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飞过秋千去》 第1章 不要和土地爷抢饭吃 黎小五觉得自己最近简直就是衰神附体。先是投奔的姑姑记不清自己这个远的不能再远的“五服外”,接着就是被一条油光锃亮的大獒追着跑出了满街人晚上吃饭时的笑话,差点迎面撞上不知哪家贵人娶亲的仪仗队而被家丁一通好撵后,坐在墙角的小五最终因“亚城内不得衣冠不整以及蓬头垢面”得条例被巡逻兵罚光了身上最后一点盘缠。 拖着软油条一样的双腿扶着墙角艰难的站起来缓慢的挪着——若是待在墙角久了,会被“疑似乞讨而有辱市容以及不劳而获会引发他人不公平心态”的条例强制赶出亚城,这是巡逻兵们在收取税金时额外赠送的信息——小五感觉自己之所以沦落到今天的这幅田地,完全就是咎由自取,谁让自己嘴这么馋呢:一出门就迷路,在荒郊野岭里徘徊了大半个月,靠逮蚂蚱眼睛都吃绿了的时候,恍惚中跌跌撞撞的看到远方有人烟,跑过去一瞧才发现是一处极为偏僻的土地庙,前脚刚有人祭祀才留下了些许没有燃尽的烟火和几样贡品。 小五不是个讲究的人,更何况是饿了好几天以后,在打量了四处无人后,匆匆的给土地爷行了几个礼,小五靠着这几样毫不起眼的小食以及依稀可见的车马痕迹支撑着来到亚城,不曾想霉运也迈着愉悦的步子扯着小五的衣角紧随而来。 亚城嗜奢,满目都是招摇的不可方物的奢侈之物,虽不尽帝都面积辽阔,却玲珑精致,依山傍水之间亭台楼阁莫不轻柔舒畅的婉动在波光艳丽的声色里,高高低低的屋檐下远远近近的垂挂着六角铜铃,伴随着行走过往的艳丽女子,一颦一笑中沾满了世俗的无限柔情。 如今的帝君性子冷淡,极力想要让亚城“改邪归正”,自然看不上这些“妖娆惑众”的玩意,但几次三番的限制令也仅仅是拂去了皮毛上的尘埃,反而每次的限制打压后亚城一再有着春风吹又生的劲头,再加上周边藩属众国莫不被这小城中的迤逦所吸引,十几年下来,竟也成了一处商贸、情报、人口买卖的最佳场所。在此处,民不举,官不究,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人命是非,往四处寂寥的荒野里一埋,本着和乐为主的原则,倒也官民一家亲,其乐融融。 可这其乐融融的鱼水情深却在黎小五这里被打破了。 此时距离偷吃土地爷的贡品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距离小五进入亚城也快有一个月了,此刻的小五捧着一碗干瘪的谷粒,眼巴巴的回忆着自己这一个月以来所遇到的“上桥桥塌,喝水被呛”,所幸在半个多月前终于以“我不要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的条件在一家叫做蔟食的铺子里落了脚,饱饭还没吃上几口,今天一早就被两个身着衙役服饰的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小姑娘学什么不好,偏偏学杀人越货”以及“外地人是社会最大的不安分因素,就该全部赶出去”,在一头雾水之间被塞进了囹圄之中。 从牢头的只言片语中,小五明白,属于自己的日子恐怕不会长了,牢头神采奕奕的歪靠在栏杆上:“在我们亚城,一向是自生自灭,从没有人以为任何原因告到衙门里去,若是被偷了,只能怪你自己露富;若是被抢了,你再抢回来就是;若是被杀了,也是你自己命不好,只要不是闹的太过分,没有什么是几个小钱儿解决不了的,闹到对阵公堂的,你可是头一个。”看小五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牢头继续说道:“谁让你这次竟然惹到了人,那个苗什么来着,可是柳王爷刚刚纳进门的第十一小娘子,虽然不是明媒正娶,但是据说,柳王爷听说了这个小娘子意外毙命,啧啧啧,哭的那是一个伤心欲绝,捶胸顿足啊。”牢头侧着头呸的一口吐出几瓣瓜子皮:压低了声音:“你外面究竟有人没有,抓紧时间捞你出去啊,依我看,你这次是被当做替罪羊逮进来的,但是要是没人帮你出去,你可要惨喽。” 黎小五看着牢头越发兴高采烈的申请,默默的对着那碗不知道是从谁家鸡窝里拿来的鸡粮,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和这碗饭究竟谁更惨淡一些。 小五没有什么手艺,没有学过女工,也没读过几年书,勉强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也就够了,既没有妖娆妩媚的身姿,也缺乏望之动容的面庞,既不是小家碧玉,又不是大家闺秀,往人群中一放绝对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大街上随便一指,似乎人人都是她,又似乎人人都不是,长着这种面容的姑娘,十个里面没有六个,也得有七个。如果能找到她的父母,问一下对这个老早就放了出去挣钱的五女儿有什么印象的话,或许他们会拼命回忆半天,嗫嚅一句:她做饭还挺好吃的,家务做的也还不错。 小五躺在稻草堆上,摩挲着手指尖的稻谷粒,如果能有一口小锅就好了,实在不行给个稍平一点薄石板也行,只要一点点油花,没有也行,把稻谷粒均匀的铺开,在炙烤下不多时干瘪的谷粒就会焦糊起来,此刻只要撒上一小把盐沫沫,粘了盐咸的糊稻谷粒在嚼起来的时候就会因为盐粒的摩擦,在咬开的一瞬间爆破出微苦糊香的味道。以前弟弟不爱吃饭的时候,小五就格外多加一把干辣椒末,热辣辣的糊稻谷粒拌在饭里,不一会就能吃的满盘精光。 想着想着肚子就咕噜咕噜的叫了,都是肚子惹的祸,要是能回到一个多月以前,她宁可饿死也不会再吃一口。哪位神仙大叔,仙女姐姐,如果能听到我的呼唤,请来救救我啊。想到牢头暗示的“外面有人的话”,小五闭上眼睛,绝望的想着。迷迷糊糊之间,小五听到铁门吱吱啦啦的响了几声,随后感觉自己似乎被人踹了几脚,奋力睁开眼睛,逆着光一个高挺修长的人影正站在自己身边,周围胡乱飞舞的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给来者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斑。 神仙真来了? 小五一个翻身,想跳起来,却在激动之下扑通跪了下去,正好扑在了那条雪白的裙角之下。随着对方不耐烦的撇嘴和反感的哎呀一声里,小五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此刻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是来杀我的吗?”小五哆哆嗦嗦的想爬起来,却又一脚软跪坐了下去。 “我杀你要是有用,你早就死了一万次了!”来者怒气冲冲:“你就是个瘟神,我就不该收留你,果然便宜东西没好货,你不要工钱,要的是我的店啊!” 小五心虚的看着老板娘伸到鼻子下边的手指头,没敢躲。“要不,我就说和你们没关系,反正这口锅我是背定了。” “你觉得管用吗?”老板娘好看的脸上出现了条条黑线:“街上都传开了,蔟食铺厨子残杀妙龄少女,现在所有人都等着听说书人讲后事如何,铺子今天早上铺子就关门了,那几个预先支付了银子的大主顾开始带头闹着退钱呢!” 小五挣扎了半天终于爬了起来:“我可以解释的。” “你一句解释有什么用?是不是你杀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终于找到个大话题,年关将近,都闲的难受呢,你倒好,瞌睡送上枕头了,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花季少女,再搭配上变态厨子,如果不是发生在我的店里,我现在也泡在茶室里津津乐道呢,我的店算是完了,除非……” 老板娘忽然猛一低头,脸对脸的贴上小五的双眸,她漆黑的长发从额角滑落,雪白的脸上不带半点血色,眼白泛着一层晶凝不定的危险红光。“除非,现在再出现一个更加惊悚动人的新的故事……” 小五又是一阵腿软:“所以,你要杀了我,用监牢鬼杀人来盖过厨子杀人案?” “哼,要是有用就好了,你要是死了,那就坐实了我店里不干净的事实,我才不像你这么傻。”老板娘转身推开铁栏杆:“赶紧给我跟上,我只有一天时间。” 小五有些犹豫的跟了上去。“谢谢你,让你破费了,我出去以后一定隐姓埋名远远离开亚城,再也不回来,就算我被抓住,我也不会供出你来的。”她一边低声嘟嘟囔囔,一边心虚的走着。 老板娘大步走在前面:“我把蔟食顶出去了,反正这事不了结也不会有人来吃饭了,所有的钱交给了高大人的师爷,好说歹说总共换了放你出来一天的条件,在这一天里,你要么给我找出真凶,顺便编成更吸引人的故事,给我把蔟食洗白了,要么,我就用最后一点钱给你买把刀,你去菜市场自己活剐了自己去吧。嗯?你说什么?你想跑?” 小五猝不及防,没留神老板娘已经停下了脚步,一脸撞了上去,在老板娘雪白的胸膛前留下了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黑印。“没有,没有……我以为……” “你、要、是、敢、跑……”老板娘雪白的脸一点点逼近过来,两边栏杆的缝隙将难得透进来的阳光剪碎成一缕一缕的幽光,“我会让你后悔生下来。” 第2章 老板娘本姓白 老板娘是小五苏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绝不是因为小五孤陋寡闻或者出身于穷乡僻壤等方面的原因,而是,当那天小五终于支撑不住快被饿晕之际,还不是小五老板娘的白老板恰好拎着一只小篮子姿态好看的悠然路过,她雪白的裙角上下扇乎,轻盈婉动的不像是去逛了一圈菜市场,而像是刚从戏台子上面走下来的祝英台,白老板手里捏着的小篮子轻巧极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装满了美味的佳肴,更像是摘了一篮子的鲜花,可篮子里悠悠的麻酱香味吸引着小五不知不觉的就这么跟上来了。 “这陈婆子这次好过分,硬是咬定芝麻涨价了,又给涨钱。”跟在悠然自得的白姑娘旁边的,是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浑身上下挂满了各色果寡蔬菜,双手高高的抱着将他淹没起来看不到头顶的食材,一捆大葱的叶子高高的挺立在他的头顶上,伴随着他艰难的步伐,危险的一摇一晃着。 “那也没办法啊,”白姑娘舒展开细细的柳叶眉,波光潋动的眼眸中似乎时刻含了一汪清动的泉,叫你看了不由得就生出几分怜爱之情,“周围几家麻酱铺子都被她挤走了,也只有她家还在做芝麻酱了,你不买她的,难道要自己回去磨芝麻?” “那就自己回去磨芝麻好了。”小五听见这么一句话在自己嘴里溜了出来。 白姑娘和伙计停下了步子,伙计马上一个抢先,把白姑娘护在自己身后,看衣衫褴褛的小五不停的对着自己手里的一打烧饼吞口水,又赶忙把满满的吃食藏在身后。 “那个……”小五艰难的挪开视线,撒着焦黄芝麻的油酥烧饼被挡住了,她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其实,自己磨也是可以的,因为她家的麻酱不是纯芝麻酱,是掺杂了花生的。掺的不多,闻起来最多掺了一成,但是花生的味道已经很浓郁了,吃起来的时候就会缺少芝麻酱的回甘,反而是多增了一份甜腻,一开始吃还行,越吃越腻,吃到最后配菜还行,要是配肉,就会胃里犯堵,塞得慌。而芝麻酱就不会了,芝麻酱是越吃越香,吃多了也不用担心上火,和辣椒配在一起吃才是一个香,我有一个法子会吃起来更鲜美,就是在芝麻酱里放一点……嗯……你们看我干嘛?花生的味道这么浓,你们难道没有闻出来吗?” 白姑娘和伙计对视一眼,显然没有闻出这似乎是很大的差距。白姑娘眼神在周边转了一圈,突然笑了,黎小五感觉似乎整个冬天瞬间结束了,满城的桃花在一瞬间都绽放开来。 “你叫什么名字?”白姑娘从伙计身后走出来,满面春风:“我姓白,你若叫我一声老板娘,我就给你个烧饼吃。” 老板娘走得飞快,黎小五不得不极力追赶,慌忙之中塞进兜里的一把干瘪谷粒来回沙沙作响。几个转弯之间,白老板就从小巷中弯弯绕绕的带着黎小五转回到了蔟食铺前,曾经人满为患的大门口如今沸沸扬扬,不少家丁穿着打扮的人正簇拥着要往关了门的铺子里钻,嘴里嚷嚷着“退钱”的口号。老板娘咬牙切齿的跺了跺脚,回身一拉黎小五:“走后门。” 蔟食还有后门?黎小五的疑虑还没说出口,就见老板娘利索的挽起袖子开始翻墙。 小五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前几天刚穿上的新衣服被扯出一个大口子,跟在猫一般的老板娘身后,在空荡荡的蔟食里溜了上去。 蔟食共有三层,而安室正位于整个铺子的最高一层,取“闹市安者自静”之意,价格自然也是最为昂贵的一间,从这个房间向四处张望,亚城大半风光尽收眼底,而此时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虽不像北方城市那般寒风刺骨,但是也可谓是滴水成冰了,蔟食各房间内都有暖炉,烘的暖暖和和,往来的食客也习惯了一进门就脱去大衣长袍,在暖意融融之中幺三呵四,蔟食半是食铺半是客栈,虽然有独立的客房休息,但是客人们吃的开心了往地下一趟也是可以睡上一整夜的。蔟食的主打就是“不打扰”,各个单间的小门一关,只要房间内的客人不摇铃,房间外的伙计、厨子是绝不会敲门问一句“您还要点啥”,很多食客喝醉了,或者吃舒服了,不想离开这个温柔乡,在单间内体贴配备的床上就凑活一夜也是常见现象。所以,每到年岁关头,与其说这是一个食铺,倒不如说是一家借着吃饭的引子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的高端平台。往常在街头巷尾低声交换信息的商人们,在勾栏瓦院等待主顾的女子们,在各犄角旮旯穿梭的情报贩子们,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订上一个单间,没人会在意不多久以后又是谁偷偷的钻了进去。 黎小五正是安室的厨子,或者说,她所负责的,正是三楼所有单间内的火灶。前年从关外传来了一种新的吃法,据说是一位老兵带回来的主意,将冻羊肉切成片,在房间里挖一口火灶,下面点起火,上面吊一口大锅,等水沸腾了以后,将切好的肉丢进去,一烫就可以捞出来,配上麻酱,一口下去,回味无穷。 老板娘去各家吃了几回,立刻爱上了这个稀奇古怪的吃法,马上动工将整整一层都改成了火灶,黎小五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被指派到三楼伺候。因为总有一些人会提出各种例如“为什么这个火坑里不能烤地瓜、玉米、栗子”的各种要求,所以,黎小五的工作就是在客人进入以后,点起火灶,讲解一下火灶里如果烤地瓜、玉米、栗子会喷溅火星,而天干物燥火星极容易引发火灾,所以如果不想炭烤活人,最好乖乖的不要乱动乱踢。为了让食客们觉得自己高额的银子付出的物有所值,黎小五会接着搬上豆腐地瓜之类的蔬菜,一顿狂切,无论多么挑剔的食客,在面对两把上下飞舞出寒光凛然的菜刀时,也无不闭上嘴乖乖的坐回去了。 第3章 财大气粗 菜品已经砍好,火灶也烧的红红火火了,伙计们将羊肉送上,此时就是厨子退出的时候了,小五对昨晚的一对姐妹还有些印象,只记得一个瘦瘦小小,一个胖胖高高,若说相貌,她是真想不起来那个瘦瘦小小的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女子一身的珠光宝气,在火光的闪动中,一屋子的流光溢彩。而如果摘去那些珠宝玉石,或许放在人堆里一会儿就发现找不到她了。而那个胖胖高高的,就比瘦女子好辨认多了,因为她不仅膀大腰圆,脸上的肌肉也格外壮实,颧骨以下的部分高高耸起,双颊和下巴处的肌肉随着每次讨好似的笑容而异于常人一般的突起,比起瘦女子而言,胖女子穿着普通,或者可以说是有些寒酸,进门时就有些躲躲闪闪,就连落脚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踩坏了地板一般,进来以后就乖巧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黎小五展示刀技时,瘦女子看的仔细,而胖女子明显不怎么感兴趣,站起来四下打量,甚至打开窗子惊奇的向外张望:“他们说这里能看到天上的神仙,可惜太黑了,看不真切呢。”寒风顿时将火灶的火星吹的四处飞扬,在瘦女子恼怒的呵斥中,胖女子赶紧讪讪的关了窗。 而此时,这扇窗户静静的开着,似乎在诉说昨夜所看到的一切。 安室内有几分狼藉,是今早被伙计们撞开门以后遗留下的一地慌慌张张,火灶早就熄灭了,黎小五看着地上的拖拽痕迹,听着老板娘的描述:“这个姐姐,苗如花,对,就是你说的那个瘦的,趴在火灶旁的桌子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费了好大得劲才把她拖出来,说是后脑上被重击了好几下,看痕迹似乎是个圆圆的东西,像是被人一拳砸死了,她身上的珠宝首饰都被摘了下来,整整齐齐的放在窗户旁边,喏,你看还放在那里,没人动过。” 黎小五忍着寒冷走到窗户旁边,窗户的右下方有一张小木桌,上面摆放着两三根垂着无数细细坠珠金线的金钗、一对宝石红的耳坠、几根复杂至极上面零星点缀着十几颗珍珠的金串以及十几个虾须金镯子,在两个互相勾放在一起红宝石耳坠旁,是一把碎银子,大概是从苗如花的身上掏出来的。真是有钱人,身上挂这么多首饰,不累吗?黎小五边见识短浅的想着,边拿起一串金串,珍珠在上面摇晃着,煞是好看。 昨天晚上,当苗如花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安室之中时,苗似月的眼睛简直就在这些亮闪闪中挪不开:“阿姐,王爷可真疼你,这么多好东西都给了你。”苗如花却只是一声冷哼:“给了我,是知道我跑不了,也不怕我卷走了,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苗似月有些红着脸收回抚摸着金子的手:“阿姐,你当真不愿意替阿郎说句好话吗?都说王爷的枕边风最好吹,你只要……” “你若是再忘不了这件事,那我这就走!你知道我本是不想再出来见你的,若不是阿娘几乎跪下求我了,我才不会出来趟你们的浑水!”苗如花恼怒的一起身,黎小五赶紧把火苗压下去,生怕溅起的火星燎了她的裙角。 “可是……阿姐,你从小就离家,你不知道我和阿娘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们被人瞧不起惯了,这次你成了王爷的小娘子,我和阿娘真的很想借你的东风跟着你沾沾光啊,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就当我是脚边鸡犬,只要你说的,王爷一定听的。再说了,阿郎若是真成了,我们姊妹两个也能相互帮扶一下,不至于互相孤苦……”苗似月仰着脸,看面如花面色如霜,有些不敢说下去的样子。 “互相孤苦?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若是还想好好吃这顿饭,就给我闭上嘴,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再认你这个妹妹!”苗如花声音极淡,就像是诉说着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一样。看苗似月果然乖乖的地了头,将注意力放在了火灶之上,便慢慢坐了下来。黎小五见两人情绪稳定了下来,用火钩子几下将木炭勾动,又用吹扇向里面送了一股风,木炭上的火苗顿时猛长了起来,火苗呼的一下包裹住了吊挂在火上的大铜锅。苗似月看的愣住了,忍不住拿过吹扇,也学着黎小五的样子,向里面鼓着风:“阿姐,你看,还能这样用呢!”苗如花却盯着呼呼啦啦的火苗没有说话,黎小五看到火星四起,赶紧一指墙角的水罐:“客官可要当心,若是不小心走了水,那里是有备用水源的,千万要当心啊。” 黎小五本还想介绍一下店里的特色——这可是老板娘特意嘱咐了的,谁料苗如花却直接一挥手:“旁的都不要,刚才白老板说你们这里的嫩羊羔肉最有名,就要这个吧。” 苗似月眼睛闪闪的看着黎小五,似乎她就是一盘可口的羊肉。 黎小五心里有点怵的躲闪着苗似月的目光:“您要多少?” “有多少?都给我送上来,今天已经准备好的了嫩羊羔肉我全要了。”她不耐烦的招了招手。黎小五本来还想说几句什么“您吃不了我们可是不退的”之类的话,可是看到面如花冰霜一般的神情以及眼睛里遮不住的不耐放,想到这满身珠宝的娘子肯定不差钱,话到了嘴边就又咽了下去,轻巧退了出去。 很快,黎小五就同几个伙计将几大盘片好了的嫩羊羔肉送了上来,进来的时候安室内异样的安静,苗似月乖乖的坐在一边,看到鲜红的肉片顿时“腾”的一声坐直了身体,迫不及待的就接过来一盘。苗如花瞥了一眼妹妹,几分烦躁的看着羊肉摆放了满满一桌子。 “我们现在就这些羊肉,后厨正在片着,您若是还需要,我们一会儿送……” “不用了!你们怎么还不出去?不是不打扰吗?给我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苗如花用眼睛扫视着众人冷冷的说。 “越是有钱人,真是脾气越大,刚飞上枝头,就吆五喝六的……”本以为能挣两个赏钱高高兴兴而来却平白无故受了一顿呵斥的伙计于三连在关上门的时候嘟囔着。 “你小点声,要是被她听到就惨了!”黎小五赶紧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又伸手拉了拉门,确认门已经关好,还没收回手,就听到里面“啪叽”一声,门被反锁了。 “得,我还是给大家伙说一声吧,今晚没事的都别上来撞瘟神。”于三连吧唧着嘴走了。 04你别怀疑别人了 “你干嘛呢!”在老板娘的怒吼中,黎小五收回游离的思绪,放下珍珠项链走到窗户旁,从推开的窗户里往外望去。她不认为有谁是能杀人后从门逃离的,安室的门有多结实,小五可是最清楚不过了,既然伙计们都一口咬死了在众人来到现场之前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那么如果有人杀死了苗如花,那么跳窗而逃就是他逃离现场的唯一方式。 只是,三层的高度,如果直接跳下去……小五伸出头往下看,一块血污映入眼中。这扇窗户处在背街的一面,下面是一条鲜有人出没的小巷,前几日下了一场冻雨,雨珠刚渗进土地中就被结结实实在连土带泥的冻住了,这几日以来阴云不散,小巷又极为偏僻,整条小巷都像是冰封的一般,如果跳下去,就是苗似月一般的下场。 “现在人们议论最多的就是杀人犯,也就是你,”老板娘没好气的说:“究竟是怎么逃跑的。我要是你,我就顺着绳子往下爬,不对,窗户里面没有可以绑绳子的地方。”老板娘扫视了一圈,冻得哆嗦着远离了窗口。 “衙役们来过了,说外墙上没有丝毫蹬踏过的痕迹,显然,也不是顺着墙,扣着墙缝用轻功出去的。”老板娘蹲在远离窗户的一个角落,在小厨子里翻找着。“看来除非是这个人会飞,或者轻功了得。” “也有可能是苗如花杀了她姐姐,然后跳下去自杀的啊。”小五伸手摸了摸窗框外的边缘,上面有一层乳白色的油腻,若不是上面飘洒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碳尘,简直看不清楚,小五伸手抹下来一点,抿了抿,又闻了闻。 “不可能。”老板娘有几分不满的站起来,双手漆黑的掐在腰上:“苗老太太说了,姐妹俩感情不是一般的好,而且,苗似月前几天刚订了亲,这几天在家里正欢天喜地的筹办婚事,她晚上来之前,还去十里红妆铺子定了一身新嫁衣,如果是我,就算是自杀,也得等穿上新嫁衣以后再自杀。” “或许是一时兴起才杀的人,所以提前订了嫁衣,这两者之间也不冲突啊。苗老太太真会说话,还姐妹之间感情不是一般的好,昨天晚上我可没看出姐妹情深来。”黎小五想起昨晚上的姐妹二人,苗如花的趾高气昂和苗似月的唯唯诺诺还深刻的烙印在心上,看着窗外,头顶屋檐上的冰凌正一滴一滴的滴着水,看来不多时就要化光了。 “你别老怀疑苗似月了,”老板娘在屋内一通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你的嫌疑比谁都大。窗框外那个油腻腻的东西看到了吗?是一溜猪油,也不知道是怎么抹上的,衙役说了,那个上面没有踩踏的痕迹,苗氏姐妹的鞋底也没有相应的猪油。对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了,” 老板娘拿起一个水壶晃了晃:“那个胖胖的妹妹,苗似月,别看她胖,但是手无缚鸡之力,据说是小时候就得了的一种怪病,吃啥都长肉,光长肉不长力气,连一盘菜都端不动,走两步就得喘三喘。” 老板娘“当啷”一声把空水壶顿在桌子上,掏出手绢擦擦黑漆漆的手:“你们也越来越不像话了,说过多少遍,蔟食主打不打扰的宗旨,所以房间内炭火和清水必须备足,你看看,炭火橱是空的,水壶里也没存水,旁边防走水用的水罐里也一滴水不剩,还有,我就不说了,你看看这个水壶和水罐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也不擦一擦,气死我了,等我处理完了你,我得好好整顿整顿了。”老板娘拍着胸口,一副气的心塞的样子:“差不多了吧?我再带你去见见苗氏姐妹。” 黎小五从空水罐上收回了目光,顺着看向了火灶上吊着的大锅,锅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小层焦炭样的东西。 “俩人都死了,自然没人管锅了,锅都烧干了,衙役本来还想扣走一些去测测有没有毒,”老板娘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扣了半天啥都没扣起来,这俩人吃的还真干净,你看这一层油腻腻的,这口锅买的还不便宜,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刘一刀被誉为亚城做着名的仵作,他已经是个有几分年纪的人了,下巴却剃的光光的,头发也一丝不苟的油光水滑的抹到脑袋上,他将两人引入阴冷的房间内,白布覆盖下是两个耸起的身影,一个异于常人般高大,另一个却瘦弱至极,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一对亲姐妹。 “我不关心谁杀了苗如花,我就好奇是是怎么杀的。”刘一刀揭开那个小小身影上的白布:“她的后脖上方以及后脑被东西猛击,估计第一下就给打晕过去了,然后又接着几下重击,人就不行了。我最好奇的是这个凶器的形状。”刘一刀指着后脖处的一处圆形却不怎么规则的痕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凶器,圆圆的,但是还有点凹凸不平,估计这个圆球的另一边还有棍子之类的方便抓手的东西。凶手是抱着必杀的决心啊,下手稳准狠,一击即中,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苗如花中招后还补上了好几下。” “我觉得……”老板娘跃跃欲试的看了一眼尸体,马上缩回去有些脸白的说:“这个痕迹挺像是人的拳头,如果不是说苗似月身体不好的话,我都怀疑是苗似月一拳捶在她头上的。” “一拳锤死个大活人?”刘一刀轻笑着,显然对惨白的尸体毫无波动:“我听过一拳锤死一头牛的故事,但是从没见过哪个女子一拳有这么大的力度,而且就算是捶,不可能是苗似月的拳头,你们看,”仵作拉开另一张白布:“你看她的拳头,白白净净的,没有丝毫的伤痕,而且,这个手也太大了吧,她攥起来比苗如花的头都大,不可能留下那么小的伤痕。如果说一定是被人一拳锤死的,那这个人绝不超过五岁,要不就是长着小手的侏儒。听衙役们说,蔟食里没找到类似的凶器?” “那是自然,安室,不,不仅安室,所有的单间内都找不到可以挪动拎起的家具物品,除了水壶、水罐以及那口锅以外,所有东西包括橱子、椅子、床,我都让人钉死在地上了,上次东瀛有个酒品很差的客人,喝醉了就搬凳子砸人,他走了以后,我就把可以拿起来的东西收起来,可以搬动的东西钉住了,确保了安全,我们才敢让他们在里面反锁门啊。”老板娘有几分自豪的说。 “这些是他们的衣服?”黎小五突然指着一堆衣物问:“我可以看看吗?” 刘一刀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凑到老板娘面前开始讲着“半夜歌声”之类的故事。 两个人的衣服虽然放在了一起,但是很好分别,一个是绫罗绸缎,一个是粗布麻衣,小五先是急不可耐的看了两人的鞋底,果真都干干净净,没有油污。但是在一绣着嫩黄色迎春花的襦裙上却有依稀残存的油污,却不是在裙摆处,而是在腰部。而粗布麻衣上的痕迹就多了,有吃饭时滴在胸口的汤汁,有淋漓到大腿上的酱汁,有擦蹭在裙摆的木炭,偏生就是没有那本应该有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油污痕迹。 第4章 街头巷尾 刘一刀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放老板娘离去,老板娘耷拉着眉毛,似乎被抽走了力气一般:“你发现什么了,自己的嫌疑洗脱了吗?” 黎小五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似乎差一丢丢,有地方对不上。”老板娘认命的一声长叹:“我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身上了,要是明天开审前你还是一无所知,我的蔟食就只能跟街头的林老板姓了,你倒是一死了之,我就惨了,没了钱,我就只能回家嫁人了。” 黎小五有几分好笑,却厚着脸皮要求到:“我要喝茶,你带我去茶铺喝茶吧。” “你个扶不上墙的阿斗!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喝茶!”老板娘顿时又有了精神:“算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顿饱饭了,这一个月你在蔟食干的也不错,我现在给你工钱你也没用了,今天就算我请你的,喝完茶我就得送你回大牢,等你走在黄泉路上的时候若是还能记得我的好,就多多保佑保佑我,让我那未婚夫赶紧下去陪你。”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黎小五顿时头大,突然又有了一个疑问:“我现在是被你偷偷带出来的,能光天化日之下去茶铺吗?我可是想去人多的地方喝。”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老板娘满脸心事的走着:“跟着我,自然点就行了。” 走进了茶馆之后,确实没有人向黎小五抛去任何异样的眼光,每个人都在高谈阔论,恨不能自己的声音能压过其他人。等小五坐下以后才明白了老板娘口中的“不用担心”是为什么了。 “哎,白老板,听说蔟食要关门了,真是可惜了,我家小宝最爱吃你们家的油焖大虾。都是那个奸杀姐妹花的变态厨子,以后我们想吃虾,去哪里找你们啊?”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凑过来挤眉弄眼的说着。 奸杀……?黎小五顿时眼前一黑,这才半天不到,就传出这个样子了,怪不得没有人会注意她,谁会想到,传说中的十恶不赦奸杀妙龄少女偷偷溜出大牢的嫌疑犯竟是个女的? “蔟食从不做虾,你想吃的是哪家的虾我不管,上次你们吃完饭,我房间里的木炭可是几乎全空了,也不知道一个多时辰是怎么烧了我四个时辰的碳。”老板娘依旧笑盈盈的说,麻脸男人顿时闭了口,借着“哈哈哈哈,今天天气还不错啊,我去如个厕”一转眼就消失了。“哼,偷我木炭,今晚尿炕。”老板娘冷下脸气呼呼的胡乱点了一壶茶。“最后一顿了,你想吃点啥?”老板娘又神情萎靡的问黎小五,小五此时却已经被周遭的谈天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我是谁?我可是苗老太太的接生婆,我说的话还能有假?这俩闺女就是我看着长大的,都说第一胎是女儿的最有福了,有了弟弟妹妹还能帮着照看,可不是咋的。如花从小就懂事,她妹妹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就是个横生,哎呀呀,那天可吓死我了,苗老太太那血流的啊,止都止不住,最后孩子生下来了,小脸都青了,哪还有呼吸啊?苗老太太一看孩子没声,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我让如花脱了衣服,胸口贴着妹妹,跪在她娘床前,一口一声的喊娘,喊着到嗓子都出血了,怀里的那个突然哇的哭了,床上的听见声音也活过来了,我就给苗老太太说,如花这辈子是来给你们苗家还债的,你们一家上辈子欠了老二的债,这辈子有的还了。”头上插着翠钗的老太太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把瓜子,利索着放进了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里:“我这话可没说错,我给你们讲,如花从小省心,给口水都能活,似月就不行了,病秧子一个,天天泡在药罐子里,拿人参泡着都虚,养起来可费心了。”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瘦老太太接话:“我以前和她们是邻居,苗大哥走了的那年,还是我家男人帮忙找人埋的呢。她家的二丫头真是太难养活了,不是今天累着了腰疼,就是明天吹着了头疼,顿顿吃好的也不行,就是不能干活,一干活就喊累。她爸还在的时候,家里还好过点,还能吃上肉,后来苗大哥不在了,家里就垮了,苗大嫂没办法,只能把大丫头送出去,让她去学胡琴,一是为了省口口粮,二是为了学会了胡琴以后,出徒以后每月多少能贴补一下家用。你们知道那时候大丫头多大吗?才七岁呢,每次回家,脸上胳膊上没一块好肉,戏院是人呆的地方?戏院若是舒服不都去唱戏拉弦了?哎呦呦,七八岁的孩子,大冷的天让师傅罚着不准穿衣服,跪在大街上拉琴,回家后还得用烫烂了的手去洗衣服,我给他娘说,大丫头哪是用水洗衣服啊,你看看你衣服上的颜色,她是用血洗的衣服啊,可是苗大嫂能怎么办呢,抱着老二除了哭就是哭,老二也是可怜,自那时换上了怪病,才五岁,浑身肿胖的比她姐姐还高大,说是吃啥都长肉,就是控制不住。” “可不是嘛,苗大哥去世之前,她家每个月初一十五的来割一回肉,苗大哥走了,如花就每个月来问我讨要几块没人要的骨头,连带那些筋膜碎骨说是拿回家给妹妹熬汤,我就开玩笑逗她,妹妹喝汤,你是不是啃骨头啊,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说,妹妹喝了汤,连骨头渣都不剩,全嚼碎了吞下去。我的天呐,似月该不会是饿死鬼托生吧。” “什么饿死鬼,我看就是讨债鬼。”最初的接生婆又接话说:“如花还算出息,算是熬出来了,被柳王爷相中了,这才嫁进去一个月……哎呀呀,罪过啊罪过。” “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如花那姑娘,我家老大就不行,整天和下面的几个小的唧唧歪歪,一点都不知道让着点。”瘦老太太又说道:“我大女儿要是有如花一半的体贴,我要高兴坏了的。据说,她嫁入王府之前,一分嫁妆都没有要,嫁进去以后回门的时候不知道带了多少好东西回去,真是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 “就说的是呢,似月花钱可大手大脚了,三天两头的让那几个迎宾楼啊贵仙居啊轮番的往家里送各种吃食,据说新做的一身衣裳没几天就穿不下了,她娘一通好骂,她倒是呵呵一乐,说绸缎的衣服不如粗布衣服穿的舒服,所以后来看着又不穿那些绸缎衣服了。”那个卖肉的女人喝光一口茶说:“不过似月心不坏,有钱了还记得照顾我的生意,这不前几天还买了一根猪腿回家,还多让了我几文钱呢。” “心眼是不错,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从没见过她和谁红过脸,如花就泼辣多了,遇到个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能骂着追三条街!就是我觉得似月这姑娘以后可不能理家,手里花钱好没数呢,”有一个跨篮子的女子加入到这一波人中:“昨儿个我看她穿了一身新衣服,问她干什么去,她说晚上姐姐请她去蔟食铺子吃饭,说这话都走过去了,又回来买了我几张饼,边走边吃,你说说,晚上就要去吃大餐了,下午还垫吧一顿干饼,要是我,我得饿三天扶着墙去。” “所以你吃不胖呢,”接生婆赶紧接上话:“衙役说,是姐姐走在了妹妹前面,我估摸着肯定是姐姐为了保护妹妹……” “不可能,姐姐是被偷袭砸死的,妹妹是坠楼,估计是那个厨子,杀了姐姐以后逼妹妹从楼上跳了下去。” “那你们说说,那个厨子用的啥杀人啊,我外甥媳妇的表弟就是衙门里的,说是至今没有找到凶器呢。”刚才去如厕的男人正好回来,路过的时候站住了插了一嘴。 “嘿,不就是个圆溜溜硬邦邦的东西吗,左右不过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些嘛,据说有人用冻豆腐砸死了人,然后又把冻豆腐煮着吃了的,这样不就找不到凶器了吗?”另一个说书人模样的人也被吸引了过来,这一番话让众人频频点头,连声附和。 “昨晚,她们可点了冻豆腐?或者冻鱼、冻猪蹄、冻莲藕?”老板娘顿时紧张的问。小五略一思索,压低了声音说:“没有,只要是一整个的都没有点,连一片青菜叶都没有点,她们点的全是肉,都是解了冻的片成薄片了的上好羊羔肉,所以我一生完火灶很快就被赶出来了。不过……”黎小五一停,老板娘立马有了精神:“你知道是谁杀的人了?”小五有些羞涩的低下头:“不是,是我喝茶喝的有些饿了,你能给我买些熟食,我带去牢里慢慢吃。” 黎小五被一众乌压压的百姓里里外外的围了个热热闹闹,多少年没有这种“黑心厨子伤天害理,密室残害苗氏姐妹”的节目了,民众们都快忘了上一次有人敲响沉睡的“百冤鼓”是什么时候了,一时间成了街头巷尾的第一话本,据说不少说书人不辞辛苦的摸黑卷着铺盖守在衙门口,就为了第一时间探听到最最真切的信息,衙门左边卖烧饼的翠花第一个反应过来,烧饼铺子连夜烧的通透,买三个烧饼还赠一碗姜茶,这一举动马上招来衙门右边卖羊汤的顾老太太的反击,马上推出了买一碗羊汤,赠三个芋头的活动,一时之间,衙门口的纷飞着说书人们的唾沫星子和嘴角红红火火的血泡。 快过年了呢,黎小五被推进衙门的时候,看着热闹的人群,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衙门里也是一番忙忙碌碌的样子,衙役们撸着高高的袖子,忙着扫地、拖地,一个高个的衙役端着一大盆的开水,热气腾腾的侧着身子在忙碌的众人中艰难的左右挪闪着,一不留神在众人的怒骂和被开水烫疼的抽气声中侧滑了一下,半个大堂充满了白色的雾霭。 真的快过年了,祖母家杀年猪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呢。黎小五一边看着开水蔓延过来的方向,一边默默的想着。 黎小五是被一阵哭声惊醒过来的,等思绪从“如何分年猪才能服众”中猛然抽离出来时,眼前已经颇有话本小说中“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的几分感觉了。小五的眼睛从一众隐隐闪烁着兴奋目光的衙役身上扫过,在那个胳膊烫红了的高个衙役脚下停住了,那里趴伏着一个白发老太太,正哭的伤心:“可怜我那如花似月的一双女儿啊,一个刚刚定了亲,一个刚刚进了豪门,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了呢……”看来,这就是苗老太太了。 “哎?传说中的黎小五竟然是个女的啊……”身后不明就里的声音悄悄传来,黎小五刚想回头看一看,只听苗老太太开了口:“老妇本来也不愿意打扰各位大人,可是想来我的两个女儿死去的实在蹊跷,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所以拼尽了自己一身老骨头也要站在这公堂之上,只想求大人给我们母女三人一个公正!”老夫人的哭泣并不影响说话,这几句话句句滴血一般,任谁听了都要点点头多看一眼黎小五,一时之间连看热闹的人群都静了下来。 “昨日,于蔟食铺中发生命案两起,此为受害人之母苗氏。”田师爷干巴巴的读着,“被告黎小五,蔟食铺厨子一名,于案发当日曾单独与被害者两人共处一室长达半柱香的时间,今日丑时,苗似月被推倒楼下身亡,蔟食铺安间内倒伏苗如花,已毙命久矣。苗似月为跌落摔伤致死,苗如花为被不知名钝器重击后颈部致死。特此声明,苗如花生前所处安间再被蔟食铺伙计于三连撞开之前,屋门为密封状态,窗户为半开。” 田师爷卷了卷案卷,默默的坐下了。当堂正厅的位置坐了一个看上去颇为魁梧的人形,因为故意抬高了位置的原因那个人全部隐藏在了阴影之中,再加上距离太远,小五实在看不清他的相貌,不过想来大概就是亚城的百姓们的父母官高大人了。 高大人痛心疾首的看着一趴一跪的两个女子,声音低沉:“黎小五,你可知罪?”此话一出,从身后竟响起了一片叫好声。高大人挥了挥手,田师爷赶忙站了起来,大声喊着:“肃静!肃静!”许是想起来收了老板娘银子的关系,田师爷略一思索转身面向高大人:“大人,这个案子确实蹊跷,听说厨子黎小五已经有了对案件的一二猜测,可否允许她自行辩驳?”高大人从容的挥了挥手。 黎小五深吸了一口气,有几分紧张的说:“凶手真的不是我,虽然我们昨天单独相处了半柱香的时间,但是最后我是同于三连等人一起退出安室的,在我们退出之后,门马上就被反锁了,一整晚上我都在其他单间里忙活,没有再回安间。” “可有人为你作证?”师爷拉长了声音问。 “整个蔟食三楼的食客都可证明!” 黎小五伸长脖子往后看,想从围观的群众中揪出一两个熟面孔,而身后静悄悄的,半晌突然一声嗤笑:“这算是什么证据?