头顶的毛打湿。 照夜张大眼睛看着他,黑黢黢的眸中,竟然也似是盛满了眼泪。 宋祁的声音越来越低,司长命仔细听,他的话语只能听个大概。 “难怪……会、提醒、吃饭……我睡觉……娘……你们、是不是……陪着我?” 他嘴边的笑意愈发深邃,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双眼也渐渐和上。 “不会……来了……” 司长命也焦急地喊着他:“宋祁!宋祁!先别走!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宋祁!” “伊岚,你还有没有药能再帮帮他?!” 伊岚伸手叹了叹他的鼻息,皱着眉摇了摇头。 照夜感受到他气息的散去,猛然悲鸣一声,开始疯狂用头蹭他的手,只是宋祁再也没有力气抬起。 宋祁缓慢而又艰难地动了动眼球,转向司长命的位置,用尽全部的力气扯了下嘴角:“谢……谢……我……不等……了……” 最后的一丝余音消失,他的手忽然脱了力,重重垂了下去,未干的泪痕坠在眼角,成为了他身上最后的温热。 就在下一秒,木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宋枝意的声音急促的穿进来:“哥!我回来了!” 可是屋里已经没有回应了。 第五十二章 照夜(终) “哥?” 宋枝意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 “宋祁?”她又试着喊了一声,可是脚步一直停留在原地,像是不敢再往前走。 穆辛和小满跟在她身后,越过她进了门。 司长命的目光和他对上,接收到他眼中的询问。 他垂下眼睫,语气低沉,道:“来晚一步。” 穆辛看了看他身后已经了无生气的宋祁,和在一旁不停呜咽叫着的照夜,心下了然。 司长命神色黯淡地看了一眼宋枝意,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宋枝意没有说话,她拖着脚步挪到宋祁身边,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唇角淡淡勾起。 她的声音又低又缓,像是害怕惊扰了面前的人。 “哥,我回来了,你不想看看我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对不对?” 她伸手,轻轻抚上宋祁的眉峰:“对不起啊,我来晚了,我只是……刚刚才想通,应该早一点的,对不对?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的。” “哥,你看看我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呢。” 照夜发出了一声悲痛的呜咽,转身用手去拱宋枝意的手。 宋枝意这时才将目光移到了它身上。 她眼里的泪光始终未落:“团子?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小猫。谢谢你这些年,一直替我陪着他。” 照夜呜呜两声,眼里似有些开心,可是耳朵又是耷拉的。 墙角的那盆忍冬被风带出了沙沙声,宋枝意看见了,眼里的湿意终于控制不住, “我明明是骗你的,你还把这盆破花养的这么好,你真是……什么烂好人啊……”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接着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司长命凝眉看向穆辛:“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见个面吗?” 穆辛收回了施法的手,摇了摇头:“宋祁的魂魄已经不在了。” “正常死亡的人,魂魄是不会留在人间的,除非被人强行留住。” “算了,”宋枝意直起身,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可能这辈子就是没有缘分吧,强求不来。” “等下辈子,我要先去找他,不要做他的妹妹,我一定死死缠着他!” 她话音刚落,一缕淡红色的线忽然从空中悠然升起,穿过了屋顶消失不见。 司长命抬头望见,问:“这是……?” 穆辛:“这就是我说的未解的执念,它们就会像这样,汇入天地气脉中。” 他蹙起了眉:“我们的速度得加快了,如果不尽快修好牵香引,后续会有更多麻烦。” “它们往北去了,浊气都会寻找离自己最近的另一股,已经形成或者是即将形成的浊气聚集,”他说着放出了一只灵蝶,“我们得跟着它们走,应该很快就能发现下一个了。” 宋枝意听见他们的对话,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是我给你们留下什么麻烦了吗?” 司长命笑笑:“这与你无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枝意还未回答,穆辛便开口道:“当然是让照夜将她带回去,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阳间,这样,她无法投胎转世,也没办法来世再去找宋祁了。” “照夜可以吗?”司长命看向那只有些蔫巴的黑猫。 照夜似乎是听明白了他的话,立马支起了脑袋,冲他叫了两声,像是在控诉不满。 司长命伸手摸了摸它,它也没有反抗。 司长命轻声道:“知道你厉害,所以,你可以好好的,带着你的主人回她该去的地方,对吗?” 照夜“唔唔”两声,算作是对他的回应。 司长命转念一想,又道:“既然照夜可以带宋枝意回阴间去,那,他们难道没法在那个世界见面吗?” 穆辛摊手道:“你以为鬼界和我们人界一样,想见谁了就可以直接去找吗?每个魂魄死亡的时间、方式、功过得失,都是不同的,每条路也是不同的,鬼界有成千上万条路,除非地府之主亲自来帮你找,否则是很难见到的。” 司长命叹了口气,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宋枝意倒是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墙边,抱起了那盆忍冬,对穆辛道:“我可以把这个带走吗?” 穆辛道:“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可……”宋枝意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这是阳间的物件。” 穆辛微微笑了一下,抬手化出一缕香气,围着忍冬绕了一圈落下。 “好了,现在你可以带了。” “多谢。” 宋枝意亲手将宋祁下葬,就埋在许蓉蓉的墓旁边。 她抱膝靠在墓碑上坐着,偶尔轻声对着空气说几句话,就像当年在宋府里,他们坐在西院的台阶上一样。 宋枝意把忍冬搬到他们的墓前,给它修剪了枝叶,浇了水。 片刻之后,十年未开花的忍冬,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极尽全力地盛放了。 司长命从来没有见过一盆忍冬能够开出这么多的花,金色白色交织在一起,像泉水一般从盆里涌了出来,像是要把这十年的花都开尽。 宋枝意红着眼睛,看那些充满着生命力的忍冬,又哭又笑地说:“哥,你看,我没有骗你,这盆忍冬真的会开花,我也……真的会回来的……你怎么就,不再等等我?” 可惜没有人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了。 宋枝意被穆辛从宋府带了出来,也不能在人间逗留过久,等将宋祁的后事都处理完,照夜便慌忙催促着她离开。 “等等。” 穆辛在她临走前叫住了她,走到她身侧,从香囊中引出一缕轻烟,那轻烟飘到了宋枝意的手腕上,竟然变成了一根仿佛红色丝线的东西,缠绕了上去,然后又消失不见。 宋枝意抬起手腕,不解地看着他:“这是?” “此香名为红线,乃是促人姻缘所用,若是你们真的有缘的话,来世你及笄之时,应该就可以闻到这股香味,”穆辛唇角微弯,“我已经对宋祁用过了同样的香术,依靠着这股味道,你们就可以寻到对方的存在。” “真的?!”宋枝意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眼中忽然又染上光彩。 “不过……”穆辛话音一转道:“我只给活人用过这种香术,至于投胎转世之后还剩多少成效,就得看你们的缘分究竟有多深了,我可不打包票的。” 就算是这样,宋枝意也已经十分满意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总好过虚无缥缈的未知。 送走了照夜和宋枝意,司长命看着穆辛,不由得笑了起来。 穆辛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么看我做什么?” 司长命打开扇子摇了摇,道:“我现在可以重新回答一下你上次那个问题。” 穆辛:“什么问题?” 司长命笑得眼睛弯弯:“你还是很有人性的。” 穆辛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即像冒出了狐狸耳朵,眯着眼眸道:“那司公子是准备给我一点奖励吗?” 司长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吧。” 穆辛收回目光,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轻声道:“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们两个,减轻一些她的执念,也能让浊相生出的可能降低一点。” 说到这个,司长命才想起来,他们这次并未收集到蜃珠,神情也稍稍严肃起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 穆辛望了望远方,道:“灵蝶指示的方向,是云城。” 他“啧”了一声,“好像这次这个,有点厉害啊。” 司长命转头看他:“还有能让你为难的东西?” 穆辛摸着下巴道:“不是为难,是感觉到了一股,有点神圣的气息,看来,并非凡物啊。” 第五十三章 骊珠(1) 送走了宋枝意之后,因为要尽快追着灵蝶留下的线索去往下一个地方,所以他们不能再在凉川逗留太久。 和萧衍告别之后,婉拒了他强烈要给他们送两个护卫的要求,离开了凉川。 但是在去云城之前,他们还有个问题要解决。 就是给小满做一个可以在阳间活动的身体。 因为照夜的事情,他们从把小满带回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 小满这会儿用的,还是之前姑获鸟给他用婴儿皮缝制的人偶身躯。 因为平时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所以可能不会太在意,但是只要一想到他现在是顶着这样一副身体,司长命还是觉得有些瘆得慌的。 而且一直用着这样一副身体,说不定哪天就腐坏了。 可是给他用什么材料做身体,让他们犯了难。 几人坐在一家客栈里大眼瞪小眼。 “要不,我们用面团给他捏一个吧?我看街上那些糖人,好像都是这么做的。”伊岚提议道。 穆辛悠哉地品着茶:“面团太软了,很难支撑起来一个这么大的人型。” 司长命晃着扇子,思索了一会儿,说:“那……用莲藕?” 穆辛挑眉道:“那不就成三太子了吗?我怕他老人家会介意的。” “而且莲藕并不适合用来做身体,没有韧性,太脆了,没有三太子的命就别想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做?!”伊岚没耐心了,把手里的小竹筒“啪”地一声立在了桌上。 小满干笑着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好意思的说:“伊岚姐姐,你别生气嘛,我不着急的,你们慢慢想。” 穆辛瞥了伊岚一眼,道:“你看看人家小满,年纪比你小,却比你懂事多了。” 伊岚刚想开口反驳,司长命忽然用扇子一敲桌子:“有了!这不就有一个好东西吗?” 伊岚收回话音:“什么?” 司长命用扇尖指了指她面前的竹筒:“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穆辛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个竹筒上,摸了摸下巴道:“竹子,好像确实不错,软硬皆合适,还有韧劲,以后小满行动起来,也会方便很多。” 几人全票通过,司长命便请人去砍了一根粗壮的竹子,然后编织成了人形,再由穆辛施法,化作小满的样子,最后让小满的魂魄入体。 “怎么样?新身体用起来习惯吗?”伊岚迫不及待地问。 小满笑得一脸满足:“很好用!比我之前的那个身体舒服多了!谢谢长命哥哥,谢谢穆老板!” 穆辛眯了眯眼道:“你喜欢就好。” 司长命把刚刚拿来的包裹放下,笑着道:“过来试试给你买的新衣服。” 小满眼神一亮,有些腼腆地接过司长命递来的一件金丝云纹锦缎长袍,脸上瞬间满是惊喜。 司长命:“喜欢吗?” 小满受宠若惊地看着他:“哥哥……这个衣服,也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司长命勾着唇道:“哥哥有的是钱,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直接说便是,管够。” “可是……”小满拿着衣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做工这么精致这么好看的衣服,更别说穿了。 在他的认知中,自己是不配穿这么好的衣服的。 “别可是了,”司长命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给你买这么好的衣服,也是有讲究的。” “哥哥传你点经验,外面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穿得破破烂烂,一股穷酸相呢,他们就会欺负你,看不起你,但你要是穿得一看就分同凡响,他们就会对你礼让三分。” “以后万一我们没有时刻在一起,别人看见你,也会以为你是哪家的小少爷,自然就会对你态度好,要是不小心遇到歹人,凭你的本事,他们也懂不了你分毫,知道了吗?” 虽然司长命是在劝小满毫无负担的接受新买的衣服,不过小满觉得,他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谢谢哥哥……” 小满忍不住眼眸温热,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生前受过的那些苦,都是为了积攒,现在遇见他们的运气。 无论是伊岚、司长命还是穆辛,他们待自己都极好,甚至比秦芳对他还要好许多倍。 沉着小满去换衣服的间隙,穆辛唉声叹气地走到司长命身边,阴阳怪气地说:“唉,还是当弟弟好,还有哥哥给买衣服。” 司长命侧目扫他一眼,有点被他这股不要脸的劲儿逗笑了。 他也叹了口气,提起了手里的另一个包裹,状似无奈道:“就怕我们穆老板不开心,所以在下这不特地准备了赔礼吗?” 他将包裹打开,将里面的一只红木小盒子递给你穆辛,又把一个黑色的给了伊岚。 里面分别是一条坠着玛瑙的金链抹额,和镶玉的一对银镯。 伊岚收到手里,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假惺惺地说:“哎呀,怎么这么破费,多不好意思。” 穆辛也在旁边附和道:“司公子太有心了,在下实在受之有愧啊。” 司长命都懒得拆穿他们,只道:“你们只要以后,不要吃穿住行什么都想要最高规格的,就算是报答我了。” 穆辛敷衍道:“好说好说。” 然后转身就去开了一间上房。 小满换完衣服出来,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客栈掌柜的一个劲儿地夸他生的俊俏,气质卓然。 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甚至时不时地偷偷去照大堂里放着的一面铜镜。 “果然人靠衣服马靠鞍啊,”穆辛慢悠悠地靠在桌边吃着点心,“小满这么一穿,倒是真像你的亲弟弟。” 两人一样看上去都是一副富家公子哥儿的模样,小满长相清秀,如今这么一打扮,说和司长命是兄弟,倒真没人会怀疑。 “这样多好,”司长命乐得如此,“换个新面貌去云城,也希望我们接下来遇到的事情,都够顺利一点。” 穆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天一行人出发去了云城,司长命怕慢了耽误时间,索性又买了一匹马,用三匹马拉车。 云城临海,虽然比不上凉川富饶,但也是个很有当地特色的小城。 灵蝶搜索到的范围知道云城地界,具体的地点并不明确,所以他们只能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由穆辛想办法寻找。 只是他们刚刚在一家酒楼门前落脚,忽然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咚”地一声晕倒了在了他们车前。 第五十四章 骊珠(2) 伊岚第一个下车,被突然倒在面前的男人吓了一跳。 那人看着斯斯文文,虽然看着年纪也不小了,但是一脸的书生相,穿着也是很普通的棉布长衫。 伊岚愣了一下,转身冲后面跟着下来的司长命和穆辛道:“你们看这人,什么意思啊?该不会想讹人吧?” 司长命忙俯下身去看,然后招呼前方的车夫道:“快帮忙把人扶进去,应该是昏过去了。” 车夫闻言上前把男人架起来,背进了客栈。 司长命立马开了几间房,让车夫先把人弄进去,刚想吩咐他去找个大夫来,伊岚在旁边叉着腰道:“喂,你当我是死的吗?这城里的大夫,有我一半厉害吗?” 司长命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 主要是平时伊岚总是用毒的时候多,动不动就想毒死这个毒死那个,而且身上总是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虫子,搞得他时不时就会忘记,她的医术也是十分了得的。 司长命只能尴尬地笑笑:“那……就麻烦你了,伊岚妹妹。” 伊岚听见这个称呼脸色稍稍一顿,然后努了努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去给人把脉了。 倒是穆辛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都已经开始以兄妹相称了?” 司长命摇着扇子眯眼笑道:“要是穆老板不介意,我也愿意和你以兄弟相称,穆辛……” 他顿了下,道:“对了,我还一直都不知道,你与我究竟谁比较大呢。” 穆辛几乎是立刻答道:“在下刚好虚长司公子半岁。” “哦,”司长命拖长了点尾音,然后脱口叫道:“穆辛哥哥。” 穆辛:“……” 这个称呼让穆辛僵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半天他才握拳虚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重新找回那股玩味的表情,应道:“长命弟弟。” 叫完之后两人心底都同时升起了一股恶寒。 小满都有点失去表情管理地转过了身去,像是在忍笑。 “你俩恶不恶心?”伊岚彻底忍不了了,斜眼瞪着他们,“能不能别在那哥哥弟弟的了?赶紧过来看看这人该怎么办!” 两人这才找回了正经,同时迈步走向了床边。 “他情况怎么了?严重吗?”司长命问。 伊岚道:“不严重,就是身体有点虚,加上没吃饭,饿晕了,等他休息好,给他弄点吃的就好了。” 司长命放心了:“那就好。我让人去准备些饭菜,正好我们赶路到现在也饿了,等他醒了,再问问他家在哪,把他送回去吧。” 说完他便唤了小二进来。 小二一进房间,见床上躺着个人,出于好奇地瞄了一眼,结果忽然惊奇道:“哎?这不是吴秀才吗?公子你们是他朋友?他这是怎么了?” 穆辛:“你认识他?” “嗐,”小二把手里的毛巾利落的一甩,搭到肩上,立马一副百晓生的架势道:“咱们云城地儿不大,还有几个人不认识吴秀才啊!” “他叫吴庸,是我们这出了名的读书不要命!年年科考年年落榜,不过那是早些年了,现在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没以前硬朗了,经不住那什么……”他挠了半天头,一拍大腿道:“哦对,悬梁刺股的!” “不过现在他天天教他儿子读书,没准儿啊,还真能考上呢!何况就算不说这个,他和他夫人也是咱这的一段佳话了,两人恩爱多年,吴秀才对老婆那叫一个好啊,简直让其他男人看了都羞愧,他考科举也是为了他夫人,连我们这的媒人说媒,都拿他俩当模范夫妻的例子呢。” 司长命听他说完,心道他们这还一不小心就救了个当地的名人呢,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多谢告知,我们不是他朋友,只是刚刚他忽然晕倒在我们马车前,所以就顺手把他带进来了。” “哎哟,”小二皱着眉头道:“他怎么了这是?” 司长命微微一笑:“没什么大碍,只是饿着了,所以想找你给我们备点饭菜。” “那几位客官可真是大好人啊!您尽管吩咐,小的马上就去准备。” 小二离开之后,司长命看穆辛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床上的吴秀才看,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穆辛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捏了捏脖子,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司公子一进城就救了这么个人物,看来,我们在云城应当会挺顺利的。” 吴庸这人也是妙,像是掐着时间算似的,司长命叫的饭菜刚送到房里,他就睁眼了。 一开始面色迷茫又惊恐的四处打量了半天,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屋里几个气质不凡的人,一脸莫名:“这是哪儿?几位又是……” “哟,醒得真够及时啊,是闻到饭菜香了吗?”伊岚坐在桌边,正把一只黑乎乎的虫子放进面前的糕点里,然后一口吃掉了。 吴庸明显地抖了一下,惊慌地掀开杯子就要下床。 司长命只得上前安抚了他,和他说了前因后果。 还好吴庸算是个脑子冷静下来比较快的人,听司长命说完,脸上就立马只剩下感激。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我原本只是打算出来采买些东西,正准备回去用晚饭,没想到……”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让各位恩人见笑了。” 司长命摆摆手道:“吴先生客气了,救命之恩谈不上,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吴庸还未接话,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让他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司长命笑笑道:“先来用饭吧,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吴庸本就饿得两眼发花,便也没推辞。 只是吃完饭后,他怎么也要邀请司长命他们去自己的府上吃饭,说无论如何都得答谢他们。 “要是诸位不嫌弃的话,我家里还有几间空房,也愿意款待各位,你们想住多久都行。” 司长命刚想拒绝说不用了,穆辛却欣然应道:“好啊,那就麻烦吴先生了。” 司长命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做的决定,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便也跟着答应了。 第五十章 骊珠(3) 原本看吴庸的衣着打扮,司长命以为他家境应该十分一般,甚至还在想着,要是穆辛受不了住在普通人家的艰苦条件,该怎么让这位精致的大老板心情好点。 结果没想到,吴宅还真算不上差,虽然和一些家财万贯的富贵人家没法比,但是吴庸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能够住的起这么大的院落,说明还是有些家底的。 只是小二没告诉他们,除了读书,吴秀才到底是靠什么营生的,这怎么看,也算是个小户的生意人了。 “没想到,吴先生如此谦逊,果真是做到了财不外露啊。” 吴庸听出司长命话里的意思,抱拳道:“司公子谬赞了,在下只是觉得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所以平时对于吃穿用度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再说这屋子也是近几年才盖起来的,功劳都是我夫人的,让各位见笑了。” “哦?”穆辛抬眼扫了一眼吴庸刚刚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道:“这么看来,尊夫人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哪里哪里,我们就是一对普通夫妻,只不过运气比旁人好些罢了。” 吴庸说完话,神色就有些着急地道:“诸位请先在此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办,马上就回来招待各位。” 司长命笑眯眯道:“吴先生有事就先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吴庸带着抱歉的笑意,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司长命见穆辛靠在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同他站到一起,问:“说说吧,你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答应要来吴秀才家里的吗?” 穆辛还未开口,伊岚便抢先道:“他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谁知道他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在屋子里转了转,又看了看屋外,抱着小白努努嘴道:“我看,这个吴庸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可是……”一路上都很少说话的小满破天荒的开口,“我总觉得这里的感觉不太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不舒服?”司长命蹙眉道,“哪里不舒服?” 小满尴尬地笑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他求救般地看向穆辛,“怪怪的。” 穆辛托着下巴,一脸无辜地回望过去:“别看我,我可从头到尾没说过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所以想来看看罢了。” 反正都已经来了,到底有没有事,之后总会知道的。 吴庸给他们安排了三间房间,司长命带着小满一间,穆辛和伊岚各一间。 他说完自己有事要处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傍晚,宋宅门口才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夫子教的东西要记住,回去再把这篇文章抄写十遍!抄不完不准睡觉!” 被他教育的正是他刚刚年满十七的儿子吴连中。 吴连中一路低着头,任吴庸怎么责备都没还一句嘴,只知道跟在后面不停地应和,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司长命刚好走出来撞见,正想上前去劝慰两句,却见侧门跨进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穿月白色长裙,肤色凝白,眉目清秀,虽然面容温婉,可却莫名有一股掩映不住的孤冷气质。 吴庸抬眼看见她,脸上立马露出了一副十分宠溺又温和的笑:“夫人,你回来了?” 吴连中也跟在后面叫了一句:“娘。” 洛莺时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扫了司长命一眼,也没同他打招呼,转身便进屋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吴庸不在乎外表衣着,他的这位夫人看上去要比他年轻气质许多。 但他自己说过,他夫人只比他小一岁,二人并没有太大差距。 而且外人传言,他们夫妻二人恩爱非常,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并非都像传言中那样。 洛莺时这幅冷冷淡淡的样子,着实看不出来,与吴庸的感情有多么深厚。 倒是吴庸看她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爱恋和倾慕。 吴庸见司长命的眼神往洛莺时的方向偏了偏,便立马几步跨上前道:“让司公子看笑话了,在下这个儿子,实在是不成器,不得不教训啊。” 司长命收住脑海中的思绪,道:“哪里,我看吴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成大器。” 吴庸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十分受用:“承蒙司公子吉言,在下也希望,他今年秋试能考个好成绩啊。” 吴庸前脚刚走,穆辛便幽幽出现在司长命身后,带着笑音重复司长命的话道:“一表人才,必成大器,司公子奉承人的本事可真是不俗。” 司长命挑眉:“穆老板有何高见?” 穆辛眯着眼道:“高见不敢当,只是吴秀才这个儿子,一眼看过去,便毫无神采,用你们中原的话说,就是看着像个……书呆子。” 司长命:“且说呢。” 伊岚带着小满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两人边走边吃,看见穆辛和司长命在院子里,赶紧跑过去道:“你们在这溜达什么呢?” 穆辛道:”看你长命哥哥夸人呢。“ 伊岚翻了个白眼。 小满道:“穆老板,我们刚刚出去的时候,撞见吴秀才了,我总感觉,他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变强壮了不少,步伐稳健,气息浑厚,与我们昨天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呢!” “这怎么了?“伊岚往他手里又塞了一个糕点,”昨天我给他把脉的时候,他的脉象也很平稳啊,纯粹是体力不支才晕倒,他的身体本来就没什么病啊。” 小满咬着唇摇摇头:“我不是说他昨天身体有问题,当然了伊岚姐姐,我也更加不是怀疑你的医术,就是昨天我看见他的时候,好像……莫名的有一种亲切感。” “你们知道的……我觉得有亲切感的,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们几个除外!我对你们是心里觉得亲切!” 他这话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毕竟小满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他总归不是活人。 能让鬼觉得亲切的能是什么? 司长命转向穆辛:“吴秀才他……该不会是……?” 因为经历过小满和姑获鸟的事,所以他们现在觉得也不是每个非人的东西,穆辛都能看得出来的,万一对方也和姑获鸟一样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呢? 穆辛手在香囊上敲了敲,在他们怀疑的眼神中说:“放心,这次我敢用我香术师的尊严发誓,吴秀才绝对是人。” 第五十五章 骊珠(4) 伊岚对穆辛的保证嗤之以鼻,司长命倒是没什么意见,像是对他仍旧全心全意的信任。 几人去了前厅,还未进门,便听见吴庸唉声叹气的声音传来:“夫人呐,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你好歹也也管一管连中,不要总是这么惯着他。” “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现在是关键时候,最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知道作为母亲,舐犊之情没有错,所以他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可是你看看他现在把肚子都吃坏了!夫子说今天学堂上净跑茅房了!” 洛莺时的声音淡淡的:“我不懂那些考试的东西,他说想吃,我就给他买了,孩子的愿望,不应该满足吗?” 吴庸像是无话可说了,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娘俩我也真是没办法了,只是夫人你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这段时间,也少给他吃太多荤腥,否则还得闹肚子。” 洛莺时只道:“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出来,见司长命他们几人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便略过他们走了。 吴庸在里面看见,连忙几步跨过来,抱拳道:“实在不好意思,怠慢各位了,只是一些家事,我已经叫厨房备好了饭菜,诸位请随我去用膳吧。”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吴庸,他永远都是一副彬彬有礼气质温和的样子,读书人的特质,在他身上有着最完美的体现。 只是可惜,兴许是他没什么入朝为官的命,所以才会始终无法高中。 午饭时洛莺时也没怎么同他们说话,实际上从他们进入吴宅到现在,真的没有感受到过在那个小二那里听过的,他们夫妻有多么恩爱。 或者说,是没有感受到洛莺时对吴庸的感情有多么深刻,吴庸对她倒是看得出来情根深种,洛莺时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时好像还没什么耐心。 而且吴庸的种种细节也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总之不至于是第二个宋云天。 这对夫妻还真是有意思。 司长命带着这种探究的心理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洛莺时,只是这样吴庸好像就有些吃味了,但是又不好直说,只能道:“司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我看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别处。” 司长命听出来他语气带着些不快,收回了目光道:“没有,只是听说吴先生与夫人在云城一直都是模范夫妻,所以不免心生好奇,不知道二位,是如何相识的?可有故事说给我们听听?” 吴庸听到这话,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神色:“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好说的,只是年少时,偶然相遇,都觉得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就这么走在了一起。” “说来也惭愧,莺时跟着我,着实是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这点,是我对不起她,还是前两年,她去岛上采药时,发现了不少好药材,又从海里捕上来不少品种名贵的鱼,我们这才有钱,盖了这个宅子。” “唉,”吴庸无奈叹了口气,“终归是我对不起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这个儿子教育成才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原本一直静默着的洛莺时忽然开口,“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很简单,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穆辛抬眼望向她,低声道:“吴夫人气质卓然,没想到,对于采药捕鱼这类事情,这么精通?” “嗯。”洛莺时应了一声,便又不说话了,之后更是全程都没发出超过三个音节。 几人用完饭出来,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心照不宣的一起出了门。 “这俩人好奇怪啊,”伊岚玩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你们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小满立马点点头。 司长命道:“所以我们这不是出来打探情况了吗?” 穆辛用下巴指了指离这最近的一家香料铺子,道:“进去找老板聊聊吧。” 穆辛打头进了店,老板是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 一直对着穆辛看久了,司长命差点都要以为,世界上卖香料都长这个模样了,好像只有这样的,和那些奇异又瑰丽的香味混在在一起,才会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会儿冷不丁看见别的香料铺老板,司长命一时还觉得有些怪异。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睛便一直盯在穆辛那张绝色的脸上。 穆辛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了?我的这副姿容,让你看得这么忘我?” 司长命干咳一声,转过身去打量店面,嘴里囫囵道:“只是忽然想起寻香阁,也不知道他们打理的怎么样。” 穆辛也没拆穿他,恰巧店铺老板走过来,一眼见到穆辛和司长命,就立马一副和善的笑脸:“几位客观,需要点什么?” 穆辛没答他,眼神落在他店里放在正中间的一颗木雕白菜上,开口道:“木纹绵密,色泽深沉,香味醇厚,还能够雕形而不散,得到这么一块黑沉水香,应该很不容易吧?” 老板一听眼睛一亮,瞬间肃然起敬道:“哟,这位公子是行家啊。” 穆辛:“略懂一些。” 老板瞬间就来了兴致,立马就给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自己店里各种的压箱宝贝。 只是每次老板还没开口,穆辛就能抢在他前面把东西说完了。 老板额角跳了跳,笑得有些尴尬:“公子,您这可不止是……略懂一些了……” 司长命插嘴道:“他确实只是碰巧知道这点而已,不过我这位朋友,制香之术非常厉害,老板要是不嫌弃,可以让他教你两招,保证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老板大喜道:“真的假的?!” 穆辛瞥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司长命用一副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的扯了下他的衣袖。 好像穆辛不顺着他的话答应,简直就像个骗人感情的负心汉似的。 穆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真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想打听点事情。” 老板立即道:“有什么问题公子您尽管问。” 司长命用折扇指了指门外:“就您这铺子前头那个宋宅,您应该挺熟的吧?” “哦,你说吴秀才家啊,当然熟了!最近,我和吴夫人还有生意往来呢,她给我卖了不少上好的香料。” 穆辛:“什么香料?” 老板指了指店中央的那颗白菜木雕:“实不相瞒,这块上好的黑沉香,就是她卖给我的。” “我一开始也惊讶,不过她说这是她之前采药的时候发现的,一直留到今天,才想起来拿出来卖掉。” 穆辛盯着那颗白菜又看了会儿:“她是在什么地方采的药?” 老板“啧”了一声,忽然锁起眉头道:“这个说来也是奇怪,兴许就是她运气好,她说的那个采了很多名贵药材的小岛,后来很多人去找过,但是没一个找到的,好像她采过那次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第五十六章 骊珠(5) 司长命转头望了穆辛一眼,见他神色平常,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倒是伊岚忍不住插嘴道:“这种话你们也信吗?就没人怀疑过她?” 老板无奈笑道:“自然是有人怀疑的,不过我们云城靠海,自古以来,就有数不清的海上传说,真真假假的,本来就没多少人分得清。” “而且在那之后,城里很多人都去找过那个所谓的什么岛,都一无所获,但是吴秀才他夫人说的那个地儿,确实是神神秘秘的,还有人说看到了海怪呢!” “海怪?”穆辛此刻才出声道:“什么样的?” 老板摇摇头:“不知道啊,哪儿敢看清啊,那人见到一眼就吓得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了,就说是黑乎乎的一大片,其余的什么也不清楚了。” “而且吴夫人也说了,她就是运气好,她本来就时常去那片海域捕鱼采药什么的,那次是不小心被浪给连人带船得卷到了那儿的,没准就真是碰巧,反正从那之后,也多少人敢再去了。” 老板说到这笑了一声:“你们说也是啊,这吴夫人看着温温柔柔的,跟朵水仙花儿似的,她家却是和别人反着来的,别人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他们家反倒是吴秀才才是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那个。”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都不敢相信,而且……”老板尴尬得扯了扯嘴角,“说实话原先我们真的有些看不上吴秀才,但是时间久了,才发现他对自己媳妇儿是真好,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吴夫人愿意跟着他了。” “他虽然科考年年落榜,身体也不大好,不过长得一表人才,听说在家啊,更是连扫帚都不会让吴夫人碰一下,这几年他们有了点钱,但是吴秀才还和从前一样勤俭,平时也会出去帮人写写字作作画什么的,赚的钱也是全给他媳妇儿,他自己分文不留,现在这种好男人不多咯,反正啊,我自问是做不到的。” 和香料铺老板聊了半天,他除了不停夸吴秀才如何如何,对于洛莺时反倒是提到的不多。 看来,虽然吴庸夫妇是有名的模范夫妻,但是大多数的好名声,还是落在吴庸身上的多。 而且就他们在吴宅里看到的也有点这个意思,这其中缘由,吴庸看起来也并不想多说。 “你怎么看?” 回来路上,司长命问穆辛。 穆辛把玩着手里的金香囊,一脸悠然的表情:“不怎么看,但这俩人应该都不简单。” “又打什么哑谜呢?”伊岚在旁边吐槽了一句。 穆辛没搭理他,转身搭上小满的肩,问:“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小满摇摇头:“没有,不过……” 他话音一转,几人都立马看着他,小满微微低下头,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然后极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好想尝一下那个酥山……”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一家店门前写着“玉酥山”三个字的旗子无声得晃了晃。 本来还以为他是要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没想到是嘴馋了。 不过酥山制作不易,通常价格也比较昂贵,往常司长命只有在京城见过,没想到云城这家酥山店,竟然直接开在闹市。 而且看柜台处挂的价格,比京城那些要便宜上许多,这老板难道是丝毫不想赚钱? 司长命兴致起来,在小满脸上捏了一把:“想吃就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正好今日有点热,本公子请客,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小满瞬间眼睛发亮的抬头:“谢谢长命哥哥!” 穆辛:“谢谢长命弟弟。” 司长命:“……” 这家店应该是在当地比较出名的,里面挤挤挨挨得坐满了人,老板娘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 一见到他们几个进来,就立马热情似火地迎了上来。 “哟,几位客官,想吃点儿什么?瞧瞧您几位这气质不凡的,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啊。” 她边说边往他们这边靠,围着穆辛绕了一圈之后,更是整个人都要贴到司长命身上去。 司长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散开扇子半挡住脸道:“老板娘谬赞了,是我儿子想吃您家的酥山,请问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老板娘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当即甩着帕子道:“公子您这么年纪轻轻,有这么大的儿子?!” 小满也没料到自己忽然就降了辈分,但还是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爹。” 伊岚小幅度地捂了捂嘴,穆辛则盯着司长命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一桌一个穿青色长衫,有些微胖的男人,端着一碗浇满花生仁的酥山边吃边道:“何老板,你这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调戏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了啊?你看人家孩子都有了,小心别人夫人来打你!” “去去去!”何宜春啐道,“有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老娘高兴,你管得着吗?!” 说完她又把目标换成了穆辛,帕尖在他肩头扫过,扭着身子道:“那……这位波斯公子,想吃点什么?” 穆辛默默瞥了一眼旁边的伊岚,在她即将意识到什么开口之前,懒洋洋道:“这就得问问我女儿了。” 何宜春:…… 司长命:…… 伊岚立刻炸毛:“谁是你女儿?你骂谁呢?!” 何宜春也看出来他俩都是故意开玩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男人呐,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没想到他们只是想来吃个酥山,还要莫名其妙被骂一通。 说来也是有趣,要不是因为这家店的外面挂着卖酥山的牌子,就看何宜春这副不同寻常的老板娘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秦楼楚馆呢。 这下对于这家开在闹市区,打着普通价格售卖酥山的店,司长命忽然就不觉得奇怪了,看这里的食客跟何宜春聊天打趣的样子,估计也是早就熟悉了她这种性格。 他们来云城不过三天,见到的有意思的人还真是不少,看来云城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啊,他们没来错。 何宜春给他们上了四份据说是这里的招牌“碧玉酥山”。 细腻的碎冰,不知用什么特殊的材料染成淡淡的青绿色,堆成了一座小山,半融化的乳白奶酥缓缓从山顶倾泻而下,仿佛青山覆雪,再以蕃荷点缀,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何宜春将酥山上好,抱着盘子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说:“我们这碧玉酥山,不仅味道好,更重要的是,凡是心有不轨,朝三暮四的男人吃了,必定上吐下泻,至少卧床三日不起。” 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探真心”。 第五十七章 骊珠(6) 何宜春介绍完,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是真是假。 但是从进来到现在,她的一言一行,都无不透露出,她对于男人仿佛有着很大的怨念。 刚刚那个开口揶揄何宜春的青衫男人似乎看出他们心中的疑虑,主动凑过来道:”在下余易水,请问几位怎么称呼?“ 司长命对他自报了家门。 余易水瞥了一眼去柜台里忙活的何宜春,放低声音道:“你们别跟何老板一般见识,她是被渣男伤透了心,所以才变成这样的,不过她人还是很好的,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 “我们也猜到一二,并没有介意。”司长命说。 他用扇子指了指面前的碧玉酥山,道:“只是这个,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嗐,”余易水笑嘻嘻道:“你们随便听听就得了,哪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啊?这也就是她搞出来的一个噱头。” “有些人身体本来就不好,吃酥山就是容易拉肚子,”他想了想,轻轻一敲桌子,“就我们这出了名爱妻如命的吴秀才,你们知道吧?” 司长命看了穆辛一眼,见对方一言不发地默默品尝着面前的酥山,仿佛刚才何宜春的话没说过一般。 余易水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瞧:“你看看,这位公子吃得不是一点事没有?难道就能说明他深情专一吗?” 穆辛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司长命,见他嘴角有些抽搐,冲他优雅地笑笑:“怎么?我不能是这样的人吗?” 司长命咳了一声,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眼神转回到余易水身上:“您接着说,吴秀才怎么了?” “哦!”余易水思维被拉回来,一拍脑袋道:“他来这儿也吃过不少回了,没有问题很正常,但是前段时间他来也照样吃得腹泻不止,吃了好几天药才好,这又怎么说?” 司长命顺着他的话点头:“兄台说得是,这世上确实没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他拿起勺子,往口中送了一勺酥山,绵软香甜,冰凉清爽,口感确实相当不错。 何宜春虽然一直在店里忙着招待客人,但是不知道怎么耳朵分外灵敏,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勾着唇道:“我何宜春从不说假话,但凡是吃了我的碧玉酥山不舒服的,必是有问题的。” “我看那吴秀才就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好,至于他那个夫人嘛,改天来我这吃一碗酥山就知道了。” 司长命忍俊不禁道:“何老板这里也有探女子真心的?” 何宜春垂眸笑道:“自然是有的,公子有需要吗?看看你孩子的娘,对你是不是真心。” 司长命不小心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摆手道:“多谢好意,不必了,我相信我夫人。” 何宜春又转向穆辛道:“那这位公子呢?” 穆辛眯着眼睛,手上的金镯碰在碗壁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夫人已经过世了,更是不必了。” 司长命呛得更厉害了。 何宜春斜着眼,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转,最终毫不客气地看着穆辛道:“这么漂亮的波斯公子,没想到是个鳏夫,真是可惜啊。” 她转身时,一抹转瞬即逝的香气忽然从司长命的鼻尖略走。 像是初春沾着露水的玉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青草的味道,既浓郁又清新。 只是只有那么一瞬,司长命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忙转头向穆辛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穆辛悠哉得用勺子拨弄着酥山上的蕃荷,嘴唇轻轻动了动:“草木有灵,能净污浊之气,不过我看这云城钟灵毓秀,物华天宝,应当没什么需要净化的。” “什么?”司长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又在话里有话,“可不是你探知到云城有异象,才着急赶来的吗?” 穆辛又舀一勺酥山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地道:“异象也不一定都是坏的,既然来了,就先好好享受一番云城的美食美景,其余的事情,等发生了再说吧。” 他拖着下巴,精致俊美的面容上盈满了笑意,语气淡然道:“毕竟现在……应该还用不着我们。” 司长命本想问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何宜春又端来一碟荷花酥,说是送给他们品尝。 这回司长命特意仔细嗅了嗅,却没再闻到那股香味。 他戳戳旁边的小满,低声问:“小满,何老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小满把脸从盘子里抬起来,认认真真得端详了何宜春好一会儿,无奈得摇摇头道:“没有,不过……她做的酥山很好吃!” 难不成真是他多虑了?和穆辛在一起呆久了,就总是变得疑神疑鬼的。 等他们吃完东西准备离开时,何宜春拦住他们,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香囊包,说是为了欢迎他们第一次来云城吃她的酥山,让他们留作纪念。 司长命拿到手里一闻,正是刚刚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原来是香料吗?可是这个香囊里的味道,比刚才他嗅到的那一缕,又要苦涩许多,就像是新鲜的花,和封干的花之间的区别。 既然是何宜春的一番好意,几人都没推辞,收下了。 司长命拎着那只香囊,好奇地闻了又闻,问穆辛:“这究竟是什么香?” 穆辛把香囊拿在手上掂了掂,道:“解怨。爱怖生怨,宜解不宜结。” “解怨?是一种花的名字?” 穆辛点头:“也是一种很稀有的香料,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方才何老板说的可以探人真心,也确实是解怨能有的功效。” 司长命疑惑道:“可是刚才那个酥山里,并没有这个味道啊。” 穆辛笑了笑:“酥山里没有,只要做酥山的人有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司长命侧目看着他,过了半晌,回味过来,忽然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何老板她就是……?!” 穆辛不置可否,只是把香囊揣进了怀里,抬脚往前走。 “既然是何老板的一片心意,那我们就好好的带在身上,不要摘下来了,这东西清心静气,只要不是心术不正,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狐狸似的眼睛盯着司长命:“当然了,司公子要是觉得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司长命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话里揶揄自己的意思,随即便将香囊挂在身上,折扇一甩,冲他挑了一下眉:“这种好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 穆辛在他身后勾了勾唇,和他一起跨进了吴宅的大门,两人都没看见,一直走在最后的伊岚,在进门之前,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不远处的河里。 第五十八章 骊珠(7) 吴庸正在院子里陪着洛莺时一起整理药材,见到他们进来,忙把手里东西放下来上去招呼。 甫一靠近,闻到了他们身上挂着的香包味道,便猝不及防地皱起了眉,往后退了两步。 司长命看见他的动作,笑着问:“吴兄不喜欢这个味道?” 吴庸尴尬地笑笑:“不是,只是我对有些花粉过敏,所以会觉得有点不舒服。” 司长命扫了眼他院子里种的品种不一的花,哦了一声。 前两次见到洛莺时,她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会儿却也冷不丁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快。 司长命佯作打趣道:“吴夫人也对花粉过敏吗?” 洛莺时未回答,吴庸便抢先道:“见笑了,我夫人同我一样,说起来也是实在巧合。”他弯着眼睛,眼角显出了一条细纹,“这可能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我夫人原本是不过敏的,可能是和我每天共处一室待久了,不知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穆辛缓缓开口道:“这也不奇怪,常言道夫妻之间会有夫妻相,生活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目光落到了一只沉默着的洛莺时身上:“您说是吧?吴夫人?” 洛莺时闻言抬头,不疾不徐道:“我并不对花粉过敏,只是不喜欢这个味道而已。” 此话一出,吴庸瞬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是当面拆他的台了。 只不过他也并未表现出恼怒,仍旧是那副一脸宠溺的样子,对洛莺时道:“夫人你之前不是说,你也对花粉过敏吗?怎么突然又变了?难不成是采到了什么神奇的药材,给治好了?” 洛莺时:“我从没说过。” 吴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司长命刚准备开口缓和一下,吴庸又无奈笑着道:“夫人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给我面子了,哪怕是假话,你也好歹附和我两句嘛。” 洛莺时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说假话。” 这个聊天有些不欢而散,只让他们看出了,吴庸对于洛莺时似乎是没有任何脾气,连句重话都不忍心对她说。 一直到晚上,伊岚带着小满去夜市上玩儿,穆辛则闷在屋里研究新的香术,司长命闲来无事在院里闲逛,见吴庸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冷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将他十分孤寂的影子拉长。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却半天都没动一下,只是时不时的叹一口气,也不见喝。 司长命放轻脚步走过去。 “吴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吴庸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出来几滴,待转过头看见人,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是司公子啊,你也睡不着吗?” “屋里闷得慌,出来转转。”司长命说。 吴庸轻笑一声:“我看司公子和穆老板,都是潇洒自在走南闯北之人,想必,应当也不会有什么烦恼。” 司长命在他身边坐下:“吴先生有烦恼?” 吴庸的目光略过他,望向不远处那间已经熄了灯的房间,道:“司公子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我与内子,其实并不像他人说得那么好。” 司长命:“既然大家都说,你与吴夫人是云城的模范夫妻,我想也并不是空穴来风,你们之前,应该感情相当好吧?” 吴庸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黯淡的情绪,随即自嘲式的掀了掀嘴角:“确实是,有过那么一段时光的。” “司公子,我知道你们应该听说了很多我和阿莺之间的事,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也没办法,给她多么富贵的生活,就连现在的这个宅子,都是靠着她才盖起来的。” “我能给的,只有这一片真心,但这也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阿莺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或许,就觉得没那么需要我了吧。” 司长命听他语气带着沉痛和伤怀,不免也有些被他的情绪感染,道:“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吴庸不好意思地笑笑:“惭愧,其实在下不胜酒力,本想着借酒浇愁,但是又怕真的喝醉了,到时候在阿莺面前发起酒疯,岂不是更惹得她厌烦?” 他这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弄得司长命居然都有些同情起他来了。 “你与吴夫人,是如何相识的?” 提到这个,吴庸似乎心情更差了,重重叹了口气道:“其实阿莺家境不错,跟了我属实是委屈了。” “她家里原本是开绸缎庄的,我一介书生,还是个常年落榜的,与她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她在家里过得并不开心,我们在一个游船上相识。” “她是出来踏青游玩,我则是为了给东家画一副春水图,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认识了,我见她的第一面,便知道此生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倾心于我,我心里既高兴,又实在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后来走到一起,我也只能极尽所能的对她好。” 吴庸的眼神始终落在那一处未曾亮灯的窗户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刻的回忆中。 “都道人心易变,我原以为,阿莺不会是那样的人,”他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这也怨不得她,我本来,就不是值得她托付的人。” 司长命道:“你有没有想过,找她好好谈谈,告诉她你心中所想?或许,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呢?” 吴庸摇摇头:“如果真的问了,我怕我们之间,也许就再没有余地了。” 他终于拎起酒坛喝了一口,被辣的咳了两声:“我害怕她说不爱了,不在乎了这种话,更怕,她直接说要和离。” “其实,我是个自私的人,对不对?” 司长命没回答,只是吴庸转过头的时候,司长命无意间瞥见他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坠在他朴素的灰色衣领间,分外的显眼。 司长命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脖子上这个,是平安符吗?” 吴庸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慌乱,立马将领子拽高了点,把那条红绳挡住,干笑了一声:“这也是阿莺送给我的,我身子不好,她说这个,能有疗养的功效,唉,也不过就是求个念想而已。” 司长命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怪,却并未多想,只道:“我倒是觉得,吴夫人对你,并非无情。” 吴庸低下头去,发丝滑落着遮住了眼中的神采,没再开口说话。 第五十九章 骊珠(8) 原本司长命还以为这回要在这耗上许久,才能找到蜃珠的头绪,毕竟从现在的情况看来,看似每个人都有疑点,可又看似正常。 昨晚和吴庸聊过之后,司长命本想找穆辛谈谈,问问他有什么看法,没想到今天一早,他还未出房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一推门看见小满急着跑过去,司长命拉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满停下脚步:“长命哥哥,好像是吴秀才的儿子出事了,我刚刚闻到……是死亡的味道。” “什么?!” 司长命顾不得其他,随手束了发,便跟着小满往前厅去。 大堂里围了一堆人,穆辛和伊岚已经到了,伊岚正蹲在地上,面前是闭眼躺着,脸色发青,一动不动的吴连中。 穆辛余光扫到司长命,往他这里挪了几步,刚刚出门急,没束紧的几缕青丝随着他的脚步散落下来。 穆辛看了两眼,眼睛微弯道:“出门这么急?头发都乱了。” 司长命这才注意到,不甚在意地笑笑:“小满说出事了,我就猜你们应该早就到了。” 他伸长了脖子往前方探了探:“吴连中是怎么了?” 穆辛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说:“恐怕是不行了。” 司长命:“到底怎么回事?!” 穆辛用下巴指了指:“伊岚正在检查呢。” 穆辛话音刚落,司长命正想问吴庸夫妇怎么不在,就听见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从外面慌乱地冲了进来。 “连中!”吴庸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地悲痛,“儿子!你别吓爹啊!” 他进门的瞬间就红了眼,抖着身子跪下去,扑在吴连中身上拼命地摇他。 洛莺时跟在他后面进来,脚步也不似平时那般沉稳,脸上眉头皱着,看见吴连中的时候,微微愣神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蹲下身去探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收回了手,神情沉寂,也看不出难不难过。 她的反应和吴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说这几日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她与吴庸之间的感情是有问题的,可是没想到,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生命垂危,她竟然能够如此平静,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母亲该有的表现。 旁边有人上来拉吴庸:“吴秀才,你先别着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不用找了,”伊岚起身,拍了拍手,收起了刚刚用的银针,“没救了,中毒太深,就算用仙丹吊着,也顶多活不过三个月。” “不会的……”吴庸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的,摇着头,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不可能的……我儿子不会死的,你少胡说八道!”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唉,这吴秀才也是可怜,原本和妻子感情那么好,现在妻子变了心,儿子还……” 司长命顺口问道:“吴连中是怎么出事的?” 那人瞥了吴庸一眼,放低声音道:“自从他从识字开始,就每日都被吴秀才逼着读书,除了读书之外,什么事也不准干,虽说他们夫妻俩,把这儿子照顾得还算不错,但是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连基本的生活都不会自理,你就是读再多书,那不也是白搭吗?” “说白了就是一书呆子,”他有凑近了点,半捂着嘴道:“其实吧,别人都说吴秀才是个顾家又爱妻的好男人,我倒是觉得,其实他挺可怕的,哪有这样养儿子的你说是不?” “他就是自己年年会试年年落榜,这心里啊有了执念,所以怎么着也得让他儿子考上,这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呢!现在好了,养出这个半傻的,今早去别人家和人斗文呢,结果把别人拿来毒老鼠的饼给吃了,刚抬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没气儿啦。” 他指了指伊岚:“还是这个,穿的丁零当啷的小姑娘,给他喂了点什么药,才重新喘气的,不过啊……”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我看也是不行了。” 司长命听罢,蹙眉望向了吴庸。 他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崩溃了,一个劲儿地哭着拼命喊吴连中。 洛莺时似乎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手,道:“你再晃下去,他马上就会死。” 吴庸仿佛被扇了一个巴掌,瞬间停住了动作,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洛莺时。 “娘子,你能救儿子的,对不对?”他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希望,猛然一把抓住了洛莺时的胳膊,眼里染上了一丝让人难以看懂的情绪。 “你那么厉害,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洛莺时叹了口气,安慰地把手搭在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上,道:“刚才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我救不了他。” “怎么会?”吴庸咧开嘴,眼泪一边滚落一边笑着,“你采的那些草药,都很名贵的,肯定有能给儿子解毒的对不对?!” 洛莺时却只说:“生死有命。” 吴庸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有人看不下去,开口道:“我说吴娘子,你这未免也太冷血了,这好歹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 “就是,亏你们之前还是云城的什么模范夫妻,就算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也不能,丈夫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了吧?” “都说男人有钱就容易变心,我看呐,这女人也一样。” 洛莺时被他们谴责了一番,却仍是没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稍稍黯淡了些,微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庸站起身,擦了擦眼泪,道:“多谢诸位好意,只是这是吴某的家务事,阿莺也并非是你们说得那样,希望各位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旁观者都有些不平,吴庸还能一心护着洛莺时,倒真是有些让人夸目相看了,看来,他对洛莺时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吴庸既然这么说了,作为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至多只能感叹几句,吴秀才用情至深。 方才那个跟司长命说话的男人,也瞬间又转变了语气,道:“吴秀才真是好男人呐,换我要是儿子这样了,这老婆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我能当场气死!” 司长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客的想法,总是像阵风一样。 吴连中已经这样了,大家也不好意思总围在这看热闹,只能唉声叹气得纷纷散去。 吴庸叫人把吴连中小心地抬进房里,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名贵药材都找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堆到了伊岚面前。 “姑娘,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救救我儿子,你要多少钱我都给,这些药材,你随便用,还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想办弄来!” 伊岚抱臂靠在门上,扫了扫吴连中那比纸苍白的脸色,晃了晃脚腕上的镯子,道:“我不是说了吗,就算用仙丹他也活不了,何必浪费这些药材?” “你这么吊着他的命,也只是徒增他的痛苦,还不如让他死了。” “不行!”吴庸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他不能死!至少现在,现在不能死!你不是说,他还能再活三个月吗?” 他眼中仿佛透出了一股疯狂的味道:“三个月也好,就让他再活三个月吧,下个月他就要去参加会试,夫子说他是可造之材,此次必定能摘得会员!” “很快……很快他就能暮登天子堂了,他绝不能现在就死!”吴庸的越说越激动,忽然一把捏住了伊岚的手,“求求你!一定,一定要让他活过下个月!我知道你有办法对不对?!” 伊岚也没预料到,这人会有这么疯的想法,她刚想动手放虫子出来,司长命就先一步将吴庸的手拽开,脸上有些不快。 “吴先生有话好好说,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这样对一个女孩子未免太不尊重。” 吴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讪讪收回手,跟伊岚道了歉。 原本伊岚确实是不太想花力气救吴连中了,但看吴庸这副要是吴连中死了就要立马跟他一起去的神色,便应下来帮他吊着命。 吴庸给的药材,有用没用的她都收下了,反正不要白不要,一直忙活到半夜,才算是保住了吴连中的命。 可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吴连中还是死了。 第六十章 骊珠(9) 虽然昨天回来的时候,吴连中就已经奄奄一息,但伊岚既然答应了吴庸,会用药帮他吊着命,凭她的医术,也绝不可能失手的这么彻底。 别说吴庸了,连伊岚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了,可以让他至少再活三个月的吗?!他肯定还有救的,对不对?”吴庸显然是有些崩溃了,他抖着身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伊岚面前:“我不相信,连中不会死的!你答应了要救他的,我求你,求求你……他还会醒过来的,对不对?连中……我的儿子……他怎么能死,他还没有……” 伊岚把衣角从他手里拽出来,皱着眉又探了探吴连中的脉象:“你求我也没用,他是真的断气了,我说能给他吊着命,可没说我能起死回生。” 伊岚咬了咬唇,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奇了怪了,我昨天明明用蛊虫保住了他的命,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司长命看着已经毫无生气的吴连中,也觉得疑惑:“会不会是你没查探仔细?他或许昨天就已经……” “不可能!”伊岚愤愤道:“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要是我治不了他,那就没人能治他,我说能保他三个月,就一定能保。” “除非……”伊岚拖着下巴,双眸微微眯起。 司长命:“除非什么?” 伊岚没立刻回答,俯下身去,从怀里掏出常带的那只小竹筒,打开盖子,将它放在掌心。 片刻后,一只黑乎乎仿佛桑蚕一般的虫子从里面蛄蛹了出来。 那虫子抬起胖鼓鼓的脑袋,两只触角从圆润的头顶伸长出来,四处探了探,接着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息,一路顺着吴连中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脖子上。 在脖颈上绕了一圈之后,又挪到了他的下巴上,紧接着,另一只和它长得一样的白色虫子,从吴连中的鼻孔中钻了出来。 伊岚张了张眼睛,面上露出一丝惊讶:“竟然还在?!” 司长命和小满都一起凑过去看。 小满看着两只已经缠绕在一起的虫子,道:“伊岚姐,这虫子还活着,说明什么?” 伊岚伸手,把两只虫子都抓了过来,神情严肃道:“蛊虫还活着,他就不可能死,可他现在却死了,这不正常。” 她话音刚落,吴庸就立马“唰”地起身,满脸激动地看着她:“那就说明我儿子还没死!他肯定没死!!你快点让他醒过来,他已经两天没温书了,再这样下去功课就要落下了,他得快点起来。” 吴庸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不快。 这与他之前的人设大相径庭,原本以为,他只是对科考有些执念,就在昨天,那些人还在同情他而指责洛莺时,若是听到他今天的这番话,定然又要说说另一番说法了。 面对儿子的死讯,他最不能接受的,竟然是他落下了功课。 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出来吴庸的不正常了。 伊岚翻了他一个白眼道:“你还是亲爹吗?你儿子都死了,你还关心他温不温书?真是丧心病狂。”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吴庸忽然提高了音量,“你方才不是说了,蛊虫没死,他就不会死吗?”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伊岚没好气道:“可是现在,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直接略过了蛊虫,取走了他的性命,这我就没有办法了。”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只能说,你儿子命里有此一劫。” “取走……”吴庸的脸色发青,似乎思绪陷入了某种泥沼中,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伊岚的话. “取走他的……性命……取走……” 之后,他便像整个人都被抽光了力气,始终保持着沉默,洛莺时给吴连中整理遗容,他也毫无动静得只是坐着,看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这两个人,对于唯一的儿子的逝世,一个有条不紊地操办后事,像死得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如同行尸走肉,可浑身的悲痛却没有一丝是因为失去了儿子。 可他们在传闻中,又是恩爱情浓,互相扶持的一对璧人。 这个三口之家的怪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直到洛莺时将吴连中的尸身入了敛,一直像失了魂一般的吴庸,终于有了反应。 也许前面那么长的时间,他都只是在逼迫自己接受吴连中已经死了的事实,可是这一刻,看见灵堂上刺眼的奠旗,入目皆白的凄恻,和那口黑沉沉的,似要将一切吞没的棺木,吴庸终于忍耐不住了。 他忽然红着眼,猛地冲到了跪在棺椁前的洛莺时面前,往日的温柔包容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歇斯底里地恨意。 “你怎么还有脸跪在这里!”他一把揪住了洛莺时的衣领,“儿子死了!你却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你配做一个母亲吗?!” “我是看错了你,早知道你是如此冷血无情的一个人,我当日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洛莺时!”吴庸几近疯狂得摇晃着她,“你看着我!你怎么能这么平静?!你还是人吗?!儿子死了,死了你知不知道?!” 洛莺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按住了他的手,道:“冷静一点,我知道他死了。” 吴庸被她的这种反应给逗笑了,他的眼泪顺着眼眶汩汩留下,灌进了衣领里,顺着那根红绳渗进去。 他忽然开始疯狂大笑,笑着笑着,突然伸手,一把死死掐住了洛莺时的脖子,青筋毕现地怒吼着:“是你杀了他!我知道是你杀了他!!你这个疯女人!魔鬼!我要杀了你!!” 穆辛刚回来的时候,看见得便是这一幕,他一个瞬步上前,稍稍用力便甩开了吴庸。 吴庸被他一掌拍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抵在柱子上才堪堪站稳。 摇晃间,那根红绳从他脖子里掉了出来。 司长命晃眼一看,上面坠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珍珠,有葡萄大小,圆润通透,光洁无暇,甚至能看出微微泛着的光晕。 即便司长命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可是这种成色的珍珠,却也第一次见到,光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极其稀有的无价之宝。 当初西域进贡给皇室的那枚,据说世间仅有的金珠,与这颗相比,都一下逊色了不少。 就算吴庸和洛莺时两人这家境看起来还不错,可也决不像是能够拥有这等宝物的。 第六十一章 骊珠(10) 吴庸脖子上的这颗珠子,瞬间吸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司长命向穆辛看去,却在他脸上瞧见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便知道一定是他查探到什么了。 穆辛接收到他投过来的眼神,心领神会地开口:“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领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 吴庸听见穆辛的话音,忽然双眸颤抖,迅速地把刚刚掉出衣领的珠子给塞了回去。 穆辛上前两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先生,这珠子想必得来的不简单吧?” 司长命对穆辛的话半懂不懂,侧目道:“什么意思?” 穆辛依旧注视着已经有些慌乱地吴庸,勾了勾唇道:“传说深海之中有骊龙,形似蛟而颈生赤髯,口吐七彩蜃气,化楼阁城阙于海雾中,能够操控水流,甚至引发海啸。” “不知道吴先生,有没有听说过?” 吴庸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像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只是一个劲儿摇头否认:“你在说什么,什么骊龙,什么珠子,我听不懂。” 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任谁也能看出来他心里有鬼 司长命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默默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淡漠的洛莺时,问穆辛:“这颗珠子,究竟是什么?” 穆辛将腰间的香囊握在手里掂了掂,微微挑眉道:“骊珠,是凡人难以接触到的神物,想求长生者,会想办法趁骊龙熟睡时寻找机会取得,若是被发现,就只有被吃掉的份。” “先不说取得珠子是件多么凶险的事,光是找到骊龙的栖居之地,就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都想派人寻找,可没听说过一个成功的。” 可是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骊珠,如今却挂在吴庸这一介书生的脖子上,他是如何得到的? 司长命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直在观察洛莺时的神色,可对于穆辛的话和吴庸身上的那颗珠子,她好似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测,穆辛转身,对着这个平静过头的女子浅声道:“吴夫人,不对,”他轻笑了一声,“应该是骊龙小姐,您究竟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善心,用骊珠给他续命呢?” 洛莺时听见这个称呼,也并不意外,她似乎从一开始,也没有刻意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处处都透露出一股不似常人的感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庸倒是像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忽然高声喊道:“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续命?!我的命好的很!这颗珠子……这珠子……”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这是我夫人送给我的生辰礼,对……这就只是个普通的生辰礼……” 他转向洛莺时,神情激动:“夫人,你说是不是?!” 洛莺时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带着一丝同情:“其实,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知道什么?!”吴庸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什么?!” 洛莺时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取了他的寿命给你,我觉得这并没有错,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但你还有希望。” “你……你!!”这番话仿佛彻底戳中吴庸的痛处,他双眼红得骇人,忽然大叫着冲上来,一把掐住了洛莺时的胳膊怒吼:“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儿子?!” 他的声音已经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嘶哑:“你知道他下个月就要参加会试了吗?!你毁了他!!你杀了他!!为什么?!” 洛莺时对于他的疯狂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抬手拂开了他的手:“自然是为了你。” “为我?!”吴庸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为我?!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自己的儿子,还说是为了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和你没关系吗?”穆辛淡淡开口,目光斜斜扫过去,“如果不是因为这颗骊珠,恐怕,你早就已经死了吧?” 穆辛看了看放在大堂中间的黑棺,道:“小满,你闻到了吗?” 小满闻言点了点头,指了指棺材里的吴连中和旁边已经陷入疯狂的吴庸,说:“嗯,他们两个身上,有一样的味道。” 一样的死气。 穆辛眯眼道:“骊龙小姐,你应该也不想隐瞒什么吧?” 洛莺时:“骊珠虽然能续命,但是必须要他人的寿元来供养,否则无法起作用。” 她说着微垂下眸,眼中神采黯淡下去:“是我能力不够,只能帮她完成这一个愿望了。” 司长命还没来得及问出个所以然,吴庸又着了魔一般地吼道:“你少在这危言耸听!连中的死和我没关系,你休想将罪名安到我身上!就是你害死了他,就是你……和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越说越没底气,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真相撕碎了面纱,暴露出了他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看着他一直缩在角落自言自语的样子,他们知道现在也没法从他身上问出什么了。 好在穆辛一开始也根本就没想和他沟通。 “我刚刚出去,就是为了确认,这附近究竟有多少人,被你拿走了寿元,你又打算拿什么偿还呢?” 洛莺时,现在应该叫骊龙,面容沉寂地看着穆辛。 “等我替她做完这一切,我会还的。” 这个她指的是谁,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司长命低声道:“所以,真正的洛莺时在哪?” 骊龙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将眼神落在了穆辛身上:“我知道,你是香术师,你有办法看到的,对吧?” 穆辛指尖微动,一股异香在空中腾起。 司长命知道他在使用香术,随口问道:“这次是什么?” 穆辛道:“探灵。” 他说话间,司长命就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紧接着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不像是之前进入小满的幻境那样完全来到了另一个空间,更像是有一部分记忆直接灌入了脑海。 穆辛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实的响在耳边:“此香能够与与任何生灵产生通感,看见他们所经历的事。” 第六十二章 骊珠(11) 清晨的海雾还未褪去,一整夜都很沉寂的海面,因为岸边时不时落下的渔网和船桨,被翻起了白浪。 “吴家娘子,又这么早就来打鱼啊?” 旁边一人笑着高声打招呼。 洛莺时只穿了件深红色的粗布衫,用襻膊系着,裤腿也高高卷起。 她手上显露出深深浅浅的裂痕,可是从上臂和脖颈处不常被海水浸泡的地方不难看出,她原先应该是个肤色白皙的富家小姐。 虽然只别着素簪,脸上也有些被晒出的痕迹,但也难掩秀丽的容貌。 “早一些能采到好点的药,”洛莺时笑得眉眼弯弯,“我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东边的那个海岛上,早晨去能采到最新鲜的嫩芽,这种的效果最好。” 那人顺手拖上来一张渔网,半打趣道:“你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姐,现在却整天要干这些活,那吴秀才真不知道上辈子是干了多大的好事,才能娶到你这样的老婆,真是让人嫉妒得眼红啊!” “你可得要他好好待你,否则的话,咱这云城谁也不答应啊!” 洛莺时闻言只是浅浅一笑,轻声道:“他待我要是不好,我也不会跟着他来这里了。” 早上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寒意,洛莺时抱着胳膊搓了两下,跺着脚跑远了些。 住在云城的普通人大多数都是以捕鱼为生的,但一般都是家里的男子出来劳作,这毕竟是个力气活。 可洛莺时心疼吴庸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秀才,而且他得在家辅导吴连中温书,便从不让他出来干这些。 吴庸也前前后后提出好多次,自己也可以干,不用她那么辛苦,但都扭不过洛莺时。 她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很喜欢读一些医书,因此对草药颇有一番研究,刚好云城靠海的几座小岛上,都有不少的药材,有些甚至还是市面上极为少见的。 洛莺时便说反正自己每天也得出去采药,捕个鱼就是顺手的事,她把渔网放好,等采完药回来收一下就行。 因为她的力气和那些男人还是比不了的,所以打得也不算多,也就是做个贴补,吴庸便也没有再坚持,只是每天回家,会帮着她一起料理带回来的东西,也极尽所能的对她好,所以洛莺时虽然累,却从无怨言。 洛莺时找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她经常来,已经清楚的知道哪些地方适合她捕捞。 不用跟别人抢,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她像往常一样将网撒下去,做好标记,然后便背着竹篓,撑着船上了不远处的海岛上。 也不知道今天天气是怎么了,方才海雾散去的时候,阳光还甚为耀眼,这会儿却忽然阴沉下来,像是即将要下暴雨。 洛莺时看了一会儿,怕一会儿真落下雨来麻烦,只能随便采了点药就折返回去。 她收网的时候,刚因为今天只捕到了零星几条鱼觉得沮丧,打眼却瞧见,在几条不断扑腾的鱼中间,有一条通体黑色的小鱼。 这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品种,虽然黑色的鱼不算少见,可是这一条,却黑得有些过头了。 整个身体都像是在墨水里浸过的,甚至连水珠沾在身上,反射出来的光,仿佛都是黑色的。 洛莺时一眼就被吸引住,将它从鱼群中捞出来,放在手上掂了掂。 这鱼虽然看着个头小,但是没想到还挺重,洛莺时差点一只手没抓住。 她双手拖起来看了看,见这黑鱼得头长得圆溜溜,腮边还有两根很长的须,尾鳍也比寻常的鱼要长上许多,且线条看起来十分漂亮,两颗黑豆一般的眼珠大睁着。 洛莺时总有一种错觉,感觉它似乎在盯着自己看,让她忽然升起一股不自在。 这鱼……似乎有点灵性? 她又看了两眼,蹲下身,把那条黑色的小鱼重新放进了海水里。 “快走吧,今天算你运气不好,以后别再游到离岸这么近的地方了。” 黑鱼一沾到水,就呲溜一下滑走了,往前游出几尺之后,它停了下来,好像是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洛莺时没看清,也不再纠结这个,收了网回家去了。 原本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睡一觉就给忘了。 可是第二天,她又从渔网里收到了那条小鱼。 洛莺时把它从网兜里拿出来,有些想笑:“不是叫你以后别再来了吗?岸边捕鱼的人多,你这么小一个,卖都卖不出好价钱,多半不是被随手扔了喂猫就是直接烧了吃掉了,赶紧回家去吧。” 于是又一次将它放回了海里。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接连几天,她都遇到了那条黑色的小鱼,它仿佛不怕死一样每天都往她的渔网里钻。 洛莺时回回都将它放了回去,时间久了,她也觉得奇怪了,该不会……这鱼真赖上她了吧? 她将这事回去跟吴庸说了,吴庸最近在忙着陪吴连中一起作诗写应试的文章,只敷衍地说了两句。 “夫人你多心了吧?没准只是恰好捕到了一样的鱼罢了,再说要是真有什么,它也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真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吧?” 洛莺时一想吴庸说得也有道理,便一笑置之道:“不用了夫君,小事而已,真有什么我再跟你说。” 隔天她照例去收网,果不其然又捞上了那条小黑鱼。 洛莺时着实有些无奈了。 她忍俊不禁地坐了下来,现在她把这条鱼放进海水里,它也不会立刻游走了,只在原地游着转圈圈。 洛莺时托着腮看它:“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怎么每天都来?真的这么想被我拿去卖啊?” 那鱼扑腾了两下尾巴,溅起一团水花,好像真的在回应她。 洛莺时微微张大眼睛,有些将信将疑地试探:“你……不会真能听懂我说话吧?” 那鱼还是扑腾了两下尾巴。 洛莺时叹了口气,放弃了和它继续交流,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一下它的脑袋。 谁知刚沾到水面,那鱼就“唰”得一下迅速弹开了。 洛莺时失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呢。” 她彻底放松下身体,盘腿坐在海滩上,一本正经得和那条鱼说话:“你是什么鱼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从哪游过来的?” 黑鱼“噗噗”吐了两个泡泡。 洛莺时笑了笑:“可惜了,你不会说话,不然每天来陪我聊聊天也挺好的。”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海风拨乱了她的发丝,掩盖住了一缕忽然失落的情绪。 “其实,每天一个人来采药捕鱼,也挺寂寞的。” 第六十三章 骊珠(12) 似乎在这之后,每天来这个海岸边,和这条黑色的小鱼见面,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事情。 洛莺时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和一条鱼做起了朋友。 小鱼不再往她的渔网里钻,只是每天都浮在岸边的浅水滩等她。 早上洛莺时来撒网时,它会跃出海面,跟她打招呼,洛莺时会笑着和它说早。 渐渐的,洛莺时会经常和这条不会说话的小鱼聊天。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在说,但她总觉得对方是能听懂的,即使只有零星的几个泡泡,和时不时摆动的鱼尾回应她,可她仍旧觉得聊的很开心。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儿子生辰,等会我去集市上,把今天采到的药卖了,然后就去给他买生辰礼。” 小黑鱼在她面前游着转了两圈,洛莺时当它听懂了。 她笑眯着眼,里面满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夫君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将来必定能考上状元的。” “我知道这也是夫君一直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不过……”她低下头,蹲在小黑鱼身边,轻轻地说:“我对他没有这么大的期望,也不想要求他什么,官场利禄浮眼,真的进去也未必是好事,我只希望他平安快乐就好。” “等到他及冠的那天,我要亲手给他束发戴冠。”她望着远方,陷入了想象中,“等到那天,他一定已经很高了吧。” 小黑鱼扑腾了两下,洛莺时仿佛听懂了它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你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嗯……”她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想想该哪里说起呢。” “其实,我本来不是云城人,我是跟着夫君一起来的。” 作为江南女子,洛莺时仿佛有着所有人们印象中该有的特质,温柔婉约,气质如水,一颦一笑都透露着恬淡温和。 洛家的绸缎庄,在当地也是有些名气的,作为洛家长女,洛莺时亦是声名在外,爱慕者踏破门庭。 但洛老爷只一心想攀上朝廷,选女婿别的不看,只看官职大小,甚至还想当皇亲国戚。 洛家虽然家境不错,可到底只是行商的,除非有利益所图,否则高官皇爵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攀上的。 所以当太史令的小儿子上门来求亲时,洛老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完全不问洛莺时的意愿。 洛莺时为此事把自己关在房中,足足哭了三天。 太史令那小儿子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整日流连烟花柳巷,家里已经娶了五房姨太太,洛莺时嫁过去,也只能当第六房。 她与吴庸便是在此时相识。 也许是在压抑时忽然爆发出的情感寄托,她觉得从未遇见过这么懂她的人。 吴庸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于作诗一事上算是颇有天赋的,洛莺时也偏好这些,两人开始是以书信交流,渐渐的每每出门时,洛莺时都会去吴庸当时呆的一家画馆与他会面。 其实开始洛莺时只当他是至交好友,但两人相识一月余,她便暗暗意识到自己芳心已动。 可她是个身负婚约的人,情感早已不由己心。 但是当吴庸拿着为自己画的美人图来找她时,她还是按捺不住了。 “我不想瞒你,先生应当能看出来我的心意,可我有婚约在身,再过两个月,就要嫁到太史令府中,虽然这婚姻不是我想要的,但我……亦很难违抗父亲。” 吴庸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道:“我对洛小姐的心意,也并不想遮掩,我知道,凭我现在的身份地位,是配不上你的,但我想试试,去求求洛老爷。” “我一定会努力,明年要是能高中,我便去洛府提亲。” 洛莺时扯了扯嘴角苦笑:“若是我等不到明年呢?” 吴庸忽然说不出话了。 只是第二天,他就提着一个红木箱子,跪在了洛府门口。 “在下吴庸,是个秀才,与洛小姐两情相悦,想求娶洛小姐。” 他在门口足足喊了半个时辰,洛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管家一脸不耐烦地出来,一脚踹翻了他的箱子。 里面零零散散地滚落出来了一堆东西,有几本崭新的书,一对玉镯子,一枚银钗,还有一些零碎的银子。 看样子,估计是把家里的家当都掏的差不多了。 管家狠狠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道:“瞧瞧你那穷酸样!就你还想求娶我家小姐?你比得上太史令家公子的一根脚指头吗?!” 吴庸跪在地上把东西都捡了回去,冲着管家磕了一个响头:“我知道,我现在确实没有资格求娶洛小姐,我只求洛老爷给我一些时间,不要将小姐嫁与他人,等明年我高中之时,我一定带着配得上她的聘礼来娶她!” “呸!”管家满眼蔑视地看着他,“少在这说大话了,你以为状元是那么好考的?我们家小姐放着现成的世家公子不要,白等你一个酸秀才?少做春秋大梦了!” “求洛老爷给我一个机会。”吴庸又磕了一个头,“若是明年我不能高中,我绝不会再来打搅!” “滚滚滚!”管家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一脚将吴庸踹出去丈远。 “这世上秀才千千万,每个都这么说,我家小姐是不是每个都要等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在这挡路,我家老爷不可能见你,你也别想再见我家小姐!” 眼见门要关上,吴庸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可仍旧只能撞上紧锁的大门。 之后几天,吴庸日日都来,一跪就是一天,但始终没能再见到洛莺时一面。 他知道洛莺时一定是被她爹给关了起来,他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办法。 原本吴庸已经在盘算着,想个办法直接潜入洛府,与洛莺时见上一面,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也在煎熬着,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他已经去测过洛府的墙头,也查探过哪里家丁的巡视最薄弱。 离洛莺时出嫁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在他准备豁出去直接闯进洛府的当晚,洛莺时却先他一步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六十四章 骊珠(13) 吴庸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了好半天,才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想拉她的手,又怕太冒犯。 他手指张开又合上,最终落在了衣服侧襟上蹭了蹭。 “阿莺?!”吴庸慌乱的组织好语言,“你怎么……你不是被洛老爷关起来了吗?怎么出来的?” 他这会儿才看到洛莺时背上竟然还带着一个包裹,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这是……?” 洛莺时两步跨进门,转身又把门关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吴庸,你愿意带我走吗?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吴庸震惊片刻,才道:“你要逃婚?” “可是,”吴庸心里涌上一股担忧,“洛老爷和太史令那边该怎么办?他们会放过你吗?” 洛莺时将包裹掷地有声地扔在了桌上:“这些你都不需要管,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我自然是愿意的!”吴庸忙道,“可是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也没有能力对抗你爹和太史令,若是你真的跟着我走了,我怕你会受苦。” 洛莺时决然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既然已经决定了逃出来,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悔。” 吴庸对上她坚定的目光,似乎即刻便读懂了她。 洛莺时从出生起受得便是大家闺秀的教育,要知书达理,要锦绣端庄,从不违抗家里长辈的命令。 或许在知道婚约后,躲在屋里哭的那几晚,已经是她做过最大的反抗了。 可是现在,她却背着包裹站在吴庸面前,问他要不要带着自己一起私奔。 或许,她的这个决定,不全是因为对自己的感情,更有一部分,是她想要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 吴庸握着拳,深深看了她几眼,道:“好,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虽然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幸福无忧的生活,但是我一定会努力,明年,我一定会金榜题名,带着你风风光光的回来!” “我会让你爹知道,你的选择没有错,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说你的风凉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们。” 洛莺时笑了,主动牵过了他的手,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边落下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吴庸的脸“腾”得就红了。 洛莺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相信你,我不怕吃苦,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阿莺……” 吴庸眼眶酸涩,只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翻覆上来的情感止也止不住。 他喉结微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洛莺时紧紧缠吻在了一起。 能有这样一个女子为他倾心,他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他暗自下了决定,从今以后,他一切都要以洛莺时为先,他一定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也要让那个一心想逼着她嫁给太史令小儿子的爹知道,他有资格站在洛莺时的身边! 这一晚,两人就在后院中拜了天地。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喜轿红烛,也没有一个见证的宾客。 两人喝了合卺酒,吴庸对洛莺时说:“阿莺,来日,我一定补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洛莺时甜甜地应了:“好啊,我等着。” 她像任何一个和所爱之人新婚的妻子一样,眼中溢满了幸福的爱意,伸出双手攀上吴庸的脖子,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不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现在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在乎那些,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 “不行,”吴庸坚决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洛老爷如今是看不起我,但总有一日,我会让他刮目相看,也会让他真正的从心底里祝福你。” 他握住洛莺时的手,郑重的承诺:“阿莺,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洛莺时有些无奈又宠溺地说:“好好好,我相信,不过……” 她略带狡黠的目光微微一扬,脸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红晕:“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话音落,吴庸脸上也有些燥热,他咽了咽口水,道:“好。” 月色缱绻,这是缠绵的一夜。 洛莺时逃出来时和她的贴身丫鬟云竹商量好了对策,一时半会儿估计洛府里的人还发现不了。 但他们也不能耽搁太久,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便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洛莺时刚收拾完把房门打开,就见云竹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小姐!”她边里跑边喊,“你们怎么还没走呢?!再不走真要被发现了!” 洛莺时让她进来说。 云竹道:“我刚刚听到管家在说,今天太史令的儿子要上门来看你!要是发现你不在了,老爷肯定会满城找你的!” “而且,”她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吴庸,似乎也有些看不上他,“老爷肯定能猜到您是为什么跑的,到时候差人来这里一看,发现吴秀才也不在了,你们想跑都跑不掉!” 吴庸一听心里便发急了:“那太史令的儿子什么时候来?!我们现在出城,应当能来得及!” 云竹道:“估计起码得到下午吧,那个混不吝,听说不睡到日晒三竿根本不会起,反正上午是肯定不会来的,但是你们时间也不多了,一上午你们能跑多远啊?” 吴庸道:“我有位好友,可以找他借辆马车,现在就走!” 说完他就拉着洛莺时往外跑,洛莺时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云竹:“云竹,你自己要小心。” 云竹冲她挥挥手:“放心吧小姐,我能照顾好自己,等你们走了,我寻个机会就跑路了,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反正现在,他们暂时还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洛莺时这才放下心,跟着吴庸匆忙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的时候,就听见云竹又在后面高声喊了句:“你个穷秀才,你可得好好待我们家小姐!你这是撞大运了你知道吗?要是你敢让我家小姐受委屈,我跟你没完!” 吴庸的脚步没停,只是握着洛莺时的手忽然收紧,抓得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第六十五章 骊珠(14) 洛莺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忽然暗了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搭了上去。 小黑鱼在水中转了一个圈,狠狠扑腾了两下鱼尾,水花溅了洛莺时一脸。 洛莺时呵呵笑出了声,也蹲下身,从旁边捧起一窝水朝着它泼了过去。 小黑鱼又不甘示弱地泼了回来,这么一来一回的,洛莺时的情绪彻底被打乱了。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今天洛莺时和它聊的时间最久,除了那一瞬微微的伤感外,她后来说的,大多都是和吴庸在一起之后的幸福生活。 那日他们火急火燎地出了城,没来得及细想,只随意找了个方向便跑,生怕慢一点就被追上。 足足跑了一天一夜,忽然在街边看见一个卖贝壳的,洛莺时灵光一闪,有些兴奋地说:“我知道去哪了!” “云城!离这里不远,那里靠海,虽然算不上什么特别富庶之地,但是生活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我爹绝对不会想到我会跑去那儿!” “好,我们就去云城。” 于是两人就这么来到云城安了家,开始吴庸为了准备科考,每日都只专心读书,但他又不忍洛莺时太过劳累,所以总是竭尽所能的节省,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洛莺时。 平时在读书之余,也要抽出时间作一些字画拿出去卖,洛莺时是个十足的闺阁小姐,洗衣做饭这些事,都做得很吃力。 吴庸便时常自己啃馒头咸菜,然后拿卖字画赚的钱,去外面的酒楼给洛莺时买吃的。 洛莺时看不下去他这么辛苦,于是更加认真地努力研究柴米油盐的事。 彼时吴庸握着她日渐粗糙的手,心疼的无以复加,红着眼眶道:“夫人,我对不起你,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一定再也不叫你吃苦。” 他开始更加废寝忘食地读书,经常熬到天光大亮,因为经常在当地卖字画,他的文墨在云城也有了一点点小名气,两人的生活逐渐好了许多。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为人乐道,虽然仍旧有许多人觉得他们不够般配,但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那种浓情蜜意,也着实是让不少人羡慕。 洛莺时当初的判断也没有错,洛家真的没有找到这里来,她猜想,父亲可能已经放弃了。 反正她这个女儿,说到底也只是个联姻工具,只要有她弟弟还在家继承家业,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不知道,她爹该怎么应付被逃婚的太史令儿子了。 但这些她已经不想管了,既然那个家里也不在乎她的幸福和感受,那她也不必在乎。 这段日子过得颇为平静,洛莺时的厨艺越来越好,也不让吴庸再啃馒头咸菜了,更不让他再浪费钱出去买。 吴庸偶尔有空的时候,也会帮她打打下手,但多半会被洛莺时从厨房赶出来。 临近第二年会试的日子,洛莺时给吴庸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祝福他旗开得胜。 吴庸吃着吃着忽然落了泪:“夫人,我一定带着功名回来,到那时,我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我要回江南去,向你父亲提亲,让他知道,他当年不该看不起我!” 洛莺时仍是笑着对他说:“好,我相信你,夫君。” 吴庸一走就是月余,洛莺时想念他的紧,便日日给他写信。 忽然一个人面对冷冷清清的屋子,让她感到了别样的孤寂。 从前她听云竹说过,有一个寡妇数钱币的故事。 说是有个寡妇每晚都将上百枚铜钱撒出去,让它们散落在房中的各个角落,然后再一枚一枚的去找,等到全部找齐,差不多也该天亮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是她想她现在十分理解故事里那个寡妇的心情,也有拿一百枚铜钱来撒一撒的冲动。 她在家里每天望眼欲穿地等,旁人看见,都得感叹一句深情。 等吴庸终于回来,她甚至连鞋都顾不得穿,听见门开的声音就匆忙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夫君!”洛莺时脸上满是欣喜,眼中的思念满的像要溢出来。 她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一把就将吴庸狠狠抱住,眼泪忍不住的滚落下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吴庸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愣了片刻,才抬起手回抱住她,眼中亦有温热:“我也日日都在想你,夫人。” 洛莺时擦擦眼泪,嘴角的笑掩饰不住:“我今天买了好多你爱吃的,马上就去给你做!” “好。”吴庸掀了掀嘴角,可是声音却有些低沉,“夫人,你不关心我会试的结果吗?” 洛莺时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哦对,我差点忘了,那夫君,结果如何?中了没有?” 吴庸看着她似乎对这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眼中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道:“对不起夫人,我食言了,这次……又落榜了。” 洛莺时沉默了一瞬,复又笑起来,安慰他道:“没事的夫君,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呢。” 她像哄孩子一样,在吴庸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再说我也不在意这些,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也不必一定要向我爹证明什么,我觉得,可能时间再久一点,他都要忘记有我这个女儿了。” “不行!”吴庸的语气十分坚决,他紧紧盯着洛莺时,道:“我答应过你,就一定要做到,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后年不行就后年,我一定、一定、会考出个功名!” “阿莺,我说过要补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就绝不会反悔。” 洛莺时看他这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心里既有感动,也不想扫他的兴,便顺着他的话道:“那我等着,到时候,我要最好看的凤冠霞帔。” 吴庸见她这么说,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对,就该这样,这些,都是我欠你的,该给你。” 这是吴庸第三次落榜,可他仿佛越挫越勇,后来的日子,读书读得比之前更加凶,洛莺时都时常担心他身体会撑不住。 她已经学会了采药捕鱼,家里也有了一点积蓄,所以只能变着法儿的买好点儿的食材,给他补身体。 吴庸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好像除了对她仍旧像之前那样温柔怜惜,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不再主动围着她转了。 就在洛莺时为此感到忧虑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六十六章 骊珠(15) 这个消息给两人原本已经快要恢复平静的生活,又添了一丝波澜。 洛莺时对于吴庸的转变,还没有多么深刻的感受,得知她有了身孕后,吴庸对她的关心爱护就比以前更胜了。 也许,前段时间,只是因为他落榜了心情不好,所以无意识下做出的反应,应当是她多虑了。 有了孩子洛莺时自然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做什么重活了,吴庸不让她再去海边采药捕鱼,连家务事都不让她再做了。 他的注意力似乎一下子全都放在了洛莺时身上,连读书的频率都比之前低了不少。 洛莺时心里虽然觉得高兴,可又总隐隐觉得,他好像实在太在意这个孩子了。 洛莺时生产的时候,他更是焦急紧张得比她这个产妇都夸张。 直到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他才好像是彻底松了口气,抱着孩子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夫人!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洛莺时没什么力气,只是微微弯着眼眸看他。 吴庸的目光却都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自言自语道:“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就叫连中怎么样?” 他也不像是在问洛莺时的意见,自顾自地决定了:“这个名字好,连中……连中……将来一定能连中!” 他说了半天才想起来转头看洛莺时:“夫人,你说好不好?” 洛莺时按下心中的那一抹失落,轻轻点了头:“都听你的。” 吴连中一天天长大,吴庸除了每年都雷打不动的参加科考,也次次都名落孙山,更多的精力,全都放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他对洛莺时仍旧一如往初的温柔,只是在他身上,洛莺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第二十次科考失败之后,吴庸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斗志。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形容枯槁的回来。 看见洛莺时在门口迎接她,两行清泪忽然落下,苦笑着道:“夫人,我答应你的事情,明明一件也没有做到,你为什么,总能包容我?” 洛莺时缓缓走过去,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衣,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温声道:“我早已说过,我不在乎那些,夫君,你太执着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们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好吗?” 吴庸看着她的眼睛,居然感到了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愧,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我们过得很好……很好……” 这次之后,吴庸便身体越来越差,他也不再执着于去参加科考,只是对吴连中的教育更加严厉,不允许他再干读书以外的任何事。 洛莺时眼中的忧虑落在了小黑鱼的目光中。 它眼见着这段时间的洛莺时日渐消瘦,和它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它着急得在浅水滩里扑腾,洛莺时红着眼睛看它,轻声道:“夫君的病又加重了,我找遍了海岛上的草药,也没有找到能救他的,我该怎么办?” 她盯着小黑鱼看了一会儿,忽然自嘲般地笑了声:“算了,和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懂。” 小黑鱼在水里追着尾巴转了好几圈,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洛莺时最近来海边的次数少了许多,因为要忙着照顾吴庸。 吴庸似乎知道自己病入膏肓,现在日日都会抓着她的手说:“夫人,我不想死……我还没……看着连中,考取功名呢……” 洛莺时别无办法。 她在天没亮时候,背着竹筐攀上了海岛上的一处礁石,想多采一味药材。 海浪扑在脚底,像要吃人的野兽,冬日的海风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 她微微低头朝下看了一眼,海水中,好像有一条巨大的影子在游弋。 洛莺时心下一惊,紧张下忽然重心一个不稳,鞋底一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了下去。 在身体悬空的那一瞬间,她茫茫然地想,给儿子定的新冬衣,还没来得及去拿呢。 蛰伏已久的暗影忽然跃出水面。 原来不是她的幻觉。 巨大的海怪张开了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比刀锋还要骇人。 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洛莺时忽然觉得很荒唐,她的人生,她所追求的一切,都是这样荒唐,到头来,她好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时刻,她侧过头,看见不远处风浪翻涌,黯淡的云层间,一条通体黑色的影子在迅速游动,像极了一条……黑龙。 从海面掀起的数丈高的海浪,仿佛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她脚下的海怪冲了过去。 云层中的黑影也冲了出来,这次洛莺时看清了。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龙须随风浮动,暗色的鳞片在天光的映照下,隐隐闪着一抹暗紫色的偏光。 不知为何,从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洛莺时似乎看出了一丝焦急,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你吗? 洛莺时在心里问。 那个日日都在浅水滩里,朝着自己扑腾尾巴的小鱼。 只是她没有机会再去求证了,在那股海浪未到之前,她已经落入了下方那个不见底的深渊中。 她的思绪在此刻仿佛经历了好几个轮回,可是这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瞬间。 黑龙眼睁睁看着她落入了海怪的口中,身影狠狠一顿,接着巨大的龙身消失,化成一个身影蹁跹的女子,落在了刚刚洛莺时攀爬的那块礁石上。 看着海怪极速略去的身影,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骊龙缓缓抬起手,摸向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她在原地站了良久,直到夕阳在水面扯出一条条金色的纹路,她才抬脚踏着海水,走到了每日与洛莺时见面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一丝她的气息。 骊龙愣了愣,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样一个身影,听不见那抹熟悉的声音,心中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微微皱起了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洛莺时说过的话。 想起她念叨着吴庸的病,想起她说过要看着自己的孩子成人,要亲手给他戴冠。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情,她都不能实现了。 海风掀起骊龙的裙摆,黑色的发丝扬起,最后一缕光线消散前,她已经有了一张和洛莺时一模一样的脸。 第六十七章 骊珠(16) “所以,在那之后,你就一直以洛莺时的身份和吴庸生活在一起?” 穆辛余光扫过仍旧蹲在一边抖着身子喃喃自语的吴庸,眸中有一丝轻蔑:“那么吴先生,为什么你连自己的夫人换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呢?” “还是说,你早就已经发现了,只是出于私利,所以才选择装作不知道?” 吴庸的神情霎时变得激动:“什么换了夫人?我夫人一直就只有一个!阿莺,你快告诉他们,你就是我夫人,什么骊龙……什么……我听不懂……他们、他们在胡说八道!” 他现在除了不断否认,好像也不会说别的了。 这些话也不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只是在不断告诫自己,仿佛只要他的精神稍一松懈,就会立刻崩溃。 穆辛也懒得和他废话,轻轻动了动手指,探灵的香气围着吴庸的身子环绕。 他慌乱地伸手去扑打,脚步不稳地往后退,直到狠狠撞上了身后的黑棺,他才停下步子,转头朝棺内看了一眼。 穆辛抬手,一缕白色的香雾聚拢在他指尖,他微微轻弹,香雾四散开去,化成丝线,像刚才探知骊龙的神识时一样,钻入了在场众人的眉心。 两抹记忆纠缠在一起,现出了最完整的真相。 作为一条龙,骊龙对于人类的情感一直都处于懵懂的状态。 她从出生时便在深海之渊,那里只有数不清的水草珊瑚,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和海怪。 骊龙一族本为瑞兽,骊珠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但也是因为这个,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不惜想猎杀他们,以取得骊珠。 渐渐的,他们不再出现于人间,成了神话传说中的神秘之物。 她破壳而出的那一日,海中涌现出了巨大的漩涡,族里的长辈叫她阿九,说她可能是骊龙一族最有佛性的一条龙,将来可以带领族人修成正果。 阿九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族长将她养到一百岁,便不知所踪。 她从小听过很多关于人类的事情,他们善恶难分,心绪复杂,她无法理解。 所以在族长走后,她化成了一条黑色的小鱼,游往岸边,想亲眼见一见人是什么样子的,人类的情感又是什么样子的。 谁知第一天游出去,她便不小心落入了一个女子的渔网中。 她原想施个法逃跑,可是被拉上去的那刻,看见那个女子被晒得有些发红又不失清秀的脸,她忽然破天荒的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这么一迟疑,她已经被那女子捞了上去。 原以为大概必须要暴露身份了,但是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回到了水中。 那女子看着她,笑眯眯地的温声说让她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来岸边了。 阿九吐了个泡泡当做回应。 后来,她知道了她叫洛莺时。 她开始日日往她的渔网里钻,一点也不顾及,因为她就是十分笃定,那人一定会将她放了。 时间一久,洛莺时竟然开始和她聊起了天,估计是觉得她一条鱼也听不懂,所以什么都说。 她说得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可是阿九却觉得,从她的口中,她好像看见了人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族长以前的说得那些事,她好像能够理解一些了。 可是对于洛莺时口中的,对自己丈夫的爱慕与憧憬,她仍是体会不到,也不明白。 为什么人类可以平白无故的对一个陌生人有这么深的感情呢? 不过洛莺时每天说,她就当一个合格的听众,偶尔甩甩尾巴回应她。 她似乎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特别高兴的时候,她会笑得毫无遮掩,偶尔也会透露出一丝惆怅。 所以当洛莺时忽然变得愁容满面时,她也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可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就像她看见洛莺时失足落入海怪的口中,来不及思考便现出真身冲了过去一样。 只是,她还是晚了一步。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彻底化成了粉末。 心尖突然传上来的莫名的酸胀感,让她很不适应。 被海怪吃掉的人,通常连灵魂都会被咬碎。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洛莺时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回响,像是小时候她在海底的礁石上磨爪子时,那种沿着肢体传达到心脏的震颤感。 所以,她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代替她活下去,去完成那些,她还没有完成的心愿,顺便,也体会一下她口中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跟着洛莺时说过的线索,找到了她家的宅子。 站在大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应该就是她说过的,她的丈夫和儿子了。 阿九踏进门,吴连中头都没抬一下,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书本。 吴庸倒是第一时间抬眼看过来了,见到她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朝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你回来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却怎么也感受不到,洛莺时所说的,那种母慈子孝,恩爱情浓的感觉。 或许她还不够了解,毕竟,这是她第一天当人。 吴庸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两颊瘦的已经凹了下去,但他还是坚持着坐在吴连中身边,一边止不住的咳嗽,一边严厉地教导他看书要专心。 看来,不快点救他的话,他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要死了。 阿九没做什么回应,转身进了卧房,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盒子,小心地锁在了一个红木箱子里,将它放在柜子的最里面。 那里面装着她努力从海上找回来的洛莺时的残魂,但是时间太短,她只搜集到一点点,后面几天,还得继续去找,起码,得拼齐一魂一魄,她才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收好了魂匣,她闭上捏了个诀。 一颗光华流转的纯白色珠子从她的胸口出漫漫浮现出来。 她张开掌心,让骊珠坠落,然后找了根红绳穿上。 “夫……君?” 如果没记错的话,洛莺时是这么叫的。 吴庸听见声音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妻子。 今天从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 因为今天的洛莺时,望向他的眼神中,好像没了那么深刻的情意,变得异常的……平淡。 “怎么了夫人?你今日……是心情不好吗?” 阿九摇摇头,把那颗珠子递到他面前。 吴庸惊奇地盯着那颗珠子:“这是……?” 阿九道:“我今天去采药的时候,遇到一位高人,他给了我这颗珠子,说能治你的病,只要日日将它带在脖子上就好。” “高人?”吴庸将信将疑地接过骊珠,表面无一丝瑕疵的宝珠,在他掌心迸射出七彩的光晕。 这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吴庸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笑道:“没想到,夫人出门采个药,竟然能有如此奇遇,这珠子,当真能救我的命?” 阿九点点头:“能。” 吴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他立即就将那珠子挂到了脖子上,眼中也仿佛燃起了希望:“多谢夫人!” 他看着今日面庞十分白皙的洛莺时,心中“砰砰”跳了两下,他按捺下心头的异样,摸着脖子上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心中思绪万千。 他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又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不要去深究。 只是从这天之后,他都会忍不住得偷偷去观察洛莺时的动向。 她仍旧像从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每次回来也都会带上新采到的草药和一些刚捕到的鱼。 只是她采到的药材,越来越名贵,她这段时间的运气,似乎出奇的好。 而那颗珠子,也如同她所说的,真的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吴庸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的好了起来,甚至已经和以前健康的时候无异。 虽然洛莺时的变化,他能够感受得到,可是他好像和她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的夫人只是走了好运。 直到那晚,他控制不住地跟着那个半夜出门的身影,见到了他不愿见到的一幕。 第六十八章 骊珠(17) 其实在这之前,吴庸已经隐隐有了一些预感,因为好几次,他总觉得半夜洛莺时出门去了,可是他想睁眼,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今晚特意没喝洛莺时在睡前给他煎的药,一上床便佯装睡着了。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他听见洛莺时起身的动静,和开门出去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子,会去哪儿? 吴庸赶忙套上衣服跟了上去。 洛莺时一个弱女子,此时走路轻的像是习武多年的武林高手,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没有一丝脚步声,就好像……她完全没有用脚走路一样。 吴庸咽了口口水,忍住心中的异样,不远不近地继续跟着。 一直到走进一个小巷中,他对这里还算熟悉,所以即使摸黑也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是街边开点心铺的老陈家,没记错的话,他家也有个儿子,叫陈渠,跟吴连中一般大,也在努力准备科考。 透过窗棂,吴庸还能看见陈渠挑灯夜读的影子。 她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问,洛莺时站在老陈家的窗外,抬眼看了看那抹不甚清晰的影子,然后伸出手,一缕紫色的荧光凝聚在她指尖。 紧接着,吴庸看见有什么从窗户里飞了出来,而且好像是从陈渠身上飞出的,丝丝缕缕的,像是一根根红线。 那些红线循着洛莺时的方向,在她的掌心聚拢,然后被她一把握住,便消失不见。 吴庸看得呆住了。 他是有想过,自己的妻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现在亲眼看见的这一幕,让他不知所措。 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谁?真的还是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阿莺吗? 她为什么会突然会法术?这使得又是什么术法? 如果说这个人不是阿莺,那她又是谁?她来自己身边想做什么?真正的阿莺又在哪? 可是这么久了,她好像也没有一点要伤害自己的意思,甚至真的治好了自己的病。 吴庸想到这,下意识地抬手摸上了胸前的那颗珠子。 他现在有满腹的疑问,可是他又不敢就这么冲出去问个究竟。 他赶在洛莺时之前回到了家,刚刚看见的那一幕,仍旧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吴庸连忙紧紧闭上眼睛。 然后他便听见洛莺时走到他身边,不知道做了什么,他只感觉到胸口的珠子忽然微微发烫。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是他大概能够想象的到,那颗珠子,现在一定在发着光,就像是……吸收到了什么新鲜的养料一样。 紧接着,巨大的困意袭来,纵使他怀揣着理不清的想法,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洛莺时照常昨晚早餐便出门去了,临走前他还温柔地叮嘱她要小心。 只是在她出门之后,他便立即找来了一大堆古籍,拼命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翻了足有半个多月,他才终于在一本书中,找到了和他现在经历的,最为相似的记载。 传说中骊龙一族的骊珠能医死人肉白骨,但想靠它续命,得依靠夺取别人的寿命来供养珠子,佩戴骊珠者,需戴满整整三年,方才能起死回生,彻底痊愈。 吴庸按住胸口的那颗珠子,缓慢消化着这个最接近真相的事实。 如果说真实如此,那么现在的阿莺难道是…… 吴庸止住自己的想法。 不会的,这只是神话传说罢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什么取别人的寿命来给自己治病?简直是无稽之谈! 况且他一个普通的秀才,凭什么要救他? 一定是阿莺跟那位高人学了什么神秘的法子,这颗珠子,多半只是法器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吴庸把那本古籍上记载的,关于骊珠的那一页给撕了下来,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从此再也不去探究分毫。 带骊珠的时间越久,吴庸越能明显的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他现在已经和年轻时候康健的状态无异,甚至比之前的精神还要更好了。 于是他有了更多的精力去督促吴连中读书,那晚的事情,已经被他主动的遗忘。 他对洛莺时还是如同一直以来的温柔,即便对方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只要他能活着,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实现当初的誓言。 活着,即使自己已经与功名利禄无缘,可他还有儿子,儿子高中,他也一样可以扬眉吐气,一样可以实现当初承诺过的话。 和洛莺时一起逃出来的那一天,云竹最后说得那句话,以及轻蔑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他总是在说,阿莺,你要相信我,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可其实从头到尾,洛莺时从未和他提过任何要求,他的这份诺言,只根植在自己心里。 和那根刺一起,和当初在洛府受过的冷眼和屈辱一起,像注了毒的枝丫,从心间蔓延至了全身。 “那晚,其实我看见你了。”阿九轻声开口道。 “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已经像行尸走肉一般的吴庸猛地抬起头,瞪着她:“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来换的,还是接受不了洛莺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穆辛冷眼看着他。 吴庸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不断摇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忽然歇斯底里起来,抖着手指指着阿九,道:“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变心了,她还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她是凶手!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这下连司长命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要冲向阿九的动作,皱眉道:“取别人的寿命,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怎么轮到自己儿子,你才知道这是不应该的?知道难受了?” “可你现在,是因为接受不了用了自己儿子的命苟延残喘,还是接受不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司长命难得有语气冷下去的时候:“吴庸,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想要兑现诺言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你的执着,又是为了谁呢?” 第六十九章 骊珠(18) 吴庸眼神失焦地看着地面,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去,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司长命说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聚集到阿九身上。 那个和他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面容,如今却是全然陌生的感觉。 阿九走近他身侧,抬手把头上的一根木簪摘下,托在掌心里递给他。 “她的身体已经被海怪吃了,这是我从海里捡回来的,从前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好像一直都带着这个,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吧。” 那根簪子悬在眼前,可吴庸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拿。 这是他们刚来云城时,他买给洛莺时当做新婚礼物的,他没送过她什么好东西,这根簪子,她一带就是十几年。 阿九见他迟迟没接,直接把簪子塞进了他手里。 “我只是学着她的样子日日都带,可我也不明白,她明明适合更好看的,为什么要一直带着这么普通的。” 吴庸握紧了掌心,这根素色的木簪,在这一刻重若千斤,他几乎要拿不稳。 她确实适合更好看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再送过她别的了。 即便他们现在的生活早已经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发愁,可他却再也没有想起来过这些。 他整日说着要高中之后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要给她最好的聘礼,可除了这个,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洛莺时曾经说过,只是他从未记住过。 他自以为对她足够温柔相待,可一切都只是他自以为而已。 “她……有没有说什么?” 吴庸的声音发着颤。 阿九看了他一眼,道:“她说你们很相爱,说你答应过她,要补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说要努力治好你的病,要看着儿子成年,亲手给他戴冠。” 阿九每说一句,吴庸的心脏就像被人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缓声道:“我是说……她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 阿九摇摇头:“我没有来得及救她,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海怪吃了。” 吴庸没有刻意去问过,洛莺时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阿九却毫不遮掩地说了多次,他不想知道也难。 只是“被吃掉”这样的字眼,听在他的耳朵里,还是过于锐利。 可阿九并不能体会到他的想法,还想说得更详细一点:“因为海怪会连灵魂一起咬碎,所以,如果找不到她的魂魄,她是无法再投胎的,我……” “别说了!”吴庸红着眼睛打断她,声音轻了下去,“不用再说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那根木簪,像是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回忆中。 他不敢去想,在生命的最后,洛莺时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后悔,当初不管不顾地跟着自己来了云城,有没有后悔,将所有的感情都投给了他。 思及至此,吴庸忽然没来由地大笑起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厅中那黑沉沉的棺木,和挂满缟素的屋子,以及手中已经没了主人的簪子,突然就觉得很冷。 他追了一生的功名,念了一生的誓言,到头来,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或许是多年前离开江南时,云竹在他心里扎下的那根刺,早已经戳破了他的肺腑,成了一道疤,让他只剩下这股痛,然后日日夜夜地被折磨,变成了他永不可磨灭的执念。 以至于,他已经忘记了,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和洛莺时走到了一起。 他以为自己一直都是爱她的,难道不是吗? 吴庸拇指摩挲着手中的木簪,脸上的笑意一直没停,笑着笑着,两行泪珠滚落,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滴在了胸前的那颗骊珠上。 吴庸低头,摸了摸那颗珠子,然后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光华流转又价值连城的宝珠,就这么骨碌碌滚到了棺材底下。 司长命似乎是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刚喊出一声“别!” 还没来得及上前,那把尖锐的木簪,已经插进了吴庸的心口。 他死死捏着那根簪子,微扬起的嘴角,挂着一丝近似解脱的笑,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没有了骊珠,他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很差,整个人都显出了一副灰败之气。 司长命立即上前去查探,迅速给他点了止血的穴道,伊岚也赶忙跟上。 可吴庸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在瞬间就没了生气。 伊岚放出两只蛊虫,在他周身游走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吴庸躺在吴连中的棺材旁,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似乎是在等着谁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阿九皱着眉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简单地说出结论:“他死了。” 她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落,这是这几天来,司长命见过她表情最丰富的时刻。 “最后这件事……我还是没有替她完成……” 他们把吴庸的尸体放好,吴宅现在,算是一个人也没了,吴庸和洛莺在这里又都没有亲眷,后事只能他们帮着处理了。 “洛莺时的魂魄,你收集到了多少?”穆辛问。 阿九起身,道:“你们跟我来。” 她进到房里,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带锁的玉盒,说:“都在这里了。” 司长命见到那个盒子,想起之前看见的那部分记忆,道:“这个玉盒,看着就不是凡品,难道没人能认出来?” 之前吴庸怀疑阿九身份的时候,看见她时不时就要摆弄这个玉盒,而且十分珍视的样子,还曾经动过心思,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把玉盒拿去了典当铺,问老板价格。 一连问了好几家,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的玉石,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一个给出高价的,有两家甚至都不愿收。 吴庸便做了罢,没再关注这个小盒子。 司长命虽然也没有见过这种白的近乎透明的玉石,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 果不其然,穆辛哼笑一声,说:“这是上好的东海软玉,少说也有上千年了,是温养魂魄的好东西,就连皇室恐怕轻易也用不起,他们只是肉眼凡胎见识短不识货,所以才觉得不是好东西。” 他这么一说,司长命就忍不住仔细多看了几眼:“这种非凡的绝世孤品,我能有幸见到,也算是十分走运了,下回去了萧衍那儿,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穆辛一笑置之,伸出手指在玉盒上方探了探,微微挑眉道:“你还挺厉害,竟然已经搜集到了三魂两魄。” 阿九道:“我在海上找了半个月,只能找到这么多了。” 她的眼神倏然变得温柔:“原本,还想着等养全她的魂魄,能让她在投胎之前,看见自己希望的那些事都成真。” “可现在……”阿九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我没本事。” 穆辛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九抬起头看他:“我知道,我拿了别人的寿命,都是要还的,在做这些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好了。” “骊龙族的寿命一般有五百年,等用骊珠治好了吴庸的病,我会用自己的寿命来填补那些被我拿走寿数的人。” “难得你的良知还是在的。”穆辛笑了笑,不知何时,那颗滚落到地上的骊珠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那我不算白帮你,”他把骊珠递给阿九,“你拿走的那些寿元,我已经全部取出来,还给那些人了,不用你再拿自己的寿命去填补了。” 阿九微微张大眼睛,伸手结果珠子,还未开口,就又听穆辛问:“你还想见见她吗?” 第七十章 骊珠(19) 穆辛口中的“她”是谁,不必说也知道。 阿九猛然抬起头,原本和洛莺时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忽然变了模样。 一张秀丽中带着些许英气的面庞出现在他们眼前,额角上。似乎还有几篇隐隐泛着紫色偏光的鳞片。 是她原本的模样。 金色的瞳仁中带着期望和惊喜:“真的?” 穆辛动了动手指,将玉盒收到了自己手中,阿九也没有阻止。 “走吧,去她出事的地方。” 暗色的礁石堆砌在深蓝色的海水中,礁石下,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黑影,身长似有百丈。 阿九一眼看见,俯身便要冲下去。 那海怪顷刻间便感受到了动静,眨眼间巨大的身躯便没了踪影。 阿九本来还想去追,穆辛一把拉住了她,道:“万物有生存法则,它未离开自己的领地,也未主动出手伤人,此事怨不得它。” 阿九握了握拳,额角上的鳞片闪了闪。 司长命低头看了一眼海怪离开的地方,浪花在礁石上拍打了两下便趋于平静。 “要怎么才能见到她?”阿九的声音很轻。 穆辛没说话,只从袖子里拿出了玉盒。 他反手捏了个决,那盒子便浮在空中,里面有幽幽的荧光溢出。 香囊在他的腰间轻晃,带着异香的红色丝线从中飞出,如同两根细长的银针迅速在海面上掠过。 再飞回来时,红色的光晕拖着长长的尾巴,倏地钻进了玉盒中。 司长命忍不住用力嗅了两下,道:“这次的香好好闻,是什么?” 穆辛瞥他一眼,眯眼道:“却死香,又叫返魂,只要能触碰到死者的魂魄,就可以短暂的让死者复生,接触到的魂魄越多,复生的时间就越长,但最长不超过三天。” 他说话间,司长命便看见一道幻影缓缓从盒子里飘散出来。 幽蓝色的光点在空中旋转汇聚,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 阿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蓝色的光晕,金色的瞳仁微微震颤。 洛莺时和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一样,只是不是骊龙幻化的她,看起来更多了一份温柔和恬淡。 她睁开眼睛时,先是稍稍愣了一下,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扫过,然后朝他们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落在了阿九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地瞬间,洛莺时的笑意更甚,语气更是说不出的柔和:“原来,你长得这个模样。” 阿九往前挪了两步,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半晌,才轻轻发出了两个字:“阿莺。” 洛莺时走近她,仔细端详她的脸,温声道:“我在呢。” 阿九垂下眼睫,神情看着有些内疚,她木然地开口道:“对不起,你的心愿。我没办法帮你完成。” 她抬起脸,深深望向洛莺时的眼中,神色淡然:“可能因为我不是人类吧,我还是不懂,我总以为,这些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等我完成之后,再养好你的魂魄,让你去投胎转世。” “可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第七十一章 骊珠(终) 阿九眼中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夹带着一律解不开的疑虑。 她在人间也生活了一年多,可是却仍看不懂人类之间的情感。 长老口中的那个,有着七情六欲,喜乐悲欢的人间,她原以为,是十分美妙的存在的。 原先在听洛莺时描述她的生活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自己亲身体验她的人生时,却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不知是她用错了方法,还是因为,她只是一条龙,即使变成人,也体会不到只属于人类的情绪。 “你没有错。”洛莺时牵起她的手,海浪拍打在脚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响声,让她的声音听起来也铿锵有力。 她注视着阿九的眼睛,认真道:“不管你是不是人类,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嘴角染上一抹笑,就像是以前她在海边谈论自己的丈夫孩子那样,有一种陷入美好回忆中的甜蜜,可与那时又有很大不同。 洛莺时微微转头,望向仍旧漂浮在空中的玉盒,道:“我在那个玉盒里的时候,每天都很想出来跟你说话,可是我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但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全都看得到,我知道,不管是吴庸的病,还是连中,你都已经尽力了。”洛莺时说到这里,心头仍是有酸涩疼痛的,眼眶忽然微微发红,“我从没有辜负过他,是他负了我,所以,我没什么好后悔和遗憾的。” “只是可怜了连中……我当初没有早点领悟,也没有好好尽到一个做娘的责任,希望他下辈子,能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吧。” 洛莺时眼中带着闪烁的泪花,唇边却噙着笑,轻声说:“阿九,谢谢你。”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叫出来,阿九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眨眨眼,把那抹热意褪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你去投胎了,我去找你。” 洛莺时把眼泪收住,惊讶道:“你能找到我?” 阿九点点头:“我有办法。” 洛莺时笑容更甚:“好。” 为了让她俩好好叙旧,穆辛和司长命等人都自觉地绕到礁石后面等着。 这个距离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是却能很清晰地看见,洛莺时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得透明了。 穆辛从斜靠着的礁石上起身,抬脚往前走:“时间该到了。” 等他们走进,阿九已经着急地上前去抓洛莺时,可是方才还与常人无异的洛莺时,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缕轻烟,如同绽放的烟花一般随风消逝,只在最后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记得快点来找我。” 阿九看着自己虚握在空中,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掌心,僵住了身体。 过了良久,才慢慢收紧了拳头,眸光黯淡地说:“我会的。” 穆辛难得起了一点安慰人的心思,懒懒地说:“我会养好她的魂魄,让她尽快去投胎的。” 阿九侧目看他:“多谢。” 她朝前几步,站在礁石边缘,衣角迎风飞扬,望着漫无边际的海面,低声道:“我觉得,人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不过,她很好。” 一条黑色的巨龙腾风而起,盘旋着飞向空中,接着咆哮了一声,坠入海面,彻底消失不见。 “她回家了吗?”司长命问。 穆辛道:“应该吧,也有可能遨游四海去了,骊龙族都是行踪不定的。” 话音刚落,一颗闪着荧光的珠子从海面飞出,停在了穆辛面前。 穆辛拿出牵香引,将那颗蜃珠收了进去。 骊龙已经离开,但他们还得回去帮吴庸和吴连着把后事给料理了,总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 这件事情,也只在云城当了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便逐渐被人遗忘。 准备去下一站前,司长命和穆辛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喝酒。 今日刚好是十五,硕大的圆月挂在空中。 司长命一口闷掉杯里的酒,看穆辛手中把玩着的那颗,阿九临走时,直接送给了他们的骊珠,忽然轻笑一声,道:“你那逆天改命的法子,不会也要用别人的寿命来换吧?” 穆辛的手顿住,眼神微暗,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呢?” 司长命沉默片刻,沉声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背负着别人的生命活,这太沉重了。” 刚说话又话锋一转,开玩笑似的说:“但如果是用穆老板你的寿命来换的话,我倒是可以接受,毕竟我付了那么多钱呢。” 穆辛把骊珠收进怀里,往杯里添了点酒,勾着唇角道:“那恐怕要让司公子失望了,我从不做这种亏本的生意。” 司长命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明月将夜空照得透亮。 “今人不识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你说人就算活千年万年,又有什么不同呢?对于天地万物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穆辛调侃道:“你这是忽然想通了,不怕死了吗?” 司长命轻声笑了笑,却没说话。 穆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其实生与死,只看世人怎么看待。” 司长命说:“你怎么看待的?” 穆辛耸耸肩,狐狸般的眼睛又眯起来,冲他挑了下眉:“不管怎么看待,反正我应该能活挺久的。” 第七十二章 双生(1) 司长命知道他是刻意不想和自己深入聊这个话题。 其实这么久以来,他总能在冥冥中感觉到一点什么。 虽然穆辛说了,要修补好牵香引,才能替他逆天改命,但是除了他们初次见面达成合作时,关于逆天改命的事,穆辛后面都只字未提,他也很少去问。 “你觉得吴庸此人如何?”他随口问道。 穆辛顿了顿,抿了一小口酒,只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司长命调侃道:“那你算屠狗辈,还是读书人呢?” 穆辛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是个生意人。” 司长命透过月光看穆辛的侧脸,绝妙的轮廓,高深的眉目,独属于异邦人的金棕色卷发,在清冷的月色下显现出不似常人的美。 他看了良久,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觉得他的脸有些模糊,始终看不真切。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们看似已经相识很久,可是对于穆辛,他觉得怎么也不能真正的了解他。 穆辛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他:“为何这么看着我?” 司长命仍旧没移开目光,忽然间,心口处莫名的涌起一股刺痛感。 他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就会感受到,有时候会持续一段时间,有时候只是那么一下,只是十分尖锐,疼得他浑身一滞。 司长命说不出话,猛的揪住了胸口,眉头拧在了一起,忍不住闷哼出声。 穆辛神色一变:“你怎么了?” 司长命深深吸了几口气,等那股痛感散去,才伸手摆了摆:“没事……” 他又缓了一会儿,才道:“以前,大师同我说过,离天命之期越近,我的身体可能就会变得越虚弱,还会时不时的有身体上的疼痛,这段时间,我时常能感觉到,休息一下就好。” 因为这种疼痛一般都是在夜里才会偶尔出现,他有好几次是从睡梦中被疼醒的,今晚算是发作的比较早的了。 司长命说完长呼一口气,笑了笑看向穆辛:“只希望穆老板能早日集齐蜃珠,我也能少受点罪。” 穆辛看着他略显苍白的神色,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良久都没有开口。 司长命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可穆辛垂下了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夜风穿过窗棂,带起一股凉意,司长命拢了拢衣领,轻声道:“天气转凉了,看来,冬天快到了。” 穆辛手指动了动,那颗骊珠又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他将珠子放到司长命面前,道:“带上这个,应该能让你舒服一点。” 司长命愣了愣:“你不会是想用这个……” “别想多了,”穆辛打断他的胡乱联想,“骊珠续命,确实是需要取别人的寿元来换,但是只当它是一颗普通的珠子戴的话,可以平复心绪,温养气血,对身体有好处,你的心痛之症……应当也可以缓解一二。” 司长命拾起那颗骊珠,放在掌心里揉了揉:“这倒是可以。” 他玩笑似的看着穆辛:“不过穆老板这是在关心我吗?” 穆辛懒懒道:“你可是我的金主,我自然关心。” 司长命叹了口气:“也是,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站起身,把面前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那就多谢了。”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穆辛即便再不在意,也很难感觉不到,他心情不是很好。 他低眸看着司长命位置上那个空了的酒杯,脑海中跳出他刚才面色苍白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他按下心中那股莫名浮现出的烦躁感,将自己杯中斟满的酒也一口饮尽。 逆天改命的法子,他曾经似乎真的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初父亲也说过早已失传,现在他父母都属于失联状态,他便是想问,也无从问起。 想到这里,他又忽觉自己多虑,恐怕到不了西域,司长命就已经没命了,他想这些做什么? 穆辛捏了捏眉心,自嘲般的笑了声,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这种不平静的心绪了?看来还是最近香术练的太少了。 他脸上又恢复成了那种淡漠的神情,只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握着酒杯的指节正微微泛着白。 一行人原本打算先在客栈里休息两日,再启程继续北上,可第二日一大早,小满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敲穆辛和伊岚的门。 “不好了,伊岚姐姐,穆老板!快起来!长命哥哥不见了!” 穆辛一边批外套一边打开门,看见同样睡眼惺忪的伊岚,揉着脑袋站在房门里。 “怎么回事?” 小满有些着急道:“长命哥哥说,让我今日早一点去房里叫他,说要去这里的早市给我们买最好吃的茶酥。” “可是我刚刚去怎么敲门他也不应,我怕他出什么事,就直接穿墙进去看看,结果就看见他屋里一团凌乱,好像是……打斗过一场似的,被子枕头都掉在地上,而且他连外衣都没穿!” 小满越说越焦急:“怎么办啊?长命哥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满说话的间隙,穆辛已经把自己收拾好,眸色深沉道:“我去看看。” 第七十三章 双生(2) 穆辛推开房门,里面果然和小满说得那样一团乱。 司长命的外袍掉在地上,床头的烛台被撞散了架,被子也被扯得破破烂烂的扔在地上。 司长命虽然武功不高,不过还是有点自保能力的,这么激烈的战斗,说明对面也没有一下就制服他,可是如此大的动静,他们竟然一点都没听到,只能说明,这不是普通人为的了。 穆辛往前走了两步,衣摆带起一阵风,倏然间两根金黄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悠悠落地。 伊岚眼尖的看见了,冷不丁道:“你掉头发了?” 穆辛瞥她一眼,伸手捏起那两缕毛发,在她眼前晃了晃:“看清楚,我头发的颜色没有这么黄。” 伊岚凑上去瞅了瞅,脸上浮现出一股失望:“还真是。” “什么人的头发这么黄?和你一样是波斯人?” 穆辛手指动了动,那缕黄的有些亮眼的发丝就化成了灰烬,钻入了他腰间的香囊中。 他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担忧的神色:“这不是人的头发,是野婆。” “野婆?”小满一听不是人就更着急了,“那是什么?长命哥哥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赶紧去救他吧!” 穆辛也没有再多做解释,迅速施了个法,便转身道:“走,顺着这个气息找。” 一行人也顾不上收拾便急匆匆出门了。 司长命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睁眼看看四周,是望不见头的密林和数不清的山洞。 就和上次被照夜抓走一样。 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他居然要经历两遍…… 司长命揉了揉还在抽痛的太阳穴,撑着墙壁站起来,努力回想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来一个女人,而且还没穿衣服…… 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头及地的金黄色长发,遮住了身体的主要部位。 司长命都没来得及说话,那女人就忽然疯了一样地扑了上来。 他只能出手反抗,两人缠斗了好一番。 他没想到这女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和她纠缠了一会儿就隐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人类,想冲出去找穆辛,奈何根本脱不开身。 而且奇怪的是,他们打斗几乎把屋子都要掀翻了,居然没一个人发现,这也太诡异了。 他只是稍稍分心了这么一下,就被那个“女人”猛地一巴掌给拍晕了! 现在看起来,他应该是被抓到这个地方来了。 司长命正想打探一下周围,就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洞口,正是刚才闯进他房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看见他醒了,顿时脸上便兴奋起来,大笑着跑到他身边。 司长命连连后退,“女人”不依不饶地贴上去,围着他一直笑个不停,听得司长命心里发毛。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尝试跟她沟通:“这位……小姐?请问,你把我抓来,是想做什么?” “我是个将死之人,你要是想吃了我修炼,恐怕不吉利啊。” “女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更幸福,一边笑一边围着他跳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磕磕巴巴的话:“男人……好……喜欢……嘿嘿嘿嘿嘿……” 司长命莫名感觉一阵恶寒,抓紧自己的衣领往后退。 谁知下一秒,那“女人”似乎对他这个动作十分不满,大叫了一声“不准跑!”就扑了上来,一把死死抱住了他! 司长命拼命想把她推开,可是这“女人”实在是力大无比,他挣扎半天也没能解脱。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越挣扎,对方好像反而越兴奋,一边咯咯咯笑着,一边就伸手去撕他的衣服,然后断断续续地喊着:“睡觉!睡觉!” 司长命心跳剧烈地想,他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啊?当了二十多年的单身汉,他该不会要在今天,失身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东西吧?!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司长命几乎是使出了有史以来最狠厉的招数,可也只是勉强能推开几次,很快又会被重新缠上。 他本来就没穿外袍,现在连中衣也被撕烂了,就剩下一件里衣,被他死死的拽住。 可是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他很快就没那么多力气。 那“女人”却仍旧是一副体力充足的样子,司长命挣扎时被她摸了好几次脸。 要是真的在这被……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不想死啊!! 司长命绝望地想,穆辛你个没良心的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刚才还疯狂扒他衣服的“女人”,双眼失焦地“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沉闷的脚步声在光线昏暗的洞穴中渐渐向他靠近。 司长命警戒地盯着前方,虽然来的这位替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脚步声停住,一抹玄色的身影站在他身前。 肤色冷白,眉目深邃,五官长得即为艳丽,甚至和穆辛不相上下,但却隐隐有一种邪气,墨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眼角微弯,却没有笑意。 司长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被他那双漆黑的双目吸引。 “你运气也真够差的,竟然招惹上了野婆。”男子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泉水击石,清冽中带着冷意。 司长命回神,整理了一下衣衫,抱拳道:“在下司长命,多谢兄台相救,可否请教大名?” 黑衣男子缓缓踱步到他身侧,上下扫了他两眼,唇角微勾道:“倾墨。” 这人虽然给人的观感算不上好,但司长命觉得他应该不是敌人,至少比起刚刚那个要强迫他的东西,还是看着要顺眼许多的。 司长命侧目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野婆尸体,咽了口口水,还有些心有余悸。 “倾墨兄,请问,这到底是什么?” 倾墨靠在墙壁上,狭长的眼眸透出一股玩味,像极了他熟悉的那只精致狐狸。 “你有没有听过,日南有野女,群行见丈夫?” 司长命摇摇头:“不曾。” 倾墨道:“野婆是这山里的一种野兽,她们的族群只有雌性没有雄性,所以只要遇到男子,她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对方以求交合。” 他说着目光在司长命身上游移,颇有兴致道:“不过司公子你魅力确实大,这么远也能将她们吸引过去,一定有特别的过人之处吧?” 司长命嘴角跳了跳:“或许像你说的,我单纯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那你遇见我,岂不是说明你运气也没那么差?” 司长命无法反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七十四章 双生(3) 司长命刚刚不是很清醒,又一直被野婆纠缠,这会儿才有心思观察四周。 虽然之前被照夜抓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山林和岩洞,但不一样的是,这里处处都透露着阴森的鬼气,外面瘴气弥漫,倒是……有些像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密林,但比那个看起来更加可怖。 倾墨沉眸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这是封罗山。” 他忽然笑得十分诡异,语气也变得阴冷,一字一字道:“万千妖魔,堕落之地。” 司长命很明显的神情一顿,倾墨倾身贴近他:“怎么,司公子害怕了?” 司长命退开两步,尴尬地笑笑:“这么危险的地方,倾墨兄又为何在此?” 倾墨盯着他沉默一瞬,忽然大笑起来:“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司长命似懂非懂:“你的地盘?” “仙有仙道,魔有魔道,我说我是这封罗山的魔尊,你信不信?” “魔尊?!”司长命震惊地看着他,“你若是魔尊,为何刚刚要救我?” 倾墨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本座今天心情好,看你命格特殊,顺手救下来玩玩儿。“ “你能看出我的命格?” “刚才你对那野婆抵死不从的时候,不是自己说了,你是个将死之人吗?”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而且还一直看着自己被野婆追的团团转! 他是真把自己当玩具了…… 不过这会儿司长命也顾不上生气,毕竟,他现在也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倾墨见他不说话,又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但是又觉得打不过我?” 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我没有读心术。” 司长命:………… 他第一次遇到了比穆辛还让他无语的人。 倾墨又大笑了两声,道:“你这人,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忽然靠近,眼中浮现出一缕碧绿的幽光,整个人都变得狠戾起来,声音也愈发的森寒:“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吃了你,更有趣一点。” 司长命大骇,足尖点地,慌忙连连后退几步。 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可倾墨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瞬间就到了他身后。 跗骨的凉意贴着他的后背,司长命正想提气逃开,一缕异香钻入鼻尖。 几乎是瞬间,司长命就放松了下来,甚至都没回头看,便喊了一声:“穆辛!” 一道金线如同离弦的箭般,朝着倾墨直射而来。 倾墨“哎呀”一声,旋身后退,避开了那道金线。 红色的衣角跟着动作飞扬又落下,一头熟悉的金棕色卷发落入司长命的视线。 穆辛抬眼看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的外袍扔了过去:“穿上。” 司长命赶忙接过来套上,倒是没想到,他居然知道给自己带衣服。 伊岚和小满跟在后面赶到。 小满看见司长命便冲上去,着急地询问:“长命哥哥,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司长命摸摸他的脑袋:“放心,我没事,刚刚……”他抬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倾墨,“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倾墨:“不客气。” 伊岚看看司长命被撕破的衣服,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倾墨,满脸怀疑地说:“穆辛不是说你被野婆抓走了吗?这怎么是个男人啊?” “还有你的衣服……”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倾墨,“该不会是他撕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都精彩纷呈。 倾墨也绷不住神情道:“我没有那种癖好……” 伊岚用好奇又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真的吗?那你刚刚贴在他身上干嘛?” 倾墨:…… 他忽然冷笑一声,看向司长命:“你这几个朋友也挺有意思的,那我一起吃了算了。” 半天没出声的穆辛低笑道:“不问别人的意见就擅自做决定,可是不好的行为。” 倾墨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身上:“哦,还真差点忘了。” 他眸中的那抹绿光更甚:“没想到,现今这个世道,还能看见香术师,真是不简单啊,你应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闯进来,就不怕你们一脉彻底消失在世间吗?”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穆辛说话间,手中金芒已经射出,倾墨翻身躲过,几枚泛着绿光的长针从袖中飞出,与金芒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争鸣声。 倏然间,一抹黑雾腾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忽远忽近的音调:“本座今日没空,改天再陪你们玩儿!” 黑雾散去,倾墨已经和那抹声音一起消失了。 伊岚“呸呸”两声挥着手打散眼前余留的雾气,愤愤道:“这到底什么人啊?还没打就跑了!” 小满小声说:“根据我的感觉,应该不是人。” 司长命终于有空把衣服整理好,走到穆辛身侧:“他该不会……真是什么魔尊吧?” 穆辛:“是不是魔尊不知道,但是身上的魔气倒确实不小。” 他边说眼睛边在司长命身上扫了一圈,看见他胳膊上一道被石头划出血痕,微微蹙眉道:“受伤了?” 司长命此时才反应过来,感觉到小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刚才神情一直紧绷着,根本没意识到和野婆缠斗的时候划到了胳膊。 “伊岚。”穆辛喊了一声:“给他上点药。” 司长命受宠若惊地看着他:“穆老板今天这么关心我?” 穆辛眯了眯眼:“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们的报酬找谁要?” 司长命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果然,我还是没有钱重要啊。” 穆辛难得的没有开口应和一句:“当然”。 司长命心里想,这已经算是进步了。 伊岚给司长命简单处理了伤口,几人坐在山洞里休息。 倾墨杀掉的那个野婆尸体,被穆辛给扔到了山下深林里。 司长命看着外面重重的瘴气,道:“方才倾墨说,这里是万千妖魔堕落之地,是什么意思?” 穆辛靠在山壁上假寐,闻言道:“妖鬼之物,要么修炼得道,要么转世投胎,若是执念过深,就会堕落成魔,香术师净化世间浊气,也是为了减少魔物的产生。” “封罗山,是魔物的聚集地,但是为了不让他们去人间作乱,一直有神物镇守,没想到,还能生出个所谓的魔尊来,真是有意思。” 司长命低头看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篝火:“可我觉得,倾墨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物。” 穆辛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但愿你是对的。” 第七十五章 双生(4) 因为穆辛布下的结界,他们没有受到周围瘴气的影响,也并未感受到,所谓妖魔聚集之地的可怖。 但这个地方怎么看也不是久留之地,等司长命仔细把自己收拾完,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渗血了,穆辛便说趁早离开。 出了山洞,司长命才发现,刚才的那股安逸是假象。 虽然天还亮着,但是由于古树盘根错节,密林缠绕,基本上看不见多少阳光。 只有些许的光线,钻过重重树叶射入林中,如同一根根钢针,将那些瘴气扎出了一个个孔。 司长命都没来得及观察,忽然一道黑影从他头顶略过,发出一声怪叫。 “跑!”穆辛一声低喝,拽着他便往前面疾冲。 一边跑还一边朝后面施法,小满也带着伊岚迅速跟上他们的脚步。 那道黑影像是一只怪异的大鸟,一直不远不近地盘旋在他们头顶,隔着迷眼的瘴气,让人看不真切。 也不知跑了多久,司长命已经感觉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呼吸也有些困难,险些一个腿软跪下去的时候,被穆辛一把捞住,撑住了他的身体。 “没事了。”穆辛低声道,“休息一会儿吧。” 司长命脱力地靠在一课树旁,大口喘着气:“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穆辛的呼吸也有些乱,“不是说了,这里是魔物的领地吗?遇见什么都不奇怪,而且这里面的东西,可不像我们在外面遇到的那么好对付。” “若是我一人,脱身也不难,但是带着你们,我就不敢保证了。”他说着眼睛往司长命手上的那只胳膊上瞟了瞟,“所以,我刚刚才会让你在山洞中休息一会儿,否则,怕你没有力气跑。” 司长命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顺势看了看他们四周,刚才只顾着逃命了,这会儿才发现,在逃命途中,穆辛可能还顺手解决了不少想冲过来吃掉他们的小妖魔。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就躺着一滩红彤彤毛茸茸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东西,被穆辛的灵蝶给一箭封喉了。 伊岚边喘气边道:“怎么我们刚刚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追杀啊?” 穆辛若有所思地看着被他击杀的那些妖怪,道:“兴许,是因为那个人在,他们不敢靠近吧。” “那个人?你是说倾墨?”司长命仍是不能相信,“难不成,他真的是什么魔尊?” 穆辛:“谁知道呢?就算不是,但这山里的东西,应当大部分都很怕他。” 几人也不敢再在这里耽误,赶忙顺着穆辛进来的路离开。 幸好穆辛留了个心眼,在进来之前一路做了记号,可以用灵蝶顺着记号引路,否则就他们被这一通追,恐怕想不迷路都难。 等出了封罗山,司长命才发现这地界离城区这么远。 他们从云城出来后,便在隔壁檐州城中找了客栈修整,打算继续北上。 可现在他们都快出檐州的地界了,而在他们身侧,一条摇摇晃晃的索桥,通向对岸仅有的一条小路,桥边竖着一个显眼的牌子,用朱红色的大字写着: 禁地危险,勿入。 应当是檐州当地人设立的,这座封罗山,看来在檐州是个不可触及的存在。 过了桥后,司长命看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两边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一眼望去数十里内荒无人烟。 “我们……要怎么回去?”他想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这地方这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虽然穆辛和小满都能使法术,可伊岚又不像他们能来去自如,难不成她还有什么能瞬间移动的蛊术? 穆辛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笑着动了动手指,金色的香囊腾起,倏然一道金色光线从里面射出,紧接着,一辆马车就出现在了司长命面前。 “这……这……”司长命不敢置信地围着那辆马车转了半天,“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穆辛晃了晃手里的香囊,道:“我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你,它的全名,叫栖棠芥子囊。” 穆辛见他仍是一脸懵懂地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佛法中有云,芥子纳须弥,历代香术师,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香囊,这香囊不仅仅是燃香的道具,也是一个芥子空间,可以储存物品,至于空间大小,就看香术师的术法高低。” 司长命看着眼前这辆三匹马拉着的马车,瞬间对穆辛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那你的芥子空间,有多大?” 穆辛却挑眉道:“秘密。” 这下司长命更好奇了。 几人坐上马车,以最快的速度也赶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算是看到了城区。 伊岚嘟囔着嘴抱怨道:“去的时候,明明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怎么回来要这么久?” 小满立即接话道:“因为去的时候穆老板用了法术啊!当然快了!” 伊岚回头瞪了穆辛一眼:“那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用?” 小满:“去的时候是为了救长命哥哥,当然着急了,回来又不用救人,香料那么贵,穆老板才舍不得用呢。” 他说完还一脸求夸奖地看着穆辛:“对吧穆老板?” 穆辛眼神迅速在司长命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垂眸看着小满,冷冷地说:“你以后少和伊岚混在一起,别和她学那些不着调的话。” 伊岚一脸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啊?!” 穆辛没再理他们,抬脚进了客栈。 司长命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小满凑到他身前道:“长命哥哥,穆老板生气了吗?可我也没说什么啊,不就是实话实说吗?” 司长命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定,他是害羞了呢。” “啊?”小满瞪大了眼睛,“穆老板也会害羞?” 司长命:“谁知道呢。” 两人说着话,转身准备进客栈,里面忽然急匆匆走出来一人,和他们撞个正着。 那人的身手极好,只是稍稍碰到了司长命的肩,便立即旋身避开,抱拳道:“抱歉公子,在下一时着急。” “无事。”司长命满不在意地也朝着他抱了抱拳。 下一秒,那人抬起头来,却让司长命瞬间僵在了原地。 竟然是一张和倾墨一模一样的脸。 第七十六章 双生(5) “倾……”司长命刚想脱口而出又立刻止住了。 眼前这人虽然脸看起来和倾墨无异,可是气质却完全不同。 倾墨一身黑衣,浑身邪气,这人却是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温润如玉,气质更是雅致出尘,行动间也是风度翩翩。 怎么看和倾墨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难不成……是双胞胎? 那人听见司长命未说完的话音和他疑惑的神色,微微蹙眉道:“这位公子,认识在下?” 司长命摇头道:“只是先前,遇见过一个人,和兄台长相十分相似,不知阁下是否有双生兄弟?” 司长命话刚说完,那人便神情大变,十分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司长命的手:“你见过倾墨?在何处见到的?!” 看来,还当真是双生兄弟。 对方话说完,才惊觉自己有些失礼,立即松了手致歉:“抱歉,在下方才听闻兄长的消息,一时有些激动,还望见谅。” “无妨。”司长命不甚在意地笑笑,“只是你与你兄长……确实大有不同。” “我叫倾白,和倾墨,却是双生兄弟,”倾白说着目光冷了下去,“但我与他之间,早已无兄弟情分了。” 司长命有些好奇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样,看着一正一邪的模样,可是他们现在也仅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也不便多问,倒是倾白似乎对倾墨的行踪,有着刨根问底的想法。 “倾墨究竟在何处?” 司长命只好照实说:“我是在封罗山里见到他的,他救了我一命。” “救你?!”倾白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为什么?” 司长命又将自己被野婆抓走的事情说了。 倾白听罢冷笑一声道:“大概,他只是觉得好玩,故意拿你寻欢作乐吧。” 好像在他眼里,倾墨会救人这件事,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倾白没再多问,只是有些失望地道:“看来,他还是没出封罗山,还以为终于有机会……”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柄银白色长剑。 “你们……” 司长命刚想说什么,客栈外面忽然急匆匆冲进来一个人。 “师父!山下有异动!好像又有东西跑出来了!” 倾白脸色一变,慌忙朝司长命点头告辞,便跟着那个冲进来的少年一道跑了出去。 “长命哥哥。”蹲在一旁的小满叫了他一声,“这个人,和我们刚刚在山里遇见的那个,说自己说魔尊的,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但,都不是人类的味道。” “你能闻出是什么?” 小满摇摇头:“不能,但是是我从没感受到过的味道,而且应该很厉害,反正我肯定是打不过的。” 他这么一说才算提醒了司长命,他们在一起呆久了几乎快要意识不到,小满只是看起来纯善可欺,其实可是个实打实的怨念深重的厉鬼,一般妖魔都难是他的对手,若不是跟着他们,寻个山头当个小鬼王应该不在话下。 如今他都这么说了,那这兄弟俩,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灵物,难怪倾墨会说自己是魔尊,没准凭他的本事,还真能做到。 司长命思绪打了个叉的时间,穆辛已经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 司长命第一次见他突然换了一身劲装,将一头金棕色的卷发全都高高束起,霎时一股少年气油然而生。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穆辛自下而上睨着他,连神情都多了几分少年的不羁:“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司长命这才清了清嗓子收回眼神:“没有,只是没见过你这副装扮。” 他顿了一会儿才疑惑道:“怎么突然换衣服?” 穆辛转了转袖口的金镯,道:“檐州的晚间灯市非常出名,去换套衣服,带你出去看看。” “灯市?”司长命闻言也来了兴致,“可为什么非得换衣服?” 穆辛挑眉:“去了你就知道了。” 司长命知道他在卖关子,没再追问,带着小满上去也同样换了身劲装下来。 檐州的城区布局和京城有些相似,也分为东西两市,东市一般到了夜间会闭市,所以灯市只在西市布开。 他们一路走到的时候,恰好赶上开市。 路两边一人高的灯架沿着街道依次排开,上方是长绳拉起的彩色烛灯,即便是在京城,司长命也没有见过如此让人眼花缭乱的街灯。 整个西市,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他一路盲目得跟着穆辛,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注意力也被这些花灯给吸引了大半,直到穆辛忽然停下脚步,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方的背,差点没站稳往后倒,被穆辛一把拉住。 穆辛转过头看他,他才慌忙捂着被撞得有些发酸的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刚没注意。” 穆辛松开他,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小摊,道:“司公子,要不要来比两把?” 司长命定睛一看,是个玩投壶的。 “两位公子,一看就肯定是高手,来试试?”老板已经笑呵呵得把箭矢递到了他们面前。 穆辛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五局三胜,怎么样?” 司长命自然不会推辞:“好啊。” 他以往在京城也没少玩投壶,还真是很少有输的时候。 穆辛勾了勾唇,干净利落的投出了第一箭。 “有初!公子好准头!”随着箭矢精准的投入壶中,老板高喊了一声。 穆辛几乎没停顿,又投出了第二箭。 “连中!” 周围瞬间聚集起了人。 穆辛停下来看着司长命:“到你了。” 司长命和他一样,游刃有余地投出了两箭,同样精准入壶! 司长命冲他挑了挑眉。 …… “都是全壶!!两位公子果然好身手!!” 周围已经聚满了人,全都不约而同的鼓起了掌。 “真厉害啊!没想到一个波斯人,玩投壶竟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两位看着,不像本地人,是外地过来游玩的吧?” “我说老板,这两位都投了全壶,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就别抠门了,把你平日里舍不得给的那个彩头拿出来吧!” 老板听罢佯装生气地呛了一声道:“去去去,就你会做好人。” “难得今日一次遇见两位投壶高手,也算是缘分,老夫给什么都乐意。” 老板说完,从摊位后面的红木箱子里,取出了两枚玉扣。 “这可是倾白公子亲手送给老夫的,能消灾辟邪,驱魔除祟,今日有缘,就送给二位了!” 乍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司长命神色一顿:“倾白公子?他在此地,很有名吗?” 司长命此话一出,老板还没答,旁边看热闹的人就立马忍不住道:“那当然了!倾白公子可是护佑我们檐州一方平安的仙长!多亏了他,我们檐州才能享这么多年的太平!” “是啊,要不是倾白公子,咱们这恐怕早就被封罗山里的那些魔物给踏平了!尤其是那个大魔头倾墨,你说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一个是菩萨心肠,一个就是十恶不赦的魔鬼呢?” 司长命若有所思地看了穆辛一眼,穆辛却只是冲他笑笑。 老板给他们的那两枚玉扣,上面都刻着一朵绽开的莲花,只是花的形状与普通的莲花又有所不同。 这莲花的花瓣异常的细,而且如同竹节一般,中间能看出突出的痕迹,倒有点像是…… “这是骨莲。”穆辛开口道。 “白骨生花,形似莲而半黑半白,一蕊双生,称骨莲。” 黑白双生…… 一瞬间,倾墨和倾白的模样便钻入了司长命的脑海中。 第七十七章 双生(6) 司长命默默回头看了穆辛一眼,想从他眼中确认些什么,穆辛却把两个玉扣都放到他手里。 “带着吧,没准真能驱灾辟邪呢。” 司长命下意识接过:“这是给我们两个人的彩头,怎么都给我了?” 穆辛笑笑:“我用不着,你体质特殊,多带一个多份保障。” 伊岚带着小满不知道钻去哪儿玩了,司长命一路把那两枚玉扣放在手上左右观察,仿佛要将它看出花儿来。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穆辛忽然说。 司长命猛然抬头,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求知欲:“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说或是不知道呢。” 穆辛挑了挑眉。 司长命提起那两个玉扣在他眼前晃了晃:“所以,倾墨和倾白,就是骨莲的化身?是因为骨莲本就一黑一白,他们才会是一善一恶的存在吗?” 穆辛却摇了摇头,道:“骨莲是从封罗山里诞生的,我之前说过,那里有神物镇守。” 司长命惊道:“你是说,骨莲就是那个神物?!那为什么……” “为什么倾墨自称魔尊?而他的弟弟又一副跟他有仇的样子?”穆辛说,“这恐怕得问他们自己才能知道了,既然是双生,那么就必须二者互相协助,才能发挥效用,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只有倾白一人在镇守封罗山,而倾墨已经和山里的魔物们站在同一阵营了。” 两人正说着话,穆辛忽然停下脚步。 “司公子,再来一局?” 司长命回过神抬眼看,前面是一个比射箭的摊位。 看来穆辛今天是不找个能赢他的游戏不罢休了,难怪他要让自己换了衣服出来。 反正闲来无事,今天就陪他玩个尽兴好了。 两人三局两胜,依然是平局。 穆辛满眼失望地说:“司公子真是藏得够深啊,我还真以为你是个身体柔弱的将死之人了。” 司长命收了弓:“过奖,只是平时爱玩儿而已,而且射箭有的时候,也不全靠技术,还靠运气,我恰好今天运气比较好罢了。” 而他似乎真的今天一整晚运气都很好,后面不管穆辛拽着他玩什么项目,他都没输过,虽然也没赢。 穆辛可能是觉得没劲了,摆摆手说:“不玩了,什么都难不倒你。” “所以,你今天出来,就只是为了赢我?”司长命甩了甩扇子,宽慰他道:“你忘了吗穆老板,有一件事,我肯定是赢不了你的。” “什么?” 司长命用扇骨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下,半开玩笑道:“你比我命长啊。” 穆辛看着他,没说话。 司长命都有些愣住了,难得见他没顺着话损自己两句,还有点不习惯。 他正准备打破僵局,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声。 “是倾白公子!” “还真是,听说今日倾白公子又上山去除祟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倾白公子出手,那当然是不会有问题啊,这还用说吗?!” 司长命顺着人声看过去,果然看见倾白带着他的那个小徒弟,从人群中走来。 倾白一眼便瞧见了他,客气地上来同他打招呼。 只是司长命都没来得及同他说上几句话,他就被人群簇拥着抽不开身了。 “看来这个倾白在檐州还真受欢迎啊。”司长命感叹道。 他们有意在四周晃悠,直到倾白把那些围着他恭维崇拜的百姓都打发走,他那小徒弟才走过来,朝他们道:“二位公子,我师父想请两位到府上一叙。”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一眼,他们正有此意。 倾白住的地方有些偏,但胜在安静,青砖黛瓦的院落,门前还有一座石桥,潺潺溪水流过,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还未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 倾白那个小徒弟鸿羽一边给他们开门一边解释道:“这些都是我们救回来的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我师父心善,便收留了他们,这座宅子也是因为这个才盖的。” 进了门,他们才发觉里面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很多,而且分隔出了很多房间,应当是为了方便孩子们居住。 那群方才在外面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小孩,看见司长命和穆辛,立刻就围了上来,司长命粗略扫了一眼,起码有十五六个。 “鸿羽哥哥,他们是谁呀?” “这个哥哥的头发,怎么是金色的?好漂亮!” “我知道!倾白师父说,波斯人的头发就是金色的,你是波斯人吗?” 穆辛头一次被一群孩子好奇地围观,竟然一时有些无措:“算是吧。” 司长命听见他的回答,转头看他:“什么叫算是?你难道不是?” 穆辛这会儿才想起来,好像自己一直都没有和他正经介绍过自己的来历。 “你们普通汉人对我们的划分可能没有那么明细,其实,我父亲是粟特人,母亲是大乾江南人士。” 司长命似乎是才恍然发现,难怪穆辛看起来虽然也是一副异族人的长相,可是他的五官却不像那些蓝眼睛的波斯人那么锋利,总是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柔和漂亮,这下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司长命盯着他的脸又仔细看了半天。 穆辛打了个响指:“没有必要这么吃惊吧?” 司长命慌忙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只是今天才知道,有些意外罢了。” 那群孩子还在围着他们转圈圈,不停地问东问西,鸿羽也制止不了,可见平时这些孩子应当是丝毫不怕他的。 “别缠着客人了,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宵宵你去带弟弟妹妹们分一下。” 倾白从屋里出来,一听到他的声音,几个孩子就立马安分了不少。 “好!”人群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立马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领着一群小不点儿跑进屋了。 “见笑了,”倾白上来朝他们抱拳道,“这些孩子平时顽劣惯了,希望没有惊扰到二位。” “没有没有,”司长命笑笑,“看起来,你将他们养的很好,难怪檐州城的百姓,都对你如此敬重。” 倾白眼神却黯淡了一瞬,扯了扯嘴角道:“我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弥补罢了。” 司长命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替倾墨?” 倾白叹了口气,抬起头,蹙眉道:“我今日邀二位来,就是为了倾墨的事。” 他微微将目光转向穆辛:“这位,是香术师吧?”他说完,瞥见司长命腰上挂着的那两枚玉扣,轻声道:“想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也不必再遮掩什么。” “我与倾墨,本是从封罗山中诞生的骨莲,我们同命双生,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就是镇守封罗山,不让里面的魔物祸乱人间。” 倾白的神色变得沉静又孤寂:“算起来,已经要一千年了。”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像是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第七十八章 双生(7) 从有意识的那天起,倾白就知道,他和哥哥倾墨唯一的使命便是守着封罗山。 这仿佛是刻在他们灵魂中的意识,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诞生的,包括他们自己。 就好像穆辛生来就要成为香术师一样,他们的一生,是上天安排好的。 还小的时候,倾白还不像现在这样沉稳温和,反倒是个十分调皮的。 他们天生地养,没有父母家人,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 刚开始,倾白十分胆小,别说镇守魔物,看见他们不跑就已经不错了。 他们那会儿也没有现在这样厉害,虽然骨莲天生就能克制封罗山里的那些东西,可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连自己的力量也没法好好使用。 所以经常在和魔物们打斗的时候,弄得浑身是伤。 倾白是个爱哭的,举着刚刚被一只蝙蝠精咬破的手腕,一边流泪一边往倾墨怀里钻。 “哥哥!你看我流血了,好痛呜呜呜。” 倾墨心疼得抓住他的手,施了点灵力修复他的伤口,尽管刚刚大部分的攻击都被他挡了,他都没剩多少灵力给自己治伤。 倾白的伤口很快恢复,他擦了擦眼泪,这才终于看见倾墨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 倾墨惯穿黑衣,所以受一点小伤的时候,经常看不出来,倾白发现过好几次之后,便每次都会特别留意一下。 这么一大片深黑色的印记,衣服也都被浸湿了,可想而知他背上的伤口有多深。 “哥哥,你受伤了!”倾白着急起来,“我帮你。” “不用。”倾墨止住他预备施展灵力的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副温柔的笑,“哥哥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你别浪费灵力,万一一会儿又有魔物来怎么办?” “可是……”倾白犹豫着放下手,又觉得倾墨说得有道理,他们总得留点力气自保。 封罗山的结界靠他们的灵力维持,要是真的被钻了空子,凭他们现在的能力,出了山只会更难。 倾白在山里采了些草药,给倾墨处理伤口。 脱下外衣的时候,里面鲜红的血迹扎入眼睛。 倾白咬了咬唇,还未褪去稚气的脸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用白白胖胖的小手给倾墨把背上的血擦干,然后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倾墨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坑,他好像生来就很能忍疼,倾白从没见他哥哥哭过。 晚上,两人窝在一个山洞里,围着篝火取暖。 暖黄色的火焰将山洞映得明亮,倾白微微施了点法术,在洞口布下了一个隔绝声音和光亮的结界。 逐渐升起的温度,让倾白有些昏昏欲睡,他努力支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得让脑袋落到了倾墨的肩上。 倾墨转头看着他迷迷糊糊的侧颜,余光感受到洞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瞬间警戒起来,手握成了拳,等确定拿黑影没有要进来的念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放松了身体。 火光映着他深黑色的眸子,可是却盖不过里面的寒意。 “小白,我们真的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吗?你想不想离开?” 倾白睡得迷迷糊糊的,舔了舔嘴唇,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倾墨转过头,盯着烧得正旺的篝火,眼里是深渊一般的沉寂。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就一定要是我们呢?” 一抹红色渐渐爬上他的眼眸。 倾白什么也没有听见,歪着脑袋熟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他还低声哼着:“哥哥,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倾墨眼中的红色又褪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将倾白往怀中搂了搂。 日子仍旧是那样走着,很快他们就长成了人类成年的模样。 因为身体不再变化,所以对于时间的流逝,感知便更加迟钝了。 倾白现在只会数着他们又击退了多少妖魔鬼怪,哪里的结界又需要加固。 也许是因为有哥哥的陪伴,在这个魔物肆虐,处处危机四伏又荒凉的山里,他竟也没有觉得特别难熬。 只是偶尔站在山顶的时候,看着远处檐州城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他会不自觉地发呆。 “哥,你说,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夜风拂过他的发丝,吹亮他眼中的光晕。 倾墨靠在他身后的岩石上,一身黑衣将他彻底融在夜色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你想去看看吗?”倾墨忽然问。 倾白愣了愣,随即轻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又不是真的想去。” “我听说,人间虽然热闹,但是人心都很坏,对于非族类都是喊打喊杀的,像我们这样的,恐怕去了也是要被他们抓起来。” “听说?”倾墨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你听谁说的?” 在这座山里,大的魔物只想杀了他们逃出去,小的那些则是不敢靠近他们,除了彼此,他们根本就没有能说话的东西,从哪里能‘听说’?” 倾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想掩饰道:“没有,不是听说,我乱猜的嘛。” 他笑嘻嘻的凑到倾墨身前,语气带着一些心虚:“你看我们抓过的那些魔物里面,不是也有人类的鬼魂化身吗?都不是什么好人,每个都会喊着我们也是妖物之类的话,所以我就想,人类肯定都是这样的……” 这个解释实在太过强行,而且倾白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掩盖心绪的人,一紧张就会什么都写在脸上。 倾墨黑沉沉的眼珠看着他,缓缓开口叫他:“倾、白。” 他很少会这样严肃又冷硬的喊他的名字。 倾白心里咯噔一下,有些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哥……” 倾墨仍旧目光冷冷的,一点也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 “你自己说,或者我去查。” 倾白满脸窘迫,咬着唇沉默了半天,知道今天他要是不老实交代,是不可能逃过去了,只好小声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是……上个月,我在山脚下救了一只小鹿。” 他微微抬起眼,轻轻瞥了倾墨一眼,倾墨岿然不动,他只好继续坦白。 “她已经修炼出人形了,是个女孩子,在山下迷了路,遇上了山里的魔兽,我刚好看见,就出手救了她。” “她受了点伤,又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就在山下支了一个小结界,用法术给她搭了一间木屋,让她先住着养伤,她从前在人间游历,见过好多东西,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会讲给我听,对了……” 倾白说着说着,忽然就放松下来,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扣。 “这个,是她前几日去城里买来送给我的,”他脸上的笑容更深,“哥你看,好不好看?” 那玉扣穿在一根红绳上,虽然算不上什么极品好玉,但是色泽温柔通透,很是漂亮。 倾墨的眼神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又转回到倾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瞒着我?” 倾白把玉扣重新收回怀里,低着头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后,把她赶走。” 倾墨笑了声:“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近人情?” “当然不是!”倾白立马反驳,“只是你以前遇到靠近封罗山的任何生物,都是会驱赶的,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说,反正,之后我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倾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他都有点浑身不自在了,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以后不用躲躲藏藏,山里不安全,你别让她进山就行。” 倾白瞬间眼神发亮:“谢谢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 他这下彻底放下心来,一手搭上倾墨的肩,说:“哥,我带你去见见她吧,她真的很可爱,还很会讲故事!” 倾墨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说:“随你。” “那我们现在就去!”倾白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就往山下跑,倾墨也任由他拽着走。 他把小木屋建在一个古树的后面,以树做屏障布下的结界。 结界一感知到他们,就自动打开了一个口子。 “小鹿!我带我哥来看你了!” 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才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裙子和棕色小皮靴,约摸十五六岁模样的女孩子从屋子后面慢慢挪出来。 倾墨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倒是真像倾白说的那样,又黑又亮的眼睛,圆润的鼻头,确实是可爱。 第七十九章 双生(8) 小鹿刚开始还有些害羞,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一边往这里走,一边偷偷抬眼看了几眼倾墨。 等到走到面前,她才鼓起勇气似的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倾墨哥哥,你好。” 倾墨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她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不过看旁边倾白一脸兴奋的样子,便没说什么。 “哥,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小鹿真的很可爱!” 倾墨没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问他:“你打算就这么让她一直住在这?封罗山不是别的地方,她的道行,看起来也不过四五百年。” “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倾白还没开口,小鹿便抢着道,“倾墨哥你放心,我不会进山里的,我就在结界里呆着,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小鹿眨巴这那双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像一捧清澈的山泉。 倾墨忽然就心软了一瞬,也许,倾白有个这样的朋友也不错。 “你想留下来也可以,别给我们添麻烦就行。”倾墨做出了让步。 “我一定不会的!”小鹿兴奋的时候眼睛更亮了,像黑夜中的明星。 “对了,我昨天去城里,给你们带了好多好东西!” 小鹿说着,转身就急匆匆的跑进小木屋,然后费力的背出来一个大包,“哐当”一声,扔在了屋前的石桌上。 她掸了掸手,喘了两口气,说:“里面有好多好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给他们展示,“上次倾白哥哥说,想尝尝杏花酒是什么味道的,我这次特意带了,还有梨花酥和糖葫芦!” 小鹿献宝似的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很快就把桌子堆满了。 倾白和她一样兴奋,对每一件她带回来的东西都喜欢得紧,自己拿一个,再分一个给倾墨。 倾墨原本只是在一边站着,但是难得被这样快乐又轻松的氛围感染,竟也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倾白忽然愣住,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敢置信地问:“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倾墨努力收起神色,咳了一声:“有吗?” 倾白大声道:“当然有!我都看见了!” 小鹿在一边插嘴道:“倾墨哥,你如果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们带更多回来!” 倾墨不置可否,也没回答。 三个人在小木屋一直呆到很晚,临走的时候,倾白还有些依依不舍的。 倾墨坐在一边,看着倾白一直拿着小鹿送给他的那个玉佩发呆,眼中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小白。” 他叫了一声,倾白没有动静。 “小白!” 他提高了声音,倾白才听见,转过头看他,“怎么了哥?” “你……是不是喜欢小鹿?” 倾白听见这个问题,脸颊忽然有些微微发烫,但是他并不明白这种情愫是什么。 “喜欢……是什么样的?”他小声道。 倾墨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沉沉地看着他,说:“喜欢……就是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对方,不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想念,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会很在意他是否开心,见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他顿了顿,说:“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倾白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然后很小声地念叨:“原来……这个是喜欢吗?” 他抬起头,有些羞赧又有些笃定地看着倾墨:“哥,我之前有次,抓到一个偷东西的老鼠精,从他身上翻出来一个话本子,里面写得……” 他似乎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弱下去,“就是那个将军和小姐结婚了,就是因为喜欢她,是这样吗?” 倾墨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是吧。” “那,我喜欢小鹿,我也可以跟她成亲吗?”倾白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蔫了下去,“可是,我不能离开封罗山,但小鹿总有一天会走的……” 夜风寒凉,吹散了倾墨眼里最后一丝暖意:“你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倾白沉寂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想的。” 倾墨没再说话,只是挥手熄灭了石窟中的烛火,说:“睡吧。” 也许在倾墨没有问他这个问题之前,倾白根本就没有思考过,他对小鹿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样的。 如今明白了之后,反倒另他寝食难安。 他原本只是觉得心里像有只蚂蚁,每次看见小鹿的时候,就在他心头爬来爬去,弄得他心痒难耐。 他现在才明白,其实他给小鹿盖那座小木屋,有多少的私心。 也许,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留下来。 是那天在湖边,伤势已经痊愈的小鹿蹲在草丛里采果子的时候,他实在按捺不住地问她:“你,要走了吗?” 小鹿采果子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懵懂又有些湿漉漉的眼睛,让倾白心里仿佛有个小人敲起了鼓。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看小鹿眼神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小鹿看了他一会儿,就笑着说:“倾白哥哥,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倾白咬了咬唇,伸手按了按胸口,咽下一口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口说:“想。” 小鹿站起来,把刚采完的一盆浆果递给他,声音清脆地说:“那我就不走了,就在封罗山外面,陪着你,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真的?”倾白的心跳砰砰的,忽然感觉浑身都舒畅了,“可是这里很危险,你……” 小鹿拍了拍他的肩,说:“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可以保护我啊!而且,我只要不进山里,应该也没有那么危险,对吧?” 小鹿的理由彻底说服了他,抑制不住地开心涌上来,他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原来这种别样的情愫,就是喜欢。 倾白翻过身,看着睡在他身侧的倾墨。 从他微微有些紧绷的眉头就能看出来,他连睡觉的时候,都是保持着警觉的。 他不禁在想,同样都是在封罗山里长大的,为什么哥哥永远都懂得比他更多呢? 为什么,他会知道什么是喜欢?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哥哥也喜欢过什么人? 可这山里,除了妖魔鬼怪,还有什么呢?小鹿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碰见的唯一一个从外面来的人,不,妖了。 但她是个好妖怪。 那哥哥,难不成是被哪个会使媚术的小妖精迷了心智? 倾白越想越混乱,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第八十章 双生(9) 倾白在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是温柔和煦的。 而他口中那个有些冷酷却对他关怀备至的哥哥,和他们见到的倾墨,仿佛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倾白,与现在的,也是大相径庭。 “那,后来小鹿去哪了?” 司长命拢了拢衣袖,往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点茶。 按照倾白的说法,他对小鹿心生爱慕,定然是想和她在一起的,而在他的描述中,小鹿看起来也并非对他无情。 可是这个宅子里并没有小鹿的身影,可见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而且既然现在倾白能离开封罗山到檐州城里来,其中必定发生了不少事。 倾白的目光望向远方,面容沉寂:“不在了。” 在那个月光最亮的团圆之夜,小鹿白天还在兴高采烈地给他们准备月饼和扎灯笼。 倾白从山里挖出他们两个月前一起埋的一坛酒,脚步轻快地飞奔回去。 可是等待他的,却是噩梦一样的场景。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晚蔓延到溪水里的血色,和小鹿失去焦距的双瞳。 那双像星辰一样的眸子,黑沉得如同深渊。 而倾墨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也许是有预感,在倾白和他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司长命就隐隐意识到了这个结果。 “抱歉。”司长命说。 “没什么。”倾白干笑了一声,“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所以,你告诉我们这个,是想让我们做什么呢?”穆辛的声音淡淡的。 倾白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香术师。” “我想让你帮我找找小鹿的魂魄,我想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穆辛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们在收集蜃珠,我可以帮你们,封罗山里,有很多非人之物的残念。” 穆辛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倾白道:“两年前,也有一个香术师来到檐州,他帮了我一个忙,并且告诉我,如果后面还有香术师来的话,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他说他的能力不够,找不到小鹿的残魂。” 司长命立刻看向穆辛:“是你父亲?” 穆辛眼眸暗了暗:“我可以帮你,你先说说,你看见的小鹿,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这个字眼刺痛了倾白,他神情一涩,过了半晌才道:“是倾墨杀了她。” 这个答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又让人觉得意外。 倾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除了恨,更多的却像是痛苦与失望。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倾白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我想跑过去将她抱起来,我知道,她在等我,可是,”倾白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怒意从齿间蹦出来,“倾墨却当着我的面,将剑插进了她的心脏!” “当时,她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梨花糖,”倾白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即便她浑身都是血,可是那块糖还是干净的。” “可是,倾墨为什么要杀她?”司长命不解。 “因为他疯了,”倾白忽然直直看过来,“他入魔了。” “入魔?”司长命想起那时候在山里,倾墨确实说过,他说什么魔尊。 “他怕我生出对人间向往的心思,怕我会不和他永远守在封罗山,他想在山里称王,想让封罗山里所有的妖魔都臣服于他!” 倾白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以他杀了小鹿,想断了我的念想。” “可你现在,为什么能从封罗山里出来?” 倾白苦笑道:“自从我们俩生了嫌隙,封罗山的结界就一直不太稳固,总是有一些妖魔会钻空子跑下山来为祸人间。” “我没有办法,只能利用我们同命相连的关系,用自己的本体又造了一层结界,虽然不能挡住所有的魔物,但是,起码可以挡住他,我不在,他也没有办法将法术发挥到极致,起码,可以牵制住他。” 他们没有再问太多,倾白似乎也有些事情不愿意告诉他们。 穆辛说要找小鹿的残魂需要时间,他还缺了一味香料才能使用香术。 “之前找洛莺时的时候,你不是用过吗?” 穆辛看他一眼:“洛莺时是人,她是妖,不一样。” “妖的魂魄,往往与异界连接更深,要想找到,得花不少功夫,否则的话,我那位好父亲也不会说他做不到了。” “不过……”他转身看着倾白,淡然一笑,“如果找到了她,你发现真相就和你看到的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都能看得出来,即使倾白表现出对倾墨满是恨意,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和自己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的哥哥说这样的人。 他更希望他是有苦衷的,是有隐情的,自然也更希望,小鹿的死和他无关。 倾白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剑,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承认,在看见倾墨对小鹿动手的那一刻,他确实有过冲上去杀了他的冲动。 虽然结果是他倾墨一掌扇出去好远。 直到他将小鹿埋在木屋边上,心绪稍微冷静下来以后,他忽然有点觉得后怕,要是当时,他真的一剑杀了倾墨会怎么样? 万一不是他做的,万一他有别的理由,那他们就永远没有回寰的可能了。 他竟然隐隐觉得有些后怕,也没发现,其实他一直都在帮倾墨找借口,想为他开脱。 可是亲眼看见的那一幕又不停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冲击着他的理智。 司长命看着他迷茫又痛苦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先让穆辛帮你找到小鹿再说,说不定,真的像你想得那样呢?” 倾白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他似乎陷入了很挣扎的回忆中,声音弱下去,“哥哥对我那么好的。” “哥哥”两个字被他叫得极轻,转瞬消逝在风里,仿佛生怕被人听见。 气愤正沉寂着,忽然从角落里钻出来两个小孩,是刚刚围着他们的那群其中两个。 一个个子最高的,一个圆圆脸。 两人手牵手跑过来。 “倾白师父,还有两个漂亮哥哥,鸿羽哥哥叫你们去吃饭啦!” 第一章 弯刀(1) 京城西市,华灯初上。 最大的酒楼红袖招里,小二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台上胡姬的羯鼓合着杯盏碰撞声,响作一团。 掌柜的站在门口,圆润的脸上用尽全力堆着笑:“司公子,实在是对不住,您也知道最近京城里不太平。” “这个月连续好几起弯刀伤人的事件,凶手迟迟抓不着,如今京城里会使弯刀的胡人又多如牛毛,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凡是来店里的,都得把刀先交给我们保管。” “红袖招里来的都是贵客,出了事我们实在担待不起啊,所以不得不谨慎,您看您这位……小友,还是先把刀卸了,等二位走的时候,保证再给您原样送回来。” 对面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确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高个的俊秀青年摇着一把檀香木扇子,下面双鱼形的黄玉扇坠一看便价格不菲。 纯白莹润的绸缎中衣外,罩着一件晴山蓝的外衫,腰间鎏金缀玉的腰带圈出了挺拔的腰身。 他身旁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胡服少年,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短衫,栗色的齐肩短发下,两条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因为久未打理,看着有些打结。 此时他正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一把西域弯刀,眼神充满戒备地看着掌柜的。 司长命叹了口气,抱臂看着他:“不是你说要吃京城最好吃的烤羊肉吗?红袖招的就是最好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乱动你东西,你不把刀先存起来,我们就吃不了烤羊肉,你自己选吧。” 少年的眼神往大堂里深深看了几眼,安息茴香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让他狠狠咽了口口水。 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更加用力的把刀往怀里缩了缩。 “那就不吃这家了,我们换一家!”说完,他拉起司长命转身就走。 司长命被他拽着,也不介意自己华贵的衣袖被他有些黢黑的手揪成了一团。 倒是想不明白他这执拗劲儿从哪来,“这刀对你就这么重要吗?你放下一会儿它又不会飞,难道说……” 司长命眼神上下扫了扫这个瘦巴巴的小孩儿,随口调侃:“最近那个持刀伤人的神秘凶手,真是你啊?”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带着意味不明的光,“如果真是我,你害怕吗?” 街道上的波斯琉璃灯照得人影幢幢,将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间。 司长命无声看了他半晌,收起折扇在他脑袋上碰了一下:“少在这装大人,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你能杀谁?” 他说着越过少年朝前走,口吻带着一丝自嘲:“就算你真是凶手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左右我就只剩两年的命了,早死也不过是早点投胎。” 少年闻言立在原地,有些欲言又止。 “看什么呢?想吃饭就跟上。” 两人一起进了红袖招斜对面的一家食肆。 “这家的烤羊肉虽然比不上红袖招的,但也是京城老字号了,味道是差不了的,还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司长命把腰间的钱袋子解下来随手扔到桌上,扇子一敲桌面:“本公子别的没有,就是略有些钱财。” “真的……什么都可以吃吗?多少都行?” “可以。” 少年看着隔壁桌冒着酥油香气四溢的烤肉,双眼放光,仿佛下一秒口水就要顺着下巴流下来了。 他捧着菜单朝小二异常兴奋道:“那先来一只烤全羊,然后再来十份樱桃饆饠,五屉包子,三碗牛肉面,十个胡饼,烧鸡烧鸽各来两个,还有熏鸭熏鱼,胡瓜豆糕,最后再来一桶米饭。” 等他一口气说完,司长命和小二都愣在了当场。 小二抓着纸笔,悻悻看向司长命:“司公子,这……” 司长命看了这个仿佛饿死鬼投胎的人几眼,拿起钱袋子丢进小二怀里,轻笑一声道:“就按他说的上吧。”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块豆糕被少年塞进嘴里,他舔舔手指,抬头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声说:“我还是有点饿……” 司长命对着一大桌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这看着跟干巴鱼一样的小身板,这么能吃?!” 少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说我可以随便吃的。” 司长命认输了。 “那,照着刚才的再给你来一份?” 少年立马咧着嘴拼命点头。 对着他继续胡吃海塞的模样,司长命终于想起来问:“你白吃我这么多东西,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少年撕羊肉的手顿住,泛着油渍的嘴咀嚼动作慢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名字,主人就叫我小刀。” “那小刀不就是你的名字?” 对面没说话,又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着烧鸡,司长命也没再追着问。 现在胡汉生意交流频繁,京城中很多有钱人家买个胡人回去当仆人当护卫都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小刀小小年纪就混成这样,估计买他回去的人对他不怎么样。 