你从这一间出来,再进入下一间之前,完全可以先去一趟安室啊,安室可是在走廊拐角的最尽头,你偷偷摸摸的拐过去,也没有人看得到啊。”黎小五耳朵尖,听声音好像仙客来的林老板,想反驳却又发现对方说的正是实情。 安室所处的位置偏僻极了,在每个房间出来以后,走廊上也没有人,她发现从这个角度来解释,越说越对自己不利。更何况昨天晚上她确实没有好好的当差,按照老板娘的要求来说,当自己所负责的片区的所有客人都离开后才能回去休息,可是黎小五昨日困倦的厉害,见所有人都离开了以后就禁不住偷懒的心动。所以昨夜待子时一过,因为三楼只有安室里还有“噼啪”爆开的火花声音,其他房间早就人去楼空,黎小五估摸着一对姐妹今晚是准备住这里了,又不敢敲门打扰,就非常心大的去睡觉了,这一切都没有人能为他作证。她缓了缓自己的思路,决定还是单刀直入来的爽快,也省的又被人反驳的无话可说。 “但是我已经猜到是谁了。”身后顿时愣了几秒,然后又是一阵更加喧闹的声波,后排的人忙着问前面的人发生了什么,前排的一一边七嘴八舌的解释,一边相互添油加醋着。高大人有几分不太高兴的又挥了挥手,田师爷赶紧跑到衙役们前面指挥着说:“把无关人员赶出去,清场!关门!” “不用了,”黎小五跪的端端正正:“让他们留在这里,他们,都是昨夜惨案的目击证人。” 第5章 姐妹情深 “首先,众位大人是否注意到了安室里里情况,里面太不正常了。”黎小五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不知道从哪里下嘴开始说比较好,就胡乱起了个话头:“前日下午巳时已过,就有王爷府的小厮前来,说是新进门的第十一位小娘子晚上要订安室,老板娘赶紧命令我们里外打扫了个干净,木炭橱子里加的满满的,水罐和水壶也是满满的,但是当我们再回到安室的时候……”黎小五一慌张说漏了嘴,却见田师爷眉头一皱,在高大人的耳旁说了几句什么,高大人略一迟缓微微低头,示意她继续说。“安室里的所有炭火都消失了,水也耗尽了,连锅都差点烧穿,而各个水罐上满是拿过木炭后又拿水罐的黑掌印。” 于三连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第一排远远的喊着:“对,老板娘让我们备下的碳应该能用五个时辰的,水也是足够了的。一夜之间,全没了!老板娘昨天还非说我偷懒,来的可是王爷的小娘子,我哪敢偷懒啊!” “苗氏姐妹酉时一刻就进入了房间,木炭足够用到寅时的了,可刚过丑时苗似月就被发现躺在楼下了。”黎小五看了看周围的衙役,其中一个走了出来:“对,小人听打更人说,他是丑时出来打更,发现了尸体,以为是喝醉了的路人,还上去推了推,却发现人早就硬了,头部淌出来的血都结成了冰,已经死了一会儿了,应该是丑时前就坠落下来,周遭实在太偏僻了,平时鲜有人通过,再加上那条路已经冻上了,滑的站不住脚,根本没人走,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 “那请问这位大人,你们进入房间的时候,炭火是否已经熄灭?”黎小五赶紧追问。 “完全熄灭倒是没有,但是只有一星火光了。”衙役思索了一下回复。 “少了一个多时辰的炭火。两人身上也没有藏匿炭火,窗户外也没有抛出炭火的痕迹,四周也没有谁发现抛洒的炭火,请问,木炭去了哪里?” 周围的人声静了静,很多人开始不看着自己的手指低下头盘算着时间和燃烧速度的关系。 “我们管木炭去了哪里有啥用?”依旧是林老板起哄一般的声音,似乎他今天来的目标就是让黎小五心服口服的认罪,然后高高兴兴的去接手亚城第一食铺的店面。 黎小五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办法还是有点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所能想到的却只有一个可能,让足够燃烧五个时辰的木炭在四个时辰里燃烧殆尽。”黎小五舔了一下嘴角:“如果一刻不停的拨动燃烧的木炭,或者往里面不停的鼓风,让它们充分燃烧起来,它们烧尽的速度就会大大提前。” “对对对,是这样的。” “所以做饭的时候我让老头子多翻动着点柴火,我说这样烧的快,饭熟得快,他就不听。”周围的议论声马上围了上来。 “可是,”田师爷偷偷瞥了一眼高大人发话了:“这和本案有什么联系?” “因为这就是凶器是如何消失的啊。”黎小五带了几分表演意味非常夸张的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本案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我这个厨子杀人犯,而是消失不见的凶器,流言纷传的时候,大家对我的性别都能传错,但是对消失的凶器却一清二楚,所以,我还以为首先说这个大家会更感兴趣呢。” “我就知道!”一个男人过于兴奋的声音在身后按捺不住地响起:“我就说吧,凶器被烧掉了!” “并不是这样,”黎小五望向大高个衙役:“众位大人肯定检查过火灶内燃烧后的遗留物,可有异物?”大高个顿时因成为众人的瞩目焦点而涨红了脸,有些窘迫的摇了摇头:“没有,火灶虽然全是灰烬,但经过检查,全部都是木炭燃烧后剩余的清灰,并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 “凶器被丢到锅里煮化了,所以你们找不到!”又一个女子接声喊到:“我知道了,是冰凌!用冰凌砸人后,再把冰凌丢到锅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黎小五不禁抬头看了看高大人,后者明显并不在意“咆哮公堂”的情况,显然,这两句话也是他内心的猜测。看来亚城真的很久没有这种被当庭审问的案子发生了,无论是高大人还是后面的围观群众,每一个都走在将要破案的兴奋边缘。 “这两天温度低,虽然还有冰凌悬挂在安室的房檐外,但是无论是硬度还是形状都不能形成苗如花后枕部的创伤痕迹,冰凌一旦折断,所形成的的面确实是凹凸不平的,但是也相对锋利,若真是砸在人的皮肤之上,不会不留痕迹。而且,冰凌就在窗外,就这么当苗如花的面去掰下冰凌,面如花不会发现不了的。”黎小五抢在又一名热心群众开口前赶紧补上:“而且,苗氏姐妹所点的菜肴并没有大家猜测的冻豆腐之类的物品,准确来说,她们只点了一桌子化软了的羊羔肉片,并无他物。” 大厅里寂静无声,只有苗老太太抽泣了一声:“似月就爱吃肉,如花是记得的,她到最后都记得。” 黎小五有些同情的看了老太太一眼,继续说道:“刚才所说凶器和不断燃烧的炭火相关,是因为凶器确实被丢到了锅里,无休止的熬煮了几乎四个时辰,最后不是化了,而是被苗似月硬是吃掉了。”黎小五不知为何,把“硬”这个字咬的格外重。周围一片哂笑,而苗老太太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突然停下了抽泣,浑身一震,僵在了地上。黎小五将老太太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有几分悲悯的对老太太说:“你是她们的娘亲,你最了解她们,你一定想到了。”老太太死死盯着黎小五,目光坚定却浑身如若筛糠,半晌哆哆嗦嗦的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的?” 黎小五低低叹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小时候,我祖母家旁住了一个屠户,天天杀猪,自己却吃不上肉,因为这个屠户家里有个出了名的吝啬妻,屠户又对她疼爱倍加,所以每次分到的肉都被妻子拿走卖钱补贴家用,他只得捡回那些被人煮了好几回甚至已经砸开吸食净骨髓的骨头,回家慢慢熬汤,就这样汤还不舍得喝,都留给了妻子,自己只是干嚼如同枯树枝子一般的骨头渣,久而久之,双颊的咬合部位因为过于频繁的使劲咬合咀嚼,变得易于常人,高高耸起在双颊之上,同时,因为拼命使劲咽粗糙如柴一般的骨头渣,喉部受到伤害,连声音也嘶哑难听。”黎小五低下头避开老太太的目光,那目光中已经慢慢笼起了一层水光。“那天,苗氏姐妹一进门,我虽不敢抬头直视客人,可苗似月一开口就震惊到了我,后来生火的时候我偷偷打量了二人,才发现苗似月的颧骨之下部位同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位屠户一模一样,每每说话或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更加明显。” “如花说妹妹把骨头都吃了……我的天呐,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身后是昨日那个卖肉食的女子喃喃的声音。 “所以,消失的凶器找到了。”黎小五继续说:“凶器,是一根猪骨,看伤口痕迹大小,应取自猪小腿附近,就是大家常见的炖猪肘里的部位。昨夜,苗似月不知何故,同苗如花产生了争执,在苗如花低头饮食的时候,用自行带来的猪骨重击苗如花后枕部,苗如花当场晕厥,苗似月又重击几下,直至苗如花没了气息。” 此话一出,顿时大乱。 “我的个亲娘啊,她可真敢想!” “如花和似月的关系亲着呢,似月怎么可能杀人?她连鸡都杀过。” “这个厨子怕是已经疯了吧,编故事的都不敢这么编。” “不会的!这不可能!”苗老太太已经起不来身,却依旧费力想抓向黎小五:“证据呢,你没有证据,这都是你瞎猜的!是的,似月从小爱吃肉,可是我们买不起,她只能啃食那些被人像垃圾一样施舍给我们的骨头,可是那上面已经几乎没有肉了,一开始,似月只能嚼骨头两侧的软骨和筋膜解馋,后来,她就撕扯下骨头的外表,扣着里面的骨头渣和骨髓吃,再后来,就像你说的那样,她能把一支骨头整个嚼食干净,但是,这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癖好罢了,你说她杀了如花,你有证据吗?” 黎小五看苗老太太被大高个衙役按住,舒了一口气说:“苗似月在昨日赴约之前买了两样东西,一根猪腿骨,以及一斤卷饼。猪腿骨是生的,回家后应该就煮熟了,最近一个月以来,似月已经吃惯了大鱼大肉,对这种没有肉的骨头应该没有多大的兴趣,为何还要再买一根猪腿骨呢?她显然不是为了自己吃的,而且听说苗似月并不精通处理家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估计以前都是你来替她熬煮猪骨,而这一次恐怕是她自己下手的。我估计第一次下厨的人难免会手忙脚乱,就算表面看上去收拾利索了,但是恐怕还是会遗留不少物证,所以如果去搜,估计还是可以找到点东西的。” 黎小五回头看了一眼围观众人,看不清究竟哪个是昨日卖肉的女人了:“煮好后的猪腿骨冻了一夜以后,就会凝固上一层油脂,将猪骨用薄饼卷好以后藏在身上带进安室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进去不多时猪骨就开始化了,虽然融化了的猪骨也是个趁手的武器,但是毕竟油腻腻的不好抓,所以苗似月趁我在生火灶的时候,借着看窗外的风景打开了窗户,将猪骨放在了外面,因此,在明明已经打扫干净的窗户外,会有一层猪油。待苗似月准备动手的时候,找个机会再打开窗户拿到猪腿骨就可以了,苗如花死亡后,猪骨丢进锅里继续煮,那张满是猪油的卷饼用完以后就被丢进火灶中,或是被吃掉了,因此苗似月的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油渍,那是因为在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如何把自己从这起案子中解脱出来。 “待苗如花不动了以后,苗似月发现自己双手都是油腻,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擦手,于是随手抓起苗如花的裙子在上面上擦了擦,但是绸缎的衣服擦手并不怎么得劲,所以等苗似月开始来回搬运木炭点火时,粘在手上的木炭就直接在自己裙子上摩擦了。熟悉苗似月的人应该都知道,她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活,前几次同姐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虽然姐姐已经是王爷的小娘子了,但是挽起袖子和面生活的事情依旧是姐姐同苗老太太一起完成的,而苗似月裙上满是木炭的黑迹,很多痕迹都是擦手或者用裙摆包裹木炭时留下的,从小养尊处优的苗似月什么情况下才会亲自动手烧火?只可能是苗如花已经死亡了的时候。而她为什么在姐姐死亡后还安然的坐在那里将短时间内不可能吃完的羊羔肉吃的滴水不剩呢?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因为苗如花就是她杀的,杀人后她还不能马上离开,第一是因为此时外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苗如花可不是个苗条的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她一旦离开,我们必定会第一时间关注房间内的情况,毕竟安室里的可是王爷的小娘子,若是苗似月走后太久苗如花都没有动静的话,必然会引人生疑。她能够偷偷摸摸溜走而不被人知的唯一时间,就是丑时以后,此时一楼已经没有的客人,而伺候着的伙计厨子们也都睡去了。” “我想起来了!”于三连高高的喊了一声:“苗似月来吃饭的前一天,还特意来过一次,说小娘子要请她吃饭,让我带她在各处都转了一圈,特意问了只有三楼有火灶吗,以及你们好辛苦,一夜都不休息吗之类的问题,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姑娘真体贴人,所以就直接告诉她,一般情况下过了丑时我们就自行休息去了,反正来三楼的非富即贵,就算当晚人偷偷溜走,也不怕他们欠债赖皮,第二日再去讨要就是了。” 众人一阵骚动,林老板又呵呵一笑:“依你这么说,苗似月将你所谓的凶器,就是那根骨头偷偷带走就是了,怎么带来怎么拿走不就行了吗,路上找个偏僻的小巷一丢,或者拿回家,谁还能找出来不成?” 第6章 遥远的故事 “这就是苗似月杀人后她不能马上离开的第二个原因。她一定也想过各种处理凶器的方法,毕竟杀人简单,让自己干净的摘出来可不容易。毕竟小娘子一旦被发现遇害,第一个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同她共处一室长达一夜之久的苗似月,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怀疑上我的吗?苗如花的尸体被发现最晚也不过几个时辰,恐怕天一亮衙役们就会去苗家上下搜索,如果这根猪骨或者其他凶器留在了家里,经验丰富的仵作是一眼就能对上号的,因此,苗家一定不能有凶器,至于在路上偷偷处理掉……很可惜的是,从蔟食到苗家的路上,一路都是夜夜笙歌的不夜街,高大的苗似月无论走在哪里都是一个吸引无数目光的活靶子,在这种情况下偷偷丢弃凶器会立马被人看到,就算是当时没有人怀疑,第二天一旦满城风雨了,总会有人回想起她昨夜的偷偷摸摸,这也是苗似月不能偷偷溜走小巷子的愿意,一个大姑娘,虽然长得不怎么危险,但是大晚上的舍弃灯火通明的街道不走,偏偏钻进背人的小巷子里,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不对劲的一点,苗似月的嫌疑就会坐实。再说了,你以为她能怎么处理凶器?若凶器是铁器之类的东西,就算是挖个坑埋起来,破土动工的痕迹也是一清二楚,毕竟她家距离蔟食的距离实在太近,在哪里藏都等于是立起来一个靶子,告诉别人,这里有不寻常的被人偷偷埋起来的东西。而如果是骨头,随意丢在街上也不太现实,亚城内禁止乱堆乱丢的条例大家都是清楚的,寅时的时候更夫就会巡逻查询,一根突兀的骨头,不正是告诉大家它就是凶器吗?苗似月必须尽量降低自己的被怀疑性,所以那天晚上她不能做同往常有出入的事情,必须装作什么多没发生的样子,平平淡淡的回到家里,安然躺在床上,等第二日衙役们上门,虽然大家还是会怀疑她,但是如果在家里或者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的可疑之处的话,自然也没法拿她怎样。毕竟她同苗如花一向是以姊妹情深示人,没有人会怀疑她,只会越来越同情她们。话说远了,为了处理掉凶器,摆脱嫌疑,苗似月不得不用自己才能办到的方法,一点点吞吃掉整根猪骨,在吞食前,她再次将骨头放入锅中反复熬煮,希望猪骨能尽快的煮软一些,期间,为了让水一直保持沸腾状态,她不断的加炭火,鼓风,锅里水不够了就再加水。 “搬木炭,烧火,尝试啃食猪腿骨,整个过程花了苗似月四个时辰,毕竟这是一根坚硬且常人根本不可能吞食下去的骨头。整个过程还用尽了安室内所有的水,等苗似月发现锅里马上又要煮干的时候,环顾四周,安室内没有一滴水实在是太可疑了,为了不被发现凶器是被煮过吃掉的,就必须在离开前让这口锅看上去没有那么可疑。此时,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安室内外只有一处水源。”黎小五顿了顿:“窗外的冰凌。” “安室里所有的家具都是被钉在地上的,苗似月发现自己不可能挪动桌椅以后,就想法爬上了窗户,直接踩着窄窄的窗户外沿去摘取外面的冰凌,她已经看到了窗户外遗留下来的猪油,想办法不踩到它们的同时还要伸长一只手去够头顶的冰凌。冬天掰过冰凌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东西上粗下细,远比想象中的坚硬,在反复的几次抓握中,苗似月手上残留的少量碳灰融化成了冰水滴落在窗外,形成了那些碳灰痕迹,反而她的手上干净了很多,在某一次用力中,庞大的苗似月终于没能抓牢窗户外缘,跌落下楼,而无论她的身边有无散落的冰凌都没有关系了,因为很快它们就会被夜色隐藏,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会认为这些就是苗似月跌落的重要原因。” “在打开的窗户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整齐的摆着苗如花生前所佩戴的首饰,苗似月在将所有首饰取下来以后,曾小心的放好,那对耳环的钩子部分是相互勾在一起放好的,只有女人才会这样做,因为只有女人才知道,如果耳环不相互勾放在一起,在保存的过程中会很容易同别的首饰缠绕起来,或者不慎丢失一个。也只有还想要继续使用这些首饰的人才会有这些念头,如果只是杀人越货的话,无论首饰缠绕成什么样,黑店都照收不误。苗似月在爬上窗户之前显然也是害怕首饰因为自己的剧烈运动而彼此缠绕在一起,因而提前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而这些首饰就算是第二日被衙役们搜到了也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苗似月只要咬定这是姐姐送给她的,别人也无可奈何,毕竟自从苗如花嫁入王爷府后,赠予娘家的东西不计其数。” “猜的,这一切都是你猜的!证据呢?你拿出来啊!”苗老太太猛地一起身。 黎小五有几分犹豫,又有了几分破釜沉舟:“安室的锅里还留有熬煮过猪骨后留下的猪油凝结物,安室外的冰凌有一根被人从根部掰断了,根部还留有断茬,苗如花的裙摆上有擦拭猪油后才能出现的褶皱,涂抹的痕迹粗大,同水罐上的痕迹相同,是一双巨大的手涂抹后留下的痕迹,苗似月的右胳膊上有倒流状已经干涸了的黑碳水痕迹,水流在干涸前是从手腕处流向手肘,在胳膊肘处干涸。”黎小五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做的话下面的话就不是从她的口中吐出:“如果把苗似月剖开,在她的胃里,会有还没有消化掉的大量猪骨渣,而昨夜,她们只点了羊羔肉,只要看一看骨渣是否在羊羔肉之后进食的就可以了。” “不……不要……”黎小五睁开眼睛,苗老太太瘫软在地上:“不要把我的女儿剖开,我求亲你们,她做了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只要……只要不把她剖开。可是,怎么会,我的似月怎么会这样,她纵使那样文文弱弱,身体也一向不好……” “但是她毕竟是一个成年人,纵使身体再不好,干不了重活,她自身所带的怒气和重力,已经能够将苗如花砸倒,更何况,她并不是砸了一下,而是很多下。” 黎小五看向高大人:“从准备猪骨到实施杀人,苗似月不是情急之下杀人,而是早就准备好了。估计当她准备将锅里最后填满水以后,就会悄然离开,她算好的时间,算好了地点,还特意避免踩到窗台上的油渍,只可惜还是在最后一步时踏错了。” “似月……我的似月,你怎么这么傻,有什么事不可以同娘讲,为什么要做傻事……”苗老太太恍然的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她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黎小五对着被两个衙役架起来的苗老太太说。 苗老太太没有了力气一样,却喃喃的低声诉说着,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如花自幼比似月懂事的。 当家的还活着的时候,日子无论再难都能咬着牙过下去,我们没有本钱,也没有技术,只有用不完的力气,所以当家人每日都去街上帮人家做苦力,谁家拆房子,他就去卸梁,谁家起新楼,他就去搬砖,虽然疲劳,但是一双如花似月的女儿总会令忙碌了一天的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唯一令我们担心的,就是似月的身子总是蔫蔫的,许是生她的那天坐下了病根,接生的阿嫂说,我们一家人上辈子欠了这孩子的,这辈子要还给她,所以她总会三天两头的闹些头痛脑热的小病。所幸的是,如花是个省心的孩子,总能力所能及的照顾着妹妹,有好吃的,也都省给了妹妹,她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去捉蚂蚱喂鸡,她说吃蚂蚱的鸡下蛋多,而她自己却从来没有吃过一枚鸡蛋,不是交给我等赶集的时候卖掉,就是偷偷塞给妹妹吃。有如花在,纵使有一天我们都撒手人寰了,我也是放心的。 后来,在帮街口的林老板拆房子的时候,一根突然倒塌的柱子就这么可巧的砸在了当家的身上,我们赶到街头时,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他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拉着如花的手,眼睛却紧紧的看着似月,我知道,他不放心似月,不放心这个离开我们就活不下去的小女儿。我趴在他耳边,告诉他,放心,有我和如花一天,就会照顾好似月一天,我们会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承认,让她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出嫁。当家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依旧没有闭眼,或许他是想在地下也看着他心爱的女儿们吧。 熬到似月五岁的时候,日子终于熬不下去了,我们曾经积累的一点点少的可怜的积蓄不知不觉间就化成了似月的药渣子,当看到似月捡着街上被人丢弃的骨头,蹲在地上舔舐的时候,似月啃的似乎不再是骨头,而是我的心,两个女儿,我只能护得了一个,那年如花只有七岁,我狠心送她去了戏院。 如花有一双修长的手,从前的时候,戏院的老先生就相中了这双手,他说,这是一双拉胡琴的手,可是那时的我怎么忍心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去吃这份苦。而现在,帮人缝补衣物挣的钱已经无法养活我们母女三人,无法填满似月这个无底洞,我只能舍弃我的大女儿,我的从不让人操心的大女儿。 戏院带走如花的时候,是同我们签了生死书的,如花学艺的十年里,打死不论,打残自认,我知道,这一走就可能回不来了,但是如花还是很乖的去了,师傅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每月还破例给我们几十文钱,家里少了一张嘴,又多了几十文钱的收入,总算是能缓了过来。 如花每个月都有一日的时间可以回家,当那双曾经修长洁嫩的手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已经完全惊呆了。那双手上没有一根手指是完好的,手心里布满了水泡磨破以后的溃烂,手背上横七竖八的全是鞭痕,而十根手指通红透亮,已经肿胀的攥不起来了。十个指尖上都是磨破了的血疴,一层又一层,十指连心,我心疼的受不了,而如花却笑着说,娘,师傅说了,等手指上结了老茧,就不疼了。 有了如花带回来的钱,我们又买了肉,只是现在的我们只买得起最下贱的骨渣,用它们熬汤的时候,我突然在袅袅热气中朦胧了双眼:我们会挺过去的。 而似月却越来越不好,一干活就腰酸腿疼,郎中来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真的是因为似月是来讨债的吧,我只能让她安心休养。又过了几个月,如花在一次回家后同我说,不能让妹妹这样下去了,她会越来越胖,最后无法嫁人。我曾经狠下心让似月跑步锻炼或是减少她的吃食,却在她一声声尖锐的哭泣中放弃了,实在不行,就让我养她一辈子吧,等我死了,还有如花,如花可以照顾她后半辈子。我同如花说了我的想法,她虽同我争执许久,但奈何一月只得回来一日,每月只有一日让似月做回正常人,其余的二十九日她依旧吃吃喝喝所以半分效果都没有。 在如花又一次因为抢夺似月手中的骨头而将似月弄的大哭的时候,我愤愤的推开了如花,将那根咬碎了的骨头又递给了似月:你要么就不回来,回来就鸡犬不宁,似月不用你操心,你若是看不惯,就不回来也罢!我来养着她!从此,她果然再也不回家,只是让人捎回越来越多的财物,我知道,那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她虽然生我的气,却依旧是心疼似月的。 有了如花的补贴家用,虽然家里不能做到每天都吃肉,但是隔三差五的也能熬几次肉汤了,但是似月吃肉的瘾却越来越难以控制,看着她嚼碎骨头的样子,就像是嚼碎了我的骨头舔舐着我的血肉,有时候,我会从心底里冒出冷汗,我会忍不住想到,如果有一日我也倒下了,似月会不会咬开我的皮肉吸食我的骨血呢? 但是我却无能为力,我什么都做不了,比起似月,如花天天在戏院挨揍的生活更应该让我担心才是,而我只能出于自己本能的,去关心更弱更小更需要呵护的二女儿。 第7章 十里红妆 十年学徒期一过,登台的如花果真大放异彩,首次上台就获得了满堂彩,甚至吸引了柳王爷的青睐。当王爷府的人将一纸提呈送到家里时,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终于熬出头了,而只有我知道,如花的左手五个指尖已经全是厚厚的茧子,连针都扎不透,而她曾经妩媚修长的右手,四根手指微微弯曲,是再也不能笔直的伸展开来了。 出嫁的前一夜却不是想象中的依依难舍,如花再一次同似月吵了起来,她要求似月改掉啃食骨头的毛病,强迫似月开始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做饭、喂鸡、收拾房间,可似月哪做过这些,一听就大哭起来,我赶紧拦在两人中间,让如花算了,让着妹妹点,如花愤愤的说,如果似月不改,是要注定孤老一辈子的了。我脱口便是,不是还有你这个姐姐的吗,如花突然冷了下来,冷的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做柳王爷的第十一小娘子,自然没有太多的礼节,连嫁妆都没有准备好,人就被匆匆抬走了。走之前,如花把所有聘礼都留下了,说是做似月以后的嫁妆,在虎狼环伺的王爷府里,不知道她要怎样熬下去。 回门的那一天如花穿得格外好看,嫩黄的迎春花开放在绸缎的裙摆上,我喜不自胜的告诉如花,似月的终身大事也有着落了,在如花出嫁的当天就有媒婆上门,说是王爷家的马夫在如花出嫁时对似月一见钟情,那位马夫我还有印象的,是个精壮的男子,相貌堂堂。而如花听了只是沉着脸不说话。 似月扭扭捏捏的蹭过来,坐在姐姐身边,轻轻的抚摸着迎春花的丝线,姐,这个真好看,你出嫁的那天是给人做小娘子所以不能穿红,我出嫁可是做正室的,我一定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出嫁。 似月性子太直,说话不怎么好听。我正担心如花又恼怒起来,却见她惨淡一笑,比哭还难看:我岂止是不能做正室,我连侧室都算不上,只不过比家奴地位高一些罢了,现在还有王爷的恩宠在身,等年老色衰之时,我还不如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老仆还有人养老送终,而我只能被赶出家门。 后来我才知道,进了王爷府的第一夜,如花就被侧室夫人灌下了红花麝香汤,此生断无再有子嗣的可能性了。可奇怪的是,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竟然不全是悲伤,反而隐隐有了些轻松:如花没有子嗣,就可以照顾似月一辈子了。 吃过饭后,似月向如花诉说了媒婆转达的话语:柳王爷的马夫不想再在马圈中同那些不会说话的畜生厮混,想去王爷身边伺候,做个贴身护卫,最好能进一级护卫班中。 阿姐,等阿郎成了王爷的侍卫,我们就能成亲了。似月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她远比如花高很多,此时依偎在如花的肩旁撒娇,却差点把如花拱倒在地。 如花仔细的抚平裙摆,却不肯答应,嘴里还训着似月:你还没明白吗?他想娶的不是你,而是利用你接近王爷的机会,这个人我早就听说了,虽不是无恶不作之人,但是也是蝇营狗苟之辈,连马粮都能克扣几分,我劝你还是先减去这一身肥肉,再从长计议。 回门那天无欢而散,而自那一天以后,如花很少再回来,我费了很多银子才托人带话给她,让她无论如何再回家一趟。 在梨淌寺外,我曾偶遇过如花,坐在轿子里的她远比出嫁前更加孱弱了,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为了似月,她恨我我也得说。 媒婆又来催了,如果这个月还不能让那个马夫成为侍卫的话,这门亲事就黄了,我虽然知道他娶似月只是为了升官,但是说到底,似月只要能嫁出去,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敢奢求别的?再说看到似月那般开心的准备嫁妆,我实在不能泼她冷水。 那坏人就由我来做好了,我已经告诉过她,那个毛阿郎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再不清醒,我就让王爷直接辞退了他! 如花,你不要这么狠心,她是你妹妹!你那么可怜…… 她可怜?那我呢?我从七岁开始就养家糊口了,而她再做什么?当师傅讲烧红的烙铁放在我的手心的时候,她在哪里?当大冬天我被扒光了衣服推在街上跪着拉胡琴的时候,她又在谁的怀抱中?她是我的妹妹,可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为了似月,我已经赔上了半辈子,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你凭什么要求我后半辈子也要搭上?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你若是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是旁的一律休提! 如花!你怎么可以这样所,似月不在家,如果她听到了该多难过。你……你是她姐姐,让着点她不是应该的吗,你……你总得做点什么吧。 可以啊,你们可以祈祷,让我这个月内赶紧毙命,最好还是被人残杀,趁着王爷对我还新鲜,说不他会一心疼会弥补你们一二,你们到时候大可提出让毛阿郎成为侍卫的要求,至于王爷答应不答应,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了! 如花掩面而去,我呆呆地坐在桌前,听到院子里一声轻响,是似月回来了?我希望她不要听到这些话,她还是个孩子,不要被这些事烦心才好。 第二日似月买回了一支猪腿骨,自从如花出嫁后,我们的生活改善了很多,已经很久不再用下脚料熬汤了,似月破天荒的自己下厨,又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再约一次如花:娘,你告诉姐姐,我想明白了,我也改了,我不再想着那个阿郎了,我只要姐姐还疼我就够了,让姐姐带我去吃肉吧,听说蔟食有一种新的吃法,是将肉片放入沸水中烫着吃,我还没有吃过呢。 我用尽了办法,终于换来如花的一声允诺,似月高兴的像个孩子,却脱下了如花送来的绸缎衣服,换上了粗布麻衣:绸缎的不方便活动,也太扎眼了。似月说,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我看到似月长大了,懂事了。 娘,我去找姐姐了。似月在那天下午推开门前对我笑着说,我看到她的笑容在夕阳下高高扬起,像极了如花的面庞。 “白老板,你们家的火灶怎么别有一番风味呢。我回家后按照你们厨子教的自己做,怎么也没有这么好吃呢。”那个曾经在茶馆里搭讪过老板娘的瘦高男子正围绕在一口铜锅面前,自从蔟食重新开张以后,单间的价格都翻了一番,他的银子便显得有些不够了,自然只得在一楼大厅中就餐,但是却丝毫不影响他满脸通红,满嘴油光的斯哈斯哈。面前的小碟子中高高的堆满了三分肥七分瘦的鲜嫩羊羔卷,用筷子夹一满筷,在上下翻滚着葱段、八角的沸水中略一停留,夹出后趁热沾上焦黄的芝麻酱和辣椒油,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恨不能让人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才好。 老板娘依旧盈盈笑语,用铜勺轻轻撇了一勺汤,倒入男子身旁一个孩子的碗中:“小宝,你放的辣椒太多了,来,多倒点汤汁冲淡一些就不会这么辣了。大宝怕不怕辣?”另一个大一些的孩子马上挺直了腰板:“我才不怕辣嘞!”一旁的妇人微微一笑,拿过帕子轻轻的将大宝悬挂的两条鼻涕擦去。男人给自己的儿子们一人夹了一筷子羊肉,有些遗憾的咂了咂嘴:“要是有虾就好了,小宝最爱吃虾,不过有豆腐也是很好的,大宝,来,再吃一块你最爱的豆腐。白老板,你家锅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如花似月的案子以前我就吃过这个火灶,那时候可不是这个味道,现在的火灶味道那是一个绝,你们把街上其他几家店的生意都挤没了,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别藏着掖着的了,快告诉我们吧。” 老板娘把汤勺放下,呵呵的笑着说:“要说秘密啊,还真有,我们这个锅里煮的可不是你们平时做饭用的清水,我们用的是秘制老汤,里面是有灵魂的,至于灵魂的名字嘛,还得请您这位大才子帮忙像一个才是了。” 麻脸男人抿了一口酒,皱着眉毛看着硕大的铜锅:“我要是叫它如花似月,你肯定得大嘴巴抽我,让我想一下……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就叫它笙歌火灶如何?” 老板娘蹙着眉毛细细的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眉目一舒,笑着说:“果然好,还带着柳字呢,这事可不就是柳下生的嘛。来,吴大才子这桌今晚我请了,今儿只要是来捧场的,我每桌多送一盘……豆芽!” “还真是谢谢你们了呢。”吴才子身旁那位一直安然不语的妇人笑着说,“以前,我们只关心小宝,纵使忽略了大宝,上次当家的去听了一回衙门审案,回家后告诉我要一碗水端平,结果我发现当我们对大宝关心多了,他竟然更疼爱起弟弟来了,你看,家里的战争都少了很多呢。” 老板娘嘻嘻的笑着,每桌都打着招呼的走向后厨。一进厨房立马笑容有几分肉疼的感觉:“小五,你得给我好好干,我刚才得了个好名字,一冲动,给每桌赠送了一盘豆芽,现在可心疼死我了。” 黎小五抹了一把满头的汗,生怕它们滴进正在搅拌的酱料中:“没事,我把酱料再调的咸一些,让他们多喝两坛子酒就找回来了,不过,老板娘,你不要这么抠好不好,这些豆芽本来就是豆子刘卖不了半价折给咱们的,你再不赶紧卖出去,就快变成豆苗了。” “变成豆苗我就养豆子,赶明儿豆腐就不用出去买了。”老板娘看着黎小五往自己磨的芝麻酱中顿顿顿的倒了一大碗酒曲,心情又好了几分。“刚才还有人想偷偷带走我的汤,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留仙居派来的,我当下极为大方的让他们裹了一整锅去,嘿嘿,白白挣了一两纹银,要是大家都来买我的汤,我可挣大发了。还打听我的锅底,其实就是熬久了的猪骨汤罢了,让他们猜破脑袋也猜不出来,我的秘密其实是藏在在蘸料里的。”老板娘粘了一指头蘸料放进嘴里:“嗯,不错,再加点盐!” 第2章 鱼汤秘方 鱼汤秘方 这件“全鱼宴”的事情被高大人交给了田师爷去办理,田师爷第一个就想到了蔟食,毕竟一个貌美如花尚未婚嫁的老板娘远胜于一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臭男人,但是考虑到蔟食从不做鱼虾的传统,田师爷犹犹豫豫的问了老板娘一句,老板娘一听状元亲自前来,忙拍着桌子保证,三天内必定做出一桌“全鱼宴”,到时候请田师爷先来品尝。田师爷临走之前还特意叮嘱:“别忘了状元鱼汤!你们去老于那里问问,他熬的汤确实格外一个味道,和别家的不一样!” 蔟食的厨子们听说老板娘要做全鱼宴,纷纷撸起袖子喜不自胜,个个亮上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绝技,邓六儿甚至一时激动抱着一尾鲤鱼哭了起来:我的亲娘啊,想不到,我祖传的糖醋鲤鱼还能有上桌的一天啊。 黎小五不会做鱼,因为以前村里穷,没人愿意花时间慢条斯理的吃一条鱼,吃鱼是有空闲时间的人做的事。村里的人下回馆子都喜欢点肘子之类的东西,吃得快,也痛快,再配上一碗酒,赶紧吃完赶紧继续忙活去。 不会做鱼的黎小五在厨房馋的徘徊了几圈,哆嗦着爪子几次想下手都没有得逞,还在吧唧嘴就被老板娘派去找鱼汤于的的独家配方去了,没想到老于竟然不干了,状元家门口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个没有挂牌的卖驴汤的小摊和一个卖小混沌的在互相对骂,都称巷子口的地方应该轮到自己过去了,黎小五抱着诚心不回去的偷懒之心,慢慢挪过来挪过去,一边听着卖驴汤的声泪俱下的诉说旁边空地是自己的,一边看卖混沌的靠着自己身强力壮硬是将一口炉子搬到了空地上。 黎小五在巷口的反复徘徊终于引来了状元家隔壁东临一家女子的不满,这条小巷算是全城的一个难民集中营了,这里的院落狭小拥挤,房前屋后永远是排不干净的积水和从不知何处被冲来的垃圾,只是巷口又一株硕大的桂花树,听说在祁知书高中以前,这里还是被叫做桂花巷的,每到桂花开放的时节,整个巷子的孩子都会出来打桂花,亚城的街头也就多了很多叫卖桂花糕的声音。 桂花巷,也就是现在的状元巷不是很长,但却容纳了十几户的人家,都挨挨挤挤的簇拥在一起,彼此之间鸡犬相闻,听说东家晚上说句梦话,西家那户做梦听见了正好答应了一声,一来一往,两个习惯了说梦话的人,竟然在梦里能聊上一个晚上。 小小的巷子里住满了给人抬水的、帮人洗衣的、替人扛活的,缺少空闲金钱的他们比亚城其他的人少了很多寻找娱乐时光的机会,却因此诞生了远超常人的好奇心和八卦欲,平时里闲下来的时候,就纷纷搬个小凳子从狭小的院落里溜达出来,坐在门口,看着巷口的几个摊子,在于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上前主动帮忙维持个秩序什么的。 今天两家小贩打了起来的消息都不用通知,各家各户凡是空闲无事的都搬了小凳子出来围观,还互相评价着:“老于这个兰花指好看。”“老苟这个胳膊抡的真圆。”黎小五算是这里面的生面孔了,很快就被一名身着绿色衣衫的小姑娘盯上了。 “你是谁?我看你挺眼生的,你不是我们状元巷的人吧。”小姑娘岁数不大,却眉清目秀,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上还有一层细腻的小绒毛,在阳关下闪着微光。黎小五见周遭群众的目光开始转移到自己身上,忙不迭的赶紧表明身份:“我是蔟食的厨子,那个田师爷说状元回来以后要我们摆一桌全鱼宴招待,吩咐了特意要有状元鱼汤,我这是来讨方子的,于老板今日不舒服没出摊?” 一听黎小五是想找于老板的,绿衣小姑娘瞬间满脸的敌意都化作了一池春水,“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也是来找知书哥哥的……”提到后者的名字,小姑娘的脸唰的红了一下,但是依旧落落大方的继续说:“于伯伯说自己年龄大了,干不动了,这不,这块地空出来了,他俩都在抢呢,对了,我带你去找于伯伯吧。” 在一连串的“太谢谢了”以及“没事没事”中,小姑娘欢快的跳跃着从巷子这头带着黎小五穿了过去,向巷子尾走去,路过中间一家的时候还得意的介绍:“这个就是状元家了!” 