可是就算饿了三五天,这么个半大孩子,也不至于是这种饭量。 司长命忍不住眯着眼打量他。 今天刚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他那把弯刀缩在墙角,裤脚撕破了一截,露出的脚踝上有一圈被狗咬的牙印。 借着闪烁不明的灯火,瞪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仿佛是想辨认什么。 司长命只是出于好奇望了他一眼,他却从墙角动了动,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一开始只是远远跟着,后来越来越胆大,直到司长命忍不住回头问他:“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他警惕地盯了自己半天,才吸了吸鼻子开口:“哥哥,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好饿,你能请我吃顿饭吗?” 他司大公子作为京城名号响当当的富二代,平时除了吃喝玩乐写话本子,就是酷爱行侠仗义。 这么可怜的小孩儿,请他吃顿饭又算什么?想吃最好的自然也不在话下,于是便有了刚才红袖招门口那一幕。 小刀把第二波食物消灭完,抬起头看向司长命。 司长命捏着茶杯,试探道:“不会还没吃饱吧?” 小刀支吾着正要开口,脸色却忽然一变,眼中蹦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戾气。 或者说,是杀意。 空气中倏然传来一阵幽幽异香,在这种满是饭菜油脂味的大堂里也格外清晰,似花似木,沁人心脾。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道有些慵懒的声音:“公子可真够大方的,不知道在下能不能也蹭上一顿?” 司长命闻言猛然转头,却不知身旁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男人。 最显眼的便是那一头带着卷度的棕色长发。 用金色发冠有些松散地束了个发髻,发丝间缠着几股碧玉珠绦,明亮的烛光打在他发尾的卷波上,仿佛隐隐泛着金光。 石榴红的翻领缺骻袍,映衬出了他不同于中原人的白皙肤色,纯金的雕花香囊坠在腰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带着笑意看他。 京城中各类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如今已经不稀奇了,但是容貌这般精致的,司长命也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更奇怪的是,就算这食肆中再吵闹,如此扎眼的容貌,就这么坐在他身边,他竟然毫无察觉,就好像,这人是突然凭空出现的一般。 “阁下是……” 来人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下穆辛,寻香阁的老板,来这里找一样东西。” 他说着转头看向对面的小刀:“公子请他吃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就不怀疑,他不是人吗?” 穆辛话音刚落,小刀忽然起身,“啪”地一声碰翻了桌上的碗,跌跌撞撞地发力冲出了门外! ? ?司公子这么有钱能不能养我,我吃的比小刀少很多,很好养的 第二章 弯刀(2) 司长命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只能跟着穆辛一起追出去。 西市晚间的商铺刚刚开张营业,街道上全是夜游的行人,小刀看着瘦弱不堪的,没想到跑起路来能这么快。 炭火炙子腾起的烟雾里,只看见他单薄的身影穿梭了几下,便隐没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两人追了一整条街,一无所获。 司长命喘着气,撩了撩刚刚跑乱的衣摆,冲着旁边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穆辛问:“人呢?” 穆辛抬手轻轻抚了下腰间的金香囊,说:“很显然,跑了。” 司长命蹙了下眉:“你方才说,他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穆辛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前方不知道谁的摊位被人撞翻,摊主的胡语夹杂着汉语一通呵斥。 人群霎时骚乱起来,紧接着后面跟着好几人一边冲过来一边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都是一群穿着讲究的公子小姐,可此时因为跑得慌乱,发钗发冠腰包掉了一地也无暇顾及。 司长命随手抓着一个有些面熟的:“发生什么了?” 那人像刚被恶犬追了三条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都是惊惧:“红袖、招……砍人!弯……弯刀!!”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抖着手指着前面骇道:“快、跑,司公子……快跑啊!” 司长命放开了他,他立马提着衣摆,跟脱缰的马一样摇摇晃晃地冲出去了。 司长命下意识回头去看穆辛。 对方神色一凝,看着前方红袖招的方向,轻声道:“看来得去处理一下了。” 他说完,足尖轻点,身姿轻盈,以十分优雅的姿态跳上了旁边的房顶。 等站定,他还笑着回头看了司长命一眼:“司公子最好不要跟上来哦。” 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映射着路边的灯火,宛如两颗发光的琉璃珠子,莫名叫人联想起现在京城贵人们爱养的波斯猫。 司长命多看了两眼。 下一秒只见他腰间的金色香囊幽幽一闪,石榴红的衣角翻飞在月色中。 司长命挑眉:“这种热闹,你让本公子不跟就不跟?况且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可能再让你跑了。” 他也提气跃身,跟着穆辛一起跳上了屋顶。 幸好他平时还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虽然算不上多厉害,但是自保一下,用用轻功还是不在话下的。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红袖招。 此时整个酒楼里早已经乱作一团,桌椅板凳乱七八糟得飞了一地,上面全是被刀砍出的痕迹,有些已经裂成了两半,顶上的五彩琉璃灯砸在地上,碎碴子溅的到处都是。 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在空中到处乱蹿。 能跑的食客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除了受伤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其余还想往外跑的,只要撞上烟雾就会被弹飞出去。 掌柜的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发了疯似的喊:“快、快去叫金吾卫啊!!” 而正在追他的,竟是刚刚在台上跳舞的那个胡姬! 一把西域弯刀在她手里发着寒光,刀刃带起呼呼的风声,几乎是见人就砍。 司长命知道这胡姬是红袖招里这两天新来的,羯鼓舞跳的让人叫好连连,于是掌柜的这几天便都让她驻台演出。 可是此时,她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任何生气的脸上,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不见眼白,只有缕缕黑气从里面冒出。 那黑气不止在她的眼睛里,更是环绕在她周身。 屋里的这一股股的黑雾,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这是……”司长命急忙刹住脚,在穆辛身侧堪堪停下。 穆辛只侧目瞥了他一眼,道:“司公子可得护好自己,在下要是一会儿顾不上你,就只能自己先逃命了。” 言罢他解下了腰间的香囊,轻轻念了一句口诀,指尖忽然燃起一道蓝色的光点,仿佛是一团火焰。 他双指朝香囊一指,蓝色的光点便从他指尖跃进了香囊里,然后袅袅清香从里面散开。 那些香气竟是变成了金色的丝线,从香囊中四散开来,如同发着光的游鱼,穿梭在空中,只要缠住那些黑雾,黑雾便会立马消散。 司长命正看得出神,那胡姬却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放弃了继续追杀掌柜的,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穆辛沉声道:“她要过来了!” 话音刚落,胡姬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穆辛脚尖点地,轻轻后仰,整个身体丝滑地往后退开。 胡姬扑了个空,转身就把目标换成了司长命。 司长命刚想跑,忽然一缕黑烟略过他的鼻尖,紧接着天旋地转,他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晕乎了半天站稳脚步,只看见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歌舞坊内。 里面装修精致华贵,胡琴琵琶伴着羯鼓声声,台上飞天乐舞,满堂喝彩,下面坐着的人都身穿官服戴官帽,看起来还都品阶不低,可却全都是前朝的款式。 在舞台的最中间,正是红袖招的那名胡姬,她腰上缠着羯鼓,敲着和今日一样的鼓点。 这会儿司长命才看清她的本来面目,依旧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甚至比现在还要年轻美艳,全然不像刚才那副可怖的样子。 司长命站在原地,被台上的舞步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正想走近一点看,陡然间鼓声忽然变得杂乱,只是眨眼的瞬间,台上胡姬的手中忽然幻化出了一把弯刀,刀锋已贴近自己的面前。 “司长命!那是幻术,快醒醒!!” 穆辛的声音闯入耳中,司长命拉回神智,猛然睁眼。 胡姬没有瞳孔的双眼放大在眼前,手中闪着寒芒的弯刀已经插入他的心口,穿胸而过。 第三章 弯刀(3) 冰冷的刀刃没入,让他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手撕裂了他的胸腔。 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过往的一切如同一副漫长的画卷在眼前铺开。 命运好像总爱跟他开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从知道自己的命数开始。 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呢? 在真正面对死亡的这一刻,司长命才发现,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想活着。 明明,他都已经找到可以帮他改命的人了…… 他费力的偏过头去看向旁边的人,只看到一抹红色的虚幻残影向他奔来,他想伸手,却抓不住。 意识再次复苏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氤氲在空气中的木质香气。 然后是一阵丁铃当啷的声响,像是一堆首饰的碰撞。 “抠门鬼,他醒了!” 耳边传来一道清脆中带着些俏皮的女声。 司长命睁开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苗疆打扮的少女站在面前。 头上顶着工艺繁复的银冠,錾刻的蝶翼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水滴状的银色流苏晃荡在额前,手腕脚腕上都绑着一串串震动的银铃。 环顾四周,是个看起来陈旧,但物品摆放却很整洁的小店,架子上的货物杂七杂八,没个主题,仿佛什么都卖。 博古架后面的纱幔忽然轻轻晃动,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缓缓拨开帘布,腕上镶着碧玺的金镯顺着抬起的手臂滑落。 “还好有惊无险,”穆辛慢悠悠走到他旁边坐下,“司公子,恭喜你大难不死。” 司长命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只羯鼓,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脑袋,这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摸自己胸口。 那处被弯刀捅了的地方,上好的锦缎已经破了一个大洞,说明那时候确实不是梦,他是真的实实在在地被扎穿了。 可他竟然没死?而且还完好无损,难不成……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穆辛:“你还能起死回生?” “他才没那本事呢!你也太高估他了。”那个苗疆少女忽然开口。 “那是为什么?” 少女手里转着自己的发尾,哼声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命不该绝呗。” 她说着一脸兴奋地凑到司长命面前,舔了舔嘴唇道:“你这个神奇的体质,看起来给我炼蛊非常不错!要不要试试啊?” 语毕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刚准备打开,被穆辛用一只匕首挡住。 “伊岚,你要是敢在这里放出你那些臭虫子,我保证它们每一只都有来无回。” 伊岚撇撇嘴,切了一声:“不放就不放嘛,抠门鬼,洁癖精!”她冲着穆辛做了个鬼脸,又极不情愿地把竹筒揣进了怀里。 穆辛眯了眯眼:“店里不听话的伙计,见笑了。” 司长命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刚才被刀刃洞穿得痛感还历历在目,让他的思维有些停滞。 “那个胡姬呢?你抓住了?” 穆辛抬手,“砰砰”敲了敲刚刚放在桌上的羯鼓:“喏,在这呢。” “什么意思?”司长命看着那有些破旧的鼓,“她变成鼓了?” “她本来就是一只鼓。” 穆辛起身,把那只羯鼓放到了身侧的博古架上,又在旁边点燃了一只线香。 司长命这时候才看到,他这店里,靠墙的一整面柜子里全是满满的香料,每个货架上也摆着各种各样的香炉。 穆辛望着那只羯鼓,轻声开口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草木器物可化妖,人死之后可化灵。” “这种有主人的器物,如果产生的感情链接足够深刻,有一些也能生出灵性,化为器灵。鼓女,因乐舞而生,一般都喜欢化成自己主人的样子。” “但是如果被遗忘太久,成了无主之物,而灵气又未消散的话,就会变成恶灵,慢慢失去人性。” 司长命听懂了:“你是说,那个胡姬,其实是鼓女变的?那弯刀呢?和这有什么关系?” “弯刀只是她的武器,或许是她主人生前,喜欢舞刀吧。最近京城里发生的这几起案件,应该都是她所为,但她善于藏匿,要不是今日失控发狂,我或许还没这么快能抓到她。” 不知为何,听到这司长命像是松了口气:“这么说,这些事情和小刀真的没有关系。” 穆辛却是轻笑了一声:“如果再不抓到他,恐怕他很快就会变成下一个鼓女。” 司长命也猜到了:“所以,他一直握着不肯放的那把弯刀,其实才是他的本体?难怪他饭量那么大。” 穆辛道:“饭量大,是他快要失控的表现,因为灵气不受控制,所以会有饥饿的假象,如果他一直是这个状态,那吃多少也是感觉不到饱的,至多能缓解一下身体上的不适。” 司长命忍不住皱眉:“那抓到他之后,要怎么办?” “失去主人的器灵,如果长留人间,通常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执念,只要能帮他解了心结,自然就不会变成恶灵了。” 穆辛说到这语气夸张地痛惜道:“唉,要不是司公子你突然打乱了我的节奏,原本我今天就能抓到他了,现在你给他喂了这么多东西,他有了力气,恐怕就更难抓了,你打算怎么赔我的损失?” 司长命尴尬地笑笑:“这是意外。” 穆辛眼里划过一道狡黠的光:“那司公子给点补偿,不为过吧?” “好说好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司长命来说都不算事,“穆老板觉得多少合适?” 穆辛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道:“你耽误了我的事,我还救了你的命,司公子给个一百两不过分吧?” 伊岚在旁边翻了个超大的白眼,嘀咕了一句:“不要脸。” 被穆辛看了一眼,又噤了声。 “没问题。”司长命眼睛都没眨,掏出两张银票就送到了穆辛手里。 穆辛十分满意地收了。 司长命撒完钱,回想起自己死而复生的奇妙感受,总算是有机会切入正题:“穆老板,看来先生说得果真没错,你真的可以替我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穆辛抬眸看着他,表情带着一丝打趣:“你是说,改你只能活到二十五岁的命吗?” 这下司长命更为震惊:“你都知道了?” 他的语调稍稍严肃:“既然穆老板都看出来了,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穆老板有没有兴趣,做笔生意?” 穆辛忽然弯起嘴角,一脸和善,“我本来就是个做生意的,小店从家居摆件,到香料首饰、古董字画,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公子需要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司长命盯着他的眼睛,“你是香术师,对吧?” 非人之物若是陷入过深的执念或仇怨中,便会滋生出浊相,这些浊相会从灵物身上溢出,汇入天地气脉中。 哪怕有一些灵物本身并不会因此而魔化,但是这种的东西的滋长,于人间来说百害无利,积攒过多会污染生灵轮回,导致世间生出大量的恶果。 而香术师一脉,便是以净化浊相而生,他们修的是西域秘术,能够以香为引,通鬼神、驭万灵,甚至能回溯时光,逆天改命。 司长命目光沉了沉:“我确实从小就被先生预言,是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孤星离断命,这些年,我爹娘为我遍寻奇人异士都无果。” “直到前几日先生又告诉我,世上还有最后一位香术师,可以破我的命局,这位香术师,就是寻香阁的主人。” 司长命勾了勾唇角:“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穆老板。” 他悠悠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来了几次都扑了空,今日能遇见,也算缘分。” 穆辛听他说完,胳膊架在另一只手背上,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想到我竟这么有名气,前几日确实有些事情要忙,所以不常在店里,实在抱歉。” 他顿了顿:“不过这逆天改命之术……” 司长命立刻脱口而出:“如果穆老板是要报酬,你尽管开口,多少钱我都可以给。如果要别的,只要我有的,也绝不是问题。” 他说着握拳一击掌心:“从这里出去,永康坊那一条街的十八间铺子,都是我司家的产业,穆老板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全数送上。” “什么?!”穆辛没来得及回答,伊岚就一阵惊呼,“你们家这么有钱?!” 她边说边挤上前来,一脸兴奋地冲司长命道:“你看看我啊,我是我们部落炼蛊最厉害的一个!我可以帮你,你别找这个抠门鬼!” 司长命犹疑了一会儿,道:“你也会逆天改命?” 伊岚轻咳了一声:“我现在是还不会,但是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炼制出救你命的蛊,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把那十八间铺子给我吧好不好?我要是把你治死了大不了再还你嘛。” 司长命:“……” 见司长命没回答,伊岚更急迫道:“哎呀,你找他没用的,他……” “司公子的这笔生意,我接了。”穆辛开口打断了她。 “真的?!” 司长命起身,面上有些止不住的激动,仿佛脑子里有一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一下被松开了,从此以后,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 穆辛语气淡淡的:“先不急,此事要等司公子帮我抓到了小刀之后,我才能仔细与你说。” 司长命指指自己:“要我帮忙?我能帮什么?” 穆辛笑着道:“明日上午,我会去找你。” 司长命没再多问,应了他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像是生怕穆辛反悔。 穆辛盯着他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又响起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伊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穆辛旁边,揶揄道:“可以啊抠门鬼,你这次是傍上一个财神爷了?” 她叹了口气笑道:“你骗人还是那么面不改色啊,他这命数,虽然活不过二十五,但是没到二十五岁之前,也根本就不会死,你白赚一次救命之恩啊。” “可是,你说他要是知道你那什么逆天改命的香术,早就失传了,你那破香炉也坏了,现在根本制不出太高级的香,他会怎么想?” 她手里把玩着她那只小竹筒,脸上虽带着笑,可眼里全是冷漠:“这样吧,我们俩打个赌,谁先想出救司长命的办法,谁就拿那十八间铺子,怎么样?” “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他死了我们谁都拿不到嘛。” 穆辛沉默着没说话,只是又拿出刚刚收到的银票若有所思。 伊岚啧啧两声:“怎么了?你这老狐狸不会是看人家心思纯洁出手又大方,觉得良心不安了吧?” 穆辛把银票在手上颠了颠揣进了怀里,十分可惜道:“我只是觉得,刚才好像要的少了。” 第四章 弯刀(4) 翌日一早,司长命还未出门,就有小厮来报,说是有个长得很好看的胡人来找他。 司长命不用想就知道是穆辛。 走到前厅果然见到那人正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今日没束发,只戴了一条金链坠玉的抹额,一头长卷发披散着,显得更加随性了。 “怎么来这么早?我还准备去寻香阁找你呢。” 穆辛放下杯子,起身朝他走过来,“去晚了怕被他跑了。” 司长命一怔:“你找到他了?那怎么不直接抓住他?” 穆辛:“这不是来找司公子一起去抓吗,否则他见了我就又要逃命了。” “你不是香术师吗?就不能用点什么法术?” 穆辛一脸无辜道:“可以,但是我穷啊,香料可是很贵的,有你在,能帮我省下不少钱。” 司长命:“……” “难道他见了我就不会跑?” “不会,”穆辛目光从他眉心扫过,“他只会不自觉的靠近你,所以,昨晚他才会跟着你。” 司长命本以为昨晚只是个意外,现在听穆辛的意思,好像并非如此。 “为什么?” 穆辛看着他:“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味,非人的灵物都喜欢。” 司长命没明白。 穆辛顿了顿,挑眉道:“每个人讨人喜欢的地方都不一样,但你可能,是比较讨鬼怪喜欢吧。”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喜欢…… 通常灵物与灵物之间,是可以感应到彼此的存在的。 而有些道行高深的妖物或者魔物,甚至是以吞食亡灵来进行修炼。 像司长命这样,可以当做将死之人来看的人,确实会有吸引这类东西的特质。 说白了,就是他身上可以闻到一股死气。 但是穆辛没这么直白地告诉他。 不过司长命是知道他打什么算盘了,这是把他当鱼饵用呢。 “走吧司公子,早点抓到他也好早点解决。”穆辛说着已经朝外走去。 司长命跟上他:“你在哪发现的小刀?” 穆辛没说话,只是晃了晃腰间的金香囊,一股异香在鼻尖散开,司长命忍不住多吸了几下。 穆辛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看。” 司长命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一阵烟雾自空中散开,铺开了一副画面。 在东市的一个包子铺门口,小刀正抱着他的弯刀,缩在一根朱漆柱子后面,盯着笼屉里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吞口水。 穆辛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司长命:“待会儿就麻烦司公子先给他买点吃的,等他放松警惕地时候,我就出来抓住他。” 难怪一定要他帮忙呢,原来是要他来花钱的。 小刀虽然看着像个过得十分贫苦的孩子,但是他每次挑的东西倒是真有眼光。 就现在蹲的那家包子铺,也是东市最有名的一家老店,因为食材新鲜出名,普通人家也不会经常去吃。 司长命无奈地摇摇头,叫了辆马车,两人一起赶到东市。 小刀果然还蹲在那家包子铺门口。 他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老板把一个个包子递给来买的顾客,嘴唇被他舔的发红。 脸上不知道在哪蹭了一道伤口,已经风干的黑色血迹凝固在上面,头发更是比昨晚还要凌乱。 “又饿了?” 小刀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立马警觉的一个咕噜起身,紧张地抬头。 看见是司长命的时候,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忽然双眼放光:“哥哥!” 司长命从身后拿出刚买的一袋包子递给他:“吃吧。” 小刀兴奋的一把捞过来,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把一袋包子解决了。 吃完之后睁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司长命,显然是没吃饱。 他刚想开口,一抹红色的身影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包子吃完了,是不是该跟我们走了?” 小刀瞳孔一震,脸色瞬间变了,转身拔腿就要跑。 被穆辛一把揪住了后领给提溜住了。 “还想去哪?” “放开我!!”小刀伸着手在空中乱抓,奈何根本碰不到穆辛的衣角。 他被逼急了,神色一冷,扯过腰间的刀就要往后挥,穆辛只伸手一捏,擒住了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掰,刀就从他手中脱力掉到了地上。 司长命趁机把刀捡起。 小刀忽然发了疯一样的挣扎,眼中都是压制不住的怒意:“还给我!!把刀还给我!!” 穆辛目光沉了沉:“你如果不想我现在就把刀毁了,最好听话一点。” 小刀噤了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盯着司长命手里的弯刀,恨不得把嘴唇咬出血来。 司长命叹了口气:“我们没有恶意,你究竟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也许能帮你。” 司长命说话比穆辛管用不少,小刀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了一点。 过了半晌,他才不情愿地妥协道:“你先让他把我放开,反正刀在你们手里,我也跑不了。” 司长命看了穆辛一眼,穆辛松开了手。 他上前一步拦在小刀和司长命中间,切断了小刀的目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寻香阁。” 小刀没再反抗,但是只愿意跟在司长命后面走,始终离穆辛远远的。 司长命低头看他:“你很怕他吗?” 小刀沉着眸,小声道:“被他抓到,就会被关进炉子里,我就没办法再去找主人了。” “你和你主人走散了?”司长命问。 小刀紧紧握着拳,眉头拧在了一起,脸上翻涌着急切和不甘:“主人……把我卖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此后他便一直沉默着,任司长命怎么问也不愿意再开口。 直到回到寻香阁。 小刀一进门,一眼看见了博古架上的那只羯鼓。 忽然就像发了疯一样的冲过去,他劈手就想拿,被穆辛眼疾手快地给截住了。 “这只鼓为什么在这?!”小刀双眼发红,死死盯着穆辛手中的羯鼓,“她死了?你杀了她?!” 穆辛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你们认识?” 他瞥了一眼鼓:“难不成,你还想替她报仇?可她已经失去人性,留着她,只会祸乱世间。” “不,”小刀咬着牙,眼中隐藏不住的杀气迸发出来,“我只是恨没能亲手杀了她!” ? ?司长命遇见俩爱财如命的不是在无语就是在无语的路上 第五章 弯刀(5) 小刀的反应他们都没预料到。 穆辛饶有兴致的转了转手里的羯鼓:“这么说,你们有仇?” 小刀皱着眉,瞪了那鼓一眼,转过头去不说话。 “你不说也可以,我也能选择用别的方式让你开口。”穆辛把鼓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柜台里面,从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了两个小瓷罐。 他把罐子放在柜台上,手背托着下巴:“左边是振灵香,右边是必栗香,你想要哪一种?” 小刀盯着那两只小罐子,往后退了退,满脸写着防备,还有一丝惧怕。 司长命觉得好奇,上前稍稍挡住了小刀的视线:“这两种香,是做什么的?” 穆辛伸出手指,在瓷罐顶上敲了敲:“振灵缚灵魄,必栗去邪气,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一个抽骨一个剥皮的痛罢了。” 司长命嘴角抽搐了一下:“也没有必要这么狠吧?”他转过去朝小刀使了个眼色,“要不你还是听话一点,跟我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小刀咬着唇,看看穆辛手里的罐子,又看看那只鼓,半天终于冷着声音开口道:“就是她抢走了我主人!”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跟在主人身边,主人对我也一直都很爱护,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把我卖了,还买了这只鼓!” 他越说眼中的怒意越深,仿佛要把那个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鼓给砸穿:“可惜我那时候还没有能力化出肉身,无法阻止主人,否则,我一定会在她生出灵性之前,就把她给砸烂!” 司长命听出个大概:“可是,卖你的是你主人,买她的也是你主人,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小刀被他堵了一下,但仍旧十分不服气,他的厌恶和不甘都来的非常直接,好像根本不会思考其中的因果。 “我不管,反正就是她抢走了我主人!现在她死了,我就可以回去主人身边了。”说到这他的情绪又放松下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他瞥了一眼穆辛,嗫嚅着想开口,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司长命:“哥哥,你能帮我找找主人吗?” 司长命望向穆辛:“这算是你说的那种执念吗?” 穆辛不置可否,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起嘴角浅声道:“过来吧。” 小刀站在原地没动。 穆辛靠在柜子旁,有些好笑地抱臂看着他:“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我才不怕你呢。”小刀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抬脚走过去。 “你还记得你主人是在哪卖的你吗?”穆辛一边说一遍从架子上取下灰押和香篆。 小刀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太记得了,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就记得是一个兵器铺,而且后来,我又被卖过很多次,原来那个兵器铺在哪,我也不知道了。” 穆辛手里没停,将香灰压好后,用香帚扫干净四周,又拿着香篆往里面加香粉。 司长命看他手法干净利落,忍不住道:“原来香术师,每次使用术法,都要如此繁琐?” 穆辛抬眸冲他笑了下:“也并非必须要这样,这只是我的个人情趣,你不觉得这是一件特别优雅的事吗?而且直接用香囊随意施法,总感觉看起来不够专业,”他耸耸肩,“可惜出门在外不方便时,我就只能用香囊了。” 司长命:“……” 穆辛将香粉点燃,伸手朝小刀道:“给我一个和你主人有关的东西。” 小刀面露难色:“我身上……没有和主人有关的东西,只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弯刀,手没松开分毫,很显然是不想给出去。 “没有链接物,我也找不到你主人。”穆辛简单直白道。 小刀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把刀递给了他。 烟雾从盘中升腾而起,穆辛将弯刀缓缓放到香盘上方,那些烟雾便像乳白色的丝带,自动缠绕过去,把刀托举在空中。 它们像是生出了神智,将那把刀的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然后又散开。 穆辛刚把刀放下,就被小刀一把抢了回去。 穆辛也没看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莹着一点金色的光晕。 他轻轻一点那团烟雾,雾气忽然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从香盘上方落了下来,在桌上滚了两圈之后,忽然从里面蹦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司长命好奇的凑过去,见那团毛茸茸站起来,一只小猫的大小,长得像个长毛小狮子,通身雪白,只肚皮上有彩色的纹路,头上一对圆顿的小角,蓝色的眼球像是澄澈的海面。 小家伙眨眨眼,“嗷嗷”叫了一声,伸头在穆辛手上蹭了蹭。 “这是什么?!”司长命差点忍不住想上手去摸了,实在是可爱的有点过分了。 穆辛把那小东西抱起来,捏了捏它的耳朵,说:“狻猊。” 司长命愣了愣:“你说,这是狻猊?是传说中的,那个神兽?” 龙生九子,其一为狻猊,形如狮,喜烟好坐,能吞云吐雾,惑人心智。 说的确实没错,喜欢烟雾,长得像狮子,都对上了,可是和司长命想象中的大小差的确实有点多了。 穆辛毫不意外他的疑惑:“它这么小,不把传说编的夸张一点,被人抓去了怎么办?” 他说完,把狻猊放了下来,小东西在空中腾空跳了两下,然后回头冲他们摇尾巴,示意他们跟上。 “走吧,跟着狻猊。” 穆辛扫了小刀一眼,略过他出去,小刀这会倒是不怕他了,立马抬脚就跟了上去。 司长命还在消化穆辛把狻猊当成了寻人犬这件事。 看起来,香术师的本事,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难怪只有穆辛能帮他逆天改命呢,这下他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他们跟着狻猊来到了东市最前边的一户宅子,这里离皇城很近,所以把守也相对严格,不过好在司长命能刷脸,倒是没怎么遭到阻拦。 三人没有冒然进去,站在宅子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观察情况。 司长命看着大门口的牌匾道:“这是承议郎元大人的宅子,你主人是他?” 小刀立刻蹙着眉摇头。 说话间院中缓缓走过一个胡人老妇,约莫五六十岁,但是身形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司长命看了两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时狻猊忽然从穆辛怀里钻了出来,对着那老妇“嗷嗷”叫个不停。 “是她。”穆辛的平淡地说。 “不可能!”小刀忽然激动起来,看也不愿意看那老妇一眼,“我主人很年轻很漂亮,怎么可能是这个老太婆!” 穆辛神色平静,眸光微沉道:“你们分开时,是哪一年?” 小刀脱口而出:“宣和七年。” 此话一出,穆辛和司长命都沉默了。 穆辛垂下眼睫看着他:“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小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呼吸沉重起来。 司长命告诉了他:“宣和已是前朝的年号了,现在是大乾元明二十九年。” “宣和十二年,前朝就已经亡了。” ? ?抠门穆老板,给我们小司撸撸狻猊怎么了?我也想撸…… 第六章 弯刀(6) 在小刀的口中,他和主人分开也不过几年,他的灵力现在逐渐衰弱,忘记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可是没料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小刀显然一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缓缓转过头去,看着那名老妇,久久没有言语。 “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司长命问。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小刀不小心抠散,露出了里面一颗圆润的红宝石,成了这把通身都很普通的刀最出彩的地方。 虽然这宝石看着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质地,但是被这么精心的包裹起来,显然是不想让它受到一点磨损,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确实十分宝贝它。 小刀看着那颗红宝石,眼框也随之变红,声音飘散在风里:“我不记得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你主人,你想知道什么,过去问问不就行了?” 穆辛率先从树上跳了下去,抬头看着他们:“你们打算就这样在树上呆着?” 司长命拍了拍小刀:“走吧。”旋身落到了穆辛身侧。 小刀跟着一起跳了下去,他或许仍有些不能接受,拖着步子走得非常缓慢,似乎不是很想靠近这座宅子。 司长命先上前去敲了门。 一名小厮上来开门,看见他便面带笑意道:“司公子?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有什么事吗?老爷这会儿在前厅接待太常丞徐大人呢。” “打扰了,我们来找……”他转头看了慢慢走过来的小刀一眼,“你主人叫什么?” “良十。”小刀轻声道。 司长命又回头接着道:“请问,府上可有一位叫良十的?” 小厮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啊,司公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司长命思忖片刻,又道:“那,有没有一位胡人老妇?” “胡人?”小厮眼神一变,“你是想说,三姨娘?可是三姨娘不叫良十,叫蔓草。” “蔓草?”司长命凝眉迟疑了一会儿,“那我们就是找蔓草。” 没想到小刀的主人,竟然是承议郎的三姨娘。 小厮打量了一下司长命身后的穆辛和小刀,眼神带了一点防备:“你们找三姨娘做什么?” 司长命循循善诱了一番,说是他们的故人,小厮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司长命,让开身到:“你们先进来吧,我找人去通报一声。” 司家的产业几乎遍布京城,所以平时跟一些官员打交道的机会不少,加上司长命这个“散财童子”出手一向大方,不少公子少爷跟他关系都不错。 穆辛跟着他进去,假装叹息道:“唉,看来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用,还是司公子的脸好用啊。” 司长命默默瞥了他一眼,穆辛捂着嘴道:“我不是说司公子不好看的意思,你也是一表人才,而且,还有钱。” 寻香阁的生意不好,看起来穆辛真的要占很大一部分责任。 三人被人领到偏院,这里冷冷清清,下人也少得可怜。 他们看见蔓草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胡豆,正在桌上一颗颗的排列着什么。 小刀看见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不敢确定地叫了一声:“主人。” 蔓草身子微微一颤,手腕僵持在半空,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抹过头来,看见小刀的那一刻,眼中巨浪翻涌。 “你……你是……” 小刀倏然落下泪来:“主人,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刀。” 蔓草的眼神转落到他手中抱着的那把弯刀上,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是你?” 她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你竟然……没想到你……” 她以前应该是没有见过小刀化出人形的,但应当知道小刀的存在,所以看见他也并没有觉得十分意外。 可她此时又哭又笑,说话也是欲言又止,情绪纷杂混乱,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小刀终于控制不住,奔上前去,仰着头,满脸不甘又委屈地盯着她:“主人,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抬手擦去了眼泪,笑声有些冷漠:“你对我已经没有用处,我还带着你做什么?” “那你也不能把我卖了!”小刀的声音陡然拔高。 蔓草却别过脸去,音调有些颤抖:“你不该回来。” “为什么?!”小刀能体会到主人在口是心非,也能体会到她的挣扎,可他根本不明白。 蔓草没有说话。 “小刀离开你太久,如果他一直这样陷在执念里出不来,很快就会变成恶灵。”站在一旁的穆辛忽然开口。 他抬手晃了一下香囊,里面蹦出一丝金色的荧光,然后一只羯鼓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司长命惊讶地看了两眼,穆辛只冲他笑笑。 他将那只鼓托在手上,对蔓草道:“这个鼓,你应该不陌生吧?” 蔓草的眼神显然已经说明了答案。 “前几日京城里的弯刀作乱,就是她搞得鬼,已经被我收服了,”穆辛淡漠地看着她,“如今,她就只是一只普通的鼓,再没有灵性。” “你希望小刀的下场跟她一样吗?” 蔓草垂下眼,唇边提起了一丝自嘲的弧度:“可他只是一把刀,他如何能懂?”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过!”小刀双眼通红,已经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懂?!”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了!”蔓草的情绪忽然激烈起来。 司长命皱了皱眉,用扇子挡住了小刀的视线,抬手抚上他的肩:“小刀,冷静一点。” 小刀咬着唇,看了看司长命,赌气地转过身去,不再看蔓草。 司长命上前两步,隔开了两人。 “请问,我们该称呼您,蔓草,还是三姨娘?亦或是……”他停顿了一下,道:“良十?” 听到这个名字,蔓草的神情陡然发生了转变,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她沉默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司长命,缓缓开口道:“良十……” “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第七章 弯刀(7) “良十,又被你阿父罚站啊?今晚又不能吃饭了吧?” 两个小孩手里一人抓着一个干巴巴的烙饼,边跑边嘲笑着站在小土坡上的人。 良十只是瞪了他们一眼,他们便立马闭上嘴逃开了。 他们知道要是真惹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女孩子,就算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 良十没再搭理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草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生长着不成片的青稞和荞麦,与杂草交织在一起,是他们这个村落赖以生存的全部资源。 在西犁这种时常被周边欺负的落后边陲小国,能够顿顿吃饱饭,是一种很奢侈的愿望,他们这里,已经算情况不错的了。 良十家里人多,一大家子人的屋子挨在一处,方便互相照应。 她排行第十,所以就叫良十,因为父亲懒得替她想名字。 像这样被罚站已经是常事了。 因为父亲觉得她一个女孩儿也干不了多少活,每天都是浪费粮食,尽管她是家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可就是经常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被罚不许吃饭。 例如今天,她只是在锄草回来的路上比两个哥哥走得慢了几步,一进门就被父亲指着鼻子骂没用了。 良十在小土坡上站到太阳完全被远处的群山吞没,她回头看了看,村里已经没有炊烟的味道,估摸着这会儿应该都吃完饭了。 良十掸了掸被风吹到身上的砂砾,转身往自家那个小土屋走。 她推开院门,母亲刚好端着一家人洗完的脸盆出来倒水,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她谨慎地回头往屋里看了看,然后冲良十招招手。 良十放慢脚步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阿母。” “这个,我偷偷藏得,”母亲从怀里掏出小半个已经冷得发硬的烙饼,塞到良十手里,“你赶紧吃了,别叫你阿父看见。” 母亲说完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进屋关上了门。 良十咬着有些硌牙的烙饼,心里已经是暖的。 第二天天没亮,良十照例爬起来要去地里干活,却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父母的争执声。 父亲的声音粗粝急躁:“我都已经和阿罕尔家里说好了,他答应过几天就把羊送来,不可能再反悔!” “可是……”母亲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良十才十二岁,要不……” “十二岁怎么了?!”父亲提高了音量,“她两个姐姐都是十三岁就嫁人了!她留在家里,哪有那么多粮食养她?我们还活不活了?” “你别以为昨晚你偷偷给她留吃的我不知道!” 母亲没了声音,房门被“啪”得一声推开,父亲气势汹汹地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怒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杵在那做什么?还不干活去!” 良十什么也没说,转身拿起工具走了。 她知道在这里,每个人的生活都像牢笼,所有事都有无可奈何。 她也听出了刚刚父母在吵什么,这里的女孩子都一样,到了年纪,就得被嫁出去,换只牛羊回来。男的要是符合标准的,就会被征调去军队里,一般就很少有再回来的了。 父亲口中嫁人的那两个姐姐,一个在第二年生完孩子之后,就活活饿死了,一个夫家还算有良心,能给她一口饭吃,但她一个人得干三个人的活,还得照顾孩子。 前几日良十见到她,她才十九岁,头上竟然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发。 “听说没有,北边墨狄又打过来了!唉,这次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今年收成也不好,他们一来还要抢东西,你说我们王庭每年养的那些军队,有什么用?这几年,他们打过一场胜仗吗?!” “他们日子也不好过吧,达塔家的大儿子,刚刚立了点功,领了奖励回来,那包馒头还没吃几个呢,结果前两天就战死了。” 良十听着耳边的抱怨,紧捏着手里的铁锹,沉闷的风从脸上刮过,吹得眼睛干涩。 远处的漫漫黄沙,像看不到边际的海,西犁是树叶做的舟。 良十闷着头往前走,忽然被叫住,她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 母亲手里抓着一根被布条裹住的东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过来,望着她道:“良十,你想嫁人吗?” 良十一时愣住了。 她没想到阿母居然会来询问她的意见。 “我做不了什么,”母亲把布条慢慢拆开,“只能给你这个。” 布条下露出来的,竟然是一把弯刀,刀柄上还镶了一颗红色的宝石,这在现在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奢侈的物件了。 “这是以前,一个路过的商队送给你阿婆的,她后来给了我,”她把那柄弯刀递到良十面前,“我也用不上,从这里往南走,有可能会遇到行经的商队,你如果能想办法去他们那找个活干,或许可以混口饭吃。” 母亲的语气低了下去:“家里确实是养不了这么多人了,如果你愿意嫁去阿罕尔家,就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就走吧,这把刀,留给你防身。” 其实母亲这话,和让她自生自灭没有区别,能不能遇到商队是个未知数,即便遇到了,又哪有那么容易就找到活干。 或许,她只是不想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儿又死在眼前吧。 可她也没有选择。 良十伸手接过了那把刀,因为久不被使用,刀鞘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沉。 这是她长这么大,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金属冰冷的感觉贴着掌心,可她却觉得心中莫名涌现出了一股热,在血液中奔腾。 良十的目光移向了远处,看见二姐背着孩子,整个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还吃力地在小水渠里挑水。 母亲也看见了她,却只是红着眼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上去打个招呼。 “阿母,我不想嫁人。”良十说。 “那你……” “我也不去找商队,”良十打断了母亲的话,“我想去军队。” “军队?”母亲有些吃惊,“你一个女孩子,去什么军队?再说军队里也从来不招女人。” 良十笑了笑:“我会想办法的。” 第八章 弯刀(8) 良十一刻都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包裹离开。 母亲似乎懂了她的想法,临走时,给她塞了五个烙饼和三个白面馒头。 馒头是她用野菜和红薯去达塔家换的。 良十背上包,抱着那把弯刀对母亲说:“阿母,下次我回来,也给你们带馒头。” 母亲安静了半晌,才点点头说:“好。” 良十并不是第一天有这个念头,她从小学什么都很快,似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天赋。 达塔的儿子在军队里是个小领队,他难得回来的时候,良十听他讲过一些战场上的事,还让他教自己拳脚。 后来他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本兵书,送给了良十。 从小到大,村里没有一个男孩儿是良十的对手。 良十站在村口往回望,高高矮矮的小土房堆在一起,在沙尘中倔强地直立着。 “喂,良十!” 一道声音传来,是昨天在小土坡那儿嘲笑她的那个小男孩儿。 “听说,你要去军队里?” 良十“嗯”了一声。 男孩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国家,还有救么?” 良十如实回答:“不知道。” 但她想去试试,即便她的力量很渺小,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不过,你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男孩儿笑了笑,“你先去,等到明年,我也到年纪了,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良十转身,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虽然知道,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但是她心里却没有太多的不舍,好像这就是固定的结局,只不过她是这结局里的唯一一个女子。 最近的军营离他们这里五十公里,良十走到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 巡逻的小兵把她拦下来盘问,她只说自己是来参军的。 那人看了她两眼,忽然笑出了声。 “小姑娘,别开玩笑了,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我真的是来参军的,我打架很厉害,不幸你们可以试验我。” 小兵有点不耐烦了:“你怎么说不听呢?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你才多大?一个女孩子还想上场杀敌?” “我可以。” “你真的想参军?”背后的军帐忽然掀开,他们的将领是个三十左右的高个男人。 “打赢他们两个,”莫那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男孩儿,“我就同意。” 那两人看着比良十大上两三岁,估计是这次选拔出来的新兵里比较优秀的。 良十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而且赢得毫无悬念。 这下所有人都吃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瘦弱的小女孩儿,身手竟然如此灵活。 她的力量其实是占下风的,但就是凭借着各种出其不意的闪躲和进攻,让别人连近她身的机会都很少。 莫那忍不住给她鼓起了掌:“明天开始,你和他们一起训练。” 良十成为了一名正规的王庭士兵,有了正式的训练以后,她的功夫更是突飞猛进。 莫那有时候见到她的天赋也忍不住惊叹,时不时就亲自上手教她。 她在军营里呆到第三个月时,莫那忽然沉着脸说:“良十,北边需要我们的支援,我打算让卢卡带队去,你领一只小队跟着他,你能做到吗?” 良十把正在练习的刀“唰”地一声收进刀鞘,目光炯炯地看着莫那:“我可以。” 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与大部队汇合,此时他们的军队已经被墨狄打得节节败退。 卢卡带着上千人马从后方赶去支援,而良十带了一只七八十人的小队,从山谷处切进。 她前几天和莫那一起研究出了新的武器,用最简易的方法制造了一批木制弩,正好可以拿来试试。 良十似乎天生有一股敏感性,她的方向感强的可怕,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把整个山谷的地形全部摸清了。 她带人埋伏在这里,只等着卢卡他们把敌军往这个方向引,然后和他们里应外合。 墨狄的军队起初看见良十,还嘲笑西犁是不是实在没人了,竟然连这么小的女孩儿都拉过来当兵了,还不如早点归顺他们。 可是当那柄弯刀贴上他的咽喉时,他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那道他们嘲笑瘦小的身影,就这样穿梭在刀光剑影中,如同一头矫捷的豹,手中寒芒闪过,鲜血便迸裂上刀身。 这场仗打得出奇的顺利,他们从未赢得这么痛快过。 墨狄近五千人的队伍,死伤近半。 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才12岁半的女孩儿,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这一仗,彻底让良十在军营里名声大噪。 莫那将她升为领队,她带领的小队,名字就叫扼杀。 晚上,良十坐在篝火旁,听队友们一个劲儿地夸她,表示出了对她的无比佩服和崇拜。 卢卡端着酒一饮而尽,大笑着说:“要是我们西犁都是你这样的兵,我们早就把墨狄打得屁滚尿流了!还能受这么多年的欺负?!” “就是!以后他们见了良十,恐怕都要吓得不敢来了!输给一个小女孩儿,丢不丢人啊?” 卢卡看着良十还尚显稚嫩的脸,语气十分郑重地道:“良十,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我觉得,你是个当将军的料子,你以后,一定能救西犁!” 大家纷纷跟着附和。 毕竟,谁见到这么小年纪就有此等能力的人,都会感叹是天才。 良十心头也跟着怦怦跳,今日的收获,仿佛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能力。 她紧紧握着怀里的弯刀,唇角不由得扬起,目光坚定地盯着面前这群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士兵们,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手里的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又没发现什么异样。 今日她带着这把刀上了战场,这也是她拿到它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封饮血。 传说刀剑有灵,如果是真的,那么它今日一定也感受到了,同她并肩作战的那种快意。 良十摸了摸刀柄上的那颗红宝石,从怀里掏出了一根布条,仔细地把那颗唯一的装饰给包裹了起来。 接着用没人听到的声音说:“以后,可能要辛苦你了,小刀。” ? ?感觉写良十前期的时候比后期还要难受。。。 第九章 弯刀(9) 这一仗之后,墨狄十分不服气,因为他们之前从没受过这样的欺辱,于是前后又派了几支部队阶段性的进攻,可却一次都没捞到好处。 卢卡和良十出奇的默契,在他们的配合下,西犁竟然出乎意料的渐渐占据了上风,这是以前几乎从未出现的情况。 也因为这样,墨狄没有再贸然出兵,西犁迎来了少有的和平时期。 西犁王听闻之后,亲自奖赏了良十,将她的军衔连升两阶,军中虽也有人不服,但是在这样的战功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良十本想向莫那请示回村里一趟,她把平时的吃食都省下来了不少,加上这次的奖励,还有积攒的一些银钱,送回去也许能改善一下阿母和姐姐他们的生活。 可是大军忽然要拔营,继续往北去,良十便没有提,她想再立大点的功,回去能给村里人都带上东西。 良十在军营里呆到第二年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说过一年要来参军的男孩儿,真的来了。 只是他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良十,”他握着良十的手,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就知道,你特别厉害,我不如你,但我已经尽力了,你要回去,给他们……报仇。” 墨狄的军队杀进了他们的村庄,全村无一幸免,他是拼死跑出来的,撑到这里来报信,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 良十把他埋在正对村庄的方向,向莫那要了一套征衣,同他一起下葬。 “良十……”卢卡拍着她的肩,想安慰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下一仗,是什么时候?”良十的语气带着令人心惊的寒凉。 卢卡皱着眉道:“墨狄最近出手愈发狠戾,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即便是及时止损的打法,也没让他们尝到丝毫甜头,彻底激怒了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甚至不和他们正面交锋,而是专挑百姓下手,干最不人道的事。 良十将弯刀擦得锃亮,深色的瞳仁里掺着红。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回去一趟的,为什么要等呢? 她还答应了阿母,下次回去,要给他们带白面馒头。 即使在那个村庄里,并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可是她的家在那里,她拿起刀的初心也出自那里。 现在,她已经没有家了,只有国。 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回头的路,即使玉石俱焚,她也要战到最后! 两年不够,就五年十年甚至百年,反正他们已经抵抗了这么多年,总有一天,他们会迎来新的希望。 而现在,她就要做这个希望。 良十开始更加勤奋的练习刀法,跟着莫那学习战术。 她的身手愈发利落,力量感也迅速提升,杀人更是手起刀落快如疾风。 而每次出战之后,那把弯刀似乎都会变得愈发锋利。 良十对这把刀很爱护,日日都要精心擦拭保养。 “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我想做什么。”良十触碰着刀尖,上面映出了她薄削的眉眼。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刀身忽然发出了一声争鸣。 良十愣了片刻,眼神中迸出了一丝不可置信,她试探着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听到我说话?” 烛火“噼啪”一声,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晃了晃。 “我当然能听见。”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 良十猛然抬头,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见。 她低头看着手上发出寒芒的刀锋,心里藏着惊讶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刀?真的是你?你……有思想?” “我是这把刀的器灵,你的念力太重了,每次在战场上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所以,我就出现了。” 小刀的声音干净而带着朝气,良十仿佛能想象出来他的样子。 一定是个充满活力又漂亮的少年。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的刀,生出了自己的思想。 这是母亲送给她的刀,这算不算别样的重逢? “主人,”小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我现在还不能化出实体,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 “你放心,除了你之外,别人听不见我说话的,我知道你的心愿,以后,我都会帮你的,我最喜欢打架了!你以后多带我上场杀敌,也许我就能够更快化出实体了!” 良十心中只有无限惊喜,她给小刀换了条新的布条,紧紧握着他。 “对不起,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名字,就先叫你小刀吧,等我以后想好了,一定给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小刀似乎不是非常在乎这个,只说:“主人愿意叫我什么就是什么。” 有了意识的小刀,良十用起来更加如有神助,只要是有她参与的战争,几乎就没有吃过败仗。 他们就这么和墨狄缠斗了五年,良十十八岁的时候,不仅在军中武功第一,样貌也出落的惊人美貌。 莫那在一次人数悬殊的战斗中遭到了敌方的暗算,弥留之际,他将良十叫到床前,把将军印交给了她。 “这是王的意思,良十,我知道,生在西犁,是不幸的,可是西犁有了你,这是西犁的幸运。” “我能做的都做到了,现在,我把一切都交给你,良十,你要记住,西犁,是永不言败的,即便我们弱小,可是,我们仍然活着。” 良十接过了将军印,跪在了莫那面前:“放心吧将军,我想要做到的事,拼尽一生也要去做。” 她想要这个国家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想要所有人都能有选择的权利,想要不再有迫不得已的分离和割舍。 良十成为了西犁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将军,戎装加身,弯刀随佩,一时间成为了西犁的传奇,也成为了墨狄的噩梦。 百姓们歌颂她的英勇,她的智谋,还有,她的美丽。 一时间全国上下都腾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他们坚信,良十就是上天派来救西犁的将星。 甚至有人给她立了宗庙供奉。 即使他们的生活仍旧困苦,但是他们都满怀希望期盼着彻底击垮墨狄的那一天,期盼着平静安稳甚至富足生活的到来。 直到墨狄归顺大瑜的消息传来。 第十章 弯刀(10) “大瑜?”听见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穆辛和司长命都瞬间猜到了什么。 如今的大乾,正是取代“瑜”之后的新朝。 瑜国末期,独断专权的世家大族扶持的傀儡皇帝,让皇权形同虚设,导致国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最终才导致了灭国。 而良十所说的这个时期,就是在内乱爆发之前的几年。 “墨狄向大瑜借了兵。”穆辛轻飘飘地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 良十轻微的皱了皱眉,眼中看似平静,可下意识握紧的指节已经泛白。 “可是主人你根本就不怕他们!”半天没发言的小刀终于转过身来,发红地眼睛紧紧盯着良十,“你带着我打散了他们那么多埋伏,你明明可以杀出去的!” “杀出去了又能怎么样?”良十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声音里却满是自嘲,“国力衰微,靠我一人,又能做什么?” 像良十这样的人,已经算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可西犁是棋盘上最无用的那颗子,无论走多少步,也只是在做困兽之斗。 那一仗良十坚持了整整五个月,直到再没几个能站起来的兵,也断了能送来的补给。 墨狄的战术是不如她的,可是西犁打不起消耗如此之大的持久战。 墨狄归顺大瑜之后,西犁就是他们要送上的大礼。 卢卡在战斗中身亡,对这个并肩作战了数载的战友,良十竟然已经流不出眼泪。 她背上军旗,冲入了敌人的包围圈。 莫那临终时的话在耳畔回响,他说,西犁是永不言败的,他说,良十,你是西犁的救星。 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睛,她在嶙峋的戈壁滩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力竭地倒在了墨狄新来的支援队伍面前。 在墨狄的眼中,良十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女魔头。 她和一群俘虏被关在了一起,她知道,墨狄不会轻易就让她死。 小刀被那些人收缴,只好化出了灵体飘到良十面前,良十仍旧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在耳边焦急地叫自己。 “主人,他们就把我扔在最左边的军帐里,你想个办法出来找我,我们一起杀出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主人想,就一定有办法可以逃跑。 良十没有回答,她坐在囚车里,看着墨狄的将领,对着大瑜派来的使者笑得谄媚,然后领了一堆奖赏回去。 又有一支队伍进来,给他们运来了一批新的武器。 她原本以为,墨狄的军队已经足够难缠,可是见到了大瑜的军队以后,她心里只升起了无尽的荒芜。 这一刻,她什么也没有想,从村庄走出来的那个下午,莫那说过的话,全都消失在了脑海中。 她只是看着漫漫沙海,重山之后,在远隔千里的中原,那里可能还有数万更强的军队。 到这一刻,她才仿佛终于明白,西犁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也许,她该去找她的战友和家人了。 她在囚车上徒手掰下了一块木片,看着上面锋利的木刺,觉得身心都骤然轻松了。 “我早就知道,一个女人根本就靠不住。” 熟悉的语调出现在耳边,良十侧目去看,是那些和自己一起被抓来的俘虏。 此时一个两个都眼带恨意地看着她。 “真不知道王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一个女人当将军!如果不是她,西犁至少不会亡!” “大家都把她吹得那么神,依我看,都是靠着莫那将军她才占了便宜,将军一走,她果然不行了。” “呵,谁知道她是靠什么手段才当上的将军,长着这么一张脸,想做什么都很容易吧。” “如果不是她太没用,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还真以为一个女人能救西犁,真是太可笑了!” 良十听着充满怨气的谩骂和诋毁,一时间忍不住有些发笑。 她苦苦坚持的,追求的,为此奋斗数年的目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诞。 她放下了手中的木片,心中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谁值得她这样做呢? 夕阳下沉,墨狄的一个士兵过来敲了敲她的囚车。 “喂,你就是良十吧?”那人的语气里尽是得意和嘲笑,“听说,你的刀法很厉害啊。” “我们将军想看看,今晚,命你来表演,听见没有?” 良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眸中的寒意竟让那个小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看良十现在只是个阶下囚,他才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继续道:“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别以为你还是将军呢,你还活着都得感谢我们将军仁慈知道吗?” 良十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有吃的吗?我饿了,没力气舞刀。” 小兵啐了一句:“屁事真多,等着!” 他去禀报了上级,给良十送来了食物和水。 晚上,良十被连着囚车一起推到了最大的军帐中,帐中坐着墨狄的将领耶律寒和大瑜的使臣。 为了防止她反抗和逃跑,军帐内外都站满了持刀的护卫,甚至帐顶上还布好了罗网。 耶律寒命人将小刀找了出来还给她,用极尽蔑视的眼神看着她。 “良十,从前你在战场上那么能打,今日,你就好好表现一下,给我们的使臣大人看看,要是舞的好,一定有赏。” 良十接过了刀,这一刹那,甚至连耶律寒都有些紧张,直到确定她没有突起的杀心,才缓缓放松警惕。 她的身影真如传说中那样,迅捷似豹,利落如风,曼妙的身姿与艳丽的面庞相衬,如同一朵在大漠中盛放的曼陀罗。 使臣看迷了眼,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耶律将军,你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大人喜欢就好,不过,她可是朵带毒的花,大人还需小心才是。” 使臣摆摆手:“一个阶下囚而已,在大瑜,她什么也做不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良十:“美人,你想要什么奖赏?在西犁那种地方,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吧?” 良十收了刀,看着他们桌上的美酒珍肴,都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她指了指耶律面前的那些盘子,说:“我要顿顿都有这些。” 她什么都不想再求,她现在,只想活得快活。 使臣哈哈大笑,说她的要求实在太过简单,又吩咐人给她送了两套崭新的衣裙。 她在耶律寒的军营里呆了半个月,几乎日日都给使臣舞刀,于是在离开的这一天,使臣理所当然地把她带回了大瑜。 马车驶入京城的大门时,使臣看着她说:“你在塞外可以舞刀,但是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不太喜欢,而且,你的这把刀,杀气太重,不吉利,以后就不要带着了。” “好。” 良十下了车,找了一家兵器铺,把小刀给卖了,然后在隔壁买了一只羯鼓。 小刀在后面拼命叫她:“主人!你做什么去?主人,别丢下我!主人!我们不是故意潜伏来京城报仇的吗?” 良十全当没听见。 她确实是个有天赋的人,不仅是学武,舞蹈也是一样。 只一个月的时间,她就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胡姬花魁,一时风光无两。 老板娘嫌她的名字不好听,让她起一个花名,楼里的姑娘都叫琳琅牡丹凌波之类的。 良十想了想,说,叫蔓草吧。 草最容易活。 在当花魁的这段日子里,她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奢靡生活,再也不会只为了一袋馒头,就要去战场上拼命。 她锦衣玉食,绫罗加身,常常有人为了看她的一支舞一掷千金。 “我当将军时,人人指责我,我当花魁时,却人人追捧我,这个世界,是不是荒唐又可笑?” 良十目光深沉,仿佛陷入了复杂的回忆漩涡中,一时竟看不出她究竟是怀念,还是遗憾。 “那后来呢?”司长命问,“我记得,五年之后,大瑜就亡了吧?” 第十一章 弯刀(11) 良十能够那么快就成为花魁,也是因为大瑜到了最后,官员们都只知道享乐。 她的舞姿与美貌闻名京城,昔日腰间日日配着的那把刀也换成了鼓,然后在三年后的某一天,像小刀一样生出了自己的器灵。 只是这次,良十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都觉得疑惑,她对这只鼓的感情,有这么深刻吗? 鼓女也不像小刀那样有着一腔热血,爱和她这个主人聊天,性子比她还要冷,甚至时不时还会故意和她作对。 良十偶尔也会想起小刀,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是不是有了新的主人。 但是她不能将他放在身边,不能看见他,否则那些挥之不去的情绪会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现在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生活,当初何必在西犁那么拼命呢?真是太傻了。 直到宣和十二年,瑜国覆灭,新皇登基,改国号为“乾”。 一朝改朝换代,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当初追捧她的那些世家公子,基本都被杀了个干净,秦楼楚馆许多都在战火中被损毁。 良十站在阁楼上,看着兵戎交接的京城,内心却只有无比的平静。 忽然有人问她:“你愿意跟了我吗?我能继续保你的荣华富贵。” 她想都没想就答了个:“好。” “那人就是承议郎元大人吧?”司长命已经听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嗯,”良十低声道:“虽然他现在也只是个闲散文官,但是跟颠沛流离比起来,我现在好歹吃穿不愁,甚至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了,我很满意。” “是吗?”穆辛语气淡漠地开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把鼓锁起来?” 他向前踱了两步,把那只鼓放在了良十面前:“器灵的意志,通常是以主人的念力为基础产生的,离开主人过久是会失去人性,但是时间长短不定,羁绊越深,器灵存在的时间就会越长。” “小刀离开你这么久,才刚刚有魔化的迹象,而鼓女却比他早了这么多年,刚刚告诉你她死了,你好像也丝毫不觉得可惜,可是看见小刀,你又异常激动。” “那又怎么样?”良十笑了声,“他们两个现在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现在叫蔓草,已经不是西犁的那个良十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是主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刀抽噎着,他觉得他似乎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你明明很厉害,你明明想走就可以走。” “我去哪里呢?我又为了什么走?” 良十这一句仿佛把小刀给问住了,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觉得,只要跟主人在一起,能上场杀敌,就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主人……”小刀慢慢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弯刀递给了她,“你再把我拔出来一次吧。” 他或许还是不懂主人的选择,可是他能看出主人眼中那股被压抑住的躁动。 良十停顿了一会儿,抬手缓缓接过刀。 小刀瞬间化为了一缕虚影,融入了刀身中。 良十紧紧捏着刀柄,仍是那股熟悉的金属的凉意,布条已经脱落,红色的宝石在日光下宛如透红的血。 她从未有一刻觉得这把刀这样沉,这慢慢数十载,好像什么都变了,可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被改变。 良十拔了刀鞘,冷冽的寒光在刀锋闪过。 司长命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是一个传奇。 就算已经年近六十,可是她的刀法和身姿仍旧叫人叹为观止。 透过挥出的残影,他仿佛能看见曾经那个在黄沙大漠中,如利箭一般带领着千军万马的少女,那个贫瘠土地上燃起的希望之星。 曾经,是一个如此充满遗憾的词。 司长命和穆辛都不由自主地被良十的刀法所吸引,看得聚精会神间,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元禄领着太常丞边往这里走边高声道:“方才听小厮来报,说司公子来了,我这正忙着接待太常丞大人,来晚了,司公子见谅。” 他们同时都看见了良十在舞刀,停下了脚步。 元禄的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三姨娘这是在做什么呢?谁给她的刀?!” 司长命还没开口,就听跟着一起来的太常丞冷笑了一声:“我早就听说,元大人你的这位三姨娘之前是个花魁,舞跳得那是一绝,不过她以前好像还是个将军来着是不是?” 太常丞的语气里全是讽刺:“啧啧,没想到,居然还真舞起刀来了,一个女的当将军哈哈哈,给人跳舞跳的失心疯了吧?要不是元大人你大发慈悲把她……”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锋利的血痕从他的脖颈上扩散开来,一刀封喉。 良十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锋上的血,语气冰冷地说:“你说得没错,我以前,真的是一个将军。” 谁也没料到良十会突然出手杀人。 元禄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大喊:“来人!快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我绑起来,快!!” 很快有人过来控制住了她,良十也丝毫没有反抗。 只是被押走之前,她忽然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小刀,弯了弯嘴角:“小刀,我还从来没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呢。” 她目光望向远方,眼里盈着一副轻松的神态:“原本我打算,最后那场仗赢了,就告诉你的。” “凌清秋,”她轻声说,“你喜欢吗?”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这是她从卢卡那里听来的一句中原诗句,只是她并不知道,这句诗的后面几句。 昔少年,今已老。前朝竹帛事皆空,日暮牛羊占城草。 或许从她想给小刀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结局就早已有预示。 “喜欢。”小刀点点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良十被带走。 “以后,我就叫凌清秋。”他在背后低声道。 杀害朝廷官员,等待良十的,只有死亡,这一次,恐怕就是永别了。 司长命想了点办法把凌清秋的本体带了出来,回了寻香阁。 看着马车窗外,那幢渐渐远去的府邸,他随口问道:“你觉得,这是她想要的吗?” 穆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闻言惺忪地掀开了眼皮,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民。” 司长命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凌清秋更是全程都一言不发地保持着沉默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清秋?”司长命叫了他一声。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看着司长命:“主人,应该马上就不在了吧?” 司长命轻轻嗯了一声。 “主人不在,我也该走了。”他忽然一脸轻松地笑了笑,“谢谢你,哥哥。” 他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那把弯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稳和释然:“我想我能明白了,这些看似是主人的选择,可也不是她的选择,但是,在最后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她是快乐的,是自由的。” 凌清秋说完话,把弯刀放到司长命手里:“这把刀,哥哥你如果想要,就给你吧。” “那你……” 司长命话都没说完,就看见面前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忽然化作了无数光点,随风散去了。 司长命有些猝不及防,转头看向穆辛。 穆辛只平静道:“他选择自己消散了。” 司长命看着手里已经失去灵性的弯刀,心头溢上一股酸涩:“他,以后还会回来吗?” 穆辛道:“如果新的主人和它产生的感情足够深,应该可以生成新的器灵。” “真的?”司长命隐隐有些期待,“那要怎么做才可以?” 穆辛思忖片刻,道:“大概,用真心吧。” 司长命:“……” 说话间,一颗白色的荧光珠子从凌清秋刚刚消失的地方聚齐,飞到了穆辛手上。 穆辛伸手接过,然后晃了晃香囊,手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白玉质地的博山炉。 他把那珠子从博山炉的顶部放了进去。 司长命走过去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蜃珠,”穆辛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详细说的事。” 他把那香炉放下,坐到司长命面前:“这个,叫牵香引,香术师所用的高级香料,都要靠它来炼制。” “在浊相被清理掉之后,聚齐出来的东西,就是蜃珠,这是牵香引的养料,但是现在有一个坏消息,”他虚虚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睛看司长命,“牵香引现在坏了,我至少需要九十九个新的蜃珠来修补它,而且修补之法,只有圣女知道。” “所以……”司长命大概猜到了。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先集齐九十九颗蜃珠,然后再把牵香引送回西域,找圣女修补,这样,我才能炼制出,能帮你逆天改命的香料。” 他叹了口气:“我最近正在苦恼,回去的盘缠和修补牵香引都需要很多很多银子,但现在有了司公子,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对吧?” 司长命消化了一会儿,笑了笑道:“原来只是这样,这都是小事,好说。”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上:“这里有一百两,穆老板看看需要置办什么,先用着,不够我再给。” 穆辛满意地收下了,道:“司公子大气。” 话音刚落,伊岚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带起一阵丁铃当啷的响声:“抠门鬼,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一进来看见穆辛往怀里揣银票,她瞪大眼睛道:“你又骗人家钱了?!” 穆辛理了理衣领:“我们这只是正经做生意,你情我愿,怎么能叫骗呢?” 司长命摇着扇子笑眯眯道:“穆老板说得对。” 伊岚简直没话说了,这俩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绝配啊。 “你刚刚看见什么了?这么大惊小怪。”穆辛的话把伊岚的思绪拉了回来。 伊岚这才想起来,赶忙说:“你们快出去看,上次那个鸟,她又来了!” 第十二章 弯刀(终) 在听完伊岚的话后,穆辛少有的皱了皱眉,然后立即便起身出去了。 司长命和伊岚也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寻香阁上空,悠悠飘着一片彩色的祥云,在云雾朦胧间,竟然有一位长相十分美艳的女子。 她下半身隐没在云中,而身后是一对色彩鲜艳的翅膀,华丽的羽毛如同绸缎一般,在日光下隐隐发着光。 那片云朵,好像正是被她的彩羽映衬出的斑斓。 司长命一时看呆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 穆辛的语气有些冷:“妙音鸟,又叫迦陵频伽。” 这个名字让司长命有些熟悉,他曾在书里看过关于妙音鸟的描写。 出妙声音,若天若人,传说她们的歌声,连歌神紧那罗也比不上,是佛教的圣鸟。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神话传说,可是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亲眼见到。 妙音鸟看见穆辛,翅膀轻轻挥动了两下,忽然凭空变出了一道卷轴,凌空飞到了穆辛面前。 穆辛抬手取过,翻开竟然是一张地图。 妙音鸟给完了卷轴,冲着他们轻轻笑了笑,清脆的声音宛如珠落玉盘,然后瞬间便钻入了云中消失不见。 穆辛神色一紧,飞身跃上屋顶想去追,却连影子也没抓住。 “唉!怎么又跑了?!”伊岚的语气听起来也有些急切。 穆辛捏着那道卷轴,翻身又下了屋顶。 伊岚慌忙凑上去看:“给了你什么东西啊?她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个月都三次了,每次都是出现一下就消失了,玩捉迷藏呢?” 穆辛将地图摊开到他们面前,说:“是他们留下的。” “谁?你父母?”伊岚伸手摸了摸那张图,“你怎么知道?” 穆辛的目光没从图纸上离开,神色平静地说:“这上面,有我父亲特制的香料味道。” 司长命试探着问了句:“你父母……他们怎么了?” “失踪了。”穆辛轻飘飘地说,仿佛没什么情绪。 他转头看着司长命,眼里还带着一丝玩味:“司公子要是早一个月来,说不定还能见到前一任香术师。” 司长命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按理说父母失踪,不应该很着急担忧吗?怎么穆辛看起来,好像并非如此。 见司长命盯着自己看,穆辛收起了地图,笑眯眯道:“对了,找我父母,也是我回西域的原因之一,不过司公子你放心,不会耽误我们收集蜃珠的。” 司长命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父母失踪了,你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穆辛把图收进了怀里,叹了口气,“所以,我也很想快点找到他们。” “然后,”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微笑着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他们的。” 司长命忽然没来由得打了个寒颤,感觉穆辛跟他父母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同寻常,但他也不好细问。 妙音鸟给他们送来的那张地图,是一张从中原前往西域的线路图,上面清楚的标注了每一个途径的城镇,甚至还用朱笔在某些地方重点标明了“此处需谨慎”。 “你父亲的意思,是不是让你按照这张图的路线来走?”司长命问。 “自然是了,”穆辛道:“这条路,应该是他当初从西域来京城时走过的,否则他不会这么熟悉,既然他给我们留了线索,那与他们的失踪一定也有关系。” “那我们赶紧动身出发吧,”司长命似乎比穆辛还要着急,“找寻你父母和收集蜃珠,都是当务之急。” “一是不知道你父母现在究竟安不安全,二是我这命也时日有限,若是不小心没了,穆老板的路可就更难走了。” 穆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道:“西域路途遥远,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 司长命将折扇一打,兴致满满道:“不瞒你说,本公子自小就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分外感兴趣,时常爱搜集素材创作,既然要收集蜃珠,那应当可以看到很多神奇的灵物吧?” “况且我现在和穆老板是合作关系,作为一个花钱的金主,我也应该一路监督一下你们的工作进度。” 穆辛点头道:“很有道理,金主大人您说了算。” 伊岚一直在旁边欲言又止,看见司长命又阔绰地掏出来一袋银钱之后,她便专心观察她蛊盅里的虫子去了。 司长命同他们商量了后天便出发往西域去,寻香阁他会专门找人过来打理,穆辛和伊岚都没有异议。 穆辛用安魂香给新的弯刀做了清洗,以免它还有残存的执念,会吸收到不好的东西,结束之后司长命将它带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伊岚才抬起头,扔着手里的竹筒玩儿:“你就打算这么骗他一路?虽然捞到个财神爷不容易,可是等到了西域,修好了你那个破香炉子,你还是没办法救他,该怎么办?” 穆辛在桌案上慢悠悠地磨着香粉:“他主动来找我做生意,我岂有不接的道理?等到了西域,离他的天命之期应该也不远了,估计他也没什么机会再揭穿我了。” “你可真够黑心的,难怪别人说无奸不商呢。”伊岚晃着脚丫子,专心致志地看着刚从竹筒里倒出来的蛊虫。 穆辛眼皮都没抬:“这是他自己的命数,能不能救也是看他的运气,我只不过是占点小便宜罢了。有个移动金库,我们做什么都会轻松很多,你难道不想要吗?” 说到这,他笑着望向伊岚,眼神早已将她洞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往他身上放了什么,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他这种体质吧?” 穆辛虽然语调轻松,可是却只让人感觉有股寒意:“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伊岚,你哥哥,还好吗?” 伊岚在听见“哥哥”两个字时,身体一僵,脸色骤然一变,飞速把手上的那只虫子塞进了竹筒里,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咬着唇,盯着穆辛,恶狠狠地说:“我的事你少管!”然后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穆辛的脸色沉静下来,目光转到方才司长命离开的方向,又落到了他刚刚留给自己的钱袋上。 屋内的熏香有些浓郁,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停顿了许久,才重新动手开始研墨香料。 第十三章 小满(1) 从寻香阁回来之后,司长命就总觉得胸口处闷闷的,有些不舒服,想了想可能是这两天太关注弯刀的事情,还有找到了穆辛,让他情绪一直都跌宕起伏的,大概是没休息好。 他没太在意,和爹娘商量完要去西域的事,就让人帮忙收拾行李去了。 只是当晚他睡觉睡得特别熟,简直像是陷入昏迷了,而且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 梦里他处在一个潮湿的密林中,四周的古木高的遮天蔽日,各种不可名状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的钻入耳中。 他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周围,却只有茫茫的迷雾,而且这雾还不似寻常见到的那种薄雾,浓的发白,更像是瘴气,扑在人身上,感觉连呼吸都被粘住了。 司长命屏住呼吸往前走了数丈,仍旧是什么也看不清,忽然间,一只手掌那么大的黑色蜘蛛不知从哪棵树干上“唰”地掉了下来,就挂在司长命眼前!近得都能看见那细长的足节上竖起的绒毛。 他吓得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刚刚惊魂未定,那蜘蛛忽然就朝他扑了过来! 司长命一身冷汗的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喘着气,伸手摸了一把额上的汗,感觉一阵心悸。 倒不是说这个梦境有多么特殊,而是这个梦的感觉,真实的让他觉得不是梦,他摊开手掌,搓了搓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那股湿气。 “你怎么了?” 一直到他们已经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司长命都还沉浸在这种感觉里。 穆辛见他一直时不时地拿手捂着胸口,脸色也不太好看,出声问了一句。 司长命回过神,手顺势在胸前揉了揉,摇头道:“没事,大概是没睡好,这两天,总觉得心口不太舒服。” 穆辛眼睫微垂,目光移到伊岚脸上看了一眼,对方扒在车窗上正乐呵呵地看风景,他便也没说话。 直到马车路过永康坊,伊岚看着那一条街都挂着司氏牌子的店铺时,她才兴奋地把头转回车内,朝司长命道:“司长命,这个就是你说的那十八间铺子吧?” 她眼里冒着势在必得的光:“哇塞,这也太多了,而且每一间都是有名的铺子啊!你真的愿意给我们?不会骗人吧?你发毒誓!” 司长命被她一打岔,也忘记了身体上的一点不适,摇了摇扇子,悠悠道:“对天发誓,我从不骗人,我要是说了假话,就罚我活不到二十五岁吧。” 伊岚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也太没良心了,我们这段时间都得花好多心血研究,为了让你活命而四处奔波呢,你好歹有点诚意吧。” 司长命眼皮跳了跳:“你们让一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大好青年发毒誓,难道就很有良心吗?” 他重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也是,我失去的是生命,你们失去的可是时间啊,确实挺不公平的。” 穆辛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 伊岚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你敢说你不想要吗?装什么呢?” 穆辛懒散地倚在车窗上,眯着眼睛看司长命:“我觉得司公子说得对,而且,我一直都很相信他的为人。” 司长命对上他那双带着妖冶感的琥珀色眸子,总觉得他的目光深不可测,不自觉地转过了头去。 穆辛看着他的侧脸,唇角微微勾着,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这一路上,应该不会无聊了。 他们顺着地图先出了京城往北,第一个到的地方是凉川,这里是临王萧衍的辖地。 萧衍是当今的七皇子,平时性格散漫,不争不抢,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处的不错,去年才刚被分到凉川来,有了自己的封号。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萧衍也成日喜欢在外面吃喝玩乐吟诗作对,所以司长命经常和他打交道,久而久之俩人竟然成了知己,算是他认识的身份最高的一位皇亲国戚了。 司长命一看要来凉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得去王府找他叙叙旧。 可是司长命到了临王府,却被告知萧衍不在府内,而且管家说话支支吾吾,总感觉在隐瞒什么事。 几人只好先在城里找了个客栈住下。 “他们那个府上,有点不对劲。”穆辛倚在桌边说。 司长命神色一紧:“你看出什么来了?” 穆辛道:“暂时不太确定,得去府中看看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没法进去。” 既然穆辛都这么说了,那显然是发现了什么,而且刚才管家的态度,也让他觉得十分奇怪。 管家是从京城一路跟着萧衍来凉川的,也知道萧衍和他交情匪浅,以前他去皇子府,老管家都是热情相迎的,今天却连门也没让他进,只说了声王爷不在府上,就匆匆忙忙要赶客了。 “先等两天,看看萧衍什么时候回来,要是等不到,我再想别的办法,”他有些苦恼道:“毕竟是自己兄弟,真要是他府上有什么事,也不能不管啊。” 说话间,掌柜的一脸笑意地小跑过来,对着他们道:“几位客官,三间上房已经按照您们的吩咐准备好了,可以上去了。” 穆辛满意地点点头:“嗯,走吧。” 司长命看着他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衣摆朝前走,想起他刚刚一进门,就立马开口必须要店里最好的上房,而且得按照他的要求布置,感叹道:“穆老板虽然嘴上说着没钱,可实际看着倒是像个家财万贯的大少爷。” 伊岚没好气地切了一声:“他只是对别人抠门,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你看他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 这倒是,穆辛身上整天穿金戴银的,每件衣服的料子做工,甚至都不比他的差,今天他身上这件浮光锦的袍子,就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也难怪他总是缺钱。 司长命有时出远门,还会收敛一点乔装一下,怕露财太多惹来麻烦,但穆辛好像毫不在意,无论什么场合都得精致到头发丝,也不知道是不是香术师都这样。 他正琢磨间,精致到头发丝儿的人回过头来看他:“你们站着做什么?” 司长命笑着应了声:“来了。” 刚想抬脚往前走,忽然感觉心口处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呼吸一滞,与上次被弯刀捅穿的那个感觉别无二致。 他猛地撑住桌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哗”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伊岚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穆辛立马眼疾手快地跃过来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 第十四章 小满(2) 这一次司长命昏迷的时间比上次要久很多,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 屋里烛火发着柔和的暖光,映在他脸上却仍旧显得苍白。 穆辛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丝丝缕缕逐渐明晰的热气缠绕上了他的指尖。 他收回手,看向旁边咬唇皱眉一脸不快的伊岚,淡声道:“你拿他做试验,也没必要真要他的命吧?” 伊岚撇撇嘴,非常不服气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只不过下毒下重了而已,谁知道他那么脆弱,竟然这就会死。” 穆辛:“是人中毒都会死。” 伊岚有点心虚,转过脸去不说话了。 房间内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穆辛抬手虚虚覆上司长命的前额,灵力汇于掌心,能够十分明显的感知到,他的魂魄在一点一点的自我修复。 他上次已经体会过一回,这种生命渐渐复苏的神奇,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当掌心的温度又提高了一个层次时,司长命缓缓睁开了双眼。 抬眸就看见穆辛的手正覆在自己上半张脸上,从他皮肤传出来的香气清晰的钻入鼻尖。 “穆辛?”他开口喊了一声。 穆辛手腕一僵,赶忙将手收了回来:“你醒了。” 司长命撑着身体坐起来,揉着还有点隐隐作痛的胸口,玩笑般道:“我是不是又死了一次?” 毕竟,除了撕心裂肺的痛,他又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的走马灯。 穆辛只道:“你中了毒。” 司长命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伊岚,轻笑了一声:“这次,又是穆老板救了我一命?” 穆辛顿了片刻,说:“算是吧。” 毕竟是他把司长命背上的楼,也是他亲手给他换掉了占满了血渍的衣服。 司长命靠在床头,神色还有些虚弱,他叹了口气,语气平静道:“伊岚,是你给我下的毒吧?” 伊岚一惊,抬起头看他,反正也被拆穿了,索性也就不装了,纠正他道:“是蛊毒,你怎么知道的?” 司长命一脸无奈地弯了弯唇:“这两天我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除了我爹娘就只有你和穆辛,而你对蛊毒这些又最是精通,那日我从寻香阁回去,就一直感觉不太舒服,我原本以为是我没休息好,现在看来,是因为中了毒。” “而且,我第一次死而复生的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安静。” 伊岚捏了捏拳,没想到自己安静一下还成错了。 “不过我想你也不是有意想毒死我,”司长命继续道:“毕竟,你还想要那十八间铺子呢,我猜,应该只是没把握好量吧?” 伊岚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反正都被你猜到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我又没说要怪你,”司长命笑着道:“因为,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他说着把目光转向了穆辛。 司长命的眼尾有些上挑,但瞳仁出奇的黑,像浓重的墨晕开,认真盯着你看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就被他吸引。 穆辛和他对视了半晌,听见他缓缓开口道:“穆老板说救了我两次命,应该也只是随口说说吧?” 穆辛神色微顿,烛光在他眸中晃了晃,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勾唇角道:“司公子比我想象中聪明。” “我原本只是有点怀疑,”司长命伸手,拿过穆辛替他放在床头的弯刀,“你每次使用香术之后,都会在那个物件上留下香气。” “羯鼓、你店里的那些香具,还有这把弯刀,”他把弯刀放到了穆辛面前,看着他,“已经好几天了味道都没有散去,说明每次香气残留的时间都不短。” “而且,你每次在使用香术之后,身上的味道也会发生变化,和平时的不太一样,但是我醒来之后,你身上的香味既没有发生变化,我身上也没有残留的香气,回想一下,第一次也是这样。所以,你应该根本没有施法救过我。” 司长命歪了歪脑袋:“再加上伊岚给我下毒的事,所以我猜,我应该是在二十五岁天命期到来之前,都死不了吧?所以才让你们这么肆无忌惮。” “唉,”他长叹一口气,“我现在发现,跟你们两个做生意,真的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穆辛漫不经心道:“反正最终都是要救你的命,多救一条还是两条,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你既然误会了,我就顺便承这个情了,司公子莫怪。” 司长命点头道:“道理是如此,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坦诚一点,没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因为,除了做生意之外……”他停顿了几秒,道:“我觉得我们应该也算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落在穆辛耳朵里,让他眼皮跳了跳,他笑得一脸真诚道:“自然算。” 司长命没有再同他们计较这件事,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对了,刚刚我死过去那段时间,感受到了一股很压抑的气息,”司长命下意识皱起眉,回想刚才的那股感觉,“就好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不能呼吸,又不能挣脱。” 他抬手,指向窗外:“就在那个方向,好像,还看见了很多黑色的雾。” 穆辛忽然神色一凝,开口道:“是怨气。” 他脸色变得有些沉:“如果真是你说得那样,那应该是一股很强的怨气,或者说,是一片。” “怨气?”半天没开口的伊岚终于说话了,“那不是有很多死人的地方才会有吗?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不是城里,”司长命道,“我感觉到的,应该离凉川城还有一段距离。穆辛,你能查探到吗?” “昨日进城之前,我已经让狻猊出去搜索了一圈,如果真有你说得这么浓重大片的怨气,即使离得远,只要在方圆五百公里内,都不可能发现不了。” “目前唯一有一点不对劲的,就只有那个临王府,但和这个怨气应该没有太大关系,你能看到,应该是因为你在那段时间里魂魄离体,作为灵体感知到的。” “没想到死一次竟然还发现意外之喜了,”司长命自我调侃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直接过去看看吗?说不定,那里有蜃珠。” 穆辛思忖片刻,道:“先去临王府。” 第十五章 小满(3) 由于上次去临王府碰了钉子,司长命决定先好好斟酌一番,找个合适的理由光明正大的进去查探,毕竟萧衍不在,他也不好强行闯入。 几人从客栈出来,找了家当地客流最大的茶肆,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消息,要是王府上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这种地方肯定是最容易听到讨论的。 但在茶肆里坐了半天,除了吟诗作对家长里短甚至谈情说爱的,半点有用的线索也没听到。 他们又随机抓住了几个当地的百姓,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新来的王爷怎么样? 百姓们对萧衍评价都还不错,可见他平日里还是挺得当地民心的。 “你真的确定王府有问题吗?”司长命怀疑地问穆辛。 穆辛慢悠悠喝了口茶,金镯子碰在杯壁上,发出“当啷”一声。 过了会儿,才平静地说道:“府里,有一股妖气。” “妖气?”司长命惊了一下,“你是说,王府里有妖?和萧衍有关系吗?” “所以我才说,要进去查探一下才知道。”穆辛说。 司长命有点犯难:“可是萧衍不在,管家又不欢迎我们,得想什么理由才能进去呢?要不……半夜偷偷潜进去?” “不行,”他刚说完又自己否定了,“萧衍这个人最怕死了,他府里的守卫肯定一个比一个精。” 到时候凭穆辛的本事,他是肯定能脱身的,但他肯定不会管自己,那时就算他和萧衍关系再好,恐怕也解释不清。 旁边叮呤咣啷一声响,伊岚忽然从腰包里掏出来一条白色的小蛇,将它盘在手上,看它冲着前方嘶嘶吐着信子,一脸兴奋地说:“不如我去放点毒虫,把他们府上的人全都毒死,我们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了吗?” 司长命:“……” 穆辛点点头,微笑着说:“可以,等我们查探完,应该还来得及去断头台上给你送行。” 司长命于是附和道:“嗯,以后我每年也会记得多给你烧点纸钱的。” 伊岚瞪了他们一眼,咬着牙对司长命道:“你跟这个抠门鬼学坏了!” 司长命道:“我是真心的。” 伊岚不想理他们了。 司长命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陷入沉思,突然看见茶肆门口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长命眼神一亮,抬手就用扇骨敲了下穆辛的胳膊:“有了!” “什么?”穆辛刚下意识问了句,就见司长命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拦住了刚刚进来的一位男子。 那人一身墨色劲装,锋利的眉宇微微蹙着。 “朱律!”司长命叫住他,“还真是你。” 朱律见到司长命,有些吃惊,随即上来打招呼:“司长命,你怎么在这?” 司长命笑道:“说来话长,倒是我想问问,你家王爷去哪儿了?” 朱律听到这个,脸色有些沉郁:“你打听王爷做什么?这两位又是谁?” 司长命简单给他介绍了一下穆辛和伊岚,说是自己的好友。 又指着朱律对穆辛道:“这位是临王的贴身侍卫。” 穆辛现在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突然激动了,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司长命看着朱律道:“昨日我去王府拜访,管家说萧衍出了远门不在府上,今日你却出现了,朱律,究竟怎么回事?” 朱律平时是一直跟着萧衍的,基本是萧衍去哪他去哪,寸步不离,萧衍如果真出了远门,不可能不带上他。 朱律闻言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为难,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几人找了个偏僻的街角,朱律才开口:“王爷没有出远门,就在府上。” “只是……”他神色凝重又带着担忧,沉声道:“一直昏迷不醒。” 司长命目光一紧:“他怎么了?” 朱律摇头道:“不知道,前几个月,周边的镇上发生了婴儿失窃的案子,犯人一直毫无头绪,王爷亲自赶去处理,回来之后就忽然这样了。” “请了御医来看,也查不出病因,后来我们觉得实在蹊跷,就去……请了大师。” 听到这,司长命也差不多明白了:“大师怎么说?” “说是中邪了,”朱律皱着眉,“我们后面又找了好几个修道之人,但是都没找到好的办法,只是说,要从源头解决。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伤了王爷,我最近也一直在调查。” 他叹了口气,有些为难道:“王爷才刚来凉川不到一年,要是中邪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会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只能对外说出远门了,暂时,也不许任何人进王府。” 所以昨日管家才会把他们拦在门外。 司长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太担心,既然只是昏睡,那肯定是有办法救的,你看,这不是碰上我们了?” 他说完,回头冲着穆辛一笑:“是吧,穆老板?” 朱律随着他的话音,将目光挪到了一直靠着墙一言不发的穆辛身上:“他是?” 司长命走到穆辛身侧,摇着扇子道:“这位,就是世上大名鼎鼎的香术师,穆辛。” “香术师?大名鼎鼎?”朱律脸上带着怀疑,尴尬道:“我好像……没听说过。” 司长命收了扇子,轻咳一声道:“不重要,反正,你只要知道,他特别厉害就对了,凭我和萧衍的关系,我还能骗你不成?” 朱律又打量了两眼穆辛,见他样貌出众,一身贵气不输司长命,深邃的眼眸透着一股神秘,不由得就被说服了。 他上前道:“如果这位穆老板,真的有办法帮忙,那就太好了!” “办法自然是有,”穆辛笑吟吟道:“不过我是个做生意的,不做亏本的买卖。” 司长命嘴角抽了抽,这人可真是走哪都不忘了敛财。 朱律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能让王爷醒过来,报酬上面,王府不会吝啬。” “先带我们去王府看看吧。”穆辛站起身,抬脚往外走去。 有了朱律的带领,他们顺利进了王府,和司长命猜想的一样,里面果然守卫重重,而且都是朱律亲自挑选安排的。 幸亏他们不用选下下策潜行进来,否则肯定被抓个现行。 朱律直接带他们进了萧衍的卧房,见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萧衍生的俊朗,平日里总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又爽朗健谈能文能武,不知道俘获了多少京城世家小姐的芳心,和司长命可以说是“臭味相投”。 来凉川的前一晚,他还特意去找司长命喝酒,同他告别,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这副情景,司长命心里陡然一阵惆怅。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人:“穆辛,怎么样?” 穆辛走进,伸手在他额心探了探,道:“还活着。” “不过快死了。”伊岚忽然在后面冷不丁来了一句。 朱律慌忙道:“什么意思?” 伊岚玩着手里的小白蛇,一副无所谓的神情道:“我刚才把过他的脉,他的生机已经快断了,简单点说,他现在就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活死人。” 这下司长命也有些着急了,朝穆辛投去了询问的眼光:“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穆辛揉着指尖,将目光落在萧衍的脸上:“他身上现在有一股死气,但还有一股妖气,这股妖气,也是保住他命的东西。” “而且,”穆辛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朱律,“妖气的源头,就在王府中。” “你说,王府中有妖?”朱律一脸不可置信,“而且还救了王爷的命?” 穆辛没有回答,只是点燃了香囊,从升起的香雾中唤出了狻猊,然后让它在萧衍身上闻了闻。 狻猊拱着鼻子嗅了嗅,然后扑闪着大眼睛,飞到穆辛身侧,蹭了蹭他的肩膀,往前飞去。 几人立即抬步跟上去。 狻猊飞到后院停下,停在了一个小窝前。 那是一个用木头搭的小房子,上面开了一个圆圆的门,四周用栅栏圈了起来,里面铺了新鲜的草。 草地上,趴着一只通身雪白的兔子,只耳尖上有两簇绿色的绒毛,正蹲在那津津有味地啃着盘子里一串糖葫芦。 朱律上前一步,解释道:“这是王爷养的兔子,跟一般的兔子,确实是有点不一样,就只爱吃糖葫芦。” 他说完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这兔子有什么问题吗?” 穆辛抱臂站在围栏旁边,悠悠开口道:“这不是什么兔子,”他转头看向朱律,“是桃屋。” 司长命好奇道:“那是什么?” 穆辛:“是古木成精的一种妖怪,据说吃了它的肉,就可以延年益寿,所以经常被心怀不轨之人捕杀。” 司长命走上前,凑近观察那只被萧衍养的圆乎乎的“兔子”:“所以,是它救了萧衍?” 除了耳朵上的绿色绒毛,它看起来确实和普通的兔子没什么区别,也难怪会被误认。 穆辛点头道:“应当是它用灵力护住了萧衍的肉身,所以他才一直都没死透,他的魂魄,现在应该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出不来,如果时间太久,确实会有危险。” 朱律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王爷?” 说话间,原本正在安心啃糖葫芦的桃屋,忽然从栅栏里跳了出来,焦急地围着穆辛的脚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唔唔”叫着。 “它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司长命道。 穆辛从香囊里引出一律香气,顺着指尖覆在了桃屋身上,过了片刻,说:“它说,东边。” “东边有什么?是想告诉我们地点吗?” 穆辛却摇摇头:“其他的就听不明白了。” 第十六章 小满(4) 桃屋虽然是个妖,但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妖,只通人性,不通人语,穆辛也只能用香术听个大概,没办法准确的得知它给出的全部信息。 朱律听到这话后,怀疑道:“可是,王爷去办案的那个镇子在凉川的西边,他没去过东边啊。” 穆辛伸手摸了摸还在他脚边“唔唔”叫的桃屋,说:“那东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量人口死亡的事?” 司长命立马明白过来:“对了!我看到的那股黑气!” 朱律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神情一变:“有!” “不过那是在王爷来凉川之前的事,我们也是来了之后查访民情才知道的,”朱律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离凉川大概一百公里外有一个村子,去年发生了特别严重的火灾,一村子的人全都被烧死了。” 这样的惨案,谁听了都不免有些动容,司长命呼吸一沉,望着穆辛道:“是不是,就是你说得那一片怨气?” 穆辛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将桃屋抱在了怀里往前走,说:“将它养在你们王爷的卧房内,我们现在就动身去那个村子看看。” 狻猊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呜呜咽咽得用脑袋撞他的肩膀。 司长命问:“它怎么了?” 穆辛停下脚步,失笑道:“吃醋了。”说完就把怀里的桃屋忽然送到了司长命的胸前,“你抱着吧。” 司长命只得伸手接过,“小兔子”毛茸茸的,手感十分柔软,眼睛圆的像两颗球,可爱极了。 他一边揉着兔子耳朵,一边看着立马就钻到了穆辛怀里的狻猊,终于忍不住道:“它的毛,也这么软吗?” 穆辛稍稍侧目,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勾唇道:“它不让除了我之外的人抱,除非,司公子有本事让它也认你当主人。” 司长命看了看他抱着的那小东西,它果真闭着眼睛缩在穆辛臂弯处,只有一脸获得了胜利的享受样子,根本都懒得搭理自己。 司长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成为它主人的可能性,最终认命地收回了心思,继续抱着桃屋走了。 他们把桃屋放在了萧衍的床边,以便他能更好的吸收到桃屋的灵气,然后几人便立即动身出城去了。 朱律严肃要求必须跟他们一起,把府上的事情都交给了管家。 对于姚家村失火的事情,并没有传的沸沸扬扬,一是当地的县令本就有意压下这件事,怕造成不好的影响,二是村里人全都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需要善后的事,现在那村子就这么荒废着。 但是当穆辛他们到了这儿才知道,原来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全部遇难,有一对幸存下来的母子,现在就住在离村子不远的一条河边。 据邻村的人说,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刚好他们去了城里遇上暴雨,被迫在城里过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回来,村子就没了。 “唉,那娘俩也是命苦,孩子爹也在大火里没了,现在两个人,就靠着一个小纸扎店为生,”老村长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这留下来的人啊,是最痛苦的,我们村里人现在偶尔也会好心接济接济他们母子俩。” 穆辛淡声问了句:“他们为什么不搬走?住在这里,不怕触景生情吗?” 老村长摇摇头,满脸心酸道:“他们哪有钱搬去别处啊,现在这房子,还是我们村上人帮忙给他们搭的。本来之前那秦芳也就是个做纸扎的,现在靠着老本行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而且之前我特意问过她,要不,搬来我们村上住也行,她也不愿意,说是不想离家太远,住在那,就像村里人没离开过一样,也是想留个念想吧,我就没再劝。” 从村长家出来,大概情况他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至于失火的原因,据说当时调查的结果是有家人家的油灯倒了,不小心把屋子点了起来,那晚的风又吹得很凑巧,把烧着的屋顶给掀飞,掉在了草垛上。 村子里的房子很多都是木质的,而且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草垛,就这么全烧了起来。 “你觉得那对母子有问题,是吗?”司长命问。 穆辛的眼神看不出情绪,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低声道:“按照这里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个老村长说得一切都是符合的。” 司长命一怔:“什么意思?” 穆辛转头看向他:“你说你感受到了这个方向有很深的怨气,可是我现在,完全探测不到一点。” “按理说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会没有,但是如果按照老村长的说法,他们都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甚至是在睡梦中去世,那就很合理。” 穆辛的目光移向了前方的一片废墟,那里的屋子已经基本上都只剩空壳,焦黑的木块和辩不出形状的各种器具散落在地上,被熏得漆黑的土地上,已经有新的嫩芽冒出,昭示着新生的轮回。 “怨气的聚集,是需要特定的对象的,不可能会凭空出现,如果你看到的怨气是真的,那就说明,是有人蓄意纵火,而村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才会产生怨恨。” 司长命听到这也觉得疑惑:“可是,我确实是感受到了,难不成……是我的幻觉?” “不,”穆辛冲他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你看到的,肯定是真的,所以……” 他转过身,抱臂看着自己面前的几人:“要么就是村长说得不是真的,要么,就是有别的东西作祟。” 朱律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伊岚翻了他一个白眼:“肯定是先去看看那对幸存的母子到底是人是鬼啊,笨蛋!” 朱律莫名其妙被一个小女孩儿呛了一句,脸上立刻现出不快,刚想开口教训,司长命就拦住他道:“朱侍卫就别和她计较了,她性格就是如此,年纪小又不懂中原的规矩,见谅见谅。” 朱律这才忍下了没出声。 穆辛在旁边摇了摇头:“司公子,你这样下去,会把她惯得更加无法无天的。” 伊岚闻言立马就要怼回去,穆辛却突然声音一沉:“别吵,他们回来了。” 几人顺着穆辛的目光往前,看见河对岸,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提着一个大包,正往院子里走,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司长命站到穆辛身侧,紧张道:“他们,是活人吗?” 穆辛伸出手,把刚放出去的一只金色灵蝶收回指尖,灵蝶消散后,他点点头道:“是。” “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第十七章 小满(5) 这倒是让人挺意外的,可能这对母子,真的只是火灾中幸存下来的普通人罢了。 “要不,我们先去拜访一下看看吧?”司长命提议道。 “嗯。”穆辛应了一声,走在了最前面。 秦芳母子住的屋子十分简陋,下面是土砖砌起来的半人高的墙,到了后面可能是砖不够了,上半部分都是杂土堆上去的,顶上几根木头撑着稻草做房顶,然后随意盖了几张遮雨布。 院子就是个用粗树枝扎起来,然后用石头堆着围了圈的栅栏,里面摆着好几排的纸扎人偶,一个个衣服鲜艳,脸上惨白还画着红唇,看着十分诡异。 朱律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这母子俩,住在这儿也不觉得害怕吗?弄这么多纸人,也太渗人了吧?” “这有什么可怕的?”伊岚不以为意道,“不都是假的吗?亏你还是个侍卫呢,白练一身功夫了。” 朱律这回忍不了了,正色道:“小姑娘,我不是怕这些纸人,怕的是一种感觉,这些纸人所代表的,都是一些和死亡还有鬼魂相关的,对于这些未知的东西,我想普通人会感觉到不舒服是人之常情,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怕还整天玩蛇玩虫子的,才是不正常。” 伊岚不服气道:“你胆小就胆小,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司长命也是普通人啊,他怎么不怕?” 说完她把目光落到了司长命身上。 其实刚刚司长命看见这些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毛毛的,但是下一秒看见穆辛站在身边,他又安心下来。 就是觉得,有这家伙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司长命只好清了清嗓子道:“怕与不怕都是人之常情,我们还是不要在别人家门口吵架了。” 他说着就准备抬手去敲门,穆辛却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 穆辛没回答,只是又从香囊出引出一缕香气,化作了金色灵蝶,灵蝶扑闪着翅膀,在院中飞了一圈,绕过了每一个纸人。 司长命问:“有问题吗?” 穆辛面色有些沉寂:“没有,就是普通的纸扎。” 司长命摇了摇扇子:“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太疑神疑鬼了,如此怀疑一对苦命的母子,是不是不太好。” 穆辛不置可否,上前一步在司长命前面敲了敲门。 “谁呀?”一道少年音响起,里面门被打开。 看见站在门口的众人,少年一脸无辜道:“你们是谁?” 司长命道:“请问是秦芳母子吗?” 少年眨眨眼,愣了一会儿,说:“找我娘啊?”说完他就转头朝着屋里大声喊:“娘,有人找你!” 然后也不管站在门口的他们,直接进屋去了。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一眼,感觉这孩子有点怪怪的。 过了片刻,秦芳一边擦着手一边跨出门来,看见穆辛他们几个,迟疑了一会儿,笑着脸迎上来道:“几位,有什么事吗?” 司长命对她拱了拱手:“打扰了,我们是想来了解一下,关于姚家村失火的事。” 秦芳闻言脸色立刻一变,眉间染上悲痛,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打开门道:“进来吧。” 母子俩住的屋子本就不大,房间的门就是块布隔着,整间屋子里到处都堆着各种各样的纸扎品,他们三个大男人都身高体长的,往里面一站,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还好屋子中间有张桌子,秦芳搬了凳子招待他们坐下。 司长命皱眉看了看四周,发现靠墙摆着的也全是跟院子里一样的人偶,只不过都是面朝墙放的,估计是要在家里围一圈人偶成天对着你看,就是再习惯也还是会不舒服。 秦芳见状,有些尴尬地随手扯了一块布,把那些人偶都罩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我就会这点东西,平时要是知道有人来,我都会提前盖上的,免得人家看了害怕,今天,实在是太突然了。” “没事,”司长命笑笑,“确实是我们唐突了,没打招呼就上门拜访。” “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还会有人来问,你们,是官府的人吗?”秦芳问。 朱律道:“是临王让我们来调查此事的。” 秦芳点点头:“这样啊,可是我们村的案子县令不是早就已经定案了,乡亲们……能找到的尸骨,也全都安葬了,不知道王爷,还想调查什么?” “没什么,”朱律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我们王爷只是关心民生,想要知道他没来凉川之前,这里发生的重大案件的细节,以便能够防患于未然。” 秦芳没再怀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听说,新来的临王十分关心百姓,只是这事每每回忆起来,都叫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要是那天我没带着孩子去城里,跟着乡亲们一起去了,反倒轻松了。” 提到孩子,司长命下意识了看了一眼角落,那少年从他们进屋就一直没说话,只是蹲在那,一言不发地叠着纸元宝。 秦芳看见司长命的目光,语气心疼道:“不留这孩子,回来看见村子没了只后,就病了,发了好几天的烧,好了以后,就变得不爱说话,脑子也不如以前灵活了,看了好些大夫,都没什么用。” “我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他如今这样,我也……”秦芳眼眶发红,抬手慨了下将要溢出的眼泪,声音都黏在了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经历了这么大的创伤,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一下子承受不住精神崩溃,也是纯属无奈。 不过司长命觉出了一个奇怪的点:“他叫不留?” 有哪个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秦芳平复了下情绪,又说出了另一件事:“这名字很怪是吧?其实,我不是不留的亲生母亲。”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只有穆辛目光平静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不留,脸上没什么情绪。 秦芳又接着道:“这个名字,是他亲娘给他取的,我是后来,才嫁给了他爹。” “他娘怀他的时候,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成日里发脾气,疯疯癫癫的,谁都说不上话,不留出生之后,她的病情更加严重,甚至想杀了不留,那时候,都是乡亲们轮流藏着,才把他保了下来。” “这个名字,也是她非要取的,说这个孩子是祸害,要害死她,不能留,孩子他爹也不敢再刺激她,只好遂了她的愿,后来,就这么叫下来了。” 秦芳说到这又忍不住掉眼泪:“后来没过几年,他娘就跳河死了,我们本想给不留改名字,可是他却不愿意,说这名字是他娘给他取的,他就要叫这个,说他娘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对他不好的。” “这孩子命苦,我嫁给他爹以后,就想把他亲生孩子带,可是没想到,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村里人对不留来说都是亲人,一下子全都没了……” 秦芳的话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可是不留仍像什么都没感觉到,继续蹲在那折元宝。 这样凄惨的遭遇,连平时一贯把毒死别人挂在嘴边的伊岚,此刻脸上都有些严肃。 秦芳后面又在他们的询问下,说了火灾发生的事,和那个老村长说得别无二致。 看来,之前确实是他们多心了。 临走前,司长命看了看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把身上带的银子全都掏出来给了他们。 “也不知道能帮你们什么,一点心意,找几个工匠,把这房子翻修一下吧。” 秦芳对着他连连感谢。 几人从秦芳家里出来,心情都有些沉重。 朱律沉着眉,叹气道:“没想到,他们这么可怜,等王爷醒过来,我一定要禀报王爷,看看能不能给这对母子多帮衬一点。”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穆辛,有些丧气道:“穆老板,现在我们怎么办?接下来,该从哪里查起?” 穆辛没说话,蓦地停下脚步,忽然眉头微挑,勾着唇道:“我觉得,我们现在最该担心的,是我们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什么意思?”司长命跟着他一起停住脚步。 穆辛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河对岸。 只见那座原本已经被烧成灰烬的村庄,此刻房屋井然有序,绿草成荫,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似乎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孩子们在屋前追逐打闹,下田归来的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聊着天往村里走,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再回头,刚刚他们去过的秦芳的那座小房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穆辛弯起眼角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这下有意思了。” 第十八章 小满(6) 看见眼前的场景,大家都有点懵。 朱律满眼的不可思议:“这……这……什么情况?” 司长命略一沉吟,问穆辛:“我们这是,回到了过去?村子还在的时候?” 伊岚眼里却似有惊喜,猛地转头看向穆辛:“真的?真的能回到过去?!” 穆辛淡淡扫了她一眼,打破了她的幻想:“当然是假的。”他伸手摸了一把一枝垂到他眼前的柳条,说:“是幻境。” 伊岚闻言脸上顿时染上失望,抿着唇不说话了。 朱律忙道:“这是什么幻境?是谁把我们弄进来的?想干什么?你刚刚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又是什么意思?” 穆辛好笑地看着他:“朱侍卫,你这么多问题,我要回答你哪一个好?” 朱律“啧”了一声:“你就把现在什么情况都讲给我们听就行了!” 穆辛却眯着眼,耸耸肩道:“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我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面了,要是在幻境里发生什么意外的话,现实中的我们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一直出不去,就真的死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司长命,笑道:“你除外。” “我想,你们王爷,应该也是被困在了幻境里,所以才一直醒不过来。”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出去?”朱律听到这更急了,要是按照穆辛的说法,那王爷现在就时刻面临着危险了! 朱律朝着穆辛抱拳道:“穆老板,还请你帮忙。” 穆辛莫名地看着他:“我没说我知道怎么出去啊。” “那你怎么……” 看他一副悠哉淡定的样子,朱律还以为这种幻镜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呢。 穆辛神色淡然:“人终有一死,要是真的被困死在这幻镜里,那也是我们的命不好,你说是吧,司公子?” 司公子对他这种轻慢的态度已经习惯了,但是看朱律已经快急疯了,只好道:“我觉得,既然我们能进来,那就一定会有方法能出去。” 他说完凑到穆辛耳侧,小声道:“你别老吓他,他虽然武功高,但是脑子比较直。” 穆辛一脸无辜:“我没吓他。只是实事求是。” 司长命:“什么?” 穆辛看他一副有点懵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有趣,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笑道:“走吧,先去看看这村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跟着穆辛一起进了村,村里人见他们几个穿着打扮都不似普通人,纷纷好奇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几个推着铁圈玩儿的小孩儿跑上来将他们围住,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呀?来我们村做什么?”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看起来好有钱!”他看着穆辛的脸道:“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又把目光转向司长命,“这个哥哥也好看!” 有个小孩忽然惊叫了一声,指着伊岚道:“她……她手上,有条蛇!” 一群小孩子闻言都后退了几步,队伍散开来,叽叽喳喳间司长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年幼的不留。 穆辛显然也看见了,与司长命对视了一眼,刚想上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不留!你这孩子,还在这玩儿呢,你娘找你回去吃饭呢,再不回去你爹又要来打你屁股了!” 不留慌忙转身,对着前面笑得一脸慈祥的老人道:“村长爷爷!我马上就回去啦!” 说着他回头对着自己的小伙伴们摆摆手:“我要回家吃饭啦,明天再找你们玩儿。”又冲着穆辛他们笑呵呵地说:“漂亮哥哥们再见!” 说完他便蹦蹦跳跳地哼着歌走了,看得出来,不留的童年,在村子里过得非常快乐。 不留一走,其他孩子虽然对穆辛他们一行人仍旧好奇,但是也想起该到吃饭的时间,都纷纷散去。 刚刚唤走不留的老村长缓缓踱步过来,询问道:“请问几位,来村上是有什么事吗?” 目前他们对于这个幻境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是姚家村过去的场景,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村子里的人又是基于什么存在的,一概不知,所以暂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穆辛一本正经道:“我们是从京城一路出来做生意的,出了凉川无意间走到了这儿,”他指指司长命,“我的这位朋友身体不太好,所以想找个地方休息几天,但是要到下一个城镇的客栈还有些距离,不知道贵地方不方便?” 司长命听罢立刻虚握着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在下染了些风寒,受不了舟车劳顿,不知道村里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您放心,我们会付钱的。” 话音刚落,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银子放到了老村长手上。 村长也是个热心肠,听完他们的话,立刻表示没什么问题,但钱也还是收了。 “几位一看就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我们村条件简陋,你们别嫌弃,不过乡亲们人都是很好的,你们放心住下来就好,想住多少天都行。” 他一边在前边带路,领他们去住的地方,一边担忧地看着司长命道:“这位公子不打紧吧?要不要,给他请个大夫?我们村里就有郎中。” 司长命忙摆手谢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老毛病了,休息两天就好。” 伊岚插嘴道:“我就是世上最好的大夫,还请什么大夫呀?你这老头怎么磨磨唧唧的,我们到底住哪啊?” 村长听到这种无理的话,也丝毫没有恼怒的样子,仍是一脸笑意地抱歉道:“怠慢了,前边就到。” 老村长把他们先都带回了自己家,然后对穆辛和司长命道:“我家里可以收拾出来一个空房,要不这两位公子就住老朽这。” “这位小姐和这位……护卫,可以住隔壁阿荣家,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就好,几位稍等片刻。” 村长一离开,伊岚就一脸肉疼地说:“你怎么还给鬼钱啊?还给那么多!而且,你不是刚把钱都给那对母子了吗?” 难怪她刚才对那个老村长的态度那么差,原来是在意这个呢。 司长命扶了下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幻境之后,我的钱就都回来了。” “在这里,我们跟他们应该是同类吧?”司长命看向穆辛。 穆辛笑笑道:“司公子有的是钱,不在乎这点,是人是鬼重要吗?” 伊岚还想再开口,司长命又掏出来两锭银子,哄小孩儿似的,给她和穆辛一人塞了一个。 于是队伍又和谐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村长带着阿荣一起回来,阿荣也十分热情的招呼了伊岚和朱律去他家住。 夜晚的风穿过窗棂跃入屋内,带起丝丝凉意。 司长命坐在窗边,看着每家每户透出来的温暖烛光,还有一些在小院子里喝酒谈天的男人们,默默皱起了眉。 “怎么了?”穆辛走到他身侧,同他一起看着窗外,“很少见你这么愁眉不展的时候。”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司长命转过头看他。 穆辛拨了拨手腕上的金镯,倚在了窗框上,缓声道:“你是不是想说,一切都太和谐了?” 司长命蹙着眉点了点头。 整个村庄都宁静祥和,而且从他们进村这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好像没有任何烦恼,对待他们也是毫不犹豫的热情接待。 就算秦芳说过,村子里的人全都正直本分,善良朴实,原本这副情景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这么平和幸福的氛围,却总是隐隐让人觉得哪里有些不适,司长命也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 直到第二天一早,这种和谐终于被打破。 ——老村长死了。 第十九章 小满(7) 穆辛进来告诉司长命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才刚刚睡醒,闻言立马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回事?” 穆辛道:“他一大早去山上采菌子,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了。” 司长命:“是意外?” “目前看来,就是意外,这会儿尸体刚拖回来,是隔壁阿荣去山上砍柴发现的。” 司长命起身快速把衣服穿好:“尸体在哪儿?” 穆辛顺手给他把一杯漱口的茶递过去:“还在院子里放着,他儿子和儿媳守着呢。” 司长命没再多问,赶忙去了院子里查看情况。 院里简单的用黑布搭了个棚子,村里不少人都已经来了,全都眼泪汪汪的围着老村长的尸体哭。 司长命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不好意思,能让我看看老村长吗?” 村长的儿子姚庆擦了擦眼泪让过身,没阻止:“你看吧。” 司长命蹲下去,掀开白布,粗略检查了一遍。 老村长身上骨头多处断裂,腹部有非常明显的大块淤血,应当是内脏在撞击下破裂,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人为造成的伤痕,确实是从高处坠落下来摔死的。 司长命站起身,冲着刚刚走过来的穆辛点了点头;“是坠崖。” 穆辛挑眉道:“没想到,你还懂验尸?” 司长命掸了掸手,道:“以前闲的无聊,跟一个仵作朋友学过一点,只会一点基础的,老村长的这个特征比较明显,所以很容易判断。” “哦~”穆辛拖了个长长的音,唇角微弯:“司公子真是博学多才。” 司长命抱拳道:“不不不,还是穆老板你更加神通广大。” “你们俩假模假样的肉不肉麻啊?”没好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穆辛和司长命停止了商业互吹,看见伊岚和朱律都过来了,盯着老村长的尸体,眼神有些唏嘘。 伊岚“咦”了一声:“他不已经是鬼了吗?还能再死一遍啊?” 穆辛道:“在这个幻境里,他是人。” 伊岚摇摇头说:“搞不懂这些鬼。” 没一会儿,老村长家里人聚集的越来越多,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可见老村长平时在村里还是挺有威望的。 昨天在村口看见的那几个孩子也都来了,司长命一眼就看见了不留。 他伸手戳了一下穆辛的胳膊,示意他看门口。 不留头发也没扎,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来出门特别的急。 他还没跨进院门眼泪就汹涌地滚了下来,奔到村长的尸体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村长爷、爷……你怎么了?你昨天还、还喊我回家吃饭呢,你快醒醒……” 跟他一起进来的几个小孩也都跟着掉眼泪,不留哭得越来越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悲恸的情绪让司长命也有些动容。 姚庆走过来抱住不留,安慰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低声哄道:“不留乖,村长爷爷最喜欢你了,他只是去别的地方了,我们不哭了,再哭爷爷也不高兴了,就不给你炒栗子吃了。” 不留听到这,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擦了擦鼻子说:“好、好我不哭了,不哭了,爷爷明天……还、还给我炒栗子吃。” 姚庆紧紧抱着他,把头搁在他头顶上无声地流泪。 朱律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我都有点想哭了。” 站在他们身前的一位大婶闻言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唉,你们不知道,不留这孩子,跟村长的感情特别深。” “他之前有个疯病的娘,成天喊着要杀他,村长动不动就上他家去教育他娘,可是你说一个疯子,你讲再多道理也没用啊。” “村里人心疼不留,都把他当成自家孩子关心,让他只要一被他娘打就跑,随便跑去哪家,都有人护着他,村长对他最好,不留爱吃炒栗子,村长就经常给他送,他娘发病严重的时候,还让他在家里住。” 大婶说着眼泪涌出眼眶:“不留是真把村长当自己亲爷爷的,还说长大了要养他呢,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她说得和秦芳之前跟他们讲的基本上差不多,不留对村里人的感情是真的非常深刻,所以后来才会受不了打击。 穆辛听到这,问了句:“您认识秦芳吗?” “你说阿芳啊?当然认识了!”大婶说,“她是不留的后娘,也是多亏了她,不留现在才有好日子过。” 看样子,他们来的这个时间段,秦芳已经嫁给了不留的父亲了。 原本穆辛还想再问一点详细的信息,却忽然听见朱律震惊地喊了一声:“王爷?!” 几人赶忙抬头,看见萧衍神色有些焦急地从大门口跑进来。 萧衍见到他们更加震惊:“朱律?!司长命?!!” “萧兄?!” “您怎么在这?!” “你们怎么在这儿?!”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萧衍冲到他们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地激动,一个大男人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大婶看他们的反应,忍不住道:“你们认识啊?” 她指着萧衍道:“这位公子也是前两天来我们村子里借宿的,这真是太巧了。” “是啊,”萧衍的呼吸久久不能平静,眼神牢牢地扎在司长命和朱律身上,“真是太巧了。” 双方现在都十分疑惑,萧衍凑近司长命,说:“我们找个地方说。” 几人绕到了村长家屋子的后面,萧衍一停下脚步,就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司长命,喜极而泣道:“长命,你不知道在这里看见你们,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惊喜!我以为我得在这儿被困一辈子了!” 司长命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肩:“我也很惊喜在这遇见你,我们来之前,还去了一趟王府,见到了昏迷的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辛在旁边盯着萧衍悠悠道:“很显然,王爷应该已经在这里面呆了很久了吧?” 萧衍终于松开了司长命,平复下心绪,道:“我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了,毕竟,这里面的时间都是混乱的,我只知道,这是第十次轮回了。” 众人听见这词都皱了皱眉。 司长命:“什么轮回?” 萧衍神色凝重道:“村长的死,只是开始,接下来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会按照顺序死去,直到整个村的人全部都死光,然后……” 他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无奈和疲惫:“一切就会重新开始,相同事情会再发生一遍,然后就这么无限循环下去,我尝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办法阻止。” 司长命听得出来,他一直被困在这个幻境里经历重复的事,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折磨,也只能扶上他的肩,轻轻捏了一下,算作安慰。 他把目光转向穆辛:“穆辛,你有什么头绪吗?” 穆辛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道:“按照萧王爷的说法看来,他应该是因为在外面的生机未断,所以才会一直在这个幻境里循环。” “如果不是桃屋救了他,他应该在第一次整个村庄的人都死了之后,也跟着一起死去。” 萧衍:“桃屋是什么?” 朱律解释道:“就是王爷你养的那只爱吃糖葫芦的兔子,穆老板说那其实是个树精,就是它留住了你的一丝命脉。” 萧衍惊讶道:“居然是这样,我就是看它受伤了可怜就捡回去养了,没想到竟因为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看来平时积德行善还是有好处的。” 他说着又疑惑道:“不过你们是怎么也会进到这里来的?” 朱律心累道:“还不是为了救王爷你,桃屋给出了东边的线索,所以我们就来姚家村调查火灾的事,然后就被送到这个幻境里来了。” 萧衍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连累你们涉险了。” “你知道还不赶紧把你在这里经历的细节都给我们好好讲讲,我们好想办法出去啊!”伊岚在一旁不耐烦了。 朱律连忙喝止她:“休得对王爷无礼!” “没事没事,”萧衍拦住他,“在这里就不要讲那么多规矩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衍经历第一次轮回的时候,见到村民们接二连三发生意外,他便怀疑不正常,可是每次他看见案发现场,包括那些死去的尸体,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总之不像是人为的。 可是他又调查不出是什么原因,他发现自己走不出这个村庄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他应该是被困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既然这地方不寻常,那么凶手是无形的也是很有可能的,他根本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被动地等,然后就是看着那些村民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直到村上的最后一家人消失,他发现村庄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出去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就这么倒了下去。 等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刚来村庄的时候,还是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对话,然后熟悉的死亡事件。 “我之前了解过一点关于姚家村的事情,但是知道的不多,但根据我一段时间的观察,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大家都十分重视的孩子,叫做不留。” 萧衍沉声说:“在后面的几次循环里,我都重点关注了这个孩子,所以,我推测,现在的这个村庄,应当是他的执念,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穆辛在听萧衍陈述这些的时候,一直沉默着没发声,此时听见他似是在向自己的提问,才抬眸望向他:“或许是吧,那王爷是怎么尝试出去的呢?” 萧衍道:“我猜测到这个之后,就感觉,他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村里人太过痛苦,所以才会陷在这样的幻境里,如果我能救下那些村民,不让他们死,也许就能够化解他的执念。” 所以之后萧衍一直在尝试阻止那些意外的发生,因为已经经历了三四次循环,所以他已经清楚的知道每个人死亡的顺序和方式。 所以他就想赶在意外发生之前,救下那些村民。 可是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阻止了第一次,就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他也不可能每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跟在每一个人身后。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突破口了,还好今天见到了你们,不然我真的要崩溃了。”萧衍一脸沮丧地说。 司长命琢磨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说,不留的执念,是因为接受不了村里人死去,那为什么萧兄你又无论如何都救不下那些人呢?” 萧衍摊手:“我也很纳闷,可能,是我没用对方法?还是说,破解这个幻境的方式,并不是救人?” 几人此时都把目光投向了穆辛。 穆辛手里绕着香囊的绳子晃悠,刚想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唢呐锣鼓的声音,应该是姚庆请的送葬队伍到了。 穆辛神色平静地瞥了一眼前面,说:“我们等下一个人看看。” 第二十章 小满(8) 老村长的葬礼办的比较简单,但是悲痛的气氛围绕着整个姚家村,大家都在惋惜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不留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围在村长的灵柩前烧纸钱,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乡亲们也纷纷和村长告别。 不留的父亲姚树生和后娘秦芳也在其中。 姚树生跪在不留身后,红着眼睛时不时地给他擦眼泪又低声哄他,估计是怕他太过伤心,看得出来,他平时也是十分疼爱不留的。 秦芳这时候看起来,比他们之前见到的要年轻许多,她提了一大袋子纸元宝和两个纸扎人偶来,正在跟姚庆说着什么。 司长命一行人默默站在旁边看着,穆辛忽然凑到他身边说:“你是又看出什么来了吗?” 司长命缓缓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没有,只是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感情实在是太好了。” 老村长下葬之后,村子里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息。 他们仍然住在村长家里,姚庆和他妻子对他们也十分客气。 “村长之后是谁?” 几个人特意挑了大家基本都休息的时间,围坐在小河边,为了以防万一,穆辛还用香术布下了结界,这样即便有人过来,也看不见他们。 萧衍看向司长命,道:“是村长的儿子姚庆他们夫妻俩。” 伊岚惊道:“这是要灭门啊?” “他们怎么死的?”司长命又问。 萧衍说:“如果不进行任何干预的话,明天姚庆和他妻子一起出去干活的时候,会被倒下来的木头砸死。” “然后是阿荣,去山上砍柴遇到了滚石被砸死了,接着就是花婶,就是那天和你们说话那个,下地的时候掉到池塘里淹死了……” 他说了半天还没说完,对于这些人的死法早就烂熟于心,都不带思考的,穆辛打断他问:“你之前是怎么干预的?” 萧衍神色紧绷,仿佛想起了什么十分痛苦的事情:“我第一次尝试救人,就是从老村长开始的,我叮嘱他千万不要去山上采菌子,会有危险。” “他当然不信我说的,偏要去,我就只能跟着他,结果他真的走到半山腰就踩空了,我拼了命才把他拉上来,”他说到这扶额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我成功了,谁知道第二天,他爬到房顶上去修屋顶,还是掉下来摔死了。” 后面的人他也是全都尝试了一遍,在姚庆去干活之前,就把那堆会倒下来的木头搬到了别的地方去,结果姚庆自己拖木头的时候摔了,还是被树桩压死了。 他又死拦着阿荣不让他上山,甚至亲自去山上砍了柴火回来送给他,阿荣隔两天却在去镇上的时候,碰巧被掉下来的砖头给砸了,还是一命呜呼。 他只能去找花婶继续努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从塘里救上来之后,萧衍丝毫不敢懈怠,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是花婶是个女人,显得他像个变态似的,他稍一松懈,第二天花婶就淹死在了自家水井里,之后的人也皆是如此。 萧衍尝试多次,发现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些人的死亡,而且他们死亡的方式,基本都是和一开始十分接近的,不会有本质上的改变。 司长命听到这也是十分同情他。 一想到萧衍堂堂一个王爷,当今的七皇子,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每天搬木头砍柴跳河里救人的,那场景真是又心酸又好笑。 司长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一脸痛惜地说:“萧兄,你真是辛苦了。” 萧衍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忍不住依偎到了司长命胸前,攀上他的后颈抱着他,像只大狗熊似的,带着哭腔说:“司兄,还好你来了,否则我还没找到办法出去,恐怕就要被逼疯了。” 朱律满脸心疼:“王爷,都是属下不好,没保护好您,让您受了这么大的罪。” 伊岚有些看不下去了,无语道:“你们几个大男人至于吗?现在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想办法出去吗?” 司长命把萧衍从身上拉开,看着旁边半天没说话的人道:“穆辛,你有想到什么吗?” 穆辛垂下眼睫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弯起嘴角道:“办法暂时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们。” 穆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之前说过,如果不是因为桃屋保住了萧王爷的一丝生机,在第一次姚家村的人都死光了之后,他也会跟着一起死。” 他顿了下,微挑着眉继续道:“现在的情况放在我们身上也还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伊岚语气急了,“你是说,要是我们在这里面呆到所有人都死完了,我们也会跟着一块儿死?!” 穆辛耸耸肩:“没错。” “不过……”他拖长语气,指了指司长命和萧衍,道:“他们两个除外。” “如果我们一直到村子灭亡了都没找到破除这个幻境的方法,那么我们会直接消失,而司长命大概会和萧王爷一样,陷入无限的循环之中,直到……”他看向司长命,眼神意味不明,“你的天命之期到来的那天。” “你怎么不等死了再说?!”伊岚彻底暴躁起来。 穆辛淡淡道:“我以为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能猜得到。” 这下伊岚彻底炸了:“你还骂我没脑子?!你这个冷血又没心的怪物!我告诉你,我绝对不能死在这!我必须要出去!” 穆辛的脸色在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时微微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低声道:“这里没人不想出去。” 伊岚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柳树,力道大的整个树身都晃了晃,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她似乎一点也没解气,冲着穆辛大喊:“我不管,你赶紧想办法,我一定要从这里出去,我决不能死在这里!” 她狠狠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仿佛隐匿着巨大的不甘,一字一顿地道:“绝、对、不、能!” 见穆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心里更是生气,抬手就往他身前劈:“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这个没人性的!” 司长命见状想拦,却见穆辛轻飘飘往后一退,伊岚就扑了个空。 她还想再追过去,穆辛却忽然竖起手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说:“有人来了。” 伊岚收了手,几人转头看去,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迈着步子慢慢往这个方向走,他手里似乎还抱着一个包裹。 现在天色已经很暗,等走到很近,他们才看清那个小人儿,是不留。 不留见到他们,也抬起头和他们对视,疑惑道:“漂亮哥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第二十一章 小满(9) 老村长的离去对不留的打击太大,所以他最近几乎都闷在家里没有出门,他们已经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了。 而此时看见他更是惊讶,都已经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出来做什么? 司长命打量了他两眼,低声在穆辛耳边说:“你不是布了结界吗?怎么他还能看见我们?” 穆辛顿了片刻,道:“这也不奇怪,如果这个幻境是他的执念,那么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是在他的目光之下诞生的,包括我们,换句话说,你可以把他看成这个世界的主人。” 萧衍在旁边也听见了,瞪大了眼睛道:“那他岂不是在这里面是无敌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司长命看了眼站在跟前脸上还涌现着悲伤情绪的孩子,叹了口气:“他应该也没什么想干的,唯一的愿望,恐怕就是让村里的人都活下来吧。” 不留抱着包裹看了他们一圈,虽然月色微暗,但是那双稚嫩又单纯的眸子,仍旧亮的像泛着光的湖面。 司长命蹲下身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微微弯了弯眼角道:“我们只是无聊,所以出来聊聊天,你怎么这么晚跑出来?” 司长命长相俊秀,气质柔和,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温润如玉,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不留仿佛是被他的温柔感染到了,竟也忍不住冲他笑了下,掂了掂怀里的包裹说:“我攒了好多栗子,我想给庆叔他们送过去。” 他说着情绪又变得悲伤起来:“以前,村长爷爷总是送给我吃的,现在他不在了,我就只能给庆叔了……” 司长命有些疑惑:“栗子?”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栗子?不管是他们在外面的真实世界,还是进到这个幻境里来的时间,都不是栗子该成熟的季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穆辛,旁边的萧衍却小声说:“我说了这个里面的时间是乱的。” “什么时间?”不留抬头听见声音抬头好奇地问。 “没什么,”司长命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个哥哥是想说,时间不早了,你要送栗子就赶紧去吧,别太晚回家。” 不留听罢点点头:“哥哥你们也早点回去吧,”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一包栗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次就只攒了这么多,不能给你们了,等过几天,我再去多捡一点,然后也请你们吃!” 司长命轻轻捏了下他的脸,笑道:“谢谢不留,那过几天哥哥也请你吃好吃的。” 不留跟他们告别,抱着包裹继续往姚庆家走。 等他走远,穆辛在后面悠悠道:“没想到,司公子还挺会哄孩子的。” 萧衍“啧啧”两声:“这你就不知道了,长命平日里最讨小孩子喜欢了,京城只要认识他的小鬼,整天都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命哥哥长命哥哥地叫。” 他越说越起劲:“有回我邀他去宫里玩,我那十三弟是个混世大魔王,父皇和他母后都拿他没办法,成天在宫里惹事生非,结果你猜怎么着?长命愣是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他走了之后更是每天都要问我一遍,什么时候再把那个好看的哥哥带进宫玩儿。” 他说着有些担忧地看向司长命:“你说你这个能驯服孩子的体质,和你那个天命有没有关系?要是有的话,那等穆老板给你改了命,你还能镇得住我十三弟吗?” 司长命摇了摇扇子,长叹道:“谁知道呢,不过到时候我身体好了,应当就可以学武了吧,到时候用武力镇压也不是不行。” 穆辛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司长命,沉默了半晌,才轻声笑道:“我觉得,这和什么天命应该没有关系,纯粹是司公子人美心善还多金。” 伊岚在旁边插嘴道:“既然司长命这么会哄孩子,那能不能让他直接去找那个不留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啊?说出来我们帮他完成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在这里猜来猜去的?!” “要是真这么简单,你觉得萧王爷还会被困这么久吗?”穆辛道。 萧衍:“是啊,我早就尝试过了,但是什么也问不出来,我甚至还骗他,说这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其实村里人都没死,想让他告诉我出去的方法,这样就可以再见到村里人了,结果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把他逼急了,就会直接重新开始。” 几人陷入了沉默,忽然,一阵剧烈的响声砸破了黑夜的宁静。 就在不远处,村长家的房子,竟然直接倒塌了! “庆叔!庆婶儿!!”不留撕心裂肺地叫喊声传遍了整个村庄。 片刻之后,村里人家的灯都亮了起来,穆辛他们也赶紧往村长家赶。 因为他们发现的最早,所以最快赶到了现场。 不留发了疯一样的在倒塌的废墟里拼命挖,一边挖一边哭喊,脚边是他刚刚带来的那个包裹,圆滚滚的栗子撒了一地。 不留瘦小的手上已经满是血痕,身上全是污泥。 司长命赶紧冲过去把他抱起来,阻止他再挖。 穆辛和朱律几下就掀开了压在最上面的一层房梁和瓦片,姚庆和他妻子赫然倒在下面,一根粗壮的梁柱压在他们身上,鲜血流的到处都是,已然没了气息。 萧衍上前查探了一番,震惊道:“怎么会?按照之前的时间,他们要到明天才会出事,这次怎么会提前了?” 他面色有些沉重地看向众人:“之前每次事故发生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我不会记错,姚庆夫妇是在老村长下葬的两天后才发生的意外,我想办法改变的时候,也只会把时间推后,绝不可能提前!” 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司长命的目光移到了原本他和穆辛的房间该在的地方,在很显眼的位置,那张床上足足压了三根房梁,已经把整个床都压散架了。 要是他们今晚没有出去,恐怕这会儿,他和穆辛就已经和姚庆夫妇一起,都死在这间屋子里了吧? 穆辛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十分不好看,他开口,冷冷道:“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想杀了我们了。” 朱律看见这场景也不免心慌:“可是,你不是说,不留是这个幻境的主人,他为什么想杀你们?明明刚才他还和司长命聊的好好的。” 穆辛的目光落到被司长命抱在怀里安慰的不留身上,伸出指尖,一缕金色的丝线跃出,在不留身上绕了一圈又回来。 “他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别的力量,似乎是在操控着他,之前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他扫了扫眼前的废墟,“看来,是这场迫不及待的‘意外’,让它留下了痕迹。” 第二十二章 小满(10)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村里人都毫无准备,此时挨个匆匆赶来,看见穆辛他们几个站在一旁也没人说什么,全都紧急地过去帮忙查看姚庆夫妻俩。 司长命掺着哭得伤心欲绝的不留,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没让他看见姚庆夫妇形状可怖的尸体。 姚树生和秦芳也很快赶到,不留看见他们,松开了司长命牵着他的手,奔过去扑进了他们怀里:“爹,娘,庆叔他们……” 姚树生紧张地在他身上上下检查:“儿子,你有没有受伤啊?” 不留摇摇头,抽抽噎噎地说:“没、没有……我才刚刚到这里,就走到门口,刚喊了一声庆叔,那房子就、就忽然倒了!” 姚树生赶紧把他抱进怀里,后怕地念叨:“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吓死爹了。” 秦芳也顺势拍了拍他,然后起身走到司长命面前,看了看他又扫了两眼穆辛,感叹道:“幸好两位公子没呆在屋里,不然我们村可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司长命还没开口,穆辛就抢先道:“多谢关心了,我们只是运气比较好,这村里接连发生两起意外,秦夫人平时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的语气虽然听着是在善意的提醒,可司长命莫名觉出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秦芳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点头跟他道了谢,就转身去和村民们一起处理事情了。 司长命看她走远,低声对身侧道:“你是对她有什么怀疑吗?” 穆辛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前面那群在哭天抢地忙碌着的村民身上,说:“这个幻境里的所有人都很可疑,只是她和不留,是我们唯二在外面就认识的人,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两个,都是解开这个幻境的钥匙。” 司长命随着他的话也观察了片刻不留和秦芳二人:“你有探查过秦芳吗?” 穆辛歪头看他:“你觉得我有那么粗心吗?进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探查了每个人,这整个幻境里,没有一丝妖气,只有刚刚……” 他说着顿了一下,缓缓将目光转到不留身上,道:“他身上溢出来的一缕,不过,现在也已经消失了。” “这次这个妖怪这么厉害吗?连你也抓不到?” 穆辛淡然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道行深不可测,能够躲过所有术士的眼睛,还有一种……” 他眯了眯眼:“就是它利用了某种方法,掩盖掉了妖物的气息,如果是这种的话,那就一定会有破绽,就看它什么时候会暴露了。” 因为村长家的房子坍塌了,穆辛和司长命没了住的地方,村里有人询问他们要不要到自己家去。 按照之前萧衍说得顺序,姚庆夫妇俩出事之后,紧跟着的就是阿荣和花婶了。 虽然这次时间上有了变化,但是顺序好像并没有改变。 穆辛分析了一下,很有可能,那个急着想要他们命的东西,可以使点手段让意外提前发生,但是没有办法改变固定的死亡顺序和方式。 因为最终姚庆夫妇俩还是被木头给砸死的。 现在朱律和伊岚住在阿荣家里,所以穆辛和司长命选择了去花婶家住,以便他们更好的观察情况。 再一个也可以更准确的测试一下,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不能改变顺序。 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姚庆夫妇也顺利下葬,不留坚持跟着去了山上送葬。 回来的时候,他怀里还抱着那天晚上装栗子的那个蓝布包,步伐缓慢地往家里走。 司长命远远看见他,觉得他走路姿势有点不对,便出声叫住了他:“不留?” 不留停下脚步,满脸悲伤地看着他:“大哥哥,有事吗?” 司长命走过去,指指他的腿:“你腿受伤了吗?” 不留低头往下看了看,咬着唇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刚刚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绊倒,摔了一跤。” 司长命蹲下身去,掀开他的裤腿看了看,上面有几条红印子,已经微微肿了起来,看着应该是被枝条给抽得不轻。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不留“嘶”了一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司长命立马缩回手:“对不起,弄疼你了,我去找点药给你擦擦吧?” 不留乖巧地说:“不疼,谢谢大哥哥。” 司长命领着他进屋,穆辛被伊岚叫走了不知去做什么,他问村上郎中买了瓶药膏,在屋里给不留上药。 刚才没仔细看,这会儿给他抹药的时候,司长命却觉得不留身上的这伤痕有些不对劲。 要是被树枝给绊了,会打出印子不奇怪,可是不留腿上的这个伤,看着有些过重了,而且有交错的好几条。 这得是多粗的一片树枝才能绊成这样? 司长命对着不留的腿看了半天,直到不留忍不住叫他:“哥哥,好了吗?” 司长命回过神,笑了笑:“好了。” 他给不留把裤子叠好,站起身,道:“不留,哥哥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哥哥你问。” 司长命:“你觉得村里人对你怎么样?” 不留想都没想就回答:“他们对我都特别好,不留很喜欢他们。” “听说,秦芳是你爹爹后来才娶的娘,是吗?她对你一直很好?” 不留似乎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又点头:“嗯,我娘对我也很好,她虽然不是我亲娘,但是她很疼我。” “那……你对你之前那个娘,还有印象吗?” 司长命这话一问出口,不留的脸色就立马变了。 他“腾”得站起来,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不要提她,她才不是我娘!她是个坏女人,她还想杀了我,我最讨厌她了!” 司长命皱了皱眉,这倒是让他意外了。 按照之前在外面秦芳的说法,不留对他的亲生母亲,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恨意,甚至他连这个并不怎么吉利的名字都要极力保留着。 可是为什么在不留自己的幻境里,他却对这个母亲如此厌恶? 这中间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不留和秦芳,总有一个人在说谎,或者说,他们说得,都不是全部的事实。 司长命还想再问两句,不留的情绪却忽然变得很不好,转身拿起桌上的布包,非常不耐地说:“哥哥我要回家了,不和你说了。” 说完他也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匆忙跑了出去,似乎像是在逃避什么。 第二十三章 小满(11) 等到穆辛回来,司长命同他说了不留的事,穆辛随意拨弄着手中的香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不觉得奇怪吗?” 穆辛掀了掀眼眸,只道:“我现在有一个猜测,只是还需要验证一下。” “什么猜测?跟不留有关系?” 穆辛却只看着他笑,半点也没有好好跟他解释的意思。 司长命敲了敲扇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吗?总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觉得着急。” “我当然怕啊,”穆辛撑着下巴,仍是那副淡然的语气,“但是人终有一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比起死,我觉得,还是没钱更可怕一点。” 司长命有些无语,这人眼里果真每时每刻只有钱。 他也懒得再问了,虽然在这幻境里,他们看似时刻都有危险,穆辛也从没明确的说自己有办法能带他们出去。 但是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就是感觉这人只要站在面前,哪怕再难的问题,也都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后面难得的平静了两三天,自从上次和不留那番谈话之后,他对司长命好像就没有一开始态度那么友好了,总是会刻意避开他。 司长命想再找机会旁敲侧击的问他些别的,但是一直都没能再抓到他。 直到阿荣也出了意外。 这次没有再发生别的差错,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干预下,阿荣果真像萧衍说得那样,在上山砍柴的时候,被落下来的滚石给砸死了。 接连发生了三次意外事故,且都出了人命,村里的悲伤氛围经久不息的笼罩着。 可是除了难过悲伤之外,他们竟然一丝别的情绪也无。 即便是意外,可是这样的频率也过高了,但村民们却没见到一个有过忧虑的,他们像是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不留依然伤心欲绝地来参加了葬礼,离开的时候,他不小心在大门处摔了一跤,头嗑在石头上,砸出了一个口子,鲜血顿时就流了下来。 秦芳万分紧张地扑过去把他抱起来,赶紧拿着帕子给他止血。 穆辛站在不远处,就这么漠然地看着他,嘴角轻微地勾了起来:“真不小心。” 不留只顾着哭,额上流下来的血跟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了一团,竟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司长命跟着穆辛在旁边站了半天,见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你在看什么?” 穆辛微微侧目,抬手点了点前额:“你不觉得,他伤得很巧合吗?” 司长命没理解:“你是说,不留也撞到了头?” “不,我是说,他也是被石头伤的。” 司长命将目光挪过去,见秦芳和姚树生两人已经牵着不留离开,他还没思考太多,穆辛便道:“走吧,如果我没猜错,今晚花婶可能就要出事了。” 因为有了姚庆的前车之鉴,穆辛和司长命熄了灯之后并没有入睡,半夜的时候,花婶忽然来敲他们房门,问他们能不能帮忙去挑点水。 这傻子都能听出来不正常了,谁会大半夜的找人挑水?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了一眼,问道:“花婶,为什么这么晚要去挑水?不能明天去吗?” “帮我去挑两桶吧,我一个人挑不动。”花婶说。 司长命皱了皱眉,这人显然是没有把他的问题听进去,只是在一个劲儿地提自己的要求。 司长命又问了两句,花婶还是回答一样的话,她整个人仿佛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只是一直机械地重复着,让他们帮忙去挑水。 这和白天热情又客气地招待他们的花婶大相径庭。 “不用问了,”穆辛道:“她现在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他走到花婶跟前,勾勾手指,花婶的眼神就跟着他的指尖跑。 穆辛从香囊中引出一缕香气,探入她的眉心,那香气一钻进去就彻底消散了,而花婶仍旧大张着眼睛看着他们,对穆辛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反应。 穆辛收回手,挑眉道:“她现在根本没有神识。” “换句话说,这里的人,到了晚上,应该都没有自己的神识,除了不留。”穆辛悠悠走到门边,转头道:“他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所以,这些人只有在有他醒着的时候,才有活人的行为,只是之前,他们一入夜便都睡了,所以我们没有察觉。” “没错!”外面传来了伊岚的声音,她身后还跟着朱律和萧衍。 “这还是我先发现的!”她十分得意地跨进门来,“昨晚我睡不着,便带小白出去抓虫子,本来看见一户人家灯没媳,我就想吓吓他,看看鬼是不是也会被吓到。” “结果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那人没关灯就睡觉也就算了,小白都缠上他的脖子了,他连呼吸都没变一下!然后我就去探了探,发现他不是呼吸没变,他是根本就没呼吸。” 伊岚把小白蛇举起来,摸了摸它的头,那蛇乖巧地盘到了她的另一只手腕上。 “本来嘛,鬼没呼吸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我好奇,就让小白狠狠咬了他一口!结果,他竟然还是没反应!那不就是个死鬼吗?” 等伊岚说完,穆辛补充了一句:“所以,能够在夜间有行动的,一定是被人控制了,但是这个人能力似乎有限,所以只能做到这么愚蠢的地步。” 原本这个幻境里面就处处都透着诡异,如今再知道这种事情,好像都已经没什么稀奇的了。 司长命有些不解地转头看了看萧衍:“萧兄,你在这里面呆了这么久,难道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吗?” 萧衍虚握着拳抵着嘴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的,我一向睡眠比较好,而且……白天我都忙着救人和找出去的方法,实在太累了,所以,晚上基本都睡得比较早。再说了,我就算发现了,恐怕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伊岚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朱律立马瞪她:“说了不要对王爷无礼!” 几个人又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司长命懒得管他们,问穆辛:“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花婶还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嘴里依然在念着:“能不能帮我去挑两桶水啊?” 穆辛欣然答应道:“好啊,你想去哪里挑,我们跟你一起去。” 花婶立马开心了,转身就慢慢地走到院子里,拿起扁担挑了两个桶,然后回头望着他们,示意他们跟上。 司长命看了看屋里几人,叹了口气,跟穆辛一起随着花婶走了。 “司兄,你们去哪?” “喂,等等我!” 几人又紧跟着追了出来。 花婶挑着桶,走到小河边,这时候的水位不是很高,河面离岸梗有一段距离,凭花婶的身高手长,需要攀住岸上的一棵树去够。 花婶把桶放下,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司长命:“你帮我挑,好不好?” 萧衍有些担忧道:“长命……” 司长命把扇子塞进怀里,道:“看看她想做什么,再说……”他冲旁边抱臂看戏模样的男人笑笑,“不是还有穆老板在吗?” 他说完就按照花婶的示意,提了一个桶,弯腰去河里捞水。 他刚一走近河边,花婶就忽然发疯一样地冲了上去,抬手就要推他下去。 朱律和萧衍都没反应过来,刹那间,一抹红色的身影闪过,将司长命一把拉了过来。 花婶还想冲过来,被穆辛干脆利落地一脚踹进了河里。 她在河里浮浮沉沉地扑腾,嘴里不停喊着:“救我、救我……” 花婶的这副状态,也不是正常的溺水者该有的,她拼命地想往岸边游,可是那水里,像是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拉扯着她,把她水里按, 如果他们真的有人下去救了,估计也会和她一样被缠在水里。 众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任由她渐渐没了声音,如此一来,第四起意外也如期而至了。 穆辛松开司长命,上下扫了他几眼:“没事吧?” 司长命理了理刚刚被穆辛扯得有些松的衣领,摇头:“没事,多谢。” 伊岚不敢置信地说:“她这,也太蠢了吧?当我们都是死的吗?” 穆辛靠在一旁的树上,目光冷淡地看向湖面:“她原本就是这次该死去的人,我想,她应该是接收到了指令,让她想办法除掉我们,可惜,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并不会有多好的脑子。” 他收回了刚刚放到水面上的金色灵蝶,放在鼻尖嗅了嗅:“和上次一样的味道。” “是那个妖怪?”司长命问。 穆辛点点头,灵蝶消散,未落的光晕点缀在他的发间,让他看起来不似凡人。 “我觉得,我应该很快就能抓到它了。”穆辛轻笑一声道。 花婶半夜去挑水不慎淹死的事情,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村。 大家又都心情沉重地来替她办理后事,却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会半夜去挑水。 不留赶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地黏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 秦芳说,他刚刚跑得太急,不小心跌到了水沟里。 司长命若有所思地看着湿漉漉的不留,似乎有点明白,穆辛说的那个很巧合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十四章 小满(12) 司长命望向穆辛的时候,正好接住了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仿佛已经猜透了他心中所想。 司长命走到他身侧,问:“为什么?” 穆辛:“我们一直都以为,这个幻境是姚家村的过去,是不留为了留住这些村民的执念,可是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过去,是假的呢?” 司长命:“假的?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幻境,不是他的执念所化,而是完全由他凭空编造出来?” 穆辛不置可否:“换一种说法,他的执念,和我们想的,不是同一种。” 司长命有点被他绕晕了,不过他意识到了,穆辛想说的真相,大概会是他不太乐意听到的。 穆辛继续道:“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无论是从秦芳的口中,还是我们在幻境中见到的场景,不留想要村里的人都活下来,来弥补他心中的遗憾,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答。” “可是萧王爷也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救不下这些人,所以,能够破除幻境的方法并不在这,人心执念万千,有时候即使是自己,可能也无法完全控制。” “所以,你找到能出去的办法了吗?”伊岚叉着腰站在后面。 萧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怪我努力了那么久都没什么用呢,原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吗?那真实的姚家村是什么样的?” 穆辛却没回答他,反问道:“下一个出事的,是不是那几个孩子?” 萧衍立刻回道:“没错,他们几个,都是跑去后面一个废弃的矿场里玩,结果不小心被困在矿洞里,洞口被倒塌下来的石头堵住,全都被活活饿死在里面了,过了好多天才被人发现。” 穆辛:“那这段时间不留在哪?” “不留?”萧衍沉默思考了一瞬,无耐道:“这我还真的没有仔细注意过,因为我都只顾着找孩子和阻止他们去那个矿洞了,但是我在中途见过不留,他就在村里,不过……” 他顿了顿,道:“好像那几个孩子失踪之后,确实有一两天没看见他。” 穆辛笑得一脸和善道:“萧王爷的观察能力,原来也不是时刻都那么好的。” 萧衍听出穆辛似乎在内涵他:“什么意思?” 穆辛却没理会他,转头对朱律道:“朱侍卫,可能得请你帮我个忙。” 朱律看向萧衍,征求他的同意。 萧衍也没计较刚才穆辛的话,点了点头。 朱律:“穆老板你说吧,需要我帮什么。” 穆辛道:“解开这个幻境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我们去找不留聊一聊,让他自己把这个假的世界给抹去,自然就能出去了。” “只不过,我们只能跟不留一个人聊,最好不要被别的东西给发现。” 他看着前面还在忙碌着的人群,还有那一群和不留跪在一起哭泣的孩子,脸上颇有点兴致勃勃的意味。 “麻烦朱侍卫跟我一起去找找,这村里有没有什么比较隐蔽的地方,可以藏起一个人几天不被发现。” 朱律不解道:“找这个做什么?你要藏谁?” 穆辛抬眸道:“不是我要藏,是不留。”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朱律虽然没搞明白,但是答应了他,也只好照做,挨家挨户地去摸索了。 他们不能太明目张胆,所以把村子周边都查过之后,只能想各种借口旁敲侧击地问村民。 还好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处理花婶的后事,很多人家里刚好没人。 凭着朱律和穆辛的身手,很快就能翻个底朝天。 最终,他们发现了一座简易的酒窖,而酒窖的位置,竟然就在不留自己家里。 在村民们的描述中,姚树生似乎是个滴酒不沾的顾家好男人,司长命有次和不留无意间说话时,不留也说过,他爹爹从不喝酒。 他家里秦芳是做纸扎生意的,姚树生是个种田顺便做点编织活的,家里没道理会有一个酒窖。 而且这个酒窖很明显就是自己随便挖的,防潮和防虫都做的极其不专业,糊弄一下就了事了,甚至连通风都没怎么做,仿佛就只是为了腾出个阴凉的空间放东西。 这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满足自己喝酒的乐趣,但是又没有条件做一个真正的酒窖,只是找个地方挖了个洞,而且里面真的放了不少坛酒,看着像是自己酿的。 司长命提出疑问时,穆辛道:“虽然这个幻境是假的,但是这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那是刻在不留记忆里的东西,也是他无法抹除的东西。” “就像每次,他身上都会出现的那些巧合一样。” 就在花婶出事的第二天一早,村里的那几个孩子果然就失踪了。 司长命已经不会再去纠结,为什么那群孩子会在头一天参加花婶的葬礼,第二天就跑去废弃的矿场玩这种事,到底合不合常理了。 他已经默认这里面现在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合理的,哪怕现在穆辛变成只狐狸他都不会奇怪了,想想那个场景,好像还挺有趣的。 穆辛见他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莫名地有一股不自在。 他沉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司长命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扇扇子:“没什么,在想接下来我们该干嘛呢。” 他两步走到往这里来的萧衍身侧:“哎呀,萧兄,我正准备找你呢。” 穆辛看着他那装模作样的神情,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村里一下子几家人的孩子都不见了,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姚树生带头组织了一大帮人到处搜寻。 有人来问穆辛他们的时候,他们全都默契地说没看见。 等一群人全都跑去山上找的时候,穆辛才对他们道:“走吧,我们该去找不留谈谈了。” 推开那个酒窖门的时候,里面一阵阴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除了穆辛,几人都下意识地遮住了鼻子。 四周的土墙坑坑洼洼,墙壁上有些地方乱七八糟地凿了几个坑,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酒坛子。 不留席地而坐,缩成一团,窝在一堆杂物后面。 见到他们进来,眨巴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站起来,眼泪汩汩流下:“大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不小心被人关在着里面了,吓死我了,还以为我要在里面饿肚子了。” 他一边哭着,一边冲过去,不管不顾地就一把抱住了司长命的大腿,把眼泪蹭了他一身。 伊岚看得皱眉咧起嘴后退了一步。 司长命倒是半点没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嗯,我们来找你了,别怕。” 第二十五章 小满(13) 不留抱着司长命的大腿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司长命哄着他到墙边坐下,给了他两个从花婶家顺来的果子。 不留抱着果子啃,也不好奇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司长命试探着问:“不留,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不留嘟嘟囔囔地说:“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躲猫猫,然后不小心躲到了这里,就出不去了。” 司长命:“那你知道这是你家的酒窖吗?” 不留点点头:“知道。” “可是你家为什么会有酒窖?你说过你爹从不喝酒的。” 这个问题似乎把不留给问住了,他嘴里咬了一大口果肉,鼓鼓囊囊的抵着脸颊,半天也没想起来嚼。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不确定地小声说:“可能,是我爹挖着玩的吧……” 司长命抬头看了下穆辛,穆辛依墙靠着,和他对视了一眼,道:“你说你和小伙伴一起玩,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小伙伴们今天一大早就都失踪了?” “什么?!”不留忽然焦急地站起来,“怎么会失踪了?现在呢,村里人去找他们了吗?” 穆辛:“自然是去找了,但是现在你不应该奇怪,他们都失踪了,是谁陪你玩得捉迷藏吗?” “是……是……”不留想了半天,神情忽然变得很痛苦,他茫然的四处张望,只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既陌生又熟悉。 穆辛又道:“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不留顺着他的话音,掀起裤腿看了看,上面那几道纵横交错的红痕还未消褪。 他像是求救一般的看向司长命:“是我那天不小心被树枝绊倒摔的,我和这个哥哥说过的,他还帮我上了药。” “听起来很合理。”穆辛说,“可是你这伤,看着着实不像是摔得,倒像是……” 他停顿了两秒,微眯起眼道:“被别人打得。” 穆辛话一说完,另外几人也都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不留的小腿。 萧衍:“还真是哎,这很明显就像是被什么粗木棍给敲得。” 伊岚:“可是这村里人人都对他那么好,谁会打他啊?” 伊岚话一说出口,仿佛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她猛然转头看向穆辛:“你说这个幻境是假的,那难道……” 司长命神情有些凝重道:“不留,老村长去世的时候,你有从高处摔下来过吗?” 不留的表情莫名地有些紧张,但还是小声回答了:“有。那天,我从田埂上不小心摔到了田里,还崴伤了脚。” 司长命到这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村长坠崖而死,你刚好从田埂上摔下去,姚庆夫妻被木头砸死,你又刚好被树枝绊倒,阿荣遇到落石,你就被石头磕破了脑袋,还有花婶和那些失踪的孩子们。” “每一次,你都会以和他们差不多的方式受一点伤,这不奇怪吗,不留?” “我……”不留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这些,只是巧合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听司长命这么一说,萧衍也恍然大悟:“对啊!这个我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过,现在仔细想想,之前他也是受过伤的,这么一想,也太诡异了,所以,是他们的死跟你有关系,还是你受伤跟他们有关系?” 不留皱着眉没说话,死死咬着唇,捏着司长命的衣角躲到了他身后。 穆辛道:“先前在秦芳家里的时候,他蹲在那里折元宝时,我无意间看到过一眼他的小腿,上面也有一条被遮了大半的伤疤,位置和现在的非常接近。” 朱律也接道:“你这么一说,他出来给我们开门的时候,转身进去刚好头发被掀起来,我看到他的额角上好像有一块疤,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没想到,这算是重要线索吗?” 伊岚:“这说明什么?” 穆辛:“说明,这个幻境里发生的这些事情是假的,但是他身上的那些伤确是真的。” 伊岚:“那是谁伤得他?” “对啊,不留,”穆辛笑眯眯地看向不留,“是谁伤得你呢?” 不留此时神情已经有些痛苦,他松开了揪着司长命衣角的手,忽然死死地抱住了脑袋:“我……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穆辛继续道:“你再抬头看看这个酒窖,有没有记起些什么?你觉得,你现在生活的这个村子,那些每天对你宠爱有加的村民,是真的吗?” “还有,你难道忘了,他们已经全都死了吗?死于一场大火,而你和秦芳,是那场火灾里唯二的幸存者。” 不留已经开始神色混乱,他嘴里喃喃着:“火灾……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们……”不留的语气慢了下来,似乎陷入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当中,他抬头缓缓地挪动着眼球,扫过酒窖里的每一个角落,轻声呢喃:“这里,不是真的。” 司长命尽力用了最温和的语气问:“所以,不留,你想起来了吗?真实的姚家村,是什么样的?” 不留的目光转了一圈,慢慢落到他身上,踟躇着想开口,酒窖的门忽然被打开。 “不留,你怎么跑这里面来了?几位公子你们怎么也在?” 是秦芳的声音。 平时他们见到的秦芳,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无论是外表还是衣着,都只能称得上是平庸。 可是此时此刻,她在门口逆光站着,却莫名给人一种阴冷感,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那笑容看起来僵硬又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一点,一时都没有主动开口应她的话。 秦芳却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走下楼梯,冲着不留道:“不留,赶紧出来吃饭吧,别缠着客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脸骤然一变,居然长出了一张鸟嘴,发红的眼球死死盯着他们,猛然朝着司长命扑了过去。 “小心!”穆辛低喝了一声,一把将司长命拉了过来。 朱律也赶紧出刀挡在了萧衍身前,伊岚将小白迅速放了出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一片混乱中,方才还仿佛陷这一片迷茫中的不留突然大声喊道:“娘!不要伤害他们!” 第二十六章 小满(14) 秦芳身形一顿,停下了已经伸出去化为利爪的手,就在此间隙,不留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秦芳,“嘭”得一声将她堵在了墙边。 紧接着整个酒窖都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轰”得一声,整个屋子都像被什么猛然炸开。 炸得他们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发现他们这会儿又站在了村口。 一切都像他们刚来的那天一样。 “这……该不会,又从头再来了吧?”萧衍有些崩溃地说。 “不,”穆辛的目光投向远处,“这才是真实的过去。” 入目所及,和他们第一次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下地的人们扛着锄头归家,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在里面看见不留的身影。 而且,这一次,那几个孩子也没有好奇地围上来,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一样,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地聊。 司长命注意听了听。 “哎,我们今天再去逗逗那个小怪物吧?” “可是我娘说,让我们离他远一点,说他不吉利,和他玩会倒霉的!” “怕什么呀,上次我们打了他不也没事?” “就是,他除了会说胡话,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算他真是妖怪,也就不过如此嘛。” 正说着,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男孩忽然低声道:“哎哎哎,你们看,那个小怪物来了。” 几人鬼鬼祟祟地藏了起来。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挪着步子往这里走,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好几处都已经破了口子。 他手里捏着一个用草绳编织的小鸟,虽然身上看着十分狼狈,可是眼睛里却仍旧闪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小鸟看,嘴角微微带着笑,看起来十分满足。 等到他走进,司长命才看到他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藤条之类的给抽出来的,横亘在右脸颊上,已经高高肿了起来,手上也有类似的伤痕,但他好像丝毫也没在意。 “不留?” 那身影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司长命忍不住叫了一声,可是不留却并没有听见,脚步没有一丝迟缓,仍旧开心地往前走。 司长命疑惑地回头看了穆辛一眼。 穆辛知道他想问什么:“这是姚家村真实的历史,历史是不能改变的,所以,我们无法和里面的人产生交集。” 也就是说,在这个展现真实的幻境中,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可是看了那么久体面乖巧,衣着干净整洁,又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不留,猛然见到如此形单影只又瘦弱的,司长命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而他现在甚至都不能去和他说说话。 不留走到刚刚那群孩子藏身的地方,突然间,那群孩子猛地从屋子后面冲了出来,冲着不留大笑着叫道:“哈!往哪跑小怪物!” 不留被他们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那只草编鸟就掉到了地上。 不留紧张地赶紧去捡,却被那个高个儿男孩抢先拿走了。 “这是什么啊,我看看!”他怪笑着举起那只鸟,几个孩子都围了上来。 “哇塞,是只鸟哎!谁给你编的?不会是你爹吧?!” “怎么可能啊,他爹不打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给他编这个!八成是他偷的!” 不留咬着唇,双眼通红,局促不安地站着,手已经把衣襟揪成了一团,可是声音却很微弱,似乎是很怕他们。 他努力得想辩驳:“不是的……还给我好不好?” “就不还,略略略。”抓着编织鸟的那个孩子恶作剧地把手举高,“你有本事来拿啊!”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孩子道:“他不是小妖怪吗,不会是他自己变的吧?要不还是给他吧,妖怪变的东西,不吉利。” “是吗?”高个儿男孩忽然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他眼神往不留身下看了看,恶作剧地说:“不如我们看看,他还藏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几人忽然都哄笑一团,嘲笑声中有人说:“我们把他扒光搜搜看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就要过去上手。 不留那小身板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害怕地往后直退,刚刚他们说的话也已经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十来岁的孩子,在没有被管束的情况下,将恶意的一面毫不留情的释放。 “我没有……是……是……”不留一边死死拽着自己的腰带,一边磕磕巴巴地说,“是别人给我的。” 那几个孩子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一起把他围住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 “快快快,把他衣服扒了!” “不要!求求你们!那个鸟我不要了,给你们行不行!”不留已经哭得满脸是泪,拼了命地想抵抗,可是双拳难敌众手,他根本应付不过来。 但是毕竟那几个也都是孩子,力气不算大,在不留拼尽全力地抵抗下,一两下也没制服他。 几个人抱着他一起滚到了地上,扭打在一起。 “我去,这帮兔崽子也太不是东西了!”伊岚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再也忍不住了,“看我不放虫子咬死这群小王八蛋!!” 司长命和萧衍朱律也看不下去了,都跃跃欲试想上去帮忙。 伊岚甩手就把小白扔了出去,小白嘶嘶游过去,却从那些孩子中间直接穿了过去,碰不到他们分毫。 穆辛开口道:“别白费力气了,我说过了,在这里,你们改变不了任何事,现在的这个幻境,应该就是不留想告诉我们的过去。” 看着不留被一群熊孩子压在地上挣扎,几人心里都又急又气,可是却毫无办法。 萧衍呼呼用手做扇子扇着脸:“早知道在之前那个幻境里的时候,就狠狠打这些小狗崽子一顿!这也太过分了!气死我了!” 朱律虽然也看不下去,但还是提醒了一句:“王爷,注意形象。” 萧衍瞬间怼了一句:“你少管!” 朱律只好闭嘴不说话了。 那几个孩子还在笑着骂着,眼看着就要把不留的衣服给扒下来了,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干嘛呢?” 是秦芳提着一大包纸扎从村口走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小满(15) 那群孩子看见有人来,手里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见到秦芳,也没有丝毫心虚,嘻嘻哈哈地说:“芳姨,我们在跟不留玩儿呢,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草编的鸟,我们正想问问他呢。” “什么鸟?”秦芳提着东西走到他们跟前,默默瞥了不留一眼,看见他倒在地上浑身是土,脚踝上也是被划出的伤痕,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那孩子四周扫了一圈,刚刚在他们的扭打中,那只草编鸟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找了半天,才在不留身后看见被踩扁的鸟,已经不成形状,翅膀烂掉了一只,要掉不掉地挂在那。 他无所谓地“啧”了一声,抬脚把那只烂掉的鸟踢了过来:“喏,就是这个,肯定是刚才被这小怪物踩坏了。” 秦芳听见他这称呼,也没说什么,只是烦躁的皱了皱眉,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堵在这儿了,赶紧都回家吃饭去!” 秦芳怎么说也是不留的娘,几个孩子也没再闹得太过分,不屑地瞪了不留一眼,又打闹着跑走了。 不留整个缩在地上发抖,他缓慢地弓起身子,伸出手,从地上摸索着去把那只已经烂掉的草编鸟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想擦拭干净上面的尘土,大颗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无声地滚落,渗进了土地里。 秦芳十分不耐烦地上去就踹了不留一脚,又把他狠狠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开口骂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说了多少次了,少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你聋了吗?” “你那眼睛迟早是瞎了的好,省得整天胡说八道招来一些不吉利的东西,你是不是要把村里人都害死才甘心啊?!” 不留不敢哭出声,他咬着唇从地上爬起来,又赶紧把那只鸟塞进怀里,抽抽噎噎地道:“我没有……这是,我在,后面的山洞里捡的……” 秦芳狠狠白了他一眼:“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屁话,害人的东西,今晚不准吃饭了,”她不再理不留,像是逃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啐了一口走了,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道:“真是哪天死了才清静。” 不留站在原地,看着秦芳走远的背影,捂着胸口眼神朝四周转了转,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夕阳已经完全下沉,他终于在灰暗的天色下哭出了声。 司长命已经看得快把扇子捏断了,其余几人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他们也觉得奇怪。 之前那个幻境是假的,里面的人物也全是假的他们可以理解,可是秦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在前面那个幻境中,他们见到的,长出鸟嘴的那个秦芳又是谁? 她是那场火灾里和不留一起唯二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在外面的世界见到她时,她对不留的那种感情,也绝对不像是装的。 而且村子都已经没了,她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拉扯不留,这与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秦芳相比,一点也不合理。 还有他们一直叫不留小怪物,秦芳口中又一直说他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清楚的知道,不留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又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些人对他产生如此的厌恶和恨意? 像是为了回答他们的疑问,下一秒,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冒出来一个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东西。 仔细看了才发现,竟然是一只小猪,只是嘴边长了两颗长长的獠牙。 那小猪用鼻子拱了拱脸庞的草,忽然喊了一句:“不留!” 萧衍吓了一跳:“这猪竟然会说话?!” 穆辛淡然道:“这是当康。” “它只是长得像猪,但不是猪,是一种妖,通常是保佑丰收的,也会在饥荒年代,吐出粮食来救助百姓,是一种祥瑞的妖兽。” 当康从草丛里钻出来,迈着粗壮的小短腿走到不留身侧。 看见不留浑身是伤,衣服又被撕破,哭的还那么伤心,着急地围着他转圈圈:“不留,你怎么了不留?” 不留没有说话,只是止住了哭声,他裹紧衣服,擦了擦眼泪往前走,并没有理当康。 当康着急地追在后面,哼哼唧唧道:“不留!你怎么不理我呀?你到底怎么了呀?” 伊岚在旁边插了一句:“像这种有一定修为的妖怪,如果不是特意用法力现身,普通人是看不到吧?” 除了司长命,其他人在这里能看见纯粹是因为这是一个幻境,他们能看见所有不留看见的东西。 穆辛道:“他看得到。” 他目光从不留的脸上掠过,说:“我猜,他应该是天生有阴阳眼。” “阴阳眼?”司长命蹙眉道:“所以,他是因为能够看见这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才被他们说成是不详吗?那我岂不是和他一样也不详了?” 穆辛却挑眉道:“你不一样,你家有钱,没人敢这么对你。” 司长命脸色一凝,忽然有些不快地看了穆辛一眼。 穆辛还是第一次接收到他这种不太友好的目光,竟然一时愣住了,片刻后,他才补了一句道:“这些村子里的人,通常都比较迷信,也多愚昧无知,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司长命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眼神只盯在不留身上,没再理会穆辛。 穆辛看着他的侧脸,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挫败。 不留往前走了数丈,他们几人也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只当康更是拼命瞪着腿跟在他后面,一边哼哧哼哧地跑,一边不停地叫他名字。 直到看见前面依稀有人影了,不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稍稍低头扫了脚底下的当康一眼,然后又立刻抬起头不看他,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他很小声地开口道:“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以后也不能和你玩儿了,你走吧,要是被发现了,他们真的会想办法把你抓起来杀掉的!” 当康扬起圆滚滚的脑袋看着他:“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不留,要不然,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留苦笑:“我能去哪里呢?你又不是我爹娘,他们虽然对我不好,但是,也还是会给我口饭吃的。” “而且,我每年,还得去给我娘扫墓呢。”他还是没有低头看当康一眼,继续道:“你走吧,不要呆在这里了,万一哪天没藏好被发现了,真的会有危险的。” “你虽然是妖怪,但是你这么小,你打不过他们的,你不是说,要是当地的人不需要你,你就会渐渐消失吗?” 当康垂下了脑袋,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不留:“好吧,那我真的走了?不留,你要好好保护自己,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不留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村里走去了。 当康坐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光,似乎是溢出了泪水,就这么看着不留的身影很久很久。 就在不留的身影快要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刻,四周的景象忽然开始变化,只是刹那间,他们就站在了一个山洞前。 第二十八章 小满(16) 这个山洞就在姚家村后面的山上,但是位置很隐蔽,洞口处都是藤蔓和堆积起来的石块,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不留站在山洞门口,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似乎是为了确认身上的东西还在,接着放轻脚步走进洞里。 “喂,你还在吗?”不留小声地朝里面喊了一句。 空旷的回音顺着山壁穿过来,里面依旧安静着。 不留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我给你带了草药,你在的话,就出来一下。” 过了半晌,山洞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孩儿,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啊?” 一个长相十分妖媚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黑色的长裙曳地,皮肤白的发青,细长的手指上涂抹着艳红的蔻丹,一双金色的眼眸里,竟是水滴状的瞳孔。 这模样一眼便能知道不是人类。 不留对她丝毫没有畏惧,他走过去,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女人面前:“这是凝血草,你把它碾碎了敷在伤口上,会好的快一点的。” 女人走过去随意翻了翻那些草药,确认没什么事,就伸出一只手,方才还修长的手指顷刻间变成了利爪,那爪勾利如刀锋,竟是三两下就把那捧凝血草给切成了碎渣。 她掀开自己的长裙下摆,露出一节洁白的小腿,小腿上有一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丝丝鲜血从里面渗出。 她动作利落地把那圈纱布拆了,里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有缕缕黑气往外冒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法器所伤。 女人将刚刚切碎的药草碎徒手往上面一按,眉头都没动一下,右手的利爪还没收回去,不留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将那爪子举起来,伸到不留面前:“你可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胆子这么大的小孩,你真的一点不害怕吗?” 不留摇摇头:“不怕,我知道,你们妖怪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会伤人的,至少我遇见的,都是好妖怪。” 女人的笑声愈发大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你也太天真了,谁告诉你妖怪都是好的?我就不是,我告诉你,我专吃小孩儿,就像……” 她说着,探出身子靠近不留,突然嗓音嘶哑地一吼:“这样!” 刹那间,那张妖艳的脸忽然变成了一个鸟脸,巨大的鸟嘴张开,里面居然长着钢针一般的牙齿,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羽毛! 饶是不留平时对一些妖怪已经司空见惯,但是猛地被这么一吓,还是猝不及防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忽然大笑起来,又恢复了原样,“还说你不害怕?” 不留咽了口口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少骗人了,你要是真的想吃我,何必等到现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把我吃了。” “而且,我其实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不留停顿了一下,才道:“能看见,你原来的样子。” 女人听到这话稍稍愣了愣,然后冷声道:“我不吃你,只是觉得你比较有意思。” “反正……”不留嘟囔着嘴,“你没伤害我,你对我来说,就不是坏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已经被踩扁的那只鸟,放在石头上:“这个,本来是想送给你的,山洞里肯定很无聊。” “这是之前有一只小燕子给我的,她也是个小妖怪,但她也是好人,但她和爹娘一起南迁走了,”不留想起刚刚的事,眼眶发了红,“但是我没有保护好它,被别人弄坏了,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 不留放下草编鸟,看了女人两眼,见她没有再继续搭理自己的意思,便道:“我先回去了,明天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却忽然被叫住。 “不用来了,明天我也要走了。” 不留转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重新缠好的腿:“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女人说:“呆在这里我也不会好得更快,我刚刚说了,我就是吃小孩的,没骗你,不过我现在决定不吃你们村的小孩了,换个地方去。” “你……”不留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女人托腮看着他,一丝邪笑爬上嘴角:“要不你给我吃了?我以后就不吃别的小孩了。” 不留也不知道她话里的真真假假,脸颊有些涨红,最后就丢下一句:“我要回家了。”就急匆匆跑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半天,最后目光转回不留放在石头上那只已经不成型的草编鸟上,“切”了一句:“傻子。” 然后走过去,把那只烂掉的鸟捡走了。 山洞消失,穆辛几人站在了一片荒芜的草地上。 伊岚皱着眉问:“刚刚那个,是什么妖怪啊?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秦芳,是不是就是她?她俩的鸟嘴一模一样!” 穆辛忽然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金光,片刻后,一片红黑色的羽毛落在他的掌心。 司长命见状道:“这是刚刚那个妖怪的?你不是说,这个幻境里的东西,我们碰不到吗?” 穆辛侧目看他:“这是她残存的妖力凝聚而成,是有实体的,也就是说,这个幻境的形成,有一部分就是靠她的力量。” 他托着那片羽毛,勾了勾唇角:“姑获鸟,衣毛为飞鸟,脱衣为女人,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而后食之。” “她现在受了伤,急需养料,如果不是不留的话,这个村里的孩子,恐怕都会成为她的盘中餐。” 所以,其实她刚刚和不留说的完全就是实话,原本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抓孩子吃,不留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而这个插曲让她改变了主意,留下了这个村里孩子的命,也就是说不留在无意间救了他们。 不留在村里显然是不受待见的,他没有朋友,所以只能跟这些妖怪们说话。 他厌恶自己拥有的这份,在别人看来不详的能力,可是又是这份能力让他得到了少得可怜的那么一点点友情。 可妖怪始终不是人,人类很多复杂的情感,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不留和他们,也最多只是点头之交。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之前那个幻境一样是不正常的,甚至更加混乱。 司长命他们也分不清具体的时间,只是觉得不留好像看着好像长高了一点,脸也不像之前那么稚嫩,只是更加消瘦。 那只姑获鸟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变成秦芳的。 他们在外面见到的那个,又是真的秦芳还是姑获鸟得化身? 不过在混乱的时间线里,发生的事情倒是和前一个幻境一一对上了,只是情形完全相反。 秋日的清晨,大家都忙着收稻子,只是自从当康走了之后,村里的收成就一直都不太好,不得不想方设法地种更多的东西。 老村长抱着一大包炒栗子从外面进来,刚一进村就被一群孩子给围住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好话,问村长讨栗子吃。 老村长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好哭笑不得地说:“行行行,都给都给,一人五个,不准拿多啊。” 孩子们得了栗子,开心的四散而去。 不留蹲在角落里,等人都走完,才紧张地拖着脚步过去,他一开始不敢出声,跟着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揪着衣服低声喊了一句:“村长爷爷……” 老村长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不留,原本还有一丝笑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不留往前挪了两步靠近,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那包炒栗子,鼓起勇气指了指,很小声地说:“村长爷爷,栗子,可以……也给我一个吗?我只要一个就好了。” “晦气玩意儿!”老村长啐了一句,“你还想吃呢,这是给你吃的吗?你家里给你口饭吃就够有善心的了,去去去,离我远点儿,别再给我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什么吃!” 他说着越过不留就快步往前走,经过他的时候,抬起脚就扫了他一下:“哎呀走开!” 不留一个没站稳,重心往后一仰,整个人向后倒去,跌进了旁边的沟里。 他被摔得头晕眼花,想撑着坐起来,手腕却疼得他不禁叫了一声。 老村长见他摔下去,“啧”了一声咒骂道:“怎么没索性摔死你个小灾星呢!”说完看也不看不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留在沟里坐了许久,等到终于缓过劲来,才想办法慢慢往上爬。 这沟又深又窄,四周又全是土,没什么可以着力的地方,不留只能用手指插进土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出来。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亮的刺眼。 不留任由自己的身体瘫软在地上,四肢大敞,被阳光刺痛的双眼有泪珠顺着脸侧滑落。 他抬起胳膊架在眼睛上挡住,无声地说:“我就只是,想吃一颗栗子而已。” 一阵风吹来,将旁边大野芋的叶子微微拉开,在不留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凉,像是在为他遮挡浓烈的阳光。 第二十九章 小满(17) 不留微微抬起手臂,看见那片挡在自己头顶上的叶子,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知道吗?”他对着那片叶子说,“小的时候,我觉得能和你们说话,是一件特别神奇的事。”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会走路的蘑菇,特别高兴地回去告诉我爹,结果他发了一通火,还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就把后山上那片长蘑菇的地方都给铲平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只蘑菇了。” “于是我以后再看见什么会说话的,会走路的,我就不和大人说了,可是我有次偷偷和一个姐姐聊天,还是被他们发现了,那个姐姐是掉井里淹死的,他们看不见,觉得我疯了。” “结果第二天我爹下地的时候把腿摔断了,他们都觉得是我害的,用鞭子抽了我一顿,从那之后,我也不敢随便和你们说话了。” 不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垂下的叶片,鼻翼翕动:“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她一定不会这么对我,她要是还在,我爹也不会一喝酒就打我了。” “他们都说,我娘是被我克死的,可是我知道,她是因为难产才死的,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好像能记得,我刚生出来的时候,她看我的最后一眼,明明特别开心,特别舍不得。”他顿了半天,才很轻声地说:“我好想她啊。” 四周寂静无声,大野芋的叶子只是被风吹得动了动。 不留在地上躺了半天,等日头越来越大,他的嘴唇被晒得有些发干,他才从地上爬起来。 远处那群孩子的打闹声传过来。 “哎,你还剩几颗栗子啊?分我一个呗?” “不行不行,说好了一人五颗的,我就剩两个了,谁让你吃那么快的!” “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嘛!你分我一个呗!” “哎呀,你就别抢别人的了,下次村长肯定还会买的,不过真希望每天都能有啊,太好吃了!” 不留耳朵里听着,脚下步伐走得更快了。 路过老村长家院门口的时候,猛然看见路边有一颗圆溜溜的棕色的东西。 不留眼睛一亮,伸头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之后,轻悄悄地跑过去。 一颗圆滚滚的栗子落在地上。 不留喜出望外,慌忙蹲下身去,飞速将那颗栗子捡起来擦了擦,踹进怀里。 “哎!小兔崽子你干嘛呢?” 身后的声音把不留吓得一个激灵,他抖了一下,僵硬地转过身,看见姚庆夫妻俩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两人乍一看见不留,立马就瞪着他道:“好啊,你个小丧门星!跑我们家偷东西来了是吧?” 不留慌忙摇头:“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姚庆气势汹汹地抄起旁边的木棍就走过去:“还说没有,怀里藏什么呢?!掏出来我看看!” 不留把刚刚捡的那颗栗子掏出来,努力辩驳:“这是我刚刚在路边捡的,我没有偷……” “你还狡辩?!”姚庆媳妇儿也冲了上来,手里拿着棍子对着不留的腿就是狠狠一下,“就是你偷的!” 不留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栗子掉到了地上,他也不敢去捡。 “你个不吉利的丧门星!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还敢偷东西!我看你爹当初就该把你给扔到山上去!” 两人一边咒骂一边用木棍在不留腿上抽,不留吃痛想跑又被打趴在地上。 “我没有偷!我没有!”他拼命抱着腿哀嚎,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想逃离这顿酷刑。 姚庆夫妻俩也根本不是想知道他到底偷没偷东西,好像单纯就是为了泄愤,打了他一会儿后可能觉得没意思,把棍子扔了啐了两口,转身进屋去了。 不留腿上全是红色的血痕,有两处已经破皮,血顺着绽开的伤口渗出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眼泪流出来,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一撅一拐地离开了。 那颗掉在地上的栗子就滚落在不远处,他也没有去捡。 还没走出多远,一颗石头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额头上,血瞬间就流了下来。 阿荣站在门口,满脸嫌弃地看着他:“晦气玩意儿,叫你以后不准走我们家门口过,你聋了吗?看看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留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红色的血线穿过他的右眼,顺着脸颊滴落,竟莫名让人觉出一丝恐怖来。 阿荣一下子竟然没敢再出声。 不留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他家门口的那条小路,绕到了远处的那个碎石头路上。 他随意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跛着脚走回家。 刚一进门,一把扫帚就凭空飞了过来。 姚树生沙哑的嗓音高高响起:“你去哪弄得这么个鬼样子!我告诉你啊,家里可没钱给你买药,你怎么不干脆死外面?!” 不留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秦芳从屋里出来,白了他一眼,冲姚树生说:“别管他了,来吃饭吧,正好今天又能省点米了。” 言下之意,他今天又是没饭吃的一天了。 不留知道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听,也不可能换来任何一点同情,哪怕那人是他的亲爹。 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可能一两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甚至连爹娘也很少叫了。 直到他某次跟着姚树生一起下地干活,姚树生让他回家去拿两个水桶。 他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洗衣服回来的花婶,花婶大骂一声,伸手就是一推,他就这么掉进了河里。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了,河水冷得刺骨,不留在河里拼命地喊救命,用尽全力扑腾。 他知道姚树生就在不远处,也知道他听得见看得见。 于是他大叫着:“爹!爹!救我!爹!救命!!” 从河面浮上来的间隙,他看见姚树生已经走近河边,他松了口气。 果然,他始终是他爹,再怎么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可是等姚树生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望着在水里扑腾地他,那眼神竟然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留彻底绝望了。 原来他爹真的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淹死。 他放弃了挣扎,然后看见姚树生转身离去的背影,刺骨的河水一直渗进了心脏。 也好,这样是不是也算解脱了? 第三十章 小满(18) 不留卸了力的瘦小身体逐渐下沉,任由河水将自己全部吞没。 等他的身体沉到快要看不见的时候,河面忽然凭空掀起一阵波浪。 那河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牵引起来,猛地拔高数丈,不留小小的身影随着水浪一起从河里飞了起来。 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从空中掠下,飞速冲进水浪中,将不留给捞了出来。 那道影子裹挟着不留一起落到了岸上,不留趴在地上拼命的咳水,似要把肺都咳出来,整个脸色苍白,可是又因为太过用力的咳嗽被涨红。 他缓了半天,等到终于能正常呼吸了,才抬起头来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是很久很久都没出现的姑获鸟。 “是你?”不留从地上爬起来,眼里有了些神采,“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姑获鸟没说话,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看不下去似的,抬手施了点法力,将他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弄干。 不留抬起胳膊,看着自己身上蒸发掉的水汽,惊奇地“哇”了一声。 “一段时间没见,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了?”姑获鸟终于开口。 “我……”不留刚想说话,忽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拉过姑获鸟的手说:“我跟我来,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姑获鸟愣愣地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 不留把她带到一颗粗壮的古树后面,松开了她的手,低声说:“我在这儿,其实过得不开心……” “你这次回来做什么?不会……又是来吃小孩的吧?” 姑获鸟哼笑了一声:“我说过,不吃你们村的小孩。” 顿了顿,她又道:“你说你在这儿过得不开心?是村里人对你不好?那为什么不走?” 不留没回答,只说:“你能做我娘吗?” “什么?”姑获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留:“你不是说,你专门抓小孩吃吗?你把我吃进肚子里,然后,你做我娘吧。” 姑获鸟似乎是被他这句话给震住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不留低下头,犹豫着道:“别笑了,你到底同不同意?” 姑获鸟笑够了,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可是我吃了你,你就死了,还怎么做我儿子?” 不留摇摇头道:“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在意我是死是活,可是,你还会救我,还替我烘干衣服。”