小姑娘在巷尾的一口水井旁停了脚,指着旁边的一户说了一声到了,就冲上去咚咚咚的砸门,很快,一张同巷子里大多数人一样,满脸写着“饱经风霜”的面孔从门里探了出来,小姑娘于大伯长于大伯短的喊的满脸褶皱的于老板开心不已,不多时就拿出了一张淋拉着各种酱料味道复杂的纸,上面的小字却娟美俊秀:“看在呦呦的面子上,我就借给你了,但是只是借给你啊,你抄一份带走,这张还是我的。” 黎小五脸一红:“我认识的字加起来都不够这上面有的,再说我也没纸笔啊。” 于老板也皱着眉毛想了半天:“我也不识字,家里也没有纸笔啊,那个,呦呦你看,要不去之萍家,让她帮忙……” “我不去!”叫呦呦的姑娘脸色一黑:“于伯伯,您就让她拿回去誊抄一遍再送回来得了,她是蔟食的厨子,就是前几天破了如花似月案的那个厨子,您不信她还不信我吗。我给她做担保,她一准给你送回来。再说了,祁哥哥回来以后是要去蔟食品尝全鱼宴的,您就当这是您做给祁哥哥吃的嘛” 于老板干瘪的眼珠微微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想找点什么把鱼汤的配方包起来,却似乎什么也不合适,只得恋恋不舍的将配方放在黎小五手中:“你可一定给我送回来啊!一个字都不能少!” 黎小五哭笑不得的感了谢,出门以后小姑娘陪着黎小五原路返回:“这条小巷只有那一个出口,这边是走不通的,对了,我叫鹿呦呦,就住在祁哥哥家东边,你还配方的时候给我就行了,要是祁哥哥去你家吃饭问起这件事,你可别忘了说是我帮的忙啊。” 而老板娘不是个勤快人,黎小五催了几次,老板娘也懒得动手抄,她最得意的理由就是这样一张腥臭冲天的纸是不配她研磨一出浓墨的。“急什么急,我又不稀罕这个,等全鱼宴完了再还给他就是了。”于是,这一纸配方至今还好好的搁在黎小五的枕头下面,每晚睡觉都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狸花猫,在粘稠的鱼汤中不断挣扎。 田师爷吭吭吭的抽完一袋烟,在浓密的烟中依稀出现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说说,这事闹的,我们都准备好了,祁大人前几日也已经到了临城了,本来准备次日一早就进亚城的了,可当天早上祁老太太却失踪了!” 老板娘显然也是没料到是这种情况,赶紧坐直了身体。 “老太太身体底子好,一口气还能挑满一缸水,自从被封了诰命夫人,朝廷又是赠宅子,又是赏银子的,可架不住老太太就是不肯搬家,也不愿意雇佣仆人,去年柳王爷看不下去了,派来两个婢女过去,连门都没进就给退回来了,说是怕折寿,不肯用。后来又说她家邻居有几个姑娘,常常来帮忙,是从小当半个闺女养大的,有她们照顾就足够了,柳王爷这才收回了婢女。” “第一个发现老太太不见的是卖鱼汤的老于,他说老太太每天早上准时去他家门口的水井挑水,雷打不动,而且从不让别人代劳,而状元进城的那天早上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水井的声音,起了疑,想到老太太虽然身体好,但毕竟是劳累过的人,怕突然有个三长两短,于是赶紧去祁家看看,一进门就惊呆了,满屋子就像遭了贼,乱七八糟的,也没敢往里走,赶紧报了官。我们考虑着这么大的架势,周围不可能听不到,走访了前后左右所有的邻居,却没有一个人听到昨晚有动静。祁家西边的一个挺丑的姑娘说,黄昏的时候祁老太太就让她回家了,她平时也不在祁家住,所以收拾收拾就走了,但是一向睡得轻,所以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但是老太太一直没出声,就没往心里去,没出去看。而东边那家那个蛮俊的小姑娘却说,昨天她有事,白天没去祁家,晚上睡得死,没听到什么动静。所以说,当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说说,真是的,以前的时候,她家巷子里晚上全是人,都是排队等着买鱼汤的,可巧这几天老于死活不干了,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谁也不知道老太太去了哪里。” 老板娘摸过黎小五递上的瓜子,听的眼睛都直了,见师爷停下来喘气,忙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你去祁家看了吗?” “我当然去了,哎呦呦,她家真的是惨不忍睹啊,箱子啊橱子啊全都翻开了,衣服抛的满地都是,朝廷里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全不见了,一看就是让人打家劫舍了。就是……”师爷停下来啧了咂舌头,面露苦涩。 “你快说啊!”老板娘忍着烟臭又往前挪了一块儿。 “你别往外说啊,我下面说的都是我自己胡猜的啊。”师爷清清嗓子说:“祁家感觉不对劲。” “我见过的案子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最近这种打家劫舍的现场我也见过几个,现场无不桌椅凌乱杯盘狼藉,而且邻居都说呼救的声音可不小,但是祁家一夜之间东西没了,人消失了,却安安静静,若说老太太被人打晕了所以没声音也说得过去,可是,家里的桌椅整齐,八仙桌上还摆着晚饭,却连一只盘子都没有摔碎。而且一般贼人抢劫,箱子柜子什么的都是直接提起来往地上一倒,这样方便找钱啊,可她家,就是光把柜子箱子里的衣服抛了出来,弄得满地都是,箱子底有一个象牙雕的老寿星都没有拿走,感觉……像是有人故意翻乱了一样,而且还是悄没声的干的,怕惊动了什么人一样。” “而且,你见过替人擦洗地板的贼吗?”师爷又抽上第二袋烟。“餐桌上有擦拭的痕迹也就不提了,地上被人仔仔细细的清理过,因为抛在地上的衣服,有不少都沾上了喷溅的水痕,你们是没去看,那地面干净的啊,几乎磨平了一层。” “我们把整个城里的混混们都摸了一遍,人人喊冤,都知道从不穿金戴银的祁夫人是诰命夫人,谁敢动手啊,可这几天城门处的巡逻兵反映,也没见到形迹可疑之人入城啊。你说说这不愁死我们了吗?柳王爷也不在家,听说去西域游玩去了,一丢就丢了一个诰命夫人,我们连个汇报的人都没有。” “最后还是高大人亲自写信,让祁大人现在临城稍事休养,在临城的温泉里多泡几天,容我们先找找老夫人。祁大人一听人找不到了,脸都白了,但人还真不错,虽然急的茶饭不思的,但是也知道此时他不能出现在亚城,一旦他回来了,老夫人却没有出来迎接,那全亚城可就都知道了,而劫匪既然静悄悄的行事,自然是不想闹的人人皆知,我们现在真的是投鼠忌器,生怕闹的架势大了点就害了老太太啊。”师爷擦擦脑门上的细细密密的汗珠,站起身:“行了,抽了这几口烟我也缓过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你们可千万别声张啊!” 老板娘看着师爷匆匆而去的身影,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片,一脸的意犹未尽,招呼过来黎小五:“那张鱼汤秘方还在不在?还在,那就好,你赶紧还回去,顺便打听打听后续,听得正上瘾,突然没了下文,真难受。” 第1章 金手指 “谁要吃这么讨厌的东西!给我拿开!”老板娘用帕子在鼻子前忽闪个不停,却见平时乖的像猫咪一样的伙计厨子们此时依旧围绕在桌前吃的大快朵颐,伴随着“吧唧吧唧”不讲究的吧嗒嘴声的是一声声炸雷般的惊呼:“你给我留点,我才吃了一口!” “你这筷子也夹走的太多了吧!” “这盘是我做的,我总得尝尝味道吧!” “这辈子能在蔟食吃上鱼,嘿嘿,我算没有白活。” “我给你们说,我在里面放毒了,谁吃谁中毒,都别和我抢!” 黎小五身子轻,胳膊也短,筷子刚碰到一条鱼的尾巴,就被长胳膊的于三连顶了出去,胖厨子邓六儿一腚挤了过来顺势将黎小五挤出了人头攒动的圈子。 眼见那几条或红烧或清蒸或油炸或糖醋的鱼在视野中迅速消失,黎小五带着哭腔的转身冲老板娘诉苦:“你自己看看,你都养了一群什么?真没出息!” 老板娘满脸写着“你也一样”四个大字,又挥了挥手里的帕子:“差不多了吧?吃完了赶紧干活去,邓老六,把你的屁股从我的黄花梨椅子上挪开,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多沉啊!于老三你赶紧给我开窗户去!你,别给我哭丧这个脸,黎老五,你没吃那恶心东西吧?行,就你嘴里没味,你跟我去请田师爷。对了,这几个沾过鱼的盘子碗的还有你们用过的筷子,给我刷干净单独放起来,谁要是敢把它们同其他碗筷混了……”老板娘做了个空手劈瓜的动作,众人在于三连打开的窗户冷风中齐齐打了个寒颤。 老板娘眼见最后一点鱼腥味在窗户里飘走了,高兴的挥了挥手帕,这才一转身抓过想逃的黎小五,不由分说的就往门口走去,一抬腿还没跨过那高的离谱的门槛,就同一个急冲冲赶来的干瘦人影撞到了一起。 “你……”老板娘眉毛一竖,定睛一看来者,马上又柔美了起来:“哎呀,田师爷,我正念叨着您呐,您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自从上次您吩咐了以后,我们不眠不休了好几天,研究出了好几道菜肴呢,全是鱼肉做的,有糖醋鲤鱼、葱油鲫鱼、乱炖黑鱼、鲶鱼丸子、鲅鱼水饺等等一大堆呢,这几天蔟食附近全是馋的流口水的猫,对了,您特意吩咐的状元鱼汤我们也准备好了,我们这次还酿好了上等的倘若酒,正要去请您定个时间好来品尝品尝呢。” 田师爷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一边拼命的揉胸喘气,一边挥手示意着,等他一口老气终于舒畅了,才舒舒服服的喝了一口黎小五赶紧送上来的碧螺春。 茶水“滋”的一声就只剩茶叶了,黎小五第一次见到有人竟然喝的这么快,接过茶盏又转身续上,此时师爷的脸终于恢复平时的颜色,接过茶盏吹着上面的茶沫说:“不忙,不忙,我赶过来就是想给你们说,全鱼宴先停停吧。”说完又是一口干了整杯茶,把茶盏往黎小五手里一推,转身就要走。 “怎么?师爷您可是说好了的,还说什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不管,你得对我负责!”老板娘立马急了,大跨步的追了出去,边使劲嚷嚷着边一个劲的往里面拽师爷。虽然不是用餐的时间,但大厅里依旧有不少的零星食客正在打牙祭,闲扯着狗三猫四的话题消磨时光,见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的黏在了一起,其中那个貌美的姑娘还一口一个“你不说清楚我就死给你看”,顿时纷纷来了精神,互相给了个眼神,端起酒杯的同时也竖起了耳朵。师爷左右打量了一下,众人忙“来,哥你吃啊。”“弟弟好久不见啊。”的一阵慌乱遮盖,师爷愤愤的跺了跺脚,只得认命的被老板娘拽进了二楼的雅室。 “松……松手!”师爷扯着自己的袖子:“男……男女授受不亲!”他一抬眼见老板娘眉毛竖成了两棵树,赶紧补上一句:“不是去留仙居,我都说好了来你这里怎么会出尔反尔呢,其实吧……这个事,我不太方便对外讲的……”他看了一眼老板娘,见后者站在门口一副“今天不说清楚你就休想离开”的拼命模样,只得吞了一口口水:“当然,你要是保证不往外说,我倒是也可以……” “我绝不往外说!”老板娘扫了一眼又想偷偷溜走的黎小五,反手一把捞了回来:“她也是!” 在师爷捶着腿“哎呀哎呀”的坐下声中,老板娘向黎小五抛去一个绝情的眼神:你给我留下,我可不想单独和这个老头单独在一块! 黎小五愁眉苦脸的挤出一个笑:我也不想在这里闻烟臭味。 老板娘努努嘴:你不留下谁给他倒茶点烟?我才不要靠近他! 黎小五强笑着接过师爷递过来的烟袋子,低下头开始装烟叶。在雅室很快就看不清人的烟雾里,师爷“哎”的一声,长叹一口气。 “我给你们说,这两天我可是快累死了,我这把老胳膊老腿的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上次不是给你讲祁大人要回来省亲吗,高大人觉得祁大人虽然目前还只是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是毕竟亚城往上数几十年都没有出过状元,祁大人的娘祁夫人又是被太皇太后亲封了诰命夫人,所以理应招待一二,略表同朝为官,日后照应之意。”田师爷滋滋的裹着烟袋,似乎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讲一样。 说到这个祁大人,那可谓亚城所有读书郎的噩梦。 黎小五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却也对祁大人了解颇多,一提祁大人三个字,满城都是读书人发自内心的悲痛之声: “你看看人家祁知书!年纪小小还不及弱冠之年,就已经高中状元了,你再看看你!” “你的一把年龄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儿子都快比小祁大了,你还没读出个人模狗样来!” “乖宝啊,你以后一定要向祁大哥学习啊,你看看人家,从小好学,年纪轻轻就成了状元,等你也成了状元,让为娘也沾你点光啊。” 祁大人高中的消息在亚城曾经掀起过一阵狂热的全鱼宴,这令无数猫儿欣喜若狂的事情起因,是某位同样心切的娘在拜访祁夫人的时候,曾追问过这个被生活早早磨砺苍老了的女人:“祁哥儿这么聪明好学,最喜欢吃什么啊?” 祁夫人呵呵一乐,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鱼汤摊随口说了句“知书从小就爱喝鱼汤”。此话一出,顿时亚城鱼贵,大小不论,只要沾上“鱼”字的都游不出亚城的池塘。一时之间满街皆是鱼腥,什么爆炒、清蒸、红烧、油呛……各色花样层出不穷,但凡是能让孩子吃下一口鱼肉,亚城人无所不能尽其能,甚至还有几位母亲用心良苦的把鱼糜揉进面里,蒸成馒头花卷哄骗已经一看鱼就想吐的孩子吃下。而据说老板娘就是那个时候开始,闻够了这股味道,发誓此生再也不吃鱼了。 而被祁老太太随手一指的那个小小鱼汤摊,自从被金手指指过以后,从连凳子都没有的露天小摊,发展成了具有五张桌子颇具规模的露天大摊,当然,凳子还是没有的,所有想来喝鱼汤的人,只能站在北风口里就着西北风喝鱼汤,听说如果早上来的是时候,就正好能看到一排一排瘦的像笔杆子一样的读书人一边皱着眉毛,一边直着脖子认命一般的往肚子里灌鱼汤,若是遇到个刮风下雨的天气,前来的人就更多了,这些麻杆一样的人不得不紧紧抓着面前的桌子,以防自己被大风刮走,他们往往会因为天气的恶劣而高兴起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们往往这般笑着互相告别。 考生们为了“大任”而奋不顾身是情有可原的,而鱼汤摊的于老板却依旧风餐露宿的就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而于老板说,自己之所以还在街头卖鱼汤,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舍不得这份土地赐予的福分”。在隔壁驴肉汤吕老板的嫉妒眼光中,每天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阳灼烤,他从不歇摊,在他摊前排队的人能从城北一路转到城南,但于老板一日只卖一百碗,故而许多望子成龙心切的娘不辞辛苦摸黑来排队。 吕老板吃着酸枣坐在自己摊前,后悔自己在祁家最难的日子里没有时常接济一二:“若是那时我也时不时的送几块驴肉过去,哼,哪还有老于的今天?他现在是不敢走了,只要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搬到他那里去,我也改行卖鱼汤去,不就是个鱼汤吗?做成那个味道,还敢叫自己状元鱼汤,我给你们说,我剩下的刷锅水都比他熬了鱼汤好喝,还天天神神秘秘的,天不亮就跑到城郊去,说采摘什么神秘草药,哼,说白了就是故意骗人的。”每当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吕老板旁边的苟老板就狠狠的一点头,苟老板是专卖小混沌的,自从状元鱼汤火了,他的小混沌也有了几分滞销。 可无论酸不酸,于老板的鱼汤摊旁的四个大字“状元鱼汤”可是祁大人亲自手写的,据说是赶考之前留下的墨宝,说如果高中了,就请于老板光明正大的开个鱼汤馆,挂起这四个大字,以此来报答于老板对他们娘俩的救助之恩。 说到“救助”二字,祁大人的家室实在是悲惨至极,当年的祁家是个书香门第,黄金没有多少,但是黄金屋却不少,几脉单传的祁家在祁大人父亲这一代终于似乎能看到点能扬眉吐气的苗头了,不料一场大病就让祁家唯一的男丁风吹雨散了。祁家若树倒鸟飞一般,竟没留下多少东西。 而祁大人是遗腹子,祁夫人在安葬了夫君之后,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受到腹内绞痛不止,恰好有郎中路过,帮这个浑身缟素的小夫人号了一把脉,一模之下竟是喜脉。当时祁夫人的娘家颇有几分地位,想让出嫁不足一年的女儿放弃这个还未成型的胎儿,回娘家再寻出路,却不料祁夫人虽是女流之辈却血气方刚,声明如若逼她放弃这个孩子,她也不活了,娘家只得作罢。 而可惜祁夫人不是嫡出之女,在她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时不时还接济她一二,让她也能好好的抚养这个孩子长大,而当孩子尚不会叫“祖父”之时,祁夫人的父亲便也撒手人寰,从此娘家被正室夫人收入掌中,再无接济一说。 祁夫人变卖了所有的家当,从大庭院中搬到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凭借自己的女工,靠给人绣花为生,但绣花毕竟是个慢功夫,祁夫人最终为了养活儿子,不得不开始替人浣洗衣物,甚至有时包上头,撸起袖子同一群粗鲁的汉子们混在一起替人扛活,等到祁大人高中的那年,祁夫人曾今轰动全城的绣工手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因为过度操劳而颤抖不止的双手,别说捏起绣花针了,连拿起笔都哆嗦不已。 祁夫人未出阁时曾经有一副“百鸟朝凤”的绣工,据说挂在院子里,能引来无数飞鸟竞相跪拜,这幅修图被柳王爷买下了,在皇太后生辰之时亲自送上。当祁大人被钦点为状元那日,收藏在库房里的百鸟朝凤中的凤凰突然流下了眼泪,眼泪凝结不去,化作两粒夜明珠悬挂在凤凰的眼角之下。此事一出,顿时惊动了已经成为太皇太后的皇太后,经过一番询问,太皇太后被祁老太太的忠贞所感,亲自命封祁夫人为诰命夫人。这可是个破天荒的事情,远比祁大人高中更具有震撼性。于是至此,亚城的女人们终于放弃了疯狂的杀鱼生活,转而开始感叹自己的老公命太好,没有留给自己一个诰命的机会。 而前不久,祁大人终于决定回家省亲了,离开家乡已经三年有余的祁大人本应在高中之日就应回加省亲,但是因为各种事务缠身,竟直到今时才有了空余。高大人自然要为祁大人准备一桌洗尘宴,主题自然就是鱼。 第3章 两小无猜 黎小五揣着秘方溜溜达达的来到状元巷中,祁家大门紧闭,门口一左一右还有几个站岗放哨的,看到人走过来就远远的驱散人群:夫人身体不适,谢绝拜访。而祁家左邻右舍也关的紧紧的,前几天还热闹非凡的小巷子里如今静悄悄的,黎小五看着官兵们一脸戒备的模样,觉得田师爷说的保密也保不了多久了,又想着鹿呦呦几天前的叮嘱,避开状元家的门,黎小五敲了敲东家的门,许久无人应门,在旁边官兵们戒备的目光中,只得又溜溜转转找到于老板家,砸了半天同样无人应门。黎小五坐在门口的水井上,不多时就等来了抬着水桶的人,一看,还是老熟人。 “林大嫂来打水?我今儿得空,出来找人,人不在家,我正好帮您一把。”黎小五一指于老板紧闭的大门,笑呵呵的向那个卖肉的女人打招呼。 林大嫂带着一身的肉味和狐疑犹犹豫豫的走进了,仔细一看才放下就戒备:“是你啊,小五来着吧?我这眼神越来越不好使了,大老远的竟没看出你来,你这是找老于?他家没人,也不知道咋回事,以前他不是在街那边卖鱼,就是坐在门口看井,你说说,这井有啥好看的?还怕它跑了不成?” 林大嫂看着黎小五吭哧吭哧的抬着水桶又说:“以前的时候,我们都劝他,让他正儿八经的去盘个店,别老在门口弄个破摊了,就算他没钱,状元家可是有钱,哎呦呦,你是没看见,宫里上次祁老夫人的金银珠宝啊,祁夫人说是报答老于的救助之恩,还转赠了他不少金子呢,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就能给自己盘一家好店铺,可是架不住老于这人太迷信!他说那个地方的风水好,能出状元,也能挣钱,你看看,人家状元是自己读书读来的,哪能是他家鱼汤喝出来的呢,他倒好,该信的不信。” 黎小五把水桶换到左胳膊上,喘了口气:“我见过他一次,看不出来啊,这么迷信?” “可不是吗?”林大嫂帮忙拽着木桶:“我前些年看他一个人一辈子太可怜,给他说了一个,他一听脸都白了,说两人的生辰八字不符,不能够,在一起会克的。气的我头疼,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老于别看现在老了,以前也是人五人六模样俊秀的,给他介绍的人不计其数,他总问人家八字,问了就摇头,说不合,你看看,挑到老了没人要了吧。” 黎小五送林大嫂进了门,喘着气想回蔟食,可一想啥八卦都没打听到,这样回去无法交差,又绕回了祁家,幸运的是,在守门官民即将忍无可忍的目光中,祁家的西户门终于被敲开了,一个距离相貌普通还差一截的姑娘打开了一道门缝,虽是一瞥,黎小五还是惊了一下,这幸亏是大白天看到的,这要是晚上走夜路看到了,非得吓出人命来。黎小五顿时明白了祁夫人为什么不让这姑娘晚上在家里过夜了。 但是几句话交谈下来,黎小五觉得这姑娘也没那么不好看了,这姑娘温文尔雅,张口闭口之间无不大家闺秀的涵养,和她在一起,只觉得如沐春风,浑身舒畅,在得知黎小五是个厨子后,姑娘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笑盈盈的说着,自己也好几天没有见过于伯伯了,至于转交秘方一事,她微微一笑,轻轻的说:“恐怕不太合适了,毕竟呦呦妹妹不希望我插手这件事的,我去了恐怕她会生气。对了,我叫之萍,叶之萍,呦呦应该说过我的。” 黎小五愣了愣,这个名字似乎是挺耳熟。叶之萍看到她的困惑,轻声说:“是不是和呦呦妹妹的名字很搭?这是知书送给我们的,因为我姓叶,她姓鹿,所以他叫我们叶之萍和鹿呦呦,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是他最喜欢的诗。”说着她的脸一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看看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快进来喝杯茶吧。” 黎小五再笨也听出这话的意思了,赶紧借着店里太忙,一溜烟的跑了。 “我去他二大爷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老板娘一口茶喷了出去,“啊呸!不就是哄骗小姑娘的那些下三滥手段吗?祁知书怎么说也是个状元,当年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真是不学好,怎么本应该挺动人的一故事到了他这里就成了这样了,给小姑娘乱起名字,弄得人家小鹿乱撞了,又开始保持君子距离,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面对老板娘没有源头突如其来的愤愤不平,黎小五解释道:“人家祁大人不是你说的那种,自从祁夫人带着祁大人来到这个状元巷,当然,十几年前这里还叫做桂花巷,祁夫人当时住的房子就是叶家的,叶家看他们孤儿寡母的实在可怜,又见祁夫人是读过书的人也算是平时不可高攀的大家闺秀,所以将房子便宜了一半租给了祁夫人,条件就是,让祁夫人有空的时候多带带叶之萍,教会她读书认字。祁夫人当年还没有靠苦力为生,因而几乎每天都把叶之萍待在身边,有时晚上就睡在一张床上,祁夫人对她比对自己亲儿子都亲,所以说叶之萍几乎是祁夫人一手养大的。” “还人家祁大人,你是被谁给灌了迷魂汤了?我听着都嫌寒碜,那那个鹿呦呦呢?”老板娘嗤之以鼻的说:“这个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那那一个呢。” “鹿呦呦是后来搬过来住的,据说是祁知书八岁的时候,在柳王爷的茶会上因五步成诗而大放异彩,席间,柳王爷的一位幕僚带来陪郡主玩耍的小女儿对祁知书颇感兴趣,回家后百般请求,让父亲接祁知书进鹿家生活,鹿家知道祁夫人的性格,当年都不肯放弃儿子,如今恐怕更不会让儿子因为一时富贵而走了歧路,但是鹿呦呦是家里的独生女,鹿父年近五十只有此女,架不住女儿苦恼,只得买下了祁家附近的小宅子,原想着也算是平时做个邻居,时不时过去住一两日,走动走动罢了,只可惜尚未入住,就因为得罪了柳王爷被全家发配边疆,鹿呦呦不想走,郡主舍不得这个玩伴,柳王爷也觉得同一个小姑娘较劲没意思,就破例恩准鹿呦呦同家里的一名老仆人留在亚城,居住在桂花巷之中。 祁夫人见鹿呦呦的老仆人实在是老的力不从心,小姑娘又机灵可爱,一开始时不时的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后来就成了鹿呦呦直接住在了祁家,撵都撵不走。只不过鹿呦呦却不肯学读书写字,有一次祁夫人逼的狠了,就哭着说:阿爷就是因为会读书写字,现在被贬去了边疆,此生再无希望回来看呦呦。而王爷之所以愿意放呦呦一马,就是因为呦呦大字不识一个,不会坏了王爷的事,如果有一天呦呦学会了写字,王爷也定会将呦呦送出亚城,因而呦呦此生断不再学习读书写字。祁夫人一想,觉得也对,小姑娘虽然小毕竟也六岁了,早过了开蒙的年龄,却至今混沌未开,难说不是鹿父当年保护女儿的一种方法,毕竟一个会读书写字又被全家发配流离女子放在亚城,柳王爷恐怕不会太放心,自此就断了教她读书的心。” “就这?”老板娘也不顾不远处还有食客,将左脚蜷缩在椅子上,很不文雅的一坐:“这就是他乱给小姑娘们起名字的原因?切,一个青梅竹马,一个死生相随,真难得他还能考上状元。” “状元巷的人都说了,祁知书才没那些想法呢,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坐下不乱!”黎小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和老板娘较劲,只是莫名的觉得这个从未见过的祁知书应该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不由自主的便想替他争辩一二。 “坐下不乱?”老板娘哧的一声:“那叫坐怀不乱。我说你又不是全家被发配边疆的,你就不能多读几个书,会写几个字嘛,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丢人!” 黎小五嘟嘟囔囔说了几句什么“也是会写自己名字的之类的话”,将话题继续引了回去:“对,应该是这个坐怀不乱,林大嫂她们说,祁知书从小对两位姐姐妹妹都礼数有加,从未有轻浮之举,而起名字一事也是小时候胡闹开玩笑的时候起的,他没往心里去,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两位姑娘当真了,他说对两位姑娘只是尊重,断无半点非分只想。” “什么毫无非分之想,黎小五,我告诉你,男人从来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老板娘抱着自己的膝盖,有几分忧愁的说:“他不过是看东家的姑娘貌美而西家的姑娘贤惠,一个是貌美如花拿得出手却偏偏胸无半点墨水,另一个虽是腹满五车温文尔雅却偏生上不得厅堂。祁知书哪里是出淤泥而不染,他是左一个嫌丑,右一个嫌笨,两下都不称心如意罢了。如果叶之萍能稍稍好看一些,或是鹿呦呦能会写几个字,或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老板娘看着黎小五:“小五,我教你写字吧,你长的吧也还凑活,要是会写字,说不定哪天我还能帮你寻一个好郎君。” 黎小五突然一愣:“你,你当真要教我写字?”无由来的鼻子一酸,谁也不是天生就想和稀泥般糊弄一辈子的,只不过上面有四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在弟弟出生前自己还抽空去学堂旁听了几耳朵,会写了自己的名字,但是自从弟弟出生以后,就被父母送去做了学徒,在弟弟坐在学堂里念着“人之初”的时候,自己正满手浆糊的和面。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再学习写字,黎小五红了眼睛。 老板娘点点头:“这有什么啊,你别这样,我告诉你,我可是很凶的,你要是学不会我可是要打的。还有,既然跟了我学写字,我的工钱可就不给了,两两相抵了啊。”黎小五冲上去在老板娘的一声惨呼中一把抱住了老板娘。 “老……老板娘?”于三连突然止步,看到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满脸通红,不由得转身就跑:“我没看见,我一会儿再来!” 黎小五赶紧撒开手,老板娘一跺脚就冲了过去,一身惨呼之后,于三连连滚带爬的回来了:“那个……是这样的。”被老板娘揪回来的于三连耷拉着脑袋,眼睛只盯着脚底下的纹理看着。“刚才衙门里的王大郎来通知,从今天开始,申时一过就全城进入戒严状态,闲杂人等一律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家里,有违反夜禁条例的,一律以破坏戒严状态之罪逮捕。” “来了,来了,来了。”老板娘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生意,一脸兴奋的拉着黎小五:“你看看,憋不住了吧,人都没有了还顾着自己的脸面,也不知道哪个重要,还怕什么撕票,哼,敢动诰命夫人的,要么就是有靠山不怕,要么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想靠偷偷摸摸的打听消息破了这个案子,怎么可能?现在外面都怎么样了?”最后一句是对着于三连说的。 “外面都快疯了,不光衙役们跑来跑去,逮住个贼眉鼠脸的就好一通盘问,几个势力的头头也行动起来了呢,这几个平时从来互相看不顺眼的老大,不约而同的开始盘点自己的地盘,弄的下面的小弟们都上蹿下跳的,听说连黑市都被整理了好几遍了,弄的比白市都白。”于三连偷偷抬眼一撇,看到老板娘紧紧抓着黎小五的手,又慌忙低下头:“听说是诰命夫人出事了呢,不知道多少衙役捕头去了状元巷,状元巷里所有的人都被带走问话了。” “我的个娘啊,街上都快疯了。”邓六儿也从后厨蹭了过来,“后街上全是打听消息的人,都不敢从前面走,全挤到后面来了,把咱家的泔水桶都挤倒了,你们看看我这一身啊。”邓六儿显然没有看出现场三人之间的小尴尬,直着脖子对老板娘说:“给我放个假吧,反正晚上也不能做生意,听说王爷从西域带回来一个舞女,竟然比红豆姑娘还漂亮,我可得去看看。” “你傻啊,”黎小五躲闪着他身上的味道:“知道什么是宵禁吗?咱们都不能做生意了,南歌子还能开门?” 邓六儿一愣,摸摸自己扁平的后脑勺:“我看到仵作刘都拿着东西赶过去了,还以为宵禁很快就要结束了呢。” “老刘头都去了?”老板娘一惊:“那看来是找到尸体了!可是也不对啊,”老板娘又压低声音说:“祁夫人是诰命夫人,理应是马大嫂去,毕竟虽然是尸体了,也男女有别啊……可是叫去的是老刘头,说明……” “你们听说了吗?”胡麻子一脸兴奋的跑过来,“诰命夫人竟然离奇失踪了,而且听说在诰命夫人家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具男尸。” 老板娘睁大了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第4章 呦呦鹿鸣 “胡说八道!”田师爷胡子都气歪了:“一派胡言!”他愤愤不平的在鞋底敲了敲烟锅,满脸通红的一拍桌子用更大的声音怒哄着:“真真是岂有此理!” 老板娘也顾不上心疼自己新浦的地毯上散落着烧焦的烟丝,一个劲的给田师爷添着酒:“我们这不也是听来的嘛,您老快往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田师爷一口喝干了酒,看着黎小五麻溜的又倒上一盏,舔了舔嘴唇说:“你们别听街上的那些胡说八道,都是恶意中伤!她们也不想想,祁夫人为什么能被封为诰命夫人?不就是因为坚贞不屈感动了太皇太后了吗,要是她她屋子里找出个男人来,多打脸啊,不能够!” 田师爷看着黎小五手中的酒壶:“这就是倘若?别说还真不错。上次不是给你们说王爷去西域了,可巧当天下午就带着一车的舞女回来了,还没下车就问祁大人有没有去给他请安,高大人哪里敢瞒,一五一十的交代了,王爷一听就蹦了,把一车姑娘往南歌子一送,就用鞭子指着高大人骂开了,说这毕竟是个诰命夫人,怎么可能能瞒下来?要求立马放出风去满城解严掘地三尺,怎么说呢,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天上午我还给你说小心保密,下午满城就人尽皆知了,整个状元巷我们都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人全部带走,哦,这些你们知道啊,那你们把我请来……啊,你是说刘仵作啊,是啊,我们这不是把整个状元巷都翻了过来了吗,诰命夫人没找到,找到了一具男尸,人家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已经有一天多了,人早就硬了,发现的时候穿的那叫一个漂亮,收拾的利利索索,邻居说,从没看他穿的这么利索过。人就躺在自己床上,还面带微笑,仵作一检查,说是吞金而亡,这一看就是自杀,但是偏偏在祁夫人失踪的第二天自杀就多少有点蹊跷了,仵作就说,估计是畏罪自杀,看来和祁夫人失踪案脱不了干系。其实,在我们发现尸体前就已经找到嫌疑人了,只不过小姑娘咬定了不开口,嘴硬。” “小姑娘?”老板娘顺手又打开了一壶倘若,一点也不心疼的往田师爷杯子里倒着:“难道是……” “就是祁家东边的那个鹿呦呦啊。这个小姑娘可不简单,一开始把我们糊弄的一懵一懵的,她是祁夫人的养女,说的话我们自然也当真了,结果被她牵着团团转,后来把整个巷子的人都抓起来问话了才发现了她说话里的漏洞。她说她当天一整天都没有去祁家,可好几个邻居看到她在祁家出入,晚上的时候还听见她跑出去买酒买肉的,当时都没往心里去罢了,再者,她家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当年的老仆人早就死了,她平时给别人说一个人住害怕,所以都住在祁家,偏偏当天夜里说自己回家住了,而她家里的寝具上一层灰,一看就是好久没人用过的了。一看就是说谎,可证据都摆在面前了,除了哭啥都不说。高大人亲自审了几次,鹿呦呦坚持了一天一夜,不说话,也不吃饭喝水,只是一味的哭。” “后来就是发现了那具尸体,刘仵作说看来说不定真冤枉了鹿呦呦,这个人明显的就是畏罪自杀啊,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还吞金自杀,说估摸着这金子弄不好就是祁家丢的,不行就剖出来看看。当时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就在监牢里,那个地方容易放大声音,据说是想要拷打的时候让所有的犯人都能听到,为了敲山震虎而设计的,我俩闲谈的时候没留神,结果让鹿呦呦给听到了。”田师爷停下来,一口干了一杯酒。 “完了,那鹿呦呦更不认了。”老板娘亲自拿过酒壶给师爷满上。 “是啊,我们当时听到监牢那边喊人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话可不能让鹿呦呦听到,本来就嘴硬,这不就等于助纣为虐了吗?我俩后悔死了,可是仔细一听,却发现鹿呦呦喊的竟然是:我认罪,我承认是我杀害了祁夫人!把这傻瓜姑娘拉出来一问,呵,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交代了个干脆啊。” 老板娘傻在了当场,举着酒壶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不动了。 “对,高大人当时也是这个表情。”田师爷接过酒壶,自顾自的满上:“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鹿呦呦是这么说的: 祁哥哥要回来的消息我们一早就得知了,所以很早就做好了准备,就在原定进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同干娘发生了一点争执。我的心里只有祁哥哥,干娘是知道的,要不是为了祁哥哥,我也不会搬来这里,为了能日夜看到祁哥哥,我舍弃了爹娘,我原以为干娘能明白我的心意,所以我一直将干娘视为我的亲娘一样照顾,那天晚上,我忍不住再次吐露自己的心声,我知道自己做不了状元夫人,但是祁哥哥只要留我在他身边做个侧室,我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干娘却说,我最多做个小娘子,成为养在亚城的一个小娘,等祁哥哥回去的时候,我只能留在亚城,陪伴干娘,一日有一日,直到终老一生。我自然是不服的,虽然阿爷犯了事,但是我毕竟同郡主自幼亲密,也算的是王爷府的常客,阿爷在的时候,虽然我尚且年幼,但是上门提亲的人数不胜数,无不权贵之辈,况且就我的相貌而言,虽比不上红豆一干人等,但是也算是上等相貌,不论出身还是相貌,我都可以配得上祁哥哥的,我已经放低姿态愿意做一个侧室,而干娘却让我最好断了这个念头,她说,如果我放弃祁哥哥,她愿意出面,替我寻一个中等人家,光明正大的嫁进去做正室夫人,但如果我执意要嫁给祁哥哥,那就只能做一个小娘子,留在亚城。在一时激愤之时,我没用控制住自己,只记得桌子上摆着一把匕首,等我回过神来,干娘已经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了。我慌了,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人知道,赶紧将尸体运出城外,黑灯瞎火的找了个地方匆匆埋了。赶回来以后又连夜收拾了现场,擦干净桌子和地板,在天亮之前逃回家里,一直不敢再出门。所以,我承认是我害死了干娘,于他人无关。” “就这么简单?”老板娘一脸不信的表情。 “是啊,我们也觉得不太可能,整件事情有些太匪夷所思了,高大人来来回回审了她好几回,可是小姑娘这次又嘴硬上了,一口咬定所说的就是事实,全部事情为她一人所为。高大人派人回了王爷,想讨个主意,王爷一通好骂,他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是这么说的:你个老东西,闲的没事干了?状元郎还在临城进不了城,元凶都自己招认了,还不赶紧找到尸首结案? 但是一问鹿呦呦尸体埋在哪里了,鹿呦呦就开始各种不配合,一会儿说太怕了想不起来,一会儿说天太黑没看清,一会儿又哭的稀里哗啦就是不说话,这不,高大人派人带着她去城郊周围的荒地上找记忆去了。”田师爷喝干净最后一点酒,恋恋不舍的将酒壶放了回去:“所以我才有空偷偷溜出来,不过你这壶酒确实不错,值得我跑出来。等高大人找到了尸体,我们又要忙一阵子了。” “那……那具男尸究竟是谁?”老板娘突然想起来,问道。 “哦,不是已经和本案件无关了吗。告诉你倒是也无妨,是状元巷另一边的一户人家,姓于,就是那个卖状元鱼汤的,啥时候死不好,非得这个时候来添乱,还嫌黄泉路上不够挤吗?” “田……田大人,”正说着话,衙役王大郎突然闯了进来,一不留神差点趴到那摊烟叶之上,顾不得形态不佳,慌忙对田师爷说道:“高大人回来了!正找您呢!” “尸体找到了?”老板娘显然比田师爷对这个案子更感兴趣。 “没有,我们在城外转了一天,啥都没找到,是这个案子又出了幺蛾子了!”王大郎急的一身汗,偏偏田师爷却不着急:“怎么?凶手都认罪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又……又来了一个姑娘,说是自己杀害了祁夫人,好像叫叶什么东西的。” “咣当”一声,黎小五失手将空了的酒壶摔在了地上。 衙门口又是里外三层的人,密密麻麻,上次这么多人围观的时候,黎小五还孤零零的站在最中心,而现在却被一脸紧张的老板娘拽着手凑在里三圈里,看着公堂上急的焦头烂额的高大人。 鹿呦呦在亚城里竟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出了名的小丫头,一时因为她坎坷的身世,二是因为她一向乐天的性格。老板娘拉着黎小五的手低低的说着:“我刚来亚城的时候,买下了蔟食以后,就几乎身无分文了,当地的老板们联手排挤我,整整两个月,我们几乎都没有任何收入,那天我几乎要放弃了,想要关了门回家算了,坐在门可罗雀的蔟食门口,看到那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明明连衣服都是大大小小破破烂烂的,但是一脸阳光灿烂的站在我的面前。我以为她是个叫花子,没成想她却给了我一块糖,她说这糖是别人给她的,就剩下这一块了,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糖,就觉的生活其实不会太艰难了。”老板娘叹了口气:“就是那块糖,给予了我继续咬着牙坚持下去的动力。如果一个人人都想她不存在的小丫头都能坚持着笑着活下去,那我还有什么借口抱怨生活的不如意呢。” 