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娘要是在的话,肯定也会像你一样,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淹死。” 姑获鸟沉默了半晌,忽然伸出手,轻轻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说:“好,我做你娘,但你要永远当我儿子,行吗?” 不留连忙点头:“嗯!当然可以!” 姑获鸟直起身,脸色又沉了下去:“不过,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事情没办完,你再等我几天,过几天我回来,就可以永远做你娘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消失了,不留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她去做什么。 只是从这之后,他比之前活得轻松多了,毕竟有了个盼头。 那天他没被淹死,等到天黑才回家。 姚树生看见他的时候,先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已经死了,等确认他还是个活人之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换成了那副厌恶的神情。 “小兔崽子命还真大啊,还以为你要淹死了呢。” 不留淡淡地说:“是我娘救了我。” 姚树生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的秦芳。 秦芳连忙指着他道:“你别胡说八道啊!我可没救你,我巴不得你早点死呢!” 不留默默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你。” 他这话把两人都说懵了,能让他叫娘的,又不是秦芳,那还能是谁? 姚树生咽了口口水,止住脑海中那个可怕的想法,仍有些心悸道:“我告诉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的啊,你掉河里又不是我害得,我水性不好,又不是故意不救你。” 不留已经不想再搭理他们,只留下一句:“我娘说了过几天就来接我。”然后就转身进了屋。 姚树生和秦芳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确定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直过了快半个月,姑获鸟还没有出现,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姚树生就知道不留是在虚张声势,于是对他的态度比之前还要恶劣。 秦芳更是对他非打即骂。 村里那几个孩子每每见到他身上带着伤,都要狠狠嘲笑他一番。 一日几人窝在一起想着找乐子。 还是那个高个儿的男孩儿,提议说:“我们去整整那个小怪物吧?” 大家纷纷同意,不留就这么被他们半骗半强迫的关进了姚树生挖的那个简陋的酒窖里,并在外面锁死了门。 这个酒窖平时除了姚树生基本没人会进来,而这个时节,他基本都不会再来拿酒,外面的酒已经够他喝了,得等到春节的时候,他才会打开酒窖,取封的时间长点的陈酒。 酒窖挖在他家屋后面,又是地底下,他呼救估计都不一定有人听见,或者说即使听见了,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为什么娘还不回来?说好了来接我的。 不留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他就这么点最后的愿望,却还是不能实现。 要是当初生下来的时候,能跟娘一起走就好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错,他明明和他们一样,是个普通人,只是能看见的东西比他们多一些,就不可饶恕吗? 不留红着眼睛睡去,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在这个酒窖里他看不见光亮,不知道时辰,只能感觉到饿得越来越难受的肚子,还有渴得已经开裂的嘴唇。 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他觉得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酒窖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不留吃力的掀开一丝眼皮,模糊的光影中,似乎看见是秦芳走了进来。 越走进那身影越清晰,真的是秦芳。 秦芳走到他跟前,弯腰动作轻柔地把他抱了起来,安慰道:“没事了。” 不留嗫嚅着,不敢确认地发出一声气音:“娘?” 秦芳轻轻“嗯”了一声,抱着他出了酒窖。 第三十一章 小满(19) “这是……秦芳?”司长命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穆辛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难怪那时候,她身上一丝妖气也没有。” “你说秦芳?” 这里的秦芳说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司长命道:“在外面的时候,你探测过他们母子,那时候你说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所以,是因为什么?” 穆辛还没回答,伊岚便沉着脸抢先道:“她换上了秦芳的皮,是吗?” 伊岚这话让在场除穆辛之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衍低声问:“换皮?是字面的意思吗?” 穆辛点头“嗯”了一声。 伊岚摸了摸盘在手臂上的小白,轻笑了一声说:“虽然,我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但是在我们苗疆,有一种傀术,是将死人的皮骨剥下,在内里填上蛊虫。” “这样,尸体就可以如活人一般活动,只不过,不再具有活人的思想和温度,也不知疼痛,可以当做永不知疲倦的工具,或者是武器使用。” 小白顺着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脖子,依在她脸旁嘶嘶吐着信子,忽然让人感觉一股寒意窜上后背。 司长命对此接受度还算高:“所以,你的意思是,姑获鸟杀了真的秦芳,然后,换上了她的皮?” 穆辛将香囊绕在手指上转着:“傀术是用蛊虫操控尸体,姑获鸟是妖,能力自然要比蛊虫大的多,她套着秦芳的皮,能使秦芳看起来和活人无异,还可以掩盖住身上的妖气。” “而且,傀术控制的尸体,就算防腐做的再好,至多半年就会慢慢经不住溃烂,但我们在外面见到的秦芳,依然是,”他挑了挑眉,一字一顿道:“栩、栩、如、生。”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留应该也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司长命心里一个咯噔:“哪样?” 穆辛没继续说,反倒恶作剧一般地看着司长命道:“我们现在在这个世界里面好好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没了皮的秦芳,司公子有兴趣去看看吗?” 司长命皱了下眉,还没开口,萧衍就忙道:“不了不了,我们没有那种好奇心,长命肯定也没有。” 他不确定地看了司长命一眼:“是吧?” 司长命清了清嗓子,道:“萧兄说得对,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不留最后究竟怎么样了比较重要。” 穆辛仿佛得逞般地低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 秦芳将不留带出酒窖之后,先给他喂了点水,然后又看他慢慢喝完一碗粥。 等到不留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看着坐在面前的秦芳,眼神中带着疑虑和探究。 他看了半天,才终于开口问:“你……是我娘吗?” 秦芳笑了笑:“当然是了,”她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看他,“我说过,要永远当你娘的。” 不留舔了舔嘴唇,脸上似乎有兴奋,也有一丝不安。 “那……我原来的……”他说到这止住,道:“原来的秦芳呢?” 对面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就是秦芳啊,之后也只有我是。” 不留没有再多问,只是他大概也猜到,那个秦芳已经不在了。 他对秦芳这个后娘并没有什么感情,如今她是死是活,不留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丝疑惑,但是也并不想在乎了。 他从今天开始,算是有个真正的娘了。 只是姑获鸟这次回来,似乎是很匆忙。 只呆了三天,就又说有事要外出,估计要四五天才能回来。 这几天不留好不容易过了点好日子,姑获鸟虽然是个妖,可是她对不留的照顾,还真的像是个亲生母亲。 不留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能够吃饱穿暖是什么感觉。 姚树生发现了端倪,因为他感觉秦芳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留本以为,按照姑获鸟的性子,可能会不耐烦地直接出手揍他,甚至杀了他都有可能。 谁知道并没有,她居然能耐心的想理由搪塞,甚至还能劝两句让姚树生对不留好一点。 姚树生觉得她是魔怔了,更加怀疑是不是不留对她使了什么妖法。 于是这几天对他们两人都充满戒备。 就在姑获鸟对不留说要外出的两天后,姚树生从外面怒气冲冲地踹开门进来,一把揪着不留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提了出来。 “你个灾星,你去看看你干的好事!” 不留捂着耳朵,一边叫疼一边挣扎着:“我疼!爹,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还说没有?!”姚树生拖着他就往外走,“昨天你去河边干什么了?!” 出了大门,不留就看见离他们家不远处的河岸边围着一大群村民,人群中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二虎啊!我的儿啊!你这么走了让娘怎么办啊!都是娘不好,上次没打死那个小怪物灾星,结果害了你啊!” 姚树生把不留拽过去,猛地往人群里一推。 不留整个人就这么摔在了地上的人旁边。 他抬眼去看,是那个一直带头欺负他的高个儿男孩儿。 此时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寒气从身上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让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紧闭的双眼,毫无起伏的胸膛,都明显彰示着他此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二虎的娘看见不留,顿时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他又踢又打。 “你个丧门星你还敢出来!你还我儿子!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不留被踢得在地上擦出了无数的伤口,周围的村民嘴里却只说着痛快、解气、打死他之类的话。 他只能拼命护住身体,不停地做徒劳地解释:“我没有!不是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还说!还说!”女人踢得更狠了,“我家二虎就是昨天在河边看见你了,拿石子砸了你一下,你就怀恨在心,使了什么妖法淹死了他!你还敢狡辩!” 姚树生站在人群外,就这么看着他被毫无理由地殴打。 村民们围成了一个圈,冷漠又嫌恶地盯着地上那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像是一个人肉做成的刑场。 “我看,这种孩子留着,始终是个祸害。”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村长拨开人群,看着在地上疼得抽气的不留。 “树生,这是你儿子,你觉得呢?” 姚树生满脸阴狠地说:“我没有这种怪物儿子。” 第三十二章 小满(20) 不留虽然早知道姚树生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作为在场他唯一的亲人,他仍旧为他说出的话感到难受。 二虎的娘还想上手打不留,老村长制止住了她。 “你这么打他也没用,这孩子,是个不详的祸患,我们这么多年让他在村子里活得这么自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冷冷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不留:“既然树生没什么意见,我们今天就把他处置掉吧。” “村长说得对,这个小怪物不能再留了,二虎都已经被他害死了,以后他要还想害人怎么办?!” “大家伙儿已经对他够好了,没想到他竟然恩将仇报!” “你跟一个怪物谈什么好坏,他懂吗?我听说,妖怪之类的,大部分都比较怕火,我看,我们不如直接烧死他!” “对!烧死他!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不留缩成一团,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到那些人嘴里的话,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笼罩着他。 他只能发着抖,小声地不断重复着:“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妖怪……” 可是根本没有人能听见,更没有人会在意。 “你给我起来!”姚庆上前一把将不留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他的衣领拽着他往前走。 村民们全都一窝蜂地跟在后面。 一群人把他拉到村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姚庆找了根绳子,将他双手双脚都绑在一个木头上。 他们用枯树枝搭了一个高高的架子,又在上面洒了点油,姚树生赶回家里,把所有不留用过的东西全部都给搬了过来,一起扔到了架子上。 “都一起烧了,留在家里也是晦气。” 不留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群人就这么在他面前,准备着给他的行刑台。 “娘,你在哪?你会来救我吗?我害怕……”不留有气无力地小声祈祷着。 他娘那么厉害,上次都能把他直接从河里给拉上来,这次,肯定也能回来救他的。 这一次,要是她再走的话,说什么也要跟她一起,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村子里呆了。 “娘,对不起,以后,不能祭拜你了……” “他在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是阿荣的声音,“该不会是在念什么咒语,想害我们吧?” 大伙闻言忽然都警戒地看向不留。 阿荣道:“村长,我看这小子居心不良,他不是就那眼睛最厉害吗?我看咱们应该先弄瞎他的眼睛,要是他真会什么妖术,没了眼睛应该也使不出来了!” 村民们一听立马纷纷附和。 “阿荣说得对,要是烧了他,他还有什么妖法怎么办?必须先把他眼睛毁了!” “我来我来!”阿荣说着就自告奋勇地上前,捡了一块异常尖锐的石头,慢慢靠近不留。 不留起初还没回神,直到看见阿荣拿着石头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缓缓抬头。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那块尖刀一般的石头,就狠狠插入了他的右眼,然后是左眼。 鲜血瞬间如泉涌,将不留的整张脸都染成了红色! 他张开嘴,竟然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 那股剧烈的、尖锐的、窒息的痛仿佛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浑身发颤,大张着嘴巴,等血流灌进了衣领,将前胸都浸透,他才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不留在地上翻滚,因为被绑住了手脚,他只能拼命地瞪着双腿,露出的脚踝被地上的泥沙磨得血肉模糊,可是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了。 双眼被生生捅穿的痛苦,让他恨不得马上死去,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又激烈。 他一边在地上挣扎,一边大喊着:“娘!娘!我疼……娘!好疼啊娘!” 然而如此惨烈的痛楚,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动半分恻隐之心,反而都在催促着。 “快点快点,堆好了没有,别一会儿他别再把绳子挣开了!” “赶紧的,把他抬上去烧了,叫得吵死了。” “烧了大家就都清净了,早就该弄死他了!” 直到不留被抬到了枯枝和木柴架起的高台上,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地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嗓子只剩下气音在喊着:“疼……疼……” 可在烈火燃起时,原本微弱的声音突然又拔高,比之前更为惨烈的尖叫声划破天幕,让人不忍卒听。 那群人少有的皱起了眉,有个别几个竟也低下了头没去看。 姚树生叹了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那熊熊燃起的火堆,转身离去了。 在一边目睹这一切的司长命几人,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朱律的剑早已出鞘,可是却无法使用,萧衍呼吸沉重目眦欲裂。 就连一向对什么都很平静的穆辛,也依稀从眼中迸出了一丝怒火。 司长命几乎将手中的折扇捏断,另一只手掌心都被掐出了血,他再也控制不住,抬脚就要飞过去。 伊岚见到他的动作,也立马握着小白就要往前冲。 穆辛伸出手拦住他们:“别冲动。” 司长命呼吸不稳,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真的不能救吗?” 穆辛稍稍侧步,挡在他身前,不让他再看前面的场景。 “我说过,历史是无法改变的,这件事,应该是他怨气积攒最浓烈的终点,估计已经化成实质,就算这是幻境,伤不到真正的你,但若是真的不小心受了伤,身体不会有什么,但是出去之后,难保精神不会受损。” 他说着像是为了转移司长命的注意力,故意道:“要是到时候你变成了傻子,我就可以骗光你所有的钱,把你丢在半路,然后自己回西域,也不用替你改什么命了。” 司长命此时没有任何一点心情听他的玩笑话,只是扫了他一眼,咬着牙没说话。 穆辛看着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挡在他身前一直没让开。 这场酷刑他们每一个人仿佛都在承受,等到不留的声音彻底消失,人群终于散去,没有人再去管那一堆已经变成焦炭的灰烬。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未散的余温和刺鼻的焦味,刺激着几人的神经。 而等到姑获鸟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具已经变成焦枯尸体的不留。 第三十三章 小满(21) 姚树生一到家,看见刚回来的秦芳提着一个大包裹,里面似乎放着的是什么香料,还没来得及问她这两天去哪了,秦芳就忽然冷着脸问他:“不留呢?” 姚树生一听她提到不留就满脸不耐烦:“你还问那个不吉利的东西做什么?昨天村长做主,把他给烧了。” 他语气轻浮又烦躁,仿佛被烧掉的只是个路边捡来的垃圾。 秦芳的神色骤然一变,眼里仿佛藏着冰刃,忽然大吼道:“你说什么?你说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姚树生正端着碗喝水,闻言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拍:“你发什么疯?敢冲我这么叫?我还想问问你呢,这几天跟吃错了药似的,你想干什么啊?还真把那小怪物当你自己儿子了?!” “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前你不是顶烦他吗?这会儿假惺惺什么?他死了大家都清净了,你跟我这大呼小叫什么?你要想过就过,不想过就给老子滚!真以为老子多稀罕你?你嫁给老子这么些年连个儿子也没生出来一个,要你有什么用啊?!我告诉你……” 姚树生还没发泄完,只见眼前的秦芳“唰”地一声掠到了自己面前,他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好像,是飞过来的。 那张昔日十分熟悉的脸,忽然之间长出了满脸的红黑色羽毛!变成利爪的手猛地捏住了他的肩膀,指甲插进了肉里,姚树生疼得瞬间大叫:“啊!!你……你……妖怪!妖怪啊!!” 秦芳只是轻轻一甩手,姚树生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被扔到了墙上,他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一边瞪着腿拼命往墙角缩,一边嘴里叫着救命。 秦芳没再管他,转身消失在门外。 昨日搭的那个火刑台已经是一片灰烬,秦芳走过去,在一堆漆黑的焦炭中,扒出了不留剩下的一点尸骨。 她抱着那把骨头,坐在地上良久,周身环绕着一股黑气,虽没有发出声音,可是从她坐着的那块地方开始,黑气蔓延出去,将周围的花草全都焚成了灰烬。 秦芳将不留的尸骨埋在了河边,却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去找村里人的替不留报仇。 她几日都在村里和周围寻觅,化成鸟在空中俯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是,在找不留吗?”司长命问。 穆辛点头道:“准确来说,是不留的魂魄。他死得这样惨烈,甚至到死前都没有见到秦芳最后一眼,执念未散,不会那么快就去投胎转世。” “她找魂魄,想要做什么?”司长命刚说完,忽然想起他们在外面见到母子俩的场景,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在外面看见的不留,是因为她?”从看见不留被村民们烧死,他们就知道在外面见到的那个,绝对不是活人了。 既然姑获鸟套了秦芳的皮,那么不留,大概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那他套的又是谁的皮? 穆辛看出了他的疑惑,顺口解释道:“还记得我们在秦芳家里看见那些的纸扎人偶吗?” 朱律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外面那个不留,是用那个纸人做的?可纸人,也不是活人啊。” 穆辛不置可否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家王爷是在查婴儿失窃的案子之后,就昏迷不醒的。” “那些失踪的婴儿?!”朱律惊骇地瞪大眼睛,和萧衍对视,两人一时都有点难以接受。 萧衍语气沉重道:“她是把那些婴儿给……剥了皮?然后,做成了纸偶?” 穆辛道:“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伤,一看就是被术法所伤,所以,她应该是一直在躲避什么术士的追杀,所以才需要用秦芳的皮来掩饰妖气。” “而且她这次出去,提回来的那个包裹里是金蝉香,这种香一般是富贵人家用来熏衣裙的,有祛除狐臭的功效,而它还有一个用处,如果用柳枝来点燃,也可以掩盖妖气,算是双重保障。” 穆辛说着眼神暗了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加上她费尽心思地让不留也看起来像个活人,那个伤她的术士,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才会让她这么防备。” 伊岚“啧”了一声:“难怪她屋子里的那些纸偶,全都背对着我们,我猜,她应该过一段时间,就要给不留换一副身体吧?” 她摸了摸盘在手上的白蛇:“我说怎么进屋之后,感觉小白有些躁动不安呢,它对那些死掉的东西很敏感。” 穆辛侧目睨着她:“你当时怎么没说?” 伊岚白了他一眼:“你又没问!再说,你不是很厉害吗?你都没探测出来,我以为小白只是心情不好,谁知道你的直觉还不如一条蛇呢。” 穆辛笑眯眯道:“那你下次遇到危险,记得让你的蛇救你,可千万别叫我了,我没什么本事。” 伊岚捏了捏拳头,然后指着司长命道:“那我就拖着他一起,反正你肯定会救他的。” 穆辛淡淡看了司长命一眼,沉默了一瞬后说:“未必。” 司长命扶额叹了口气,没加入他俩的战争,只闷着声音道:“不留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是用什么做的吗?” 穆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想告诉我们一切了。” 直到第四天,秦芳终于在后山上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不留的魂魄。 那个山洞,竟然就是自己以前来这里时,曾经躲藏过的地方,可她第一个找的就是这里,那时候里面根本没有不留影子。 现在想来,不留应该是在外面四处游荡了一段时间,然后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归宿。 秦芳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洞里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抓着一把藤条,正在努力地编着什么,他的手法生疏,编织的歪歪扭扭。 等秦芳走到很近去看,才发现好像是那只,他曾经送给自己的草编鸟。 秦芳慢慢在他身侧蹲下来,喊他:“不留?” 不留手里的动作停下,仰起脖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可是却像完全不认识她,又默默低下头去编他的小鸟了。 秦芳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不留,娘来接你了,你跟娘走吧,好不好?” 不留听见“娘”这个字,才终于有了点反应,编到一半的鸟掉到了地上,他抬起头,红着眼眶,不敢相信的低低喊了一声:“娘?” 秦芳点点头:“嗯,是我。” 不留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语无伦次地说着:“娘,可是……太晚了,娘,我没有害人……你怎么,不早点来?我在等你,他们……他们打我,还、还放火烧我,我好痛,我好痛啊……” 秦芳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哄道:“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娘带你走。” 不留一边哭一边摇头:“太晚了,太晚了娘,我已经死了,你没有吃掉我,我没办法跟你走了……” 不留越说眼泪流的越凶,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 他伸出手,抚上秦芳的脸,轻声说:“娘,下辈子投胎,我要做你的孩子。” “不。”秦芳抓住他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不要等下辈子,不留,这辈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片黑羽,双眼死死地盯着不留,瞳孔里闪着赤红色的光。 她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蛊惑,在幽深的山洞里回荡:“他们这么对你,你不恨他们吗?” 不留的眼神与她对视,变成了同样的红色,他嘴唇开合,道:“恨。” “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杀了他们?让他们和你承受一样的痛苦?” 不留机械地点头:“想。”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很好,”秦芳的脸恢复了正常,她站起身,朝不留伸出手,说:“走吧,不留,去找那些欺负你的人报仇。” 不留听话地牵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山洞。 那天夜里,姚家村的熊熊火焰照亮了夜空。 不留手里拿着一根火把,一边唱着歌,一边将每家的屋子点着。 老村长家就是第一个,接着是隔壁的阿荣家。 在上一个幻境中他们看见的死亡顺序,在这里完美的呈现着。 当被烧得惨叫的村民从大火中冲出来,看见站在面前微笑着的不留时,痛苦、惊惧和崩溃笼罩着他们全身。 有一些被尖叫声吵醒的村民妄图往外逃,全都被不留不费吹灰之力地掐着脖子给扔进了火海中。 不留点着自己家的屋子时,姚树生已经醒了想往外跑。 不留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映照着的脸上鲜血汹涌而下,他笑着说:“爹,你知道吗?那天在水里我好冷,被火烧的时候也好疼,你为什么不救我?” 姚树生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不留磕头,发着抖道:“儿子,爹……爹错了,爹对不起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不会那么对你了!我每年都给你烧纸,给你买很多很多祭品,你放过爹吧……” 不留说:“好啊。” 姚树生都没来得及喘气,不留就把火把丢到了他身上,火焰瞬间吞噬了他。 姚树生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惨叫着,还在不停地求饶。 不留只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就像他曾经看着落水的自己一样。 第三十四章 小满(22)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到隔壁村的人发现失火,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留和秦芳站在远处,看着化为灰烬的村庄和赶来查探的官兵,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秦芳低头看他:“不留,你开心吗?” 不留的眼睛没有焦点,不知看向何方,点点头笑道:“开心。” 一股股红色的雾气环绕着他,秦芳看着那些红雾,满意地笑了:“现在我们可以做永远的母子了,再也不用分开了。” 不留转过身,紧紧抱住了她:“好,娘,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红色雾气将两人围在一起,他们如同相拥在温暖的烛光中。 “那些红色的,是什么?” 司长命的注意力被吸走,只觉得一股极其压抑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可是又忍不住不去投注目光。 穆辛的声音沉沉:“是业障。” “他杀了这么多人,身上的业障已经洗刷不清,除了被渡化消散,恐怕,永远都不能再转世投胎了。” 司长命瞬间明白过来:“所以,秦芳才说,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只觉得一阵寒凉涌上心头:“难怪她没有动手杀那些村民,她想让不留自己动手,这样,他就可以长留人间,和她一直在一起,就是想走也不可能了。” 穆辛道:“姑获鸟本就是天生为恶之妖,通常遇到了,也只会杀之以绝后患,不留对她来说可能确实是比较特殊的,但是也不要指望她真的能有多善良,说到底,她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 远处的秦芳已经牵着不留的手离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快要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周围的景象忽然像是融化的冰块一般,从天空开始消融,逐渐变大的黑幕一点点蚕食着一切。 穆辛突然一把抓住司长命的手,手中香囊一闪,一股异香腾起,化为金色的光点笼罩住了他们周身。 “走!这个世界快要消失了!” 他说完脚尖一点,轻身跃起,拉着司长命就追着不留和秦芳的背影而去。 其余几人也只得赶紧跟上。 萧衍边使轻功边喘气抱怨道:“穆老板,你好歹提醒我们一下啊,跑得那么快,不能只顾长命,完全不管我们吧?!” 穆辛头也没回,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司公子可是我的金主,自然要保护好。” 眼见着要追上不留母子,前方两人忽然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不见了。 穆辛脚步不停,跟着一起穿了过去。 一阵猛烈的白光炸开来,众人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就发现已经回到了河边那座小土屋的附近。 “我们这是……出来了?!”萧衍又兴奋又不敢置信的四处观望,“回到现实世界了?!是真的吗?” 跟着后面刚站稳脚跟的朱律环顾一圈后,回道:“是真的王爷,我们误入那个幻境的时候,大概就是在这里。” 萧衍终于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终于出来了!还以为真的要被困死在里面呢。”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完,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一抬头,看见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朱律的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担忧。 萧衍意识到什么,慌忙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正腾空离地几寸,也就是说,他现在整个人是漂浮在空中的。 透过衣服和身体,还能依稀看见自己身后的草地。 萧衍抬起手,放到眼前咽了口口水:“我这……不会,还是死了吧?” 朱律急道:“穆老板,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穆辛瞥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王爷现在还在王府的床上躺着呢?肉身不在这里,他现在自然是灵体状态了。” 萧衍:“那你们怎么能看见我?” 穆辛勾了勾唇,甩甩手里的香囊:“因为有我。” “那……我一直这样,不会有事吧?” 穆辛道:“十二个时辰之内,魂体归位,就不会有事,否则……” 他顿了片刻道:“魂飞魄散。” 朱律立刻道:“那我们赶紧回王府!” 穆辛不急不缓地从香囊里拿出了牵香引,托在手上:“王爷要是不嫌弃,可以先进这里面躺一躺,牵香引能保护你的魂魄,也以免被什么术士发现,把你当鬼抓了去。” 萧衍盯着那个小香炉子,脸颊跳了跳:“你是说,让我进这个小炉子里?这……怎么进?” 穆辛没说话,另一只手动了动手指,然后打开了牵香引的盖子,萧衍就忽然化成了一缕轻烟,被吸了进去。 “王爷!”朱律急呼着下意识就要去抢香炉过来看。 穆辛侧身让他扑了个空,笑眯眯道:“朱侍卫不必着急,你家王爷在里面好的很。” 朱律虽然仍旧担忧,但是见司长命对穆辛的行为也没有半点反应,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穆辛看他恢复神色,把牵香引交到了伊岚手里。 “伊岚,你和司长命带着牵香引先和朱侍卫一起回王府,救醒萧王爷,只要到他床前,打开牵香引,魂魄自会归位。” 伊岚伸手接过,司长命立马就问了句:“那你呢?” 穆辛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自然是要把这里的事情先处理完。” 话音刚落,他转头,就看见秦芳和不留出现在了屋门前。 秦芳早已不是他们最初看到的那副孤苦伶仃的样子,此时她眼神狠戾,一股杀意蔓延全身,红黑色的羽毛渐渐爬上脸颊。 穆辛侧身低声又说了一句:“你们先走。” 司长命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我和你一起。” 穆辛怔了一下,刚想开口,司长命便打断他道:“反正我怎么也死不了,而且,不留对我挺有好感的,我想,我应该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穆辛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轻笑了一下:“那司公子自己小心了。” 伊岚和朱律先行离开,秦芳见状迅速就飞扑了过来,想要拦下他们。 穆辛抬手,一面巨大的金色法阵凭空聚起,形成了一堵墙,将秦芳生生逼退。 不留在后面高声喊了一句:“娘!” 第三十五章 小满(23) 秦芳被穆辛撑起的屏障击退数尺,彻底失去了耐性。 伊岚和朱律已经走远,秦芳见状放弃了继续追他们,巨大的鸟翼从她背后铺展开来。 她煽动翅膀,腾跃而起,尖利的鸣叫划破天空,像一支离弦的箭俯冲而下,直冲穆辛而来。 “退后!”穆辛一把推开了司长命,香囊轻晃,溢出的轻烟化成金线,从穆辛手中直射出去! 金线在空中交错飞舞,追击着秦芳。 “别再挣扎了,你不是我对手。”穆辛沉声道。 放肆的笑声传来:“要不是因为不留,你们早该被困死在那个幻境里了!我们母子俩只不过想好好生活,你们偏偏要来打扰!” 穆辛凝眉:“你说得好好生活,就是用别的孩子的命,来给他做肉身吗?” “即便不给他做肉身,那些孩子也是要被我吃掉的,我现在已经很少吃小孩了,他们都得好好感谢不留才对。” 秦芳边说着边用翅膀卷起一阵飓风,仿佛利斧一般劈来! 穆辛轻松躲过,手中金线又多了几束。 秦芳开始还躲避的游刃有余,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金线割出了好几道伤口。 穆辛趁机燃起一阵浓香,连司长命闻到都觉得有些头晕。 原本站在他身侧紧张观战的不留,突然抱着头痛呼一声。 “你怎么了?!”司长命赶紧伸手扶住他。 原本在空中和穆辛焦灼对峙的秦芳听见不留的声音,立马神色一变,不顾飞跃而来的危险,猛地朝着司长命的方向冲了过来! 刀锋般的利爪变得更长了一截,直取司长命的天灵盖而去。 司长命反应极快地侧身闪开,躲过了一击,秦芳看了不留一眼,转身又朝他攻去。 穆辛眨眼间便旋身挡在司长命身前,金色法阵升起,直接撑开一个结界将司长命给护住。 他一掌击退了秦芳,迅速又追击上去。 秦芳后退了数丈,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烈,不留不受控制地蹲下身去,似乎比刚才还要痛苦。 秦芳的表情显然也不好受,但是看见不留的状态,她原本已经逃开的脚步又折返回来,冲着不留的方向急急掠去。 就在她回转的瞬间,穆辛从香囊中引出了一只金色的灵蝶,灵蝶扑闪着翅膀飞出,身后拖着金色的光晕,接着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了一只光箭,“唰”得凌空划过! 秦芳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光箭从背部穿心而过。 “娘!”不留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来,“不要!” 巨大的鸟翼瞬间脱力,从半空中重重坠下。 穆辛将灵蝶收回,脚尖轻点着落了地,红色的衣衫随着他的身姿微动,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 秦芳倒在地上,翅膀消散,又变成了人形,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出。 香气散去,不留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歪歪倒倒地往秦芳那里奔去。 “娘……”不留跪在地上,抱住秦芳的上半身,让她躺在怀里,脸上情绪纷杂。 秦芳看着旁边的穆辛,冷笑一声,语气虚弱:“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该死的术士,不会放过我的……呵呵呵,香术师,咳咳……两次……我都是栽在香术师的手里……” 穆辛听到她的话瞬间神色一变:“你说什么?两次?上一个伤你的也是香术师?!” 秦芳却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咬着牙道:“姚家村的那些人,本就该死,我既让……不留报了仇,也让他……可以永远陪着我……我们,没有错……我是妖,不吃人,我无法修炼……” 穆辛却没心思听她说别的,追问道:“你刚刚说的另一个香术师是谁?什么时候见到的?” 秦芳忽然笑出了声,似乎是故意想惹怒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过……你跟他,长得还真是有些像呢,都是一样的……衣冠禽兽……” 穆辛从上而下地望着他,脸上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 倒是司长命在旁边轻声问了句:“她说的,该不会是你父亲吧?” 穆辛垂了垂眼,然后轻勾起唇角:“即便是,那也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他居然能被你跑掉,看来他的香术退步的不是一点点,你若是落在我手里,就只能是今天这样的下场。” 秦芳见他不为所动,刚想开口,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娘!”不留紧张地抱紧了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缓缓抬头,带着一丝希冀望向穆辛:“她真的,必须要死吗?” 穆辛低眸看他:“她杀了那么多人,你觉得呢?” “能不能……能不能……”不留想了半天,才试探着说道:“如果让她将功折罪呢?以后也不会再杀人呢?” 穆辛道:“这话,你应该去问那些被她杀掉的孩子,如果他们可以既往不咎,那或许还能有谈的余地,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回答。” “而且,你刚才也听到了,她是妖,如果不让她吃人,她的修为就不能变强,你问她愿意放弃修炼吗?” 不留心里也知道,秦芳是决计活不了的,他也是。 他们都该为所做的一切赎罪。 “不用……跟他废话,”秦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声音已经十分低弱,“他不会放过我的。”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过穆辛,转向了一旁的司长命,朝他开口道:“不留……什么都……不知道,村里人,是我杀的……那些孩子,也是我……别伤害他……” 不留不知所措地抱着秦芳,拼命摇头:“不是的,娘,我也有错,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秦芳却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嘴唇微动,用极低的气音缓缓说了一句:“不留……谢谢你。” 她的手骤然垂下,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红黑色的羽毛从额头上开始冒出,覆盖了全身,然后“嘭”得一声如同烟花般炸开,消散于无形中。 “娘!娘!不要丢下我!”不留哭喊着拼命扑向那些消失的羽毛,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司长命蹲下身,伸手抱住了他。 不留闷在他怀里,压抑的哭声持续良久,司长命便任由他哭,维持着姿势也没有动弹,穆辛就这样站在背后看着他们。 等不留终于有些缓过劲来,从司长命怀里退出来,努力擦了擦眼泪,说:“哥哥,我知道,我娘做了很多错事,你们杀了她,是为民除害,可是……我……” 司长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声音轻柔:“我知道,因为她是唯一对你好的人,对吗?” 不留咬着唇点点头:“虽然,她也让我做了不好的事,但……” 他偷偷瞥了一眼穆辛,放低声音道:“如果让我说实话,我不后悔烧了村子。” 不留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是个坏人,对吧?” 司长命沉默了片刻,道:“自造业因,自受业果,这一切,也全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才会遭受到因果报应,就像姑……你娘一样。” 不留掐着掌心,忍住翻涌上的情绪,问:“那我呢?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第三十六章 小满(终) 不留的问题让穆辛和司长命同时都陷入了沉默。 司长命是不知该怎么回答,而穆辛,大概是不想回答。 不留拍拍衣服从地上起身,抹干净了眼泪,冲他们笑了笑:“我知道的,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反正,我也没有再牵挂的人了,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他说完便垂手站着,似是在等着最后的审判。 司长命目光带着不忍,转向穆辛:“真的……只能这样?”他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该这么问,便改口说:“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吗?” “你既然知道因果循环,又为什么觉得,他会有一个好结局?”穆辛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却像在认真发问。 司长命的呼吸沉了一下,这或许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也一样没有资格,替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个人做出决断。 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一生都在拼命,只想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汲取一丝微光的少年,他只觉得被无力的绝望包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轻轻捏住了穆辛的手腕,渐渐收紧。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穆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司长命的脸上,却只看见他紧凝着不留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悲悯。 穆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司长命闻言连忙转头,脸上满是期许:“什么办法?!” “你说得没错,他做的那些事情,确实不是出于自愿,但是他满身的业障也无法轻易消除,现在的这副身体,肯定是不能再用了。” 他说着抬起手,摊开掌心,从香囊中聚集起的一股香气,在他手中凝结成了一条深蓝色的手串。 穆辛把手串递到了司长命手中,接着道:“先给他换一个身体,这个珠串,是被姑获鸟害死的那些孩子的灵魄,让他带在身上,日日为他们祈福,让他们来世能投个好胎。” “至于他身上的那些业障,让他跟着我们,行善积德,化解浊相,也许,未来的某一日,他还能等到投胎转世的机缘。” 司长命握住那条珠串,轻声道:“我可以帮他一起,替那些孩子祈福。” 他言罢将手串戴到了不留手上:“不留,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你愿意吗?你不是一个人了。” 不留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我愿意,谢谢你,哥哥。” 司长命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留这个名字不好听,以后不要叫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不留眨眨眼:“那我叫什么?” 司长命抬眼扫视了周围一圈,道:“今日刚好小满,你就叫小满吧。” 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今生你大概是没办法再有别的选择了,要是还能有下辈子的话,希望你能圆满吧。” “好,叫小满,我喜欢这个名字。”小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光彩,像是迎来了新生。 “哥哥,我想,给我娘送一样东西,可以吗?”小满小声问道。 司长命看了穆辛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道:“可以。” 小满转身回屋内,在一大堆的纸扎里翻找。 穆辛抱臂站在一边看着,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可怜他?” 司长命望着在屋里忙活的小满,说:“大概吧,仅仅因为他有阴阳眼,就要被愚昧的村民那样对待,连亲生父亲都将他视为洪水猛兽,实在是太荒谬了。” 穆辛淡然道:“世上荒谬的事有很多,他们也不是害怕小满,只是害怕无法探测的未知,对于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人就是会反应过度,甚至变得自私又残忍。” 司长命揶揄他:“你很了解人性吗?” 穆辛却没答,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 司长命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有的时候过于平静了,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不,”穆辛开口否定了他,勾了勾唇道:“我对钱还是很有所谓的。” 司长命:“……” 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叠好的小纸人。 司长命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上面用笔认真地画了五官,虽然笔触生疏,也不大好看,但是依稀能辨认出来,应该是照着小满自己的脸画的。 “这是?” 小满不好意思地把小纸人举高了点:“这是我,我想把这个,烧给我娘,这样,就能永远陪着她了。” 小满看着那个小纸人,陷入了回忆:“其实,自从村子被烧了之后,她就没有再去抓小孩儿吃了,我也不让她做那些纸偶,可是,她总是背着我偷偷弄,每次换身体的时候,我都会失去意识很长时间。” “我也想过离开,可是我娘在这里布下了阵法,而我,作为法阵的阵眼,一旦离开,村民们的怨气就会聚齐起来,到时候,周围所有人都会遭殃,她知道因为这个,我是不会走的。” 小满说到这里,司长命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立即转向穆辛:“那现在法阵还在吗?” 穆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姑获鸟死了以后,就已经失去效用了,不过不必担心,那些怨气,已经被我净化了。” 司长命舒了一口气,果然,只要有穆辛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小满在刚刚姑获鸟消亡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在里面铺了一些刚从屋里拿出来的纸钱和元宝,然后把那个折好的小纸人架在上面,一起点燃。 穆辛垂眸看着一起给他帮忙的司长命,道:“你还真准备跟他一起祭祀那个妖?” 司长命手里的动作停住,没抬头:“她死不足惜,我和小满悼念的,只是她心里最接近人的那部分情感。” 他说着抬眸冲小满微微一笑:“对吧?” 小满点点头:“哥哥你明白我。” 穆辛眉心微挑,感觉这会儿自己倒是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了。 他想起刚才司长命对他说的话,忽然起了还回去的念头。 “我觉得你有时候也挺平静的,好像总能平静的包容一切。” 司长命手里动作没停,轻笑一声道:“当然,我最包容的就是你和伊岚了,你们花我多少钱我都心甘情愿。”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嗯,以后还要加上小满。” 他刚说完,穆辛还没来得及开口,腰间的香囊忽然轻晃,金色灵蝶从里面飞出来,悬停在他面前,缓缓扑着翅膀。 穆辛伸手让它停在指尖,轻声道:“知道了。” 司长命问:“怎么了?” 穆辛只说了三个字:“回王府。” 第三十七章 照夜(1) 司长命和穆辛回到王府,伊岚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满,冲上来道:“他怎么……”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穆辛,“你没收了他?” 司长命简单给她解释了一下,说以后小满就得跟着我们一起上路了。 没想到伊岚接受的比他想象中容易多了,还隐隐有些兴奋的感觉,并且坚持让小满喊自己姐姐。 小满还从没受过这么热情的对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叫了她。 “乖弟弟。”伊岚满意地摸摸他的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仰头看着司长命和穆辛,颇有一种要和他们划分阵营的感觉。 穆辛懒得和她计较,垂着眼道:“你放消息说抓到了一只小妖怪,让我们赶紧回来,妖在哪呢?” 伊岚这会儿才像刚想起来,立马转身指挥他们进去:“在里面呢!我刚和朱律联手才制住了它,力气大得很!” 进了屋,萧衍和朱律正围在一个铁笼子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桃屋被萧衍抱在怀里,一双受惊的眼睛也充满戒备地看着笼子里的东西。 一看见穆辛他们进来,萧衍忙迎上去:“长命,你们可回来了!” 司长命的目光微顿,看清眼前的东西说:“你们这是,抓了一只黑猫?” 但仔细看也不是猫,就像桃屋一样,只是看着外形上十分相似,但是这黑猫耳朵上,也有两簇不一样的绒毛。 是幽蓝色的,仿佛还隐隐发着微光,刚才没注意,这会儿走进了司长命才发现,它的尾巴极其宽大,毛茸茸的十分蓬松,能把整个身体都盖住。 玻璃状的眼球,竟然是蓝紫色的,如同星河一般。只是它此刻弓着身子,浑身毛都倒竖起来,呲着牙发出“呼呼”的警告声。 “这猫……好漂亮。”司长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漂亮个鬼啊!”伊岚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它刚刚差点把屋子都给掀了!一上来就咬我!” 她指着那只“猫”控诉:“小白都差点被它抓伤了,我和朱律废了好大劲,它连朱律的剑都能咬断!” “确实很难对付,”朱律皱着眉,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剑拔出,果然剑尖已经折断了,“不过我刚刚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剑,所以没有那么坚固。” 他说着又轻轻举了下随身的佩剑:“这把王爷赐给我的听风剑,它就咬不断了,所以才能抓住它。” 萧衍在一旁补充道:“也多亏了府里还有这玄铁笼,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说了一堆,这才想起来重要的问题没问,转向穆辛道:“穆老板,这是什么妖,你认识吗?” 穆辛靠近那铁笼,微微弯下腰,指尖凝聚起了一丝香气。 那“猫”闻到他手上的味道,身上的毛居然柔顺下来,它从笼子里探头,慢慢靠近穆辛,然后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 穆辛抬手摸了摸它的头,缓声道:“这是照夜。” 司长命:“那是什么?” 穆辛手上的动作没停:“是一种游走在阴阳两界之间的精灵,一般出现在古墓幽林深处,或是终年不见阳光的山谷之中,以月华和魂魄碎片为食。” “如果能与它们沟通,它们也可以替亡故之人和阳间的亲人传递消息,遇见那些迷失的游魂,还能引导他们方向,或是吞噬掉一些异样的魂魄。” 穆辛说着轻笑了一声:“真要说起来,和我还算是半个同行呢。” 司长命盯着他一直在照夜头上没挪开的手,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嫉妒。 为什么每次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好像都特别喜欢穆辛? 他两步走过去,蹲在穆辛旁边,伸出手试探道:“我可以摸吗?” 穆辛让开一点,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意。” 司长命终于得偿所愿了,他在照夜头上狠狠撸了几把,然后问:“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啊。” 穆辛抚了抚衣服起身,看向朱律:“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朱律道:“我们按照你说的,回来就将那个香炉打开,让王爷的魂魄归位,王爷刚刚醒过来,它就忽然从窗户飞了进来!” “没错,”伊岚赶紧接道:“而且它还是直接冲着我来的,我又不是什么亡魂!” 穆辛听罢,手指在臂弯处点了点,道:“它应该是嗅到了魂魄的味道,所以被吸引过来的,至于为什么会对你有兴趣……”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我猜,有可能是看到你用牵香引唤醒了萧王爷,让它想到了什么吧。” 伊岚:“什么啊?” 穆辛弯下腰,把铁笼子外面的锁扣打开:“先把它放出来问问吧。” 众人见照夜已经安稳下来,不再有要攻击人的迹象,便也都卸下了防备。 笼子门被打开,照夜从里面慢悠悠走出来,还伸出爪子舔了舔。 伊岚上前一步站到了司长命身侧,叉着腰准备好好谴责一番它刚刚莽撞的行为。 话都没来得及出口,照夜突然一个飞跃,大尾巴猛然一甩,尾尖忽然发出了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得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了眼睛。 等再睁开的时候,只看见眼前黑雾一闪,司长命和伊岚,已经跟照夜一起不见了。 穆辛在那团黑雾没有彻底消散时迅速放出一只灵蝶,却也只撞击到一丝余韵,灵蝶穿过了最后一丝雾气,重新又飞了回来。 穆辛收回灵蝶,眉间微微沉了沉。 萧衍和朱律冲上来。 “怎么回事?!它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呢?长命他们去哪了?!”萧衍焦急地问。 穆辛轻轻揉了揉指尖,沉声道:“很显然,是被照夜带走了。” 朱律:“它到底是想抓伊岚还是司长命?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穆辛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有些复杂的情绪:“照夜一般不会伤害生人,它这么急迫,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想找他们回去帮忙。” “那现在怎么办?”萧衍神色紧张,“我们去哪把他们找回来?”他一甩手,“本王立刻调动所有人出去找!” “不用。”穆辛转身,看着小满道:“小满,你闭上眼睛,调动你的灵力,看看能不能感知到,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好,我试试!”小满闭上眼,紧蹙着眉,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道:“我看见了!是往北边去了!” “但是……看不到太具体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照夜(2) 司长命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四周冷得出奇,他下意识的拉紧了衣领。 耳边出现了各种各样没听过的虫鸣声,伴随着清幽的鸟叫,应该是远离了闹市区。 周围的光线很暗,司长命努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一个什么山上的溶洞里,他和伊岚背靠在一块巨石上,离洞口不远,还能看见外面的环境。 只是举目望去全都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山顶上。 司长命愣了下,忽然觉得,这场景看起来,跟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有些相似。 都是一样遮天蔽日的古树,和隐隐浮现的寒冷的雾气,只是梦里那个地方,看起来更为诡异一点。 司长命转头看了看,伊岚还闭着眼没有动静,他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站起来,缓缓挪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昏迷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伊岚,醒醒。” 伊岚蹙了蹙眉,眼皮动了动,掀开了一条缝。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嘶”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司长命担忧道:“你没事吧?” 伊岚缓了缓,道:“没事,这是哪儿啊?” “不知道,”司长命说,“看样子,是某个深山老林里吧,没准是照夜的老家,穆辛不是说,它们喜欢呆在这种地方吗?” 听到这个伊岚就来气,狠狠锤了一下身后的石头:“这个臭猫!让我抓到它一定要它好看!” “我觉得……它好像并没有恶意。”司长命道。 “那它抓我们干嘛?!还抓到这个鬼地方!”伊岚抱着胳膊搓了搓,“冻死人了。” “等它回来,问问它吧。” 司长命起身,走到洞口去查探情况。 伊岚也跟在他后面一起出去:“可是它又不会说话,我们怎么跟它交流啊?” “啧,要是那个抠门鬼在就好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有点用的。” 司长命转头道:“小白能和它交流吗?你应该能知道小白的意思吧?” 伊岚连忙打消了他的念头:“不行!小白怕它,蛇本来就打不过猫,何况它还是个猫妖!小白只是比较有灵性,还没有到修炼成妖的地步,不是同类,也没办法交流。” 司长命摊手:“那就没办法了,要是我们跑不掉,就只能看看它想做什么了。” 从照夜把他们抓回来到现在,他们一直在昏迷中,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只留一丝微弱的余光。 原先回王府的时候还是早上,此时腹中空落得有些难受的感觉提醒着他,他们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 司长命和伊岚尝试着找下山的路,却发现这地方根本就是个悬崖峭壁,唯一能看见的一条路,是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山头上,可是中间的索桥已经断裂,即使司长命轻功还算不错,可是距离太远,且这一片全都是陡峭的山壁,万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万丈深渊,他不敢冒险。 可是照夜把他们带到这里,又一直不出现,究竟是想做什么? 要是他们一直无法离开这,即便照夜什么都不做,他们也得饿死在这,也不知道穆辛能不能尽快找到他们。 司长命想到这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自嘲般的笑了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就把那个香术师当成依赖了。 天色越来越暗,山间的鸟鸣声渐止,薄雾蔓延到了洞口,岩壁渗出的水滴落在聚集起的小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上的昼夜温差很大,而且这座山,好像还格外的冷。 这会儿他们已经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寒意,两人穿得本就单薄,又一天没吃东西,身体的热量直线下降。 伊岚已经不敢把小白放在身上了,让它自己盘在一旁。 她冷得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哈着气搓着手。 司长命也忍不住抱紧了身体,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蛊虫,是可以取暖的?” 伊岚抖着声音说:“有啊……焰灵蛊,给你种下……就可以,让你浑身……如火烧,然后被,活活烫死……你要吗?” 司长命嘴角跳了跳,摆手:“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这个山洞里除了石头就是水,想生火都找不到东西,入夜之后温度越来越低,伊岚的眼皮已经忍不住开始垂下,呼出的气都是白色,并且渐渐微弱。 司长命摇了摇她,撑着精神道:“伊岚,别睡……在这里睡着很危险……” 可是伊岚明显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声音极其微弱:“可是我好困……让我睡吧……” “别睡!”司长命捏住她的胳膊,努力换回她的神智,“说不定,穆辛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 小白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吐着信子游到她身侧,却不敢攀上她的身体,只能用头蹭蹭她的手。 司长命从地上爬起来,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盖在伊岚身上。 这样一来,他就只剩下一件里衣,顿时冷得打了个喷嚏。 伊岚睁开眼睛,看见他把衣服给了自己,神情有些复杂:“你干嘛……这么照顾我?我之前,还差点害死你……” 司长命笑了笑,语气虚弱道:“你是女孩子,还比我小,我理应照顾你。” 伊岚目光闪了闪,抿了抿唇道:“谢谢。” “我以后……不拿你做试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开口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我阿兄。” 司长命闻言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靠着肩:“你还有个哥哥?怎么没听你说过?” 伊岚点点头,嘴角噙着笑,说话的声音一顿一顿:“有的,只是、他生病了,我出来、就是为了,找材料……炼蛊、给他治病。” “你阿兄,生的什么病?” 伊岚却闭口不答,渐渐又要睡过去,司长命只能连忙换了话题:“你和穆辛,是怎么认识的?” 伊岚嗤笑一声:“我找虫子、炼蛊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在抓一只妖,结果被我打断,让那妖跑了……” “他非要我、赔他损失……而我,其实、是想跟着他、看看能不能找到,救我阿兄的办法……就假装在他身边、打工还债……” 她说着转过头,冲司长命笑了笑:“这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你不要、说给他听。” 司长命道:“他不知道?” 伊岚神色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好像……知道我有个阿兄,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就这样跑出来,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伊岚听到这又沉默了,撇开脸去,一副十分抗拒的模样。 寒意袭裹上了四肢百骸,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司长命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因为他竟然已经隐隐觉得,有很热的错觉了。 难不成,他们还没饿死,却要活活冻死在这? 第三十九章 照夜(3)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司长命已经渐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 再低头去看伊岚,她已然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伊……伊岚……”司长命软弱无力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但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在他也觉得支撑不住的时候,模糊间一道黑影出现在洞口。 司长命努力撑起身体,眯着眼睛想看清。 那黑影摇摇晃晃得走过来,大尾巴一摆一摆的,后腿似乎不怎么使得上劲儿,耷拉在后面用脚尖拖着,看起来是受伤了。 照夜在他们面前站定,看见他们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呜呜”叫了一声,然后凑上来,嗅了嗅司长命的指尖,接着伸出软软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似是在关心他。 司长命想抬起手摸摸它,可是手指已经僵得不太能动了,只能默默注视着它。 照夜和他对视了一眼,后退了两步,蓬松的大尾巴忽然竖起,一轮形似弯月的光晕从尾尖升起,月华流转间,司长命竟感觉周遭像是升起了一股暖流,让他的身体渐渐升起了温度。 伊岚也慢慢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照夜,立马火上心头,起身就要抓它。 司长命拦住了她:“它刚刚救了我们,它对我们,应该真的没有恶意。” 他低头看了看照夜后腿上的伤,略一沉吟道:“我猜,它之所以把我们丢在这不管,是因为它去找地方先疗伤了,对不对?” 照夜眨巴了两下圆溜溜的,仿佛盛着星空银河的眼睛,又轻轻“唔唔”了两下,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 伊岚感受着逐渐暖起来的身体,这才不情愿的打消了要教训它的念头。 “可是它到底抓我们来干嘛啊?我们又听不懂它说什么。” 司长命靠近两步,蹲下身去,看着照夜圆润的小脸,说:“你是,想让我们帮忙做什么吗?如果是的话,你就点一下头,如果是别的原因,你就抬一下脚。” “唔?”照夜歪了歪头,紧接着又冲着伊岚连叫了好几声,围着她的脚一直转圈圈,仿佛十分焦急的样子。 伊岚无语道:“我就说它根本听不懂嘛!这下怎么办?” 她蹲下身戳了一下照夜:“喂,小东西,你就是真有什么事,能不能也先把我们先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再说啊?在这我们能做什么啊?” 照夜叫得愈发激烈,甚至上嘴咬住了伊岚的裤脚,想要拖着她往前走。 司长命看它的样子,又想起穆辛之前说过的话,道:“它好像真的只是想找你,把我抓来,我感觉……可能顺带的。” “可是我也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啊!” 她话音刚落,照夜的大尾巴甩了甩,突然在洞口处画了一个墨色的圆,圆圈里面只有浓重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照夜转身,用头抵住伊岚的小腿,想推着她往前走。 “哎你!别推我啊!”伊岚本能地想抗拒,谁知道那个黑咕隆咚的大圆圈里有什么。 她还没动,司长命倒是先她一步走了过去,站在黑洞洞的入口前往里看了看。 “它应该是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吧,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传送空间,我们应该就是被它这样弄到这里来的。”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踏:“去看看吧。” “哎!”伊岚慌忙就要阻止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里钻啊,万一给你传送到阴间去怎么办?” 司长命却转头笃定地看着她:“不会的,我说了,它不会害我们。” 照夜见他主动往黑圈圈里面走,神情骤然兴奋起来,慌忙跑过来,围着司长命转圈圈。 司长命看了伊岚一眼,道:“走吧。” 说完便一脚踏进了黑暗里。 伊岚只得认命的赶紧跟上去。 两人跨进这个圆之后,就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这次,他们没有陷入昏迷,看来上次,可能是因为照夜突然受伤,没有控制好法术,所以才让他们在里面遭受到了一点伤害。 而等他们重新见到光亮的时候,置身在一个十分简陋的小木屋外,院子围了一圈篱笆,屋子是竹节和木板混搭,建起的一个吊脚楼。 这种看起来简朴甚至简陋的住宅环境,忽然勾起了他们一些不好的回忆。 伊岚和司长命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 照夜跟在他们后面落了地,然后就慌忙上来冲着他们叫,似乎是让他们进屋。 司长命没什么犹豫的就推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也很是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墙角整齐排列着的,一整排的花盆,里面枝叶繁茂,看起来就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照夜走在前面,又领着他们进了卧室。 刚一推开门,一道沙哑的、羸弱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团子,是你回来了吗?” 照夜听见这声音,就立马疾疾飞跃而去,跳上床边,冲着卧坐在床边的人很小声的叫了两下,然后用头蹭他的手。 那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摸了摸它:“就知道是你。” 司长命仔细看了看,床上差不多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但是看起来十分虚弱,而且似乎视力不是太好,他和伊岚两个大活人就站在房门口,他却没察觉到。 出于礼貌,司长命先开口叫了人:“这位兄台。” 男人闻言这才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许久,才从微弱的轮廓里看出大概门口有两个人形。 “你们是?” 司长命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司长命,这是我朋友伊岚,是被您的……猫,引到这儿来的,我想,它应该就是为了让我们来见你。” 男人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团子也真是的……” 照夜甩甩脑袋,然后“喵”了一声。 伊岚没好气地轻语道:“哟,它还真装起猫来了。” 男人摇了摇头,有些歉疚道:“公子和姑娘莫怪,在下宋祁,”他的声音带着厚重的砂砾感,“我知道我已经时日无多,团子担心我,所以老是想给我找大夫。” 他说着捏着照夜的两个前爪摸了摸,声音更加疲惫:“也怪我,要是早知道团子这么通人性,我也不会跟它说那么多事了。” 第四十章 照夜(4) “娘,这是哪里啊?” 十二岁的男孩儿仰着头,看着朱漆大门上,写着“宋府”两个大字的烫金牌匾。 旁边的女人布裙荆钗,容貌却不失旖旎。 许蓉蓉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衫,又掏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脸,笑着道:“这是你宋叔叔家,以后,也是我们家,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叫许祁了,叫宋祁,知道吗?” 话音落,大门打开,穿着精致长衫的管家走出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们:“老爷叫我请你们进去。” 许蓉蓉站起来,牵着宋祁的手,礼貌地冲来人微笑点头:“麻烦管家了。” 管家没应话,转身进门去,也不管他们跟没跟上。 宋家大院盖的十分讲究,三进院落,亭台水榭,九曲回廊,连假山荷池里养的锦鲤都能看出来品种名贵。 管家带着许蓉蓉和宋祁走了半天,跨进一个气派的大院门里。 转角时,宋祁见到荷池的角亭边走过一个人。 碧色长裙曳地,脖颈修长,娥眉曼睩,珠钗步摇如同振翅的蝴蝶在她漆黑的云鬓间翻飞。 年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不俗的容貌间仍有未退的稚气,可是却仿佛藏着一种锋利的气质。 对,锋利,宋祁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见这种感觉。 那女孩儿也看见了他,但却只冷冷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似乎对他们有着莫名的敌意。 许蓉蓉见他停下脚步,回头拽了一下他:“看什么呢?” 宋祁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管家这会儿倒是停下来等他们了,眼睛往宋祁刚刚看的方向瞄了一眼,冲宋祁说:“那是府上的三小姐,脾气可不好,老爷最不喜欢她,你以后,也少跟她打交道。” “知道了。”宋祁乖巧点头。 脾气不好,他刚刚确实是第一直觉就直观的感受到了,但是,他倒是挺想去打个交道的。 他们跟着管家进了屋,屋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宋祁眼睛发直地盯着桌上的烤鸭烧鸡,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爷,人带到了。”管家冲里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四十左右,锦衣华服,身材高挑的男人从屏风后面出来。 “蓉蓉!”宋云天一脸兴奋地过来握住了许蓉蓉的手,“我总算等到你了!” 他一把将许蓉蓉抱进了怀里。 许蓉蓉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宋大哥……还有人在呢。”许蓉蓉伸手推了推他,脸上更红了。 宋云天却不肯放,小声凑在她耳边道:“还叫宋大哥呢?是不是该改称呼了?” 许蓉蓉咬着牙,仿佛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是拿宋云天没办法,只好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非常快速地叫了一声:“夫君。” 宋云天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让管家下去,然后拉着宋祁的手坐下:“小祁走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吧,来,快坐下吃点东西,这是我一早就吩咐厨房准备的。” “谢谢宋叔叔!” 宋祁肚子“咕噜”一声,早就迫不及待了,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 宋云天慈祥地看着他,眼角笑出了细纹:“慢点吃,不够还有。” 说完又去给许蓉蓉夹菜:“蓉蓉你也多吃点。” 许蓉蓉又是一阵羞赧。 许蓉蓉和宋云天的相遇说起来十分俗套。 宋家是当地有名的商贾世家,宋云天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了新一代的当家人。 宋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却从不仗势欺人,甚至还时不时接济穷苦百姓,因此在当地颇有名望,宋云天更是被人称为宋大善人。 他有经商头脑,还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因此宋家在他手上,比他父亲在时,甚至更加兴盛了。 就在上个月,他亲自跟着商队出去采买一批重要的瓷器,却在半路遇到流寇打劫,将他两车的货物全部劫掠一空。 因为路程不算远,所以他并没有带多少护卫,自己被劫匪追着一路跑,然后失足滚下了山坡,昏倒在小路边,正好被路过的许蓉蓉救了。 许蓉蓉将他艰难的运回家里,给他熬药治伤,宋云天昏迷了一整天才醒。 醒来见到一个穿着朴素,却长相温婉清秀的女子在床边照顾自己,霎时春心大动。 等他仔细询问,才知道许蓉蓉除了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已无其他的亲眷。 她与前夫原本是两个孤苦伶仃的人搭伙过日子,十五岁时便与他成了亲,结果儿子出生没两年,前夫便意外去世了,此后许蓉蓉便一直都是一个人,靠做一些绣工和织布手艺过日子。 这种落魄美人救英雄的故事,宋云天在话本子上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遇上。 而且他对许蓉蓉也是真的动了心,要是没有她,估计自己这会儿死在路边也没人知道。 他当即向许蓉蓉表明了身份。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宋云天,我们宋家,在凉川还是有些名气的。” 许蓉蓉当即愣了愣:“原来你是宋老爷,宋家名声在外,我自然是听过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您。” 宋云天问:“你想要什么报酬,尽管提。” 许蓉蓉却摇头道:“不必了宋老爷,我不是为了图报酬才救人的,今天不管是谁,我看见了都会救的。” 许蓉蓉这番话让宋云天更是心动了。 他在许蓉蓉的小屋里修养了十多天,明明他可以让许蓉蓉直接去宋家找人来接他,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一直到他的伤已经痊愈,没什么理由再赖在这里了,他才不得不直接表明了心意。 许蓉蓉其实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宋云天对她的意思,只是她一个出身低微,还带着孩子的寡妇,又怎么敢奢望能攀上宋云天这样的天之骄子。 可是这几日相处,宋云天对她态度温柔,礼待有加,长得又是一副俊朗的相貌,更有股富家公子自带的贵气,许蓉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也陷了进去。 更何况,宋云天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还带着一个孩子,还对宋祁极好。 因此当宋云天送来一纸婚书时,她便再也无法自持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十里红妆,她只是带着自己全部的身家,牵着宋祁来到了宋府。 第四十一章 照夜(5) 宋祁和许蓉蓉吃完饭,宋云天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在西边的一个别院里,虽然和主院是没法比的,可是相比他们之前住的那个小木屋,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了。 回去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三小姐,她抱着一只黑猫,坐在院外的一个秋千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宋祁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回头看了一眼在屋里整理细软的许蓉蓉,转身朝她走了过去。 “你是……宋三小姐?”宋祁跟她打招呼,“我叫宋祁,你叫什么?” 那女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撸猫,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宋枝意。” “你多大?”宋祁问,“我十二了。” 宋枝意在猫头上揉搓的手停了下,抬头说:“我也十二。” 宋祁眼睛一亮,笑着说:“那咱俩一样,你是几月生的?我是三月。” 宋枝意说:“六月。” “那我比你大,以后,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哥哥?” 宋枝意皱了皱眉,似乎对宋祁这莫名的自来熟有些不满。 她站起身,不想再理宋祁,只说:“我没有哥哥。” 宋祁被她这么直接的拒绝也没恼,倒是觉得她这脾气挺有意思,他从小跟着母亲,家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亲人,更别提兄弟姐妹。 想到以后要在宋府生活,大概要天天和这样一个妹妹在一起,肯定很有趣。 宋祁虽然从小生活贫苦,但是许蓉蓉一直把他养的很好,并且从来不在他面前说家里有多困难,宋祁想要什么,都是极尽可能的满足他。 因此宋祁虽然懂事,但是却不像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那样,有种骨子里的自卑,他在宋府适应的非常快,几天就把府里的那些丫鬟小厮的名字都记得七七八八了,并且他脑子灵活,在山上长大还会很多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活计,又不像府里其他主子那样有架子。 原本对他们母子态度并不是太好的下人,居然也破天荒的跟他玩到了一起。 宋祁觉得他是幸运的,母亲机缘巧合的嫁到了这样一个大户人家,他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少爷,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只是和宋枝意的关系,一直半点进展都没有,她好像格外的讨厌他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哥哥。 这日傍晚,宋祁从宋云天给他安排的学堂下学回来,一进府就感觉气氛十分压抑。 他跨进偏院里,却发现有个屋子外面挂着白绫白灯笼,丫鬟小厮们跪在院子里,正轻声抽泣。 宋云天站在屋子中间,面前是一口棺材,他垂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很是哀痛。 看见宋祁回来,宋云天朝他招招手:“小祁,过来,给你三姨娘磕个头。” 宋祁听话地走过去,什么也没问,跪在地上嗑了两个头。 他知道府里有好几个姨娘,但是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们,就像他娘一样,她们好像也从来不会出自己的院子。 宋祁出于好奇,稍稍垫了下脚,朝棺材里望了一眼。 恰逢一阵穿堂风吹过,将盖在里面人脸上的白布掀起。 宋祁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看见三姨娘的脖子上有一道非常深的割痕,上面的血迹甚至都还没有干透。 而她脸上也好几处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眼睛大睁着,嘴角边还渗着血,不知道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云天看见他惊恐的眼神,将他一把拉到身后,脸色有些不好看:“行了,磕完头就赶紧回去温书吧。” 宋祁不敢多问,只是刚才那一眼,如刀刻般扎在他的脑海深处,让他怎么也忘不了。 等回到自己院子,许蓉蓉已经坐在前厅等他。 宋祁心里不舒服,还是没忍住问道:“娘,你知道三姨娘过世了吗?” 许蓉蓉神情一顿,道:“知道,不过你爹说不想太多人去打扰三姨娘,没让我去祭拜。”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许蓉蓉摇头:“不清楚,听说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病。” “生病?”就刚才宋祁看到的那一眼,绝不是因为什么生病,“可是我刚刚看到……” “咳咳,”旁边的丫鬟玉姚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祁少爷,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别问那么多。” 这么一说许蓉蓉也觉得奇怪了,冲着玉姚笑了笑:“这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玉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出去朝外面望了望,接着关上了门回来。 她看着面前两张疑惑的脸,放低声音道:“许夫人,祁少爷,我这么叫你们,就当做我们现在是朋友来说话。” “其实能嫁进宋府,确实算是你们运气好,在这里吃穿不愁,老爷这段时间,对您应该还是挺不错的吧?” 许蓉蓉听着她的话点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云天他,确实对我很好。” “那就行了,”玉姚笑笑,“只要您什么都不问,安心在府里过日子,就不会有什么事儿,我只能提醒你们,不要惹老爷生气,也不要有太多想法。” 宋祁觉得玉姚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是听起来又很不适。 “玉姚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姚却不再答,转身打开门,一脸恭敬地说:“少爷和姨娘晚上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准备。” 玉姚走了之后,宋祁心里一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连带着他觉得这整个宋府都不太对劲。 他很想再去那个灵堂看一眼,可是玉姚却拦着不让他去。 他在西院外面朝着那个偏院的方向望,望着望着,望见了一片水绿色的裙角。 宋枝意抱着猫走过来,还是那副有些盛气凌人的气势。 宋祁以为她是要来找自己麻烦的,谁知道她走过来,往自己旁边一坐,一言不发地开始逗猫。 宋祁完全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看了她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道:“你……” “你看见了,对吧?” 宋枝意着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宋祁问得有点懵。但是下一瞬,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宋枝意在问什么。 “你是说,三姨娘?” 宋枝意抬起头,看着他笑:“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觉得害怕吗?” 宋祁咽了口口水,轻轻点了下头,语气迟缓道:“我,没有见过……那样的……”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宋枝意的目光平静,可是宋祁却从里面看出了仿佛翻涌的巨浪。 第四十二章 照夜(6) 宋枝意没有立刻跟他说关于三姨娘的事,只是问他:“你和你娘来宋家,是不是觉得自己撞大运了?” 宋祁也没料到她突然这么问,点了点头。 宋枝意却冷笑了一声:“希望你永远这么觉得。” 宋祁听出她话里有话:“你……不喜欢宋家吗?” 宋枝意低头摸着怀里黑猫的爪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指向前方:“看见那儿的几个院子了吗?” 宋祁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看了过去:“看见了。” 从这里沿着荷池一直到对岸,错落分布着格局差不多的小院,有的大点有的小点,许蓉蓉住的就是比较小的一个。 他顺势数了数,“有九个。” 宋枝意道:“加上你娘住的这个,刚好十个,”她笑了笑,“十全十美。” 宋祁不懂她的意思,是想说宋云天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吗? 宋枝意的目光暗下去,低着头有些好笑:“你娘没来之前,这里缺一个人没住满,现在你娘来了,这里还是缺一个人,我看,老天都不想让他如愿。” “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几天,三姨娘那个院子里就会来新人了。” 宋祁皱眉看着她,似乎有点明白她想说的了:“你是说,爹一定要同时有十个女人?” 宋枝意嗤笑一声:“哟,你改口的倒是快。爹叫得这么顺口。” 宋祁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娘让我叫的,而且……宋老爷对我们挺好的。” 宋枝意转过头去,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同情。 宋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们?” 宋枝意收回目光,微风撩起她的发丝,在她脸边打了个转。 她轻声道:“我没有讨厌你们。” “那你为什么总是……好像对我很有敌意?”宋祁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怕我来了,会分走宋老爷对你的关注。” 宋枝意慌忙一抬头,看着他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宋祁被她搞懵了:“你笑什么?” 宋枝意快笑出眼泪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说:“你居然会这么想,我巴不得他这辈子都离我远远的,永远别关注我!” “你……”这下任谁也能看出来,宋枝意和她爹的关系挺不对劲的了,“你爹,对你不好?” 宋枝意却没回答,只是忽然说了一句:“三姨娘是自杀的。” 宋祁愣了一下,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看见的那一幕,那道深可见骨的殷红伤口。 宋枝意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也看见了?”宋祁问。 宋枝意扯了扯嘴角:“我亲眼看见她抹的脖子,就在昨天晚上,血溅了一地,把桌子腿都染红了,我当时就在旁边。” “什么?”宋祁震惊于她的平静,“那你怎么……” “怎么没阻止她?”宋枝意笑笑,“我为什么要阻止?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她说着忽然盯着宋祁的眼睛道:“如果有一天,你娘也要自杀,我也不会阻止的。” “我娘才不会!”宋祁听到这话有些不快,觉得她莫名其妙。 “希望如此吧。” 宋枝意没再说话,宋祁虽然还有疑惑,但是因为她刚刚的那句话,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也不想再跟她聊天。 他和许蓉蓉的日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自从来了宋府,宋云天几乎天天都住在许蓉蓉这,他每天都能看见许蓉蓉脸上挂着笑,以前的这么多年,他都没见过许蓉蓉像嫁来宋家这么开心过。 所以他愈发不能理解那日宋枝意和他的那番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至少现在,他过得一直挺舒心的。 而且他也好几天都没再见到宋枝意了,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直到府里来了新的三姨娘,搬进了那个空着的院子。 原来宋枝意说得不是假话,宋云天真的会有让十个院子都住满的执念。 府里也没有办多热闹的酒席,只是在原来的那个院子里,把白布换成了红布,然后晚上厨房给他和许蓉蓉多加了几道菜。 也就不到七天而已,灵堂就变成了喜堂,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宋祁都要开始怀疑,他那日看见的那副惨烈的景象,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 他也终于又见到了宋枝意。 前面喜气洋洋地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宋枝意拿着一个小铁盆,就在里不远的屋后面烧纸钱。 宋祁还是没忍住走过去跟她搭话。 “你做什么呢?这样……被爹看见了不好吧?” 宋枝意头也没抬,自顾自的往火盆里扔纸元宝。 宋祁蹲到她旁边,顺手跟她一起烧:“你这是,烧给三姨娘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以前那个三姨娘。” 宋枝意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头七都没过呢,我不给她烧,也没人再记得她了。” “三姨娘没有家人吗?” 宋枝意冷不丁问:“你娘有家人吗?” 她说完意识到哪里不对,侧目瞥了他一眼:“哦,你除外。” 宋祁道:“你是说三姨娘和我娘一样,都是孤女?” 宋枝意道:“宋云天的女人有哪个不是?” 这倒是宋祁没想到的,毕竟他来了这么久,除了死去的三姨娘,也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女人。 “你想问为什么?”宋枝意扭头看他,“因为那人就是个疯子,老变态!” “你觉得他对你娘很好是吗?”她手里动作没停,嘴边噙着一丝冷漠的笑意,“他对所有人都很好,而且,会一直一直,都这么给他认为的‘好’。” 宋祁想仔细问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是宋云天的声音,“宋枝意,你又发什么疯?!谁让你在这烧纸的?没看见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吗?!” 宋枝意根本就没看他:“你大喜的日子太多了,我顾不过来,倒是这种祭拜的日子,你一点也不记得。” “你!”宋祁第一次在宋云天脸上看见那么明显的怒意,还夹着一丝阴郁,可他也只说:“在你三姨娘来之前,把这里处理干净,别让我再看见这些!” 第四十三章 照夜(7) 宋云天的反应让宋祁觉得奇怪,他原以为会被教训一顿,倒是宋枝意仿佛已经习惯了。 她烧完了纸,把东西收好,也没去看新搬来的是谁,转身便走了。 宋祁跟上她:“你这样,爹竟然都没怪你,你还觉得他不好吗?” 宋枝意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碧波一样的眼眸中有着灰蒙蒙的情绪,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 她说完抬脚就往前走,宋祁紧紧跟在她身后。 宋枝意在一个拐角处的屋子停下,宋祁一眼就看见门头上挂着宋家祠堂的牌匾。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宋枝意没说话,推开了门,示意他进来。 宋云天从不让他往这个方向来,他也很识趣的从不好奇,倒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宋家的宗祠。 正对大门从高到低的摆放着牌位,从宋家的先祖开始,就能看出人丁格外的兴旺。 宋枝意走过去,点了柱香,对着最下面一排最边缘的一块牌位拜了拜。 宋祁顺着看过去,上面写着宋文煜三个字。 “这是……” 宋枝意对着那张牌位,脸上露出了哀伤:“我哥哥。”她说,“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哥哥了。” 难怪,那日他说自己是她哥哥时,她会那样说。 “你哥哥他……” 他话没问完,宋枝意便道:“我说他是被宋云天打死的,你信吗?” 宋祁面露震惊,一时不知道她究竟是真是假。 宋枝意冷笑了一声:“你害怕了?” “虽然不是宋云天亲自动得手,但是也没什么差别,我哥因为和他起了争执,大吵一架之后跑出来,不小心掉进池子里淹死了。” 她的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如果不是因为他对儿子很看重,我一定会觉得是他杀了我哥。” “不过也无所谓了,总有一天,他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宋枝意找了个蒲团坐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一个,宋祁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知道宋云天为什么对你好吗?”她问。 宋祁想了想说:“因为他喜欢我娘。” 宋枝意笑了笑:“他娶了十个女人,死掉的那些还不算,你觉得他有多喜欢你娘?” 其实这个问题宋祁是想过的,可是许蓉蓉对宋云天用情至深,而且他看得出来许蓉蓉现在每天都很快乐,因此他从来不提这些问题。 或许,许蓉蓉自己也知道,她只是也不愿意去深究。 至少现在,表面上,他们的生活已经很美好了。 “他应该是想把你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宋枝意说,“我哥死了,他就没有儿子了。” “说来也挺可笑的,他娶了那么多妻子,可是孩子却没几个,大姐十七岁的时候嫁了人,我哥……十七岁的时候死了,剩下我是这个家里最大的。” 她说到这顿了一下,瞥了一下宋祁:“哦,现在是你了。”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都是五姨娘生的,一个十岁一个六岁,以前的五姨娘也死了,他们现在是四姨娘在带。” “我娘是他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嫁到府里第二年还没怀孕,他就娶了二房,二姨娘来了半年,就生了大姐。后来我哥出生了,宋云天很高兴,把什么最好的都给他。” “我娘以为,他这下总能把目光都放在她身上了,可是谁知道,他还是每年都往家里娶小妾,那十个院子,必须永远是住满的。” “你知道吗?”宋枝意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有问题。” 宋祁和宋枝意在祠堂里一直坐到天黑。 他来了这么多天,但第一次从宋枝意的嘴里,直观的、清晰的了解到了真正的宋府。 宋云天是个极致追求完美的人,而且他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喜欢娶孤女回家,只是因为她们更加好控制,宋枝意的娘嫁给他之后,也被他勒令和家里断绝来往,只允许呆在宋府。 府里的那些姨娘们,活动范围通常只有自己的小院,只有过年过节时,宋云天心情好了,她们才会被允许去到主院一起吃一顿饭。 所以宋祁一直都没有见过她们,他原本以为,她们只是不喜欢出门,外加许蓉蓉的出身又不怎么好,她们或许并不想和她打交道,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她们就像是被豢养在笼中的鸟,连扑腾翅膀都是奢望。 宋云天不允许她们有任何违背自己意志的想法,他平时看着体贴温柔,实际只是没有被激怒。 死去的三姨娘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因为受不了长期被关在屋里,提出想出去转转,被宋云天拒绝,于是她便趁宋云天不在府上,偷偷溜出去逛了一圈。 宋云天知道后,将她关在房里,折磨了一整天,从此以后连房门也不让她出了。 三姨娘越闹,换来的只是越严重的惩戒,于是她不敢再闹,只能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离开。 祠堂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从门外吹进来的凉风让宋祁打了个寒颤。 他之前有过猜想,可是从没想过竟然能听见这样的真相。 “你现在还庆幸你来了宋府吗?”宋枝意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似乎隐隐含着一股同情。 “现在觉得过得舒坦,只是因为你娘目前还很听话,她能一辈子都这么听话吗?” 宋祁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宋枝意还在说。 “这府里的人全都已经麻木了,没有人敢说宋云天的不是,不过好在他对我们这些儿女,倒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但是,也必须按照他制定的方式去长大,你不是就乖乖去学堂了吗?学的东西,也是他安排的吧?” 他确实一去学堂,先生没教他常规的四书五经,倒是先教他怎么行商算账,他原本以为只是学的有所不同,没想到是宋云天想让他学这些。 “宋祁。”宋枝意忽然很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如果有可能的话,想办法离开这儿吧,带着你娘一起。” 她顿了顿,又说:“我总有一天也一定会离开这儿,带着我娘一起。” 第四十四章 照夜(8) 宋枝意说出的事实,让宋祁一时无法全然接受。 不说暂且他还没有体会到宋枝意的那种感觉,即便这些全都一一应验,可是他又有什么能力去抵抗呢? 回到西院,许蓉蓉还在开心的挑选今天穿的衣服,等待晚上宋云天的到来。 “娘……”宋祁叫了她一声,却难以开口。 “怎么了?”许蓉蓉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今天你去哪了?怎么一整天都没看见人。” 宋祁敷衍了两句,问:“你知道爹娶了新的三姨娘吗?” 许蓉蓉的脸色一顿,随即又恢复原样,笑道:“知道啊,男人三妻四妾的,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怎的,宋祁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许蓉蓉虽然出身低微,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她一向是个有几分好强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可是来了宋府之后,她身上那股劲儿好像慢慢消失了。 她的气质更加温柔和顺,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的猫。 她与宋云天相处的时候宋祁都看不到,他们也不会允许他在跟前,所以他也根本不清楚,宋云天会和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是今天宋枝意说得那些,却让他看着他娘的时候,觉得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担忧了。 看着继续在镜子前面挑选衣服的许蓉蓉,宋祁闭了闭眼道:“娘,你确定爹今晚还一定会来吗?今晚……可是他的新婚夜。” 许蓉蓉的动作顿住,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你爹的想法……谁知道呢?万一他要过来,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岂不是不太好?” 宋祁皱了皱眉,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宋云天果然都没有过来,他每日都往新娶的三姨娘那里跑。 许蓉蓉肉眼可见的失望和伤心。 这日宋祁从学堂下学回来,在门口撞见玉姚沉着脸,手里拿着个小药瓶从外面急匆匆地过来。 “玉姚姐,”宋祁心里莫名升起一阵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玉姚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我早就嘱咐过你们,让你们别惹老爷生气,怎么就是不听?” 玉姚脚步没停,对他招招手:“赶紧进来。” 宋祁慌忙跟着跑进屋。 许蓉蓉坐在床边,头发凌乱,衣服领口皱皱巴巴,嘴角边噙着血丝,一边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宋祁连忙扑过去:“娘!你这是怎么了?谁打得你?!” 许蓉蓉忍住眼泪,抱着他拍了拍:“没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摔得。” 这么蹩脚的谎话谁也不会相信,宋祁咬牙看着她脸上的伤,声音冷冷地问:“是宋云天吗?” 许蓉蓉想掩饰,玉姚倒是直接了当地说了:“你娘今早非得去那个三姨娘院里看看,我都提醒过了,擅自离开院子,老爷肯定会不高兴,结果你看,这下遭罪了吧?” “我去找他!”宋祁气得当场就转身要走。 “别去!”许蓉蓉一把拽住他,“你爹他只是心情不好,再说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不对在先。” “娘!这不是你的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娘竟然成了这样逆来顺受的懦弱性子。 玉姚没什么感情地说:“你们还是省省吧,这府里,老爷就是天,所有人都得听他的,只要你们顺着他来,就不会吃苦了。” 宋祁怒道:“外面都传他是什么宋大善人,他就是这么当善人的吗?!你们也觉得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玉姚自顾自地给许蓉蓉擦药,语气也没什么情绪:“小少爷,外面和家里是不一样的。” 她说着轻笑了一声:“再说,我就只是个丫鬟,我的想法重要吗?” 宋祁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而且这些事情今天算是才初现端倪,他们来宋府还不到一个月,真像宋枝意说得那样,往后他娘又该如何自处? 三姨娘那血淋淋的例子还近在眼前呢。 宋祁越想越不甘心,还是趁着没人注意想去找宋云天问个明白。 他刚走到主院门口,宋枝意抱着猫过来,往他面前一站,拦住了他:“你想做什么去?” 宋祁第一次对她语气不太好:“我去找宋云天!” “你是觉得你能打他一顿,还是能替你娘讨回公道?” 宋枝意的话让他定在了原地。 “为什么他干出这些事情,没有一个人反抗?为什么他在外面,还能有那样的好名声?”宋祁不懂。 宋枝意嗤笑了一声:“谁能反抗呢?那些被他关在院子里出不了门的孤女?她们甚至还要感谢宋云天给了她们这么好的生活呢,你娘难道没有这么想吗?” “有别的想法的,三姨娘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那你呢?”宋祁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就没想过把他干的这些事捅出去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宋枝意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可宋家在外面的名声,不是靠他一个人攒下的,也不是随便几句话别人就能推翻的,你觉得那些人是会相信一个小女孩儿的话,还是相信他这个‘宋大善人’呢?” 宋枝意抬起眼眸,目光冷冷地看向前方那座气派的主屋:“何况,我娘还在这,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她讽笑道:“我哥在的时候说过,宋云天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他在外面可以好事做尽,但是他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所以回到家里,就要把他心里的那份恶全都发泄出来。” “看着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女人,他就会获得平静,而那些住在院子里女人,她们会变得没有自己的思想,彻底变成他的发泄工具。” 宋枝意拉着他离开主院,宋祁看着大敞的院门,鲜红的门框像是张嘴吃人的野兽。 “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来这儿的,”宋枝意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你想离开这儿,我可以帮你。” 宋祁:“你为什么想帮我?你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 宋枝意垂下眼:“她们还太小,而且……四姨娘什么也不会教她们,我也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看不得宋云天这个疯子。” 宋枝意忽然冲他笑了笑:“你应该是现在这个府里,唯一长了脑子还有人性的人了。” “你打算怎么做?” 宋枝意目光沉沉:“我现在没有什么能力反抗他,你也一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娘,别让她像三姨娘一样。” “这些年我多少也收集到了一些他不干人事的证据,只是远远不够。你知道吗?新政颁布之后,朝廷可以考女官了,等明年,我十三岁,就可以去参加考试,我一定要考上。” 宋祁有些担忧道:“宋云天会让你去吗?” 宋枝意道:“我哥给我留了后路,他替我找了一个师父,我一直跟着他偷偷学,而且,文的不行,我还可以走武官。” “你会武功?”宋祁有些惊诧,不过他终于知道,第一眼看见她时,她身上那股锋利的气质是怎么来的了。 “很奇怪吗?”她不甚在意地笑笑,“我会的东西多了,不努力的话,要怎么跟那个疯子斗?” 宋祁看着她明眸皓齿的脸,未及豆蔻的年纪,却已隐约可见倾城的容貌,而宋府这样的地方,将她锻炼成了一把没有完全开刃的利剑。 他看了半天没有移开眼睛,直到宋枝意瞪了他一眼:“你盯着我做什么?你要想离开这儿,最好就听我的。” 宋祁点点头:“以后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他虽然自己现在也是身处这种畸形的环境,可是看着宋枝意,他心里却止不住地升起同情。 他才来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然感受到了这里令人窒息的压抑,宋枝意一个女孩子,却已经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 宋祁还是没有在许蓉蓉面前提关于宋云天的事,有些时候,或许知道了真相,反倒更加难熬。 就算他要告诉许蓉蓉,也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的许蓉蓉,恐怕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会信。 宋枝意说得没错,时间久了,她们就会变成没有思想的工具,只围着宋云天一个人转。 他不想他娘变成那样,可是他更怕告诉了许蓉蓉现实之后,万一许蓉蓉说了什么惹得宋云天不高兴,又要遭受到迫害。 可是即使许蓉蓉已经如此顺从,却还是在仅仅是提出,想买些绣线回来,给府里的女眷们绣些帕子的时候,被宋云天用刚烧开的水烫伤了手。 那天他把西院给封锁了,不让任何人进去,宋祁在外面哭喊着想冲进去,被人打晕带走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冲进屋,看见许蓉蓉形容枯槁地坐在床头,脖子上还有掩饰不住的痕迹。 她像一朵失去生气的花,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光彩。 宋祁叫她,她也不应,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瞄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宋祁含着泪给她擦烫伤药,她手背上起了好几个水泡,可却像感觉不到疼。 宋祁觉得心像被人揪住了,冲到荷池边,对着池子大喊着发泄。 岸边有一块尖锐的石头,宋祁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走过去捡了起来,往宋云天的卧房去。 宋枝意冲出来拉住了他:“你冷静点!” 宋祁眼眶通红:“那我要怎么办?!” 宋枝意蹙着眉,咬唇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轻声道:“哥,再忍忍。” 第四十五章 照夜(9) 宋枝意的声音让宋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任由她抱着,心里庆幸着,在这样一个地方,还能有个可以带给他安慰的妹妹。 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宋枝意,由他自己一点一点来发现这个真相,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或许会直接去找宋云天拼命,然后和许蓉蓉一起被他毁掉。 宋枝意没有再说话,只是和他安静地坐在池边。 宋祁冷静下来后问她:“你娘现在,怎么样?” 宋枝意低着头,看着池子里一大一小的两条锦鲤,相伴着游来游去,说:“我哥哥没死的时候,她就和你娘的样子差不多,但是现在……” 她抱着膝,将下巴搁在小臂上,小声地说:“她已经快要不认得我了。” “所以,我必须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带她离开这里。”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寒风扬起圈圈涟漪,枯黄的残荷垂坠在水面,冬天就要来了。 十二月,凉川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平日里就不算热闹的偏院里,如今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宋枝意仍然每天都偷偷去她师父的学堂,有了宋祁给她打掩护,她的行动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加上宋祁比她更会和宋云天周旋,原本宋云天就因为又能有一个儿子高兴,现在看宋祁哪哪都优秀,对他更是满意。 宋祁除了每天完成宋云天给他安排的课业,也会抽出时间陪着宋枝意一起去学别的,师父看他天资聪颖,便将他也一道收了。 两人互相帮扶着,竟也觉得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许蓉蓉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甚至还会对他发脾气。 宋祁只能每天变着法儿的让她能开心一点。 宋枝意有时候也会来看她,抱着那只叫团子的黑猫。 许蓉蓉看见猫心情会好一些,能逗着它玩一下午,于是宋枝意便来的愈发频繁。 宋祁也提出想去看看她娘,却被宋枝意拒绝。 “我娘现在连我都要当成敌人,你去的话,她说不定会打你的,要是还去宋云天面前乱说什么,那你和你娘都得倒霉。” 她看着坐在一边喂猫的许蓉蓉,苦笑道:“你们要是能早点儿来就好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还是不来更好。” 雪白的毛领将她本就透亮的肤色映衬得更为白皙,脸颊上因为寒冷微微生出了两片坨红。 宋祁看着她,觉得耳根有些发热,挪开了脸去。 除夕这天,府里总算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管家吩咐丫鬟小厮们在府里挂灯笼贴对联。 宋枝意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小烤炉,还买回来两斤羊肉,片成肉片让他们烤着吃。