向来衣冠楚楚的高大人此时鬓发都乱了几分,却只顾着侧着身子同田师爷说着什么,散落在双颊的一缕头发有几分油腻腻的光泽,黎小五叹了口气,世人皆向往高官厚禄,哪知高处不胜寒。 随着一阵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蓬头垢面的鹿呦呦被左右两个衙役架起两个胳膊拖了进来,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稻草人一样,丢在地上后就趴伏不动了,那具纤细弱小的身体许久才微微起伏一下,想来高大人这次是动了真格了。鹿呦呦显然是经受过一番折腾的,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了褴褛,垂挂在地上,一只鞋上裹满了泥巴,另一只鞋已经丢失。衣服曾经的颜色已经不容分辩,褐色凝结了的血迹斑斑点点的点缀其上,鹿呦呦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们逐渐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几次想要起身将自己的身体裹住,但是几次挣扎都没有成功,只是那张秀美的面庞在几次起伏中暴露在众人的眼前,嘴角干涸的血迹以及肿胀的半张脸黑紫参半。本来还稀稀拉拉交流着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鹿呦呦是个爱说笑的姑娘,是个嘴甜的小机灵,虽有祁夫人的照料,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祁夫人本身也是个揭不开锅的,鹿呦呦就只能仗着自己年级小上街捡一两口吃的,她看到谁都凑过去喊一声婶婶今天真俊或是大伯今天手气一定最壮,状元巷的人习惯了将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照养,今天东家塞给她一口粥,明天西家给她一件破袄,她就嚼着冻成冰碴的粥,穿着已经不知道经了几手的袄在冬日的阳光中笑着,像一棵杂草一般,拥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我可不能死,我还得等着我阿爷阿娘回城的那一天呢。”若是哪一日偶然得到了半口荤腥,她必定抱着就往家里跑,一进门就喊的满巷子都听到了:“干娘,干娘,祁哥哥中午有肉可以吃啦!” 人群静默的看着,大厅之中静若无人,只有鹿呦呦时不时因疼痛而发出的低低呻吟声。 “闺女啊,有啥你就说啊。”吕老板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跺着脚说:“你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孩子!我们看着你长大,还能不清楚吗?你究竟知道什么,你说啊!” 鹿呦呦抽泣了一声,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干娘是我害死的,与旁人无关。” “不是她。”另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声打断了她。是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的叶之萍,一身白衣的叶之萍此刻脸色雪白,全无半点血色,比她的脸还要冷的,是她的声音,似乎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没有一点温度。 第5章 食野之苹 “呦呦妹妹是在替我顶罪,那天晚上杀人的是我,不是旁人。”叶之萍慢慢跪下,身体僵硬的像是冻住了一样,每一个字都嘎嘣脆的落在地板上,弹的脆生生只响。 “你胡说,不是你,是我!”鹿呦呦气若游丝却极尽全力的说着,高大人一挥手,立马有个衙役上前一步,将鹿呦呦的嘴堵住。 “当天晚上,我去了祁家,因为口角争执,与祁夫人产生了矛盾,一时激愤,用放在桌上的匕首捅进了祁夫人的胸腔之中,等我清洗过来的时候,祁夫人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我仿照祁夫人的笔迹在地上留下了血书,这一点,”叶之萍停下来看着鹿呦呦说:“呦呦妹妹想来是听到了声响,但是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为了帮我遮掩罪行,呦呦妹妹连夜清洗了祁夫人留下的血迹。只不过,呦呦妹妹并不识字,她以为祁夫人在临死之前留下的血书一定会是凶手的名字,而并不知道,血书是我留下的,而我所写的是个盗字。” 鹿呦呦突然停止了挣扎,也不再努力去吐出口中的布团,浑身突然颤抖了起来,泪如雨下的看着冷静的叶之萍。 “其实,在我留下血书之后,就将衣物等抛出箱子,一应贵重物品全部带走,想要让众人以为这里是经过了强盗的洗劫后的现场,只不过,”叶之萍从背影看来应该也是在微笑着的:“百密一疏,我竟没有想到不识字的呦呦妹妹竟然误打误撞,破坏了我留下的现场。” “你……你所说的可是实情?”高大人显然已经呆住了,只能靠惯性问出了这一句最常说的话:“你可有证据?” 鹿呦呦脸上干涸的血迹似乎都被泪水泡化了,安静的大堂上,只能听到她含混不清的呜咽:“不是的,不是的……” “祁家的金银财宝我全部丢进了状元巷的那口水井之中,你们派人一捞便是。”叶之萍低下头在裙子里抽出一个白布包裹着的东西:“杀害祁夫人的凶器在此,可请马大嫂进行辨认。”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起来,田师爷顾不上喊“肃静”了,急匆匆的跑出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消瘦的女子跑了进来,这名女子向高大人快速行了一礼,转身接过叶之萍手中的包裹,随着白布一层一层的展开,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露了出来,马大嫂从腰间拿出几样长短不一的器材,跪在地上左右比量着手里的匕首,在人群逐渐安静下去的议论之中,举起匕首向高大人示意:“回大人,此匕首上沾满鲜血,血迹已经干涸呈黑色……”张大嫂面无表情的话被高大人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这是不是凶器?” “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把匕首符合杀害祁夫人的凶器的一切特征。”马大嫂斟酌着语句说着,此话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一个老太太趁机几步上前,在衙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披在了鹿呦呦的身上。 “马大嫂已经确定了物证,我是我自己的人证,人证物证俱在,罪人叶之萍请高大人定罪。”叶之萍的声音不再冷冷清清,而是透露出了几分疲倦。 高大人略一思索,想来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本来没有凶手的案子,突然之间出现了两个凶手,不对,算上那个于老板,可以说是三个凶手。可无论谁的口供都似乎合理的不太对劲,他示意衙役松开鹿呦呦,对那个裹着一身石青色的女子问:“她所说的可是实情?” 鹿呦呦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张嘴沙哑无比:“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去问问她,祁夫人的尸体在哪里?我同她一向没有什么姐妹手足的情谊,状元巷的父老乡亲都知道,祁哥哥本就是我的,是她横出一枝与我相夺。我没有爹了,也没有娘了,家也散了,我只有祁哥哥,当祁哥哥对我笑的时候,再冷的天也是温暖的,我就是靠着这股热乎劲活下去的,可是,为什么你偏偏要和我抢?” 鹿呦呦站不起来,却执拗着偏过头死死盯着叶之萍:“为了活下去,我不能学习读书认字,我只能看着你们一起出入学堂,看着他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看着你咯咯笑着用墨汁涂抹他的书卷,而我,只能在烈日下一点一点被你们口中吐出的那些我怎么也听不懂的典故慢慢的打入冰窖之中,我恨你,你是知道的,我有什么理由帮你开罪?你又凭什么同我抢?” 鹿呦呦被自己的泪水呛得咳嗽了几声,趴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你们家不过是仗着自己人多欺负我一个人罢了,你可知道,每当我同祁哥哥在一起的时候,都会被你家阿爷叫去训话?他根本不允许我同祁哥哥亲近!你们欺人太甚,祁哥哥又不姓叶,凭什么只有你才能同他在一起?若是我阿爷还在……若是阿爷知道你们这么欺负我……”鹿呦呦已经说不下去,趴在地上无力的捶打着地面:“我要阿爷,我要阿娘,我要祁哥哥,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欺负我!” 叶之萍似乎想要走过去,但是看到衙役的手势后愣了一下,慢慢的朝鹿呦呦说:“对不起,我当真不知会是这样,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也是中意于知书的,这一点,我不会比你轻。你是知道的,知书从来只是将我当做妹妹一般,毫无僭越之举,所以,请你让……” “凭什么? 你从来都不会光明正大的同我比,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我赢了,到最后却要让给你?”鹿呦呦惨然一笑:“我的腿已经断了,再也接不好了,就算是能够站起来,也不能再跳舞给祁哥哥看了;我的嗓子已经坏了,就算还能说话,也不能再唱歌给祁哥哥听了;我的脸已经毁了,祁哥哥不会再对着这样一张花脸微笑了。”鹿呦呦转笑着抽泣着:“边疆真的好远,阿爷的信走了一年多才到,等我请人帮我读完信,我才知道,阿娘已经不在了,阿爷想必如今也不在了吧,我什么都没有了,就让我留下最后一点东西吧。”鹿呦呦转向高大人:“人是我杀的,那夜太黑,我在往井里丢弃首饰的时候,不慎遗失了匕首,想来是被她捡走了,话说回来,除了这把匕首,她也没有其他的证据了吧。”鹿呦呦的脸上突然有了一抹胜利了的笑容:“我还有其他证据,我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干娘的尸体在哪里。” 叶之萍的脸上一片惨白,失声而出:“你……你不知道的!” “我知道,以前说的荒郊野外是骗你们玩的,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但是,这次我必须得说了。”鹿呦呦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旖旎:“你们听好了,在干娘家的后院里,有一处偏房,平时也就堆放些土豆白菜之类的东西,在屋子的东北角有一个空水缸,水缸的底是活动的,从哪里往下就是一间密室,或者说是一间冰窖,里面有什么,你们派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田师爷不等高大人吩咐,就带着几个衙役分开众人匆匆的离去了。 鹿呦呦裹着衣服瘫在地上,依旧止不住自己咯咯的笑声,伴随着一声声惨笑的,是啪嗒啪嗒滴落的泪水。“叶之萍,”她说:“这事和你没关,你就别趟这摊浑水了,乖乖回家去,祁哥哥回来以后替我告诉他我很抱歉。” “你还是自己去说吧,”叶之萍向前一步,装作听不见身后一声又一声“阿萍啊,你不要糊涂啊!”“阿萍啊,你快回来啊!”的呼唤,她指着被马大嫂放到高大人面前的匕首说:“我也有个证据,在这个匕首之上,请大人容许我指给您看,您一看就知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高大人在那一瞬间似乎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但是一连几个变故已经让他不由自主的接受了叶之萍的提议,他点头示意叶之萍上前来示意匕首上的蹊跷之处。叶之萍从白布团中拿过那柄血迹斑斑的匕首,回身冲着光亮处走了几步,路过鹿呦呦的时候略一停留,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出声,黎小五第一次发现,这个面容不甚美丽的女子,走起路来竟然也是摇曳生姿,雪白的裙子在脚下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像是一朵又一朵击碎在礁石上的巨大浪花。 叶之萍拿着匕首站住了,面对人群中相互搀扶哭成泪人一样的父母缓缓一拜:“女儿做下这种事情,着实无脸见人,还请阿爷阿娘保重身体。”说罢,一个转身面对高大人:“祁夫人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杀人偿命,这件案子可以结案了。”这几句话说的极快,在几个衙役隐约察觉不对正要往前踏出一步抢过匕首之时,叶之萍迅速的将这把薄却异常锋利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之中。 大堂之上乱成了一片,马大嫂一个健步冲上来,想要握住那把匕首,却被鲜血迎面淋了一头一脸,原来叶之萍在倒地之前又一把将匕首抽了出来,没有了匕首的阻拦,大量的鲜血顿时喷洒出来,甚至连鹿呦呦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衣服上也淋漓上了红的发紫的颜色。 叶之萍是报了必死的决心,而事实也同她所盼的一样。 在那个白衣被逐渐染红的女子倒地的时候,黎小五看到她的嘴微微蠕动着,对着鹿呦呦说了句什么,鹿呦呦从震惊中惊醒过来,嚎啕大哭,想要扑向叶之萍却被身后的衙役一把按住,马大嫂不顾一头一脸还在滴滴答答的鲜血,右手虎口一张,两个铁钳般的手指一把掐住了鹿呦呦的下颚,转身拿过刚才给鹿呦呦堵嘴的布团,干净利索的给她堵了回去,抬头给呆若木鸡的衙役说:“我把她的舌头堵住了,你可按好了,这个千万不能再突然寻了死。” 老板娘吓的紧紧掐住了黎小五的手,黎小五拖着已经半软了的老板娘在炸开了锅的人群中艰难的往外走,一边要提防慌乱人群的冲撞,一边还要勉力架起喃喃自语的老板娘。一对老夫妻逆着人群冲到大堂之上,搂着已经成了红人的叶之萍痛哭不已。 “天呐,这就死了?”转过一个街角,人明显少了很多,老板娘喃喃的自语依旧没有止住:“就这么死了?爹娘也不管了?哪有这般畏罪自杀的,这明显就是逼着高大人承认她是凶手啊,可是她这是为了什么,她图个什么呢?” 老板娘走不动了,黎小五也拖不动了,两人就近找了个茶摊坐下,胡乱点了两碗开水,黎小五小心翼翼的吹着热气,听着老板娘同周遭的人议论纷纷。 “之萍这个丫头是不是傻啊?” “俩姑娘明明都喜欢祁知书,应该互相推诿才是,毕竟这是杀害了祁夫人,怎么这桶脏水还都争相往自己身上泼呢。” “所以说这俩人傻啊,谁承认了自己是凶手,不就明摆着让状元恨她一辈子吗,看来俩人是觉得得不到这份爱了,还不如留住一分恨啊。” “小点声,别说了,你看,田师爷领着人真从祁家抬出尸体来了。” 黎小五把眼睛从热水上挪开,见远远的一队人马慌慌忙忙的抬着一个白色包裹住的东西走过,老板娘伸着脑袋看了半天,最终垂头丧气的坐了下来:“怎么说也是三条人名,怎么说没就没了呢。”黎小五见她神情恍惚的去拿面前腾腾热气的开水,忙把自己已经吹的凉了几分的开水碗推倒她的面前,老板娘接过来一饮而尽:“走吧,这种热闹我是看够了,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说没就没了,小五,咱们回去吧。” 说是要回去,但是依旧经过了状元巷的附近,走到这里的时候,曾经热闹非凡的小巷子如今清净极了,只有一两个孩童手里攥着一大把的花束来回跑着,那些花束已然枯黄了,随着两个孩子相互砍杀的动作,不少干枝纷纷脱落,黎小五低头捡起一枝。前端是枯黄后残留的淡淡紫色小花苞,随着轻轻一动,小花苞上的碎末在寒风中纷纷化作了齑粉。 老板娘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谁这么有心啊,制作了这么多干花。” “制作?这个怎么制作?”黎小五愣了愣。 “把一束花紧紧捆绑住,倒垂在通风的地方,时间久了就成了干花,能保存很久呢。上次我得到了一把珍贵的雀翎花,据说一两金子换一朵呢,我可舍不得见它们枯萎下去,就让阿嬷帮我做成干花了呢,只可惜没有带来亚城,要不也可以让你看看了。对了,这个是什么花,我怎么没见过呢?珍贵不?” “这个……”黎小五又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碎末:“这个是小蓟啊。” 第5章 是小蓟啊 像是听到了巷口的动静,一户人家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包着头的妇女从里面探出了头,疑惑的打量着二人:“刚才谁敲我家门?” 眼见着这名妇女面色不善一脸紫黑,黎小五赶紧指了指还在巷子里撒欢的两个孩子:“他俩干的。我们只是路过。” 中年女子的目光顺着黎小五的手势看过去,待看清是两个皮孩子的时候,脸顿时拉长了一倍:“大王、二王,你们两个屁股又痒了是吧!给我过来!” 两个孩子犹犹豫豫的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的磨蹭着往这边走着,时不时还用手里的干花抽打着对方,两个孩子还没有走到跟前,隔壁又一户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伸了出来:“我说花大姐,您老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啊,真没事干就赶紧嫁出去,能不能别老替我管孩子,我家孩子又怎么您老了?” 花大姐也不甘示弱:“呦,原来王大嫂在家呢,我还当这俩孩子有人生没人养呢,你再不管管你家儿子,我就……”话说到一半,花大姐突然顿住了,眼睛直直的盯着两个孩子手里的东西,像见了鬼一样立马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后还传来了上门栓的声音。 王大嫂有几分疑惑的回过头,等看清两个孩子一身一脸的碎末以及手中已经不成形的花束时,脸色比花大姐的还难看,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把他们手中的东西夺下了往地上一摔,一手提起一个孩子的脖颈愤愤的往门口一丢,扯过腰间的一块毛巾满脸满头的抹着两个青青的卤蛋,嘴里还低声狠狠的说着:“小祖宗啊,你们这是要疯啊,捡什么不好非捡这些东西,以后看到这些东西再敢动我就剁了你们的爪子!” 那个大一些的孩子被擦痛了,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这是祁娘娘家的,他们说祁娘娘就躺在一屋子的花里,就像睡着了一样,田师爷都它们搬走了,就剩下这几个不好的丢在门口,我和弟弟问了他,他说没用了我们才拿过来玩的。田师爷都说可以给我们,凭什么不让我们玩!” 王大嫂手一哆嗦,压低了声音问:“一屋子都是这个?” 小一些的孩子摸着脸说:“是啊,我和哥哥偷偷溜过去看了,一屋子都是呢,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可有趣啦。” 大一些的孩子扯了扯王大嫂的衣服:“娘,这是什么啊,看着像呦呦姐姐拿着的那些花呢,只不过那些都是绿色和紫色的,这些都黄了,不好看了。” 王大嫂恨不能生出四只手,好一边一个堵住这两张叽叽喳喳的小嘴,她一手一巴掌给两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孩子打哭过去,直起身子满脸戒备的看着黎小五两人,把两个孩子往院子里一推,将地上的残存花枝冲远处踢了踢,冷着一张比花大姐更难看的脸对两人说:“小孩子发烧,胡说八道呢,你们什么也没听见吧。” 这句话虽说是个问句,却冷的不容置疑,黎小五赶紧和老板娘忙不迭的点头:“啥?发生了什么?啊呀,炉子上还坐着锅呢,可得赶紧回去了。” 一直走了很远,黎小五趁着转弯的机会偷偷回头一看,面无表情的王大嫂依旧站在门口直直的看着两人逃窜的身影。 “这条巷子真邪门,”老板娘进了蔟食仿佛又活了过来,坐在凳子上愁眉苦脸的捶着自己的肩膀,“平时跑了一只鸡都能满巷子出来看热闹的,今天闹成这样竟然没有人出来。”她示意黎小五捏肩膀的手再使点劲,“真无聊,我再也不凑这种热闹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花叫啥来着?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黎小五苦笑了一下:“小蓟,老板娘您见过的,每年春天城里城外只要有片空地就能长一片的那种野花。” 老板娘顿时张大了嘴:“哦,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呢,成片开的时候倒也真不难看,你怎么认识这个?” 黎小五停下了手:“以前村子里闹饥荒的时候,老人们就教给我们,去外面挖回这种野草,洗干净了除了苦也不算难吃,靠着吃这种东西,我们熬过了一整个荒年,后来吃得上粮食了,老人们又教给我们,如果手脚被镰割破了,抓一把小蓟嚼碎了糊在伤口上也能止血。要是没有小蓟,我们早就饿死了。” 老板娘怔怔的看着自己纤细的双手,似乎想象不到这样白嫩的手上如果割出一道伤口该是多么的罪过:“那鹿呦呦将祁夫人搬到冰窖里,就是为了用小蓟止血?” 黎小五摇摇头:“干枯了的小蓟花就没有这个功效了,说实话,我们以前吃的都是小蓟的叶子,这个花有什么用,我还真不知道。” 老板娘站起来伸了伸腰:“我可不管了,祁家的事太蹊跷,就让高大人自己去烦吧。只是可惜了呦呦那姑娘了,可是我也做不了什么,小五,你打听打听,咱们能帮上点啥,最起码让这丫头走之前能好过一些吧……”眼看着老板娘又要低沉下去,黎小五想说点什么劝一劝,却见老板娘又抬起头来:“我怎么闻着厨房里又有鱼腥味了,你给我检查一遍去,看看谁还没把鱼处理干净。” 祁家的案子起的不明不白,落的也疑虑十足。据说高大人在一夜白头之后,终于选择了一条最妥帖的路:将事情一五一十的报告给柳王爷。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的人顶着,舍出一张老脸不要,高大人硬是挨过了柳王爷的十八般祖宗问候,最后一直脖子:反正现在凶器找到了,尸首也保存完好,还顺带一死一伤两个自称是凶手的附带,整个案子七荤八素怎么看怎么都不正常,但是却死活没有下文了,您看这该怎么办吧? 面对一案两凶的棘手问题,柳王爷用事实证明了他不光骂人在行,断案也有两把刷子,大笔一挥:“两个人都是凶手,一个畏罪自尽了,另一个押送刑部,按程序走,等着秋后问斩。” 田师爷盘着腿将一颗花生米捻进嘴里:“高大人得了王爷的令,当天就写好了文书,后来的事你们昨天也见到了,真没想到这个鹿呦呦竟然这么招人怜,硬生生半个城的人都出来看,整条状元巷的人都来送她最后一程,硬是送出了十里路。” 老板娘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昨天鹿呦呦被押送出城,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状元巷的人们竟然难得的凑出了一套盘缠,全亚城的人都知道,只有揭不开锅的人才会住在状元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虽然这几年有了祁夫人的接济,但是依旧是个不宽裕的地方,十里红妆铺的老板接下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单以后,马上出门右转去了蔟食铺子,就着一盘卤鸭舌一壶碧螺春,眉飞色舞的就将这个信传了出去:“呵,你们是没见她们的样子哦。”十里红妆的韩老板花枝招展的捏着一只鸭舌环顾四周围上来的众人:“就是一群土包子的哦,一进门就看傻了的呢。上来就问我最贵的衣裳是哪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亲国戚来了的呢,一问才知道,说是整条巷子的人要凑钱给那个鹿呦呦买最后一套衣服的呢。我说啊,就算是你们凑钱,也买不起我们家的衣裳,”说到这里,韩老板停下来用涂了鲜红豆蔻的小指头隔空指了指茶壶,一个汉子赶紧帮他斟满,韩老板红油油的嘴唇嘟起来:“哎呀,这位大哥,真是谢谢了啦。”那个汉子一个激灵,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将手背到身后,黎小五离得近,看见这个汉子脖颈上都是一层鸡皮疙瘩。“她们还不信呢,我就将所有的样子都拿给她们看嘛,再说了,我们店的衣裳都是定制的,哪能一天就做好嘛。”韩老板又停了下来,从唇齿间吐出一枚鸭骨头,众人更加着急的催促他:“然后呢,你就这么拒绝了?” 韩老板画的黑黑的眼睛顿时横了过去:“那哪能呢,呦呦这孩子我也认识,小嘴蛮甜,我还蛮喜欢她的呢,穷的都脱裤子的人都帮她了,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啊。于是我就告诉她们哈,衣服呢也是有一件的呢,只不过是别人订了不要的呢,原主人已经死掉了啊,她们要是不嫌晦气就送给她们了,只不过要出一下改衣服的费用,毕竟这件衣服是苗似月订的,能装下三个鹿呦呦了呢。”韩老板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妩媚的看向刚才帮他倒水的汉子:“这位大哥,怎么称呼,看你有几分眼熟呢。”汉子白了脸连连摆手,众人不满的发着牢骚:“这就完了?这也值我们买这盘鸭舌听你唠唠叨?” 韩老板响亮的裹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发出“啵”的一声:“哎呀,你们好笨哦,就不能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嘛,非要人家说的这么清楚。你们想啊,鹿呦呦可是死罪哦,而且是杀害诰命夫人呢,而状元巷的人非但不觉的丢人,还要大摇大摆的送她走呢,说明什么?这说明什么?”他拍拍自己的手,仿佛是一间想而易见的事情,却见众人一脸懵懵的样子,叹了一声:“哎呀,你们真的好笨呢,这说明她们觉得鹿呦呦不是凶手啊!也就是说,她们其实知道谁是凶手啊,哎呀哎呀,不行了,后面的我不能再说了,再说我也得进去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去了啦!”韩老板一脸遗憾的舔了舔指头,两颊的胭脂更加红晕了几分,他招呼黎小五过来,又点了一份卤鸡爪:“小妹妹啊,这个给你们老板娘说,记账哈,一会儿做好了让三连弟弟给我送过去哦,记住,我只要三连弟弟送过去,别人送的我不收哦。”说完就笑嘻嘻的摇着那把比半个身子都长且垂挂着无数丝带的大扇子身姿绰绰的走了。 黎小五一转身,见到于三连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站在角落里,满脸汗水:“你听到了,省的我再给你说一遍了。”却见于三连一转身直冲着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冲了过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板娘,我不去,上次去了他……他……他摸我!”老板娘眨了眨眼睛,黎小五凑过来,满心疑虑:“你一个大男人,摸就摸了,怕什么啊”。于三连脸都绿了:“你以为呢,你该不会还以为这个韩老板是个女人吧!”黎小五的想到韩老板浑身上线叮叮咚咚的小银铃和数不清的粉红缎带以及妖娆的步伐和满头的首饰,瞬间脸也绿了下来:韩老板刚来的时候,他还摸着黎小五的手夸她的手指头长得好看。 韩老板的小道消息很快就满城皆知了,当天可谓是万人空巷,几乎每一个有空的人都聚集到这条主干道上,安安静静的站在街道的两旁,静静的看着囚车上一个穿着嫁衣的年轻女子,那个年轻的女子已经站不起来了,脸上满布伤痕,但是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状元巷的林大嫂塞给了衙役们一把亮闪闪的小东西,得到许可后艰难的爬上囚车,半跪着给鹿呦呦拢起了黏着干涸了血迹的头发,紧紧的盘了一个髻,还插上了一个钗,整条街的人都听到她哽咽着对鹿呦呦说:“我给你梳好了,梳的可紧着呢,保证你见到他的时候漂漂亮亮的。” 鹿呦呦的脸上似乎活了过来,从花大姐端着的铜镜里仔细的端详着:“我的脸是不是不好看了?” “你可俊着呢!”花大姐别过目光:“你向来就是最俊的!谁也赶不上你!” 鹿呦呦咯咯的笑了起来,靠着囚车的栏杆:“你们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得活着等阿爷回来呢,邮差走的那样慢,只要信还没有送到我手上,说不定阿爷还活着呢。” 囚车的轱辘在石板上撵出了高低起伏的声音,鹿呦呦坐在囚车里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竟走出了几分花魁游街的气势,老板娘没有出去凑热闹,但是奈何囚车正好要从蔟食门口穿过,她坐在安室的房间里,靠着窗户看着囚车从下方慢慢驶过:“就算是状元回来了,迎接的队伍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6章 全鱼宴 田师爷又捻起一颗花生米,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着急结案好给上面一个交代,另一个着急去南歌子安抚西域舞女。”田师爷的头低低的垂了下去,几乎快要碰到桌子的时候又猛地一抬,一个响亮的酒嗝强了出来,他眯起眼睛端详着手中的花生米,摇摇晃晃的看了许久丢进嘴里嚼的嘎嘣作响:“王爷走之前还吩咐高大人准备接祁大人回来省亲,省个什么亲啊,人都不在了,人活着的时候不回来看看,人死了哭晕过去又能有什么用,哼,听说刚醒过来就上书朝廷,说什么悲痛之余尚有余力,可继续为国效力,什么赴汤蹈火还在所不辞。高大人一听就慌了,赶紧派人打听,原来这个祁大人这次是来接替高大人位置的,高大人脸都白了,虽说亚城是个小地方,但是压不住这里舒坦啊,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猛一换地方,不得时刻玩完啊。” 田师爷又示意黎小五给他满上酒:“等这个祁大人真的走马上任了,我就直接上书回家抱孙子去,我都多大岁数了,才不,呃,才不为五斗米折腰呢……” 田师爷嘟囔的差不多了,黎小五转身一看,发现老板娘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得叫来于三连,两人合力将看上去骨瘦如柴却相当坠手的田师爷拖到床铺之上,于三连一张脸涨的通红,止不住的抱怨:“怪不得都说死沉死沉的,真的是,这个人还有知觉的时候,哪怕是背着他也不感觉这么沉,一旦没有知觉了,成了一滩死肉了,一个人真招架不住这分量。”黎小五同样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耕地的牛,摆摆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两人磨蹭着时间懒懒散散的给田师爷盖被子的时候,邓六儿一头扎了进来:“你俩别磨蹭了,赶紧来厨房,老板娘说大家集合讨论全鱼宴的事情。” 听到“全鱼宴”三个字,两人立马丢下了田师爷,争先恐后的窜进了厨房,之间老板娘的脸都快耷拉的地上了,旁边是一脸爱咋咋地的王大嫂:“高大人特意说了,既然蔟食上次接了全鱼宴的事情,虽然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推迟了,但是我们还是要表达一下父老乡亲对祁知书的爱戴之情。” 老板娘一屁股坐在一只木桶上:“说吧,高大人是想让我们在哪道菜里下毒?” 王大嫂撇撇嘴,一脸不屑:“高大人日理万机,将这种小事交给了我们,我们哪里会做鱼啊,所以高大人拨款让我们来您老这里,定一桌全鱼宴,也不用麻烦,随便弄弄就行呗,明天晚上我们可要将祁知书祁大人请过来了。”王大嫂低下头微微一忖,“听说你们这里有个房间死过人?就是有个杀了自己亲姐姐的那个,对,骨肉相残的那个,我们就定那个房间吧,正合适。”说完竟也不顾邓六儿拿来的菜单,匆匆就要离开,只是被邓六儿这么一拦,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了点什么:“别的都可以凑活,状元鱼汤必须得有啊,老于家的鱼汤味道和别家的不一样,具体怎么做的我也说不清,让你们做出一模一样的汤也是太为难你们了,你们就看着弄吧,实在不行就煮碗鱼汤写上状元二字,多少让他知道我们的心意就是了。” 王大嫂拍拍屁股摆着手一边喊着“不用给我看,我不识字”,一边迅速的在蔟食里消失了,邓六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好半天,见王大嫂真的就这么云淡风轻的离开了,才收回手挠了挠头。 老板娘一拍手:“那就开整吧,和上次一样就成,状元鱼汤的配方还在吗?那行,黎小五你拿过来,我读给你听。” 黎小五看着端坐在席间的祁大人,和传说中的祁知书或者祁状元不同,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这个曾经一度成为亚城传说的男人究竟什么样子,从街坊邻居的只言片语中,在她的脑海中拼凑出的是一个不苟言笑却又彬彬有礼的老学究的样子,在鹿呦呦和叶之萍的描述中,她幻想出了一个满脸阳光笑容可掬的大哥哥模样,从田师爷喝多了啰啰嗦嗦的诉说中,她眼前的是一个一本正经铁面无私的正襟危坐的形象,而在老板娘愤怒的冷嘲热讽和王大嫂的不屑一顾中,祁知书被她们描述成了一个不顾老母亲一人在家的官迷以及欺骗少女感情的陈世美。等安室的门终于被推开的时候,黎小五站在角落,只看到了一个消瘦且驼背的少年郎,缓缓的走了进来,他的头低低的垂到胸前,鸡胸,驼背,瘦弱不堪,甚至还不如黎小五高,似乎一阵风飘过来就能带走他的灵魂。当他进来的时候,黎小五只以为这是祁大人的小厮,还一味等着,却见他转身默默的关上了房门,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黎小五清楚的看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头顶上大片大片的头皮已经露了出来,趁在那张尚且年轻却写满了哀愁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安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火灶中发出了劈了啪啦的声音,时不时蹦出一两个小火星,摆在屋子中央的是一张硕大的餐桌,是老板娘派于三连硬是从留仙居借来的,此刻,这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色佳肴。祁知书扫视了硕大餐桌的一圈,最终将目光从空空如也的椅子上挪到了摆满了各色佳肴的桌子中央。一尾金黄油亮的糖醋鲤鱼高高的翘着尾巴昂着头,粘稠的糖醋汁还滴答滴答的往下滴着。祁知书走到桌前,伸手掰下了鲤鱼的一片鱼鳍,放入口中慢慢的嚼着:“有些甜过了。”他舔干净手指上的糖汁,抬起头看着黎小五,黎小五此刻才发现,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红胀的发亮,整张脸都似乎在液体中浸泡了太久太久,同灼上的鱼一样,泛着一层死去了许久的色泽,连同他的声音都已经嘶哑起来,不知为何,听到这嘶哑的声音,黎小五突然想起了那个同样沙哑着喉咙的鹿呦呦。 “人人都说一朝皇榜恰似鲤鱼跃龙门,跃过去了,就变成了龙,”祁知书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上:“可是只有那尾鲤鱼自己知道,跃过去了,无论怎样努力,依旧是一尾鱼,只不过跃的越高,摔的也会越疼,为了不摔下来,他只能借力浪花,一直不停的往上跳,哪怕到了跳不动了也要咬着牙往上跳,直到某一天,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再也跳不动了,浪花也厌倦了再捧着他向上……你猜,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祁知书坐在主座之上,将满满的一杯酒放在桌子上。黎小五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按照老板娘的交代行了一礼说:“祁大人,高大人差人来说,昨夜偶感风寒不宜……”祁知书嗤的一笑,摇摇手阻止了黎小五:“不用说了,他们必定都有自己的原因不来,说到底,我来的确实不合时宜啊。” 高大人将洗尘宴推给了田师爷,田师爷不敢不来,但是想起自己前一晚还在蔟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誓言,硬生生的将请柬发给了状元巷的左邻右舍,自己开了一副膏药贴在腰上回家趴着去了,而状元巷的花大姐一行人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直接当着衙役们的面将请柬撕了撕塞进了炉子里,柳王爷倒是有心,但是却派了两个西域舞女过来,被铁青着脸的老板娘直接撵了回去。于是这一桌波光潋滟的湖光山色中,只有一站一坐的两人同无数睁大了眼睛的鱼儿。 “祁大人,您不必往心里去的。”黎小五窘迫的胃都痉挛了起来,想要退出去又觉得太突兀了,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好顺势退出门去,但是眼前的情况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不光今晚如此,在早上进城的时候,亚城的主干道上竟然难得的空空如也,各家各户不知是得了谁的通知,一律关门闭户,连平日卖菜做生意的小贩都没有出摊,甚至当状元郎的队伍拐过街道的时候,队伍末端的小厮甚至还听到旁边低矮的屋子里传来几声不太低的讨论: “现在知道回来了,早干嘛去了。” “临城和咱们这里就一个时辰的路程,还非要摆架子在临城修整一天才肯回来,若是按原计划早回来一天,祁夫人也不至于……” “小点声,人家可是朝廷命官,公务繁忙的很呐,一走马上任三年都抽不出一丢丢时间回来看看老娘,可怜祁夫人当年既当爹又当妈的把他养大,哼,连自己亲娘都不管不顾的人,来接管亚城?下一个就收拾你我了。” “老子用得着他收拾?他要是收拾老子,老子就走!天下之大,我就不信了,离开了亚城就活不了了?反正我是才不会为了一口吃的给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东西低眉耷拉脸的!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最后这个声音拔高的发出了尖锐的声音,显然没有半分“小声点”的意思,就连仪仗队伍中那些高高举起的招牌都晃动了几分。 祁知书想来也是想起了白天的事情,自嘲的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一道红烧鲅鱼:“这道菜的盐放重了,颜色偏黑,口感就会发死,鲅鱼的肉质醇厚感就出不来了。” “祁大人果真同传言一样,很喜欢吃鱼啊。”黎小五上前,将这道红烧鲶鱼推倒后面,让出了一盘葱丝鲈鱼。 祁知书看着青白丝下的鲈鱼,用筷子沾了一点汤汁放进嘴里:“这鱼煮的时候是用的冷水吧,清蒸鲈鱼的时候最忌讳时间太长,应等到水沸腾的时候再放鱼,水中放几颗大蒜会更好,否则鱼的腥气根本遮不住。”他放下筷子,看着一白一黑两道鱼:“传言说我最爱吃鱼?”黎小五见他将目光转到了鱼肉丸子的上面,忙上前挪动菜肴。 “其实,我最讨厌吃的就是鱼。”祁知书没有动筷子,伸手在鱼肉丸上按了按:“时间不够。” “什么?”黎小五抬起头。 “我是说,鱼肉丸捶打的时间不够,鱼肉去刺后要用木锤反复捶打至少六个时辰,做出的鱼肉丸才能弹牙爽口,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把鱼肉丸推了回去:“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阿娘怕亏欠了我,只得寻些旁人不要了的鱼肠鱼鳔,放在饭菜中多少借一点腥味,后来……”他顿了顿:“在梦里都是鱼的腥臭味道,明明不喜欢却不能告诉阿娘,如果我说了她会更加辛苦的去找寻其他食材来替代这些下货,只有看到我狼吞虎咽的吃完她做的饭菜是,她的脸上才会出现笑容。” 祁知书捏起一条香煎小鲫鱼:“这一定是花大姐让你们这么做的,鲫鱼刺多,哪能香煎?有一次呦呦弄到了一条小鲫鱼,也是这般大小,她也是这样给炸了,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番美意,我硬是吃了下去,就是花大姐教给我吞口馍馍的办法,才让我咽下了一嗓子的鱼刺,自此,她就用这个事情取笑呦呦。” “那……你究竟……”黎小五本来忍了一晚已经很辛苦了,见祁知书将话题转到了鹿呦呦,实在没有憋住。 “我究竟中意哪个?”祁知书看向一盘四宝鲶鱼,“这道菜又烧错了,鲶鱼肉质紧实,你们这般重油重盐的,鲶鱼本身的味道全遮住了。话说回来,我究竟中意哪个又有什么意义呢,无所谓了,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黎小五突然蹭的冒出了一层火气,“就连她们替你顶罪这件事也无所谓了吗?” 祁知书脸色阴沉的像是六月的暴风雨前夕,他靠在座椅背上,看着黎小五,红肿的小眼睛抿成了一条线:“你可知道,随意诽谤朝廷命官……” “那您就送我去刑部吧,”黎小五曾经在村里的无赖劲头上来了:“我就一条贱命,您可是十年寒窗苦读,去了刑部我可张嘴乱说,您要是不怕就试试,如若说要一命换一命的话,我觉得挺值的,您觉得呢?” 第7章 状元鱼汤 黎小五也不客气了,往祁知书对面一坐:“来,我给您屡屡当晚的事啊,有猜错的地方您担待着点儿。估摸着您老非要在临城耽误一天,就是为了某些原因,当夜要先偷偷摸摸回家一趟同祁夫人商量点啥吧,毕竟三年都不回家可不常见,尤其是高中之后。”黎小五豁出去了一般直接盘腿坐的舒舒服服,心里却止不住的打鼓,今天忍了一晚上没忍住,刚才的话已经将祁知书得罪的差不多了,要是以后祁知书来替了高大人的位置,估计不光她,整个蔟食都没有好果子吃,但是从小的泼辣劲一上来,黎小五准备先图个嘴快舒坦再说,大不了今晚就赶集卷铺盖走人。 “当天夜里某个人——姑且装作我们都不知道他是谁——深夜闯进了祁家,祁夫人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抗拒,甚至还准备了一桌子挺丰盛的饭菜,两人边聊边吃,但是聊天似乎出现了口角,甚至在一时失控之后,祁夫人就倒在地上了,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是压低了声音进行的,所以巷子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是就住在祁家旁边的叶之萍不可能听不到,等她冲出来查看的时候,正好同夺门而逃的凶手撞了个满怀,她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瞬间就想出了对策,先是安慰凶手装作无事赶紧回去,然后自己进去收拾现场,看到祁夫人临死前手写的血书,写的究竟是啥谁也不知道了,但估计同她说的一样是个盗字。估摸着看来祁夫人在气绝之前还想着保护凶手,想要将衙役们引歪了,毕竟看来一般人不会轻而易举的怀疑到凶手身上,但是为了求个保险,祁夫人还是暗示了一下,从小跟在祁夫人身边长大的叶之萍当下就明白了祁夫人的意思,赶紧将现场翻腾的像是被强盗洗劫了的样子。但是在离开之前,这个傻姑娘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如果这个她想要保护的凶手最终还是被怀疑了,所以在走之前她还带走了凶器,只不过此时匕首上的血已经凝结住了,所以包在白布里的时候,没有沾染到白布之上,等叶之萍带到大堂上的时候,那块白布依旧干干净净,只有脱落的血渣却没有血迹,而那些细碎的小小血渣证明了叶之萍在包裹住这把匕首后没有再更换白布。其实在那个时候,叶之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最坏真的结果真的发生的时候,就自己去顶罪。只不过在大堂上的时候却不小心说漏了嘴,她说她在捅进匕首后立马拔了出来,可是她却不知道匕首拔出后血液会喷溅的有多恐怖,如果真是同她说的一样,桌上的饭菜中不可能幸免,从现场的描述来看,祁夫人确实有鲜血涌出,但是绝不会是血溅三丈的情况,顶多是桌子上和地上可能会喷溅一二。”黎小五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叶之萍无论胆识还是智慧确实远胜一般的女子,在惊惧之中,她想出的这个法子几乎可以让凶手置身事外,但是耐不住被另一个傻姑娘搅了局,毕竟等衙役们发现祁夫人遇害后,结合祁夫人的亲笔血书和现场,几乎可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却不成想因为鹿呦呦贸然藏起了尸体,打扫了现场而失了控。再加上鹿呦呦漏出的马脚太多,很快就被锁定了,整件事才越来越明朗了起来。 “再说另一个傻姑娘,鹿呦呦自然知道凶手连夜拜访的事情,要不你觉得祁夫人能一个人做出这么一桌饭菜?她做好饭菜后就离开了,为了给两人留下一个单独相处的时间,想来是凶手要求她这么做的,等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来一看看到满屋狼藉祁夫人倒地,还有血书的时候,她立马慌了,再傻也猜出来是谁干的,只不过可惜鹿呦呦不识字,同叶之萍猜测的一样,她以为祁夫人在濒死之前写下的是凶手的名字,忙开始收拾起来,但是比起叶之萍的单打独斗,她喊来一个帮手,毕竟一个女子想独自将祁夫人的尸体运到冰窖中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在将祁夫人安顿好以后,鹿呦呦又连夜擦了桌子,清洗了地面,还同帮手想好了第二日的对策,他们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你进城,因为一旦你进城了祁夫人却没有露面,谁都能知道祁夫人遇害了,而最主要的是,她们并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于是,第二日一早,赶在你进城之前,她的这个帮手就去报案,将衙役们引进祁家,让高大人传信暂时阻止你进城。” 却见对面祁知书的脸色突然涨的通红,双手紧紧的抓在一起。 黎小五叹了一口气:“本来叶之萍是想在保护凶手的同时尽可能的置身事外的,却不成想鹿呦呦漏了马脚被抓了进去,想来鹿呦呦吐出真相也是早晚的事情,但是没想到她竟然真能忍得住,腿都被打断了都没有说一句实话,让她最终决定牺牲自己原因是她在大牢里听到了田师爷的议论,刘仵作猜测于老板才是真凶的时候,鹿呦呦站出来了,或许是因为对她来说,这个于伯伯对她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可能是平日接济一二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就算是自己顶了这个罪,也不能让他成为杀害祁夫人的凶手,你说会是什么原因呢?而刚才所说,鹿呦呦的帮手又会是谁呢?不声不响的在井里丢进去这么多的东西,却没有人听到,是没听到还是说他就是帮手?祁夫人去世的第二天于老板就吞金自杀,他和祁夫人又有什么关系?”黎小五舔了舔嘴唇,眼见对面的祁知书突然涨红了脸,赶紧接着说:“两个傻姑娘都要争自己是凶手,你没有见到现场,估计也听了不少了,我就不给你重复了,但是你猜,两个平时水火不容的女人突然为了某个原因争了起来,是为了什么呢?尤其是她俩最后说的那几句,什么叫让给我吧?让什么呢?” 祁知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红里开始透着紫色的血光。 “再想想你的邻居们的反应,是不是也很奇怪?明明是两个杀人凶手,却是被一路盛装相送去了刑部,祁大人,世人都不是瞎子,我都看出来的事情,难道他们看不出来?他们没有文化,但是不代表都是傻子。想来女人真是奇怪的东西,为了一个想法或是一个执念,所做的事情可以完全不顾后果。 鹿呦呦是豁出一条命想保全祁夫人和于老板之间的情分,而叶之萍错以为她是想牺牲自己保全你,为了成为你最在意最忘不了的人,她也站出来了,鹿呦呦在大堂之上才明白了叶之萍的主意,她俩都知道这辈子得到你的人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是如果能在你的心中留下一个永远去不了的位置,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这个机会,所以,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这也就证明了,为什么两个人似乎都像是凶手,但是却似乎都不像,因为两个人都没有见证到真正的凶杀瞬间,对具体的情况确实不知,但是两人却都不同时间的参与到了这个事情之中,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想去保护这个凶手,其实,如果两个人能够事先有一个沟通,不再将对方视为自己一生最大的死敌,或许这件案子真的就沉下去了。祁大人,现在我想问问您了,让三个女人奋不顾身保护的人会是谁呢?整条巷子人尽皆知真相却无人敢说是为什么呢?其实,如果不是她们执意要订安室,我还没有猜透,她们特意选择了骨肉相残过着的这一间房间,您猜又是为了什么?” 祁知书的脸已经开始往黑的颜色过渡了,黎小五也怕他一时忍不住冲过来一把掐死自己,慢慢的起身远离桌子:“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有几分愧疚之色,毕竟弑母这件事也不是你想的。同时还幻想着你对两个傻姑娘有着几分情谊,真的能如她们想的那样,在你的心里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属于她们,却没想到对你来说,竟然只是无所谓了。” 祁知书的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再极力按压住一腔马上就要喷出的岩浆,猛地站了起来:“你懂什么,你以为我一朝为臣就很轻松吗?你以为我不愿意早些回家见阿娘吗?别的状元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而我呢,却还来不及得意就得知阿娘被封为了诰命夫人,自此以后,我的每一天都走的战战兢兢,你们这些人又怎么知道,真正的杀人从来都是手不见血的,他们把你捧的越来越高,却总有一天会因为你的一点不顺他们的心而轻而易举的将你丢下万丈深渊,你真的以为鲤鱼能跃龙门?都是荒唐的自我安慰罢了,离开阿娘的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可是我不能回来,他们……”祁知书自知话有些说多了,深吸了几口气打量着一桌全鱼宴,接着说:“每当思念阿娘的时候,我就去街上找那些做鱼的店铺,希望多多少少能吃到几分从前的味道,可惜却再也找不回了。今日一品,似乎蔟食的水平也不过如此,实在是愧对这么好的位置了,看来等我上任以后要对你们这些杂七杂八的铺子进行一番整顿了。” 黎小五觉得上面这段话同宣告她的死期也差不了太多了,祁知书明显是恼羞成怒了,一方面因为自从进入亚城后的种种不得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刚才在一时恼怒之下的心声吐露,她看着祁知书已经快步走到了房屋门口,马上就要推门而出,忙揭开桌子中央的一个小瓦罐,随着腥味扑鼻而来,随着黎小五的一句:“你不尝尝状元鱼汤吗”祁知书猛然回头,定定的的看着那罐鱼汤。 “状元鱼汤。”黎小五看着白色的鱼汤:“在于老伯去世之前,我拿到了他的秘方,你想知道这份秘方是什么吗?” 祁知书转过身,摸索着了半天才拿起桌子上的调羹,舀了一勺鱼汤放入口中。 “其实状元鱼汤不过是一个穷字罢了,”黎小五看到祁知书的手在微微发颤,觉得这一次算是把自己和蔟食救回来了:“我不识字,老板娘给我读菜谱的时候,一度以为于老伯拿错了秘方和我寻开心呢,明明是鱼汤,却不是鱼肉熬出来的,后来想一想才明白,毕竟状元巷里的人怎么吃得起鱼肉呢。将废弃的鱼鳞洗干净以后来回烘烤,研磨成沫,再用鱼骨鱼肠鱼肚鱼鳔等物反复熬煮成汤,加入鱼鳞粉末,就是这样一碗状元鱼汤了,想来祁大人对这味道并不陌生。” 祁知书哆嗦着的手又伸向了鱼汤,舀起一勺却大半滴落回了罐中。 “听说祁夫人走的时候很安详,是躺在一片花海中的。那些干花祁大人也很熟悉吧,是小蓟啊,一束一束的捆扎在一起,摆放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想要尽力留下整个春天一样。状元巷的孩子说,以前的春天,每天早上都会有这样一束刚采摘下来的小蓟摆放在鹿呦呦的屋门口,呦呦会拿进祁家,大家都以为是哪家的小伙子对呦呦有着好感,可后来我才隐约猜到,摘花的人大概是于老伯吧,也只有他才能不声不响的趁着天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去采下每一个春天。只可惜今年的春天再也不会有人惦记着城外的那片小蓟了。” 祁知书眼睛湿润了些许:“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你当了状元以后,于大伯也顺带有了几分名气,很多食铺都争相邀请他前去,而他一律拒绝,说是巷口的风水好,哪里是风水独佳,分明是想守护一下永远可不能接近的祁夫人罢了,而祁夫人身为诰命夫人,却一个丫鬟仆人都不接受,每日还要亲自去于家门口的水井里挑水,挑水是假,只是为了每日的远远一望。这种小细节不许我多说了,喜欢这种东西,就算是闭上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偷偷溜出来吧。” 第8章 桂花巷 “于大伯……”祁知书用力的捏着手中的调羹,骨节突出:“从一开始阿娘频繁带回鱼汤,我就知道了,但是阿娘为了不打扰我,只是说等我高中以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可是,谁能想到我高中之后那只凤凰突然流泪!人人皆道这是好事,只有我知道,从阿娘被太皇太后封为诰命夫人以后,我的命,阿娘的命都悬在了半空中,因为忠贞不屈独自养活儿子而被册封的诰命夫人竟然一直同其他男人有私情,只要有一个人将于大伯的事情告知朝廷,我们就是脑袋落地也不会有人看一眼。这三年我不敢回家,因为我一旦回家这件事就要摆在桌面上来谈了,我知道阿娘不在意什么诰命夫人的身份,她是真心的想和于大伯一起走完后半程,但是我不能看着阿娘冒险,她一再写信给我,让我找太皇太后主动承认这件事,让她收回成命,但是阿娘哪里知道什么是一言九鼎,就算是你错了,为了维护天子的尊严,也必须硬着头皮错下去!直到他们让我回亚城上任,这件事不得不面对了,我怕第二日阿娘会在百姓面前让我直接承认了这件事,只得提前一天回了家,想先同阿娘商量一下。那一夜呦呦做了许多饭菜,一脸兴奋的把时间留给了我和阿娘,阿娘告诉我,于大伯已经不干了,她俩都老了也累了,彼此相互熬了一辈子,前半生已经彼此错过了太多,后半生只想要最后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走完最后,真是可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走到哪里?阿娘说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辈子不要回亚城见她,要么,明日进城后在对她进行叩拜之时要允许于大伯同她站在一起,左右两个选择我都不同意,而阿娘是个急性子,一时激愤之下起身就要走,连我跪在地上死死哀求都不管不顾,我不明白,我是阿娘唯一的儿子啊,她为什么选择了别人而放弃了我,她为什么竟然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走,明天我进城的时候还要在百姓面前对阿娘进行叩拜,如果她走了,我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她,不惜一切代价……” 黎小五几乎要跳起来了:“祁夫人不顾及你的感受?你以为你是谁?她生下来真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对于一位母亲来说,为自己的孩子牺牲一切是天经地义的,而对孩子来说,如果能在百忙之中记得自己还有一位娘亲,就成了还记得感恩的孝子贤孙了,我说你们这些人脑袋里都是想的什么,遇到事情就不能只考虑自己吗?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容易,那你有没有想过,祁夫人本就不该生下你,如果不是你,她或许早就和于大伯成双入对了,为了顾及你的感情,怕耽误你,她们特意准备等到你高中以后才挑明了。你以为这十几年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着其中的艰难相比你也已经听够了,但是听和真身经历并不是同一回事。状元巷所有的人都见证了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谊,却只是心知肚明,这层窗户纸没有人捅开,只有过过苦日子的人才知道,这世间最难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相濡以沫。祁夫人为了你舍弃了自己的前半辈子,她的后半辈子,应该还给她自由了。说到底,如果在凤凰落泪的时候,你能在诰命书下来之前主动找太皇太后承认了实情,一切还是有所转机的。” 祁知书看向黎小五,双目无神:“你想的太简单了,一进入朝廷之中,就像是进入了一滩浑水,想要独善其身怎么可能,不是左边,就是右边,如果不找好自己的位置,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一旦站了队,就会有人为了确保你的忠心而对你展开调查,直到抓住你的小尾巴,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用阿娘的安危来威胁我,就连阿娘去世了这件事,上面不允许我丁忧,还要求我自己上书主动请辞,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像祁夫人?当年死也要留下你的是她,如今宁可抛弃一切也要远走高飞的也是她,如果她没有了这一份敢爱敢恨的劲头,早就因为熬不住失去你了。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拧巴?前怕狼后怕虎,犹犹豫豫,畏首畏尾,对鹿呦呦和叶之萍也是这样,你要是早给她们说清楚了也不会出这一档子事,一边给人家起名字,一边又要保持君子距离,我都不愿说你了。话说回来,既然祁夫人在世的时候你担心你的贸然行事会有人对她不利,如今她已经不在了,你被别人抓住的小尾巴都没有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莫不是真的舍不得自己的官职?”黎小五心里一动,似乎看到了一条对大家都好的活路,忙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于大伯家我去过一次,于大伯并不识字,家里却收藏着这张秘方,想来,应该是祁夫人的手笔吧,安葬于大伯的时候,我没有还回去这张秘方,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吧,这大概是祁夫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你收着,也算是留下一点念想了。” 祁知书呆呆的看着那张沾染了各色调料的秘方,一时间竟不敢伸手接过,黎小五继续说着:“你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毫无破绽,最起码巷子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揭穿你吗?”黎小五将秘方放在桌子上:“他们并不是想要保全你,他们是在维护祁夫人的最后一点尊严,让她安安静静的离开,不要被这些世俗的口舌坠住。所以呦呦宁可自己认罪也不愿意说出于大伯的是是非非,她宁可自己的脸被刮花都不愿意说出祁夫人正在百花丛中安睡,所以状元巷那些看着你长大的街坊邻居们给你在这里订了这样一桌全鱼宴,拼出去会得罪你的风险,也要告诉你,祁知书,在这个世界上最疼你最爱你的三个人已经都不在了,从此以后,无论你走的再远,爬的再高,你都会是孤单一人,再也无人会在意了。” “啪嗒”一声,一滴水花落在了那张枯黄的秘方上,祁知书赶紧用自己雪白的衣袖去擦拭那滴泪水,黎小五轻轻吐了一口气:“但是,据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的,祁夫人一生行善,为人和善,她或许会成为某个人的守护神,会在天上看着你,你的所作所为对其他人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但她一定会是知道的,以后的道路究竟要怎么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对了,忘了告诉你了,巷子里的人已经联名上书,状元巷不再叫状元巷,而是叫桂花巷了,等你上任了,别忘了签批这道折子啊。”黎小五轻轻关上门前,看到祁知书伸出了手指,缓缓的抚摸在了那张俊秀的笔迹上。 第1章 金盆洗手 第一日。 眼前是连绵不断的绿野,若是此时拉开车厢中的帘子向外张望,一定会诧异于在这冰天雪地中竟然还有存留着这样多的绿色。虽是寒冬时节,但是这个小小的山坳中却别有一番春意盎然。老板娘嘻嘻笑语盈盈不断的从外面飘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同几声或是豪爽或是娇羞的低语和叫骂,只不过此时的黎小五却没有半分闲情雅致,她拉开窗帘向外看去,不是为了欣赏美景,而是为了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用不停的深呼吸来勉强压制住自己胃里的一阵阵恶心。坐在摇晃不停快要散了架的马车里,她只感觉自己的胃液连同旁边散发着阵阵酒香的坛子一起被晃的七零八落,每当马车的轱辘又一次被路上的石块高高的抛起来活狠狠的砸下去的时候,黎小五就不得不紧紧抱着旁边的酒坛子,忍受着即将喷薄欲出的呕吐物。 事实上,为了让黎小五不吐在满满一车吃食旁边,这队由三辆马车浩浩荡荡组成的车队不得不在于三连一次比一次无助的呐喊中停下来,老板娘在第一次车队停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事情不对,拉着黎小五的手深情的说:“小五,我相信你,一定能撑下去的,我们都会在旁边陪着你。”说完,就一个转身利索的跳下马车跑到车队最前面的一辆车上,搭乘红豆的车去了。 黎小五被急匆匆的丢给了于三连,在又一次停车之后,铁青着脸的于三连将黎小五交给了邓六儿,邓六儿皱皱眉,把黎小五塞进了最后一辆拉货的车中,于是,在终于看到这抹绿色之后,黎小五沦落到了同一堆散发着各种强烈味道的调味品和酒罐一车的境地。此时的她一面暗暗骂着邓六儿的重色轻友,一面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胃。兴许是上天开眼了,进入到这个小山坳中以后,车速慢慢缓了下来,路也平坦了很多,在摇摇晃晃之中,黎小五终于如愿以偿的睡了过去。 在进入梦乡的前一瞬,她还在痛恨着前几天非要凑热闹的自己。 就在几天前,祁知书突然决定辞去官职的消息刚刚从亚城的第一话题榜上退下来,这条被人们足足讨论了三天的话题眼见的就不新鲜了,从临城又突然传来的了另一个神乎其神的消息:临城的万家要举办一场金盆宴。当然,金盆宴三个字是亚城的人们自己给万家起的,万家方面的消息,是要举办一场斗食宴,说是家里的老爷子万员外看腻了这一遭的风风雨雨,准备金盆洗手带着夫人前去更暖和的地方颐养天年,但是人可以走,钱也可以带,但是这周边的生意和房产却不能说丢就丢,考虑到自己的三个儿子也长大成人了,万员外在夫人的各种劝说下,准备将自己的大半身家全部托付给其中的一个儿子,但究竟给谁呢?据说万员外左看右看,觉得哪个儿子都不错,手心手背给谁都不好办,于是又是在夫人的建议下,决定举办一次斗食宴,条件很简单,三个儿子,每人只限一百金的限额,谁能在一百金之内准备出一桌菜肴,谁就能继承万员外的一切。金盆宴的决定是一年前做出的,当时曾经引起过亚城的一番讨论,如今眼瞅着这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一些有头有脸的掌柜也陆续收到了万家的请帖,一时之间亚城里里外外又是一阵风波涌动。 金盆宴听上去简单,办起来却不太容易,因为万员外还加了两个条件:一是做生意讲究的是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所以这桌菜肴要越省越好。且说这第一个条件,足足一百金,别说置办一桌菜肴,就是请临城所有人都吃上一顿都绰绰有余,万家三位儿郎一听,立马就撸起袖子,纷纷放了各种狠话,可是话音还没落地,第二个条件就传了过来:宴会上所上的食物,必须是万员外以及在场所有宾客都没有吃过的。先不提在场有哪些宾客,就仅仅万员外来说,万员外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钱,爱美人,爱美食,年轻的时候靠着白手起家,走遍了大江南北,天上飞的吃过蚊子,地下跑的烤过蚯蚓,冬天啃过树皮,夏天舔过观音土,用万员外自己的话说,就是“那些年我们在山里淘金,大雪封山的时候,饿极了连自己的屎都吃。”而自从万员外靠一块意外捡来的狗头金发了家以后,更是不惜重金请各路厨子上门烹饪,若是遇到个脾气古怪不肯上门的厨子,也能豁出一张老脸三顾茅庐一般亲自拜访,就是为了吃上一口鲜。当血气方刚的三兄弟听到了这个条件后,不由得都蔫了下去。 精明了一辈子的万员外果然不单单是要办一次宴会,更是要借着宴会的机会,比一比三个儿子的本领,不但看看谁能精打细算,还要考验谁能够见多识广,能在商场之上有独特的眼光和见解。再者,万员外还广泛的撒下去无数的请帖,请这几十年来打交道的各路掌柜前来赴约,想必是要借这次宴会,将最终继承衣钵的儿子介绍给众人,打拼了一辈子的万员外一箭三雕,顺带着射中了黎小五这只晕车晕的不行的小小鸟。 黎小五自然是没有资格前往万家赴宴的,但是老板娘却有,再加上万家老二万叔利在簇食一口气定了十坛子倘若,老板娘眉飞色舞的难以自持,但是除了黎小五簇食的伙计们却纷纷面露痛苦:虽然只有两个时辰的路途,却一路颠簸难忍,而且老板娘去了是赴宴,伙计们去了可就是三天的短工,没有收入不说,还要被万家管家吆喝来呼唤去,据三年前去过一次万家灯火的邓六儿说,给万员外祝寿的那次宴会是他人生中最痛苦不堪的回忆,并且没有之一。 第2章 剥削阶级 “大早上鸡还没叫呢,总管家就开始叫了,狗都睡了还不让我们睡,一日三餐,餐餐豆腐白菜,你要是想忙完了自己的活静下来歇歇那是不可能的事,一个厨房一共五六个厨子,光监工的就有三个,只有你手里的活慢下来或者站在那里不动弹,立马有人拿着鞭子过来招呼你,我们来帮忙的还算好,他们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对我们也就是个吆喝,鞭子往旁边的空地上比划几下,那几个本家自己的厨子可就惨了,在他家厨房里做厨,拿鞭子抽的比雷电都响。在万家,你想出恭只能晚上睡觉时间去,要是想白天出厨房,还得提前申请,看那几个监工的心情。”邓六儿曾经在“比惨大会”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那时候我还没跟老板娘,我以前的那个老板,忒黑,听到我们抱怨也不帮我们,还说我们给他丢了人,我咽不下这口气,押的工钱也不要了,直接自己跑了出来,后来遇到了老板娘这才来的簇食。” 听说这次万叔立定了十坛子倘若,邓六儿的脸接着就绿了,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我挑三个跟我去押车看库房的,我绝不会不管你们的。”邓六儿扯着犹犹豫豫的于三连直摇头:“不去,一进去不掉层皮就出不来了。” 于三连惦记着传说中的万家那所堪比皇宫后花园的万家灯火,一边又被邓六儿的恐吓吓得六神无主,转头看向黎小五,黎小五却有几分跃跃欲试,仗着自己不是男人,料的那些管家监工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第一个就站了出来。老板娘眼见着一群伙计中有一个半已经动了心,轻飘飘的说:“南歌子的红豆姑娘和如若姑娘也被邀请了呢,你们要是实在不想去,也不强求。”一听“红豆姑娘”四个字,于三连当下挺身而出,表示这种脏活累活自己责无旁贷必须冲在前面,邓六儿赶紧甩开于三连的手,后退两步,老板娘幽幽吐了口气:“我都同红豆姑娘说好了,这几天我们组个车队互相照应着一同前往呢,提前走个一天半天的,先四周玩玩再过去,所以缺一个倒也没事,人手也够。”邓六儿转转眼珠子,又看到赵二虎等人在旁边徘徊犹豫着,一咬牙上前一步抢走了最后一个名额。 而此时此刻,一身酱油八角味道的黎小五在梦里只恨自己当时太痛快的答应,怎么说也应该趁机让老板娘多出一倍工钱才好。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渐渐暗了下去,果然三个姑娘一路走走玩玩,兴致上来了也不管时间早晚非要在河滩上烤鱼吃,再加上黎小五几次下车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候万家的总管家一脸焦急的在路口来回张望,看到长长的车队悠悠达达的过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总管家年纪已经不轻了,他的相貌又更早一步的比他的实际年龄提前苍老了下去,而精神状态却依旧保持在了年轻时的巅峰时刻,此时的他依旧微微腆着胸脯,在老板娘跳下来之前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面孔,用热情洋溢的笑脸将三人迎了进去。黎小五扶着门口站直了,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不会动弹了,摇摇摆摆的提着老板娘的包裹,同南歌子的几个丫鬟一起跟着三位主子沿着绿竹丛生的小径向里走去。 红豆和老板娘是这里的常客,而去年刚刚红起来的如若却是第一次来,总管家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向如若介绍着:“我们员外走遍了天涯海角,在这个小城里发现了这个宝地,姑娘们也感受到了,虽说外面已经是寒冬了,这里面可暖和着呢,你们看,这四周全是山,什么暴风雪啊通通进不来,山路盘盘绕绕的,虽然不怎么好走,但是很安全呢,只要将来时的那条路一封,什么兵荒马乱就都堵在外面了。白老板,小心您脚下,哎,这里抬脚。这些石板已经有些年头了,前几天加固了一次,还是有些不太稳当,您当心着点,晚上没事就别出来了,三天后就是宴会了,白天您几位要是得了闲可以去万家灯火的后山转转,那里有个温泉,上次祁大人还在我们这里泡过呢,说不比北方的温泉差。” “呦,他老人家上次感情是在你这里住着呢,我说怎么一直不赶快回去看老娘,原来是乐不思蜀啊。”老板娘用手划拉着路边的竹子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声。 “是啊,能请状元来我们这里小住几日是我们的福分,就像这次您来了,我们上下容光焕发啊。”总管家眯眯眼里透出笑意。 “听说状元郎的位置坐不住了?”老板娘一脸笑意。 “是啊,好好的一个人,在家丁忧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拉进走了,说是扒了官衣散了头发撞到囚车里带走的,走之前邻居还听见来的官员嘟嘟囔囔什么买官卖官一朝事发之类的话,老奴斗胆插一句,状元爷在这的几天一直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真有点像犯了事的人那样。” 老板娘欢快的躲过一小滩水洼:“这就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黎小五想心思想的入了神,一没留意一脚踩进了水洼里,没想到祁知书口中的“怕”这么快就来了,不过没有了祁夫人的掣肘,想必朝廷中的人也就只能拿他开刀。黎小五看着自己脚上的泥水,有几分同情起祁知书,但是顺着想到鹿呦呦时又痛恨起他来,不过想来祁知书上书丁忧,就是存了几分洗手不干的心思,这次看来不但官路走到头,连自己的人生可能也快要到头了,不知道等到了秋后问斩的时候,他会不会在刑场上再遇到那个眼睛里闪闪光烁的傻姑娘,黎小五心情矛盾而复杂的低着头走着。 顺着竹林中的石板小径转了一个弯,前面的路豁然开朗起来,宽阔的道路上铺着的不再是青石板,而是汉白玉一般凝脂,黎小五抬起头突然顿住了。眼前的一片小小山坳中似乎突然降临了万千的霞光,灯火高高低低的点缀在满目之间,在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撕开了一个光亮的口子,橘红色或者暖黄色的灯火闪烁着摇曳着,将一片又一片的空间映照成了不同的色彩,有的灯火是那样遥远,似乎就是天边闪亮着的一星光,有的灯火又是那样灿烂,招摇着自己的光束肆无忌惮的照亮了一方天地,有的灯火是一簇一簇聚集在一起的,时不时微微颤抖几下,像是一群徘徊在夜幕之中的萤火虫,还有的灯火静静的矗立着,从渐变的火光中似乎看出了时间的变更,就在众人凝望着这一片灯火的海洋的时候,从道路两旁突然由近及远的依次亮起了一对一对的灯火,黎小五艰难的将目光从远处抽回来,凝视了周边才发觉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相对而立着一对身着嫩黄色衣衫的少女,她们梳着一样的双鬓垂环发型,都默默的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一枚一枚长柄的灯笼,灯笼的手柄足足有一人长,像是白玉一样的质地上雕刻着复杂的花样,手柄一端握在少女们戴着薄纱一般的白色手套的的手中,另一端长长的垂挂着一个倒垂莲花般的灯笼,灯笼是特质宫纱的,在几乎垂地的位置上随着侍女们的呼吸轻轻摇晃着,连带着里面的灯火以及映衬在粉色宫纱上的光线都在微微摇晃着,倒垂莲花的九片花瓣上上还垂吊着由一颗颗宝石拢在一起的流苏,九颗宝石在火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折射在侍女们的裙子上,裙子的半透明纱料在灯火中也流动了起来,从腰带上垂下的万千金丝银线仿佛就像是瀑布一样,将光线变化成了一条流动的灯火之河,闪烁着跳跃着流淌而下。而整个侍女正站在镜子一般光滑的地面上,白玉一样质地的石板将手中的灯火连同闪动的星眸又一次倒映了一遍,道路两旁亮了起来,却又隐隐的透露着几分婉转的妩媚。这哪里是侍女和灯笼,分明是一座一座人形玉石雕刻成的灯台,不知是灯火映衬的侍女更加娇羞,还是娇嫩的少女在灯火中分外好看,黎小五一行人一时间都呆呆的不动了。老板娘也是头一次晚上来访万家灯火,直接摆摆手示意众人先行一步,容自己在后面慢慢观赏。 侍女们手中的灯火不是一同亮起的,像是算好了众人脚步的时间一样,在总管家的引领下,众人身边的灯火依次亮起、熄灭,没有任何一盏灯亮的晚了或者熄的早了,红豆不由的感叹起来:“总管家好生厉害,想来我南歌子已经训练的够严苛了,如今同万家灯火一比,才是小巫见大巫。” 总管家呵呵一笑,有几分得意的摸着身边一位侍女手中的灯笼手柄,像是一位老艺人打磨着自己精心雕刻的手工艺品一般:“红豆姑娘说笑了,这些傻丫头什么也做不好,幸好还算听话,还能拿的出门,让三位见笑了。如果她们能有南歌子中的姑娘们一半聪慧,也不至于只能当个烛台使用了。” 这话说到最后就有几分不好听了,虽然不是针对来客一行人,但是多少令几人心里不是那么好受,只是一抬头,路边的侍女们却依旧面无表情的低头垂目,似乎刚才总管家所说的同她们无关一般,而红豆身边的如若却直接了当的开了口:“姐姐,你也不想想总管家是谁啊,那是见过大事面的人啊,我们这些歌伎出身的不也就是摆设物吗,也就是幸亏生了个好脸蛋,要不连给人端灯笼都不配呢。”红豆赶紧一回头拽拽如若的衣袖,在明亮的道路上,这个动作分外醒目。 总管家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还是笑脸盈盈,挺胸抬头的继续向前引领着,如若碰了个软钉子,一时不忿:“要我看,咱们这次前来不就是同这些姑娘们一样么,只不过她们手持的是灯笼,而我们是手持着酒盏碗碟罢了,说到底都是工具啊。”红豆听到如若的语气越来越古怪,想说点什么圆个场又发觉如若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烦心事,一时也语塞起来。老板娘后知后觉的从后面跑过来,经过黎小五的时候还兴奋的一拍她的屁股,显然刚才两位歌伎的挖苦打趣全没听到,只摸着身边侍女的裙角问:“她们不冷吗?穿这么点站在风口里,万员外还真舍得。” 总管家这才像是刚捡回听力一样,笑嘻嘻的转过脸:“白老板这话说得,真是怜香惜玉啊,要不是看白老板是难得的女中豪杰,我今晚一定送两个姑娘去你屋里给你暖床。”老板娘哈哈一笑:“暖床的?我自带了,不过,我带来的那两个人总管家可要帮我照顾一二,小地方的孩子,出来以后没见过世面,毛手毛脚的,就别他们机会让他们摔盘子砸碗了,让他们旁边看着学学就是他们的福分了。” 总管家笑着说:“白老板真是菩萨一样的心肠,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您又是贵客,我们自然是要依着您的。”说着,他撇了一眼黎小五,又迅速的将眼镜挪开:“这个就是其中一个吧,您自己留着就行了,那两个去了后厨的,我一会儿安排下去。” 黎小五捧着包裹,听着总管家用讨论一条狗的语气说着自己,毫不掩饰的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只可惜此时的总管家已经回过头去,无福笑纳了。 老板娘看到黎小五的大白眼,此时才突然意识到现场的气氛有几分诡异的安静,红豆向来是个话不多的人,可如若却是个直率的性格,刚才来的路上可从没断了她的话头,此时两个人都看向自己的前方安安静静的走着,老板娘夸张着口型不出声的问黎小五:“她们怎么了?” 第3章 第二日 黎小五耸了耸肩,给前面的总管家又甩出了一个硕大的白眼,老板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虽然尴尬的令人头发发痒,但好在这条路终于到头了。 随着老板娘发自内心的长舒一口气,黎小五看到眼前依稀是个花园的模样,说是依稀不是因为光线昏黑看不清,反之,是因为这里实在是太亮了,无数的灯盏烛台都在无声的燃烧着,将本来山水秀丽的园子映照的像是皇宫一样,总管家笑着轻轻敲了敲园子的大门,门无声打开,只见映目之间满是灯火,假山上、台阶上、石柱旁,无数火光之中来回穿梭着无数的家丁奴仆,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低头垂目,绝不像黎小五这般四处张望,这么多人往来其中,或是端着杯盏穿梭于各桌之间,或是手持白巾端立一旁,整个偌大的园子安静的只有来客几人的喘息声音。 “总大哥,你们这又是在练什么功啊?”老板娘好奇的张望着来往的杂役,黎小五这才意识到,原来管家是姓总。 总管家依旧面带微笑的不急不忙:“这不还有两天就要开始宴会了么,下人们没见过大世面,怕到时候慌了手脚。趁主子们都休息了,让他们提前练习练习。”说着,就引着几人从园子的一侧穿过:“后天中午老太爷在这里举行宴会,晚上的时候还要在这里宣布究竟是哪位少爷继承了老太爷的衣钵。来,你过来。”总管家也不知道冲着哪里一伸指头,在角落里立马窜出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你叫什么来着,哦,叫什么不重要,你负责将这两位姑娘带去贵宾室吧,就说是大少爷的贵客到了。两位姑娘一路辛苦了,还请跟着这个孩子过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过去叨扰了,晚上有什么需要的,吩咐给房间里的婆子就行,如有招待不周的,还请见谅。”总管家微微颔首,微笑着看着面无表情的如若和同样微笑着的红豆转身走远。 再回头的时候,总管家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白老板,您可是二少爷的贵客,就让老奴亲自为您引路。”总管家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同刚才的神情截然不同:“老奴一听二少爷请了您来,高兴的好几天都没睡着,惦记着您的倘若呢。您这边走,来两个掌灯的,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马上就有两名侍女低垂着头小跑过来,手里持着的依旧是倒垂莲花灯,想来那灯极重,在侍女的小跑中竟然只是微微轻轻晃动了几下,两名侍女垂着头默默的在几人面前缓步走着,为众人照亮。老板娘倒是不以为意:“不用这么客气,这里够亮堂的了,看得清楚,你们这个园子真不愧叫做万家灯火,比我蔟食的大白天都亮堂。” 总管家像是打量自己的孩子一般,用宠溺的眼光扫视着这座园子:“您见笑了,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们这里不过就是个小乡村罢了,今儿夜深了,赶明儿我带您好好逛逛这里,上几次您来,都是来去匆匆的,想必一定没有好好泡个温泉,这次您可不能错过了,听说后几日会有大雪,那感情正好,大雪进不来,就更显得咱这里暖和了,舒舒服服的泡一泡,能去病呢。”