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许蓉蓉还让玉姚去问厨房要了几盘点心,这算是宋祁来宋府之后,过得最为惬意的一天。 但或许是他们的动作太放肆,也不知怎么让宋云天知道了,他非常生气。 宋祁听说他发了很大的火便慌忙跑去找宋枝意。 看到她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双手缩在衣袖里,蹲在小凉亭里对着冰冷的池水发呆。 “枝意?”宋祁走过去,忧心地想拉她的手,“他把你怎么了?” 宋枝意冷不丁被他拽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宋祁更加心急:“怎么了?我看看!” 他快速掀开宋枝意的衣袖,看见她一双手心高高肿起,红的不成样子。 宋祁顿时又怒又心疼:“他也太过分了!为什么单单就罚你?” 宋枝意把手缩回来。吸了吸鼻子:“你是他要培养的继承人,他自然是对你大度,而且这事本来就是我起的头,和你也没关系。” 宋祁哑然,指甲陷进了掌心,过了半晌,也只能轻轻抱住了她,说:“对不起。” 宋枝意轻笑一声:“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皱了皱眉:“我原以为,只要不踏出院子,他就不会管得太过,没想到……” 她说到这顿时反应过来:“赶紧回去看看你娘!” 虽然宋云天一上来就找了宋枝意的麻烦,但是此刻想想,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消气。 两人匆忙赶回偏院。 一跨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把他们两人的脚都定在了原地,宋祁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甚至都不敢踏进去。 谁都没敢说话,也没人敢去猜测发生了什么。 宋祁抖着身子跨进去,看见玉姚拿着拖把在拖地,地上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宋祁几乎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木然地问:“我娘呢?” 玉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房门:“屋里呢。” 宋祁这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宋枝意也觉得心慌,问:“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玉姚一边往地上冲水一边说:“你们不是要吃烤羊肉吗?刚刚老爷找人牵了一头羊来,当着十姨娘的面,在这院子里杀了,剥皮拆骨,把肉都剔下来,说要全都送给十姨娘补补。” 她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那堆带血的肉就放在她面前,老爷逼着她吃,她看了两眼就吐了,只能磕头求老爷放过她,说这辈子都不吃羊肉了。” “你说说你们,何苦来哉呢?” 宋祁听不下去了,冲进了屋里。 许蓉蓉呆呆地坐着,额头上是一道带血的伤口,没有处理过,血线顺着脸颊淌下来。 “娘!”宋祁扑过去,宋枝意赶紧拿了一个帕子递给他,给许蓉蓉止血。 许蓉蓉完全没反应,任由宋祁怎么跟她说话也不搭理。 宋枝意咬着唇站在一边,脸上都在自责内疚:“对不起,哥……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今天是除夕,只要不出院子……而且,我特意打听了他下午不在府上。” 宋祁给许蓉蓉擦干净脸,又拍了拍宋枝意的肩说:“这怎么能怪你,你知道的,我们谁都没有错。” 今年除夕的晚宴被取消了,宋云天不知道去了哪儿,姨娘们失去了屈指可数的出院门的机会。 宋枝意没有回去陪她娘,和宋祁一起守着许蓉蓉。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度过了第一个,也是最难忘的一个春节。 那之后,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许蓉蓉忽然性格大变,除了宋云天的话,几乎谁的话也不听,宋祁跟她沟通也越来越困难。 宋枝意不敢再频繁地来西院,只是还是会想方设法地给他们送东西,有时候是一些药材,有时候是外面街上买的一些小玩意儿。 宋祁这会儿更加能理解宋枝意的感受,明白她日日守着这样一个娘亲是什么感觉。 只有他们俩呆在一块儿的时候,才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才能看到未来的希望。 宋枝意十三岁生辰这一天,宋祁送了她一把从庙里求来的锁,别人通常都是求长命锁和平安锁,宋祁给她送的是功成名就。 他知道这就是宋枝意现在最想要的。 那晚他们坐在西院屋后,宋祁亲自给她煮了一碗面。 宋枝意鼻头通红,把银锁收进怀里,就着夏日的萤火,呼啦啦把一大碗面吸溜的汤汁都不剩。 吃完她擦了擦嘴,笑得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哥,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面了,以后你每年都给我做吧?” 她抓住宋祁的手,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辰:“等我们离开了宋府,你还做我哥,好不好?” 宋祁愣住了,一股酸麻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她看着宋枝意在烛光和萤火辉映中的脸,比他刚到宋府时,出落得愈加灵动秀丽,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芍药。 宋祁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按捺住心里的那股悸动,说:“好,不管在哪里,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宋枝意抱住他的胳膊,用额头蹭了蹭:“哥,你来了真好。” 夏夜漫长,可宋祁却觉得太过短暂。 他们依偎在一起,团子卧在他们脚边打盹。 宋祁为了岔开注意力随便找了个话题:“团子是你什么时候养的?” 宋枝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黑乎乎的那团,说:“是我哥哥从一个河里救上来的,他把它带回了府里,之后,我们就一直养着了。” “宋云天没说什么?” “团子只跟着我一个人,也不往别处去,他不常看到,也碍不着他什么事,他估计就懒得管吧。” 她说着把团子抱了起来,团子懒散地“喵呜”了一声,掀了下眼皮,然后又没动静了,任由宋枝意怎么摆弄。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团子很通人性,它好像能听懂我的话,你没来之前,好几次,宋云天冲我发火,都是团子安慰我,它有时候,还会阴差阳错的搞点事情,让宋云天吃点亏。” “真的?”宋祁好奇地捏了捏团子的耳朵,也没看它有什么反应,“有些小动物,可能确实通人性吧。” 宋枝意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哥,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帮我好好养团子,好吗?” 宋祁随即皱眉:“胡说什么呢?什么不在了,呸呸呸!” 宋枝意笑了起来:“我就说说嘛,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宋枝意为今年的女官考试准备了很久,宋祁也在极力为她打掩护,同时他也在准备之后偷偷参加科考。 等到出行那日,原本两人都以为万无一失,可谁知道,还是被宋云天发现了。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事是宋枝意的娘告的密。 宋枝意从未和她提过关于这方面的事,她知道她娘现在已经不正常了,所以平时连和她交流都很少。 只是临走前,宋枝意看着对她一脸冷漠的娘亲,问了一句:“娘,如果我要带你走,你愿意吗?” 她娘并未回答,宋枝意也没有指望她能得到答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让她娘猜到她要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告诉了宋云天,让他今天无论如何不要让宋枝意出门。 宋枝意被关了起来,宋云天罚她三天不许吃饭,并且禁止她以后再出府,直到嫁人的那天。 第四十六章 照夜(10) “所以,后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穆辛靠在一根残破的朱红漆柱上,看着眼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衣衫有些残破,可也掩不住倾城的容貌。 只是除了穆辛和小满,没人能看见她。 宋枝意伸出手,张开五指,看着自己微微透明的掌心,牵动了下嘴角:“逃?我们逃得出来吗?” 昔日气派的宋府已经成了蛛丝暗结的废弃院落,院门上朱漆剥落,荷池也已经干涸,原本错落排列的那些小院,如今已经被纠结的藤蔓和杂草淹没。 穆辛跟着小满感知到的方向,一路追着和照夜相似的气息来到这,进门时还差点被大门上掉下来的牌匾砸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能相信。 当初那样风光无限的宋家,如今已经成了这副萧条破败的模样。 他踏进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还守在这个角亭里的宋枝意,或者说,是已经死去多年的宋枝意。 她的模样,永远停在了十五岁的那年。 “你是因为自杀被困在这里的?”穆辛问道。 宋枝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算是自杀吧,毕竟,我选择了和他同归于尽。” 宋枝意想偷偷考女官的事情败露之后,宋云天对她再没了以往的仁慈和放松。 他虽然对自己的姨娘们有着变态的执念,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后代,倒是大度的多,宋枝意能够在府里这么自由,也全是因为他这部分微不足道的正常。 可是从现在开始,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云天并不知道宋祁和她在私下里悄悄联手的事,因此宋祁并没有受到牵连,宋枝意当然更不可能把他供出来。 只是被禁足以后,宋枝意没法再去见师父,如果宋云天真的一直关着她,她又要如何才能带着她娘离开? 宋祁趁着没人,偷偷从后窗翻进去,给她送吃的。 宋枝意现在毫无心情,她红着眼睛,把手里还带着热气的包子捏得变形。 “哥,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如果我不能考女官,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也没办法扳倒他。” 宋祁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的,还有哥在。” 宋枝意摇摇头:“哥,你只会比我更难。” “虽然他平时看着对你宽容,可是你要知道,其实他对你的关注比对我多得多,毕竟你可是他要培养的继承人,你偶尔冒着风险陪我去师父那里读书,已经快要引起他的怀疑了,如今他把我关起来,对你恐怕只会比之前更加严格。” 宋枝意说到这,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哥,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机会了?难道我真的只能等到嫁人吗?” “不会的!”宋祁忽然像是被某个字刺痛了心脏,“你别着急,哥来想办法。” 也不知道宋祁在宋云天面前说了什么,第三天的时候,宋云天就破天荒的把宋枝意放了出来。 只是宋祁又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他可能查到师父在哪了。” “什么?!”宋枝意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那怎么办?他会把师父怎么样?他那个疯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宋祁握住她的手:“我已经想办法偷偷通知师父了,他这会儿收到消息应该已经跑了,希望他不会被抓到吧。” “你怎么通知的?这两天,他应该看你也看得挺紧吧?” 宋祁拉着她走到门口,指了指乖乖蹲坐在地上的团子。 “你说得没错,团子确实很通人性,我写了字条,绑在它身上,告诉它要去什么地方,它竟然真的能听懂!” 宋枝意瞪大了眼睛,也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假的?” 虽然她一直觉得团子通人性,可是那最多也只是作为动物的一面来展现,要是它连这么复杂的信息都能听懂,并且还能办到,那岂不是成精了? 因为她一次也没有带团子去过师父的住处。 “你怎么确定,它真的把消息送到了?” 宋祁从胸口处掏出来一封信:“这是团子带回来的,师父的回信。” 宋枝意接过来打开,上面果真是她师父的字迹,写着:消息已收到,我会离开凉川,你们在府中,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同宋云天硬碰硬,如需帮助,可到辛来镇寻我。 宋枝意鼻头微酸:“太好了,还好我没害了师父。” “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我现在连家门也出不去了。” 宋祁将信收回来,又看了一遍,道:“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先顺从宋云天一点,师父说得对,不能和他硬碰硬。” “等过段时间,他放松点警惕,我让团子去辛来镇找师父,我们再来商量对策。” 他犹豫了一下,拉住宋枝意的手,说:“枝意,就算你真的不能考女官也没关系,我们再多忍两年,等后年,我就可以参加科考了。” “我一定要考上状元,到时候朝廷来要人,他不敢不放,我会带你们走。” 宋枝意咬着唇道:“可是你还要被他逼着去学堂,哪有那么多时间?状元可不是那么好考的,你还得先过会试,到时候肯定会被发现的。” 宋祁冲她笑了笑:“就算考不上状元,探花榜眼也是一样的,师父说了,我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只要我考上会员,他就有办法帮我。” 今年的时间已经错过,宋枝意就算再想找机会,也只能等到明年,在这之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能出府的日子显得愈发漫长,宋祁每日要去学堂完成宋云天交给他的任务,两人一直沉寂了一个月,等到宋云天不再每日盯着宋祁上下学,他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联系师父。 宋云天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师父的下落,估摸着差不多也是放弃了。 于是宋祁和师父商量着,他又偷偷搬到了离凉川更近的一个小镇。 宋枝意没办法再直接去找他,只能由宋祁做中间人。 他每日先去学堂念完书,再去找师父把今天的内容全都记下来,带回去教给宋枝意。 女官考试和普通的科举不太一样,有一套自己的学科试题,也是因为很有针对性,所以才能让他们还有机会这样操作。 原本他们只需要等到第二年的考试时间到了,想个办法,让宋枝意能偷偷溜出府去。 可是没想到,就在前一天,宋云天忽然很晚回来,然后往宋枝意面前扔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已经被撕碎的血衣,宋枝意认得出来,是师父最常穿的那一件。 一瞬间,她扑上去疯了一般的撕咬宋云天,连平日里练的那点身手都忘了,然后被他手下的护卫拉开,狠狠摔到了地上。 宋云天高高在上地睨着她,眼神如同地狱恶鬼:“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总是挑战我的底线,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十七章 照夜(11) 宋枝意双手发抖地抱着那件血衣,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她之前还庆幸,自己没有害了师父,可是现在,如同被一把血淋淋的利剑直接洞穿了心脏。 她早该知道的,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宋云天很可能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动手,故意等到了这一天。 在她怀着最多希望的时候,在最后一刻将它击得粉碎。 宋云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绝望,脸上只露出了报复成功般的快意。 “你在宋府,我是亏待过你一天吗?”宋云天阴冷地盯着她,“你不想去学堂我都没有逼你,毕竟你是个女孩儿,未来总归是要嫁人的。” “我供你吃供你穿,出去别人知道你是我宋云天的女儿都得对你礼让三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允许的事情,不要去做,你是聋了吗?!” 宋云天的声音骤然放大:“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听话,那我只能用点别的办法了。”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你看,我都没有怎么罚你,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对你足够宽容,你要是还想再玩别的花样,大可以再试试。” 宋枝意大口喘着气,血丝爬上了原本清透的双眼,用力到发白的指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这个疯子!你去死吧!”她猛地跳起来,抬手就向他劈去! 宋云天却似乎早有预料,站着都没动,他身边跟着的护卫就挡下了宋枝意的攻击。 宋云天冷哼道:“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还真的觉得,你能去参加武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一直想带你娘离开这儿,是吗?可你怎么不问问,你娘愿不愿意离开?她在宋府锦衣玉食,对我又情根深种,又怎么舍得离开?” “宋枝意,你不要太自私了,凡事只想着自己,你娘在宋府过得明明很好,你为什么非要做多余的事?” 宋枝意挣扎着想冲上去,被人死死按住了肩膀,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力气根本敌不过。 衣服被掐的几乎嵌进肉里,她红着眼睛按耐不住地嘶吼:“我娘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知道吗?!你这个衣冠禽兽,这府里所有的女人都会被你害死,你就是个畜生!”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做的那些事告诉全天下的人知道!” 宋云天冷冷地看着她,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似乎她的话没有激起他的一点情绪。 “宋枝意,你大可以继续做那些让我不喜欢的事,我看,你和宋祁的关系,好像相处得还不错?” 听到宋祁的名字,宋枝意忽然沉默了,她咬牙看着宋云天没再说话。 宋云天颇有兴趣地看着她:“看来,你还挺在乎他的。”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你们兄妹关系好,我这个当爹的觉得特别开心,以后你们在府里,也要好好相处。” “宋祁就比你懂事的多,你应该多跟你这个哥哥学学,以后,我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让他背你出嫁。” 宋枝意怎么会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从前牵绊住她的只有她娘,可如今多了个宋祁,甚至还有许蓉蓉。 见宋枝意蔫了下去,宋云天顿时十分满意,吩咐手下人松开了她。 宋枝意瘫坐在地上,手里又紧紧捏住了那件血衣。 “我宋云天向来比较大度,你年纪小,我不和你计较,这次的事,就算给你个教训,只要你以后听话一点,你依然还是宋府的三小姐,宋祁,也永远都是宋府的大少爷。” 他撂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走了,完全不担心宋枝意再有什么举动。 宋枝意就这么静静地守着那件血衣,直到天黑。 师父不在了,她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逃出这个牢笼。 如果不是因为她娘,也许她早就已经想办法逃走,她想过很多次,不如和宋祁一起离开,天涯海角,总有宋云天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他们又都被亲人牵绊在这里,无法脱离。 或许她的命运就是如此,她做过很多努力,想考女官,也是她在尝试了很多方法以后,能选择的最直接的一种。 可是现在,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忽然不知道这么多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了,到头来,她仍然被宋云天像只虫子一样掌控在掌心里,和她娘一样。 宋祁知道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宋枝意已经把师父的那件血衣收了起来,她也没有拿给宋祁看。 宋祁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眼眶发酸:“枝意……” 宋枝意苦笑了一下,然后水汽漫上瞳仁:“哥,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呢?” 宋祁走过去,将她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脑袋说:“枝意,再忍忍。” 这句话以前宋枝意对他说过,如今两人身份像是对调了。 她也是在此刻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令人难受。 因为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只能“再忍忍”。 可也是因为这句“再忍忍”,和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觉得还能继续撑下去。 宋枝意像是失去了斗志,很长一段时间都蔫蔫的。 宋祁发现了可是什么也没有说,他也再没提过要离开宋府之类的话,只是自己默默做着该做的事。 为了让宋枝意能打起点精神,还会想着法儿地给她做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宋枝意全都收下来装在一个小箱子里。 因为她很长时间的乖巧懂事,宋云天不再每天监视着她,她又恢复了以前的自由身。 只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再主动出府。 宋祁担心她最终会变得像那些姨娘一样,主动提出要带她出去走走,并且还特意去找了宋云天报备。 他们现在越是光明正大,宋云天反倒是越不会管他们。 而且自从上次之后,他似乎已经知道宋枝意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宋祁带着宋枝意回了以前他和许蓉蓉住的那个小木屋,屋子很久没有人住,但是许蓉蓉临走时打理的很整洁,屋里的东西也都用布盖了起来,只需要打扫一下就能住。 “枝意,我带你看看我和我娘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宋祁擦干净凳子让她坐下,“这里的晚上,能看见最亮的星星。” “门口那条小溪,水又清又凉,我和我娘以前特别喜欢坐在边上烤鱼吃,今晚我们也去烤,好不好?” 宋枝意难得的有了些笑意:“好,都听哥的。” 夜晚的凉风拂过溪面,少年少女的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 宋祁从小溪里叉上来两条鱼,用石头支了架子搭在火上烤着。 他一边烤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宋枝意说着他和许蓉蓉过去的生活,宋枝意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开始还会时不时地搭两句话,可晚风太惬意,撩起阵阵困意,渐渐的她眼皮沓了下去。 宋祁收了声音,隔着火光看她的脸。 宋枝意已经快十五岁了,脸上的稚嫩褪去,精雕玉琢般的五官清晰地显现出来,像盛放的牡丹。 篝火的暖意环绕在他们身侧,如同一双在黑夜中拥抱他们的手,柴火噼啪跳动的声响撩拨着他的心弦。 宋祁手里的动作停下,目光再也移不开地落在宋枝意浓密的睫毛上。 等到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双唇已经贴上了宋枝意的脸颊。 宋枝意睁开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哥……你……在做什么?” 第四十八章 照夜(12) “所以,你是……偷偷亲了她?!”伊岚有些震惊地看着宋祁。 宋祁说了一大堆话,此时的气息更加虚弱,脸色也苍白的近乎透明,一副随时随地都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他握拳抵着唇边咳了两声,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我是个混蛋。” “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名义上,她始终是我的妹妹,可是……我却,对她生出了那样的心思,她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司长命却不置可否道:“你们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相依为命,会产生出感情是很正常的,毕竟,你们已经算是彼此唯一的情感寄托了。” “多谢司公子安慰我了。”照夜在他身上打了个滚,翻起肚皮对着他。 司长命道:“实话实话罢了。”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分开的?宋云天,又是怎么死的?” 宋祁皱着眉,望着墙角的那盆绿油油的忍冬叶子,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枝意走了,宋云天,是病死的。” 那日小溪边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 回到宋府后,宋枝意像是刻意疏远他,很少再到西院去找他,平时里碰见也尽量避着他走。 宋祁心里难受,可是也不敢再上去同她说什么。 宋枝意现在一定很讨厌他,他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妹妹做那样的事?连他自己都恨不得回到那天晚上去扇死自己。 枝意那么信任他,他们是这个府里彼此唯一能依托的存在,她现在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不想理他也是正常的。 原本他以为,他们之间就要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可是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 宋枝意的娘去世了,选择了和三姨娘一样的方式。 她毕竟是宋云天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所以葬礼的规格不算小。 府里一片缟素,有受过宋家恩惠的人,得到消息也前来吊唁,但是宋云天以宋夫人喜欢清静为由,没有让他们入府,特意在门口设置了一处地方供他们上香。 宋祁第一次见到除了许蓉蓉以外的其他姨娘。 她们全都整齐的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中间,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亦或都没有,她们只是沉默地跪着。 宋枝意跪在最前面,手里抱着刻着宋氏余婉之的牌位,从宋祁见到她开始,已经一整天,她滴水未进,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宋祁担心她,终于忍不住上去想安慰,顺便劝她吃点东西。 可宋枝意什么反应也没有,外界的一切,好像都已经打扰不到她了。 宋祁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一直陪着她跪,一直尝试和她说话。 夜色已深,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凉风掀动两边的白幡,像鬼影在空中晃动。 “你知道吗?”宋枝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祁一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慌忙转头去看她:“枝意?” 宋枝意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像是自顾自地在说话。 “昨天早上,她抱了我,跟我说对不起,”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干涩的厉害,“我早该想到不对的。” 宋枝意其实已经渐渐地害怕去和她娘说话,她有自己的小院住,所以她越来越少去见她娘。 因为害怕得到的只有冷漠的眼神和不耐烦地责备。 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这个和自己有着相连血脉的母亲。 所以她最多每天刻意绕一下路,从荷池唯一的一座正院门前经过。 可她这次过的时候,却看见余婉之站在门口,见到她来,竟笑着冲自己招了招手。 宋枝意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半天,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无比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余婉之开口叫了她:“枝意,过来。” 声音钻入宋枝意的耳朵里,她感觉鼓膜微微发热,没一会儿滚烫的感觉一直传到了太阳穴,脚步瞬间像是坠了千斤重,紧紧盯着前方的人影,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娘?”她试探着开口。 余婉之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哎,乖。” 一股忍不住的酸涩瞬间涌上了眼眶,宋枝意又喊了一声:“娘。” 有多少年,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余婉之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当初哥哥还在,她还只会每天撒娇要糖吃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了。 余婉之的眼睛也红红的,牵起她的手,拉她进屋里。 “我知道你早上肯定会从这儿走,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咬春糖还有杏仁酥,你尝尝看娘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余婉之说着,从桌上端起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宋枝意儿时常常吵着要吃的杏仁酥。 宋枝意想都没想,直接拿起一个扔进嘴里,边哭边笑:“好吃!娘做的最好吃了!” “你喜欢就好,”余婉之又拿起一个白瓷小碗,“这个雪霞羹也是你喜欢的,吃吧。” 宋枝意坐下来,二话不说地把一小碗雪霞羹吃光了。 她没有问余婉之怎么突然“好了”,没有怀疑她今天为什么反常,更没有控诉她之前为什么变成那样。 余婉之也没有说,这个话题仿佛成了不能碰的毒药。 等宋枝意吃完东西,余婉之看着她,眼中的情绪纷杂。 宋枝意捏着掌心,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样的余婉之,反倒让她十分不适应。 余婉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就像小时候那样,问她:“吃饱了吗?” 宋枝意点点头:“吃饱了,谢谢娘。”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害怕有什么地方会不小心惊着余婉之。 余婉之手指微颤,咬了咬唇,问:“枝意,以前的事,你怪娘吗?” 宋枝意拼命摇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娘,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余婉之再也忍不住,将她抱进了怀里,眼泪滚落下来:“枝意,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对不起。” 宋枝意紧紧搂着她,像很多摔了跤受了欺负,要向父母告状的小孩儿一样,埋在她胸前大哭了起来。 余婉之拍着她的背,泪水差不多和她一样汹涌。 宋枝意做梦都没敢想过,她娘还能有恢复正常的一天。 她原本以为,就算她能带她娘离开宋府,未来的一辈子,恐怕她也只能守着一个没有自我甚至是已经疯掉的母亲过了。 她也一定会想办法给她找最好的大夫,为她争取一丝希望。 可是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有做成功,她娘竟然自己好了。 老天爷这算不算是,看她实在是太可怜,所以给了她一点补偿? 宋枝意哭够了,收了眼泪从余婉之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余婉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她的脑袋:“枝意,娘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宋云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儿,没地方去的话,就去勤州找你姥姥和姥爷,他们虽然对我这个女儿算不上太好,但至少能给你口饭吃。” “娘你说什么呢?”宋枝意心里升起一股不安,“我们当然是要一起走的啊,而且勤州那么远,我一个人去不了!” 她像是怕余婉之胡思乱想,又接着道:“对了,你知道我现在有一个哥哥吗?他叫宋祁,他现在和我一起在想办法,他也想带他娘走,娘你现在好了,我们就可以三个人一起想办法了!” 余婉之没说什么,只是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好,都听你的。” “我知道宋祁的事情,其实我之前,一直是混混沉沉的状态,但是清醒了以后,府上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轻声说:“你不知道吧?其实宋祁偷偷来看过我,但是他没敢进来,我猜,肯定是你跟他说过,让他不要来找我,对不对?” 宋枝意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我是说过,是因为娘你那个时候……我怕爹知道。” “娘没有怪你的意思,我都知道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余婉之长相清秀温婉,声音也柔美,让人只要看着,就觉得心里温馨,宋枝意贪婪地盯着她慈爱的脸,鼻头又有些发酸了。 “娘,我好想你啊,虽然你就在我身边,可是我都不敢来找你,你以后,千万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余婉之的神情顿了顿,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娘答应你。” 宋枝意原本觉得这是新希望的开始,可是没想到,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余婉之血淋淋倒在地上的场景。 桌上有一张她留下的绝笔信,用娟秀的小字写着: 枝意,娘不想再拖累你,宋云天是个疯子,你跑吧,离开这儿,跑得远远地,他对你不像对我一样,如果我走了,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找回来报复,你一个人逃了,也许还有机会活下去。 宋祁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会愿意帮你的。 此生嫁给宋云天这个畜生,是我的不幸,也拖累了你和你哥,对不起,但娘永远爱你们。 第四十九章 照夜(13) “她真是个骗子。” 宋枝意的脸映在凄冷的烛光里,显现出掩饰不住的苍白。 她嘴角噙着笑,可眼中却一片冰凉:“她明明答应地好好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我……我等了这么多年啊,好不容易回来……为什么又要走?” 她不知道该问谁,只能转过脸去无助的看着宋祁:“哥,我是不是特别不讨人喜欢啊?不然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 “不是的,”宋祁红着眼睛,虚虚抱住了她,“你是我见过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了。” “枝意,你娘,她只是去找你哥哥了,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守护你的,”他顿了一下,道:“我也会,永远守护你。” 宋枝意这会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稍稍用力推开了他。 宋祁怔愣了一下,捏了捏掌心,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与她分开了一小段距离。 宋枝意恢复了沉默,一直到余婉之下葬那天,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宋祁担忧她的同时,又暗暗恨自己怎么又忘了分寸。 自从上次从木屋回来,他们就连最基础的触碰都会显得刻意和尴尬。 那晚宋枝意睁开眼后,只问了他那句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掩饰,宋枝意却站起身,说:“我们回去吧。” 之后便再没有提过。 如果不是余婉之突然去世,他恐怕都没有机会和她近距离呆这么久。 忽然失去了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方向,宋枝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团子日日守在她身边,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宋祁想劝慰她,可又实在觉得没有理由和立场。 如果今天换成许蓉蓉,他估计不会比宋枝意好到哪去。 但宋枝意经过这段时间以后,忽然变得很听宋云天的话,甚至三天两头都要跑去和宋云天在一起吃饭。 宋云天开始也很怀疑她的变化是不是别有用心,可是一两个月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好像成了整个宋府里,最能如宋云天意的人。 她说她不想布她娘的后尘,忽然想通了,觉得当宋府的三小姐没什么不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后嫁人,肯定也是非富即贵,这是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她终于愿意叫宋云天爹,并且与他的关系还日益亲近。 宋云天很高兴,甚至准许她挑一个喜欢的姨娘当作养母,并且她有权利每个月带母亲出门两次,虽然不能超过三个时辰,但是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破例了。 宋枝意选了四姨娘,第一次带她出门的时候,她清楚的知道宋云天派了人一直跟着她们,但是她毫不在意,只是带着四姨娘去逛了外面的香料铺子和成衣店,回来还知道给宋云天带礼物。 姨娘们对宋云天的顺从,是精神失常失去自我后的病态依恋和臣服,可宋枝意对他却有着完全清醒的父女情。 从前宋云天对宋祁也很宽容,因为宋祁也很听话,可他终究是做不到把宋云天完全当成亲生父亲来关心孝顺,宋云天有时也会对他不满。 但现在宋枝意在宋云天眼里,应该是他驯化最成功的一个作品,所以宋云天看她是越发顺眼。 宋祁好几次想找宋枝意,问问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她真的就甘心,就这样在宋府里被宋云天掌控着,然后再被他当作利益交换的筹码,随便给她找个人嫁了吗? 他心里焦急,可是宋枝意像是根本拒绝和他沟通,宋祁越来越后悔没有藏好自己的心思。 一定是因为这个,才让宋枝意彻底失去了斗志,原本他们应该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可是在这样一个牢笼里,他居然还能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愿意帮她,愿意和她一起对付宋云天,都是因为对她别有所图。 宋枝意的情况宋祁捉摸不透,可许蓉蓉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她如今心里眼里都只有宋云天,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对宋祁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 有了三姨娘和余婉之的前车之鉴,宋祁现在反倒是怕她有天突然清醒,也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虽然宋枝意已经不再有出去的想法,可是他还是不能放弃的,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们带出去。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宋云天不知怎么开始经常生病,几乎天天都在吃药,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是身体虚弱,易感风寒,也查不出别的所以然。 宋云天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的补身体,药膳药酒不间断的进府。 宋枝意似乎也很着急,经常去外面给他买各种补品,但是好像都无济于事。 宋祁总觉得,这是老天在帮他们。 果然过了没多长时间,宋云天突然开始咯血,直接卧床不起。 宋枝意日日去看他,但宋云天没有丝毫好转,反倒是越来越严重。 终于,在一天午后,宋云天吐了一身的血,宋枝意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对外面的守卫说:“老爷走了。” 从前府里有人离世的时候,葬礼向来都是简单又冷清,轮到了宋云天也是一样。 外面的百姓听说了宋云天去世的消息,都哭着要来祭拜,被宋枝意以“我爹说他想走的清静一点”为由,全都拦在了门外。 灵堂里跪着宋府的所有人,可他们全都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比余婉之走的那天还要安静。 宋云天一死,宋家就算是散了,四姨娘带着宋枝意的两个妹妹离开,临走前宋枝意给了他们一大笔钱。 其余的姨娘们有两个直接在灵堂上自尽,跟着宋云天一起走了,剩下的,都在第二天失踪了,宋枝意也没派人去找。 许蓉蓉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等葬礼结束之后,忽然看着宋祁又哭又笑,却不说话。 宋祁觉得,他们来到宋府不过三年,却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都自由了,可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有什么节点出错了,不安的感觉紧紧环绕着他。 也许,赶紧离开宋府,走得远远的,才能彻底脱离这噩梦般的生活。 他去找宋枝意的时候,见她正在收拾东西,宋祁心里一慌,但是面上扔保持着平静,走上前去,说:“枝意,你也想要离开,是吗?” 其实宋枝意要是不想走,大可以留在这,反正宋府现在算是她和三个姐妹继承的了。 可大姐听说宋云天过世的消息,甚至都没有回来看一眼,估计是彻底不想再和这个地方有瓜葛了。 两个妹妹都跟着四姨娘走了,也就是说,现在宋府算是宋枝意一个人的了。 可是她已经把府里的所有人都遣散,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关了两天。 宋祁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敲不开她的门,他甚至都怀疑宋枝意会不会想不开,直到晚上看见屋内的人影才放下心来。 宋祁其实都没指望宋枝意这会儿能搭理他,可是宋枝意的手停下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哥。” 宋祁愣在原地,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句称呼了,瞬间心头发酸。 “枝意。” 宋枝意转身,去窗边端过来一盆忍冬,放到了宋祁面前。 她冲着宋祁笑了笑,说:“哥,那晚,在小溪边,我知道,你不是无意的。” 她的声音发紧,似乎在用力忍耐着什么:“但是,我要再好好想想,这盆忍冬送你,等你养到它开花,我或许会回小木屋去找你,告诉你答案。” 这是宋枝意和他最后的对话,第二天宋枝意就离开了。 宋祁几乎翻遍了凉川城也没找到,他带着许蓉蓉回了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小木屋。 宋枝意没有带走团子,那只黑猫一早坐在宋祁的房门口,眼神悲凉地对着他喵个不停。 宋祁将团子一并带了回去,从此一个人养着他已经神志不清的母亲、一只黑猫和一盆忍冬。 虽然在宋府的日子犹如地狱,但是宋祁还算是实打实的学到了东西。 回来后,他自己开了个小铺子,生意做的也不错,可是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这座小木屋,因为他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宋枝意会回来找他。 没过两年,许蓉蓉生病去世了,临走前,她握着宋祁的手,像余婉之那样,说了对不起。 也许是已经看过了许多次,宋祁并没有很难过,他只是温柔的抱了抱他的母亲,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他能感觉到,这是许蓉蓉最轻松的一刻,她终于解脱了,自己解脱了,也帮宋祁解脱了。 从这以后,他便只守着一只黑猫和一盆忍冬。 团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耳朵上长出了两团蓝色的绒毛,尾巴也如同一把蓬松的大伞,而且似乎更通人性了,甚至知道每天提醒宋祁吃饭睡觉。 那盆忍冬始终没有开花,无论宋祁怎么精心照顾,永远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已经快十年了……”宋祁的目光落在那盆叶子上,“我知道,这盆忍冬是开不了花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 司长命听他说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忍冬生机勃勃,一点也不像开不了花的样子。 伊岚走过去,伸手从上面揪下来一片叶子。 “别!”宋祁急忙想阻止,可一着急就立马咳的说不出话了。 伊岚将那片叶子凑近看了看,又拿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皱了皱眉说:“这当然开不了花了,这盆被下了毒,虽然不会死,但是永远不可能开花的。” 宋祁虽然早有预料,可是这么直白的听别人把真相说出来,还是止不住的心间犯疼。 “我就知道……”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我就知道……她对我是有怨的。” 第五十章 照夜(14) “宋云天不是病死的吧?” 穆辛倚在刚刚小满给他擦干净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香囊。 宋枝意眼神落在他手上,笑了笑:“果然瞒不了你。” 穆辛勾了勾唇:“虽然非常不明显,但是,你身上有残留的沉夷香的味道。” “这种香本身的味道非常淡,但是它可以祛除其他的异味,一般都是用来去掉一些难以洗去的气味的。” 他眯着眼睛看向宋枝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宋云天平时应该会有喝川乌酒的习惯吧?” 宋枝意也丝毫不介意自己被看穿,神色平淡地说:“他不仅喝川乌酒,还爱喝甘草茶。” “尤其是后期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喝得就更多了。” 穆辛轻笑一声:“哦,那还真是,双管齐下。” “沉夷香里有芫花和半夏,与甘草川乌同用会产生毒性,虽然不直接服用毒性微乎其微,但要是长期的话,确实会身体越来越虚弱。” “所以,他最后就‘因病去世’了,对吗?” 穆辛看着她好像变得更加透明的身体,说:“你是每天用沉夷香来熏衣,所以你后来才会每日去宋云天那儿去的那么勤,是吗?” 宋枝意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看穿。”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枯涸的荷池里,唇边似乎浮着一丝自嘲:“我不能做的太过明显,要是直接毒死他,他身边养的那几个亲卫肯定会调查。” “我死了倒是没什么关系,可是我哥会难过的,我失去过一个哥哥,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我不想让他也这样。”她叹了口气,“所以,我就只能尽量做的人不知鬼不觉,你看,我成功了。” “但你也搭上了自己的命,”穆辛沉声道,“沉夷香本身也是带有毒性的,使用次数不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你日日都用,时间长了也会中毒,并且这种毒还无药可解。” “寻常人使用沉夷香,至多一个月不能超过三次,等它发挥作用后,还要很快洗去,以防毒素钻入体内沉积,最后那段时间,你应该不好受吧?” 宋枝意垂下眼睫,喉头微动,却没出声。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她几乎夜夜心口疼得睡不着,她知道自己已经毒入肺腑,除了等待死亡降临,没有丝毫办法。 给宋祁送那盆忍冬的时候,她刚刚挨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宋枝意的声音透着无力,“我们不能都葬送在这座牢笼里,至少,我想让宋祁是自由的。” “我其实……早就……” 她没说下去,穆辛却接道:“你喜欢他?” 宋枝意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的笑了:“连你也能看出来,没关系,你想笑就笑吧,是不是觉得,我挺龌龊的?他毕竟是我哥哥。” 穆辛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是人都会有感情,何况你们还有那么深的羁绊,再说,你们并无血缘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这总归是不太光彩的,”宋枝意双手揉了揉脸,“算是我自私吧。” “我给他送了一盆永远也不会开花的忍冬,告诉他,只要他养到开花,我就会回去找他,其实,我除了不想让他知道我死了伤心,更是想让他永远记得我。” “我死了以后,就回到了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办法离开,原来,他们说自杀的人会被困在原地是真的。但是我在这儿呆了太久了,我忽然开始后悔……我应该,直接告诉他的,为什么……要留下遗憾呢?” “你想见他吗?”穆辛突然问。 宋枝意猛地转头:“你能让我和他见面?” 穆辛抱臂看着她:“你养的那只黑猫,其实是照夜,在没有成年之前,照夜就与普通的黑猫无异,通常只有在吸收了足够的魂魄碎片之后,才会变化模样。” “它现在掳走了我的两个朋友,我们是一路追着它的气息才到了这里,它应该也吸食了一小部分你身上的意识,按照你说得这些,我推测,宋祁大概率是生病了,而且应该挺严重的,照夜想救他,所以才找上了我的朋友。” “照夜?”宋枝意面露惊讶,随即神色变得焦虑,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难怪……我觉得在梦里见到的那些……原来不是假的,我看见宋祁和他母亲在一起生活,看见他母亲去世,看见他生病……原来,是因为团子身上,有我的神识,那些……都是他真实的生活?!” 穆辛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我知道你是香术师,求你了。” 穆辛站起身,从香囊里化出牵香引,挑眉道:“你不求我,我也是要去找他的,我朋友应该就在他那儿。” “你可以先进牵香引里呆着,然后,给我们带路,你知道他家在哪吧?” “知道!”宋枝意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牵香引里。 穆辛又抬手,召出一只灵蝶,悬停在牵香引上:“告诉它在什么地方,我得先去通个信。” 宋枝意说了方向后,灵蝶扑闪了两下翅膀,然后化作一道光箭,飞驰而去。 小木屋里。 宋祁拼命咳嗽,血喷在被褥上,呈现出骇人的黑红色。 照夜着急地在床上围着他团团转,喵喵叫个不停。 司长命也赶紧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伊岚,有办法救救他吗?” 伊岚给他把了把脉,摇头道:“他现在这个情况,估计神仙难救了,能撑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了一颗药丸,喂给宋祁服下。 “死当活马医吧,但是也最多就给他吊一会儿命,”她有些可惜地看着宋祁,“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吧?” 宋祁吃了药,总算能正常喘气了。 他笑着摇摇头:“多谢二位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他看着墙边那盆开不了花的忍冬,眼中已经没有了光亮:“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若说真有遗憾,还是没能,看到它开花,也没能……再见她一面。”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声:“不过,她恐怕也不想见我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毫无消息。” 司长命正想说什么,余光看见窗外飞进来一只金色的光影,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接。 金色灵蝶停在他指尖,他瞬间惊喜地喊了一声:“穆辛?” 第五十一章 照夜(15) 灵蝶扑了扑翅膀,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司长命的脑海中响起。 “我和小满找到了宋枝意,如果你们和宋祁在一起,想必已经听说了他们的事,请让他等一等,我们马上带宋枝意去见他。” 司长命眼神一亮,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能听见,赶忙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灵蝶化作金色光点散去,伊岚着急地问:“怎么了?是那个抠门鬼吗?他说什么了?他怎么还不来找我们啊?” 司长命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没直接回答伊岚的问题,转头对床上的人道:“宋祁,我朋友传来了消息,他们找到宋枝意了!你不是想见她吗?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他们正在赶过来!” 宋祁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垂下眼皮去,有气无力地说:“真的吗?那多谢公子了。” 司长命看他这副样子,很显然就是不相信他的话,以为是在骗他,又慌忙道:“不是骗你,我那个朋友,他可厉害了,你相信我,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 伊岚在旁边也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司长命的衣袖,示意他走过来两步,然后用手半遮着嘴巴,小声问:“他们真的找到那个宋枝意了?刚刚灵蝶告诉你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不骗人!”司长命蹙眉道。 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是在说谎? 伊岚小声嘀咕:“你是不会骗人,某人就不一定了。” 司长命:“你说什么?” 伊岚:“没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司长命顿了一下,道:“穆辛没说,但是应该很快。” 伊岚鼓鼓腮帮子:“你倒真是对他信任得很。” 宋祁想张口说什么,还未出声,猛地又咳出一大口血来。 司长命着急地去看:“你这个药,能撑多久?” 伊岚摊手道:“我也不知道,这也不是什么能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妙药,具体效果因人而异,他要是还有得救,那这药就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救了,我只能保证,他不会现在立刻就咽气。” 宋祁咳喘声平息,又缓了好几大口气,才声音虚弱地说:“二位不必费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多活一时三刻,也没什么意义。就算真的能再见到她,我们今生,也已经无缘了……” 他话是这么说,可是司长命看他紧盯在那盆忍冬上的目光,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 只是无计悔多情。 司长命心里也觉得有些难忍,未绽的忍冬,仿佛在冥冥中飘出了幽香。 “你知道,忍冬代表着什么吗?” 宋祁忽然愣住,缓缓抬头看他。 司长命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开口:“是一心一意的喜欢,风雨同舟的羁绊,以及、超越世俗的爱。” “我想,她在送你这盆花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答案了,不是吗?” 宋祁沉默良久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地只有风拂过忍冬叶片的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在司长命以为他要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宋祁忽然低声道:“那永远不会开花的忍冬,又代表什么呢?” 司长命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已经悲观到这种地步。 “你不能这么想,你难道就不相信,她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吗?等她来了,你可以亲自问问她。” 宋祁又是一阵沉默,接着他长叹了一口气,浅浅笑了笑,说:“好。” 为了让宋祁保持清醒,司长命只能不停地换着话题和他聊天,照夜就安静地守在他身边,神情十分难过。 司长命看着此时行为与普通黑猫无异的它,和将他们掳来的那个游走在阴阳边缘的精灵,简直不像是一个物种。 司长命问:“你一直养着照……团子,那你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猫吗?” 宋祁伸手,轻轻摸了摸照夜的脑袋,道:“之前不知道,可是,它长得越来越不像猫了,我想,它应该是个特殊的存在吧。” “确实特殊。”司长命说,“它的本事可大了。” 他把照夜的事情言简意赅的对宋祁说了,宋祁微怔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磕磕绊绊地说:“你是说……它……会吃魂魄碎片,和未散的、神识?” 司长命点头:“没错。” 宋祁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古怪,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可是此时却又猛地变急促。 “你怎么了?”司长命匆忙伸手替他拍了拍背部帮他顺气。 宋祁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滚落出来。 司长命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了,和伊岚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宋祁哭哭笑笑,嘴里小声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将照夜抱进怀里,泪水将它头顶的毛打湿。 照夜张大眼睛看着他,黑黢黢的眸中,竟然也似是盛满了眼泪。 宋祁的声音越来越低,司长命仔细听,他的话语只能听个大概。 “难怪……会、提醒、吃饭……我睡觉……娘……你们、是不是……陪着我?” 他嘴边的笑意愈发深邃,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双眼也渐渐和上。 “不会……来了……” 司长命也焦急地喊着他:“宋祁!宋祁!先别走!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宋祁!” “伊岚,你还有没有药能再帮帮他?!” 伊岚伸手叹了叹他的鼻息,皱着眉摇了摇头。 照夜感受到他气息的散去,猛然悲鸣一声,开始疯狂用头蹭他的手,只是宋祁再也没有力气抬起。 宋祁缓慢而又艰难地动了动眼球,转向司长命的位置,用尽全部的力气扯了下嘴角:“谢……谢……我……不等……了……” 最后的一丝余音消失,他的手忽然脱了力,重重垂了下去,未干的泪痕坠在眼角,成为了他身上最后的温热。 就在下一秒,木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宋枝意的声音急促的穿进来:“哥!我回来了!” 可是屋里已经没有回应了。 第五十二章 照夜(终) “哥?” 宋枝意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 “宋祁?”她又试着喊了一声,可是脚步一直停留在原地,像是不敢再往前走。 穆辛和小满跟在她身后,越过她进了门。 司长命的目光和他对上,接收到他眼中的询问。 他垂下眼睫,语气低沉,道:“来晚一步。” 穆辛看了看他身后已经了无生气的宋祁,和在一旁不停呜咽叫着的照夜,心下了然。 司长命神色黯淡地看了一眼宋枝意,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宋枝意没有说话,她拖着脚步挪到宋祁身边,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唇角淡淡勾起。 她的声音又低又缓,像是害怕惊扰了面前的人。 “哥,我回来了,你不想看看我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对不对?” 她伸手,轻轻抚上宋祁的眉峰:“对不起啊,我来晚了,我只是……刚刚才想通,应该早一点的,对不对?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的。” “哥,你看看我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呢。” 照夜发出了一声悲痛的呜咽,转身用手去拱宋枝意的手。 宋枝意这时才将目光移到了它身上。 她眼里的泪光始终未落:“团子?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小猫。谢谢你这些年,一直替我陪着他。” 照夜呜呜两声,眼里似有些开心,可是耳朵又是耷拉的。 墙角的那盆忍冬被风带出了沙沙声,宋枝意看见了,眼里的湿意终于控制不住, “我明明是骗你的,你还把这盆破花养的这么好,你真是……什么烂好人啊……”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接着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司长命凝眉看向穆辛:“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见个面吗?” 穆辛收回了施法的手,摇了摇头:“宋祁的魂魄已经不在了。” “正常死亡的人,魂魄是不会留在人间的,除非被人强行留住。” “算了,”宋枝意直起身,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可能这辈子就是没有缘分吧,强求不来。” “等下辈子,我要先去找他,不要做他的妹妹,我一定死死缠着他!” 她话音刚落,一缕淡红色的线忽然从空中悠然升起,穿过了屋顶消失不见。 司长命抬头望见,问:“这是……?” 穆辛:“这就是我说的未解的执念,它们就会像这样,汇入天地气脉中。” 他蹙起了眉:“我们的速度得加快了,如果不尽快修好牵香引,后续会有更多麻烦。” “它们往北去了,浊气都会寻找离自己最近的另一股,已经形成或者是即将形成的浊气聚集,”他说着放出了一只灵蝶,“我们得跟着它们走,应该很快就能发现下一个了。” 宋枝意听见他们的对话,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是我给你们留下什么麻烦了吗?” 司长命笑笑:“这与你无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枝意还未回答,穆辛便开口道:“当然是让照夜将她带回去,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阳间,这样,她无法投胎转世,也没办法来世再去找宋祁了。” “照夜可以吗?”司长命看向那只有些蔫巴的黑猫。 照夜似乎是听明白了他的话,立马支起了脑袋,冲他叫了两声,像是在控诉不满。 司长命伸手摸了摸它,它也没有反抗。 司长命轻声道:“知道你厉害,所以,你可以好好的,带着你的主人回她该去的地方,对吗?” 照夜“唔唔”两声,算作是对他的回应。 司长命转念一想,又道:“既然照夜可以带宋枝意回阴间去,那,他们难道没法在那个世界见面吗?” 穆辛摊手道:“你以为鬼界和我们人界一样,想见谁了就可以直接去找吗?每个魂魄死亡的时间、方式、功过得失,都是不同的,每条路也是不同的,鬼界有成千上万条路,除非地府之主亲自来帮你找,否则是很难见到的。” 司长命叹了口气,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宋枝意倒是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墙边,抱起了那盆忍冬,对穆辛道:“我可以把这个带走吗?” 穆辛道:“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可……”宋枝意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这是阳间的物件。” 穆辛微微笑了一下,抬手化出一缕香气,围着忍冬绕了一圈落下。 “好了,现在你可以带了。” “多谢。” 宋枝意亲手将宋祁下葬,就埋在许蓉蓉的墓旁边。 她抱膝靠在墓碑上坐着,偶尔轻声对着空气说几句话,就像当年在宋府里,他们坐在西院的台阶上一样。 宋枝意把忍冬搬到他们的墓前,给它修剪了枝叶,浇了水。 片刻之后,十年未开花的忍冬,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极尽全力地盛放了。 司长命从来没有见过一盆忍冬能够开出这么多的花,金色白色交织在一起,像泉水一般从盆里涌了出来,像是要把这十年的花都开尽。 宋枝意红着眼睛,看那些充满着生命力的忍冬,又哭又笑地说:“哥,你看,我没有骗你,这盆忍冬真的会开花,我也……真的会回来的……你怎么就,不再等等我?” 可惜没有人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了。 宋枝意被穆辛从宋府带了出来,也不能在人间逗留过久,等将宋祁的后事都处理完,照夜便慌忙催促着她离开。 “等等。” 穆辛在她临走前叫住了她,走到她身侧,从香囊中引出一缕轻烟,那轻烟飘到了宋枝意的手腕上,竟然变成了一根仿佛红色丝线的东西,缠绕了上去,然后又消失不见。 宋枝意抬起手腕,不解地看着他:“这是?” “此香名为红线,乃是促人姻缘所用,若是你们真的有缘的话,来世你及笄之时,应该就可以闻到这股香味,”穆辛唇角微弯,“我已经对宋祁用过了同样的香术,依靠着这股味道,你们就可以寻到对方的存在。” “真的?!”宋枝意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眼中忽然又染上光彩。 “不过……”穆辛话音一转道:“我只给活人用过这种香术,至于投胎转世之后还剩多少成效,就得看你们的缘分究竟有多深了,我可不打包票的。” 就算是这样,宋枝意也已经十分满意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总好过虚无缥缈的未知。 送走了照夜和宋枝意,司长命看着穆辛,不由得笑了起来。 穆辛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么看我做什么?” 司长命打开扇子摇了摇,道:“我现在可以重新回答一下你上次那个问题。” 穆辛:“什么问题?” 司长命笑得眼睛弯弯:“你还是很有人性的。” 穆辛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即像冒出了狐狸耳朵,眯着眼眸道:“那司公子是准备给我一点奖励吗?” 司长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吧。” 穆辛收回目光,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轻声道:“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们两个,减轻一些她的执念,也能让浊相生出的可能降低一点。” 说到这个,司长命才想起来,他们这次并未收集到蜃珠,神情也稍稍严肃起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 穆辛望了望远方,道:“灵蝶指示的方向,是云城。” 他“啧”了一声,“好像这次这个,有点厉害啊。” 司长命转头看他:“还有能让你为难的东西?” 穆辛摸着下巴道:“不是为难,是感觉到了一股,有点神圣的气息,看来,并非凡物啊。” 第五十三章 骊珠(1) 送走了宋枝意之后,因为要尽快追着灵蝶留下的线索去往下一个地方,所以他们不能再在凉川逗留太久。 和萧衍告别之后,婉拒了他强烈要给他们送两个护卫的要求,离开了凉川。 但是在去云城之前,他们还有个问题要解决。 就是给小满做一个可以在阳间活动的身体。 因为照夜的事情,他们从把小满带回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 小满这会儿用的,还是之前姑获鸟给他用婴儿皮缝制的人偶身躯。 因为平时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所以可能不会太在意,但是只要一想到他现在是顶着这样一副身体,司长命还是觉得有些瘆得慌的。 而且一直用着这样一副身体,说不定哪天就腐坏了。 可是给他用什么材料做身体,让他们犯了难。 几人坐在一家客栈里大眼瞪小眼。 “要不,我们用面团给他捏一个吧?我看街上那些糖人,好像都是这么做的。”伊岚提议道。 穆辛悠哉地品着茶:“面团太软了,很难支撑起来一个这么大的人型。” 司长命晃着扇子,思索了一会儿,说:“那……用莲藕?” 穆辛挑眉道:“那不就成三太子了吗?我怕他老人家会介意的。” “而且莲藕并不适合用来做身体,没有韧性,太脆了,没有三太子的命就别想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做?!”伊岚没耐心了,把手里的小竹筒“啪”地一声立在了桌上。 小满干笑着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好意思的说:“伊岚姐姐,你别生气嘛,我不着急的,你们慢慢想。” 穆辛瞥了伊岚一眼,道:“你看看人家小满,年纪比你小,却比你懂事多了。” 伊岚刚想开口反驳,司长命忽然用扇子一敲桌子:“有了!这不就有一个好东西吗?” 伊岚收回话音:“什么?” 司长命用扇尖指了指她面前的竹筒:“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穆辛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个竹筒上,摸了摸下巴道:“竹子,好像确实不错,软硬皆合适,还有韧劲,以后小满行动起来,也会方便很多。” 几人全票通过,司长命便请人去砍了一根粗壮的竹子,然后编织成了人形,再由穆辛施法,化作小满的样子,最后让小满的魂魄入体。 “怎么样?新身体用起来习惯吗?”伊岚迫不及待地问。 小满笑得一脸满足:“很好用!比我之前的那个身体舒服多了!谢谢长命哥哥,谢谢穆老板!” 穆辛眯了眯眼道:“你喜欢就好。” 司长命把刚刚拿来的包裹放下,笑着道:“过来试试给你买的新衣服。” 小满眼神一亮,有些腼腆地接过司长命递来的一件金丝云纹锦缎长袍,脸上瞬间满是惊喜。 司长命:“喜欢吗?” 小满受宠若惊地看着他:“哥哥……这个衣服,也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司长命勾着唇道:“哥哥有的是钱,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直接说便是,管够。” “可是……”小满拿着衣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做工这么精致这么好看的衣服,更别说穿了。 在他的认知中,自己是不配穿这么好的衣服的。 “别可是了,”司长命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给你买这么好的衣服,也是有讲究的。” “哥哥传你点经验,外面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穿得破破烂烂,一股穷酸相呢,他们就会欺负你,看不起你,但你要是穿得一看就分同凡响,他们就会对你礼让三分。” “以后万一我们没有时刻在一起,别人看见你,也会以为你是哪家的小少爷,自然就会对你态度好,要是不小心遇到歹人,凭你的本事,他们也懂不了你分毫,知道了吗?” 虽然司长命是在劝小满毫无负担的接受新买的衣服,不过小满觉得,他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谢谢哥哥……” 小满忍不住眼眸温热,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生前受过的那些苦,都是为了积攒,现在遇见他们的运气。 无论是伊岚、司长命还是穆辛,他们待自己都极好,甚至比秦芳对他还要好许多倍。 沉着小满去换衣服的间隙,穆辛唉声叹气地走到司长命身边,阴阳怪气地说:“唉,还是当弟弟好,还有哥哥给买衣服。” 司长命侧目扫他一眼,有点被他这股不要脸的劲儿逗笑了。 他也叹了口气,提起了手里的另一个包裹,状似无奈道:“就怕我们穆老板不开心,所以在下这不特地准备了赔礼吗?” 他将包裹打开,将里面的一只红木小盒子递给你穆辛,又把一个黑色的给了伊岚。 里面分别是一条坠着玛瑙的金链抹额,和镶玉的一对银镯。 伊岚收到手里,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假惺惺地说:“哎呀,怎么这么破费,多不好意思。” 穆辛也在旁边附和道:“司公子太有心了,在下实在受之有愧啊。” 司长命都懒得拆穿他们,只道:“你们只要以后,不要吃穿住行什么都想要最高规格的,就算是报答我了。” 穆辛敷衍道:“好说好说。” 然后转身就去开了一间上房。 小满换完衣服出来,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客栈掌柜的一个劲儿地夸他生的俊俏,气质卓然。 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甚至时不时地偷偷去照大堂里放着的一面铜镜。 “果然人靠衣服马靠鞍啊,”穆辛慢悠悠地靠在桌边吃着点心,“小满这么一穿,倒是真像你的亲弟弟。” 两人一样看上去都是一副富家公子哥儿的模样,小满长相清秀,如今这么一打扮,说和司长命是兄弟,倒真没人会怀疑。 “这样多好,”司长命乐得如此,“换个新面貌去云城,也希望我们接下来遇到的事情,都够顺利一点。” 穆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天一行人出发去了云城,司长命怕慢了耽误时间,索性又买了一匹马,用三匹马拉车。 云城临海,虽然比不上凉川富饶,但也是个很有当地特色的小城。 灵蝶搜索到的范围知道云城地界,具体的地点并不明确,所以他们只能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由穆辛想办法寻找。 只是他们刚刚在一家酒楼门前落脚,忽然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咚”地一声晕倒了在了他们车前。 第五十四章 骊珠(2) 伊岚第一个下车,被突然倒在面前的男人吓了一跳。 那人看着斯斯文文,虽然看着年纪也不小了,但是一脸的书生相,穿着也是很普通的棉布长衫。 伊岚愣了一下,转身冲后面跟着下来的司长命和穆辛道:“你们看这人,什么意思啊?该不会想讹人吧?” 司长命忙俯下身去看,然后招呼前方的车夫道:“快帮忙把人扶进去,应该是昏过去了。” 车夫闻言上前把男人架起来,背进了客栈。 司长命立马开了几间房,让车夫先把人弄进去,刚想吩咐他去找个大夫来,伊岚在旁边叉着腰道:“喂,你当我是死的吗?这城里的大夫,有我一半厉害吗?” 司长命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 主要是平时伊岚总是用毒的时候多,动不动就想毒死这个毒死那个,而且身上总是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虫子,搞得他时不时就会忘记,她的医术也是十分了得的。 司长命只能尴尬地笑笑:“那……就麻烦你了,伊岚妹妹。” 伊岚听见这个称呼脸色稍稍一顿,然后努了努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去给人把脉了。 倒是穆辛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都已经开始以兄妹相称了?” 司长命摇着扇子眯眼笑道:“要是穆老板不介意,我也愿意和你以兄弟相称,穆辛……” 他顿了下,道:“对了,我还一直都不知道,你与我究竟谁比较大呢。” 穆辛几乎是立刻答道:“在下刚好虚长司公子半岁。” “哦,”司长命拖长了点尾音,然后脱口叫道:“穆辛哥哥。” 穆辛:“……” 这个称呼让穆辛僵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半天他才握拳虚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重新找回那股玩味的表情,应道:“长命弟弟。” 叫完之后两人心底都同时升起了一股恶寒。 小满都有点失去表情管理地转过了身去,像是在忍笑。 “你俩恶不恶心?”伊岚彻底忍不了了,斜眼瞪着他们,“能不能别在那哥哥弟弟的了?赶紧过来看看这人该怎么办!” 两人这才找回了正经,同时迈步走向了床边。 “他情况怎么了?严重吗?”司长命问。 伊岚道:“不严重,就是身体有点虚,加上没吃饭,饿晕了,等他休息好,给他弄点吃的就好了。” 司长命放心了:“那就好。我让人去准备些饭菜,正好我们赶路到现在也饿了,等他醒了,再问问他家在哪,把他送回去吧。” 说完他便唤了小二进来。 小二一进房间,见床上躺着个人,出于好奇地瞄了一眼,结果忽然惊奇道:“哎?这不是吴秀才吗?公子你们是他朋友?他这是怎么了?” 穆辛:“你认识他?” “嗐,”小二把手里的毛巾利落的一甩,搭到肩上,立马一副百晓生的架势道:“咱们云城地儿不大,还有几个人不认识吴秀才啊!” “他叫吴庸,是我们这出了名的读书不要命!年年科考年年落榜,不过那是早些年了,现在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没以前硬朗了,经不住那什么……”他挠了半天头,一拍大腿道:“哦对,悬梁刺股的!” “不过现在他天天教他儿子读书,没准儿啊,还真能考上呢!何况就算不说这个,他和他夫人也是咱这的一段佳话了,两人恩爱多年,吴秀才对老婆那叫一个好啊,简直让其他男人看了都羞愧,他考科举也是为了他夫人,连我们这的媒人说媒,都拿他俩当模范夫妻的例子呢。” 司长命听他说完,心道他们这还一不小心就救了个当地的名人呢,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多谢告知,我们不是他朋友,只是刚刚他忽然晕倒在我们马车前,所以就顺手把他带进来了。” “哎哟,”小二皱着眉头道:“他怎么了这是?” 司长命微微一笑:“没什么大碍,只是饿着了,所以想找你给我们备点饭菜。” “那几位客官可真是大好人啊!您尽管吩咐,小的马上就去准备。” 小二离开之后,司长命看穆辛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床上的吴秀才看,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穆辛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捏了捏脖子,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司公子一进城就救了这么个人物,看来,我们在云城应当会挺顺利的。” 吴庸这人也是妙,像是掐着时间算似的,司长命叫的饭菜刚送到房里,他就睁眼了。 一开始面色迷茫又惊恐的四处打量了半天,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屋里几个气质不凡的人,一脸莫名:“这是哪儿?几位又是……” “哟,醒得真够及时啊,是闻到饭菜香了吗?”伊岚坐在桌边,正把一只黑乎乎的虫子放进面前的糕点里,然后一口吃掉了。 吴庸明显地抖了一下,惊慌地掀开杯子就要下床。 司长命只得上前安抚了他,和他说了前因后果。 还好吴庸算是个脑子冷静下来比较快的人,听司长命说完,脸上就立马只剩下感激。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我原本只是打算出来采买些东西,正准备回去用晚饭,没想到……”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让各位恩人见笑了。” 司长命摆摆手道:“吴先生客气了,救命之恩谈不上,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吴庸还未接话,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让他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司长命笑笑道:“先来用饭吧,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吴庸本就饿得两眼发花,便也没推辞。 只是吃完饭后,他怎么也要邀请司长命他们去自己的府上吃饭,说无论如何都得答谢他们。 “要是诸位不嫌弃的话,我家里还有几间空房,也愿意款待各位,你们想住多久都行。” 司长命刚想拒绝说不用了,穆辛却欣然应道:“好啊,那就麻烦吴先生了。” 司长命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做的决定,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便也跟着答应了。 第五十章 骊珠(3) 原本看吴庸的衣着打扮,司长命以为他家境应该十分一般,甚至还在想着,要是穆辛受不了住在普通人家的艰苦条件,该怎么让这位精致的大老板心情好点。 结果没想到,吴宅还真算不上差,虽然和一些家财万贯的富贵人家没法比,但是吴庸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能够住的起这么大的院落,说明还是有些家底的。 只是小二没告诉他们,除了读书,吴秀才到底是靠什么营生的,这怎么看,也算是个小户的生意人了。 “没想到,吴先生如此谦逊,果真是做到了财不外露啊。” 吴庸听出司长命话里的意思,抱拳道:“司公子谬赞了,在下只是觉得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所以平时对于吃穿用度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再说这屋子也是近几年才盖起来的,功劳都是我夫人的,让各位见笑了。” “哦?”穆辛抬眼扫了一眼吴庸刚刚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道:“这么看来,尊夫人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哪里哪里,我们就是一对普通夫妻,只不过运气比旁人好些罢了。” 吴庸说完话,神色就有些着急地道:“诸位请先在此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办,马上就回来招待各位。” 司长命笑眯眯道:“吴先生有事就先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吴庸带着抱歉的笑意,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司长命见穆辛靠在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同他站到一起,问:“说说吧,你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答应要来吴秀才家里的吗?” 穆辛还未开口,伊岚便抢先道:“他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谁知道他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在屋子里转了转,又看了看屋外,抱着小白努努嘴道:“我看,这个吴庸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可是……”一路上都很少说话的小满破天荒的开口,“我总觉得这里的感觉不太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不舒服?”司长命蹙眉道,“哪里不舒服?” 小满尴尬地笑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他求救般地看向穆辛,“怪怪的。” 穆辛托着下巴,一脸无辜地回望过去:“别看我,我可从头到尾没说过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所以想来看看罢了。” 反正都已经来了,到底有没有事,之后总会知道的。 吴庸给他们安排了三间房间,司长命带着小满一间,穆辛和伊岚各一间。 他说完自己有事要处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傍晚,宋宅门口才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夫子教的东西要记住,回去再把这篇文章抄写十遍!抄不完不准睡觉!” 被他教育的正是他刚刚年满十七的儿子吴连中。 吴连中一路低着头,任吴庸怎么责备都没还一句嘴,只知道跟在后面不停地应和,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司长命刚好走出来撞见,正想上前去劝慰两句,却见侧门跨进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穿月白色长裙,肤色凝白,眉目清秀,虽然面容温婉,可却莫名有一股掩映不住的孤冷气质。 吴庸抬眼看见她,脸上立马露出了一副十分宠溺又温和的笑:“夫人,你回来了?” 吴连中也跟在后面叫了一句:“娘。” 洛莺时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扫了司长命一眼,也没同他打招呼,转身便进屋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吴庸不在乎外表衣着,他的这位夫人看上去要比他年轻气质许多。 但他自己说过,他夫人只比他小一岁,二人并没有太大差距。 而且外人传言,他们夫妻二人恩爱非常,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并非都像传言中那样。 洛莺时这幅冷冷淡淡的样子,着实看不出来,与吴庸的感情有多么深厚。 倒是吴庸看她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爱恋和倾慕。 吴庸见司长命的眼神往洛莺时的方向偏了偏,便立马几步跨上前道:“让司公子看笑话了,在下这个儿子,实在是不成器,不得不教训啊。” 司长命收住脑海中的思绪,道:“哪里,我看吴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成大器。” 吴庸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十分受用:“承蒙司公子吉言,在下也希望,他今年秋试能考个好成绩啊。” 吴庸前脚刚走,穆辛便幽幽出现在司长命身后,带着笑音重复司长命的话道:“一表人才,必成大器,司公子奉承人的本事可真是不俗。” 司长命挑眉:“穆老板有何高见?” 穆辛眯着眼道:“高见不敢当,只是吴秀才这个儿子,一眼看过去,便毫无神采,用你们中原的话说,就是看着像个……书呆子。” 司长命:“且说呢。” 伊岚带着小满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两人边走边吃,看见穆辛和司长命在院子里,赶紧跑过去道:“你们在这溜达什么呢?” 穆辛道:”看你长命哥哥夸人呢。“ 伊岚翻了个白眼。 小满道:“穆老板,我们刚刚出去的时候,撞见吴秀才了,我总感觉,他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变强壮了不少,步伐稳健,气息浑厚,与我们昨天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呢!” “这怎么了?“伊岚往他手里又塞了一个糕点,”昨天我给他把脉的时候,他的脉象也很平稳啊,纯粹是体力不支才晕倒,他的身体本来就没什么病啊。” 小满咬着唇摇摇头:“我不是说他昨天身体有问题,当然了伊岚姐姐,我也更加不是怀疑你的医术,就是昨天我看见他的时候,好像……莫名的有一种亲切感。” “你们知道的……我觉得有亲切感的,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们几个除外!我对你们是心里觉得亲切!” 他这话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毕竟小满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他总归不是活人。 能让鬼觉得亲切的能是什么? 司长命转向穆辛:“吴秀才他……该不会是……?” 因为经历过小满和姑获鸟的事,所以他们现在觉得也不是每个非人的东西,穆辛都能看得出来的,万一对方也和姑获鸟一样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呢? 穆辛手在香囊上敲了敲,在他们怀疑的眼神中说:“放心,这次我敢用我香术师的尊严发誓,吴秀才绝对是人。” 第五十五章 骊珠(4) 伊岚对穆辛的保证嗤之以鼻,司长命倒是没什么意见,像是对他仍旧全心全意的信任。 几人去了前厅,还未进门,便听见吴庸唉声叹气的声音传来:“夫人呐,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你好歹也也管一管连中,不要总是这么惯着他。” “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现在是关键时候,最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知道作为母亲,舐犊之情没有错,所以他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可是你看看他现在把肚子都吃坏了!夫子说今天学堂上净跑茅房了!” 洛莺时的声音淡淡的:“我不懂那些考试的东西,他说想吃,我就给他买了,孩子的愿望,不应该满足吗?” 吴庸像是无话可说了,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娘俩我也真是没办法了,只是夫人你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这段时间,也少给他吃太多荤腥,否则还得闹肚子。” 洛莺时只道:“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出来,见司长命他们几人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便略过他们走了。 吴庸在里面看见,连忙几步跨过来,抱拳道:“实在不好意思,怠慢各位了,只是一些家事,我已经叫厨房备好了饭菜,诸位请随我去用膳吧。”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吴庸,他永远都是一副彬彬有礼气质温和的样子,读书人的特质,在他身上有着最完美的体现。 只是可惜,兴许是他没什么入朝为官的命,所以才会始终无法高中。 午饭时洛莺时也没怎么同他们说话,实际上从他们进入吴宅到现在,真的没有感受到过在那个小二那里听过的,他们夫妻有多么恩爱。 或者说,是没有感受到洛莺时对吴庸的感情有多么深刻,吴庸对她倒是看得出来情根深种,洛莺时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时好像还没什么耐心。 而且吴庸的种种细节也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总之不至于是第二个宋云天。 这对夫妻还真是有意思。 司长命带着这种探究的心理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洛莺时,只是这样吴庸好像就有些吃味了,但是又不好直说,只能道:“司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我看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别处。” 司长命听出来他语气带着些不快,收回了目光道:“没有,只是听说吴先生与夫人在云城一直都是模范夫妻,所以不免心生好奇,不知道二位,是如何相识的?可有故事说给我们听听?” 吴庸听到这话,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神色:“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好说的,只是年少时,偶然相遇,都觉得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就这么走在了一起。” “说来也惭愧,莺时跟着我,着实是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这点,是我对不起她,还是前两年,她去岛上采药时,发现了不少好药材,又从海里捕上来不少品种名贵的鱼,我们这才有钱,盖了这个宅子。” “唉,”吴庸无奈叹了口气,“终归是我对不起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这个儿子教育成才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原本一直静默着的洛莺时忽然开口,“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很简单,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穆辛抬眼望向她,低声道:“吴夫人气质卓然,没想到,对于采药捕鱼这类事情,这么精通?” “嗯。”洛莺时应了一声,便又不说话了,之后更是全程都没发出超过三个音节。 几人用完饭出来,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心照不宣的一起出了门。 “这俩人好奇怪啊,”伊岚玩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你们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小满立马点点头。 司长命道:“所以我们这不是出来打探情况了吗?” 穆辛用下巴指了指离这最近的一家香料铺子,道:“进去找老板聊聊吧。” 穆辛打头进了店,老板是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 一直对着穆辛看久了,司长命差点都要以为,世界上卖香料都长这个模样了,好像只有这样的,和那些奇异又瑰丽的香味混在在一起,才会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会儿冷不丁看见别的香料铺老板,司长命一时还觉得有些怪异。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睛便一直盯在穆辛那张绝色的脸上。 穆辛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了?我的这副姿容,让你看得这么忘我?” 司长命干咳一声,转过身去打量店面,嘴里囫囵道:“只是忽然想起寻香阁,也不知道他们打理的怎么样。” 穆辛也没拆穿他,恰巧店铺老板走过来,一眼见到穆辛和司长命,就立马一副和善的笑脸:“几位客观,需要点什么?” 穆辛没答他,眼神落在他店里放在正中间的一颗木雕白菜上,开口道:“木纹绵密,色泽深沉,香味醇厚,还能够雕形而不散,得到这么一块黑沉水香,应该很不容易吧?” 老板一听眼睛一亮,瞬间肃然起敬道:“哟,这位公子是行家啊。” 穆辛:“略懂一些。” 老板瞬间就来了兴致,立马就给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自己店里各种的压箱宝贝。 只是每次老板还没开口,穆辛就能抢在他前面把东西说完了。 老板额角跳了跳,笑得有些尴尬:“公子,您这可不止是……略懂一些了……” 司长命插嘴道:“他确实只是碰巧知道这点而已,不过我这位朋友,制香之术非常厉害,老板要是不嫌弃,可以让他教你两招,保证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老板大喜道:“真的假的?!” 穆辛瞥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司长命用一副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的扯了下他的衣袖。 好像穆辛不顺着他的话答应,简直就像个骗人感情的负心汉似的。 穆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真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想打听点事情。” 老板立即道:“有什么问题公子您尽管问。” 司长命用折扇指了指门外:“就您这铺子前头那个宋宅,您应该挺熟的吧?” “哦,你说吴秀才家啊,当然熟了!最近,我和吴夫人还有生意往来呢,她给我卖了不少上好的香料。” 穆辛:“什么香料?” 老板指了指店中央的那颗白菜木雕:“实不相瞒,这块上好的黑沉香,就是她卖给我的。” “我一开始也惊讶,不过她说这是她之前采药的时候发现的,一直留到今天,才想起来拿出来卖掉。” 穆辛盯着那颗白菜又看了会儿:“她是在什么地方采的药?” 老板“啧”了一声,忽然锁起眉头道:“这个说来也是奇怪,兴许就是她运气好,她说的那个采了很多名贵药材的小岛,后来很多人去找过,但是没一个找到的,好像她采过那次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第五十六章 骊珠(5) 司长命转头望了穆辛一眼,见他神色平常,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倒是伊岚忍不住插嘴道:“这种话你们也信吗?就没人怀疑过她?” 老板无奈笑道:“自然是有人怀疑的,不过我们云城靠海,自古以来,就有数不清的海上传说,真真假假的,本来就没多少人分得清。” “而且在那之后,城里很多人都去找过那个所谓的什么岛,都一无所获,但是吴秀才他夫人说的那个地儿,确实是神神秘秘的,还有人说看到了海怪呢!” “海怪?”穆辛此刻才出声道:“什么样的?” 老板摇摇头:“不知道啊,哪儿敢看清啊,那人见到一眼就吓得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了,就说是黑乎乎的一大片,其余的什么也不清楚了。” “而且吴夫人也说了,她就是运气好,她本来就时常去那片海域捕鱼采药什么的,那次是不小心被浪给连人带船得卷到了那儿的,没准就真是碰巧,反正从那之后,也多少人敢再去了。” 老板说到这笑了一声:“你们说也是啊,这吴夫人看着温温柔柔的,跟朵水仙花儿似的,她家却是和别人反着来的,别人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他们家反倒是吴秀才才是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那个。”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都不敢相信,而且……”老板尴尬得扯了扯嘴角,“说实话原先我们真的有些看不上吴秀才,但是时间久了,才发现他对自己媳妇儿是真好,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吴夫人愿意跟着他了。” “他虽然科考年年落榜,身体也不大好,不过长得一表人才,听说在家啊,更是连扫帚都不会让吴夫人碰一下,这几年他们有了点钱,但是吴秀才还和从前一样勤俭,平时也会出去帮人写写字作作画什么的,赚的钱也是全给他媳妇儿,他自己分文不留,现在这种好男人不多咯,反正啊,我自问是做不到的。” 和香料铺老板聊了半天,他除了不停夸吴秀才如何如何,对于洛莺时反倒是提到的不多。 看来,虽然吴庸夫妇是有名的模范夫妻,但是大多数的好名声,还是落在吴庸身上的多。 而且就他们在吴宅里看到的也有点这个意思,这其中缘由,吴庸看起来也并不想多说。 “你怎么看?” 回来路上,司长命问穆辛。 穆辛把玩着手里的金香囊,一脸悠然的表情:“不怎么看,但这俩人应该都不简单。” “又打什么哑谜呢?”伊岚在旁边吐槽了一句。 穆辛没搭理他,转身搭上小满的肩,问:“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小满摇摇头:“没有,不过……” 他话音一转,几人都立马看着他,小满微微低下头,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然后极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好想尝一下那个酥山……”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一家店门前写着“玉酥山”三个字的旗子无声得晃了晃。 本来还以为他是要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没想到是嘴馋了。 不过酥山制作不易,通常价格也比较昂贵,往常司长命只有在京城见过,没想到云城这家酥山店,竟然直接开在闹市。 而且看柜台处挂的价格,比京城那些要便宜上许多,这老板难道是丝毫不想赚钱? 司长命兴致起来,在小满脸上捏了一把:“想吃就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正好今日有点热,本公子请客,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小满瞬间眼睛发亮的抬头:“谢谢长命哥哥!” 穆辛:“谢谢长命弟弟。” 司长命:“……” 这家店应该是在当地比较出名的,里面挤挤挨挨得坐满了人,老板娘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 一见到他们几个进来,就立马热情似火地迎了上来。 “哟,几位客官,想吃点儿什么?瞧瞧您几位这气质不凡的,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啊。” 她边说边往他们这边靠,围着穆辛绕了一圈之后,更是整个人都要贴到司长命身上去。 司长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散开扇子半挡住脸道:“老板娘谬赞了,是我儿子想吃您家的酥山,请问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老板娘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当即甩着帕子道:“公子您这么年纪轻轻,有这么大的儿子?!” 小满也没料到自己忽然就降了辈分,但还是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爹。” 伊岚小幅度地捂了捂嘴,穆辛则盯着司长命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一桌一个穿青色长衫,有些微胖的男人,端着一碗浇满花生仁的酥山边吃边道:“何老板,你这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调戏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了啊?你看人家孩子都有了,小心别人夫人来打你!” “去去去!”何宜春啐道,“有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老娘高兴,你管得着吗?!” 说完她又把目标换成了穆辛,帕尖在他肩头扫过,扭着身子道:“那……这位波斯公子,想吃点什么?” 穆辛默默瞥了一眼旁边的伊岚,在她即将意识到什么开口之前,懒洋洋道:“这就得问问我女儿了。” 何宜春:…… 司长命:…… 伊岚立刻炸毛:“谁是你女儿?你骂谁呢?!” 何宜春也看出来他俩都是故意开玩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男人呐,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没想到他们只是想来吃个酥山,还要莫名其妙被骂一通。 说来也是有趣,要不是因为这家店的外面挂着卖酥山的牌子,就看何宜春这副不同寻常的老板娘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秦楼楚馆呢。 这下对于这家开在闹市区,打着普通价格售卖酥山的店,司长命忽然就不觉得奇怪了,看这里的食客跟何宜春聊天打趣的样子,估计也是早就熟悉了她这种性格。 他们来云城不过三天,见到的有意思的人还真是不少,看来云城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啊,他们没来错。 何宜春给他们上了四份据说是这里的招牌“碧玉酥山”。 细腻的碎冰,不知用什么特殊的材料染成淡淡的青绿色,堆成了一座小山,半融化的乳白奶酥缓缓从山顶倾泻而下,仿佛青山覆雪,再以蕃荷点缀,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何宜春将酥山上好,抱着盘子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说:“我们这碧玉酥山,不仅味道好,更重要的是,凡是心有不轨,朝三暮四的男人吃了,必定上吐下泻,至少卧床三日不起。” 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探真心”。 第五十七章 骊珠(6) 何宜春介绍完,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是真是假。 但是从进来到现在,她的一言一行,都无不透露出,她对于男人仿佛有着很大的怨念。 刚刚那个开口揶揄何宜春的青衫男人似乎看出他们心中的疑虑,主动凑过来道:”在下余易水,请问几位怎么称呼?“ 司长命对他自报了家门。 余易水瞥了一眼去柜台里忙活的何宜春,放低声音道:“你们别跟何老板一般见识,她是被渣男伤透了心,所以才变成这样的,不过她人还是很好的,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 “我们也猜到一二,并没有介意。”司长命说。 他用扇子指了指面前的碧玉酥山,道:“只是这个,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嗐,”余易水笑嘻嘻道:“你们随便听听就得了,哪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啊?这也就是她搞出来的一个噱头。” “有些人身体本来就不好,吃酥山就是容易拉肚子,”他想了想,轻轻一敲桌子,“就我们这出了名爱妻如命的吴秀才,你们知道吧?” 司长命看了穆辛一眼,见对方一言不发地默默品尝着面前的酥山,仿佛刚才何宜春的话没说过一般。 余易水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瞧:“你看看,这位公子吃得不是一点事没有?难道就能说明他深情专一吗?” 穆辛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司长命,见他嘴角有些抽搐,冲他优雅地笑笑:“怎么?我不能是这样的人吗?” 司长命咳了一声,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眼神转回到余易水身上:“您接着说,吴秀才怎么了?” “哦!”余易水思维被拉回来,一拍脑袋道:“他来这儿也吃过不少回了,没有问题很正常,但是前段时间他来也照样吃得腹泻不止,吃了好几天药才好,这又怎么说?” 司长命顺着他的话点头:“兄台说得是,这世上确实没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他拿起勺子,往口中送了一勺酥山,绵软香甜,冰凉清爽,口感确实相当不错。 何宜春虽然一直在店里忙着招待客人,但是不知道怎么耳朵分外灵敏,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勾着唇道:“我何宜春从不说假话,但凡是吃了我的碧玉酥山不舒服的,必是有问题的。” “我看那吴秀才就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好,至于他那个夫人嘛,改天来我这吃一碗酥山就知道了。” 司长命忍俊不禁道:“何老板这里也有探女子真心的?” 何宜春垂眸笑道:“自然是有的,公子有需要吗?看看你孩子的娘,对你是不是真心。” 司长命不小心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摆手道:“多谢好意,不必了,我相信我夫人。” 何宜春又转向穆辛道:“那这位公子呢?” 穆辛眯着眼睛,手上的金镯碰在碗壁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夫人已经过世了,更是不必了。” 司长命呛得更厉害了。 何宜春斜着眼,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转,最终毫不客气地看着穆辛道:“这么漂亮的波斯公子,没想到是个鳏夫,真是可惜啊。” 她转身时,一抹转瞬即逝的香气忽然从司长命的鼻尖略走。 像是初春沾着露水的玉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青草的味道,既浓郁又清新。 只是只有那么一瞬,司长命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忙转头向穆辛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穆辛悠哉得用勺子拨弄着酥山上的蕃荷,嘴唇轻轻动了动:“草木有灵,能净污浊之气,不过我看这云城钟灵毓秀,物华天宝,应当没什么需要净化的。” “什么?”司长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又在话里有话,“可不是你探知到云城有异象,才着急赶来的吗?” 穆辛又舀一勺酥山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地道:“异象也不一定都是坏的,既然来了,就先好好享受一番云城的美食美景,其余的事情,等发生了再说吧。” 他拖着下巴,精致俊美的面容上盈满了笑意,语气淡然道:“毕竟现在……应该还用不着我们。” 司长命本想问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何宜春又端来一碟荷花酥,说是送给他们品尝。 这回司长命特意仔细嗅了嗅,却没再闻到那股香味。 他戳戳旁边的小满,低声问:“小满,何老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小满把脸从盘子里抬起来,认认真真得端详了何宜春好一会儿,无奈得摇摇头道:“没有,不过……她做的酥山很好吃!” 难不成真是他多虑了?和穆辛在一起呆久了,就总是变得疑神疑鬼的。 等他们吃完东西准备离开时,何宜春拦住他们,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香囊包,说是为了欢迎他们第一次来云城吃她的酥山,让他们留作纪念。 司长命拿到手里一闻,正是刚刚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原来是香料吗?可是这个香囊里的味道,比刚才他嗅到的那一缕,又要苦涩许多,就像是新鲜的花,和封干的花之间的区别。 既然是何宜春的一番好意,几人都没推辞,收下了。 司长命拎着那只香囊,好奇地闻了又闻,问穆辛:“这究竟是什么香?” 穆辛把香囊拿在手上掂了掂,道:“解怨。爱怖生怨,宜解不宜结。” “解怨?是一种花的名字?” 穆辛点头:“也是一种很稀有的香料,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方才何老板说的可以探人真心,也确实是解怨能有的功效。” 司长命疑惑道:“可是刚才那个酥山里,并没有这个味道啊。” 穆辛笑了笑:“酥山里没有,只要做酥山的人有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司长命侧目看着他,过了半晌,回味过来,忽然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何老板她就是……?!” 穆辛不置可否,只是把香囊揣进了怀里,抬脚往前走。 “既然是何老板的一片心意,那我们就好好的带在身上,不要摘下来了,这东西清心静气,只要不是心术不正,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狐狸似的眼睛盯着司长命:“当然了,司公子要是觉得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司长命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话里揶揄自己的意思,随即便将香囊挂在身上,折扇一甩,冲他挑了一下眉:“这种好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 穆辛在他身后勾了勾唇,和他一起跨进了吴宅的大门,两人都没看见,一直走在最后的伊岚,在进门之前,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不远处的河里。 第五十八章 骊珠(7) 吴庸正在院子里陪着洛莺时一起整理药材,见到他们进来,忙把手里东西放下来上去招呼。 甫一靠近,闻到了他们身上挂着的香包味道,便猝不及防地皱起了眉,往后退了两步。 司长命看见他的动作,笑着问:“吴兄不喜欢这个味道?” 吴庸尴尬地笑笑:“不是,只是我对有些花粉过敏,所以会觉得有点不舒服。” 司长命扫了眼他院子里种的品种不一的花,哦了一声。 前两次见到洛莺时,她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会儿却也冷不丁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快。 司长命佯作打趣道:“吴夫人也对花粉过敏吗?” 洛莺时未回答,吴庸便抢先道:“见笑了,我夫人同我一样,说起来也是实在巧合。”他弯着眼睛,眼角显出了一条细纹,“这可能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我夫人原本是不过敏的,可能是和我每天共处一室待久了,不知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穆辛缓缓开口道:“这也不奇怪,常言道夫妻之间会有夫妻相,生活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目光落到了一只沉默着的洛莺时身上:“您说是吧?吴夫人?” 洛莺时闻言抬头,不疾不徐道:“我并不对花粉过敏,只是不喜欢这个味道而已。” 此话一出,吴庸瞬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是当面拆他的台了。 只不过他也并未表现出恼怒,仍旧是那副一脸宠溺的样子,对洛莺时道:“夫人你之前不是说,你也对花粉过敏吗?怎么突然又变了?难不成是采到了什么神奇的药材,给治好了?” 洛莺时:“我从没说过。” 吴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司长命刚准备开口缓和一下,吴庸又无奈笑着道:“夫人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给我面子了,哪怕是假话,你也好歹附和我两句嘛。” 洛莺时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说假话。” 这个聊天有些不欢而散,只让他们看出了,吴庸对于洛莺时似乎是没有任何脾气,连句重话都不忍心对她说。 一直到晚上,伊岚带着小满去夜市上玩儿,穆辛则闷在屋里研究新的香术,司长命闲来无事在院里闲逛,见吴庸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冷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将他十分孤寂的影子拉长。