一边唠唠叨叨的说着,一边转了几个弯,很快园子的灯光就看不清了,只有眼前引路的两盏粉红色的灯光。 “您的那两位伙计已经安顿下了,不知这位……”总管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黎小五。“哦,我俩住一个屋就行,她得给我暖床呢。”老板娘突如其来了一份恶趣味,总管家却一愣,又看了黎小五几眼,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黎小五一阵冷汗,恨不能钻到泥巴地里去。 又转过去了一个弯,在丛丛凤尾竹旁总管家停下了脚,面前是一排小巧精致的房子,在门口一丛竹子上有些歪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大字,总管家上前将牌子端正了,有几分不好意的笑着说:“见笑了,这牌子总是挂不住,不是左偏就是右斜,我本想钉住它,可二少爷非说自由自在的才是最好的,非要让它这般散漫的挂在这里,我也没法。” “陋室,”老板娘借着灯火走进了一看,“这名字起的好。”总管家在阴影中不明显的撇了撇嘴:“这是大少爷起的,说古有《陋室铭》,今就借陋室二字一用,老太爷反而很中意,就这么叫着了。”推门进入小院,早有一个婆子正在等候,见老板娘信步进来,先递上一块热腾腾的毛巾:“总管家,您交给我就成了,您忙您的去吧。” 总管家“嗯”了一声:“这是王婆子,白老板您需要个什么同她讲就行。”说完又指挥旁边跟过来的小丫鬟接过黎小五手中的包裹,客气了几句就匆匆出去了。 黎小五同两个身着浅蓝色衣衫的小丫鬟一同进了小院的右手边一排小屋,虽然她不知道啥是陋室,也没有读过《陋室铭》,但是进屋以后才觉得这里无论哪一点都同“陋”字毫无关系。 满屋用金碧辉煌四个字形容一点都不过分,不光灯火通明,连桌上、案上摆放着的也都是各色玉雕石刻,仅这一个套房就有里外三层。 “最外边是她俩的地方,夜里需要什么,您喊一声就成。中间这间这位小姐可以休息,最里面是您的客房,您这边请。”王婆子拢起门口的一个串珠帘子,老板娘一过就将帘子轻轻放下,一串一串的珠子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老板娘闻声转过头来:“万家真是大手笔,一间客房内的门帘竟然都是用相同颜色、同样大小的珍珠串成,真是厉害。”一转身走到窗前,撩起床上似有还无像一阵烟雨一般的淡紫色轻纱又是一惊:“鲛人纱,你们竟然用鲛人纱做床幔。”老板娘打量起周遭,一个又一个黎小五听不懂的词语蹦了出来:“这茶盏是用玛瑙整个抠出来的,难为你们找到一模一样的六只茶盏,什么?一整块玛瑙抠出六只茶盏?这么大的一块玛瑙,你们竟然用来扣茶盏?哎?这个是水貂绒吧,用来做地毯?真虎须的牙剔子?你们是把老太爷的房间让给我了吧。” 老板娘坐在床上,抚摸着刚才惊呼的“南湘秀”,王婆子对老板娘的反应很满意:“白老板,瞧您说的,您是二少爷的贵客,我们自当全力招待才是,听说您要来,二少爷特意吩咐了将天字号准备出来给你,您看看,这些都是二少爷给您呈上的。您若是看上了什么,走的时候一同带走就是,您也知道,二少爷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但是心里一直记挂着您呢,要是他能继承老太爷的衣钵,对您和他都是好事,您觉着呢?” 一直处在游离状态的黎小五马上从心不在焉中脱离出来听懂了王婆的话里话外,而仿佛被雷击过的老板娘依旧沉浸在“天呐,这可是南湘绣啊!哇,你们竟然用紫金玳瑁点缀窗棂”的不能自拔中,心猿意马的草草点着头:“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王婆子悄悄叹了口气,觉得应该给老板娘一个时间缓冲一下,也寒暄了几句就退了出去。王婆子一走,两个小丫鬟立马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一个凑过来问:“这位姐姐,您看白老板准备什么时候就寝?” 黎小五看着神游在自己思绪中的老板娘,有些犯愁:“你俩先歇着去吧,有事我再找你们,她可能还得研究一会。” 等老板娘终于研究完一整张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不是黎小五偷懒,而是当老板娘突然发现躺在床上可以看到床顶上无数的夜明珠和被夜明珠反射出各色光泽的宝石时,无论黎小五怎么催促,她都不肯再下床洗漱,就这么躺在玉石枕上,垫着南湘绣,抱着楚怀锦,看着夜明珠深深睡去了。 天空黯淡了下来,像是有一块极大的乌云,整个的将这个小山坳严丝合缝的盖住了一样。黎小五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睁开眼,就见昨晚搭话的小丫鬟端着一盘子早点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姐姐,谢谢你让我们安睡了一整晚,我叫蓝沫儿,蓝馨儿已经给你家主子端进早餐了,这你姐姐你的,粥还热着呢。”黎小五头一次被人伺候,有些脸红,赶紧跳起来,跑到蓝沫儿准备好的洗脸盆旁,一伸手,发现水还是热的,赶紧洗漱好拢起了头发,回头一看,床铺已经整理好了,又是脸一红:“你放着,我自己来就行。”蓝沫儿甜甜一笑,也从珍珠帘子里轻巧的穿进去了,想来是要同蓝馨儿一同伺候老板娘洗漱。 早餐是简单的米粥和馒头,配上两样小菜,黎小五昨天吐得胃里光光,一时吃的滴水不剩,一抹嘴走进了里间。一进门,沉重的珍珠帘子就乱撞在一起,敲得黎小五头骨生疼,摸着脑袋抬眼看过去,只见两颗梳着一样团云髻的脑袋慌忙看过来,蓝沫儿还伸手在嘴边做出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黎小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再一看,才发觉了不对,老板娘显然还没有从旖旎的梦中醒来,只是两个丫鬟竟然是跪在床前等候的,蓝馨儿正捧着一盆水,从她烫红的指尖可以看出,这还是一盆滚烫的水,而蓝沫儿则托着一只精美的小盘子,里面放着玉梳、百帕等物。黎小五没见过这种阵仗,赶紧走过去:“你们跪了多久了,把她叫醒就行。” 蓝沫儿脸都摇晃的成了虚影,闭着嘴不敢说话,只是一味摇头,黎小五眼见两个人拿出了跪到地老天荒的架势,只得转身去推睡得不省人事的老板娘。虽然老板娘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睁眼就发现面前跪了两个人,还是吓了一跳。拉扯了一番,蓝馨儿死活不肯把手里的盆放下,只得就着她的手匆匆洗漱一番,蓝沫儿在一边恰逢时机的递上百帕,一边端详着老板娘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汇报着今天的早餐:“粥有三种,百合玉米羹、荷叶莲子粥和老鸭枸杞汤,主食是四喜宝粘包、蝴蝶百叶酥、紫米橄榄卷、红枣花生碎,小食有五种:红染辣白菜、绿烫小油菜、白沁山药段,青斩梅子肉,黄透榨菜心,还有三样荤菜:奶香螃蟹肉、油焖猪肉肠、酱爆梅花骨,请您先用一盏开胃的山楂梅子水漱漱口吧。” 老板娘边听边点头,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向桌子,懒洋洋的说:“随便来点就行。”一语未了见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回头问道:“原来不是让我在里面选择啊,感情是你说的这些都是早点?这么多,谁吃得了?” 蓝馨儿小心翼翼的拿过银筷子,黎小五虽然已经吃过了,看到这满满一桌红绿交加的菜肴,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老板娘叹了口气,看着垂涎欲滴的黎小五一推枸杞汤:“你要不要再吃点?我早上可吃不了这么油的东西。” 黎小五马上撸起袖子坐下了,在蓝馨儿手里抓过另一双银筷子,沉甸甸的筷子握在手里尽然也是温热的。 一炷香后杯盘狼藉,黎小五一边打着嗝一边站起身,帮蓝馨儿收拾着餐具,蓝沫儿在一旁递上漱口用的香茶,轻声询问:“您现在漱口用的是茉莉茶,您想用些什么茶?我们准备了……”老板娘差点把一口茶咽下去,慌忙吐出来:“好了好了,不用报了,你随便上一种就行,以后用餐不用这么麻烦,捡着稀罕的上一两种就行,多了吃不了太浪费。” 黎小五帮蓝馨儿将餐具送到小院中,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余几户都还没有开门,蓝馨儿四处一打量,趁着低头的功夫悄悄对黎小五说:“你们主子对你真好。” 黎小五有些糊涂:“我们老板娘确实挺好的,在蔟食的时候,有时候谁研究出了新蔡,大家都是挤在一起品尝的。怎么,你们主子待你们不好吗?” 一语未了,却见蓝馨儿一个哆嗦,却笑着抬起头:“哪有,我们主子带我们好着呢。”说完就不再言语,低头整理起来。 第4章 你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黎小五见对方没有了谈话的意思,趁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她如今识得不少字,正满世界的寻找那些自己认识的字,看到自己住的这个房间门口写了个工工整整的“天”字,下面两个字却有些脸生,瞧着对面那间没有人住,门口又刚好也挂了一个牌子,就一溜烟的跑了过去,也是只认识第一个“地”字,顺着精巧的围栏往后走,还瞅到了“玄”、“黄”等字,这次停了脚,细细琢磨着:感情万家同城里的大客栈一样,用的是《千字文》来排序,当下只觉得万家好没有创意。蓝沫儿刚好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看到还想往后面逛的黎小五,赶紧忙一把抓住她低声说:“姐姐,你别乱走,这后面的房间里都住满了二少爷的贵客,您还是和我一起回去吧。” 被揪回房间的黎小五依旧东摸摸西看看,老板娘瞅着她来回走的心烦,也听她唠叨什么“宇宙洪荒”的烦厌至极,一通呵斥才把她按下:“我给你说,你这种小家子气可要改改,以后跟着我出去太丢人,越是什么也不懂,越是要谨言慎行,什么也别往眼睛里看,这样别人才以为你是高深莫测。”黎小五也一边草草的点头,一边低低嘀咕着:“昨天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两个小丫鬟一时没有再进来的意思,黎小五几句就讲清了昨晚总管家和南歌子两位姑娘之间的小摩擦:“总管家对你这么客气,怎么你一不在对那两位姑娘就开始冷嘲热讽的呢。她们不也是大公子的贵客吗?” 老板娘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盘起腿坐好,摸过蓝沫儿早上送过来的小食,挑了一块果脯放进嘴里:“你这就不懂了吧,就是因为她俩是大公子请来的,所以才被气的一愣一愣的,要是如若昨天气的直接一甩手就走,那才让总管家称心如意了呢。” 黎小五搬过来一张小木凳,一脸虚心受教的样子。 “你不知道?因为总管家是二公子的人啊,要是能在宴会之前将红豆她们气走,别提二公子会多高兴了。”老板娘一脸“你怎么这也不知道的表情”。黎小五翻翻眼睛:“我上哪里知道去?” “也是,你来的时间不长,还不知道,来,我给你讲讲。”老板娘一脸兴奋:“万员外白手起家,身家如何你也看到了,但是这只是他身家的一小部分,在外面还有很多房产土地,而且用的都是自己家的奴仆,你看到着蓝馨儿也好,蓝沫儿也罢,他们的家人都是在万员外的土地上劳作的,一方面算是便宜照顾他们一两分,另一方面可以更好的控制住这些人,让园子里外的人互相成为手里的风筝线,都不敢瞒着主子做有损主家的事情。这么说吧,光这园子里的仆人就有一百八十多个,你想想他们的家人会有多少,你再使劲想想,万家的家产又多大。”黎小五不知不觉的张开了嘴:“这么多人啊。” 老板娘又咬了一口果脯:”你看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哦,我接着给你讲,万家一共三位少爷,大少爷万仲礼,二少爷万叔礼,三少爷万季礼,三位少爷明争暗斗也好几年了,其实也主要是前两个互相争斗,老三我没见过,但是听说是个傻子。总管家就是二少爷身边出来的,听说以前在皇宫里待过,所以训练下人很有一套,听南歌子说,二少爷本来也想请两位姑娘前去的,但是出手不如他大哥大方,而且也迟了一天,所以两位姑娘被大少爷抢走了。你想想,二少爷这边能高兴吗?自然是处处给她们使绊子啊。” 黎小五还是满脸疑惑:“那请咱们来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要于三连她们跟着?” 老板娘高深莫测的表情:“请咱们一是他们定了咱们的酒和菜,让于三连他们跟着是我的意思,这么多酒和菜一进万家就堆在库房里,要是每个人盯着看着,万一有人顺手丢点什么东西进去,蔟食都不够赔的。越是豪门,这种下毒的下三滥就越常见,你没见今天吃饭的筷子都是银打的么,咱们既然卖了这份东西,就得担这个责任,就得看好了。二来,这么好吃好喝好招待,还不就是为了我能在万员外面前说两句好话?”老板娘鼻子里发出哼哼的两声,看来,昨天晚上不是真的被雷击了。“我偏不,我就最讨厌被人当棋子了,什么都被安排好了是最烦人的,我偏不说,明天,我就光负责吃吃吃和看热闹。”老板娘丢了一粒糖果仁,没接住,掉在了被子上,心疼的她一哆嗦,赶紧拂去了上面的果仁:“这个万家也太败家了,想当年我还没出来的时候,爹爹都没有这么奢侈过……” 黎小五还想张嘴发问,却听门外一阵喧嚣。黎小五一个转身回头的功夫,老板娘已经麻溜的下床,赤着脚就趴在了朝向院子的窗户上。黎小五拾起鞋袜,也凑到窗前。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衣衫上面绣满了祥云团锦图案的女子正在嚷嚷着什么,她梳着高高的团云发髻,上面一边插了三五个金步摇,一边戴了一副硕大的银钗,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珍珠宝石顿时闪烁出无数的光芒,此时她正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往陋室的另一间房间里搬运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匣,每个箱匣都是一色的红木打造,四角上还雕刻了飞凤的图样,贵不贵不清楚,但是沉一定是挺沉的。伴随着不耐烦的手势和表情,墨绿衣衫的女子也转过了身子,打量着这座小院,黎小五看到她的面庞远比她的打扮更加年轻一些,左右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从身后看却像是四五十岁的,无论是发饰和衣着,都仅仅只是透露出了富贵逼人的气息,毫无半点年轻风貌。 随着那女子回过头的动作,旁边一直上下张望的老板娘突然发出哧的一声,转身接过黎小五手中的鞋袜,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自顾自的穿了起来:“我还以为是哪位皇亲国戚来了呢,原来是她啊,不对,她怎么说也能沾上皇亲国戚的边儿吧。”黎小五蹲下来,帮老板娘在小腿后面系上小鹿皮棉靴的细带子:“你认识她?咱俩一共带了一个小包裹,你看看人家,这才叫气势,不过怎么不见总管家亲自送过来呢?” 窗外的女子恰时的嚷嚷着:“那个老不死的姓总的呢?门口连个会说话的都没有,就派了这么两个小东西给我们引路?话都说不利索,还让我们去贵客室?我还不至于下贱到同两个妓女住一起!你们的总管家再不来,我就直接回去了!爱谁来谁来!” 老板娘看黎小五又向外张望,忙一把拉住她往下按:“别让她看见……” 话音未落,只见那女子正好回头扫视,一眼看见了黎小五缩回去的影子,顿时指着窗户问:“里面是谁?偷偷摸摸的打量鬼呢?赶紧的,给我出来!” 老板娘认命的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又抱有几分幻想的嘀咕着:“或许没看清,别过来,你走开,走开。” 绿衣女子等了半晌,见无人出来,将刚才一直低声下气说话的王婆子推了个倒,直接大步走了过来,在外间的蓝馨儿看到了赶紧迎了出去:“秦夫人,天字号中的夫人还没有起身,您……”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在院落里炸响,蓝馨儿猝不及防,直接被绿意女子身后的一个嬷嬷一巴掌甩飞了出去。 “不提这个我还不生气,是谁?住在天字号中的是谁?我管你是哪位夫人,给我出来,今天我还就非住这个天字号不可了!想我堂堂一侧王妃,竟然先是让我去同两个下三滥的住一起,又安排我住地字号。什么时候你这种不入流的东西都赶过来站着同我讲话了?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老板娘拉长了脸,指挥着黎小五:“你先赶紧的,把这些罗里吧嗦的东西能藏的藏起来,我出去挡一挡。” 黎小五一回头,正对上蓝沫儿恐惧的大眼睛,显然看到蓝馨儿被打,又不敢出去,只能跑进来求助,黎小五看老板娘前脚出去了,后脚赶紧招呼蓝沫儿,你快收拾床,把但凡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 等老板娘同秦王妃挽着手恰似一对孪生姐妹一样亲亲热热的走进来的时候,内室里已经同遭了蝗虫一般,一应摆设全都不见了,床上的幔子也拽了下来被匆匆塞进了床底,黎小五极力压下自己的粗气同蓝沫儿站在一旁,看老板娘愁眉苦脸的说:“别提你了,我也是呢,你看看,说是什么天字号,进来以后,还不如马圈呢。” “咣当”一声,秦王妃一头撞在了珍珠帘子上,满脸疑虑的转过头:“这是……” “假的!”老板娘赶紧捞起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塞:“昨天晚上我就砸开试过了,是假的。” 秦王妃的目光从珍珠帘上扫到一应空空如也的屋子里,那张烦躁了一整天的脸上有了些许的放松:“要我说,她们也真不把你放在眼里,我也就罢了,左右只不过是个侧室,你也这般待遇,要是我,早就把这里砸了,让他们知道个好歹,你呀,就是脾气太好,总是让人当做软柿子捏。”秦王妃拿过蓝馨儿送上的茶,看着肿着脸的小姑娘跪在地上,高高举起茶盘,幽幽的说 :“哼,你看我这么一闹,等会我回去,屋子里肯定都是按最高规格的给我安排好,我劝你,也趁机发个火,好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老板娘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我同你可不一样,你妹妹以后可是万家灯火的第一夫人,你不就是这个山庄的半个主人吗,而我左右不过是个外人,这次就是来看个新奇的,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秦王妃得意一笑,抬高了自己的绣花鞋,左右打量着上面的牡丹报喜图:“那是,要我说,万员外就是老糊涂了,还弄什么考验,直接传给我妹夫不就得了,你看看,老二刁钻,老三木讷,只有老大是个正主的模样,要我说,他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哎呀,走了这么久,王爷给我买的鞋子都有皱褶了呢,你看看,上面的这颗南珠都不太明亮了。”说完将鞋子直接踏在蓝馨儿的头上:“那边那个过来,你给我把鞋子上的灰吹了去,小心唾沫星子,敢吹到我鞋上,我用你的脑袋擦干净。”蓝沫儿赶紧快步过来,跪在秦王妃脚下双手捧着还穿在脚上的绣花鞋,将嘴凑近有几分妖艳的牡丹,轻轻的吹了起来。 老板娘别过眼睛看向外面:“我听人说,万员外这次举办宴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考验什么的只不过是个由头,是想借这次机会让他生意往来上的掌柜们都认识认识接班人,所以,你也不必动怒,明天晚上,你让这园子跟你姓都行。” 秦王妃开心的用绣花鞋点这蓝馨儿的头:“喏,看在我现在心情好的份上,你们起来吧,给我躲远一点儿,尤其是你,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恶心。”说完又转头看向老板娘:“我也不打扰你了,你看看你这里乱的,你先忙,一会儿我收拾好了,陪你一起去温泉。” 老板娘耷拉着脸一脸烦躁:“收拾什么?要啥啥没有,我说,咱俩还是换换房间吧,我刚才瞅着,有个婆子带人好像搬了一家七彩琉璃的屏风就去了呢。” 秦王妃忙起身告辞:“算了,不用这么麻烦,地字号就地字号吧,也凑活,我这就回去忙活了,别让他们把屏风给我蹭花了。”说罢也不用老板娘送,急匆匆的扶着那个嬷嬷的手走了。 第5章 做贼心虚 黎小五终于喘顺了气,看着老板娘瞬间收回了一脸的痛苦不堪:“哼,这个秦河月,出身就是个小商贩的女儿,所幸生的有几分姿色,被柳王爷收了做侧室,连带全家跟着她沾光,她妹妹秦河影就做了万家的大儿媳,这不,已经盘算着怎么把万家灯火收入囊中了。她们姊妹俩啊,都是平生最怕被人看低的,别人过的越不如意,她们就越高兴,最不能看到别人有半点好处。你看。” 随着老板娘的手一指,眼见一个身着紫色衣衫外罩猩红大毡的女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身后一帮婆子丫鬟止不住的喊着“夫人您当心脚下”。走到院子门口匆匆顿了步子,四下扫视了一圈满院子还没来得及搬进去的木匣,回头询问了一声又匆匆钻进了地字号的房间。就在她留足顿步的瞬间里,黎小五看到了一张同秦王妃极为相似的脸,无论是五官还是神态,就是连同满脖满手满头的金银首饰,都是一样的夸张奢华。 黎小五不敢看久了,回头悄声说:“看这穿的,是把家底都翻出来穿上了吗,真真应了那句话,只穿贵的,不穿对的,知道的是秦夫人过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万员外的娘呢,一个穿墨绿,一个穿深紫,富贵是有了,岁数也给穿上去了。”老板娘也偷偷的乐着,从床下拖出雪貂绒的地毯:“这个你给我铺上,她是不会再来了,咱们还得在这里过两晚呢,眼瞅着这天要下雪,都说大雪下不进来,可也真冷,咱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可惜不能去泡温泉。” 黎小五一边看着院子里密密麻麻站着一排又一排的奴仆,也不知哪些是秦王妃带来的,哪些是跟着秦夫人过来的,头也没回的问:“为啥不能去温泉?我还没见识过温泉呢。”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去温泉就得叫上秦王妃,我可不想再听她叨叨柳王爷又给她买了什么南珠北珠的。”眼看着秦氏姐妹又一前一后的从屋子里出来,秦夫人的大毡里像是裹了什么东西,她向院子里的众人吩咐了几句,急匆匆的裹着怀里的东西就离开了,秦王妃低头低头看了看一院子的东西,又四下里扫视了一周,见所有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便甩着手回了房间。 老板娘这会儿已经穿的暖暖和和,正指挥着黎小五踩着高脚凳从隔断摆放的最高处拿下一只精致的小手炉:“真是好东西不会用,这个小手炉放那么高,一看就是没有研究出这是个啥来,你转一下手炉后面的那颗祖母绿,再按一下手炉顶上的盖,你看,这不就打开了么,蓝馨儿,你给我装上碳,我得出去避一避。”转身又对黎小五说:“正好我去听红豆弹琴,你去不去?”眼看着黎小五马上就皱起了面孔又补充了一句:“让你去听琴你还不乐意,对牛弹琴也比对你弹琴好,你让蓝沫儿带你去厨房看看,帮我瞅瞅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好玩意儿,回去咱也学着做做。” 老板娘一手捧着小手炉一手扶着蓝馨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黎小五来到外室,见蓝沫儿正在收拾一桌子的瓶瓶罐罐,不由得好奇起来,蓝沫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都是些常见的跌打药膏,我家以前在村里开过一个小中药铺,这些常见的药我倒是也跟着学了几种,刚才馨儿的脸着实吓人,怕她吓到宾客们再受罚,我就给她用了点药。” “以前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来这里的?”黎小五拿起一个小瓶子,打开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老板娘虽然大体的给她讲了万家的事情,但是她依旧好奇,这么严苛的环境了,这些少女莫不都是被父母卖进来的。 “爹爹病了的时候,借了很多钱,病好了,却没有钱还,利滚利,终于有一天万员外收了我们家的地和铺子。”蓝沫儿红了眼睛,又笑笑说:“地和铺子都顶出去以后,还是差不少,爹爹急得不行,万家说,可以让家里没有出阁的女孩子顶,爹爹哭了一晚,第二天想来想去还是让我来了,走之前将很多常见病的方子交给我,说以后若是能侥幸出去了,卖了换个好归宿也是值得。你闻闻,是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爹爹的方子最特殊的就是这个没有气味了,现在反而很合用呢,若是抹上了有味道,主子们闻到了会怒的。” 黎小五对药膏不感兴趣,又问:“听说你们的家人都在万员外手里?” 蓝沫儿一抿嘴:“这个说法夸张了,但是也差不多,爹爹没有了地和铺子,还是要找一条活路的,万员外就将我们以前的土地便宜租给了爹爹,地里所有的庄稼都要由万家统一处理的。” 眼看着蓝沫儿收拾好了小竹匣子,两人一起向厨房走去,黎小五一边扒拉开挡路的竹子,一边问:“你来到万家灯火多久了?也忍得住?” 蓝沫儿在前面带着路,始终保持着低头看着自己小碎步的状态,闻言也不曾回头,悄悄的说:“两年多了,已经习惯了。”再问其他问题,就一概不言语的专心前行。从昨天经过的园子里穿过去的时候,里面正在进行着一番收拾布置,只见在园子的开阔地点搭起了高高的棚子,上面挂着白色和金色相间的翻毛厚毛毡,棚子下方铺高了半尺左右的石台,下方眼看着是掏空出来一块,黎小五眼见的觉得眼熟,再一想,发现这不就是一个加大版的暖炕吗,想来明天宴会之时,台子一层烧上火炭,让热气顺着台下走过去,烘烤着整个台面,台子上面再铺上毛毯,三面放下毛毡避风,自然又暖和又舒适。黎小五路过的时候低低叹了一口气,有钱人真会享受,怪不得选在这寒冬腊月的时节举办什么宴会,还要放在露天的院子里进行,原来在金钱面前,寒冷也可以退避三舍。 从园子的西侧沿着边走,走到最北边有一道门,门却没有门槛,蓝沫儿低着声音解释道:“从这个门出去就是厨房了,明天宴会的菜肴会从这道门里传进来,天气冷,走的要很快才行,所以干脆将门槛都拆掉了。” 从北门出去以后果然是一排低矮的房屋,蓝沫儿指着这些房间说:“本来以前就一间厨房的,因为宴会的原因,大少爷提议三位少爷之间彼此分开准备比较好,于是就把旁边的两间也给改成厨房了,姐姐,你就自己进去吧,按理说我是不能出园子的,被总管家看到就糟了。” 看着蓝沫儿的裙角从眼前一溜烟的消失,黎小五探头探脑的从外面向厨房里面张望,虽然不是用餐时间,里面却异常忙碌,在烟雾缭绕之间,什么没看清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衣领:“干嘛呢?”黎小五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然双脚离地,使劲扑棱了几下双手终于在脖子后面摸到了一个异常粗壮的手腕,手腕一端那只比脸还大的巴掌正攥着黎小五的后脖颈上的衣服,眼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黎小五止不住的挣扎,想发出声音却被衣服紧紧勒住了脖子,一时间呼吸都困难起来。 血液冲击着耳朵发出咚咚的巨响,在越来越模糊的听力中,黎小五听到耳畔传来打雷一样的声音:“嘿,今天收获了一个,都过来看看,有人认领不?没人要我就丢出去啦。” 就在黎小五绝望的松开无力的双手时,于三连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悦耳的传到耳朵里:“我要了,这个是我们蔟食的人,我们老板娘派过来的。” 黎小五一脸紫黑的坐在厨房的一角,这里堆着高高低低的木桶、箱子,坐在一堆调味品中,眼含热泪的黎小五哆哆嗦嗦的仰着脸,一个比于三连还高了半个身子的庞然大汉正一脸愧意的站在眼前,黎小五使劲咽下去一口口水,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的说不出话,只能摆着手,听于三连喋喋不休中透露着一点点小愉快:“没事,没事,大老高,你别担心,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不会告诉你们主子的,再说了,谁让她长得这么鸡鸣狗盗呢,不怪你,我第一次见她还以为她是个抢烧饼的呢。没事,哎,你别哭啊。” 黎小五翻着眼睛看着大老高一脸感恩涕零的弯腰抱住一声惨叫的于三连,心里琢磨着“鸡鸣狗盗”这个成语老板娘好像给她讲过,似乎不是这么用的,等于三连的黑眼珠子都快落到地上了,黎小五才满意的上前拉开亲密无间的二人,于三连有洁癖,最见不到别人对他动手动脚,这次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老高抱了个满怀,看他那样,拿刀子把自己的皮剖下来的心都有了。黎小五觉得自己挨了一巴掌攥换来欣赏于三连鬼哭狼嚎的一顿痛哭,也算是值了。 在于三连的低眉耷拉脸的再三保证中,大老高一步三回头的挪回了小厨房的门口,依旧悄没声的坐在了门后面,他虽然高大,但是皮肤黝黑,又穿了一件黑衣服,往阴影里一坐,不仔细看就像融入了漆黑的夜中一样。 黎小五看着于三连坐立不安的左右扭动着自己的胳膊,在纷乱的人声嘈杂中沙哑的喊着:“老板娘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菜谱能照搬到蔟食去。” 一提这个,于三连马上来了精神,神神秘秘的往黎小五身边一坐,非常不必要的压低了声音:“我给你说,这里可是有趣的紧。” 黎小五闻着于三连身上经过一夜熏陶后留下的油烟味道,想往旁边挪,又怕伤害了于三连的感情,还是忍着恶心做出一副好奇的神情,于三连是戏子出身,一双大大的眼睛睁到了极致里面满是风情:“我是没见过这么心虚的。” 正好旁边不远处一个油锅“哄”的炸响,黎小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于三连故作高深的从黎小五脸上看到了他想要的困惑,满足的说:“你听过那句古话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家人以前不知道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哎呦,那个心虚啊。”他指着门口的大老高:“要说这是一间金库都不为过,你看看,这严防死守的样子啊。门口有大老高,从昨夜到今天,连上你,他抓了三四个想偷摸混进来的人了,除了你,每个人身上都搜出了东西,什么百泄灵啊,甘草汁啊,你都想不到还真有人想要进来捣乱,只不过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顶多是让人泄上几天,或者让饭菜的味道难吃一些。那些人直接就被丢出去了,是真的丢出去,这个大老高把他们提溜到万家灯火的围墙边上,直接伸手给他丢出院子。”于三连停下来啧啧了两声,显然为了没有看到黎小五被丢出去是一件非常懊悔的事情。 “这还不算什么,他们对自己人下手更狠,你看到这里面的人了没有,都是十天前就进来的了,据说那天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要脱光了衣服,一一检查,连头发都要散开,有专门的人盯着,进来以后就不能再出去了,想要出恭什么的有监工盯着你去隔壁小茅厕。”他伸出手,悄悄指了一下在厨房四周来回晃悠着的几个身着赤色上衣的男人,他们阴沉的明目光,像荒郊野外的野狗一样,沉默却又压抑的来回扫视着忙碌的厨子们。 刚才炸开油花的锅里被丢进去一把小辣椒,顿时烟雾呛得众人一阵咳嗽,于三连咳的满眼是泪,擦了擦眼睛继续说:“每一道菜做好以后,都要由三人试吃,先是做这道菜的厨子本人,他的副手,以及房间里的监工,听说端出去以后还要接受其他检查,反正啰嗦的紧,这么冷的天,估计端上桌都要凉了。” 第6章 第三日 此时最远处的一口锅正好出菜,一盘漂亮的小油菜倒了出来,最近的一个监工立马上前,眼看着一个干瘦的厨子夹出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张开嘴让监工看了看自己的口中确实空空如也,旁边的一个神情疲惫的短衣男孩也走上来,接过筷子,夹了一片小油菜放进嘴里,眼见两人咽下去以后没有任何反应,监工指挥着小男孩将菜端到窗户口,拉了拉窗口的一个铃铛,很快就有一个婆子带着一个依旧低头走路只看脚面的黄衣少女走来,当着两人的面,监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发簪,扎了一条油菜梗放进嘴里,同样张开嘴示意两人,婆子点点头,少女上前打开手里的食盒,将眼看着没有多少热气的小菜碟放了进去,盖上食盒的盖。婆子又拿出一张吹弹可破的糯米纸,在上面轻轻沾上一点蜂蜜水,紧紧的压在包裹在食盒上,将整个盒盖牢牢的封住,至此,监工才将目光从食盒上挪开,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婆子转身带着少女走了。 黎小五不知不觉中张开了嘴巴,这么一套步骤下来,相必里面的菜肴已经凉透了,等上了桌哪里还有“美味”二字可提? 于三连看黎小五看的出来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他们家以前是不是为非作歹称王称霸伤天害理过啊,这么小心翼翼,大门大户的人家我也见识过不少,最多就是上菜前用银针试一下,毕竟投毒这事,一查一个准,谁做的,谁拿过来的,中间经过了谁,都是有数的,跑不了,但是,这家人也太小心了,弄的就想人人都憋着劲要害他们似的。对了,我还没给你说,这里面的这些个厨子,帮工,监工啥的。”于三连伸长了好看的下巴远远的点了点对面的嘈杂一片:“据说,我是说据说啊,他们的父母家人都被万家人接走了,等明天的万家灯火结束后才能各回各家。” 黎小五摸着依旧红肿的脖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于三连。于三连赶紧说:“我说了,是据说,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不说话,直摇头,或者装听不懂,你问我咋知道的?我这不和六子轮流蹲库房吗,昨晚我在库房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小姑娘在哭,旁边一个男的还安慰她,说什么往好处想,这十几天家里人都有吃有喝的,等明天结束了就能团聚,还说什么,别瞎想,大家都一样,只要好好干活,家人们都能平安回来之类的。” 于三连将一缕垂在眼前的头发别在耳后:“当时我还没多想,今天早上换我过来蹲厨房了,一看这架势,才想起昨晚的对话,这不明摆着的吗,这家人估计以前够损的,别看现在富得流油,估计以前呐干了损阴德的事了。”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老板娘红润着小脸赤脚坐在地上,雪白的貂绒将她红扑扑的小脸衬的格外好看:“于三连这个不正经的,他这就是闲的。”老板娘打了一个酒嗝,就着黎小五的手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嗯,太热了,你把它拿到外面去,放凉再给我,外面是不是下雪了?刚才回来的路上感觉飘雪沫子了。” 黎小五半哄半骗的把银耳莲子羹从窗户外拿进来放到温水中泡着,回头见老板娘拿起一只酒壶往里面看:“万员外是白手起家的,其中的辛苦不为人知。人过于劳累就更容易老,尤其是好不容易有钱了,刚过上两天舒坦日子。而且,我听说万员外最近几年有些老糊涂了,旧病也屡屡发作,每每发病,就浑身酸痛无力,晚上还会做噩梦,万员外怕一个人睡,晚上房间里都要找人暖床,红豆说,有一次他找了南歌子的一个新来的姑娘去暖床,第二天一回来小姑娘就哭了,说到了晚上万员外做噩梦的时候孤苦狼嚎的,满床打滚,喊些什么你们都走,欠你们的还不上了,我后悔了之类的事,红豆一听就觉得不对,赶紧让人把她送出城,前脚刚送走,后脚万家的人就来了,说万员外对这个小姑娘很有好感,要买下她做侧室,南歌子装傻充愣说人没回来过,又半个月才算完事,所以于三连说的那些大概就是万员外老糊涂了,太怕死了,所以才让人加倍戒严的。” 老板娘打量够了酒壶,将酒壶放在灯光旁照着:“今天如若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柳王爷为了看卜泠泠一笑,特意差人从西域弄来好多首饰、摆件,其中有一对小酒壶,可好看了,听说是将一粒一粒的南珠黏在一起涂上瓷泥放进火里烧成的,对着阳光看,里面一粒一粒的南珠颗颗毕现,晚上放在灯火旁,能让一整个屋子都流光溢彩。” 黎小五看着老板娘一伸手将手中的小玉壶丢在了一旁,在一团雪白之中抱起了自己的双膝,像是在问黎小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他怎么对这个卜泠泠这么好,是不是真遇到了个喜欢的?” 在闪烁不定的火光中,黎小五看到老板娘一张面若桃花的脸越来越娇艳欲滴。 “我管他干嘛,我要我的莲子羹。”拿过在温水中浸泡着的玉盏,舀了一勺,老板娘并不张嘴,伸手一摸玉盏:“我就知道你不听话,又糊弄我呢,你给我放院子里去,你不去我自己去。”眼看着老板娘真的站起身,光着脚就往外走,黎小五赶紧一拦:“我这就放外面去还不行吗,你在这里等着。” 从内室出来,里面热烘烘的温度顿时降了不少,黎小五站在院子里,看蓝沫儿蓝馨儿两个小姑娘正站在屋檐下,伸着手小声说着什么,黎小五将玉盏放在窗棂上,走过去,蓝沫儿听到了声音,回头小声招呼着:“小五姐姐,你快过来看。” 黎小五走到屋檐旁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黑漆漆的夜空里飘舞着无数白色的雪花。 “小五姐姐,你看,真的下雪了呢。”蓝馨儿将手收回,掌心里窝着一枚正在融化着的雪花。 老板娘从宿醉中被一脸焦急的蓝馨儿叫醒,她一脸诧异的盯着窗户外纷飞的雪花,不可置信的问:“还真下雪了,不是说风雪不进万家灯火吗?” 蓝馨儿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又不敢催促,在一旁直跺脚,黎小五接过蓝沫儿手中的帕子,用温水浸过以后拧干递给老板娘:“老板娘,宴会快要开始了,你还当这是早上呐?赶紧的洗漱打扮,要是你去的迟了,蓝馨儿蓝沫儿会受惩罚的。” 老板娘这才恍恍惚惚的回过头:“先中午了?把我的那件水墨天青色大毡拿来,这种天气,她们不是穿红就是穿黄,我可不要同她们穿了一样了去。” 正说着,窗外飘过去一个猩猩红的影子,老板娘看着一盘子的玉钏金簪,叹了口气:“水墨天青哪能配这些金玉俗物,小五,把你的木钗给我用用。”等老板娘扶着黎小五摇摇摆摆终于走进园子的时候,果然入目皆是金红一片,无数叮当乱响的金玉簪在高耸入云的发髻上摇摇摆摆,随着不时一句“哎呦,怎么这么滑” “我的头发都歪了” 以及“我刚才好像摔丢了一个镯子”的抱怨中,老板娘一身清淡的裹在银灰色的袍子中,一圈白晃晃的蓬松毛将她的脸衬的更小了。 老板娘在蓝馨儿的带领下舒舒服服的靠在一个棉垫子上,拉着黎小五的手非让她摸一摸脚下的地毯:“这里比我的安室都热,得用多少碳啊。” 黎小五在人前还是很乖的,一点都不敢造次的乖乖站在老板娘身后,看左一位娘子右一位夫人的在满头累赘中手忙脚乱的坐下,身边一个座位到最后还是空着的。 黎小五眼见着园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少人开始左顾右盼的和身边的人寒暄着,宴会上搭起了一层毛毡,想来是为了阻挡雪花,幸而雪花不小但是却无风,坐在台子边的客人可不会因此湿身。在台子坐南朝北的位置,显然是万员外的位置,此时依旧空空,只有一旁两个相貌俊美的小丫鬟安安静静的跪在两旁,万员外面前的小木案两旁是之间互相相隔半尺的两排小木案,老板娘正好处在万员外左手第一位的位置,在老板娘右手边的位置也是空空无人,黎小五偷偷的抬起身,看着后面一溜排开的席位,不明白老板娘怎么这么靠前,让她连个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正在胡琢磨着,突然安坐好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老板娘显然也看到了什么,却屁股贴在地上一般,只等远处那个猩猩红的身影伴随着一阵响亮的玉环撞击声走进了,才缓慢的向黎小五伸出手,猩猩红的身影顿时几步窜了过来,忙拉着老板娘的手:“哎呀,你怎么先来了,我还去找你了呢,感情你比我到的要早。” 正说着话,昨天见过一面的嬷嬷已经上前,帮秦王妃脱去那件走路带风的大毡,又拿过一件薄一些的酱红色毯子围在秦王妃身边。秦王妃松开了最终也没有起身的老板娘的手,乐的脸上都是褶子:“要我说,你也不多带点人,你看看你,才带了一个小丫头,像什么话,我这次出门,王爷可是够意思,说只要是我看上的,都带去也无妨。哎,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花前月下,也是常年带兵打仗惯了,从不怜香惜玉,上次那个什么如花死了,都没个表情,这次听说我要来万家灯火,特意让库房多拿了几样东西,也算是他有心了。” 黎小五几乎听到老板娘口中“咯噔”一声,再看时,却见老板娘笑盈盈的说:“那是有心了,他对你一向是最好的,就连南歌子的卜泠泠,不就也只得了几样东西罢了。” 秦王妃冷哼一声:“不就是传说什么南珠酒壶吗?王爷从西域带回来的又不是只有一对,府里从来不缺这些新鲜玩意儿,不过是随手拿了两个喂狗去了。” 老板娘看着秦王妃绞的手中的帕子都不成样了,方满意的回过头,看着一队举着灯笼的侍女缓步入内。 “听说,万员外已经不行了,脑子都不好使了。”秦王妃突然凑过来说:“你看看,这一队丫头穿着这个颜色的衣服,瘦瘦高高的像什么?”黎小五耳朵尖,听的一清二楚,赶紧打量着眼前走过的队伍,这些昨天就见过的打灯侍女们都穿着嫩黄色的单薄衣衫,衣衫外套着一件几乎透明的水纱,水纱上用赤色的线绣着繁杂的“万福”图案。 老板娘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秦王妃诧异道:“这个,有点眼熟……” 秦王妃阴阴的一笑:“这不就是那些道士和尚们画的符咒吗?底儿是黄的,上面的图案是红的。”说完还用两根手指笔画了一个夹着符咒的手势:“听我妹妹说,是晚上总做梦,梦见小鬼,所以让这些人都穿着黄衣服,这是帮他挡灾呢。” 老板娘一个哆嗦:“你别吓我,你知道我爱做噩梦的。” 秦王妃顿时笑的更加深了:“你不知道他怎么发的家吗?一群人去山里淘金,大雪封山三个月,最后只走出来他一个,瘦的像鬼一样,怀里藏着一块狗头金,这是作过孽的人啊。”正说着,秦王妃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闭了口缩回头去。黎小五回头一看,之间远远的众人又开始一阵骚动,这次连老板娘也勉强站了起来,从嫩黄色少女们身后,一个拖着步子老态龙钟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说他是个男人,也仅仅只能从他的发饰衣着上看出来,此时,那件就着松鹤元宝的锦绣华服下是一个干瘪的不像样的干瘦小老头,头顶的头发快掉光了,在左右两个高大侍女的搀扶下,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颤颤巍巍的挪了过来,艰难的在主位上坐下以后,万员外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的向前一指,身后的总管家得了指令,吩咐一声“开席”,众多蓝色衣衫的丫鬟从众人身后穿行而出,跪在席前轻巧的端上几样瓜果,总管家袖着手满脸喜气洋洋的又喝了一声:“上茶。”刚刚才退回去的丫鬟们又鱼贯而出,用精巧的小泥壶斟上一杯茶水。黎小五看着这些小丫鬟们,大一些的也不过豆蔻年华,却每个人的动作动整齐划一,想起前夜来时,看到总管家口中说的“提前演练演练”,不由得佩服起万家的这一套步骤起来。 第7章 第一道菜 老板娘意思性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云淡风轻的放下茶杯,听总管家长篇大论的说着什么“瑞雪兆丰年”“万家好儿郎”之类的屁话,同所有宾客们一样,焦急的等待着食物端上来。 许久之后,久到黎小五感觉自己的脚都跪的没有感觉了,才见万员外点了点头,用骨节粗大的手敲了敲桌子,总管家扬起一脸的喜不自胜,吩咐道:“上菜。” 宾客们趁机开始左右活动着已经僵硬了的腰背,看着刚才两次上前的丫鬟们再一次端着盘子上前,蓝馨儿大气都不敢喘的将盘子放在老板娘面前,黎小五偷偷一撇,差点愣住了,一口姜黄色的大锅在噼里啪啦的柴火炸开声中,伴随着升腾着的热气和肉汤的芬芳在众人的桌子上连成了一条白色的长龙。 火锅?就这?还故弄玄虚了这么多天,老板娘也有几分疑惑,抬头看向主席位,只见红豆身着盈盈水红的裙子,款款的端着同样的一口小锅走到万员外面前,就这几步路,就已经让宾客中不少人出神的盯着看了许久,红豆轻轻的将小锅放下,跪坐在万员外的右手旁,微笑着看万员外将一只骨瘦如柴的有几分变形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又浅笑着不漏声色的挪开自己的手,拿过如若手中的酒壶帮万员外倒了一杯酒。 万家灯火的上空正笼罩着一层百年不遇的大雪,天色阴沉黯淡,光线从宾客们的桌子上、身后朦朦胧胧的亮起来,带有了一丝暧昧的柔光,就在这不甚明亮的光线里,前几排的宾客无不突然吸气哑然。红豆轻轻斜着身子给万员外倒着酒,水红的裙子从她的肩膀上轻轻滑落,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寒风之中,她手中所持的是一个小巧的金酒壶,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中发出招摇生姿的光,几乎在场所有的男人眼睛都集中在了红豆的肩膀上,而所有的女眷都直直的盯着她手中的小金酒壶,黎小五听到一片含糊不清的嘟囔声远远近近的传来。 “红豆姑娘冷不冷啊……真想给她暖一暖手……” “哼,婊子。” “如若姑娘也穿的很少啊……” “哎,这就是传说中柳王爷从西域带来的小金酒壶吧,不是说送给卜泠泠,被卜泠泠从二楼直接丢出去了吗?怎么在这里啊。” “红豆姑娘笑了……是对着我吗?” “你不看看大夫人的姐姐是谁,这还用问,肯定是秦王妃带来的呗。可惜了没有阳光,要不一拿出来不得光照四射啊。” “啊,如若姑娘这次拿上来的是什么,会不会很重,真想上前去帮帮她啊……” 此时,黎小五才艰难的将目光从红豆身上挪开,她的身后是同样一身水红裙子的如若,如若此时也是浅浅而笑,手中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肉片、丸子等物。 黎小五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她早就见过两人,但是也只是觉得她们是长得好看而已,今天一见,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太狭隘了,这两人何止只是好看,她们的一颦一笑之间都是万物春风,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春意盎然,黎小五突然觉得,如果此时她们能朝自己看上一眼,自己哪怕就是马上死过去都是值得了的。想必在场的宾客们无不这般想法,所以当看到如若跪在万员外左侧,万员外很熟悉的将自己的手搭在如若的肩膀上时,黎小五听到几声沉痛的叹息之声。 恍惚之间,似乎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总管家的声音:“大少爷念及天寒地冻,怕冷了的食物伤了老太爷的肠胃,故而特意奉上火锅,请众位品尝。” 众人再才依依不舍的挪回目光,看到自己面前的小案子上也已经摆上了各色食物。蓝馨儿跪在老板娘右手边,将一片鲜红的肉片放入沸水之中,略一停留马上夹出,摆放在玉盘之上,老板娘睡了一个上午,此时饥肠辘辘,忙端起小盘子,只听总管家又高声说道:“众位,这可不是普通的羊肉,这是大少爷费劲千辛万苦找到的凝脂,传说杨玉环皮肤嫩滑,被称为凝脂,可却比不上这羊肉,这是选取黄河滩上的野生细毛羊,它们舔舐河滩之上的盐碱,天生就比平常的羊肉更平和,无膻味,找到怀胎的母羊,而且是怀第一胎的小母羊,在怀胎三个月的时候剖开它们的肚子,就能找到一只头尾俱全还没出生的小羊羔,剖出来的小羊羔必须还是活的,死了的不要,趁着鲜活,剃下小羊羔的肉,此时的母羊接近临盆,已经有了奶水,挤出母羊的奶水将肉片浸泡其中九天九夜,就得到了这样一份凝脂,一只小羊羔浑身上下总共也就这一口肉,取来沸水中一过,入口即化,唇齿之间全是奶香,可谓一绝。不知老太爷可曾吃过?” 万员外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红豆刚好烫熟了一片肉,喂到万员外口中,万员外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尝着口中的美味,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示意红豆再烫一片。 老板娘本来快要夹到口边了,听到剖开二字的时候就猛的将手中的盘子丢回了桌子上,回头看向黎小五:“万家这是要疯啊,万家伤天害理可不能带上我。” 身边的秦王妃却一回头,嚼的津津有味:“你不吃吗?真的带有奶香呢。”老板娘赶紧一推盘子:“我不爱吃羊肉的,你喜欢就都拿走。” 秦王妃喜不自胜,一边客气的说着“这怎么好”一边指挥着身边的侍女赶紧收下了。 蓝沫儿抬头看了看黎小五,黎小五吐了吐舌头,蓝沫儿一笑,拿起一盘丸子倒进了锅中,各色丸子在锅里上下起浮不定,总管家又开了口:“各位眼前的丸子也不是普通的丸子,这白色的是鱼糜做的,叫白玉珍珠丸,用来制作鱼丸的活鱼是大少爷特意去昆仑山下花重金买来的,那里的鱼是喝着昆仑山上流下来的天水听着僧侣们的传唱长大的,本身就是驱邪的圣物,将这圣鱼活鱼运来,每条鱼只取鱼脑和鱼脊柱里的鱼胶,把它们调和在一起,小火熬煮三天三夜,三条鱼所取出的精华才能凝固成这一个丸子。”老板娘本来看的正入神,听完了又皱着眉头:“还说是圣鱼,就这般拿来吃,我是不敢,煮熟了给秦王妃送过去。这个红的给我来一个吧。” 总管家又开口说到:“这枚红色的丸子,是虾肉做的,叫做珊瑚玛瑙丸。在极北海域里有一种小虾,据说一百年才能长大一毫,本身透明,又小的像是菊花花瓣一般,只有头顶上有针尖大的一星红色。大少爷派人砸开冰层下海捕捞,剥去虾壳,只将虾头顶上这一星红色的虾黄取出,混合了糯米汁团成这虾丸,入口爽滑弹牙。”老板娘将丸子放了回去:“这种天气,在这里我都觉得冷,还让极北的人砸冰下海捞这几乎透明的小虾,怕是每个丸子上也都是孽缘啊,你给秦王妃吧,她不怕。” 黎小五将珊瑚玛瑙丸端了过去,秦王妃果然收下。回来跪好,见老板娘对着最后一枚黄色的丸子犹犹豫豫的不敢动手,听总管家介绍道:“最后一枚黄色的丸子是蟹肉制成,叫做黄金如意丸。在南国有一种蟹,是母蟹大公蟹小,一旦成双入对了就不再更换,如果其中的一个没了,另一个就不吃不喝一起死去。可母蟹身材庞大却活动不便,每每遇到危险之时,公蟹便举着比自己大两倍有余的母蟹逃命,久而久之,公蟹的蟹钳就格外有力,大少爷派人一对一对的捉来,敲击各色物品发出声音,让公蟹举着母蟹来回逃命,以此让公蟹的蟹钳更加强壮有力,这般敲击三日后,在母蟹背上再压上黄金,此后每三日都加一次重量,直至公蟹被压的动不了。取出蟹钳关节处的肉,再加上母蟹嘴里吐出的沫,混合调制成这个黄金如意丸,蟹肉格外紧实好吃。” 不等老板娘吩咐,黎小五赶紧将黄金如意丸也端走了,面对秦王妃的一脸不可置信,只能讪笑着解释“老板娘不吃肉的”。 秦王妃一边点头,一边扫视着老板娘面前的其他菜肴,黎小五灰溜溜的跪了回去。蓝沫儿正要将一份饺子倒进锅子里,被老板娘制止住了:“先听听这是什么再煮吧。” 总管家带着一脸高深莫测又大声的宣布:“这份饺子叫做百鸟朝凤,各位都吃过鸭舌吧,这饺子和鸭舌差不多,取百只活鸭,百只活鸡,百只鹌鹑,百只鸽子,百只大雁,活着拔下它们的舌头,剪下舌头尖和舌头根部的一点点肉,揉成这饺子的肉馅,味道嘛,我就不多说了,各位一尝便知。” 老板娘困倦的摆摆手,黎小五赶紧将这几个小巧的饺子挪开,蓝沫儿为难的问:“荤菜就这些了,我不我给您烫些菜吃?” 老板娘思索了一下,想着大少爷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一颗白菜做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点了点头。 总管家见万员外在红豆和如若的夹菜中吃的不亦乐乎,不屑的看了两个姑娘一眼,又张口说到:“其余的菜肴我就不一一介绍了,但是我得再加一句,各位可以尝一下锅里的汤汁,是不是鲜美可口?这里面可是有讲究的。”蓝沫儿手里拿着一颗白菜,回头看了看老板娘,老板娘阴沉着脸,黎小五接过白菜放回了原处。 “普通的汤汁也就是个老汤,大少爷亲自调的汤汁可是众位从未尝过的。选取刚出生的小幼猪,抽出它背上的脊骨,混合上雪莲、鱼翅等二十一种中草药,熬煮三七二十一天,再加入刚才所说的各色食材中的另一半小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才给给为呈上。” 距离老板娘不远处一个吃的满脸热汗的男子大声问着:“什么是另一半?” “嗨,我差点忘了说。”总管家笑着解释,让人感觉他正等着人发问一样。 “就是大少爷怕浪费,取走母羊肚子里的小羊后,母羊一时还死不了,在它的面前片肉,它就会流出眼泪,将这个眼泪收集下来就是小羊的另一半。同理,昆仑鱼取用了鱼脑之后,将它的眼睛取出,就是另一半,虾是用的虾肉,蟹是用的蟹足尖肉,这般熬制的汤会更加可口。各位,您面前这一桌菜肴可是贵可敌城,一味难求啊。” 老板娘叹了口气,伸手拿过茶盏:“给我再添点热茶吧,我感觉冷。” 众人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在侍女捧过来的小壶里漱了口,又用热帕擦干净脸,坐直了身体意犹未尽。万员外也颇为满意的拍了拍红豆的大腿,如若面上一紧,红豆已经轻巧起身,将残羹剩饭收到小盘子中,缓缓行了一礼端起小锅同如若一同离开了。总管家眼见众人桌前空空如也,再次高声宣布着“上菜”。 秦王妃吃的汗流不止,令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给她打扇,冲着老板娘有几分兴奋的说着:“真是大开眼界,王爷不来真是亏了,不得不说,大少爷这一出真让我挺佩服的,也不知道二少爷准备了什么。” 正说着,蓝沫儿一行人又悄无声息上前来,打开倒扣着的碗盘,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碗大米饭,一盘清炒小油菜,一碟油嘣小虾,一杯温凉的茶。 刚才发问的男人此时一边擦着汗一边谨慎的打量着面前的菜,没有一个人动手,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等待着总管家说些什么。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总管家此时却闭了嘴,还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不需多说的样子。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嬉戏之声,身旁的秦王妃顿时拉下了脸色,冷冷的不动了。 黎小五同在场绝大多数人一同转过了脸,眼见着一位身量苗条的女子带着三个孩子远远的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一个抱着一个茶壶,一个拿着一块白色的帕子,走到一半的时候,这两个不过五六岁的男孩子就嬉笑着跑了起来,一个扬着手中的帕子,一个跑的怀中的茶水洒了大半。 那个拿着手帕的男孩熟练的爬到万员外的膝上,伸手给万员外擦着下巴上的油光,嘴里还叫嚷着:“我想到的,我是第一!爷爷,我给你擦擦嘴可好。” 第8章 第二道菜 万员外一双眼睛里透出亮闪闪的光,刚才一脸的严肃全然消失,低下头让那个男孩扯着他本来就不多的头发往上窜,此时另一个男孩也跑到了万员外跟前,看到自己胸口湿淋淋的一片,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爷爷的茶让我弄撒了。”万员外忙艰难的站起身,左一个笑呵呵往上爬的皮猴子,右一个泪哗哗不起身的癞皮狗,左右开弓不亦乐乎。稍微大一些的女孩也走到了,甜甜的喊了一声爷爷,一本正经的行了一个礼,同那年轻的妇人一起打开篮子,拿出了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小油菜,一碟油嘣小虾,又摆上了一只小茶盏。 秦王妃冷冷的声音透了过来:“这算什么?真本事比不过了,就打感情牌,妹妹虽然现在没有孩子,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有孩子,生了三个小东西就当自己了不起了,哼,左右也不是嫡子。” 正愤愤中,听到小女孩银铃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爷爷,这些菜可都是我们亲自为您做的,这个小油菜就是娇娇做的呢,娇娇亲自去地里拔的小菜心,一片一片洗的干干净净,跟着厨房里的厨子学了好几天,您看看娇娇的手。”小女孩撒娇的把小手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大泡,疼死娇娇了。”小女孩撅着小嘴,看万员外一脸疼惜的吹着自己的小手,笑着说:“只要爷爷吃的开心,娇娇就不疼了。” 万员外赶紧扒拉了一大口油菜,含含糊糊的点着头。那个拿帕子的男孩不干了,把一盘小虾举了起来:“这是我捞的小虾,水好凉好凉哦,我和弟弟下河亲自捞的。”万员外赶紧把小虾塞进嘴里,哭鼻子的小男孩抽泣着走过来,端着茶壶:“爷爷,这是阿娘给您烹的茶,是阿娘和姐姐亲自收集的竹叶上的露水,一共就这么一点,还让我弄撒了。”万员外呵呵的笑着,含混的说着什么,将剩余的几滴茶水倒入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显然好喝极了。 那位夫人含笑跪下,将最后一碗白米饭双手端上:“我们见识比不上您,您都没有见过、吃过的东西,我们自然也没有见过,又听说哥哥嫂子为了筹办这么一桌宴会,花光了百金,我们着实不舍,就用这钱以您的名义修了一座观音庙,这碗白米饭是碗百家饭,所有前来烧香拜佛的穷人都可以免费得一份过年的口粮,只需要带一粒米来,将米粒投入碗中时默念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整整一百日才凑齐了这一碗百家饭,又由娇娇和弟弟们亲自在佛院的后院里每日收集院里石佛身上的露水,共同烹饪而成,想来,菩萨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您的。” 万员外搂着三个孩子,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众人见没有别的下文了,随意吃了两口桌上的东西,都苦着脸放下了筷子。 大雪下的更紧了,因为大少爷的火锅吃了许久的缘故,这些曾经热气腾腾的饭菜在上桌前就已经凉透了,又看着万员外和三个孩子彼此嬉闹了一阵,此时再吃,已经冰凉透心,咬一口米饭,就像是生吃冰珠子一样。 饶是老板娘饿的揉着肠胃不止,也已经面露苦涩放下了几乎没有动的饭菜。黎小五借着老板娘宽大的裙摆遮盖,从衣袖里悄悄的递过去一个小布包,老板娘一握顿时喜出望外,趁着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打开小布包,捏出一个什锦酥塞进了嘴里。 正热闹着,刚才斜对过那个大汗淋漓的男子突然声音大了起来,像是正对着旁边一紫衣男子说话,声音却压过了在场全部的人:“要你这么说,生灵涂炭就一定是好了?你看看,二少爷虽然也是花了百金,但是一没有伤害任何圣灵,二是为万员外祈福增寿,当然是更胜一筹了。” 旁边的紫衣男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也提高了声音:“万员外举办这次宴会,是想考验少爷们的能力,商场如战场,刘老板觉得在商场之上是眼见和魄力重要,还是一味地哭诉人情重要,我向某从来就是最讨厌这种和我打感情牌的,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是真爷们就大刀阔斧真刀真枪的干。” 秦王妃拿起面前的团扇,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还要拿扇子做什么,只见她微微颔首,笑盈盈的说:“说的极是呢,我就看好这种硬碰硬的,如果明知自己胜不了还非要拐弯抹角的投机取巧,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秦王妃左手边另一个锦衣玉荣的女子也开口出声:“姐姐说的不错,三位少爷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想必万员外也是为难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所以啊,要我说,如果三位少爷同样都是优秀绝顶的话,就不如再往后面看一看,毕竟万家要流传百世,靠一代传递可是不能够的,我就很喜欢富贵和元宝,你们看,这么小的年龄,就能下河亲自替万员外捉虾,哎呦喂,那水多冷啊,这是什么,这就是孝顺啊。” 秦王妃有几分恼怒,但是依旧勉强挂着一丝笑容:“你的眼光也太狭隘了,如果论子孙排位,那更应该是大少爷才对,毕竟大少爷也尚处在壮年时期,谁能料到世孙会落到谁家呢。” 那女子咯咯一笑:“这不都又现成的世孙了嘛,还干嘛舍近求远,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什么厚此薄彼,再说,大夫人最近这几年吃剩的药渣恐怕都能填平这个山谷了吧,要是能怀上……”她又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显然这是一个再好笑不行的话题:“这么说吧,人在做,天在看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秦王妃脸色难看至极,一时却不知怎样反驳,正一阵青紫交加之中,忽见一浑身雪白的女子散着头发赤着脚手捧一卷文书缓步上前,众人一愣,仔细一看,正是秦河影,秦河影跪在万员外面前,双目一闭,两行热泪瞬间滴落。 秦河影跪在万员外面前泪落而下:“河影三生有幸,能嫁入万家成为您的儿媳,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这三年以来,河影自问兢兢业业,做好了一个儿媳妇的本分,恪守妇德,谨慎行事。夫君对我极好,我也将夫君视为命里唯一,只恨苍天不肯赐予我成为一个母亲的权利,河影这三年吃过的药渣哪能是填平这座山谷?若河影能化身成为精卫,想必连那大海都要填平了。这三年以来,河影一直劝夫君另娶几个侧室,再不济多找几个小娘子也是使得的,可每每河影提起这个话题,夫君都会抱着河影痛哭,夫君说,若是我们命里真的无儿无女,那就让我们成为彼此的比翼,纵使孤老终生,彼此也是唯一。”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面容有几分憔悴的男子,冲到秦河影身边跪倒在地,黎小五看着这个长了一张长脸的男人,他不过四十左右,眉眼之中全是悲痛,此时他正推摇着秦河影,同样带着一丝哭音问道:“阿影,你怎么又提这些,我不怪你,谁也不能怪你的,这三年,这三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知道,为了能有我们的孩子,你的双手被针扎的鲜血淋漓,双脚满是血泡,你不要这么说。” 秦河影被推的像是风雨中的芦苇,依旧面对这万员外声声泣血:“河影无颜面对万家的列祖列宗,恳请夫君赐我这一纸休书,河影终身愿在静庵中为万家祈福。请夫君不要应为一时感情用事而耽误了万家的子嗣绵延。”说着展开手中的休书递给一旁的万仲礼。 此时万仲礼早已经搂着秦河影哭成了个泪人,几个眼睛浅的夫人,也拿起帕子跟着抹起了眼泪。秦王妃款款起身,声音压过两人,朗声说到:“你们俩也不用这般难过,不就是一时之间没有子嗣的事情吗,老二家里有三个孩子,左右先过继给你们一个不就行了吗,反正都是万员外的亲骨肉,想必万员外也不会怪我说这话,刚才不是还说了吗,手心手背都是肉呢。” 秦河影一听,忙手忙脚乱的起身,走到刚才两着三个孩子的二夫人品如兰面前,“扑通”一声又给跪下了,品如兰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被趴在地上的秦河影直接拽住了裙角,一时进退两难。秦河影死死拽住二夫人的裙角,哭泣并不影响她诉说:“弟妹,嫂子求你了,你就过继给我一个,我保证,无论以后有没有自己的骨肉,我和你大哥都会把他当做自己的亲骨肉来养育的。” 品如兰脸唰的红了,张了几次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她求助似的四下张望着,三个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从万员外的身上爬下来,一窝蜂的冲到品如兰面前,搂着她也哭喊起来,富贵甚至还冲着秦河影吐了一口口水。 就这样闹成一团之间,人群中又匆匆走出一个男子,比万仲礼略略矮了半头,却胖了不止一倍,他满脸汗珠的从后面艰难跑过来,没跑一步都震动着脚下的台子微微发颤,走到众人面前了,草草行了一礼,刚一起身站直,娇娇哭着就扑了过去,口中叫着:“娇娇不要走,娇娇只有一个爹娘,如果爹爹逼娇娇走,娇娇就不吃饭不喝水。”两个男孩一听,也跟着大喊起来。 万叔礼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万仲礼说道:“大哥,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您看,这孩子还以为是你们要强拐他们走呢。” 万仲礼蹭的起了身:“什么叫拐?家族里过继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件事又不是我们提出来的,要怪,你倒是找对人啊。” 万叔礼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往秦王妃这里撇了一下,秦王妃回过脸看着他,量他也不敢真的找过来。万叔礼只得笑着向万仲礼赔罪:“大哥,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再说了过继不过继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别让宾客们看了笑话,再说,咱俩把时间都占了,老三还没上菜呢,这样吧,让老三先上菜,咱俩后面说话去。” 万仲礼那肯放手,在秦河影哭的越发悲痛的声音中,他还想趁热打铁把这件事坐实了,却见万员外满脸怒气的盯着自己,忙也笑道:“二弟说笑了,刚才我还说得给你留一份黄金如意丸呢,咱们也下去尝个鲜。”说完向地上的秦河影一使眼色,秦河影忙爬起身也强笑着说:“是我大意了,扰了各位许久,嫂子向你赔不是。”说着拉着一脸茫然的品如兰亲亲热热的下去了,三个孩子彼此你牵着我我挂着你像一串虾米一样也跌跌撞撞的走远了。 总管家清了清嗓子,丫鬟们纷纷上前收拾了众人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老板娘吃饱了一肚子点心,又坐的最靠前,此时兴致勃勃的转过头去,看到秦王妃铁青着脸的坐下,更是心情愉悦。 总管家众人面前已经收拾利索,第三次扬天长呼一声“上菜”。只不过这一次众人面前只是上了一壶热茶,老板娘吃的有些噎,摆手示意蓝馨儿不用上前,自己动手倒了一杯热茶吹着喝了起来。其他桌上的客人们就没有这份闲情雅致了,纷纷左右张望,时不时还互相猜测着三少爷究竟会带来何种美味。 “老大带来的这一辈子都没吃过的富贵,老二呈上的是这一辈子最终的守护,老三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呢?”刚才的那一位向某喃喃的说,众人纷纷点头,都更加好奇了。 就在万员外都有些要左右张望的时候,只见一个瘦高的男子低着头提着一个食盒慢慢走了上来。“哟,三少爷亲自上菜啊。”紫衣男打趣的说道:“不知里面是什么玉盘珍羞,看来就这么一份啊,我们是没有福气享用了。” 万季礼像是被吓了一跳,猛的站住,看看万员外,又扭头看看紫衣男人,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盒,一时之间踟蹰不前,像是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一样。他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嗫嚅了好久终于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样:“我……我……不知道……” 第9章 第三道菜 万季礼唯唯诺诺的说完又转头看向四周,神情惊恐,让黎小五想到了落进猎人陷阱里的兔子。 万员外不耐烦的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总管家,总管家赶紧喊道:“秋嬷嬷呢,快找秋嬷嬷来。” 话音刚落,一个胖胖的嬷嬷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刚站在台上,三少爷就不由自主的靠了过去,牵住了嬷嬷的衣角,此时他的脸上平和了许多。 嬷嬷行了一礼,爽朗的一笑:“各位见笑了,刚才台子上太乱,三少爷受到了惊吓,还请各位不要见怪。至于刚才这位大人的疑问,老奴来替少爷解答吧。”说完,她轻轻拍了拍三少爷的手,示意他自己上前将饭菜端过去。万季礼一步三回头的犹豫着,嬷嬷看着他跪好了打开篮子,才又说道:“万员外常年骨节酸疼,夜不能寐的,三少爷没有大少爷的本事,也没有二少爷的好家室,却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他打听到了一种可以治疗关节酸疼的偏方,亲自给万员外做了这一粥一饭,想来别的大人这时候也吃的差不多饱了,怕草草端上去让给位大人误以为我们招待不周,所以我们就直接不给各位大人准备了。乡野粗饭,各位大人不会见怪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加上秋嬷嬷自身本来就带着的一股亲和力,那个紫衣摆摆手笑着说:“嬷嬷,我们和三少爷逗乐呢。三少爷,我们虽然无福享用了,你快打开让我们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吧。” 万季礼听到有人提到自己,吓的又是一缩脖子,手里捧着的大碗差点掉到地上,还是秋嬷嬷上前,帮他从食盒里拿出一碗黄黄的东西,黎小五好奇的几乎坐不住了,不止是她,所有的宾客都纷纷伸长了脖子来回张望着。 万员外也一改向后靠着的姿势,向前倾斜着身子,努力的向碗里张望。 “大人,您又说笑了,哪有什么好东西,真的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只不过咱们这地方没有,得去北方的山里,哪里这种东西不稀罕,满山都是,当地人都吃腻了,咱们三少爷亲自上山一粒一粒摘下来的,拿回来以后用这个煮了一碗粥,蒸了一个糕,你看看,就是普普通通的酸枣糕。”秋嬷嬷话音刚落,突然只听背后“咚”的一声,回头一看顿时眼睛溜圆:万员外跌坐在地上,嘴张到最大,双手使劲扯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喉咙中发出“呵呵”的声音,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不等总管家低身查看,竟然两个眼球向后一番倒地不起。 总管家一边喊着“快来人”,一边扑了上去,伸手往万员外鼻子下面一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的抬起头,看着刚刚赶过来的万仲礼、万叔礼,不可置信却口齿清晰的说:“老太爷……归西了。” 一时之间万家花园人声起伏,宾客大乱,总管家从地上爬起来,喊了几声,奈何宾客们都乱了手脚,纷纷起身离座,有趁乱想跑的,有不死心想上前一探真假的,还有吓哭了坐在地上不肯挪动反而绊倒了想要逃跑的。 总管家这边刚刚拦住一个想要离开的宾客,那边就有一位自称会号脉的人掀开了万员外脸上的手帕,他急的转了几个圈,冲着老板娘跑了过来,带着哭腔说:“现在,我只能靠您了,老太爷死的不明不白,现场所有的人都洗不了嫌疑,谁都不能走,这一走,说不定就找不到证据了。求求您多少帮我多少拦一拦。” 老板娘本身也是白了脸,想拽着黎小五趁乱逃跑,刚才被吓傻了的秦王妃绊倒在地,刚刚爬起来就看到了白发匆匆的总管家哭丧着脸,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人一散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吸了口气,冲天大吼一声:“都给我坐好了!” 黎小五还在诧异老板娘真有这么大面子么的时候,却见宾客们都愣了一愣,彼此互相看了看,竟然真的乖乖的都坐了回去,紫衣男还伸手将撞翻了的小案子正了过来。 老板娘满脸烦躁的指着总管家:“都听他的。”说完,也扶着黎小五的手坐了下去。 总管家又是行礼又是恳求,终于现场算是恢复了一二,此时万家灯火的郎中已经赶到,跪在一脸阴沉的万仲礼和万叔礼之间,哭丧着脸重复着总管家刚才说过的话:“老太爷,是真的西去了,人都已经凉下来了,我真的无能为力啊。” 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万季礼伸着两条腿坐在地上,脑袋扎在秋嬷嬷的怀中,发出闷闷的毫无意义的“啊、啊”的声音。秋嬷嬷搂着万季礼的脑袋,一个劲的安慰,趁两个少爷还在沉默,赶紧往上拽着万季礼,口里说着:“三少爷受惊了,老奴得先带他回去。”万仲礼显然烦躁的够呛,脸都没回就摆了摆手,秋嬷嬷好说歹说劝着万季礼站起身,刚一转身就被一个清冷的女声呵斥住了。 “谁都不许走。”随着这声声音传来,一个裹着白色狐狸毛的女子带着几个嬷嬷快步走来,总管家一看,立马有了几分底气,前排的几位宾客也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我已派人出去报官,还请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在此稍等片刻。”她面色有几分发白,秦王妃挣扎着坐起来怒斥道:“报官?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一直在这大雪里坐着等到官兵过来?我可等不了,王爷还在等我回去,还不备好我的马车,我要走!” 女子向秦王妃的方向稍稍侧目,却依旧镇定的说:“园子里有一匹千里马,已经让最快的骑手骑着出去了,想来加上报官的时间,两炷香内定能回来。” 秦王妃还想张嘴,见老板娘坐的一副认命了的架势,默默又坐了回去,声音也软了下来:“既然慕容夫人这么说了,那么想来让王爷多等一会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看到秦王妃都蔫了下来,宾客们没有了出头鸟也只得归位,被叫做慕容夫人的女子年龄尚且年青,左右不过三十的模样,却梳着平顺的发髻,所佩戴的饰物也多是蜜蜡一类,透露出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苍老,此时的她一边指挥着将万季礼挪到旁边,一边走过去低头查看万员外的遗体,郎中刚才挨了万仲礼一巴掌,此时捂着脸低声支支吾吾的说着什么,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自称向某的人开始低声向身边的人解释:“这个就是慕容夫人,对,平时从不露面的。”刘老板也竖起了耳朵发问:“听说慕容夫人嫁给万员外已经十年有余了,怎么还称呼为慕容夫人呢,不应该叫万夫人吗?” 向某嘴角一挑:“万夫人?这个园子里不明不白死了的万夫人足足有三个了,据说万夫人这三个字被人下了咒,谁叫谁死,所以她才让人称呼自己为慕容夫人。” 锦衣玉荣的女子此时也忘记了刚才的争执,凑向秦王妃询问:“万夫人这三个字被下了咒?” 秦王妃显然对这种豪门恩怨的话题很在行,也凑过去说:“是啊,万员外自从迎娶的第一个夫人生下大少爷血崩而亡后,这个园子就开始邪门了,第二年的万夫人在生下二少爷后第三天因伤寒过重而亡,过了三年,三少爷还没有满百日,第三位万夫人又不明不白的去了,隔了四五年,第四位万夫人在诞下一位小姐后不多久,当夜和小姐一起没了,自此,万员外就断了娶妻的念想,直到慕容夫人嫁过来,众人称其为慕容夫人,反而平平安安渡过了十年。这十几年里,这园子里每一个怀上孩子的女人都没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不是孩子没了,就是母子俱损。所以,”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悄悄一指那些黄衣侍女,用口型说道:“符咒。” 怪不得这万家灯火的夫人竟是这般年轻,黎小五不由得对慕容夫人刮目相看,委身嫁给比自己年长三倍有余的万员外,还要顶着前面已经接连四个夫人出事的风险。正在恍惚之中,突然听见围绕在万员外尸体旁的几个人发出了阵阵压低了声音却难以控制的争吵。 “什么叫无明显外伤?你的意思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两眼一翻死了?”万仲礼的眼睛像是钉子一样钉向郎中。 郎中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只是说排除外力作用下的死亡……” “这还用你说?”万仲礼向前一步,吓得郎中向慕容夫人背后挪了一步:“几十个人看着呢,是不是外力致死我们不瞎,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那个……大少爷,我的意思是,只能排除外力,您看看,我现在只能从外表观察,具体的原因还得等仵作来啊,我这……我这一向是给活人看病的……”郎中几乎跪在地上。 慕容夫人扫了一眼尸体:“您请起身,不必如此,您毕竟比我们见多识广,据您观察,什么原因可能导致万员外的这种死亡?” 郎中转了装眼珠:“过度惊吓或者疲劳,也不能排除中毒,具体的还得等……” 一语未了,万仲礼一个健步冲到万季礼面前,万季礼刚把脑袋从秋嬷嬷怀中探出来,吓得一个哆嗦。“你给他吃了什么?”万季礼慌忙看向秋嬷嬷,秋嬷嬷像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立马站起身来:“大少爷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看的到的,老太爷今天吃了不少东西,可是唯独没有吃我们的,这可是有目共睹的。要是说吃了什么的话,还得一步一步的往上找找才是啊。” 万叔礼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的看着秋嬷嬷:“嬷嬷这话似乎有所指啊,当时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身上了,而你又恰恰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要我说,这酸枣糕里有没有东西还真不一定。” 秋嬷嬷捶着刚才跪酸了的腿,就算是站直了,比圆胖的万叔礼依旧矮了很多,她伸手拿过刚才在慌乱之间被碰倒在地的酸枣糕,递给了一旁的总管家:“那就请总管家费心,查看一下有何不妥。”这份坦然的劲头反而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总管家看着慕容夫人的脸色,接过来放在案上,显然这块糕自成一体,没有任何缺少的部分,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拿出怀中的银针谨慎的扎了进去,再抽出来的时候银针依旧雪亮。郎中被万仲礼一把推到了前面,踉跄着拿起酸枣糕,左右打量了一会儿,又放在鼻子下面细细的闻了闻,最后像小鸡啄米一样用指头间掐了一点点黄糕下来,放进嘴里慢慢的抿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一张上下蠕动着的嘴里。 秋嬷嬷看着众人满脸分明写着“多希望他也同样倒下去啊”的神情,一把夺过酸枣糕,掰下一大块塞进自己的嘴里,边嚼边斜着眼睛,吃完一口又掰下更大的一块,转身塞进了万季礼的嘴里,万季礼像幼鸟一般,高高长大了嘴,乖巧的吞咽了下去。秋嬷嬷将剩下的小半块酸枣糕丢回案子上,又拿过酸枣粥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剩下的也统统喂给了万季礼。 当空碗“咣当”一声放回案子上时,众人面色阴沉不定,目光闪烁不止。 