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却半天都没动一下,只是时不时的叹一口气,也不见喝。 司长命放轻脚步走过去。 “吴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吴庸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出来几滴,待转过头看见人,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是司公子啊,你也睡不着吗?” “屋里闷得慌,出来转转。”司长命说。 吴庸轻笑一声:“我看司公子和穆老板,都是潇洒自在走南闯北之人,想必,应当也不会有什么烦恼。” 司长命在他身边坐下:“吴先生有烦恼?” 吴庸的目光略过他,望向不远处那间已经熄了灯的房间,道:“司公子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我与内子,其实并不像他人说得那么好。” 司长命:“既然大家都说,你与吴夫人是云城的模范夫妻,我想也并不是空穴来风,你们之前,应该感情相当好吧?” 吴庸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黯淡的情绪,随即自嘲式的掀了掀嘴角:“确实是,有过那么一段时光的。” “司公子,我知道你们应该听说了很多我和阿莺之间的事,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也没办法,给她多么富贵的生活,就连现在的这个宅子,都是靠着她才盖起来的。” “我能给的,只有这一片真心,但这也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阿莺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或许,就觉得没那么需要我了吧。” 司长命听他语气带着沉痛和伤怀,不免也有些被他的情绪感染,道:“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吴庸不好意思地笑笑:“惭愧,其实在下不胜酒力,本想着借酒浇愁,但是又怕真的喝醉了,到时候在阿莺面前发起酒疯,岂不是更惹得她厌烦?” 他这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弄得司长命居然都有些同情起他来了。 “你与吴夫人,是如何相识的?” 提到这个,吴庸似乎心情更差了,重重叹了口气道:“其实阿莺家境不错,跟了我属实是委屈了。” “她家里原本是开绸缎庄的,我一介书生,还是个常年落榜的,与她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她在家里过得并不开心,我们在一个游船上相识。” “她是出来踏青游玩,我则是为了给东家画一副春水图,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认识了,我见她的第一面,便知道此生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倾心于我,我心里既高兴,又实在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后来走到一起,我也只能极尽所能的对她好。” 吴庸的眼神始终落在那一处未曾亮灯的窗户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刻的回忆中。 “都道人心易变,我原以为,阿莺不会是那样的人,”他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这也怨不得她,我本来,就不是值得她托付的人。” 司长命道:“你有没有想过,找她好好谈谈,告诉她你心中所想?或许,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呢?” 吴庸摇摇头:“如果真的问了,我怕我们之间,也许就再没有余地了。” 他终于拎起酒坛喝了一口,被辣的咳了两声:“我害怕她说不爱了,不在乎了这种话,更怕,她直接说要和离。” “其实,我是个自私的人,对不对?” 司长命没回答,只是吴庸转过头的时候,司长命无意间瞥见他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坠在他朴素的灰色衣领间,分外的显眼。 司长命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脖子上这个,是平安符吗?” 吴庸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慌乱,立马将领子拽高了点,把那条红绳挡住,干笑了一声:“这也是阿莺送给我的,我身子不好,她说这个,能有疗养的功效,唉,也不过就是求个念想而已。” 司长命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怪,却并未多想,只道:“我倒是觉得,吴夫人对你,并非无情。” 吴庸低下头去,发丝滑落着遮住了眼中的神采,没再开口说话。 第五十九章 骊珠(8) 原本司长命还以为这回要在这耗上许久,才能找到蜃珠的头绪,毕竟从现在的情况看来,看似每个人都有疑点,可又看似正常。 昨晚和吴庸聊过之后,司长命本想找穆辛谈谈,问问他有什么看法,没想到今天一早,他还未出房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一推门看见小满急着跑过去,司长命拉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满停下脚步:“长命哥哥,好像是吴秀才的儿子出事了,我刚刚闻到……是死亡的味道。” “什么?!” 司长命顾不得其他,随手束了发,便跟着小满往前厅去。 大堂里围了一堆人,穆辛和伊岚已经到了,伊岚正蹲在地上,面前是闭眼躺着,脸色发青,一动不动的吴连中。 穆辛余光扫到司长命,往他这里挪了几步,刚刚出门急,没束紧的几缕青丝随着他的脚步散落下来。 穆辛看了两眼,眼睛微弯道:“出门这么急?头发都乱了。” 司长命这才注意到,不甚在意地笑笑:“小满说出事了,我就猜你们应该早就到了。” 他伸长了脖子往前方探了探:“吴连中是怎么了?” 穆辛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说:“恐怕是不行了。” 司长命:“到底怎么回事?!” 穆辛用下巴指了指:“伊岚正在检查呢。” 穆辛话音刚落,司长命正想问吴庸夫妇怎么不在,就听见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从外面慌乱地冲了进来。 “连中!”吴庸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地悲痛,“儿子!你别吓爹啊!” 他进门的瞬间就红了眼,抖着身子跪下去,扑在吴连中身上拼命地摇他。 洛莺时跟在他后面进来,脚步也不似平时那般沉稳,脸上眉头皱着,看见吴连中的时候,微微愣神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蹲下身去探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收回了手,神情沉寂,也看不出难不难过。 她的反应和吴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说这几日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她与吴庸之间的感情是有问题的,可是没想到,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生命垂危,她竟然能够如此平静,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母亲该有的表现。 旁边有人上来拉吴庸:“吴秀才,你先别着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不用找了,”伊岚起身,拍了拍手,收起了刚刚用的银针,“没救了,中毒太深,就算用仙丹吊着,也顶多活不过三个月。” “不会的……”吴庸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的,摇着头,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不可能的……我儿子不会死的,你少胡说八道!”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唉,这吴秀才也是可怜,原本和妻子感情那么好,现在妻子变了心,儿子还……” 司长命顺口问道:“吴连中是怎么出事的?” 那人瞥了吴庸一眼,放低声音道:“自从他从识字开始,就每日都被吴秀才逼着读书,除了读书之外,什么事也不准干,虽说他们夫妻俩,把这儿子照顾得还算不错,但是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连基本的生活都不会自理,你就是读再多书,那不也是白搭吗?” “说白了就是一书呆子,”他有凑近了点,半捂着嘴道:“其实吧,别人都说吴秀才是个顾家又爱妻的好男人,我倒是觉得,其实他挺可怕的,哪有这样养儿子的你说是不?” “他就是自己年年会试年年落榜,这心里啊有了执念,所以怎么着也得让他儿子考上,这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呢!现在好了,养出这个半傻的,今早去别人家和人斗文呢,结果把别人拿来毒老鼠的饼给吃了,刚抬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没气儿啦。” 他指了指伊岚:“还是这个,穿的丁零当啷的小姑娘,给他喂了点什么药,才重新喘气的,不过啊……”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我看也是不行了。” 司长命听罢,蹙眉望向了吴庸。 他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崩溃了,一个劲儿地哭着拼命喊吴连中。 洛莺时似乎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手,道:“你再晃下去,他马上就会死。” 吴庸仿佛被扇了一个巴掌,瞬间停住了动作,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洛莺时。 “娘子,你能救儿子的,对不对?”他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希望,猛然一把抓住了洛莺时的胳膊,眼里染上了一丝让人难以看懂的情绪。 “你那么厉害,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洛莺时叹了口气,安慰地把手搭在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上,道:“刚才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我救不了他。” “怎么会?”吴庸咧开嘴,眼泪一边滚落一边笑着,“你采的那些草药,都很名贵的,肯定有能给儿子解毒的对不对?!” 洛莺时却只说:“生死有命。” 吴庸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有人看不下去,开口道:“我说吴娘子,你这未免也太冷血了,这好歹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 “就是,亏你们之前还是云城的什么模范夫妻,就算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也不能,丈夫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了吧?” “都说男人有钱就容易变心,我看呐,这女人也一样。” 洛莺时被他们谴责了一番,却仍是没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稍稍黯淡了些,微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庸站起身,擦了擦眼泪,道:“多谢诸位好意,只是这是吴某的家务事,阿莺也并非是你们说得那样,希望各位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旁观者都有些不平,吴庸还能一心护着洛莺时,倒真是有些让人夸目相看了,看来,他对洛莺时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吴庸既然这么说了,作为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至多只能感叹几句,吴秀才用情至深。 方才那个跟司长命说话的男人,也瞬间又转变了语气,道:“吴秀才真是好男人呐,换我要是儿子这样了,这老婆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我能当场气死!” 司长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客的想法,总是像阵风一样。 吴连中已经这样了,大家也不好意思总围在这看热闹,只能唉声叹气得纷纷散去。 吴庸叫人把吴连中小心地抬进房里,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名贵药材都找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堆到了伊岚面前。 “姑娘,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救救我儿子,你要多少钱我都给,这些药材,你随便用,还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想办弄来!” 伊岚抱臂靠在门上,扫了扫吴连中那比纸苍白的脸色,晃了晃脚腕上的镯子,道:“我不是说了吗,就算用仙丹他也活不了,何必浪费这些药材?” “你这么吊着他的命,也只是徒增他的痛苦,还不如让他死了。” “不行!”吴庸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他不能死!至少现在,现在不能死!你不是说,他还能再活三个月吗?” 他眼中仿佛透出了一股疯狂的味道:“三个月也好,就让他再活三个月吧,下个月他就要去参加会试,夫子说他是可造之材,此次必定能摘得会员!” “很快……很快他就能暮登天子堂了,他绝不能现在就死!”吴庸的越说越激动,忽然一把捏住了伊岚的手,“求求你!一定,一定要让他活过下个月!我知道你有办法对不对?!” 伊岚也没预料到,这人会有这么疯的想法,她刚想动手放虫子出来,司长命就先一步将吴庸的手拽开,脸上有些不快。 “吴先生有话好好说,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这样对一个女孩子未免太不尊重。” 吴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讪讪收回手,跟伊岚道了歉。 原本伊岚确实是不太想花力气救吴连中了,但看吴庸这副要是吴连中死了就要立马跟他一起去的神色,便应下来帮他吊着命。 吴庸给的药材,有用没用的她都收下了,反正不要白不要,一直忙活到半夜,才算是保住了吴连中的命。 可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吴连中还是死了。 第六十章 骊珠(9) 虽然昨天回来的时候,吴连中就已经奄奄一息,但伊岚既然答应了吴庸,会用药帮他吊着命,凭她的医术,也绝不可能失手的这么彻底。 别说吴庸了,连伊岚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了,可以让他至少再活三个月的吗?!他肯定还有救的,对不对?”吴庸显然是有些崩溃了,他抖着身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伊岚面前:“我不相信,连中不会死的!你答应了要救他的,我求你,求求你……他还会醒过来的,对不对?连中……我的儿子……他怎么能死,他还没有……” 伊岚把衣角从他手里拽出来,皱着眉又探了探吴连中的脉象:“你求我也没用,他是真的断气了,我说能给他吊着命,可没说我能起死回生。” 伊岚咬了咬唇,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奇了怪了,我昨天明明用蛊虫保住了他的命,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司长命看着已经毫无生气的吴连中,也觉得疑惑:“会不会是你没查探仔细?他或许昨天就已经……” “不可能!”伊岚愤愤道:“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要是我治不了他,那就没人能治他,我说能保他三个月,就一定能保。” “除非……”伊岚拖着下巴,双眸微微眯起。 司长命:“除非什么?” 伊岚没立刻回答,俯下身去,从怀里掏出常带的那只小竹筒,打开盖子,将它放在掌心。 片刻后,一只黑乎乎仿佛桑蚕一般的虫子从里面蛄蛹了出来。 那虫子抬起胖鼓鼓的脑袋,两只触角从圆润的头顶伸长出来,四处探了探,接着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息,一路顺着吴连中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脖子上。 在脖颈上绕了一圈之后,又挪到了他的下巴上,紧接着,另一只和它长得一样的白色虫子,从吴连中的鼻孔中钻了出来。 伊岚张了张眼睛,面上露出一丝惊讶:“竟然还在?!” 司长命和小满都一起凑过去看。 小满看着两只已经缠绕在一起的虫子,道:“伊岚姐,这虫子还活着,说明什么?” 伊岚伸手,把两只虫子都抓了过来,神情严肃道:“蛊虫还活着,他就不可能死,可他现在却死了,这不正常。” 她话音刚落,吴庸就立马“唰”地起身,满脸激动地看着她:“那就说明我儿子还没死!他肯定没死!!你快点让他醒过来,他已经两天没温书了,再这样下去功课就要落下了,他得快点起来。” 吴庸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不快。 这与他之前的人设大相径庭,原本以为,他只是对科考有些执念,就在昨天,那些人还在同情他而指责洛莺时,若是听到他今天的这番话,定然又要说说另一番说法了。 面对儿子的死讯,他最不能接受的,竟然是他落下了功课。 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出来吴庸的不正常了。 伊岚翻了他一个白眼道:“你还是亲爹吗?你儿子都死了,你还关心他温不温书?真是丧心病狂。”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吴庸忽然提高了音量,“你方才不是说了,蛊虫没死,他就不会死吗?”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伊岚没好气道:“可是现在,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直接略过了蛊虫,取走了他的性命,这我就没有办法了。”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只能说,你儿子命里有此一劫。” “取走……”吴庸的脸色发青,似乎思绪陷入了某种泥沼中,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伊岚的话. “取走他的……性命……取走……” 之后,他便像整个人都被抽光了力气,始终保持着沉默,洛莺时给吴连中整理遗容,他也毫无动静得只是坐着,看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这两个人,对于唯一的儿子的逝世,一个有条不紊地操办后事,像死得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如同行尸走肉,可浑身的悲痛却没有一丝是因为失去了儿子。 可他们在传闻中,又是恩爱情浓,互相扶持的一对璧人。 这个三口之家的怪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直到洛莺时将吴连中的尸身入了敛,一直像失了魂一般的吴庸,终于有了反应。 也许前面那么长的时间,他都只是在逼迫自己接受吴连中已经死了的事实,可是这一刻,看见灵堂上刺眼的奠旗,入目皆白的凄恻,和那口黑沉沉的,似要将一切吞没的棺木,吴庸终于忍耐不住了。 他忽然红着眼,猛地冲到了跪在棺椁前的洛莺时面前,往日的温柔包容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歇斯底里地恨意。 “你怎么还有脸跪在这里!”他一把揪住了洛莺时的衣领,“儿子死了!你却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你配做一个母亲吗?!” “我是看错了你,早知道你是如此冷血无情的一个人,我当日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洛莺时!”吴庸几近疯狂得摇晃着她,“你看着我!你怎么能这么平静?!你还是人吗?!儿子死了,死了你知不知道?!” 洛莺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按住了他的手,道:“冷静一点,我知道他死了。” 吴庸被她的这种反应给逗笑了,他的眼泪顺着眼眶汩汩留下,灌进了衣领里,顺着那根红绳渗进去。 他忽然开始疯狂大笑,笑着笑着,突然伸手,一把死死掐住了洛莺时的脖子,青筋毕现地怒吼着:“是你杀了他!我知道是你杀了他!!你这个疯女人!魔鬼!我要杀了你!!” 穆辛刚回来的时候,看见得便是这一幕,他一个瞬步上前,稍稍用力便甩开了吴庸。 吴庸被他一掌拍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抵在柱子上才堪堪站稳。 摇晃间,那根红绳从他脖子里掉了出来。 司长命晃眼一看,上面坠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珍珠,有葡萄大小,圆润通透,光洁无暇,甚至能看出微微泛着的光晕。 即便司长命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可是这种成色的珍珠,却也第一次见到,光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极其稀有的无价之宝。 当初西域进贡给皇室的那枚,据说世间仅有的金珠,与这颗相比,都一下逊色了不少。 就算吴庸和洛莺时两人这家境看起来还不错,可也决不像是能够拥有这等宝物的。 第六十一章 骊珠(10) 吴庸脖子上的这颗珠子,瞬间吸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司长命向穆辛看去,却在他脸上瞧见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便知道一定是他查探到什么了。 穆辛接收到他投过来的眼神,心领神会地开口:“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领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 吴庸听见穆辛的话音,忽然双眸颤抖,迅速地把刚刚掉出衣领的珠子给塞了回去。 穆辛上前两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先生,这珠子想必得来的不简单吧?” 司长命对穆辛的话半懂不懂,侧目道:“什么意思?” 穆辛依旧注视着已经有些慌乱地吴庸,勾了勾唇道:“传说深海之中有骊龙,形似蛟而颈生赤髯,口吐七彩蜃气,化楼阁城阙于海雾中,能够操控水流,甚至引发海啸。” “不知道吴先生,有没有听说过?” 吴庸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像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只是一个劲儿摇头否认:“你在说什么,什么骊龙,什么珠子,我听不懂。” 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任谁也能看出来他心里有鬼 司长命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默默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淡漠的洛莺时,问穆辛:“这颗珠子,究竟是什么?” 穆辛将腰间的香囊握在手里掂了掂,微微挑眉道:“骊珠,是凡人难以接触到的神物,想求长生者,会想办法趁骊龙熟睡时寻找机会取得,若是被发现,就只有被吃掉的份。” “先不说取得珠子是件多么凶险的事,光是找到骊龙的栖居之地,就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都想派人寻找,可没听说过一个成功的。” 可是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骊珠,如今却挂在吴庸这一介书生的脖子上,他是如何得到的? 司长命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直在观察洛莺时的神色,可对于穆辛的话和吴庸身上的那颗珠子,她好似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测,穆辛转身,对着这个平静过头的女子浅声道:“吴夫人,不对,”他轻笑了一声,“应该是骊龙小姐,您究竟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善心,用骊珠给他续命呢?” 洛莺时听见这个称呼,也并不意外,她似乎从一开始,也没有刻意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处处都透露出一股不似常人的感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庸倒是像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忽然高声喊道:“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续命?!我的命好的很!这颗珠子……这珠子……”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这是我夫人送给我的生辰礼,对……这就只是个普通的生辰礼……” 他转向洛莺时,神情激动:“夫人,你说是不是?!” 洛莺时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带着一丝同情:“其实,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知道什么?!”吴庸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什么?!” 洛莺时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取了他的寿命给你,我觉得这并没有错,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但你还有希望。” “你……你!!”这番话仿佛彻底戳中吴庸的痛处,他双眼红得骇人,忽然大叫着冲上来,一把掐住了洛莺时的胳膊怒吼:“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儿子?!” 他的声音已经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嘶哑:“你知道他下个月就要参加会试了吗?!你毁了他!!你杀了他!!为什么?!” 洛莺时对于他的疯狂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抬手拂开了他的手:“自然是为了你。” “为我?!”吴庸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为我?!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自己的儿子,还说是为了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和你没关系吗?”穆辛淡淡开口,目光斜斜扫过去,“如果不是因为这颗骊珠,恐怕,你早就已经死了吧?” 穆辛看了看放在大堂中间的黑棺,道:“小满,你闻到了吗?” 小满闻言点了点头,指了指棺材里的吴连中和旁边已经陷入疯狂的吴庸,说:“嗯,他们两个身上,有一样的味道。” 一样的死气。 穆辛眯眼道:“骊龙小姐,你应该也不想隐瞒什么吧?” 洛莺时:“骊珠虽然能续命,但是必须要他人的寿元来供养,否则无法起作用。” 她说着微垂下眸,眼中神采黯淡下去:“是我能力不够,只能帮她完成这一个愿望了。” 司长命还没来得及问出个所以然,吴庸又着了魔一般地吼道:“你少在这危言耸听!连中的死和我没关系,你休想将罪名安到我身上!就是你害死了他,就是你……和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越说越没底气,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真相撕碎了面纱,暴露出了他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看着他一直缩在角落自言自语的样子,他们知道现在也没法从他身上问出什么了。 好在穆辛一开始也根本就没想和他沟通。 “我刚刚出去,就是为了确认,这附近究竟有多少人,被你拿走了寿元,你又打算拿什么偿还呢?” 洛莺时,现在应该叫骊龙,面容沉寂地看着穆辛。 “等我替她做完这一切,我会还的。” 这个她指的是谁,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司长命低声道:“所以,真正的洛莺时在哪?” 骊龙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将眼神落在了穆辛身上:“我知道,你是香术师,你有办法看到的,对吧?” 穆辛指尖微动,一股异香在空中腾起。 司长命知道他在使用香术,随口问道:“这次是什么?” 穆辛道:“探灵。” 他说话间,司长命就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紧接着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不像是之前进入小满的幻境那样完全来到了另一个空间,更像是有一部分记忆直接灌入了脑海。 穆辛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实的响在耳边:“此香能够与与任何生灵产生通感,看见他们所经历的事。” 第六十二章 骊珠(11) 清晨的海雾还未褪去,一整夜都很沉寂的海面,因为岸边时不时落下的渔网和船桨,被翻起了白浪。 “吴家娘子,又这么早就来打鱼啊?” 旁边一人笑着高声打招呼。 洛莺时只穿了件深红色的粗布衫,用襻膊系着,裤腿也高高卷起。 她手上显露出深深浅浅的裂痕,可是从上臂和脖颈处不常被海水浸泡的地方不难看出,她原先应该是个肤色白皙的富家小姐。 虽然只别着素簪,脸上也有些被晒出的痕迹,但也难掩秀丽的容貌。 “早一些能采到好点的药,”洛莺时笑得眉眼弯弯,“我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东边的那个海岛上,早晨去能采到最新鲜的嫩芽,这种的效果最好。” 那人顺手拖上来一张渔网,半打趣道:“你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姐,现在却整天要干这些活,那吴秀才真不知道上辈子是干了多大的好事,才能娶到你这样的老婆,真是让人嫉妒得眼红啊!” “你可得要他好好待你,否则的话,咱这云城谁也不答应啊!” 洛莺时闻言只是浅浅一笑,轻声道:“他待我要是不好,我也不会跟着他来这里了。” 早上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寒意,洛莺时抱着胳膊搓了两下,跺着脚跑远了些。 住在云城的普通人大多数都是以捕鱼为生的,但一般都是家里的男子出来劳作,这毕竟是个力气活。 可洛莺时心疼吴庸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秀才,而且他得在家辅导吴连中温书,便从不让他出来干这些。 吴庸也前前后后提出好多次,自己也可以干,不用她那么辛苦,但都扭不过洛莺时。 她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很喜欢读一些医书,因此对草药颇有一番研究,刚好云城靠海的几座小岛上,都有不少的药材,有些甚至还是市面上极为少见的。 洛莺时便说反正自己每天也得出去采药,捕个鱼就是顺手的事,她把渔网放好,等采完药回来收一下就行。 因为她的力气和那些男人还是比不了的,所以打得也不算多,也就是做个贴补,吴庸便也没有再坚持,只是每天回家,会帮着她一起料理带回来的东西,也极尽所能的对她好,所以洛莺时虽然累,却从无怨言。 洛莺时找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她经常来,已经清楚的知道哪些地方适合她捕捞。 不用跟别人抢,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她像往常一样将网撒下去,做好标记,然后便背着竹篓,撑着船上了不远处的海岛上。 也不知道今天天气是怎么了,方才海雾散去的时候,阳光还甚为耀眼,这会儿却忽然阴沉下来,像是即将要下暴雨。 洛莺时看了一会儿,怕一会儿真落下雨来麻烦,只能随便采了点药就折返回去。 她收网的时候,刚因为今天只捕到了零星几条鱼觉得沮丧,打眼却瞧见,在几条不断扑腾的鱼中间,有一条通体黑色的小鱼。 这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品种,虽然黑色的鱼不算少见,可是这一条,却黑得有些过头了。 整个身体都像是在墨水里浸过的,甚至连水珠沾在身上,反射出来的光,仿佛都是黑色的。 洛莺时一眼就被吸引住,将它从鱼群中捞出来,放在手上掂了掂。 这鱼虽然看着个头小,但是没想到还挺重,洛莺时差点一只手没抓住。 她双手拖起来看了看,见这黑鱼得头长得圆溜溜,腮边还有两根很长的须,尾鳍也比寻常的鱼要长上许多,且线条看起来十分漂亮,两颗黑豆一般的眼珠大睁着。 洛莺时总有一种错觉,感觉它似乎在盯着自己看,让她忽然升起一股不自在。 这鱼……似乎有点灵性? 她又看了两眼,蹲下身,把那条黑色的小鱼重新放进了海水里。 “快走吧,今天算你运气不好,以后别再游到离岸这么近的地方了。” 黑鱼一沾到水,就呲溜一下滑走了,往前游出几尺之后,它停了下来,好像是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洛莺时没看清,也不再纠结这个,收了网回家去了。 原本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睡一觉就给忘了。 可是第二天,她又从渔网里收到了那条小鱼。 洛莺时把它从网兜里拿出来,有些想笑:“不是叫你以后别再来了吗?岸边捕鱼的人多,你这么小一个,卖都卖不出好价钱,多半不是被随手扔了喂猫就是直接烧了吃掉了,赶紧回家去吧。” 于是又一次将它放回了海里。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接连几天,她都遇到了那条黑色的小鱼,它仿佛不怕死一样每天都往她的渔网里钻。 洛莺时回回都将它放了回去,时间久了,她也觉得奇怪了,该不会……这鱼真赖上她了吧? 她将这事回去跟吴庸说了,吴庸最近在忙着陪吴连中一起作诗写应试的文章,只敷衍地说了两句。 “夫人你多心了吧?没准只是恰好捕到了一样的鱼罢了,再说要是真有什么,它也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真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吧?” 洛莺时一想吴庸说得也有道理,便一笑置之道:“不用了夫君,小事而已,真有什么我再跟你说。” 隔天她照例去收网,果不其然又捞上了那条小黑鱼。 洛莺时着实有些无奈了。 她忍俊不禁地坐了下来,现在她把这条鱼放进海水里,它也不会立刻游走了,只在原地游着转圈圈。 洛莺时托着腮看它:“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怎么每天都来?真的这么想被我拿去卖啊?” 那鱼扑腾了两下尾巴,溅起一团水花,好像真的在回应她。 洛莺时微微张大眼睛,有些将信将疑地试探:“你……不会真能听懂我说话吧?” 那鱼还是扑腾了两下尾巴。 洛莺时叹了口气,放弃了和它继续交流,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一下它的脑袋。 谁知刚沾到水面,那鱼就“唰”得一下迅速弹开了。 洛莺时失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呢。” 她彻底放松下身体,盘腿坐在海滩上,一本正经得和那条鱼说话:“你是什么鱼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从哪游过来的?” 黑鱼“噗噗”吐了两个泡泡。 洛莺时笑了笑:“可惜了,你不会说话,不然每天来陪我聊聊天也挺好的。”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海风拨乱了她的发丝,掩盖住了一缕忽然失落的情绪。 “其实,每天一个人来采药捕鱼,也挺寂寞的。” 第六十三章 骊珠(12) 似乎在这之后,每天来这个海岸边,和这条黑色的小鱼见面,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事情。 洛莺时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和一条鱼做起了朋友。 小鱼不再往她的渔网里钻,只是每天都浮在岸边的浅水滩等她。 早上洛莺时来撒网时,它会跃出海面,跟她打招呼,洛莺时会笑着和它说早。 渐渐的,洛莺时会经常和这条不会说话的小鱼聊天。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在说,但她总觉得对方是能听懂的,即使只有零星的几个泡泡,和时不时摆动的鱼尾回应她,可她仍旧觉得聊的很开心。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儿子生辰,等会我去集市上,把今天采到的药卖了,然后就去给他买生辰礼。” 小黑鱼在她面前游着转了两圈,洛莺时当它听懂了。 她笑眯着眼,里面满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夫君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将来必定能考上状元的。” “我知道这也是夫君一直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不过……”她低下头,蹲在小黑鱼身边,轻轻地说:“我对他没有这么大的期望,也不想要求他什么,官场利禄浮眼,真的进去也未必是好事,我只希望他平安快乐就好。” “等到他及冠的那天,我要亲手给他束发戴冠。”她望着远方,陷入了想象中,“等到那天,他一定已经很高了吧。” 小黑鱼扑腾了两下,洛莺时仿佛听懂了它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你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嗯……”她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想想该哪里说起呢。” “其实,我本来不是云城人,我是跟着夫君一起来的。” 作为江南女子,洛莺时仿佛有着所有人们印象中该有的特质,温柔婉约,气质如水,一颦一笑都透露着恬淡温和。 洛家的绸缎庄,在当地也是有些名气的,作为洛家长女,洛莺时亦是声名在外,爱慕者踏破门庭。 但洛老爷只一心想攀上朝廷,选女婿别的不看,只看官职大小,甚至还想当皇亲国戚。 洛家虽然家境不错,可到底只是行商的,除非有利益所图,否则高官皇爵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攀上的。 所以当太史令的小儿子上门来求亲时,洛老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完全不问洛莺时的意愿。 洛莺时为此事把自己关在房中,足足哭了三天。 太史令那小儿子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整日流连烟花柳巷,家里已经娶了五房姨太太,洛莺时嫁过去,也只能当第六房。 她与吴庸便是在此时相识。 也许是在压抑时忽然爆发出的情感寄托,她觉得从未遇见过这么懂她的人。 吴庸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于作诗一事上算是颇有天赋的,洛莺时也偏好这些,两人开始是以书信交流,渐渐的每每出门时,洛莺时都会去吴庸当时呆的一家画馆与他会面。 其实开始洛莺时只当他是至交好友,但两人相识一月余,她便暗暗意识到自己芳心已动。 可她是个身负婚约的人,情感早已不由己心。 但是当吴庸拿着为自己画的美人图来找她时,她还是按捺不住了。 “我不想瞒你,先生应当能看出来我的心意,可我有婚约在身,再过两个月,就要嫁到太史令府中,虽然这婚姻不是我想要的,但我……亦很难违抗父亲。” 吴庸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道:“我对洛小姐的心意,也并不想遮掩,我知道,凭我现在的身份地位,是配不上你的,但我想试试,去求求洛老爷。” “我一定会努力,明年要是能高中,我便去洛府提亲。” 洛莺时扯了扯嘴角苦笑:“若是我等不到明年呢?” 吴庸忽然说不出话了。 只是第二天,他就提着一个红木箱子,跪在了洛府门口。 “在下吴庸,是个秀才,与洛小姐两情相悦,想求娶洛小姐。” 他在门口足足喊了半个时辰,洛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管家一脸不耐烦地出来,一脚踹翻了他的箱子。 里面零零散散地滚落出来了一堆东西,有几本崭新的书,一对玉镯子,一枚银钗,还有一些零碎的银子。 看样子,估计是把家里的家当都掏的差不多了。 管家狠狠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道:“瞧瞧你那穷酸样!就你还想求娶我家小姐?你比得上太史令家公子的一根脚指头吗?!” 吴庸跪在地上把东西都捡了回去,冲着管家磕了一个响头:“我知道,我现在确实没有资格求娶洛小姐,我只求洛老爷给我一些时间,不要将小姐嫁与他人,等明年我高中之时,我一定带着配得上她的聘礼来娶她!” “呸!”管家满眼蔑视地看着他,“少在这说大话了,你以为状元是那么好考的?我们家小姐放着现成的世家公子不要,白等你一个酸秀才?少做春秋大梦了!” “求洛老爷给我一个机会。”吴庸又磕了一个头,“若是明年我不能高中,我绝不会再来打搅!” “滚滚滚!”管家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一脚将吴庸踹出去丈远。 “这世上秀才千千万,每个都这么说,我家小姐是不是每个都要等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在这挡路,我家老爷不可能见你,你也别想再见我家小姐!” 眼见门要关上,吴庸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可仍旧只能撞上紧锁的大门。 之后几天,吴庸日日都来,一跪就是一天,但始终没能再见到洛莺时一面。 他知道洛莺时一定是被她爹给关了起来,他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办法。 原本吴庸已经在盘算着,想个办法直接潜入洛府,与洛莺时见上一面,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也在煎熬着,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他已经去测过洛府的墙头,也查探过哪里家丁的巡视最薄弱。 离洛莺时出嫁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在他准备豁出去直接闯进洛府的当晚,洛莺时却先他一步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六十四章 骊珠(13) 吴庸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了好半天,才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想拉她的手,又怕太冒犯。 他手指张开又合上,最终落在了衣服侧襟上蹭了蹭。 “阿莺?!”吴庸慌乱的组织好语言,“你怎么……你不是被洛老爷关起来了吗?怎么出来的?” 他这会儿才看到洛莺时背上竟然还带着一个包裹,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这是……?” 洛莺时两步跨进门,转身又把门关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吴庸,你愿意带我走吗?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吴庸震惊片刻,才道:“你要逃婚?” “可是,”吴庸心里涌上一股担忧,“洛老爷和太史令那边该怎么办?他们会放过你吗?” 洛莺时将包裹掷地有声地扔在了桌上:“这些你都不需要管,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我自然是愿意的!”吴庸忙道,“可是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也没有能力对抗你爹和太史令,若是你真的跟着我走了,我怕你会受苦。” 洛莺时决然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既然已经决定了逃出来,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悔。” 吴庸对上她坚定的目光,似乎即刻便读懂了她。 洛莺时从出生起受得便是大家闺秀的教育,要知书达理,要锦绣端庄,从不违抗家里长辈的命令。 或许在知道婚约后,躲在屋里哭的那几晚,已经是她做过最大的反抗了。 可是现在,她却背着包裹站在吴庸面前,问他要不要带着自己一起私奔。 或许,她的这个决定,不全是因为对自己的感情,更有一部分,是她想要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 吴庸握着拳,深深看了她几眼,道:“好,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虽然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幸福无忧的生活,但是我一定会努力,明年,我一定会金榜题名,带着你风风光光的回来!” “我会让你爹知道,你的选择没有错,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说你的风凉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们。” 洛莺时笑了,主动牵过了他的手,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边落下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吴庸的脸“腾”得就红了。 洛莺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相信你,我不怕吃苦,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阿莺……” 吴庸眼眶酸涩,只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翻覆上来的情感止也止不住。 他喉结微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洛莺时紧紧缠吻在了一起。 能有这样一个女子为他倾心,他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他暗自下了决定,从今以后,他一切都要以洛莺时为先,他一定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也要让那个一心想逼着她嫁给太史令小儿子的爹知道,他有资格站在洛莺时的身边! 这一晚,两人就在后院中拜了天地。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喜轿红烛,也没有一个见证的宾客。 两人喝了合卺酒,吴庸对洛莺时说:“阿莺,来日,我一定补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洛莺时甜甜地应了:“好啊,我等着。” 她像任何一个和所爱之人新婚的妻子一样,眼中溢满了幸福的爱意,伸出双手攀上吴庸的脖子,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不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现在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在乎那些,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 “不行,”吴庸坚决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洛老爷如今是看不起我,但总有一日,我会让他刮目相看,也会让他真正的从心底里祝福你。” 他握住洛莺时的手,郑重的承诺:“阿莺,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洛莺时有些无奈又宠溺地说:“好好好,我相信,不过……” 她略带狡黠的目光微微一扬,脸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红晕:“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话音落,吴庸脸上也有些燥热,他咽了咽口水,道:“好。” 月色缱绻,这是缠绵的一夜。 洛莺时逃出来时和她的贴身丫鬟云竹商量好了对策,一时半会儿估计洛府里的人还发现不了。 但他们也不能耽搁太久,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便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洛莺时刚收拾完把房门打开,就见云竹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小姐!”她边里跑边喊,“你们怎么还没走呢?!再不走真要被发现了!” 洛莺时让她进来说。 云竹道:“我刚刚听到管家在说,今天太史令的儿子要上门来看你!要是发现你不在了,老爷肯定会满城找你的!” “而且,”她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吴庸,似乎也有些看不上他,“老爷肯定能猜到您是为什么跑的,到时候差人来这里一看,发现吴秀才也不在了,你们想跑都跑不掉!” 吴庸一听心里便发急了:“那太史令的儿子什么时候来?!我们现在出城,应当能来得及!” 云竹道:“估计起码得到下午吧,那个混不吝,听说不睡到日晒三竿根本不会起,反正上午是肯定不会来的,但是你们时间也不多了,一上午你们能跑多远啊?” 吴庸道:“我有位好友,可以找他借辆马车,现在就走!” 说完他就拉着洛莺时往外跑,洛莺时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云竹:“云竹,你自己要小心。” 云竹冲她挥挥手:“放心吧小姐,我能照顾好自己,等你们走了,我寻个机会就跑路了,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反正现在,他们暂时还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洛莺时这才放下心,跟着吴庸匆忙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的时候,就听见云竹又在后面高声喊了句:“你个穷秀才,你可得好好待我们家小姐!你这是撞大运了你知道吗?要是你敢让我家小姐受委屈,我跟你没完!” 吴庸的脚步没停,只是握着洛莺时的手忽然收紧,抓得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第六十五章 骊珠(14) 洛莺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忽然暗了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搭了上去。 小黑鱼在水中转了一个圈,狠狠扑腾了两下鱼尾,水花溅了洛莺时一脸。 洛莺时呵呵笑出了声,也蹲下身,从旁边捧起一窝水朝着它泼了过去。 小黑鱼又不甘示弱地泼了回来,这么一来一回的,洛莺时的情绪彻底被打乱了。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今天洛莺时和它聊的时间最久,除了那一瞬微微的伤感外,她后来说的,大多都是和吴庸在一起之后的幸福生活。 那日他们火急火燎地出了城,没来得及细想,只随意找了个方向便跑,生怕慢一点就被追上。 足足跑了一天一夜,忽然在街边看见一个卖贝壳的,洛莺时灵光一闪,有些兴奋地说:“我知道去哪了!” “云城!离这里不远,那里靠海,虽然算不上什么特别富庶之地,但是生活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我爹绝对不会想到我会跑去那儿!” “好,我们就去云城。” 于是两人就这么来到云城安了家,开始吴庸为了准备科考,每日都只专心读书,但他又不忍洛莺时太过劳累,所以总是竭尽所能的节省,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洛莺时。 平时在读书之余,也要抽出时间作一些字画拿出去卖,洛莺时是个十足的闺阁小姐,洗衣做饭这些事,都做得很吃力。 吴庸便时常自己啃馒头咸菜,然后拿卖字画赚的钱,去外面的酒楼给洛莺时买吃的。 洛莺时看不下去他这么辛苦,于是更加认真地努力研究柴米油盐的事。 彼时吴庸握着她日渐粗糙的手,心疼的无以复加,红着眼眶道:“夫人,我对不起你,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一定再也不叫你吃苦。” 他开始更加废寝忘食地读书,经常熬到天光大亮,因为经常在当地卖字画,他的文墨在云城也有了一点点小名气,两人的生活逐渐好了许多。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为人乐道,虽然仍旧有许多人觉得他们不够般配,但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那种浓情蜜意,也着实是让不少人羡慕。 洛莺时当初的判断也没有错,洛家真的没有找到这里来,她猜想,父亲可能已经放弃了。 反正她这个女儿,说到底也只是个联姻工具,只要有她弟弟还在家继承家业,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不知道,她爹该怎么应付被逃婚的太史令儿子了。 但这些她已经不想管了,既然那个家里也不在乎她的幸福和感受,那她也不必在乎。 这段日子过得颇为平静,洛莺时的厨艺越来越好,也不让吴庸再啃馒头咸菜了,更不让他再浪费钱出去买。 吴庸偶尔有空的时候,也会帮她打打下手,但多半会被洛莺时从厨房赶出来。 临近第二年会试的日子,洛莺时给吴庸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祝福他旗开得胜。 吴庸吃着吃着忽然落了泪:“夫人,我一定带着功名回来,到那时,我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我要回江南去,向你父亲提亲,让他知道,他当年不该看不起我!” 洛莺时仍是笑着对他说:“好,我相信你,夫君。” 吴庸一走就是月余,洛莺时想念他的紧,便日日给他写信。 忽然一个人面对冷冷清清的屋子,让她感到了别样的孤寂。 从前她听云竹说过,有一个寡妇数钱币的故事。 说是有个寡妇每晚都将上百枚铜钱撒出去,让它们散落在房中的各个角落,然后再一枚一枚的去找,等到全部找齐,差不多也该天亮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是她想她现在十分理解故事里那个寡妇的心情,也有拿一百枚铜钱来撒一撒的冲动。 她在家里每天望眼欲穿地等,旁人看见,都得感叹一句深情。 等吴庸终于回来,她甚至连鞋都顾不得穿,听见门开的声音就匆忙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夫君!”洛莺时脸上满是欣喜,眼中的思念满的像要溢出来。 她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一把就将吴庸狠狠抱住,眼泪忍不住的滚落下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吴庸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愣了片刻,才抬起手回抱住她,眼中亦有温热:“我也日日都在想你,夫人。” 洛莺时擦擦眼泪,嘴角的笑掩饰不住:“我今天买了好多你爱吃的,马上就去给你做!” “好。”吴庸掀了掀嘴角,可是声音却有些低沉,“夫人,你不关心我会试的结果吗?” 洛莺时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哦对,我差点忘了,那夫君,结果如何?中了没有?” 吴庸看着她似乎对这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眼中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道:“对不起夫人,我食言了,这次……又落榜了。” 洛莺时沉默了一瞬,复又笑起来,安慰他道:“没事的夫君,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呢。” 她像哄孩子一样,在吴庸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再说我也不在意这些,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也不必一定要向我爹证明什么,我觉得,可能时间再久一点,他都要忘记有我这个女儿了。” “不行!”吴庸的语气十分坚决,他紧紧盯着洛莺时,道:“我答应过你,就一定要做到,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后年不行就后年,我一定、一定、会考出个功名!” “阿莺,我说过要补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就绝不会反悔。” 洛莺时看他这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心里既有感动,也不想扫他的兴,便顺着他的话道:“那我等着,到时候,我要最好看的凤冠霞帔。” 吴庸见她这么说,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对,就该这样,这些,都是我欠你的,该给你。” 这是吴庸第三次落榜,可他仿佛越挫越勇,后来的日子,读书读得比之前更加凶,洛莺时都时常担心他身体会撑不住。 她已经学会了采药捕鱼,家里也有了一点积蓄,所以只能变着法儿的买好点儿的食材,给他补身体。 吴庸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好像除了对她仍旧像之前那样温柔怜惜,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不再主动围着她转了。 就在洛莺时为此感到忧虑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六十六章 骊珠(15) 这个消息给两人原本已经快要恢复平静的生活,又添了一丝波澜。 洛莺时对于吴庸的转变,还没有多么深刻的感受,得知她有了身孕后,吴庸对她的关心爱护就比以前更胜了。 也许,前段时间,只是因为他落榜了心情不好,所以无意识下做出的反应,应当是她多虑了。 有了孩子洛莺时自然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做什么重活了,吴庸不让她再去海边采药捕鱼,连家务事都不让她再做了。 他的注意力似乎一下子全都放在了洛莺时身上,连读书的频率都比之前低了不少。 洛莺时心里虽然觉得高兴,可又总隐隐觉得,他好像实在太在意这个孩子了。 洛莺时生产的时候,他更是焦急紧张得比她这个产妇都夸张。 直到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他才好像是彻底松了口气,抱着孩子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夫人!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洛莺时没什么力气,只是微微弯着眼眸看他。 吴庸的目光却都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自言自语道:“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就叫连中怎么样?” 他也不像是在问洛莺时的意见,自顾自地决定了:“这个名字好,连中……连中……将来一定能连中!” 他说了半天才想起来转头看洛莺时:“夫人,你说好不好?” 洛莺时按下心中的那一抹失落,轻轻点了头:“都听你的。” 吴连中一天天长大,吴庸除了每年都雷打不动的参加科考,也次次都名落孙山,更多的精力,全都放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他对洛莺时仍旧一如往初的温柔,只是在他身上,洛莺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第二十次科考失败之后,吴庸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斗志。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形容枯槁的回来。 看见洛莺时在门口迎接她,两行清泪忽然落下,苦笑着道:“夫人,我答应你的事情,明明一件也没有做到,你为什么,总能包容我?” 洛莺时缓缓走过去,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衣,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温声道:“我早已说过,我不在乎那些,夫君,你太执着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们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好吗?” 吴庸看着她的眼睛,居然感到了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愧,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我们过得很好……很好……” 这次之后,吴庸便身体越来越差,他也不再执着于去参加科考,只是对吴连中的教育更加严厉,不允许他再干读书以外的任何事。 洛莺时眼中的忧虑落在了小黑鱼的目光中。 它眼见着这段时间的洛莺时日渐消瘦,和它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它着急得在浅水滩里扑腾,洛莺时红着眼睛看它,轻声道:“夫君的病又加重了,我找遍了海岛上的草药,也没有找到能救他的,我该怎么办?” 她盯着小黑鱼看了一会儿,忽然自嘲般地笑了声:“算了,和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懂。” 小黑鱼在水里追着尾巴转了好几圈,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洛莺时最近来海边的次数少了许多,因为要忙着照顾吴庸。 吴庸似乎知道自己病入膏肓,现在日日都会抓着她的手说:“夫人,我不想死……我还没……看着连中,考取功名呢……” 洛莺时别无办法。 她在天没亮时候,背着竹筐攀上了海岛上的一处礁石,想多采一味药材。 海浪扑在脚底,像要吃人的野兽,冬日的海风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 她微微低头朝下看了一眼,海水中,好像有一条巨大的影子在游弋。 洛莺时心下一惊,紧张下忽然重心一个不稳,鞋底一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了下去。 在身体悬空的那一瞬间,她茫茫然地想,给儿子定的新冬衣,还没来得及去拿呢。 蛰伏已久的暗影忽然跃出水面。 原来不是她的幻觉。 巨大的海怪张开了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比刀锋还要骇人。 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洛莺时忽然觉得很荒唐,她的人生,她所追求的一切,都是这样荒唐,到头来,她好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时刻,她侧过头,看见不远处风浪翻涌,黯淡的云层间,一条通体黑色的影子在迅速游动,像极了一条……黑龙。 从海面掀起的数丈高的海浪,仿佛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她脚下的海怪冲了过去。 云层中的黑影也冲了出来,这次洛莺时看清了。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龙须随风浮动,暗色的鳞片在天光的映照下,隐隐闪着一抹暗紫色的偏光。 不知为何,从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洛莺时似乎看出了一丝焦急,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你吗? 洛莺时在心里问。 那个日日都在浅水滩里,朝着自己扑腾尾巴的小鱼。 只是她没有机会再去求证了,在那股海浪未到之前,她已经落入了下方那个不见底的深渊中。 她的思绪在此刻仿佛经历了好几个轮回,可是这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瞬间。 黑龙眼睁睁看着她落入了海怪的口中,身影狠狠一顿,接着巨大的龙身消失,化成一个身影蹁跹的女子,落在了刚刚洛莺时攀爬的那块礁石上。 看着海怪极速略去的身影,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骊龙缓缓抬起手,摸向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她在原地站了良久,直到夕阳在水面扯出一条条金色的纹路,她才抬脚踏着海水,走到了每日与洛莺时见面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一丝她的气息。 骊龙愣了愣,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样一个身影,听不见那抹熟悉的声音,心中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微微皱起了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洛莺时说过的话。 想起她念叨着吴庸的病,想起她说过要看着自己的孩子成人,要亲手给他戴冠。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情,她都不能实现了。 海风掀起骊龙的裙摆,黑色的发丝扬起,最后一缕光线消散前,她已经有了一张和洛莺时一模一样的脸。 第六十七章 骊珠(16) “所以,在那之后,你就一直以洛莺时的身份和吴庸生活在一起?” 穆辛余光扫过仍旧蹲在一边抖着身子喃喃自语的吴庸,眸中有一丝轻蔑:“那么吴先生,为什么你连自己的夫人换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呢?” “还是说,你早就已经发现了,只是出于私利,所以才选择装作不知道?” 吴庸的神情霎时变得激动:“什么换了夫人?我夫人一直就只有一个!阿莺,你快告诉他们,你就是我夫人,什么骊龙……什么……我听不懂……他们、他们在胡说八道!” 他现在除了不断否认,好像也不会说别的了。 这些话也不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只是在不断告诫自己,仿佛只要他的精神稍一松懈,就会立刻崩溃。 穆辛也懒得和他废话,轻轻动了动手指,探灵的香气围着吴庸的身子环绕。 他慌乱地伸手去扑打,脚步不稳地往后退,直到狠狠撞上了身后的黑棺,他才停下步子,转头朝棺内看了一眼。 穆辛抬手,一缕白色的香雾聚拢在他指尖,他微微轻弹,香雾四散开去,化成丝线,像刚才探知骊龙的神识时一样,钻入了在场众人的眉心。 两抹记忆纠缠在一起,现出了最完整的真相。 作为一条龙,骊龙对于人类的情感一直都处于懵懂的状态。 她从出生时便在深海之渊,那里只有数不清的水草珊瑚,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和海怪。 骊龙一族本为瑞兽,骊珠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但也是因为这个,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不惜想猎杀他们,以取得骊珠。 渐渐的,他们不再出现于人间,成了神话传说中的神秘之物。 她破壳而出的那一日,海中涌现出了巨大的漩涡,族里的长辈叫她阿九,说她可能是骊龙一族最有佛性的一条龙,将来可以带领族人修成正果。 阿九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族长将她养到一百岁,便不知所踪。 她从小听过很多关于人类的事情,他们善恶难分,心绪复杂,她无法理解。 所以在族长走后,她化成了一条黑色的小鱼,游往岸边,想亲眼见一见人是什么样子的,人类的情感又是什么样子的。 谁知第一天游出去,她便不小心落入了一个女子的渔网中。 她原想施个法逃跑,可是被拉上去的那刻,看见那个女子被晒得有些发红又不失清秀的脸,她忽然破天荒的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这么一迟疑,她已经被那女子捞了上去。 原以为大概必须要暴露身份了,但是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回到了水中。 那女子看着她,笑眯眯地的温声说让她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来岸边了。 阿九吐了个泡泡当做回应。 后来,她知道了她叫洛莺时。 她开始日日往她的渔网里钻,一点也不顾及,因为她就是十分笃定,那人一定会将她放了。 时间一久,洛莺时竟然开始和她聊起了天,估计是觉得她一条鱼也听不懂,所以什么都说。 她说得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可是阿九却觉得,从她的口中,她好像看见了人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族长以前的说得那些事,她好像能够理解一些了。 可是对于洛莺时口中的,对自己丈夫的爱慕与憧憬,她仍是体会不到,也不明白。 为什么人类可以平白无故的对一个陌生人有这么深的感情呢? 不过洛莺时每天说,她就当一个合格的听众,偶尔甩甩尾巴回应她。 她似乎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特别高兴的时候,她会笑得毫无遮掩,偶尔也会透露出一丝惆怅。 所以当洛莺时忽然变得愁容满面时,她也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可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就像她看见洛莺时失足落入海怪的口中,来不及思考便现出真身冲了过去一样。 只是,她还是晚了一步。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彻底化成了粉末。 心尖突然传上来的莫名的酸胀感,让她很不适应。 被海怪吃掉的人,通常连灵魂都会被咬碎。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洛莺时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回响,像是小时候她在海底的礁石上磨爪子时,那种沿着肢体传达到心脏的震颤感。 所以,她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代替她活下去,去完成那些,她还没有完成的心愿,顺便,也体会一下她口中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跟着洛莺时说过的线索,找到了她家的宅子。 站在大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应该就是她说过的,她的丈夫和儿子了。 阿九踏进门,吴连中头都没抬一下,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书本。 吴庸倒是第一时间抬眼看过来了,见到她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朝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你回来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却怎么也感受不到,洛莺时所说的,那种母慈子孝,恩爱情浓的感觉。 或许她还不够了解,毕竟,这是她第一天当人。 吴庸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两颊瘦的已经凹了下去,但他还是坚持着坐在吴连中身边,一边止不住的咳嗽,一边严厉地教导他看书要专心。 看来,不快点救他的话,他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要死了。 阿九没做什么回应,转身进了卧房,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盒子,小心地锁在了一个红木箱子里,将它放在柜子的最里面。 那里面装着她努力从海上找回来的洛莺时的残魂,但是时间太短,她只搜集到一点点,后面几天,还得继续去找,起码,得拼齐一魂一魄,她才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收好了魂匣,她闭上捏了个诀。 一颗光华流转的纯白色珠子从她的胸口出漫漫浮现出来。 她张开掌心,让骊珠坠落,然后找了根红绳穿上。 “夫……君?” 如果没记错的话,洛莺时是这么叫的。 吴庸听见声音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妻子。 今天从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 因为今天的洛莺时,望向他的眼神中,好像没了那么深刻的情意,变得异常的……平淡。 “怎么了夫人?你今日……是心情不好吗?” 阿九摇摇头,把那颗珠子递到他面前。 吴庸惊奇地盯着那颗珠子:“这是……?” 阿九道:“我今天去采药的时候,遇到一位高人,他给了我这颗珠子,说能治你的病,只要日日将它带在脖子上就好。” “高人?”吴庸将信将疑地接过骊珠,表面无一丝瑕疵的宝珠,在他掌心迸射出七彩的光晕。 这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吴庸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笑道:“没想到,夫人出门采个药,竟然能有如此奇遇,这珠子,当真能救我的命?” 阿九点点头:“能。” 吴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他立即就将那珠子挂到了脖子上,眼中也仿佛燃起了希望:“多谢夫人!” 他看着今日面庞十分白皙的洛莺时,心中“砰砰”跳了两下,他按捺下心头的异样,摸着脖子上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心中思绪万千。 他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又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不要去深究。 只是从这天之后,他都会忍不住得偷偷去观察洛莺时的动向。 她仍旧像从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每次回来也都会带上新采到的草药和一些刚捕到的鱼。 只是她采到的药材,越来越名贵,她这段时间的运气,似乎出奇的好。 而那颗珠子,也如同她所说的,真的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吴庸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的好了起来,甚至已经和以前健康的时候无异。 虽然洛莺时的变化,他能够感受得到,可是他好像和她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的夫人只是走了好运。 直到那晚,他控制不住地跟着那个半夜出门的身影,见到了他不愿见到的一幕。 第六十八章 骊珠(17) 其实在这之前,吴庸已经隐隐有了一些预感,因为好几次,他总觉得半夜洛莺时出门去了,可是他想睁眼,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今晚特意没喝洛莺时在睡前给他煎的药,一上床便佯装睡着了。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他听见洛莺时起身的动静,和开门出去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子,会去哪儿? 吴庸赶忙套上衣服跟了上去。 洛莺时一个弱女子,此时走路轻的像是习武多年的武林高手,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没有一丝脚步声,就好像……她完全没有用脚走路一样。 吴庸咽了口口水,忍住心中的异样,不远不近地继续跟着。 一直到走进一个小巷中,他对这里还算熟悉,所以即使摸黑也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是街边开点心铺的老陈家,没记错的话,他家也有个儿子,叫陈渠,跟吴连中一般大,也在努力准备科考。 透过窗棂,吴庸还能看见陈渠挑灯夜读的影子。 她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问,洛莺时站在老陈家的窗外,抬眼看了看那抹不甚清晰的影子,然后伸出手,一缕紫色的荧光凝聚在她指尖。 紧接着,吴庸看见有什么从窗户里飞了出来,而且好像是从陈渠身上飞出的,丝丝缕缕的,像是一根根红线。 那些红线循着洛莺时的方向,在她的掌心聚拢,然后被她一把握住,便消失不见。 吴庸看得呆住了。 他是有想过,自己的妻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现在亲眼看见的这一幕,让他不知所措。 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谁?真的还是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阿莺吗? 她为什么会突然会法术?这使得又是什么术法? 如果说这个人不是阿莺,那她又是谁?她来自己身边想做什么?真正的阿莺又在哪? 可是这么久了,她好像也没有一点要伤害自己的意思,甚至真的治好了自己的病。 吴庸想到这,下意识地抬手摸上了胸前的那颗珠子。 他现在有满腹的疑问,可是他又不敢就这么冲出去问个究竟。 他赶在洛莺时之前回到了家,刚刚看见的那一幕,仍旧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吴庸连忙紧紧闭上眼睛。 然后他便听见洛莺时走到他身边,不知道做了什么,他只感觉到胸口的珠子忽然微微发烫。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是他大概能够想象的到,那颗珠子,现在一定在发着光,就像是……吸收到了什么新鲜的养料一样。 紧接着,巨大的困意袭来,纵使他怀揣着理不清的想法,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洛莺时照常昨晚早餐便出门去了,临走前他还温柔地叮嘱她要小心。 只是在她出门之后,他便立即找来了一大堆古籍,拼命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翻了足有半个多月,他才终于在一本书中,找到了和他现在经历的,最为相似的记载。 传说中骊龙一族的骊珠能医死人肉白骨,但想靠它续命,得依靠夺取别人的寿命来供养珠子,佩戴骊珠者,需戴满整整三年,方才能起死回生,彻底痊愈。 吴庸按住胸口的那颗珠子,缓慢消化着这个最接近真相的事实。 如果说真实如此,那么现在的阿莺难道是…… 吴庸止住自己的想法。 不会的,这只是神话传说罢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什么取别人的寿命来给自己治病?简直是无稽之谈! 况且他一个普通的秀才,凭什么要救他? 一定是阿莺跟那位高人学了什么神秘的法子,这颗珠子,多半只是法器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吴庸把那本古籍上记载的,关于骊珠的那一页给撕了下来,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从此再也不去探究分毫。 带骊珠的时间越久,吴庸越能明显的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他现在已经和年轻时候康健的状态无异,甚至比之前的精神还要更好了。 于是他有了更多的精力去督促吴连中读书,那晚的事情,已经被他主动的遗忘。 他对洛莺时还是如同一直以来的温柔,即便对方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只要他能活着,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实现当初的誓言。 活着,即使自己已经与功名利禄无缘,可他还有儿子,儿子高中,他也一样可以扬眉吐气,一样可以实现当初承诺过的话。 和洛莺时一起逃出来的那一天,云竹最后说得那句话,以及轻蔑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他总是在说,阿莺,你要相信我,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可其实从头到尾,洛莺时从未和他提过任何要求,他的这份诺言,只根植在自己心里。 和那根刺一起,和当初在洛府受过的冷眼和屈辱一起,像注了毒的枝丫,从心间蔓延至了全身。 “那晚,其实我看见你了。”阿九轻声开口道。 “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已经像行尸走肉一般的吴庸猛地抬起头,瞪着她:“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来换的,还是接受不了洛莺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穆辛冷眼看着他。 吴庸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不断摇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忽然歇斯底里起来,抖着手指指着阿九,道:“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变心了,她还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她是凶手!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这下连司长命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要冲向阿九的动作,皱眉道:“取别人的寿命,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怎么轮到自己儿子,你才知道这是不应该的?知道难受了?” “可你现在,是因为接受不了用了自己儿子的命苟延残喘,还是接受不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司长命难得有语气冷下去的时候:“吴庸,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想要兑现诺言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你的执着,又是为了谁呢?” 第六十九章 骊珠(18) 吴庸眼神失焦地看着地面,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去,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司长命说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聚集到阿九身上。 那个和他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面容,如今却是全然陌生的感觉。 阿九走近他身侧,抬手把头上的一根木簪摘下,托在掌心里递给他。 “她的身体已经被海怪吃了,这是我从海里捡回来的,从前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好像一直都带着这个,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吧。” 那根簪子悬在眼前,可吴庸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拿。 这是他们刚来云城时,他买给洛莺时当做新婚礼物的,他没送过她什么好东西,这根簪子,她一带就是十几年。 阿九见他迟迟没接,直接把簪子塞进了他手里。 “我只是学着她的样子日日都带,可我也不明白,她明明适合更好看的,为什么要一直带着这么普通的。” 吴庸握紧了掌心,这根素色的木簪,在这一刻重若千斤,他几乎要拿不稳。 她确实适合更好看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再送过她别的了。 即便他们现在的生活早已经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发愁,可他却再也没有想起来过这些。 他整日说着要高中之后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要给她最好的聘礼,可除了这个,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洛莺时曾经说过,只是他从未记住过。 他自以为对她足够温柔相待,可一切都只是他自以为而已。 “她……有没有说什么?” 吴庸的声音发着颤。 阿九看了他一眼,道:“她说你们很相爱,说你答应过她,要补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说要努力治好你的病,要看着儿子成年,亲手给他戴冠。” 阿九每说一句,吴庸的心脏就像被人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缓声道:“我是说……她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 阿九摇摇头:“我没有来得及救她,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海怪吃了。” 吴庸没有刻意去问过,洛莺时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阿九却毫不遮掩地说了多次,他不想知道也难。 只是“被吃掉”这样的字眼,听在他的耳朵里,还是过于锐利。 可阿九并不能体会到他的想法,还想说得更详细一点:“因为海怪会连灵魂一起咬碎,所以,如果找不到她的魂魄,她是无法再投胎的,我……” “别说了!”吴庸红着眼睛打断她,声音轻了下去,“不用再说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那根木簪,像是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回忆中。 他不敢去想,在生命的最后,洛莺时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后悔,当初不管不顾地跟着自己来了云城,有没有后悔,将所有的感情都投给了他。 思及至此,吴庸忽然没来由地大笑起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厅中那黑沉沉的棺木,和挂满缟素的屋子,以及手中已经没了主人的簪子,突然就觉得很冷。 他追了一生的功名,念了一生的誓言,到头来,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或许是多年前离开江南时,云竹在他心里扎下的那根刺,早已经戳破了他的肺腑,成了一道疤,让他只剩下这股痛,然后日日夜夜地被折磨,变成了他永不可磨灭的执念。 以至于,他已经忘记了,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和洛莺时走到了一起。 他以为自己一直都是爱她的,难道不是吗? 吴庸拇指摩挲着手中的木簪,脸上的笑意一直没停,笑着笑着,两行泪珠滚落,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滴在了胸前的那颗骊珠上。 吴庸低头,摸了摸那颗珠子,然后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光华流转又价值连城的宝珠,就这么骨碌碌滚到了棺材底下。 司长命似乎是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刚喊出一声“别!” 还没来得及上前,那把尖锐的木簪,已经插进了吴庸的心口。 他死死捏着那根簪子,微扬起的嘴角,挂着一丝近似解脱的笑,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没有了骊珠,他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很差,整个人都显出了一副灰败之气。 司长命立即上前去查探,迅速给他点了止血的穴道,伊岚也赶忙跟上。 可吴庸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在瞬间就没了生气。 伊岚放出两只蛊虫,在他周身游走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吴庸躺在吴连中的棺材旁,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似乎是在等着谁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阿九皱着眉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简单地说出结论:“他死了。” 她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落,这是这几天来,司长命见过她表情最丰富的时刻。 “最后这件事……我还是没有替她完成……” 他们把吴庸的尸体放好,吴宅现在,算是一个人也没了,吴庸和洛莺在这里又都没有亲眷,后事只能他们帮着处理了。 “洛莺时的魂魄,你收集到了多少?”穆辛问。 阿九起身,道:“你们跟我来。” 她进到房里,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带锁的玉盒,说:“都在这里了。” 司长命见到那个盒子,想起之前看见的那部分记忆,道:“这个玉盒,看着就不是凡品,难道没人能认出来?” 之前吴庸怀疑阿九身份的时候,看见她时不时就要摆弄这个玉盒,而且十分珍视的样子,还曾经动过心思,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把玉盒拿去了典当铺,问老板价格。 一连问了好几家,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的玉石,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一个给出高价的,有两家甚至都不愿收。 吴庸便做了罢,没再关注这个小盒子。 司长命虽然也没有见过这种白的近乎透明的玉石,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 果不其然,穆辛哼笑一声,说:“这是上好的东海软玉,少说也有上千年了,是温养魂魄的好东西,就连皇室恐怕轻易也用不起,他们只是肉眼凡胎见识短不识货,所以才觉得不是好东西。” 他这么一说,司长命就忍不住仔细多看了几眼:“这种非凡的绝世孤品,我能有幸见到,也算是十分走运了,下回去了萧衍那儿,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穆辛一笑置之,伸出手指在玉盒上方探了探,微微挑眉道:“你还挺厉害,竟然已经搜集到了三魂两魄。” 阿九道:“我在海上找了半个月,只能找到这么多了。” 她的眼神倏然变得温柔:“原本,还想着等养全她的魂魄,能让她在投胎之前,看见自己希望的那些事都成真。” “可现在……”阿九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我没本事。” 穆辛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九抬起头看他:“我知道,我拿了别人的寿命,都是要还的,在做这些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好了。” “骊龙族的寿命一般有五百年,等用骊珠治好了吴庸的病,我会用自己的寿命来填补那些被我拿走寿数的人。” “难得你的良知还是在的。”穆辛笑了笑,不知何时,那颗滚落到地上的骊珠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那我不算白帮你,”他把骊珠递给阿九,“你拿走的那些寿元,我已经全部取出来,还给那些人了,不用你再拿自己的寿命去填补了。” 阿九微微张大眼睛,伸手结果珠子,还未开口,就又听穆辛问:“你还想见见她吗?” 第七十章 骊珠(19) 穆辛口中的“她”是谁,不必说也知道。 阿九猛然抬起头,原本和洛莺时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忽然变了模样。 一张秀丽中带着些许英气的面庞出现在他们眼前,额角上。似乎还有几篇隐隐泛着紫色偏光的鳞片。 是她原本的模样。 金色的瞳仁中带着期望和惊喜:“真的?” 穆辛动了动手指,将玉盒收到了自己手中,阿九也没有阻止。 “走吧,去她出事的地方。” 暗色的礁石堆砌在深蓝色的海水中,礁石下,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黑影,身长似有百丈。 阿九一眼看见,俯身便要冲下去。 那海怪顷刻间便感受到了动静,眨眼间巨大的身躯便没了踪影。 阿九本来还想去追,穆辛一把拉住了她,道:“万物有生存法则,它未离开自己的领地,也未主动出手伤人,此事怨不得它。” 阿九握了握拳,额角上的鳞片闪了闪。 司长命低头看了一眼海怪离开的地方,浪花在礁石上拍打了两下便趋于平静。 “要怎么才能见到她?”阿九的声音很轻。 穆辛没说话,只从袖子里拿出了玉盒。 他反手捏了个决,那盒子便浮在空中,里面有幽幽的荧光溢出。 香囊在他的腰间轻晃,带着异香的红色丝线从中飞出,如同两根细长的银针迅速在海面上掠过。 再飞回来时,红色的光晕拖着长长的尾巴,倏地钻进了玉盒中。 司长命忍不住用力嗅了两下,道:“这次的香好好闻,是什么?” 穆辛瞥他一眼,眯眼道:“却死香,又叫返魂,只要能触碰到死者的魂魄,就可以短暂的让死者复生,接触到的魂魄越多,复生的时间就越长,但最长不超过三天。” 他说话间,司长命便看见一道幻影缓缓从盒子里飘散出来。 幽蓝色的光点在空中旋转汇聚,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 阿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蓝色的光晕,金色的瞳仁微微震颤。 洛莺时和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一样,只是不是骊龙幻化的她,看起来更多了一份温柔和恬淡。 她睁开眼睛时,先是稍稍愣了一下,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扫过,然后朝他们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落在了阿九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地瞬间,洛莺时的笑意更甚,语气更是说不出的柔和:“原来,你长得这个模样。” 阿九往前挪了两步,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半晌,才轻轻发出了两个字:“阿莺。” 洛莺时走近她,仔细端详她的脸,温声道:“我在呢。” 阿九垂下眼睫,神情看着有些内疚,她木然地开口道:“对不起,你的心愿。我没办法帮你完成。” 她抬起脸,深深望向洛莺时的眼中,神色淡然:“可能因为我不是人类吧,我还是不懂,我总以为,这些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等我完成之后,再养好你的魂魄,让你去投胎转世。” “可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第七十一章 骊珠(终) 阿九眼中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夹带着一律解不开的疑虑。 她在人间也生活了一年多,可是却仍看不懂人类之间的情感。 长老口中的那个,有着七情六欲,喜乐悲欢的人间,她原以为,是十分美妙的存在的。 原先在听洛莺时描述她的生活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自己亲身体验她的人生时,却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不知是她用错了方法,还是因为,她只是一条龙,即使变成人,也体会不到只属于人类的情绪。 “你没有错。”洛莺时牵起她的手,海浪拍打在脚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响声,让她的声音听起来也铿锵有力。 她注视着阿九的眼睛,认真道:“不管你是不是人类,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嘴角染上一抹笑,就像是以前她在海边谈论自己的丈夫孩子那样,有一种陷入美好回忆中的甜蜜,可与那时又有很大不同。 洛莺时微微转头,望向仍旧漂浮在空中的玉盒,道:“我在那个玉盒里的时候,每天都很想出来跟你说话,可是我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但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全都看得到,我知道,不管是吴庸的病,还是连中,你都已经尽力了。”洛莺时说到这里,心头仍是有酸涩疼痛的,眼眶忽然微微发红,“我从没有辜负过他,是他负了我,所以,我没什么好后悔和遗憾的。” “只是可怜了连中……我当初没有早点领悟,也没有好好尽到一个做娘的责任,希望他下辈子,能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吧。” 洛莺时眼中带着闪烁的泪花,唇边却噙着笑,轻声说:“阿九,谢谢你。”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叫出来,阿九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眨眨眼,把那抹热意褪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你去投胎了,我去找你。” 洛莺时把眼泪收住,惊讶道:“你能找到我?” 阿九点点头:“我有办法。” 洛莺时笑容更甚:“好。” 为了让她俩好好叙旧,穆辛和司长命等人都自觉地绕到礁石后面等着。 这个距离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是却能很清晰地看见,洛莺时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得透明了。 穆辛从斜靠着的礁石上起身,抬脚往前走:“时间该到了。” 等他们走进,阿九已经着急地上前去抓洛莺时,可是方才还与常人无异的洛莺时,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缕轻烟,如同绽放的烟花一般随风消逝,只在最后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记得快点来找我。” 阿九看着自己虚握在空中,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掌心,僵住了身体。 过了良久,才慢慢收紧了拳头,眸光黯淡地说:“我会的。” 穆辛难得起了一点安慰人的心思,懒懒地说:“我会养好她的魂魄,让她尽快去投胎的。” 阿九侧目看他:“多谢。” 她朝前几步,站在礁石边缘,衣角迎风飞扬,望着漫无边际的海面,低声道:“我觉得,人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不过,她很好。” 一条黑色的巨龙腾风而起,盘旋着飞向空中,接着咆哮了一声,坠入海面,彻底消失不见。 “她回家了吗?”司长命问。 穆辛道:“应该吧,也有可能遨游四海去了,骊龙族都是行踪不定的。” 话音刚落,一颗闪着荧光的珠子从海面飞出,停在了穆辛面前。 穆辛拿出牵香引,将那颗蜃珠收了进去。 骊龙已经离开,但他们还得回去帮吴庸和吴连着把后事给料理了,总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 这件事情,也只在云城当了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便逐渐被人遗忘。 准备去下一站前,司长命和穆辛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喝酒。 今日刚好是十五,硕大的圆月挂在空中。 司长命一口闷掉杯里的酒,看穆辛手中把玩着的那颗,阿九临走时,直接送给了他们的骊珠,忽然轻笑一声,道:“你那逆天改命的法子,不会也要用别人的寿命来换吧?” 穆辛的手顿住,眼神微暗,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呢?” 司长命沉默片刻,沉声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背负着别人的生命活,这太沉重了。” 刚说话又话锋一转,开玩笑似的说:“但如果是用穆老板你的寿命来换的话,我倒是可以接受,毕竟我付了那么多钱呢。” 穆辛把骊珠收进怀里,往杯里添了点酒,勾着唇角道:“那恐怕要让司公子失望了,我从不做这种亏本的生意。” 司长命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明月将夜空照得透亮。 “今人不识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你说人就算活千年万年,又有什么不同呢?对于天地万物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穆辛调侃道:“你这是忽然想通了,不怕死了吗?” 司长命轻声笑了笑,却没说话。 穆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其实生与死,只看世人怎么看待。” 司长命说:“你怎么看待的?” 穆辛耸耸肩,狐狸般的眼睛又眯起来,冲他挑了下眉:“不管怎么看待,反正我应该能活挺久的。” 第七十二章 双生(1) 司长命知道他是刻意不想和自己深入聊这个话题。 其实这么久以来,他总能在冥冥中感觉到一点什么。 虽然穆辛说了,要修补好牵香引,才能替他逆天改命,但是除了他们初次见面达成合作时,关于逆天改命的事,穆辛后面都只字未提,他也很少去问。 “你觉得吴庸此人如何?”他随口问道。 穆辛顿了顿,抿了一小口酒,只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司长命调侃道:“那你算屠狗辈,还是读书人呢?” 穆辛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是个生意人。” 司长命透过月光看穆辛的侧脸,绝妙的轮廓,高深的眉目,独属于异邦人的金棕色卷发,在清冷的月色下显现出不似常人的美。 他看了良久,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觉得他的脸有些模糊,始终看不真切。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们看似已经相识很久,可是对于穆辛,他觉得怎么也不能真正的了解他。 穆辛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他:“为何这么看着我?” 司长命仍旧没移开目光,忽然间,心口处莫名的涌起一股刺痛感。 他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就会感受到,有时候会持续一段时间,有时候只是那么一下,只是十分尖锐,疼得他浑身一滞。 司长命说不出话,猛的揪住了胸口,眉头拧在了一起,忍不住闷哼出声。 穆辛神色一变:“你怎么了?” 司长命深深吸了几口气,等那股痛感散去,才伸手摆了摆:“没事……” 他又缓了一会儿,才道:“以前,大师同我说过,离天命之期越近,我的身体可能就会变得越虚弱,还会时不时的有身体上的疼痛,这段时间,我时常能感觉到,休息一下就好。” 因为这种疼痛一般都是在夜里才会偶尔出现,他有好几次是从睡梦中被疼醒的,今晚算是发作的比较早的了。 司长命说完长呼一口气,笑了笑看向穆辛:“只希望穆老板能早日集齐蜃珠,我也能少受点罪。” 穆辛看着他略显苍白的神色,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良久都没有开口。 司长命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可穆辛垂下了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夜风穿过窗棂,带起一股凉意,司长命拢了拢衣领,轻声道:“天气转凉了,看来,冬天快到了。” 穆辛手指动了动,那颗骊珠又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他将珠子放到司长命面前,道:“带上这个,应该能让你舒服一点。” 司长命愣了愣:“你不会是想用这个……” “别想多了,”穆辛打断他的胡乱联想,“骊珠续命,确实是需要取别人的寿元来换,但是只当它是一颗普通的珠子戴的话,可以平复心绪,温养气血,对身体有好处,你的心痛之症……应当也可以缓解一二。” 司长命拾起那颗骊珠,放在掌心里揉了揉:“这倒是可以。” 他玩笑似的看着穆辛:“不过穆老板这是在关心我吗?” 穆辛懒懒道:“你可是我的金主,我自然关心。” 司长命叹了口气:“也是,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站起身,把面前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那就多谢了。”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穆辛即便再不在意,也很难感觉不到,他心情不是很好。 他低眸看着司长命位置上那个空了的酒杯,脑海中跳出他刚才面色苍白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他按下心中那股莫名浮现出的烦躁感,将自己杯中斟满的酒也一口饮尽。 逆天改命的法子,他曾经似乎真的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初父亲也说过早已失传,现在他父母都属于失联状态,他便是想问,也无从问起。 想到这里,他又忽觉自己多虑,恐怕到不了西域,司长命就已经没命了,他想这些做什么? 穆辛捏了捏眉心,自嘲般的笑了声,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这种不平静的心绪了?看来还是最近香术练的太少了。 他脸上又恢复成了那种淡漠的神情,只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握着酒杯的指节正微微泛着白。 一行人原本打算先在客栈里休息两日,再启程继续北上,可第二日一大早,小满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敲穆辛和伊岚的门。 “不好了,伊岚姐姐,穆老板!快起来!长命哥哥不见了!” 穆辛一边批外套一边打开门,看见同样睡眼惺忪的伊岚,揉着脑袋站在房门里。 “怎么回事?” 小满有些着急道:“长命哥哥说,让我今日早一点去房里叫他,说要去这里的早市给我们买最好吃的茶酥。” “可是我刚刚去怎么敲门他也不应,我怕他出什么事,就直接穿墙进去看看,结果就看见他屋里一团凌乱,好像是……打斗过一场似的,被子枕头都掉在地上,而且他连外衣都没穿!” 小满越说越焦急:“怎么办啊?长命哥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满说话的间隙,穆辛已经把自己收拾好,眸色深沉道:“我去看看。” 第七十三章 双生(2) 穆辛推开房门,里面果然和小满说得那样一团乱。 司长命的外袍掉在地上,床头的烛台被撞散了架,被子也被扯得破破烂烂的扔在地上。 司长命虽然武功不高,不过还是有点自保能力的,这么激烈的战斗,说明对面也没有一下就制服他,可是如此大的动静,他们竟然一点都没听到,只能说明,这不是普通人为的了。 穆辛往前走了两步,衣摆带起一阵风,倏然间两根金黄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悠悠落地。 伊岚眼尖的看见了,冷不丁道:“你掉头发了?” 穆辛瞥她一眼,伸手捏起那两缕毛发,在她眼前晃了晃:“看清楚,我头发的颜色没有这么黄。” 伊岚凑上去瞅了瞅,脸上浮现出一股失望:“还真是。” “什么人的头发这么黄?和你一样是波斯人?” 穆辛手指动了动,那缕黄的有些亮眼的发丝就化成了灰烬,钻入了他腰间的香囊中。 他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担忧的神色:“这不是人的头发,是野婆。” “野婆?”小满一听不是人就更着急了,“那是什么?长命哥哥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赶紧去救他吧!” 穆辛也没有再多做解释,迅速施了个法,便转身道:“走,顺着这个气息找。” 一行人也顾不上收拾便急匆匆出门了。 司长命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睁眼看看四周,是望不见头的密林和数不清的山洞。 就和上次被照夜抓走一样。 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他居然要经历两遍…… 司长命揉了揉还在抽痛的太阳穴,撑着墙壁站起来,努力回想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来一个女人,而且还没穿衣服…… 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头及地的金黄色长发,遮住了身体的主要部位。 司长命都没来得及说话,那女人就忽然疯了一样地扑了上来。 他只能出手反抗,两人缠斗了好一番。 他没想到这女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和她纠缠了一会儿就隐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人类,想冲出去找穆辛,奈何根本脱不开身。 而且奇怪的是,他们打斗几乎把屋子都要掀翻了,居然没一个人发现,这也太诡异了。 他只是稍稍分心了这么一下,就被那个“女人”猛地一巴掌给拍晕了! 现在看起来,他应该是被抓到这个地方来了。 司长命正想打探一下周围,就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洞口,正是刚才闯进他房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看见他醒了,顿时脸上便兴奋起来,大笑着跑到他身边。 司长命连连后退,“女人”不依不饶地贴上去,围着他一直笑个不停,听得司长命心里发毛。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尝试跟她沟通:“这位……小姐?请问,你把我抓来,是想做什么?” “我是个将死之人,你要是想吃了我修炼,恐怕不吉利啊。” “女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更幸福,一边笑一边围着他跳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磕磕巴巴的话:“男人……好……喜欢……嘿嘿嘿嘿嘿……” 司长命莫名感觉一阵恶寒,抓紧自己的衣领往后退。 谁知下一秒,那“女人”似乎对他这个动作十分不满,大叫了一声“不准跑!”就扑了上来,一把死死抱住了他! 司长命拼命想把她推开,可是这“女人”实在是力大无比,他挣扎半天也没能解脱。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越挣扎,对方好像反而越兴奋,一边咯咯咯笑着,一边就伸手去撕他的衣服,然后断断续续地喊着:“睡觉!睡觉!” 司长命心跳剧烈地想,他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啊?当了二十多年的单身汉,他该不会要在今天,失身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东西吧?!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司长命几乎是使出了有史以来最狠厉的招数,可也只是勉强能推开几次,很快又会被重新缠上。 他本来就没穿外袍,现在连中衣也被撕烂了,就剩下一件里衣,被他死死的拽住。 可是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他很快就没那么多力气。 那“女人”却仍旧是一副体力充足的样子,司长命挣扎时被她摸了好几次脸。 要是真的在这被……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不想死啊!! 司长命绝望地想,穆辛你个没良心的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刚才还疯狂扒他衣服的“女人”,双眼失焦地“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沉闷的脚步声在光线昏暗的洞穴中渐渐向他靠近。 司长命警戒地盯着前方,虽然来的这位替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可是直觉告诉他,这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脚步声停住,一抹玄色的身影站在他身前。 肤色冷白,眉目深邃,五官长得即为艳丽,甚至和穆辛不相上下,但却隐隐有一种邪气,墨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眼角微弯,却没有笑意。 司长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被他那双漆黑的双目吸引。 “你运气也真够差的,竟然招惹上了野婆。”男子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泉水击石,清冽中带着冷意。 司长命回神,整理了一下衣衫,抱拳道:“在下司长命,多谢兄台相救,可否请教大名?” 黑衣男子缓缓踱步到他身侧,上下扫了他两眼,唇角微勾道:“倾墨。” 这人虽然给人的观感算不上好,但司长命觉得他应该不是敌人,至少比起刚刚那个要强迫他的东西,还是看着要顺眼许多的。 司长命侧目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野婆尸体,咽了口口水,还有些心有余悸。 “倾墨兄,请问,这到底是什么?” 倾墨靠在墙壁上,狭长的眼眸透出一股玩味,像极了他熟悉的那只精致狐狸。 “你有没有听过,日南有野女,群行见丈夫?” 司长命摇摇头:“不曾。” 倾墨道:“野婆是这山里的一种野兽,她们的族群只有雌性没有雄性,所以只要遇到男子,她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对方以求交合。” 他说着目光在司长命身上游移,颇有兴致道:“不过司公子你魅力确实大,这么远也能将她们吸引过去,一定有特别的过人之处吧?” 司长命嘴角跳了跳:“或许像你说的,我单纯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那你遇见我,岂不是说明你运气也没那么差?” 司长命无法反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七十四章 双生(3) 司长命刚刚不是很清醒,又一直被野婆纠缠,这会儿才有心思观察四周。 虽然之前被照夜抓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山林和岩洞,但不一样的是,这里处处都透露着阴森的鬼气,外面瘴气弥漫,倒是……有些像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密林,但比那个看起来更加可怖。 倾墨沉眸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这是封罗山。” 他忽然笑得十分诡异,语气也变得阴冷,一字一字道:“万千妖魔,堕落之地。” 司长命很明显的神情一顿,倾墨倾身贴近他:“怎么,司公子害怕了?” 司长命退开两步,尴尬地笑笑:“这么危险的地方,倾墨兄又为何在此?” 倾墨盯着他沉默一瞬,忽然大笑起来:“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司长命似懂非懂:“你的地盘?” “仙有仙道,魔有魔道,我说我是这封罗山的魔尊,你信不信?” “魔尊?!”司长命震惊地看着他,“你若是魔尊,为何刚刚要救我?” 倾墨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本座今天心情好,看你命格特殊,顺手救下来玩玩儿。“ “你能看出我的命格?” “刚才你对那野婆抵死不从的时候,不是自己说了,你是个将死之人吗?”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而且还一直看着自己被野婆追的团团转! 他是真把自己当玩具了…… 不过这会儿司长命也顾不上生气,毕竟,他现在也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倾墨见他不说话,又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但是又觉得打不过我?” 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我没有读心术。” 司长命:………… 他第一次遇到了比穆辛还让他无语的人。 倾墨又大笑了两声,道:“你这人,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忽然靠近,眼中浮现出一缕碧绿的幽光,整个人都变得狠戾起来,声音也愈发的森寒:“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吃了你,更有趣一点。” 司长命大骇,足尖点地,慌忙连连后退几步。 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可倾墨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瞬间就到了他身后。 跗骨的凉意贴着他的后背,司长命正想提气逃开,一缕异香钻入鼻尖。 几乎是瞬间,司长命就放松了下来,甚至都没回头看,便喊了一声:“穆辛!” 一道金线如同离弦的箭般,朝着倾墨直射而来。 倾墨“哎呀”一声,旋身后退,避开了那道金线。 红色的衣角跟着动作飞扬又落下,一头熟悉的金棕色卷发落入司长命的视线。 穆辛抬眼看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的外袍扔了过去:“穿上。” 司长命赶忙接过来套上,倒是没想到,他居然知道给自己带衣服。 伊岚和小满跟在后面赶到。 小满看见司长命便冲上去,着急地询问:“长命哥哥,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司长命摸摸他的脑袋:“放心,我没事,刚刚……”他抬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倾墨,“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倾墨:“不客气。” 伊岚看看司长命被撕破的衣服,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倾墨,满脸怀疑地说:“穆辛不是说你被野婆抓走了吗?这怎么是个男人啊?” “还有你的衣服……”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倾墨,“该不会是他撕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都精彩纷呈。 倾墨也绷不住神情道:“我没有那种癖好……” 伊岚用好奇又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真的吗?那你刚刚贴在他身上干嘛?” 倾墨:…… 他忽然冷笑一声,看向司长命:“你这几个朋友也挺有意思的,那我一起吃了算了。” 半天没出声的穆辛低笑道:“不问别人的意见就擅自做决定,可是不好的行为。” 倾墨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身上:“哦,还真差点忘了。” 他眸中的那抹绿光更甚:“没想到,现今这个世道,还能看见香术师,真是不简单啊,你应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闯进来,就不怕你们一脉彻底消失在世间吗?”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穆辛说话间,手中金芒已经射出,倾墨翻身躲过,几枚泛着绿光的长针从袖中飞出,与金芒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争鸣声。 倏然间,一抹黑雾腾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忽远忽近的音调:“本座今日没空,改天再陪你们玩儿!” 黑雾散去,倾墨已经和那抹声音一起消失了。 伊岚“呸呸”两声挥着手打散眼前余留的雾气,愤愤道:“这到底什么人啊?还没打就跑了!” 小满小声说:“根据我的感觉,应该不是人。” 司长命终于有空把衣服整理好,走到穆辛身侧:“他该不会……真是什么魔尊吧?” 穆辛:“是不是魔尊不知道,但是身上的魔气倒确实不小。” 他边说眼睛边在司长命身上扫了一圈,看见他胳膊上一道被石头划出血痕,微微蹙眉道:“受伤了?” 司长命此时才反应过来,感觉到小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刚才神情一直紧绷着,根本没意识到和野婆缠斗的时候划到了胳膊。 “伊岚。”穆辛喊了一声:“给他上点药。” 司长命受宠若惊地看着他:“穆老板今天这么关心我?” 穆辛眯了眯眼:“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们的报酬找谁要?” 司长命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果然,我还是没有钱重要啊。” 穆辛难得的没有开口应和一句:“当然”。 司长命心里想,这已经算是进步了。 伊岚给司长命简单处理了伤口,几人坐在山洞里休息。 倾墨杀掉的那个野婆尸体,被穆辛给扔到了山下深林里。 司长命看着外面重重的瘴气,道:“方才倾墨说,这里是万千妖魔堕落之地,是什么意思?” 穆辛靠在山壁上假寐,闻言道:“妖鬼之物,要么修炼得道,要么转世投胎,若是执念过深,就会堕落成魔,香术师净化世间浊气,也是为了减少魔物的产生。” “封罗山,是魔物的聚集地,但是为了不让他们去人间作乱,一直有神物镇守,没想到,还能生出个所谓的魔尊来,真是有意思。” 司长命低头看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篝火:“可我觉得,倾墨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物。” 穆辛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但愿你是对的。” 第七十五章 双生(4) 因为穆辛布下的结界,他们没有受到周围瘴气的影响,也并未感受到,所谓妖魔聚集之地的可怖。 但这个地方怎么看也不是久留之地,等司长命仔细把自己收拾完,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渗血了,穆辛便说趁早离开。 出了山洞,司长命才发现,刚才的那股安逸是假象。 虽然天还亮着,但是由于古树盘根错节,密林缠绕,基本上看不见多少阳光。 只有些许的光线,钻过重重树叶射入林中,如同一根根钢针,将那些瘴气扎出了一个个孔。 司长命都没来得及观察,忽然一道黑影从他头顶略过,发出一声怪叫。 “跑!”穆辛一声低喝,拽着他便往前面疾冲。 一边跑还一边朝后面施法,小满也带着伊岚迅速跟上他们的脚步。 那道黑影像是一只怪异的大鸟,一直不远不近地盘旋在他们头顶,隔着迷眼的瘴气,让人看不真切。 也不知跑了多久,司长命已经感觉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呼吸也有些困难,险些一个腿软跪下去的时候,被穆辛一把捞住,撑住了他的身体。 “没事了。”穆辛低声道,“休息一会儿吧。” 司长命脱力地靠在一课树旁,大口喘着气:“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穆辛的呼吸也有些乱,“不是说了,这里是魔物的领地吗?遇见什么都不奇怪,而且这里面的东西,可不像我们在外面遇到的那么好对付。” “若是我一人,脱身也不难,但是带着你们,我就不敢保证了。”他说着眼睛往司长命手上的那只胳膊上瞟了瞟,“所以,我刚刚才会让你在山洞中休息一会儿,否则,怕你没有力气跑。” 司长命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顺势看了看他们四周,刚才只顾着逃命了,这会儿才发现,在逃命途中,穆辛可能还顺手解决了不少想冲过来吃掉他们的小妖魔。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就躺着一滩红彤彤毛茸茸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东西,被穆辛的灵蝶给一箭封喉了。 伊岚边喘气边道:“怎么我们刚刚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追杀啊?” 穆辛若有所思地看着被他击杀的那些妖怪,道:“兴许,是因为那个人在,他们不敢靠近吧。” “那个人?你是说倾墨?”司长命仍是不能相信,“难不成,他真的是什么魔尊?” 穆辛:“谁知道呢?就算不是,但这山里的东西,应当大部分都很怕他。” 几人也不敢再在这里耽误,赶忙顺着穆辛进来的路离开。 幸好穆辛留了个心眼,在进来之前一路做了记号,可以用灵蝶顺着记号引路,否则就他们被这一通追,恐怕想不迷路都难。 等出了封罗山,司长命才发现这地界离城区这么远。 他们从云城出来后,便在隔壁檐州城中找了客栈修整,打算继续北上。 可现在他们都快出檐州的地界了,而在他们身侧,一条摇摇晃晃的索桥,通向对岸仅有的一条小路,桥边竖着一个显眼的牌子,用朱红色的大字写着: 禁地危险,勿入。 应当是檐州当地人设立的,这座封罗山,看来在檐州是个不可触及的存在。 过了桥后,司长命看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两边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一眼望去数十里内荒无人烟。 “我们……要怎么回去?”他想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这地方这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虽然穆辛和小满都能使法术,可伊岚又不像他们能来去自如,难不成她还有什么能瞬间移动的蛊术? 穆辛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笑着动了动手指,金色的香囊腾起,倏然一道金色光线从里面射出,紧接着,一辆马车就出现在了司长命面前。 “这……这……”司长命不敢置信地围着那辆马车转了半天,“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穆辛晃了晃手里的香囊,道:“我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你,它的全名,叫栖棠芥子囊。” 穆辛见他仍是一脸懵懂地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佛法中有云,芥子纳须弥,历代香术师,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香囊,这香囊不仅仅是燃香的道具,也是一个芥子空间,可以储存物品,至于空间大小,就看香术师的术法高低。” 司长命看着眼前这辆三匹马拉着的马车,瞬间对穆辛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那你的芥子空间,有多大?” 穆辛却挑眉道:“秘密。” 这下司长命更好奇了。 几人坐上马车,以最快的速度也赶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算是看到了城区。 伊岚嘟囔着嘴抱怨道:“去的时候,明明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怎么回来要这么久?” 小满立即接话道:“因为去的时候穆老板用了法术啊!当然快了!” 伊岚回头瞪了穆辛一眼:“那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用?” 小满:“去的时候是为了救长命哥哥,当然着急了,回来又不用救人,香料那么贵,穆老板才舍不得用呢。” 他说完还一脸求夸奖地看着穆辛:“对吧穆老板?” 穆辛眼神迅速在司长命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垂眸看着小满,冷冷地说:“你以后少和伊岚混在一起,别和她学那些不着调的话。” 伊岚一脸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啊?!” 穆辛没再理他们,抬脚进了客栈。 司长命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小满凑到他身前道:“长命哥哥,穆老板生气了吗?可我也没说什么啊,不就是实话实说吗?” 司长命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定,他是害羞了呢。” “啊?”小满瞪大了眼睛,“穆老板也会害羞?” 司长命:“谁知道呢。” 两人说着话,转身准备进客栈,里面忽然急匆匆走出来一人,和他们撞个正着。 那人的身手极好,只是稍稍碰到了司长命的肩,便立即旋身避开,抱拳道:“抱歉公子,在下一时着急。” “无事。”司长命满不在意地也朝着他抱了抱拳。 下一秒,那人抬起头来,却让司长命瞬间僵在了原地。 竟然是一张和倾墨一模一样的脸。 第七十六章 双生(5) “倾……”司长命刚想脱口而出又立刻止住了。 眼前这人虽然脸看起来和倾墨无异,可是气质却完全不同。 倾墨一身黑衣,浑身邪气,这人却是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温润如玉,气质更是雅致出尘,行动间也是风度翩翩。 怎么看和倾墨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难不成……是双胞胎? 那人听见司长命未说完的话音和他疑惑的神色,微微蹙眉道:“这位公子,认识在下?” 司长命摇头道:“只是先前,遇见过一个人,和兄台长相十分相似,不知阁下是否有双生兄弟?” 司长命话刚说完,那人便神情大变,十分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司长命的手:“你见过倾墨?在何处见到的?!” 看来,还当真是双生兄弟。 对方话说完,才惊觉自己有些失礼,立即松了手致歉:“抱歉,在下方才听闻兄长的消息,一时有些激动,还望见谅。” “无妨。”司长命不甚在意地笑笑,“只是你与你兄长……确实大有不同。” “我叫倾白,和倾墨,却是双生兄弟,”倾白说着目光冷了下去,“但我与他之间,早已无兄弟情分了。” 司长命有些好奇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样,看着一正一邪的模样,可是他们现在也仅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也不便多问,倒是倾白似乎对倾墨的行踪,有着刨根问底的想法。 “倾墨究竟在何处?” 司长命只好照实说:“我是在封罗山里见到他的,他救了我一命。” “救你?!”倾白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为什么?” 司长命又将自己被野婆抓走的事情说了。 倾白听罢冷笑一声道:“大概,他只是觉得好玩,故意拿你寻欢作乐吧。” 好像在他眼里,倾墨会救人这件事,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倾白没再多问,只是有些失望地道:“看来,他还是没出封罗山,还以为终于有机会……”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柄银白色长剑。 “你们……” 司长命刚想说什么,客栈外面忽然急匆匆冲进来一个人。 “师父!山下有异动!好像又有东西跑出来了!” 倾白脸色一变,慌忙朝司长命点头告辞,便跟着那个冲进来的少年一道跑了出去。 “长命哥哥。”蹲在一旁的小满叫了他一声,“这个人,和我们刚刚在山里遇见的那个,说自己说魔尊的,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但,都不是人类的味道。” “你能闻出是什么?” 小满摇摇头:“不能,但是是我从没感受到过的味道,而且应该很厉害,反正我肯定是打不过的。” 他这么一说才算提醒了司长命,他们在一起呆久了几乎快要意识不到,小满只是看起来纯善可欺,其实可是个实打实的怨念深重的厉鬼,一般妖魔都难是他的对手,若不是跟着他们,寻个山头当个小鬼王应该不在话下。 如今他都这么说了,那这兄弟俩,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灵物,难怪倾墨会说自己是魔尊,没准凭他的本事,还真能做到。 司长命思绪打了个叉的时间,穆辛已经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 司长命第一次见他突然换了一身劲装,将一头金棕色的卷发全都高高束起,霎时一股少年气油然而生。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穆辛自下而上睨着他,连神情都多了几分少年的不羁:“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司长命这才清了清嗓子收回眼神:“没有,只是没见过你这副装扮。” 他顿了一会儿才疑惑道:“怎么突然换衣服?” 穆辛转了转袖口的金镯,道:“檐州的晚间灯市非常出名,去换套衣服,带你出去看看。” “灯市?”司长命闻言也来了兴致,“可为什么非得换衣服?” 穆辛挑眉:“去了你就知道了。” 司长命知道他在卖关子,没再追问,带着小满上去也同样换了身劲装下来。 檐州的城区布局和京城有些相似,也分为东西两市,东市一般到了夜间会闭市,所以灯市只在西市布开。 他们一路走到的时候,恰好赶上开市。 路两边一人高的灯架沿着街道依次排开,上方是长绳拉起的彩色烛灯,即便是在京城,司长命也没有见过如此让人眼花缭乱的街灯。 整个西市,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他一路盲目得跟着穆辛,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注意力也被这些花灯给吸引了大半,直到穆辛忽然停下脚步,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方的背,差点没站稳往后倒,被穆辛一把拉住。 穆辛转过头看他,他才慌忙捂着被撞得有些发酸的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刚没注意。” 穆辛松开他,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小摊,道:“司公子,要不要来比两把?” 司长命定睛一看,是个玩投壶的。 “两位公子,一看就肯定是高手,来试试?”老板已经笑呵呵得把箭矢递到了他们面前。 穆辛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五局三胜,怎么样?” 司长命自然不会推辞:“好啊。” 他以往在京城也没少玩投壶,还真是很少有输的时候。 穆辛勾了勾唇,干净利落的投出了第一箭。 “有初!公子好准头!”随着箭矢精准的投入壶中,老板高喊了一声。 穆辛几乎没停顿,又投出了第二箭。 “连中!” 周围瞬间聚集起了人。 穆辛停下来看着司长命:“到你了。” 司长命和他一样,游刃有余地投出了两箭,同样精准入壶! 司长命冲他挑了挑眉。 …… “都是全壶!!两位公子果然好身手!!” 周围已经聚满了人,全都不约而同的鼓起了掌。 “真厉害啊!没想到一个波斯人,玩投壶竟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两位看着,不像本地人,是外地过来游玩的吧?” “我说老板,这两位都投了全壶,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就别抠门了,把你平日里舍不得给的那个彩头拿出来吧!” 老板听罢佯装生气地呛了一声道:“去去去,就你会做好人。” “难得今日一次遇见两位投壶高手,也算是缘分,老夫给什么都乐意。” 老板说完,从摊位后面的红木箱子里,取出了两枚玉扣。 “这可是倾白公子亲手送给老夫的,能消灾辟邪,驱魔除祟,今日有缘,就送给二位了!” 乍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司长命神色一顿:“倾白公子?他在此地,很有名吗?” 司长命此话一出,老板还没答,旁边看热闹的人就立马忍不住道:“那当然了!倾白公子可是护佑我们檐州一方平安的仙长!多亏了他,我们檐州才能享这么多年的太平!” “是啊,要不是倾白公子,咱们这恐怕早就被封罗山里的那些魔物给踏平了!尤其是那个大魔头倾墨,你说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一个是菩萨心肠,一个就是十恶不赦的魔鬼呢?” 司长命若有所思地看了穆辛一眼,穆辛却只是冲他笑笑。 老板给他们的那两枚玉扣,上面都刻着一朵绽开的莲花,只是花的形状与普通的莲花又有所不同。 这莲花的花瓣异常的细,而且如同竹节一般,中间能看出突出的痕迹,倒有点像是…… “这是骨莲。”穆辛开口道。 “白骨生花,形似莲而半黑半白,一蕊双生,称骨莲。” 黑白双生…… 一瞬间,倾墨和倾白的模样便钻入了司长命的脑海中。 第七十七章 双生(6) 司长命默默回头看了穆辛一眼,想从他眼中确认些什么,穆辛却把两个玉扣都放到他手里。 “带着吧,没准真能驱灾辟邪呢。” 司长命下意识接过:“这是给我们两个人的彩头,怎么都给我了?” 穆辛笑笑:“我用不着,你体质特殊,多带一个多份保障。” 伊岚带着小满不知道钻去哪儿玩了,司长命一路把那两枚玉扣放在手上左右观察,仿佛要将它看出花儿来。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穆辛忽然说。 司长命猛然抬头,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求知欲:“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说或是不知道呢。” 穆辛挑了挑眉。 司长命提起那两个玉扣在他眼前晃了晃:“所以,倾墨和倾白,就是骨莲的化身?是因为骨莲本就一黑一白,他们才会是一善一恶的存在吗?” 穆辛却摇了摇头,道:“骨莲是从封罗山里诞生的,我之前说过,那里有神物镇守。” 司长命惊道:“你是说,骨莲就是那个神物?!那为什么……” “为什么倾墨自称魔尊?而他的弟弟又一副跟他有仇的样子?”穆辛说,“这恐怕得问他们自己才能知道了,既然是双生,那么就必须二者互相协助,才能发挥效用,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只有倾白一人在镇守封罗山,而倾墨已经和山里的魔物们站在同一阵营了。” 两人正说着话,穆辛忽然停下脚步。 “司公子,再来一局?” 司长命回过神抬眼看,前面是一个比射箭的摊位。 看来穆辛今天是不找个能赢他的游戏不罢休了,难怪他要让自己换了衣服出来。 反正闲来无事,今天就陪他玩个尽兴好了。 两人三局两胜,依然是平局。 穆辛满眼失望地说:“司公子真是藏得够深啊,我还真以为你是个身体柔弱的将死之人了。” 司长命收了弓:“过奖,只是平时爱玩儿而已,而且射箭有的时候,也不全靠技术,还靠运气,我恰好今天运气比较好罢了。” 而他似乎真的今天一整晚运气都很好,后面不管穆辛拽着他玩什么项目,他都没输过,虽然也没赢。 穆辛可能是觉得没劲了,摆摆手说:“不玩了,什么都难不倒你。” “所以,你今天出来,就只是为了赢我?”司长命甩了甩扇子,宽慰他道:“你忘了吗穆老板,有一件事,我肯定是赢不了你的。” “什么?” 司长命用扇骨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下,半开玩笑道:“你比我命长啊。” 穆辛看着他,没说话。 司长命都有些愣住了,难得见他没顺着话损自己两句,还有点不习惯。 他正准备打破僵局,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声。 “是倾白公子!” “还真是,听说今日倾白公子又上山去除祟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倾白公子出手,那当然是不会有问题啊,这还用说吗?!” 司长命顺着人声看过去,果然看见倾白带着他的那个小徒弟,从人群中走来。 倾白一眼便瞧见了他,客气地上来同他打招呼。 只是司长命都没来得及同他说上几句话,他就被人群簇拥着抽不开身了。 “看来这个倾白在檐州还真受欢迎啊。”司长命感叹道。 他们有意在四周晃悠,直到倾白把那些围着他恭维崇拜的百姓都打发走,他那小徒弟才走过来,朝他们道:“二位公子,我师父想请两位到府上一叙。”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一眼,他们正有此意。 倾白住的地方有些偏,但胜在安静,青砖黛瓦的院落,门前还有一座石桥,潺潺溪水流过,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还未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 倾白那个小徒弟鸿羽一边给他们开门一边解释道:“这些都是我们救回来的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我师父心善,便收留了他们,这座宅子也是因为这个才盖的。” 进了门,他们才发觉里面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很多,而且分隔出了很多房间,应当是为了方便孩子们居住。 那群方才在外面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小孩,看见司长命和穆辛,立刻就围了上来,司长命粗略扫了一眼,起码有十五六个。 “鸿羽哥哥,他们是谁呀?” “这个哥哥的头发,怎么是金色的?好漂亮!” “我知道!倾白师父说,波斯人的头发就是金色的,你是波斯人吗?” 穆辛头一次被一群孩子好奇地围观,竟然一时有些无措:“算是吧。” 司长命听见他的回答,转头看他:“什么叫算是?你难道不是?” 穆辛这会儿才想起来,好像自己一直都没有和他正经介绍过自己的来历。 “你们普通汉人对我们的划分可能没有那么明细,其实,我父亲是粟特人,母亲是大乾江南人士。” 司长命似乎是才恍然发现,难怪穆辛看起来虽然也是一副异族人的长相,可是他的五官却不像那些蓝眼睛的波斯人那么锋利,总是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柔和漂亮,这下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司长命盯着他的脸又仔细看了半天。 穆辛打了个响指:“没有必要这么吃惊吧?” 司长命慌忙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只是今天才知道,有些意外罢了。” 那群孩子还在围着他们转圈圈,不停地问东问西,鸿羽也制止不了,可见平时这些孩子应当是丝毫不怕他的。 “别缠着客人了,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宵宵你去带弟弟妹妹们分一下。” 倾白从屋里出来,一听到他的声音,几个孩子就立马安分了不少。 “好!”人群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立马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领着一群小不点儿跑进屋了。 “见笑了,”倾白上来朝他们抱拳道,“这些孩子平时顽劣惯了,希望没有惊扰到二位。” “没有没有,”司长命笑笑,“看起来,你将他们养的很好,难怪檐州城的百姓,都对你如此敬重。” 倾白眼神却黯淡了一瞬,扯了扯嘴角道:“我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弥补罢了。” 司长命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替倾墨?” 倾白叹了口气,抬起头,蹙眉道:“我今日邀二位来,就是为了倾墨的事。” 他微微将目光转向穆辛:“这位,是香术师吧?”他说完,瞥见司长命腰上挂着的那两枚玉扣,轻声道:“想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也不必再遮掩什么。” “我与倾墨,本是从封罗山中诞生的骨莲,我们同命双生,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就是镇守封罗山,不让里面的魔物祸乱人间。” 倾白的神色变得沉静又孤寂:“算起来,已经要一千年了。”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像是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第七十八章 双生(7) 从有意识的那天起,倾白就知道,他和哥哥倾墨唯一的使命便是守着封罗山。 这仿佛是刻在他们灵魂中的意识,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诞生的,包括他们自己。 就好像穆辛生来就要成为香术师一样,他们的一生,是上天安排好的。 还小的时候,倾白还不像现在这样沉稳温和,反倒是个十分调皮的。 他们天生地养,没有父母家人,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 刚开始,倾白十分胆小,别说镇守魔物,看见他们不跑就已经不错了。 他们那会儿也没有现在这样厉害,虽然骨莲天生就能克制封罗山里的那些东西,可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连自己的力量也没法好好使用。 所以经常在和魔物们打斗的时候,弄得浑身是伤。 倾白是个爱哭的,举着刚刚被一只蝙蝠精咬破的手腕,一边流泪一边往倾墨怀里钻。 “哥哥!你看我流血了,好痛呜呜呜。” 倾墨心疼得抓住他的手,施了点灵力修复他的伤口,尽管刚刚大部分的攻击都被他挡了,他都没剩多少灵力给自己治伤。 倾白的伤口很快恢复,他擦了擦眼泪,这才终于看见倾墨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 倾墨惯穿黑衣,所以受一点小伤的时候,经常看不出来,倾白发现过好几次之后,便每次都会特别留意一下。 这么一大片深黑色的印记,衣服也都被浸湿了,可想而知他背上的伤口有多深。 “哥哥,你受伤了!”倾白着急起来,“我帮你。” “不用。”倾墨止住他预备施展灵力的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副温柔的笑,“哥哥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你别浪费灵力,万一一会儿又有魔物来怎么办?” “可是……”倾白犹豫着放下手,又觉得倾墨说得有道理,他们总得留点力气自保。 封罗山的结界靠他们的灵力维持,要是真的被钻了空子,凭他们现在的能力,出了山只会更难。 倾白在山里采了些草药,给倾墨处理伤口。 脱下外衣的时候,里面鲜红的血迹扎入眼睛。 倾白咬了咬唇,还未褪去稚气的脸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用白白胖胖的小手给倾墨把背上的血擦干,然后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倾墨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坑,他好像生来就很能忍疼,倾白从没见他哥哥哭过。 晚上,两人窝在一个山洞里,围着篝火取暖。 暖黄色的火焰将山洞映得明亮,倾白微微施了点法术,在洞口布下了一个隔绝声音和光亮的结界。 逐渐升起的温度,让倾白有些昏昏欲睡,他努力支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得让脑袋落到了倾墨的肩上。 倾墨转头看着他迷迷糊糊的侧颜,余光感受到洞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瞬间警戒起来,手握成了拳,等确定拿黑影没有要进来的念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放松了身体。 火光映着他深黑色的眸子,可是却盖不过里面的寒意。 “小白,我们真的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吗?你想不想离开?” 倾白睡得迷迷糊糊的,舔了舔嘴唇,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倾墨转过头,盯着烧得正旺的篝火,眼里是深渊一般的沉寂。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就一定要是我们呢?” 一抹红色渐渐爬上他的眼眸。 倾白什么也没有听见,歪着脑袋熟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他还低声哼着:“哥哥,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倾墨眼中的红色又褪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将倾白往怀中搂了搂。 日子仍旧是那样走着,很快他们就长成了人类成年的模样。 因为身体不再变化,所以对于时间的流逝,感知便更加迟钝了。 倾白现在只会数着他们又击退了多少妖魔鬼怪,哪里的结界又需要加固。 也许是因为有哥哥的陪伴,在这个魔物肆虐,处处危机四伏又荒凉的山里,他竟也没有觉得特别难熬。 只是偶尔站在山顶的时候,看着远处檐州城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他会不自觉地发呆。 “哥,你说,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夜风拂过他的发丝,吹亮他眼中的光晕。 倾墨靠在他身后的岩石上,一身黑衣将他彻底融在夜色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你想去看看吗?”倾墨忽然问。 倾白愣了愣,随即轻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又不是真的想去。” “我听说,人间虽然热闹,但是人心都很坏,对于非族类都是喊打喊杀的,像我们这样的,恐怕去了也是要被他们抓起来。” “听说?”倾墨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你听谁说的?” 在这座山里,大的魔物只想杀了他们逃出去,小的那些则是不敢靠近他们,除了彼此,他们根本就没有能说话的东西,从哪里能‘听说’?” 倾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想掩饰道:“没有,不是听说,我乱猜的嘛。” 他笑嘻嘻的凑到倾墨身前,语气带着一些心虚:“你看我们抓过的那些魔物里面,不是也有人类的鬼魂化身吗?都不是什么好人,每个都会喊着我们也是妖物之类的话,所以我就想,人类肯定都是这样的……” 这个解释实在太过强行,而且倾白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掩盖心绪的人,一紧张就会什么都写在脸上。 倾墨黑沉沉的眼珠看着他,缓缓开口叫他:“倾、白。” 他很少会这样严肃又冷硬的喊他的名字。 倾白心里咯噔一下,有些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哥……” 倾墨仍旧目光冷冷的,一点也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 “你自己说,或者我去查。” 倾白满脸窘迫,咬着唇沉默了半天,知道今天他要是不老实交代,是不可能逃过去了,只好小声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是……上个月,我在山脚下救了一只小鹿。” 他微微抬起眼,轻轻瞥了倾墨一眼,倾墨岿然不动,他只好继续坦白。 “她已经修炼出人形了,是个女孩子,在山下迷了路,遇上了山里的魔兽,我刚好看见,就出手救了她。” “她受了点伤,又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就在山下支了一个小结界,用法术给她搭了一间木屋,让她先住着养伤,她从前在人间游历,见过好多东西,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会讲给我听,对了……” 倾白说着说着,忽然就放松下来,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扣。 “这个,是她前几日去城里买来送给我的,”他脸上的笑容更深,“哥你看,好不好看?” 那玉扣穿在一根红绳上,虽然算不上什么极品好玉,但是色泽温柔通透,很是漂亮。 倾墨的眼神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又转回到倾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瞒着我?” 倾白把玉扣重新收回怀里,低着头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后,把她赶走。” 倾墨笑了声:“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近人情?” “当然不是!”倾白立马反驳,“只是你以前遇到靠近封罗山的任何生物,都是会驱赶的,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说,反正,之后我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倾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他都有点浑身不自在了,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以后不用躲躲藏藏,山里不安全,你别让她进山就行。” 倾白瞬间眼神发亮:“谢谢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 他这下彻底放下心来,一手搭上倾墨的肩,说:“哥,我带你去见见她吧,她真的很可爱,还很会讲故事!” 倾墨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说:“随你。” “那我们现在就去!”倾白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就往山下跑,倾墨也任由他拽着走。 他把小木屋建在一个古树的后面,以树做屏障布下的结界。 结界一感知到他们,就自动打开了一个口子。 “小鹿!我带我哥来看你了!” 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才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裙子和棕色小皮靴,约摸十五六岁模样的女孩子从屋子后面慢慢挪出来。 倾墨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倒是真像倾白说的那样,又黑又亮的眼睛,圆润的鼻头,确实是可爱。 第七十九章 双生(8) 小鹿刚开始还有些害羞,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一边往这里走,一边偷偷抬眼看了几眼倾墨。 等到走到面前,她才鼓起勇气似的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倾墨哥哥,你好。” 倾墨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她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不过看旁边倾白一脸兴奋的样子,便没说什么。 “哥,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小鹿真的很可爱!” 倾墨没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问他:“你打算就这么让她一直住在这?封罗山不是别的地方,她的道行,看起来也不过四五百年。” “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倾白还没开口,小鹿便抢着道,“倾墨哥你放心,我不会进山里的,我就在结界里呆着,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小鹿眨巴这那双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像一捧清澈的山泉。 倾墨忽然就心软了一瞬,也许,倾白有个这样的朋友也不错。 “你想留下来也可以,别给我们添麻烦就行。”倾墨做出了让步。 “我一定不会的!”小鹿兴奋的时候眼睛更亮了,像黑夜中的明星。 “对了,我昨天去城里,给你们带了好多好东西!” 小鹿说着,转身就急匆匆的跑进小木屋,然后费力的背出来一个大包,“哐当”一声,扔在了屋前的石桌上。 她掸了掸手,喘了两口气,说:“里面有好多好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给他们展示,“上次倾白哥哥说,想尝尝杏花酒是什么味道的,我这次特意带了,还有梨花酥和糖葫芦!” 小鹿献宝似的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很快就把桌子堆满了。 倾白和她一样兴奋,对每一件她带回来的东西都喜欢得紧,自己拿一个,再分一个给倾墨。 倾墨原本只是在一边站着,但是难得被这样快乐又轻松的氛围感染,竟也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倾白忽然愣住,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敢置信地问:“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倾墨努力收起神色,咳了一声:“有吗?” 倾白大声道:“当然有!我都看见了!” 小鹿在一边插嘴道:“倾墨哥,你如果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们带更多回来!” 倾墨不置可否,也没回答。 三个人在小木屋一直呆到很晚,临走的时候,倾白还有些依依不舍的。 倾墨坐在一边,看着倾白一直拿着小鹿送给他的那个玉佩发呆,眼中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小白。” 他叫了一声,倾白没有动静。 “小白!” 他提高了声音,倾白才听见,转过头看他,“怎么了哥?” “你……是不是喜欢小鹿?” 倾白听见这个问题,脸颊忽然有些微微发烫,但是他并不明白这种情愫是什么。 “喜欢……是什么样的?”他小声道。 倾墨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沉沉地看着他,说:“喜欢……就是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对方,不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想念,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会很在意他是否开心,见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他顿了顿,说:“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倾白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然后很小声地念叨:“原来……这个是喜欢吗?” 他抬起头,有些羞赧又有些笃定地看着倾墨:“哥,我之前有次,抓到一个偷东西的老鼠精,从他身上翻出来一个话本子,里面写得……” 他似乎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弱下去,“就是那个将军和小姐结婚了,就是因为喜欢她,是这样吗?” 倾墨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是吧。” “那,我喜欢小鹿,我也可以跟她成亲吗?”倾白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蔫了下去,“可是,我不能离开封罗山,但小鹿总有一天会走的……” 夜风寒凉,吹散了倾墨眼里最后一丝暖意:“你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倾白沉寂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想的。” 倾墨没再说话,只是挥手熄灭了石窟中的烛火,说:“睡吧。” 也许在倾墨没有问他这个问题之前,倾白根本就没有思考过,他对小鹿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样的。 如今明白了之后,反倒另他寝食难安。 他原本只是觉得心里像有只蚂蚁,每次看见小鹿的时候,就在他心头爬来爬去,弄得他心痒难耐。 他现在才明白,其实他给小鹿盖那座小木屋,有多少的私心。 也许,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留下来。 是那天在湖边,伤势已经痊愈的小鹿蹲在草丛里采果子的时候,他实在按捺不住地问她:“你,要走了吗?” 小鹿采果子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懵懂又有些湿漉漉的眼睛,让倾白心里仿佛有个小人敲起了鼓。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看小鹿眼神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小鹿看了他一会儿,就笑着说:“倾白哥哥,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倾白咬了咬唇,伸手按了按胸口,咽下一口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口说:“想。” 小鹿站起来,把刚采完的一盆浆果递给他,声音清脆地说:“那我就不走了,就在封罗山外面,陪着你,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真的?”倾白的心跳砰砰的,忽然感觉浑身都舒畅了,“可是这里很危险,你……” 小鹿拍了拍他的肩,说:“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可以保护我啊!而且,我只要不进山里,应该也没有那么危险,对吧?” 小鹿的理由彻底说服了他,抑制不住地开心涌上来,他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原来这种别样的情愫,就是喜欢。 倾白翻过身,看着睡在他身侧的倾墨。 从他微微有些紧绷的眉头就能看出来,他连睡觉的时候,都是保持着警觉的。 他不禁在想,同样都是在封罗山里长大的,为什么哥哥永远都懂得比他更多呢? 为什么,他会知道什么是喜欢?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哥哥也喜欢过什么人? 可这山里,除了妖魔鬼怪,还有什么呢?小鹿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碰见的唯一一个从外面来的人,不,妖了。 但她是个好妖怪。 那哥哥,难不成是被哪个会使媚术的小妖精迷了心智? 倾白越想越混乱,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第八十章 双生(9) 倾白在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是温柔和煦的。 而他口中那个有些冷酷却对他关怀备至的哥哥,和他们见到的倾墨,仿佛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倾白,与现在的,也是大相径庭。 “那,后来小鹿去哪了?” 司长命拢了拢衣袖,往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点茶。 按照倾白的说法,他对小鹿心生爱慕,定然是想和她在一起的,而在他的描述中,小鹿看起来也并非对他无情。 可是这个宅子里并没有小鹿的身影,可见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而且既然现在倾白能离开封罗山到檐州城里来,其中必定发生了不少事。 倾白的目光望向远方,面容沉寂:“不在了。” 在那个月光最亮的团圆之夜,小鹿白天还在兴高采烈地给他们准备月饼和扎灯笼。 倾白从山里挖出他们两个月前一起埋的一坛酒,脚步轻快地飞奔回去。 可是等待他的,却是噩梦一样的场景。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晚蔓延到溪水里的血色,和小鹿失去焦距的双瞳。 那双像星辰一样的眸子,黑沉得如同深渊。 而倾墨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也许是有预感,在倾白和他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司长命就隐隐意识到了这个结果。 “抱歉。”司长命说。 “没什么。”倾白干笑了一声,“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所以,你告诉我们这个,是想让我们做什么呢?”穆辛的声音淡淡的。 倾白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香术师。” “我想让你帮我找找小鹿的魂魄,我想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穆辛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们在收集蜃珠,我可以帮你们,封罗山里,有很多非人之物的残念。” 穆辛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倾白道:“两年前,也有一个香术师来到檐州,他帮了我一个忙,并且告诉我,如果后面还有香术师来的话,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他说他的能力不够,找不到小鹿的残魂。” 司长命立刻看向穆辛:“是你父亲?” 穆辛眼眸暗了暗:“我可以帮你,你先说说,你看见的小鹿,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这个字眼刺痛了倾白,他神情一涩,过了半晌才道:“是倾墨杀了她。” 这个答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又让人觉得意外。 倾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除了恨,更多的却像是痛苦与失望。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倾白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我想跑过去将她抱起来,我知道,她在等我,可是,”倾白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怒意从齿间蹦出来,“倾墨却当着我的面,将剑插进了她的心脏!” “当时,她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梨花糖,”倾白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即便她浑身都是血,可是那块糖还是干净的。” “可是,倾墨为什么要杀她?”司长命不解。 “因为他疯了,”倾白忽然直直看过来,“他入魔了。” “入魔?”司长命想起那时候在山里,倾墨确实说过,他说什么魔尊。 “他怕我生出对人间向往的心思,怕我会不和他永远守在封罗山,他想在山里称王,想让封罗山里所有的妖魔都臣服于他!” 倾白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以他杀了小鹿,想断了我的念想。” “可你现在,为什么能从封罗山里出来?” 倾白苦笑道:“自从我们俩生了嫌隙,封罗山的结界就一直不太稳固,总是有一些妖魔会钻空子跑下山来为祸人间。” “我没有办法,只能利用我们同命相连的关系,用自己的本体又造了一层结界,虽然不能挡住所有的魔物,但是,起码可以挡住他,我不在,他也没有办法将法术发挥到极致,起码,可以牵制住他。” 他们没有再问太多,倾白似乎也有些事情不愿意告诉他们。 穆辛说要找小鹿的残魂需要时间,他还缺了一味香料才能使用香术。 “之前找洛莺时的时候,你不是用过吗?” 穆辛看他一眼:“洛莺时是人,她是妖,不一样。” “妖的魂魄,往往与异界连接更深,要想找到,得花不少功夫,否则的话,我那位好父亲也不会说他做不到了。” “不过……”他转身看着倾白,淡然一笑,“如果找到了她,你发现真相就和你看到的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都能看得出来,即使倾白表现出对倾墨满是恨意,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和自己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的哥哥说这样的人。 他更希望他是有苦衷的,是有隐情的,自然也更希望,小鹿的死和他无关。 倾白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剑,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承认,在看见倾墨对小鹿动手的那一刻,他确实有过冲上去杀了他的冲动。 虽然结果是他倾墨一掌扇出去好远。 直到他将小鹿埋在木屋边上,心绪稍微冷静下来以后,他忽然有点觉得后怕,要是当时,他真的一剑杀了倾墨会怎么样? 万一不是他做的,万一他有别的理由,那他们就永远没有回寰的可能了。 他竟然隐隐觉得有些后怕,也没发现,其实他一直都在帮倾墨找借口,想为他开脱。 可是亲眼看见的那一幕又不停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冲击着他的理智。 司长命看着他迷茫又痛苦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先让穆辛帮你找到小鹿再说,说不定,真的像你想得那样呢?” 倾白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他似乎陷入了很挣扎的回忆中,声音弱下去,“哥哥对我那么好的。” “哥哥”两个字被他叫得极轻,转瞬消逝在风里,仿佛生怕被人听见。 气愤正沉寂着,忽然从角落里钻出来两个小孩,是刚刚围着他们的那群其中两个。 一个个子最高的,一个圆圆脸。 两人手牵手跑过来。 “倾白师父,还有两个漂亮哥哥,鸿羽哥哥带回来好多果子叫你们去吃啦!” 第八十一章 双生(10) 倾白的心绪被打断,脸上的表情也收回来,看向他们的目光如同和煦的春风。 他牵过两个孩子的手,笑着朝他们道:“这是阿杭和小舟。” “阿杭是他们里面年纪最大的,所以是大哥哥,平时这帮小的都听他的,小舟身体不好,胆子也比较小,所以整天跟在阿杭后面,阿杭对他也要照顾多点。” 司长命点点头,弯下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摸出来两颗松子糖:“你们好啊,阿杭小舟。” “哇,谢谢哥哥!”两个人欢欢喜喜地接过糖,瞬间更加喜欢这个好看的大哥哥了。 穆辛挑了挑眉:“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哄小孩儿的东西?” 司长命瞥他一眼:“给小满和伊岚准备的,怕他俩嘴巴寂寞。” 穆辛“啧”了一声,“你给小满也就算了,伊岚也算小孩儿吗?” 司长命勾勾唇:“怎么不算?在我眼里,你也和他们差不多。” 他说完抬脚便往前走,穆辛在后面看着他,咬了咬唇。 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差不多?是说自己和他们一样是小孩儿? 穆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倾白冷不丁说了一句:“二位感情真好,说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穆辛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倾白造的这个小院环境真的很不错,因为孩子们贪玩,所以院子里的空间留的很大,中间的小池子也围了很高的护栏,池水也不深。 鸿羽站在一间屋子门口,看见倾白,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倾白招招手,示意他进去。 屋里早就围满了人,大家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也不知道鸿羽这么会儿功夫从哪买回来这么多五颜六色的果子。 也许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鸿羽随口道:“是在封罗山下摘的。” “封罗山?可是这些……应该不是同一个时节的水果吧?” 司长命粗略看了看,旁边几个孩子在分桑葚,桌上还放着山楂和红柿,甚至还有荔枝,这可是一般人家吃不起的东西。 倾白走过来,眼神带着一点涩意。 “还得我说过,我曾经在封罗山下,给小鹿化过一个结界吗?” “记得,”司长命说,“你是想说,这些果子,都是那个结界里长出来的?” 倾白点点头,苦笑了一下:“小鹿走了之后,她剩余的灵力汇入了结界中,让那块地方随意变幻四季。”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她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从前,我总是在山里摘各种各样的果子带去和她一起吃,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倾白说完情绪有一点低落下去。 穆辛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颗荔枝剥了塞进嘴里,十分满意地挑了下眉:“那你喜欢这个小鹿,还挺厉害的,要造出这样的一块地,需要十分纯净的灵力,且与你布下的结界毫不冲突的融合在一起。” 他顿了顿,道:“她应该很喜欢你吧?” 倾白的耳尖微微一热,随即眼角又泛上苦涩:“嗯,就像我喜欢她一样。” 司长命不想再提起他的伤心事,便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身混到那群孩子中间去。 “你们最喜欢吃什么啊?” “我喜欢吃桃子!” “荔枝!荔枝最好吃了!” “我觉得山楂是最好吃的……” 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的抢着回答,司长命颇有耐心,给他们每个人解释每种水果成熟的季节,以及可以利用起来做成什么样的点心或者是菜品。 被这群天真懵懂的大眼睛围着问东问西的情景,让司长命不禁想起从前的在京城的时候,他曾经援助过一个义仓,那时候他基本上每个月都要去看望一趟里面的那些孩子。 每次去的时候,他们也会像现在这样,不停地围着他说话,尽管大家的生活都很艰苦,可是每次他去的时候,那些孩子脸上总是开心的,这也算是他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只可惜……后来那个义仓在一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里面的那些孩子,一个也没活下来。 每每想起这件事,他总是止不住的心痛与后悔。 为什么当时给他们盖新院子的时候不快一点,如果他们早点搬家,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么他们今天,会不会也像这群孩子一样,围着自己聊天? 司长命的思绪飘远,塞进嘴里的果子也察觉不到味道。 穆辛见他眼神不太对劲,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司长命被唤回了神智,随意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一顿饭吃完,大家心情都很不错,唯独司长命一直都有些心神不宁的。 穆辛看他对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发呆,走到他身侧,道:“小满和伊岚还没回来,你不担心吗?” 司长命这才猛然惊醒,道:“你联系他们了吗?” 穆辛动了动指尖,一只灵蝶从空中飞来,悬停在上方。 “是不是我不问,你早就把他们忘了?”穆辛揶揄道。 司长命立马否认:“当然没有!” 穆辛轻笑一声:“放心,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让灵蝶给他们捎了地址。” 司长命放下心来:“那就好。” 穆辛见他神情还是有点恹恹的,也不想再自讨没趣。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司长命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浓重的化不开,好像将他整个人都压住了。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伊岚和小满在街上吃饱喝足后才回来,还顺手给他们带了不少。 伊岚一进门,打量着倾白的院子。 “就一会儿没见,你们就找了这么个地方,还吃上水果了,可真够速度的。” 司长命笑笑,“运气好罢了。” “也是,”伊岚点头道表示赞同,“咱们这一路走来,运气确实也是很好的,每次都是那些东西自己送上门来的。” 穆辛也跟着道:“是啊,这还得感谢司公子的体质好,总能吸引到一些‘好东西’,否则咱们收集蜃珠也不会那么顺利,你说是吧司公子?” 司长命自然听出来穆辛这是在揶揄他,不过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他捏着扇骨,在穆辛胳膊上敲了下:“是啊,那穆老板是不是该感谢感谢我?打算给我什么报酬呢?” 穆辛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放心吧,报酬我到时候自然会给的。” 第八十二章 双生(11) 要搜寻小鹿的魂魄需要些时间,倾白让他们先在大院里住下来。 司长命是乐意的很,他十分喜欢倾白收养的这些孩子,有一种回到了当年义仓的感觉,这群孩子对他也是颇有好感,一会儿功夫就围着他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个不停了。 原本他还担心穆辛会不乐意,毕竟和他们在市区中心定好的天字号上房比起来,倾白这个院子还是略显简陋了。 没想到这次穆辛倒是没摆出那股挑剔劲儿,欣然接受了。 伊岚还奇怪跑来问司长命:“这抠门鬼是不是转性了?” 司长命看着坐在池子旁边悠闲地喂着鱼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道:“你对他的偏见太深了,其实穆辛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听的伊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不知道你的对他哪来那么大的信任,别到时候被他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不会的,”司长命十分笃定地笑眯眯道:“我相信穆老板的为人,他至少不会骗我。” 话音落,坐在长廊上的穆辛回头看了他一眼。 司长命冲他挑了下眉:“对吧穆老板?” 穆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去,极轻地“嗯”了一声。 伊岚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小满从后面探出脑袋,睁着天真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司长命,说:“长命哥哥人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骗你呢?那肯定是世上最恶毒的人!会下地狱的!” 穆辛手一抖,将手里的一把鱼食一股脑的全扔进了池子里。 一群锦鲤一哄而上,飞速地把鱼食抢食干净,杂乱的鱼尾将水面甩出了寸高的水花。 “你可别把它们撑死了,胡乱杀生,是会遭报应的哦。” 伊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还故意把“遭报应”三个字咬的特别重。 穆辛瞥了她一眼,勾了勾唇道:“多谢提醒,但我从不随便杀生。” 司长命甩开扇子,“啧”了一声:“你们今日的话题越说越歪了,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帮倾白找到小鹿的残魂吧。” “还有,封罗山里的那个,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穆辛起身,掸了掸衣摆,从香囊里引出灵蝶。 “先去探探封罗山是什么动静,然后,我有个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三人同时看向他,神情略带紧张。 穆辛倒是一脸轻松得无畏道:“我现在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很快,就会有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司长命眉头微蹙:“你预感到了什么?” 穆辛耸耸肩:“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这是香术师的直觉,你们最近,出门行事都小心一点吧,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司长命道:“那要不要也提醒一下倾白?” 穆辛道:“我会同他说的,不过,凭他的本事,你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不用替他担心,你顾好自己就好。”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最近,尽量不要离开我身边。” 司长命看着他:“好。” 接下来的几天,穆辛都在房里专心研究香术,司长命每每从门前经过,都能闻到不同的异香。 那群孩子每次都会好奇地跑过来问,司长命就会先去问了穆辛,再回来耐心的解答他们。 小满已经在里面混成了孩子王,除了带着他们在附近捉各种小虫,还会用法术给他们变戏法玩。 阿杭和小舟喜欢粘着司长命,尤其在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之后,每天都缠着他让他给讲讲京城的事。 在司长命说到义仓的事时,小舟趴在他腿上,眨巴着红彤彤的眼睛说:“长命哥哥,你别难过,倾白哥哥说,人死了以后,就会去到另一个很美丽的世界,那些小朋友们,肯定也去了那个地方。” “等我们老了以后,有一天也会去那个地方,和他们团聚。” 小舟的这番话司长命眼眶发酸,他半晌都没说话,过了良久,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穆辛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司长命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眼角有微微的湿意。 他一怔,上前低声道:“司长命,你怎么了?” 司长命听到声音抬头,眼里得落寞和难过还没来得及收,穆辛忽然感觉心头被猛地刺了一下,泛起了一阵轻微得,转瞬即逝的酸胀感。 他走过去,坐在司长命身边。 “几天前我就很想问了,你好像自从来了这儿之后,时不时得就会露出这副伤感的表情,是这里的环境,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想了想,又说:“或者,再具体一点,是这些孩子让你想到了什么?” 其实这事司长命本来是没打算跟他说的,左右只不过是一段沉痛的回忆。 重要的是,他觉得穆辛不会想听这些陈年往事,还是如此沉痛的往事。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大概明白了一点,作为香术师,穆辛的感情好像一直都是平静淡泊的,也许只有这样,在面对那些生离死别,和不得不除去的东西时,才能够保持最大的公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仁慈,可是有时会觉得,或许香术师来说,这算是一种残忍。 他侧目去看着那双琥铂般的眼睛,对方不动声色的瞧着他。 不过,对穆辛来说,他好像并不在意又或者已经习惯。 “不想说?”穆辛见他迟迟不开口,又问了一句。 司长命拉回思绪,扯了扯嘴角:“没有,确实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感兴趣。” 穆辛挑眉:“你不说怎么会知道我不感兴趣?” 司长命有些无奈地笑笑:“好吧,其实,是很久之前在京城的事了。” 等司长命说完,穆辛沉默地看着他。 司长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叹了口气:“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感兴趣的。” 穆辛的眸光微闪,浓密的长睫微微下耷,盖住了里面的神色。 “这件事,应该让你很痛苦和自责吧?可是……”他抬起眼睛看着司长命,语气是很少有的轻柔,“你并没有错。” 司长命瞳孔微颤,似乎没想到他竟然会出言安慰自己。 看他面上露出的惊讶神色,穆辛忽然轻笑一声,似乎带着难以察觉的自嘲感。 “司长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又正式,不带任何额外语气的叫他的名字。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非常冷血的人?” 这个问题之前穆辛也问过他类似的,不过那次他是半玩笑半调侃地说,语气里也带着毫不在意。 这一次…… 司长命看到他目光中那股似乎略带失望的色彩,觉得他好像是真的在很认真的问这个问题。 司长命半天没回答,久到穆辛已经觉得大概是不可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了,他才忽然轻声开口说:“穆辛,我懂得你。” 这句话说的很没头没尾,也有些莫名其妙。 懂得他什么?又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司长命一个字也没有说。 可是穆辛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了他的答案。 一丝带着寒意的风从两人中间隔着的缝隙里穿过,穆辛金色的发丝动了动,与司长命被风吹起的发尾撞在一处。 “司长命,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样?” 司长命看着他,眼睛弯了弯:“还能怎么样?你穆老板本领这么大,我除了有钱一无是处,当然是只能憋屈的忍气吞声了。” 穆辛哼笑一声,沉下眸去没再说话。 第八十三章 双生(12) 因为穆辛的提醒,最近他们要出门都是结伴而行,穆辛给了他们每人一个香丸带在身上,遇到什么道行不高的小妖怪可以驱散。 就算驱散不了,凭着香丸穆辛也可以很快找到他们的位置。 司长命把香丸捏在手里仔细端详的时候,穆辛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将香丸给收了过来。 “怎么了?”司长命不解地看着他。 穆辛不动声色地把香丸收进怀里,然后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了一条金色的手链。 “你带着这个吧。” “这是?”司长命接过来,是一条和穆辛手腕上的有些相似的金链,只是中间多了一颗黑色的珠子,上面飘出来淡淡的香气。 穆辛说:“带上。” 司长命就听话的照做,带完才停下来看着他。 穆辛的眼神在他手上的链子上扫了扫,才道:“这颗珠子叫寻迹,以后要是遇到危险,握住这颗珠子,我就能知道你在哪,我的香术可以与它产生联结,能够最快赶到你身边。” 穆辛突然给他一个这样的东西,司长命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这么久了,看来他还是有些把他当朋友的。 司长命心情格外好:“那就多谢穆老板了。” 穆辛又挂上那副笑:“好说,司公子多加点报酬就行了。” 原来还是为了钱,真是白白浪费他感情啊。 不过看着这根链子,司长命又觉得释然了,能用钱买到的情谊怎就不算情谊了呢? 接下来的几天算得上风平浪静,这还是司长命从京城出来之后,过得最轻松的几日,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每天就在大院里陪孩子们玩儿。 只是穆辛寻找小鹿的残魂一直没有进展,每次找到有一丝丝相似的,最后都不是,连穆辛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用错方法了。 直到今天傍晚,小满陪着鸿羽还有小舟一起去集市上买吃的,几人回来一推开门,小舟就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看见倾白在和司长命聊天,他一脸兴奋地冲上来,喘着气说:“倾白哥、哥,我刚刚、在街上、看见……看见……” 倾白无奈地笑笑,伸手给他拍着背顺气:“你别急,慢慢说,看见什么了?” 小舟又喘了几口气,才终于把话说完整:“我看见有个姐姐,和你房间里那个画像上的,长得一模一样!是小鹿姐姐吗?” “你说什么?!”倾白立刻激动地站起来。 司长命也愣住了,问他:“你看清楚了吗?” 小舟连连点头:“看清楚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大包梨花糖呢!” 倾白的眼睛瞬间红了:“小鹿最喜欢吃梨花糖了。” 话音刚落,鸿羽和小满也从外面进来。 鸿羽一看便知道小舟说了什么,上前道:“师父,刚刚小舟非要说看见了小鹿姑娘,我也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 小舟着急道:“当然是真的!我天天看倾白屋里的画像,我不会看错的!” 司长命向小满投去询问的目光。 小满会意道:“小舟说得时候,我就只看见一个背影,没看清。不过看身形……好像是有一点像。” 倾白早就等不及,当即就要出去找。 司长命拦住他:“你先冷静点,还是等穆辛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他按住倾白的手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穆辛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小鹿的踪迹,如果她是转世投胎了呢? 那么今天小舟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转世之后的小鹿。 可是如果她真的转世了,倾白找了这么多年,穆辛也已经寻找这么多天,为何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而今天她却就在檐州城里出现了? 要是真的,说不定穆辛已经找到了,他今天已经出去一整天了。 倾白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也没有再冲动,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穆辛回来了。 倾白迫不及待地上去同他说了。 穆辛蹙眉看着小舟:“你看见的那个姐姐,同画上的年纪一般大吗?” 小舟点头:“对!和画像上面一模一样呢!”小舟见大家对自己的话都不是很相信的样子,莫名有些难过了,低下头努努嘴,小声道:“小舟不会说谎的……” 司长命摸了摸小舟的头,安慰道:“我们没有说小舟说谎,哥哥们只是觉得奇怪,所以要好好探讨一下,谢谢小舟给我们带回了线索。” 小舟听完开心了,抬起头道:“那你们要去找那个姐姐吗?我知道在哪里,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司长命看了看穆辛,见他点了点头,便道:“好。”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倾白急道。 穆辛指了指外面:“已经很晚了,小舟还是个孩子,我们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夜出不安全,如果她真的投胎转世,也不急于这一时,你都找了这么多年了,还在乎这一晚吗?” 倾白只能咬牙忍了,第二天天不亮,司长命听见门口动静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是一夜没睡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穆辛还调侃了他一句:“你好歹也算是个千年的骨莲,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连司长命都比你要沉稳些。” 司长命“啧”了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 穆辛笑笑:“随口一说罢了。” 倒是倾白不知怎么像是被他的话戳中了哪里,脸上神情沉寂着,手指不自觉的握紧,暗沉沉的眸色中看不清情绪。 司长命想到之前他说到过往时,与倾墨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确实处处都被保护着,封罗山中的岁月虽然凄苦,可是却活成了一个天真的少年。 穆辛的话,应当是让他想到了过去的倾墨吧。 司长命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但没说什么。 倾白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交汇间,已经明白他想说的话,对着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跟上穆辛出去。 司长命也快步同穆辛走到一处。 穆辛侧目看他,揶揄道:“看来司公子这几日与倾白相处的不错啊,已经算得上是神交了。” 司长命从他这个话里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味,摇了摇扇子道:“放心,我真心交的朋友,只有穆老板你一个。” 第八十四章 双生(13) 小舟告诉他们看见小鹿的地方在城西,离倾白的那个宅子不算远,就是隔着一条河,得坐船通过。 撑船的船夫高高瘦瘦的,跟倾白估计是很熟悉了,一见到他就上来打招呼。 “倾白公子这是招待朋友吗?这二位看着面生啊,看打扮,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吧?” 倾白笑着跟他介绍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小鹿的画像问:“您最近,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一个姑娘?” 船夫盯着那画像皱眉看了一会儿,一拍脑袋道:“我知道了!这不是那谁,陈员外家刚找的新媳妇儿嘛?!” 听见这话,他们三人都微微一愣。 倾白脸上更是有些难以置信。 “您说什么?” 船夫立马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您不知道,这两天他们家都在忙活这个事儿呢,就画像上这个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谁看了都不会忘,那陈员外成天带着她到处炫耀呢。” 他说着猛然想起来道:“对了,好像今天他家就有办酒席来着!” 船夫说到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有些尴尬地看着倾白,试探着问:“倾白公子,你和这位姑娘……认识?” 倾白捏着画像地手紧了紧,低声说了句:“说以前的一个旧识,许久没见了,想找她叙叙旧。” “哦……”船夫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可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竟然和您说旧识。” “你们,说小时候认识啊?” 倾白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 “那敢情好,今天真是赶巧了,既然是朋友,新婚去道声喜也是应该的,看来倾白公子今天得破费准备点贺礼了。” 从船夫那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倾白一路都没有说话,垂着眼看着碧波荡漾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想到,她真的投胎转世了。”司长命在穆辛耳边轻声说。 穆辛侧面瞥了他一眼,手指在腰间的香囊上敲了敲:“投胎转世之后,竟然和前世长得一模一样,倒也是稀奇。” 司长命转头看他:“转世之后,不应该长得一样吗?” 穆辛道:“不管是人是妖,转世投胎就是重入轮回,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开始,虽然确实会有和前世的相似之处,有些是眉眼相似,有些是身形相似,有些可能仅仅是气质相似,但是完全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是极少的。” 他勾了勾唇角:“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里,我还没有见过完全相同的转世者。” “不过,也不代表绝对没有,等先见到她再说吧。” 其实司长命和穆辛也有相似的感觉,总觉得这件事有很多疑点。 陈员外家的这个婚宴似乎办的真的十分隆重。 他们刚进街道,就看见灯笼和红绸挂了一路,一直通到陈家的大门口。 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没有请帖,不好贸然进去。 直到管家看见倾白,赶忙主动过来询问。 倾白说是他家少夫人的旧识,老管家甚至都没多问一句,便立马请他们进去,然后转身去禀报了陈员外。 他们顺利进了陈府,倾白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他实在太想见到,也太想知道,究竟这里是不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但是按照规矩,新娘这会儿是不能出来见客人的,他们也只能干等着,不过倒是先见到了今天婚宴的男主人,陈员外的儿子陈怀生。 陈怀生穿着喜服,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长相不算多么出众,但也算五官端正气质儒雅,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他们之前从船夫那里听说了,他貌似身体不太好。 司长命还不免感叹,这怎么碰到的一个两个书生,身体都不好?一想自己好像也是,虽然不像他们一样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但是他短命啊。 陈怀生客气得上来招待他们。 “听说几位,是我家娘子的旧识?有失远迎,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旧识?” 司长命微微惊讶得看了陈怀生一眼,他还以为在檐州城里,没人会不认识倾白这张脸呢。 仔细一想,大概是因为这位陈公子终年体弱多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闭门不出的,大概是没见过倾白。 倾白说是幼时曾经的玩伴,后来走散了,就一直在寻找她,没想到她居然嫁到了檐州来。 陈怀生道:“原来是这样,说起来,我也不曾问过我娘子的籍贯,我与她认识也是缘分使然。” “不怕各位见笑,在下的身体不太好,所以很少出门,上个月难得状态不错,想去后山湖边放松放松,结果不小心摔进湖里,幸好我娘子路过救了我,那之后,我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好像又迷了路,就将她带回了府上。” “后来……”他说着顿了一下,脸上扬起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似还有些羞赧,“后来我们互生好感,便这么在一起了。” 话本子里常写的那种剧情,没什么新意,但是又很合理。 倾白听完皱着眉问:“还没问阁下,你娘子名讳为何?她没有说过,她从哪里来吗?” 陈怀生道:“我娘子,她好像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来处,她说她忘记了以前的很多事,只记得,自己叫小鹿。” 这两个字一出,倾白的眼神瞬间大恸:“你说,她叫小鹿?!” 陈怀生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激动,点头道:“是啊,兄台不是她的旧识吗?难道不知道她的名字?” 倾白紧紧握着的手指节泛白,发出了骨头跃动的响声。 他嘴角微微颤着,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我当然知道……我太知道了……” 那边管家叫走了陈怀生,倾白还楞楞地站在原地。 司长命握住他的小臂,稳住他的情绪:“先冷静点,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她真的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小鹿。” 穆辛也认同道:“没错,如果是转世,她不仅长相和前世一模一样,现在甚至连名字都一模一样,这不太可能。” “那如果……”倾白的声音有些抖,眼中情绪翻涌,“如果,她根本就没死呢?” “刚刚陈怀生也说了,她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会不会,她一直活着?!只是忘记了过去,所以才没有来找我?!” 想到这个可能,倾白似乎更兴奋了,恨不得马上就冲到后院去和小鹿相认。 “如果她没死,那灵蝶一定能探到她的气息,生魂可比死魂好找多了,可是这么多天,我一点气息也没探到,这不可能。” “或许,是小鹿比较特殊呢?”倾白还是在坚持。 司长命和穆辛对视了一眼。 穆辛知道此刻也没有办法下定论,只能道:“等吧。” 第八十五章 双生(14) 喜宴来的人很多,看起来陈员外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只要是有一点沾亲带故的,几乎都被宴请了。 整个陈府现在人满为患,管家和小厮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虽然他们这会儿已经被奉为上宾,但是也实现是抽不出多余的时间来特别关照他们几个。 倾白恨不得喜宴马上就开场,几乎是坐也坐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了吉时,那边一声高昂的“请新人拜堂”,倾白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冲到最前面。 夜色初起,四周的喜灯和喜烛映着地上大红色的长毯,随着三声催妆乐起,长廊的尽头,一个窈窕的身影由丫鬟牵着缓缓走来。 略显宽松的喜服笼在她身上,灼目的红衬的她肤白如雪,从身形来看,也能瞧出新娘的年纪并不大。 金丝绣边的大红盖头一直罩到胸前,朦胧的红纱间,只能微微看见面部的轮廓。 倾白死死掐着手里的剑,努力瞪大了眼睛,想要透过红纱看清楚那张脸。 也许是天公作美,忽然旋起的风将盖头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下面的大半张脸。 但仅仅是这样,也足够让倾白确定,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是她!”倾白的声音似乎都有些抖,“是小鹿,她回来了……” 他恨不得马上就冲上前去跟她相认,被司长命给拉住了。 “现在是婚宴,如果她记得你,应该早就已经认出你了,还是等婚礼结束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去吧。” 刚才倾白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可是小鹿毫无反应,看来陈怀生说得不错,她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倾白一直忍到婚宴结束,新娘被人送进后面厢房,他抬脚就追过去。 司长命知道他已经无法再等了,又怕唐突,便去找陈员外和陈怀生说明情况,他们倒是善解人意,竟欣然同意让倾白去找小鹿叙旧。 倾白到了后院,反倒是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了,迟迟不敢挪动步子进去。 司长命他们没有他这种感受,他们更想知道,现在的这个小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他们跟在倾白后面一起进了门,毕竟现在这个情况,让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确实不妥。 屋里喜烛高燃,一身喜服的女子坐在床边,倾白还未走近,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是倾白公子吗?”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可说出的话却如此生分。 倾白喉结滚了滚,才应声道:“是,你……”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有满腹的疑问,可是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红盖头已经被掀起,那张让他朝思暮想数年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倾白的呼吸开始不稳,紧握着的双手也有些抖动。 “听相公说,我们曾经,是旧识,”小鹿的声音倒是十分平静,“实在抱歉,我受过一次伤,以前的事情,大多都不记得了。” “受伤?”倾白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副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场景,“你在何处受的伤?” 小鹿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脚下,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便走到了这里,然后,便遇见了相公。” 倾白已经没心思去体会她口中的“相公”两个字带给他的不畅快,只能从她话中得到他最想要的那个真相。 她当时,真的没有死,也更加没有投胎转世。 倾白转头看了穆辛一眼,见他表情有些沉默,显然对小鹿的这个说法充满了疑虑。 可他此时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很想扑上去把人抱住。 可是她身上这一身喜服告诉他,即便她还活着,如今,也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倾白心中一阵揪痛,他忍住心中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接下来的时间,倾白把他们从相遇到相知的过程都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只是中间省略掉了很多原本暧昧的流动,也没有告诉她是倾墨伤了她的事。 小鹿听得紧皱眉头,过了良久,才道:“对不起,听你说的,我们以前,应当十分要好,可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道:“听你的描述,我好像,确实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有她这句话,倾白觉得就已经满足了,至少,她还是她。 “没关系,你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他很轻声地说。 小鹿黝黑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有疑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歉意。 “倾白……”她停顿了一瞬,才开口道:“哥哥?” 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说以前我就是这样叫的。” “当然可以。”没有什么比能够再听到这个称呼,更令倾白动心。 能够再次见到小鹿,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现在看来,小鹿的记忆或许只是丢失了,只要她还在,总有办法能找回来的,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小鹿冲他眨眨眼:“我会努力记起以前的事,可是,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小鹿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是不是知道我受伤的事?我是怎么受伤的?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倾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和她说过去的事过于急切,所以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多说了什么。 但小鹿一定是从他的话里猜测到了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时至今日,他对倾墨仍旧抱着一份不忍。 亲眼见到他拿着带血的剑站在小鹿身旁的时候,他是千真万确对他起了杀心。 可现在小鹿还活着,他忽然觉得连对倾墨的恨意也少了许多。 终究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如果告诉了小鹿,他们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可是他没有资格瞒着,差点死掉的是她,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的是她,如今失忆的也是她,他没有任何资格替她做决定。 “是不是……”小鹿见他迟迟不开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有说不了的苦衷,或者你也不知情?” 她忽然笑了:“没关系,倾白哥哥,反正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也好好的,如果有一天我能想起以前的事,那就是老天想让我知道,如果想不起来,那也一样是天意。” 她如此豁达,倒显得倾白有些里外不是人了。 倾白不说,司长命他们更是不会主动去说什么,毕竟这可以算是他们的家事了。 陈员外给他们在陈家安排了住处,倾白根本无法安心休息,司长命大半夜还看他房里的灯亮着。 他与穆辛也毫无睡意,坐在一块儿弄了坛酒对酌。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司长命道。 穆辛转着手里的白瓷酒杯,唇角勾了勾:“确实是无巧不成书。” “灵蝶找了这么久毫无头绪,她却忽然出现了,倾白找了她这么多年,一点线索也没有,却发现她根本没死,而且还失忆了。” “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司长命道:“你看出那个小鹿有哪里不对劲了吗?” 穆辛摇摇头:“很正常,就是个普通的小妖,修为也不是很高,看起来,和倾白说得别无二致。” “那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么多年,又藏在哪?” 穆辛动动指尖,灵蝶振翅而落。 “不管是什么,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目的,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见机行事便是。” 第八十六章 双生(15) 他们打算第二天先回去,毕竟虽然留了小满和鸿羽在,但是因为穆辛之前的感觉,司长命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现在小鹿他们已经找到,至于让她恢复记忆,那估计是个漫长的过程,也不能急于一时。 倾白虽然很舍不得离开,可是也没理由一直留在这。 方才因为刚刚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所以都没有太深的思考过,小鹿现在已经嫁给了别人的事实。 这会儿安静下来回想,他才惊觉出那股失落和酸涩的感觉。 他除了等待,毫无办法,可就算小鹿恢复了记忆,她和陈怀生是夫妻这件事,已经是事实了,到时,他们又能如何呢? 好像这一切,都是不由他控制的事。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包裹,所以司长命来找他只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先回去,他立马就应下,甚至迫不及待想逃开了。 可司长命和穆辛前脚还未踏出房门,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了丫鬟惊呼的声音。 “不好了!少夫人不见了!” 倾白几乎是想都没想,转瞬便冲了出去,司长命和穆辛紧跟其后。 刚才还整洁干净的婚房里,如今已经一片狼藉。 喜烛翻到,红色的帘帐被撕扯下来,一半挂在床头,一半堆积在地上,桌上放着的水果点心撒的满地都是。 角落里,扔着一顶绣金边的红纱盖头,是刚刚小鹿头上的那个。 更令人惊心的是,盖头旁边,还有一滩红的刺眼的血迹。 小鹿已经不见踪影。 陈怀生也很快得到消息赶了过来,进屋看到这副场景,立马呼吸急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旁边管家立马眼疾手快的给他递了杯药茶帮他顺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急声道。 丫鬟在一边吓得快哭了,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刚才,夫人说有点饿了,我就去厨房,给她拿了点热的蒸糕,一会来,就……看见这样了……” 陈怀生立刻让家丁去前院排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又把后院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倾白此刻只比陈怀生更着急,他一进门便已经用法术探测了一遍周围,穆辛也用灵蝶寻找了一遍,全都一无所获。 在新婚夜,宾客满堂的情况下,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突然凭空消失了?这实在太匪夷所思。 如果是平常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是穆辛和倾白在这里,便只有一种结论,这不是人为。 “穆老板,你,探到其他生灵的气息了吗?” 穆辛摇摇头:“除了你和小鹿的,没有第三个了。” 倾白却忽然眼神一暗,里面似压抑着什么,一声冷笑从他的鼻间溢出,司长命看他动了动唇,道:“那……就只能是他了。” 他还没开口问,就见倾白慢慢走到那顶红盖头旁,伸手以掌心拂过。 一阵白色的光从红纱上闪烁而过,紧接着,一朵黑色的骨莲印记出现在上面。 倾白缓缓握住那顶盖头,指尖捏的泛白,咬着牙的话音从齿间溢出:“呵,我果然没猜错。” 他虽没明说,可是穆辛和司长命都已经看出来他说得是谁了。 司长命轻声道:“是倾墨?” 倾白站起身,眼中一片冷意:“我和他血脉相连,灵力同源,所以妖气完全相同,探不出来是正常的。” “但是如果使用法术,施过法的地方,会留下特殊的骨莲印记,但这印记除了我们二人,没人能知道,只有感应到骨莲的灵气,它才能够显现出来,所以,只有我们彼此才能有办法看到对方的印记。” 他死死握着那顶带着骨莲印记的红盖头,沉声喃喃:“为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明明以前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关系,他现在为了自己的私心,却要对他喜欢的人抱有这么大的恶意。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小鹿?仅仅只是得知了她还活着的消息,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按耐不住? 倾白深深喘了几口气,红着眼睛抬头。 陈怀生的脸色比他更差几倍,忍着咳嗽焦急道:“你们几位,应当,都不是普通人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娘子她,是不是……?” “她不会有事的。”倾白沉声说。 原本温润沉静的气质,此刻仿佛被寒气环绕。 他将那顶红盖头叠好,仔细地收进怀里,目光坚定地说:“既然小鹿是被他掳走了,那就说明,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一定会救她回来,决不会让她再出事。” 说罢,他转向穆辛,抬手凝诀,黑色的骨莲印记出现在掌心。 “穆老板,麻烦你探测一下这个气息,顺着这个,应该就能知道小鹿去了哪里。” “好。” 穆辛用香术探了探,金色灵蝶飞出,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朝着西南方向扑腾了两下。 “跟着它走。” 陈怀生本来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奈何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走到门口便直接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只能语气虚弱地恳求他们一定要把小鹿平安带回来。 他虽然对小鹿的来历一无所知,但是看得出来是一片真心,对她的情意恐怕不比倾白少。 只是不知道,若是日后小鹿恢复了记忆,又要如何在他与倾白之间抉择呢? 司长命只是想了一瞬,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只觉得情爱之事,实在是磨人,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人十分头大了。 余光不自觉的瞥过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心里忽然感叹,也许像穆辛这样做一个以万物为刍狗的人,反倒是轻松不少。 感受到身后的目光,穆辛转过头来看他,嘴角边仍旧是平时挂着的那副弧度。 “你又在想什么呢?” 司长命摇摇扇子跟上去:“没什么,只是好奇,穆老板会不会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穆辛轻笑一声:“没准真的会有呢?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司公子应该是没有机会能看到了。” 第八十七章 双生(16) 几人一路跟着灵蝶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密林,此时已是深夜,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穆辛的灵蝶身上发着一丝微弱的荧光,在这夜色中极为明显。 穆辛随手捏了个诀,瞬间又有一群灵蝶从香囊中飞扑而出,汇聚在空中,顷刻间在他们面前开辟出足以见人的方寸之地。 “没想到,你这灵蝶还能当灯笼使。”司长命悠悠道。 穆辛挑眉:“也是今天才开发出的新用法,毕竟……”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前方的黑暗中,“从前可从来没有遇上过黑的这么彻底的密林。” 穆辛的话说完,司长命才觉出一点奇怪来。 虽然现在确实是夜深了,可是刚刚他们从檐州城出来的时候,天上分明是有月光的,可是这里,实在是黑的有些过分了。 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罩子,直接讲这里牢牢罩住了,所以连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 倾白也蹙紧了眉头,道:“你们小心些,我也感觉到,这个地方不简单。” 他们借着灵蝶的光芒,慢慢往密林深处去,阴冷的湿气弥漫上来,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再听不到别的。 “不太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月亮他们也没有方向,穆辛停下脚步,沉声道:“这应该是一个为了困住我们的法阵。” “一定是他!”倾白的呼吸声沉重,“他最知道怎么吸引我,也最知道怎么才能困住我!” 他现在似乎已经认定了,掳走小鹿和布下迷阵的人,就是倾墨。 司长命道:“那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倾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们现在小鹿没有找到,反而被困在了这里。 “先想办法出去,”穆辛的眼神微暗,“我想,我们应该是中计了,小鹿,可能只是个幌子。” “所以,他只是为了困住我们?”司长命说,“那他真正的目标……” 司长命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三人脸色均是一沉,良久,都没有人开口。 直到一阵冷风摇晃了头顶的树叶,倾白才咬着牙,压抑住心中的慌乱道:“找出口,回家!” 他们心里都知道此刻他们想法一致,可都默契没有说出那个猜测。 如今被困在这密林里,说出口的话,除了增添他们无形的焦虑毫无用处。 穆辛和倾白都在努力用法术探测这座林子的出口,司长命没有法力,只能调动了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积攒下的所有知识,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如果这座密林是凭空出现的,那就是术法聚出,在踏入这里的一瞬间,穆辛应该就能立刻感觉到。 之前穆辛同他闲聊时,曾经说过,只有修为深不可测的那些妖物,才有可能凭空幻化出真实的场景,并且能够存在于现实中,如果是不小心进了这样的地方,那几乎是逃不出去的。 但他们是进到这里面之后,才发现里面黑的无法见人,这说明应该只是有人在这里布下了法阵,只要破了阵法,就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司长命正细细观察四周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处凸起。 “你们看这里!” 穆辛和倾白循声赶到他身侧,借着灵蝶微弱的光,见他脚下有一块刻着纹路的红色石头。 “这是什么?”司长命问。 穆辛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纹路。 一个不规则的圆,中间像是一团火焰的形状。 穆辛蹙了蹙眉,道:“是赤麟。” 他起身,语气沉沉:“一种十分擅长使用迷阵困住敌人的妖兽,这是他留下的印记。” 倾白的脸色很不好看,补充道:“以前在封罗山上,我和倾墨遇到过这种妖兽,那时候我俩修为尚浅,差一点就被困死在他的迷阵中,极难对付。” 司长命一听,忙道:“所以你们后来是怎么解开阵法出去的?” 倾白顿了一下,目光沉寂:“是倾墨解开的,那时候我身体太过虚弱,大半时间都在陷入昏迷,有一天,倾墨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他告诉我找到了出口,将我背了出去。” “至于他是用什么方法解开的,我至今也不知道,事后我问他,他也不愿意告诉我。” 司长命原本燃起的希望之情瞬间灭了下去。 这样一来,除了知道这个阵法十分难解,好像并没有别的帮助。 司长命平复了下心绪,盘腿坐在地上,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你在画什么?”穆辛站在他身后问。 司长命道:“把我们从进来到现在的线路给画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唰唰唰得将路线画了出来,接着满意地看着地上的那一道道痕迹说:“很好,至少现在看来,我们并没有一直在原地转圈。” 穆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里面这么黑,你竟然能记得住我们是怎么走的?” 司长命冲他一挑眉:“我的方向感还是很不错的,就算这里面很黑,但是我能感受到有风流过,而很巧的是,这里面的路,似乎每条风速的流动都有略微的不同。” 穆辛的眼神有些惊讶:“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司长命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以前是没有的,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现在的感知力变得越来越敏感了,很细微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 “穆老板,你说,是不是离我的天命之期越近,我就越容易感受到,这些活人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就好像是回光返照一样?” 穆辛薄唇微抿,却没说话,只是脸色沉下去三分,他撩开外袍,坐到司长命身旁,也没接他刚刚的话,只是看着地上的线路图,道:“司公子分析的很有道理,如果你的感觉没错。” 他拾起一旁的树枝,在司长命画的那几条线旁边戳了几个点,然后将它们连起来,和司长命画的那些交接在一起。 “这是……”倾白也凑上来看。 穆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们:“我们刚才虽然是没在绕圈子,但是如果接着往下走,就不一定了。” 此时,地上他和司长命一起画得线,赫然连成了一个火焰的图案。 穆辛似笑非笑地说:“这次真的多亏了司公子,要不是你把我们走过的路线画下来,我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倾白瞬间明白过来:“我想起来了!赤麟的迷阵之所以难破,其实是因为进了迷阵的人根本辨别不出方向,而等他们顺着赤麟指示好的路线走,等于是亲自将整个阵法绘制完整,这之后,就永远只能按照这条路线去走,所以永远也出不去。” 倾白说完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如果是这样,那之前,倾墨究竟是怎么在这种死路之下,找到出口的呢? 第八十八章 双生(17) 虽然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能一味地再顺着看见的路走下去,可是也并未找到破解迷阵的方法,于是暂时只能坐在原地修整。 司长命盯着地上他和穆辛一起画出来的那个图案看了半晌。 穆辛道:“你看出什么了?” 司长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一些让人一直绕着固定路线绕圈的针法,其实只要找到几个关键的点,然后倒着走完全程,针法就会自动破除。” 他转头看向穆辛,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们说,这个赤鳞的针法,会不会其实也这么简单?只不过他的迷阵走起来比较复杂,所以并没有人能记得住倒着走的线路,才会破不了阵。” 倾白听完他的话,眼中燃起希冀:“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司公子你是不是可以记住全部的路线?” 司长命知道他现在十分心急:“可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按照这种破阵的方法,我们得先把完整的迷阵走一遍,如果最终赤鳞的阵法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破,那我们就是把自己困死在了里面,现在,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并没有。”穆辛冷冷地声音打断了他,难得看见的一丝严肃情绪爬上了他的眼眸:“很不幸的告诉你们,从刚才开始,灵蝶连一丝外界的气息也探不到了,也就是说,哪怕我们现在不走完全程,也没有办法在刚刚走过的路里,找到一点连接外界的可能性。” “所以……”司长命的嘴角抽了抽。 穆辛起身,掸了掸衣袍,朝他一耸肩道:“所以,现在除了死马当活马医,没有别的办法了。” 倾白也沉着脸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咬咬牙道:“那就走吧,反正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 司长命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穆辛身侧,笑了笑道:“其实,除了命不太好以外,我的运气一向还是不错的,还在京城的胜利赌坊拿过手气王的称号,希望这次,老天也能眷顾司某一下。” 穆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是吗?” 也不知道这一路走来,最容易招惹到那些东西,和最容易被抓走的人到底是谁。 司长命瞧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自然猜到他在想什么,当即甩了甩扇子哀怨道:“唉,只是遇见了穆老板以后,运气确实打了不少折扣。” 倾白走在前面,听见对话回过头,似乎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二位真不愧是至交好友,无论身处何种情形,都有心情互相开玩笑。” 司长命脸上浮现出一丝并不真诚的歉意:“如果倾白兄你和穆老板在一起待久了,也会觉得,着急心焦,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凡事自有定数嘛。” 穆辛赞赏道:“司公子能有这番感悟,我深感欣慰。” 倾白不想与他们多说,又回头继续快步往前走。 不过司长命与穆辛的心态,也确实影响到了他一点,至少,此刻他能够冷静下来仔细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和努力想万一司长命的猜测是错误的,他们要采取什么对策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冷静,可干着急在这里确实毫无作用。 三人在灵蝶微光的引导下,顺着能看见的路一直走走停停。 因为在这个阵法里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他们指示的东西,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只能约莫估测一下,从进来到现在,至少不低于两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估计外面天都要亮了。 又走完两条绵长的小路,司长命忽然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感受风从鼻尖和发丝轻轻坲过,良久,漆黑的眸子睁开。 “我们绕回来了,这条路,是我们刚进来时走的。” 倾白有些惊喜又讶异:“你真的能完全记住?!” 司长命伸出手,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阵微风跃过指尖,像是羽毛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嗯,不止是风,还有味道。”司长命说。 “味道?”穆辛和倾白异口同声问。 穆辛:“什么味道?” 倾白用鼻子用力嗅了嗅:“我怎么什么也没闻到?” 司长命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像是熄灭的木炭,每一条路上,这个味道的浓度也不一样。” 穆辛伸出食指,让一只飞出去探路的灵蝶停栖在上面,金色的光晕将他琥珀色的眸子映得透亮。 “看来,赤鳞在布下这个法阵的时候,每一条路的关键点他也得自己走一遍,你说的类似木炭的味道,就是他身上的气味,因为赤鳞停留的时间不同,所以越靠进末尾的路,味道应该就会越淡,对吗?” 司长命点了点头。 穆辛又接着道:“如果是这种布阵方式,那么你猜测的破阵之法,我想大概率是对的,只是,这种细微的味道,别说普通人,哪怕是我和倾白这样的,也是闻不到的,而你,完全是个意外。” 司长命听罢微微一笑:“你看吧,我说得都是实话,在运气这方面,老天真的挺眷顾我的。” 或许是真的看见了希望,倾白此刻又突然开始着急起来:“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走完出去吧!” 司长命打头,穆辛和倾白紧随其后,三人返回刚刚走过的那条路,依靠着司长命的记忆,开始往回走。 来的时候由于一切都是未知的,所以显得时间格外漫长,而回去的路则快上了许多。 只是他们也并不知道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了。 越是靠近起点的路,几人的步伐就越不自觉的加快,连司长命也有点按捺不住想立马出去的心了。 等到他们走完最后一条路,就在站定的一瞬间,忽然间天光大亮。 他们仍然身处在密林里,可是抬头能看见蓝天,此刻夕阳倾照,被染成了半蓝半紫的色彩。 他们竟是在里面呆了快一天一夜。 而他们身前,就是一条清晰可见的通往城镇的路。 “我们成功了!”倾白难掩激动地看向司长命,“多亏了司公子!” 司长命还未说话,就见穆辛忽然收了一只飞回来的灵蝶,眉头微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再说。” 司长命感觉到一丝不安:“怎么了?” 而等他们推开倾白家大门的那一刻,才发现还是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