二夫人品如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一手拽着一个孩子跑了过来,也顾不上孩子被拽的直哭,把两个孩子往慕容夫人脚下一放,拿过显然是刚才万员外吃剩后撤下去的残羹冷炙胡乱的抓起来就往两个孩子嘴里塞,两个男孩显然是第一次被这般粗鲁的对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也算是勉强吃下了剩下的食物,二夫人眼见着饭菜一扫而空,又拿过刚才的茶壶,倾倒了几下,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流不出来了,她使劲将茶壶向地下一摔,在纷飞的茶壶碎片中,两个孩子吓傻了一样停止了哭闹,看着二夫人跪在地上将飞溅而出的茶叶一点点捏在手里,又一把塞进自己的嘴中。 第10章 第四日 待品如兰带着两个孩子站起来时,万叔礼的脸已经青的像是天空的颜色了,他面向大哥,竟然还能挤出一丝笑容:“那么,接下来该谁了?” 万仲礼愤愤的一挥手,秦河影犹犹豫豫的走上前,在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声,万仲礼脸色大变,一句“什么”已经脱口而出。他咽了一口气转身向慕容夫人说道:“我们准备的菜肴是最早呈上的,也是最早撤下去的,刚才阿影说,她去厨房令人将剩余的食物端上来时发现,他用剩的食物已经倾倒了,锅也早就刷干净了。不过,”他看到万叔礼脸上一晃而过的一丝笑容,赶紧补充道:“我们给他准备的同各位所食用的完全是一样的,如果有毒,怎么看不到第二个中毒的人?” 万叔礼脸色缓和了很多:“你说一样就一样?他的酒壶可是独一份的,没见到其他人桌子上也摆一个啊,再说了,他的可是单独端上去的,里面要是想有点什么不是轻而易举的吗。大哥,不是我不信你,这么多人面前,光凭一张嘴我怕大家不信你啊,你总得拿出一点证据来啊。” 万仲礼转身对秦河影说:“你现在先去把南歌子那两个女人找来,上菜前她们一直在跟前看着……”正说到这里,看秦河影又是脸色一变。 “那……那个……” 秦河影快要哭出来了:“昨天夜里南歌子的马夫晚上出来不小心摔断了腿,我看伤的挺厉害的,所以今天她俩一下来我就让她俩赶紧带着那个鬼哭狼嚎的人走了。” 万叔礼脸上的笑意似乎已经盖不住了:“走了?不是马夫摔断腿了吗?那谁赶车走的?” “本来是想派个园子里的马夫送她们走,接着有个伙计自告奋勇,说自己会赶车,南歌子的那两个人也认识他,就让他送走了。好像是哪位带来的伙计,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挺胖,有个大屁股。” 秦河影显然已经很努力的回忆了。 万叔礼一脸的遗憾:“哎呀呀,大哥,你看看,这事闹的,怎么都这么巧儿呢,也就你亲弟弟我相信你不是谋财害命那样的人,可是凭着我一句相信你也没法救你啊。” 万仲礼并不看向他的弟弟,依旧向秦河影吩咐:“刚才说剩饭菜都倒了,倒哪里了?泔水桶里?泔水桶可还在?好,很好。”他抬起头双眼已经血红起来,几乎一字一顿的咬牙说道:“给我把泔水桶抬过来。” 秦河影脸色雪白的回头吩咐了下去,被万仲礼吼出的一句“你给我亲自去抬”吓的慌不择路转身就走,刚走几步迎上了慌慌张张直奔而来的一个伙计,黎小五见过他一面,是万家的马夫韩大壮。此时马夫正一脸惊恐跑了过来,也顾不上行礼了,带着哭腔说道:“俺马上就要出山谷了,他奶奶的,突然山塌了,连石头带泥巴的,把路封的死死的,根本出不去。”说到这里哭腔更重了:“咱家的千里红没躲开,被石头砸伤了,看样子以后是跑不了了。俺的千里红就这么毁了。大夫人,您看看咋办?千里红现在还躺在山里呢,俺一个人拉不回来。” 慕容夫人在宾客们哄然炸响的议论声音中晃了一晃,身边的嬷嬷赶紧扶住了。万叔礼双手一抱向后一靠,站出了一个看热闹的姿势。 黎小五跪坐在白貂绒的地毯上,老板娘此时也在这团雪白的柔软里缩成了一个球形,于三连皮笑肉不笑的站在不远处。“我心里惦记着老板娘,当然不能和邓大屁股似的,见色忘义不是。我一向就是最听话老实的。” 老板娘抬起一只手:“说点有用的。” 于三连赶紧接着说:“南歌子的马夫小三儿昨天夜里确实摔着了,但是没有秦夫人说的那么厉害,你们举行宴会的时候,我们仨正好凑一块聊天呢,突然就看到秦夫人身边的那个嬷嬷带着人把红豆和如若两人的东西都抱了出来一股脑的堆车上了,那几个南歌子的小姑娘也都哭哭啼啼的被赶上了车,那个嬷嬷说等大少爷那边结束了,就赶紧回去。小三儿也不敢问,只得应着,没过一会儿,红豆她们就被带过来了,两位姑娘还穿着水红的裙子呢,那单薄的,我看着都冷。哦哦哦,我继续说正题。还是刚才那个嬷嬷给她俩说,小三儿伤势太厉害,怕耽搁了,让赶紧走,红豆二人上了车以后,嬷嬷说再派个马夫一块儿走,邓大屁股马上就跳起来说他会驾车,老板今晚又不走,他可以送了红豆她们以后再赶回来。红豆探出头也说让邓大屁股赶车,万家的人她信不过,于是她们就这么一块儿走了。” 老板娘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她们走可能是秦河影安排的,和万员外中毒无关?” 于三连说:“当然没有关系了。”看他说的这么有把握,老板娘皱起了眉毛。“哦,我刚才没说,我们仨在马圈等红豆姑娘她们过来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婆子和嬷嬷聊天,问怎么这么快就让她们走,嬷嬷说还不是因为大少爷眼睛都看歪了,怕大少爷今晚进错房间门,所以先撵走再说。”于三连掐着腰学着嬷嬷的口气,还真有几分相像。 老板娘这才徐徐的叹出了刚才那口气:“那就好,她们走了正好,省得在这里惹一身麻烦。不过我还是好奇,”她睁大眼睛看着于三连:“这么个好机会,你怎么就让给邓六儿了?” 于三连满脸堆笑:“我自然是舍不得您啊,您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 “他又不会赶车,自然争不过邓六儿啊。”黎小五在旁边插嘴,引得于三连跑上来一顿胖揍,两个人正在地上翻滚之中,突然听到窗外细细而尖锐的争吵声音,老板娘忙伸手一拦,蹭的跳到窗户旁边,利索的像是个猴子。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我能怎么办,当时那么乱。”这是秦河影的声音。 “怎么可能找不到?不是和你说了吗?一定要亲自保管,你就这么让下人去处理,你……”秦王妃的声音极力压低,后面就听不确切了。 “人都死了,路又堵了,现在谁也出不去。你还是先想想咱们这几天该怎么办吧。” “我不管,你把温泉给我抽干了也得给我找到!王爷要是知道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那个正眼都不看你的王爷来压人?一开始你也没告诉我是你偷拿的啊!” “肯定是你们手下哪个不三不四不干净的贱奴干的,干脆就全给拉出来,扒光了衣服一个一个好好找找,再不承认就全站到大雪地里去,总有一个说出来的,说不定脸万员外怎么死的都一口气全吐露出来了。” “这不已经查着了吗,你着什么急,这群贱奴,真是气死我了,老不死的一死,他身边的那几个老东西开始不怎么听话了,幸亏我有他们的后手,等路通了,一个都跑不了。” “咣当”一声,老板娘正听的入神,从外屋突然传来一个杯盏摔碎的声音。外面的对话声突然顿住了,随后就是门被大力推开以及踏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当秦王妃怒气冲冲的踹开天字号的外室屋门时不由得一愣,一句“刚才谁在那里”还没出口就看到比她还火冒三丈的老板娘正掐着腰站在黎小五面前,黎小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旁边是一只摔的粉碎的杯子。 “这是……”秦王妃犹犹豫豫的问着。 “啪”的一声,又一只杯子摔的粉碎,几点茶叶末溅在了秦王妃的脸上,她呆呆的伸出手用手背一擦。 “气死我了,怎么说都不听,让王妃见笑了。”老板娘怒容不减。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算了,我不打扰了,先回了。”秦王妃转头就走,从中室里,蓝馨儿一脸恐慌的偷偷往外张望着,见秦王妃走远了,才走出来,含着泪正想开口,被黎小五赶紧一把捂了回去。老板娘和黎小五对视一眼,心知肚明的一个啊啊啊的开始惨叫“我不敢了”,另一个一脸兴奋的用挂在墙上的小皮鞭抽着一把无辜的皮凳子,又这么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蓝沫儿才从地上抬起头喘着气说:“走了,这次是真走了。” 老板娘放下小皮鞭,转头看到蓝馨儿已经一脸泪水,宽慰道:“没事的,不就是摔了一个杯子嘛,已经算到我头上了,再说刚才我俩偷听,不找个借口我俩也过不去这个坎儿。哎,你别哭啊。” 蓝馨儿捂着脸不出声的偷偷哭着,只有泪水从手指缝中渗出来,她一扭身掀开门帘跑远了。黎小五莫名其妙的看向蓝沫儿,蓝沫儿脸色也有几分难看,犹豫了一会儿几次想张口都咽了回去。 “这又怎么了?”老板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幸亏她累了一天,一个大大的哈欠打了出来,索然无味的揉着眼睛:“不管了,我是累的胳膊疼,我要睡了。小五,你今晚睡里面吧,让三连出来睡中厅,我总感觉心里突突直跳。” 第四日 一夜醒来,大雪终于停了。万家灯火静悄悄的,没有往来忙碌的仆役,也不见鸟雀的踪迹。黎小五是冻醒的,伸手摸了摸碳炉,炉子已经彻底凉下去了,她披着衣服出去推醒了于三连,打发他赶紧去找些炭火过来,一面又寻找起蓝沫儿和蓝馨儿,前两天这个时候她们不是应该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吗? 外室也没有人,没有火,正在疑问之间,蓝馨儿肿着一双眼睛抱着食盒快步赶了过来,见黎小五已经起身,忙迎了上去:“小五姐姐,您先起来了?没有火炭了,沫儿已经去要了。”说完竟有几分为难的一笑,接着说:“总管家说路不通,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出去,园子里的粮食虽然足够,但是要是再向以前那样可能就难了,所以从这一顿开始,就只能简单吃点了。” 黎小五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走到内室打开,简单的也太多了,只有一碟小咸菜,一盘点心拼盘,还有一碗粥,黎小五心里嘀咕着“再简单也不至于都弄凉的啊”又开始庆幸老板娘对于吃这件事不怎么上心。 只要不是昨天剩下的黄金丸子,老板娘是不在乎吃什么,但是有人却在乎的紧。 一阵“咣当”乱响过后,一只同桌上一模一样的食盒从地字号里被整个丢了出来,亲王妃怒不可遏:“你们……”竟是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黎小五端着自己的那份粥,趴在窗户缝里吃的津津有味。 “大半夜的想喝口热粥,连个过来听话的都没有!”蓝馨儿也加入其中。 “我的人满园子找你们,找到了个鬼!”蓝沫儿拿着绣活也过来坐下了。 “你们……都给我滚!”三个脑袋彼此看了看,都觉得这次发作实在太短不够尽兴。 事情是从当天下午开始不太对劲的。 秦王妃砸了大半天的家具,整个院子里都是散乱的碎末,这一次,连秦河影都没有露面,所有的人都敛气吞声,中午的吃食也是放在地字号的门口,秦王妃身边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喊,就只剩下一溜烟的雪花了。 第一个发现总管家的,是万仲礼,据一脸神神秘秘的蓝沫儿讲,她家大少爷一大早就像疯了一样,各种传唤以往像跟屁虫一样的总管家,一直到午饭前依旧不见总管家那副总是春意盎然的笑脸时,大少爷终于忍无可忍,等他带人踹开总管家的门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同时呆住了。 蓝沫儿一边揉着一团面,一边眉飞色舞的讲:“小三儿哥哥当时看了个清楚,说是总管家浑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有,就这么光光的躺在地上,很早就硬了,脸上还带有一丝微笑。”黎小五一边哼哧哼哧的和面,一边问:“他死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难过,怎么说也是认识的人啊。” 第11章 第三个人 “哼,”蓝沫儿一哼鼻子:“认识他才是我们的不幸,他就是一条狗,光会咬人。别看他人模狗样的,平时一点都不积德,你要是知道他怎么对我们的,你就也会很高兴的。” 黎小五学着蓝沫儿的样子开始擀皮:“那他是怎么死的?” “坏死的呗,”蓝沫儿一脸风平浪静的说:“据说是冻死的,所有的窗户都是打开的,门虽然关上了,但是冷风嗖嗖的,就这么吹上一晚上,不出事才怪。” “园子里一连死了两个人,到现在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就不怕?”黎小五使劲过大,一个饺子皮破了。 蓝沫儿拿过这个破了的皮揉成一团,重新放在手心里按平:“怕什么,第一,这个园子里的孤魂野鬼你都数不过来,第二,我又没有害过人。”她看着黎小五笨拙的样子:“用不着藏着掖着的,你出去看看,大家伙都高兴坏了,这不厨房直接把面发给咱们,大家今天都要包饺子庆祝呢。” 黎小五哑口无言,一个人如果能死后落得这个下场,也真是不容易,真不知道这位总是一脸笑容的总管家在背后究竟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五个人围在一张小桌子上热热闹闹的吃了个精光干净,同老板娘在一起久了,蓝沫儿和蓝馨儿也敢坐下吃饭了,于三连因为吃的最多被投票出去刷盘子。蓝沫儿看着于三连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一摞盘子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起身,看到几个人不怀好意的对着她笑,赶紧嘴里加了一句:“天太黑了,他看不清路,要是摔了盘子,我们就死定了……”最后几个字已经低到了地上,几乎细不可闻,她赶紧一个转身追了出去,老板娘一脸神秘的看着两个人走出去,转头问向黎小五两人:“你们说,要不我走的时候把蓝沫儿要走?于三连也该成个家了。”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了天空,然后就是门口稀里哗啦盘子摔落的声音。 老板娘裹着皮袄坐在慕容夫人的房间里,这里一色空空如也,比洗劫后的天字号更加干净,一个火盆正活泼的嘣出星星火点,黎小五站在老板娘身后,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在火盆旁边,是哭成泪人一般的品如兰连同三个孩子,在他们身边,是一具盖着厚厚白布的尸体,万叔礼已经僵硬了冰凉的赤裸着的尸体。 几位闻声而来的宾客也正坐在这间会客厅里,慕容夫人面色凝重,听着品如兰一声一声的哭诉:“我等了他半晌不见过来,心知就是不妙,他从来没有让我等这么久过,以往就算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也会派个小厮什么的过来通报一声,这次不声不响的这么久了,我很是担心,只得自己慢慢摸索了过去,门是从里面锁死的,窗户却大开着,我在窗户旁唤了许久,派人跳进去开了门,屋里是那样黑,点着了几支蜡烛都瞬间被风吹灭了,只得派人取了灯笼来,在等灯笼的时候,我的心突突直跳,先一步摸了进去,在桌子边被什么东西一拌,再一摸,心里就凉了,我摸到了他光着的一只脚,已经凉的没有了一丝丝温度。”说完就已经哭的几乎晕厥过去。慕容夫人看了品如兰身边的丫鬟一眼,丫鬟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我们在外面听到了夫人的惊呼声,正好这时候灯笼也来了,大家一起涌了进去,看到……看到……”她犹犹豫豫的一抬头,看到慕容夫人的双眼紧盯着她又赶紧低了下去:“看到二少爷光着身子躺在地上,脸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却还是在笑。我们就赶紧呼叫郎中,当时等郎中来了以后,一抹脉就说,没用了,人早就凉了。” 慕容夫人又看向宁郎中,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昨天在宴会上的恐惧,更多的是认命了一般的一脸死灰:“我被叫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二少爷搬到床上盖上被子了,但是已经晚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像是中午饭后就死了,因为桌子上的饭菜还没有收拾,这么大半天,直到这么晚了才发现,又是开窗又是熄火又是脱衣服的,人早就冻硬了。” 慕容贵妇人转头问万叔礼身边的小厮:“墨童,这大半天你家少爷不叫你,你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那个叫做墨童的男孩子哭着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个比他年龄稍微大一些的男孩壮着胆子说:“回……回夫人,二少爷从昨晚开始就喜怒无常,昨天夜里还急冲冲把我们喊了过去,啥也不说就抽了我们一顿,您看,”他掀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条一条青紫色的鞭痕横七竖八的遍布在他的背上,趴在地上的墨童也被拉开了衣服的衣角,同样遍布鞭痕,有些地方血迹已经黏在了衣服上,一掀衣服拉扯着皮肤又渗出了血珠,一看就知确实是新伤。 “无缘无故就动手了?”慕容夫人皱着眉头让两人赶紧放下衣服。 两个男孩一味磕头,眼睛看向品如兰却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娇娇开了口:“昨夜爹爹和阿娘吵了一架,爹爹摔门走了的,阿娘哭了大半宿呢。以往爹爹生气的时候也经常会拿墨童和笔奴出气的。” 慕容夫人叹了口气,说:“你继续说吧。” 笔奴颤颤巍巍的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被罚一整夜站在院子里不许睡觉,到了今天上午快吃饭的时候,总管家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他就让我们准备了一桌菜肴,说是想一个人喝点酒,静一静,谁都不要过来打扰他,除非他叫我们,否则谁敢进去就打断谁的腿。我俩已经困的不行,回去连饭都没吃就睡了过去,直到你们刚才把我们弄醒……” “喝点酒?” 品如兰突然从地上抬起头来,含混却充满了疑虑的问。 “是……是啊……”墨童壮着胆子说,“总管家跟了二少爷这么多年,这突然去了,少爷心里肯定……” “谁问你这个了?” 品如兰的语气犀利起来,“喝酒?那酒在哪里?酒壶又在哪里?为什么我到的时候,只有一桌子吃了几口的菜,没有看到酒壶酒杯?”这话一出,很多还处在懵懂状态中的人缓缓点头了。万叔礼身量不轻,两个男子一起用力或许也能勉强将他翻个个,如果不是中毒失去了意识,让人来回搬弄都沉睡不醒的话,怎么可能就这般从容的将他的衣服全部脱去?又将炉子里的火熄灭,反锁上门,从打开的窗户里大摇大摆的离开,这一整个过程既要避开房屋外来来往往的婆子杂役们,又要不发出一点声音,当万叔礼的尸体刚一发现,几乎众人立马想到了中午同样光裸裸微笑着死去的总管家,又看到了一桌的饭菜,“中毒”二字已经是这几天不知第几次浮现在脑海之中。可是等郎中检查了所有的饭菜以后,又得到了那个摇摇头无可奈何的答案:饭菜无毒,也没有掺杂什么蒙汗药之类的东西。慕容夫人甚至让做饭的厨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一口的挨个吃了一个遍,连筷子都是用的万叔礼用过的,而此时,一脸雪白的厨子站在众人身后啷个眼睛睁的圆溜溜的,没有一点马上睡过去或者倒下去的冲动。 此时品如兰的一声惊呼让在场很多人的脸色渐渐明朗了起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死人其实并不可怕,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但是不明不白的死人却令人毛骨悚然,现在眼见着谜团快要解开了,有几个宾客甚至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只不过,“酒壶去哪里了?” 品如兰空洞的抬起头,用令人发颤的声音问道。 酒壶去哪里了?或许是被那个下毒的人带走了,可是为什么要带走呢,仅仅是怕酒壶里残留的毒液被查出来吗?那是不是说只要找到了酒壶,就能证明是谁下的毒?那么万家灯火一连三条命案就可以解开了?老板娘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所以,问题就回到了最初的开始:酒壶去哪里了? 慕容夫人沉吟了许久,也迟疑着问道:“你们两个下午不在,中午的饭菜可是你们布置的?那时候可有酒壶酒杯?” 笔奴想了想说:“没有,二少爷说要喝点酒静一静的时候,我还问过一句,是喝咱们自己的万家灯还是从蔟食买的倘若。二少爷说不用我们管,他自有准备。我们又问那是不是要准备酒盏,他皱着眉头说我们啰嗦,让我们快快上菜就是了,其他的不要管。”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墨童突然开了口:“回……回夫人,那个……我……”他一时吞吞吐吐,慕容夫人再好的脾气也忍无可忍的呵斥了他一句,墨童这才几次咬了舌头一般的说出了口:“有一盘清炒三菇上的晚了,我后来又进去了一趟送这个菜,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二少爷正拿着一个酒壶端详着,看我来了,还往身后藏了藏。” 不止慕容夫人,在场所有的人都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什么样的酒壶?” “就……就是一个很好看的酒壶,”墨童歪着脑袋使劲想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酒壶,当时中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满屋子都晃得全是金光。” “哦,你说那个酒壶啊。”刚才还一脸惨白的厨子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一时嘴快轻轻接了一句,但是在寂静的会客厅里却像滚雷一样划过:“不是,你们别这么看我,他说的那个酒壶是不是巴掌大,样子同咱们这边的酒壶不太一样,像是个圆葫芦的那个。”眼看着众人的眼光越来越亮,他赶紧说:“我没有,不是我的,我只是见过一次,就是昨天晚上,总管家夜里说饿了想吃面,我给他送面的时候看到他床上放着这么一个小酒壶,因为样子太奇怪了所以我就记住了,当时还想,这玩意儿放床上也不怕洒了……” 坐在老板娘身边的秦王妃慢慢的张大了嘴。 万家灯火向来以灯火闻名,但是哪怕是辞旧迎新的除夕夜,也比不过今天晚上灯火通明。 所有的仆役人等连夜全部被折腾掉了三层皮。黎小五也被折腾的够呛,一会儿被撵到这里,一会儿又被赶去了那个屋,在一个身上味道很重的嬷嬷第三次将黎小五里外搜身检查了个遍以后,她终于有几分忍无可忍了。 慕容夫人是个快手,在听到两个不明不白冻死之人在死前都用过秦王妃带来的金酒壶以后,马上行动了起来,将万家灯火所有的仆人和宾客们带来的下人们分成了几队人马,每队人马中都是主、宾掺杂,这样一来互相监督。从搜身开始,搜完了身的人就被赶到一件空房子里去,其余人马接着开始翻找各种东西。为了保证不落下任何一处死角,据说连温泉都连夜被抽干了水。 等黎小五终于被放了回去的时候,看到一路上无数硕大的参天绿竹都已经倒伏下来,还有几个深色不悦的男人正拿着工具往茅厕的方向赶去。黎小五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回到陋室,蓝沫儿蓝馨儿还没有回来,整个屋子像是糟了贼,衣物堆成了一堆,首饰盒四仰八叉的打开,于三连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赶紧单腿蹦跶着赤着一只脚往里屋嘣。 黎小五看着一地狼藉,草草拢起头发趁着老板娘还没有回来赶紧收拾起来,爬到床下的时候才发现,床底下的地板都被撬了起来,至于床板之类的地方更是都被砸开砸裂。从床底下爬出来,于三连也收拾的有了人样,撸着袖子边扶起一张椅子边嘟囔着抱怨:“万家的人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真的是全脱光了搜身啊,有个厨子前几天宰鸡的时候招呼到自己腿上了,那些人愣是把他的伤口给扒开看了看,说是怀疑他把酒壶的碎片裹在肉里假装自己受伤逃过检查,这哪里是检查啊,分明的伤人。”黎小五感觉仿佛是自己身上有一条血淋淋的伤口被人呼啦一下子揭开,鲜血淋漓的浑身酥麻了一下,半张着嘴,觉得自己被人拆了头发检查发簪里有没有东西突然不怎么值得抱怨了。 第12章 第五日 一夜鸡飞狗跳之后,黎小五提着小小的食盒又被赶回了会客厅,一进门就看到老板娘困的东倒西歪,总算是衣衫还算整洁,但是昨天早上蓝沫儿给她梳的那个圆圆的包子一样的发髻却是瘪了下去。黎小五在一地歪七扭八的人堆中间悄悄踩了过去,打开食盒,点心的香味顿时唤醒了周围的人。 秦王妃大概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此时也顾不上点心是冰凉的,匆匆谢过老板娘后伸手就拿了一块蟹黄糕塞进嘴里,狼多肉少,一小盒点心很快就一扫而空,就在秦王妃一脸遗憾的看向空空如也的小食盒时,一群婆子簇拥着慕容夫人回来了。 经过了一夜不睡的翻找,万家灯火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众人期盼的目光射向慕容夫人,慕容夫人缓缓摇了摇头。 “各位不要见怪,为了洗清大家的嫌疑,昨晚第一批搜找的就是各位的客房,随后是主子们的房间和下人们的房间,只不过,这三类房间全部搜完后都没有任何发现,小金酒壶发现了不少,但是都不是秦王妃带来的那一只,还要请各位帮忙想一下,哪些地方还可能藏着金酒壶?” 秦王妃的目光中那抹希望越来越薄,就像是一个泡沫一样慢慢消失了。 “要是我,我是说如果是我啊,”向某皱着眉毛说:“我会把小金酒壶藏在米缸里……” “米缸、面袋、酒桶等都已经找了。”他话音未落,夫人旁边一个胖一些的嬷嬷说。 “那蜜罐里呢?反正是金色的,沉进去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向某补充道。 “蜂蜜管子我们都砸开检查了。”那个嬷嬷不卑不亢的说。 “茅厕、温泉或者直接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了?”玉荣女子说道。 “前两个地方已经都找过了,”另一个瘦一点的嬷嬷说,“至于找个地方埋了……所幸有这场大雪,雪是在总管家遇害前停的,所以凡是雪地完整没有被破坏的地方都是不可能藏匿的,而只要是被破坏了的雪地,我们都刨开看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直接被丢出去了?”老板娘想起于三连形容大个高往外丢人时的张牙舞爪,也加了一句。 “园子外面也派人找了,并无收获。”慕容夫人身后不知是谁说道。 “那……如果把酒壶外面糊一层泥巴,里面再装上酱料之类的再放到厨房角落里可以吗?”不知是谁在人群议论的越来越大声中尖着嗓子说了一句,慕容夫人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婆子,她们互相一看,立马变了颜色,稍胖一些的那个嬷嬷立马带人回头就跑。 像是被打开了思路一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屋顶上找了没?你赶紧派个高个子的上去看看,在下面看不出来的。” “灶炉里找了吗?有没有烧化了碎片?” “马圈里那几匹大牲口肚子里有没有?我可没说一定从嘴里被塞进去酒壶碎片啊。” “这个酒壶不是南珠做的吗,如果拆开了是不是可以粘在首饰上鱼目混珠?” …… 很快,慕容夫人身边的嬷嬷走的一个不剩了,她叹了一口气,黎小五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出现的疲倦之色,现在想来,她一个人支撑起这个硕大的园子也颇不容易。 “多谢各位相助,还请大家稍等片刻,想必很快就会有结……” “果”字还没有说出口,只听外面一阵嘈杂,慕容夫人脸色一变,马上起身。只见墨童连滚带爬向众人跑来,一头扎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指着一个方向,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王妃惦记小金酒壶要命,此时却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唰的起身问道:“这次是谁?” 墨童哭着刚说出“我家夫人”四个字,秦王妃一扭头对上了秦河影的眼睛,两个人马上冲了出去,她们像是两只抢夺野兔子的猎犬,似乎生怕兔子落入别人之口,连一群跟上来的婆子丫鬟都顾不上了,只是飞速的向着万叔礼的院落敢去。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两个女人早就提着裙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等其他人拖家带口的赶到万叔礼的院落时,秦氏姐妹已经急的团团转圈起来。这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虽然还没有高高挂起皤,但是冷杀之气逼人。二夫人身边的怜草跪在门口小脸雪白:“昨夜搜完了这里以后夫人就一个人在里面,让我们走开,听从慕容夫人的吩咐,该干啥干啥,走之前我记着,我怕夫人着凉,特意将窗户都关上了的,可是刚才来给夫人送饭,发现……”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屋屋门紧闭,窗户四开。冷风嗖嗖而过。 怜草哆哆嗦嗦的说:“屋门反锁了,我们打不开,又不敢从窗户里跳进去……” 这个“跳”字像是提醒了秦氏姐妹,秦河影一咬牙直接翻上了窗户,在万仲礼晚了一步的阻止声中跳了进去。 许久,一片安静。 等秦河影像丢了魂一样打开门的时候,阳光照射进去,她的一张脸已经透明了一样,在她的身后,黎小五看到了一只赤裸的小脚,连带着这只脚的是一截苍白没有血色的同样赤裸着的小腿。 墨童是第一个出声的,他一边哭着一边用头砸着地,尖锐的声音穿破了众人的耳膜,几个力气大的仆人不得不使劲才把他架起来拖走,就在他马上要拖出院落的时候,一个汉子哎呦了一声,嘟囔道“这小兔子,还咬人。”在他手挪开的一瞬间,墨童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天空:“鬼杀人了!” 慕容夫人冷冷的回过头,墨童尖锐的叫声很快消失了。 “各位见笑了,下人没有规矩,还请见谅。”慕容夫人看着失魂落魄的秦河影走出来,万仲礼赶紧招呼下人将她连推带拥的带走了,秦王妃见没人招呼自己,也几步跟上一同跟了过去。老板娘半张着嘴,也带有了几分哭腔:“我想回家。” 家是回不去了,但是回到陋室后久违了的熟悉感令人精神稍稍放松了许多,炉子里又重新点上了火,老板娘捧着黎小五帮她熬的一碗稠稠的玉米渣,脚指头都缓缓的伸开了,于三连掏出一把不知道从了哪里找到的栗子过来,黎小五一枚一枚的抛进了炉子里,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里都是黄黄的玉米香和甜甜的栗子味儿。 “这个园子以前不是死过挺多人嘛。”于三连也端过来一碗玉米渣席地而坐:“他们说这是以前的冤魂找回来了。”黎小五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谁,白白净净的于三连在女人群里人缘好极了,是打听消息的一把好手。 “他们说这次是有冤魂附到金酒壶上了,所以谁拿这个酒壶谁就死。”于三连响亮的喝了一口粥。 “可是,这次并没有找到金酒壶啊,也没有人说在二夫人去世前见到过金酒壶。”黎小五问。 “是啊,这次是没有找到,可是前几次都是啊,你看看,首先是万员外,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金酒壶,不多时就死了;然后是总管家,据我分析,肯定是他在后厨发现了金酒壶,偷偷藏起来,想献给二少爷,毕竟如果老大家弄丢了王爷的金酒壶,可能会挨一顿倒霉的,在送过去不久,他就被金酒壶里的冤魂杀了;再然后就是二少爷了,这个你们都清楚,他是第三个拿到金酒壶的,也是第三个死去的。再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找金酒壶了,它就消失不见了,你说,要不是鬼魂作祟,怎么可能这个园子都找不到金酒壶?说不定,金酒壶当时就在二少爷的棺材里,所以第四个死去的就是二夫人了。 “金酒壶杀人?这也太……”黎小五一时语塞了,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什么?外面都传遍了,你说说,如果不是冤魂杀人,干嘛非要这几个人都是赤身裸体的冻死啊?而且,还都是面带微笑,我听得都瘆得慌。尤其是二夫人,当时几乎所有的仆役都一队一队的出没,没有单蹦一人的,谁有时间进去给二夫人先弄晕了再仔细脱了衣服,熄了炉火,开了窗户,反锁了门再离开?昨天晚上万家灯火有多亮堂你也是看到了的,谁有工夫去干这个事情啊。”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鬼魂杀人一说。”老板娘放下碗,拿过黎小五刨开的栗子说:“要是你这么说,那还会有下一个被冤魂杀死的人了?” 于三连伸手向炉火里拿栗子,被烫的“嗷”的一声惨叫,外面的蓝沫儿听到了赶紧跑了进来,拿起于三连的手仔细打量,只见右手上两个明晃晃的大泡,老板娘一边感叹着“原来火中取栗这个词真的名不虚传”一边忙招呼黎小五拿伤痛药膏,黎小五翻找了一会儿一脸为难:“我本来是带着的,但是昨天被人弄乱了以后就找不到了,”看到蓝沫儿正蹲在地上细细的为于三连吹气,一拍脑袋:“对了,沫儿你不是会点医吗?你有没有烫伤药?” 蓝沫儿皱着眉想了想,犹犹豫豫的出门,半晌拿来一些药粉,左右几种加在一起惆怅的说:“我也不清楚管不管用。”药粉往于三连手指上一撒,于三连的表情顿时轻松了很多。“瞎猫撞到死耗子了。”蓝沫儿跳起来拍着手说,“我以前从没有用过烫伤的呢,这次还真成了。” 于三连将受伤的手凑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点味道都没有,你可真厉害,我以前从药铺抓的烫伤药都有一股怪味,你真好。” 蓝沫儿红着脸抱着瓶瓶罐罐赶紧出了门,于三连大咧咧的指挥黎小五帮自己扒栗子,一边故作不在乎的说:“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下一个人,我们都估计了。”黎小五呲牙一笑:“刚才还她们,这么快就我们了?” 于三连一瞪眼睛:“你有完没完,我们没啥事的。我们,不对,她们说,下一个估计是秦河影了。” “是因为这次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秦河影吗?”黎小五把一枚油黄发亮的栗子放在老板娘手心里,不抬头的说:“这是最后一个了,你肠胃不好,可不能吃这么多,剩下的我明天早上给你做栗子羹喝。”说完又转向于三连:“二少爷踹门而入发现了总管家的尸体,所以第二个是二少爷,二夫人抹黑发现了二少爷的尸体,第三个是二夫人,大夫人跳窗而入,那下一个据你们推测就成了大夫人?你们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要是真让你们说准了,我跟你姓。”说完啪的一声打在了老板娘偷偷摸摸伸过来的爪子上,抬头看到小狐狸一样含情脉脉的眼睛,又不忍心的推出一颗焦黄了的栗子:“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再吃打屁股了。” 阳光渐渐西沉了下去,蓝馨儿送来了晚餐,顺便也带来了众人等待许久的消息:再一轮的搜查结束了,在各色乒乒乓乓的陶罐瓷罐摔碎了的声音里,万家灯火里依旧没有找到那只小金酒壶。只不过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又一天的搜查已经让众人困顿不堪,慕容夫人吩咐众人先自行休息一夜,明天早上起来再继续搜找。 一夜安安静静,没有丝毫的声响异动,而初晨却是在一声尖锐的呐喊中醒来的。 老板娘揉着自己的脸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的躺在床上,黎小五拿来一件厚袄给她盖在身上:“你要是不想动,就别起身了。” 老板娘向外一转身,抱住了黎小五的大腿:“小五,我想回家。” 蓝沫儿带来的早点有几分沉重,天还没亮的时候,有路过的婆子发现秦河影的窗户大开,一推门却推不动,婆子吓的大叫,引来了万仲礼和慕容夫人一干人等,想来谁发现尸体谁就是下一个死亡者的流言已经不翼而飞,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敢闯进去,最后还是在秦王妃气急败坏的恼怒声中,万仲礼沉着脸让手下的几个小厮将不顾一切翻滚叫骂哀求不已的怜草从窗户里丢了进去,又赶紧关上了窗户,里面的哭闹声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慕容夫人隔着窗户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最后终于让怜草成为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第13章 下一个是谁? 依旧是赤裸而冰冷的微笑,秦河影静静的躺在地上,桌子上是吃了几口的晚餐,依旧没有小金酒壶的踪迹,但是在场所有的人都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冤魂杀人。 怜草已经几乎魂飞魄散了,坐在地上喃喃的诉说着昨夜的事情:我准备好了餐点,夫人却说有些困倦想先休息休息再吃。我就退到中厅去了,想着等夫人醒来叫我再过去伺候,结果不明不白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然后就被才婆子的喊声惊醒了,醒来才发现天快亮了,我忙过去看夫人,发现从中厅过去的门被反锁了,只能先从外室退出去,转一个圈才能进去,我刚转过去,就迎上了少爷一干人等…… 才婆子已经不剩几颗牙齿,含含糊糊的说着:“我喊了好久,她们院子的人都睡过去了,全都一动不动的,有几个是我推醒了的,也不知道怎么都这么大的困劲,啥?我?我老了,睡得时间短,早上睡不着,所以夫人令我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去挨个屋收集夜香。” 满屋子的人都不明不白的睡了过去,还是一睡就一整晚,连主子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竟然都没有一个人听到醒来,秦河影就在这样一场香甜梦中慢慢走了。 秦王妃失魂落魄的回到陋室时,老板娘从窗户里看到她的步伐,一步一步拖着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麻木的走回房间,放下窗帘,她轻轻唉声道:“下一个是怜草了吧。” 下一个怎么数都应该是怜草了。 怜草被送回房间后被慕容夫人直接派人看管了起来,不给吃不给喝,她坐在一张床上,用一床厚实的被子裹着自己,一双大眼睛因为惊恐而不肯闭上,床的周围,或坐或立有四个嬷嬷看着,每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会从外屋换进来另外四个嬷嬷,就这样连轴转的轮换了整整一天一夜,怜草除了小脸焦黄以外,没有任何变化,而在这一天清晨到来之后不久,慕容夫人突然意识到,每日都来请安的万仲礼今天似乎来的格外的迟。等赶到万仲礼的房间时,慕容夫人发现,几乎所有的仆人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却无人上前,也无人说话。 慕容夫人穿过黑压压的人群,立在房屋门口,秦王妃也挣扎着过来了。“因为是仲礼让人把怜草丢进去的,所以这一回,它算在了仲礼头上。”她的声音沙哑难听。 慕容夫人走上前,摸了摸那扇厚实的木门,转过身面无表情:“我偏不信,如果真的有冤魂,就让他们来找我吧。”说完,她指挥人去砸开门锁,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锁突然笑了:“如果这个园子里真的有冤魂,那么也算上我一个吧。这么些年过来,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说完,她消失在了那扇门后。 慕容夫人在会客厅里请惊恐万分的宾客们小坐,秦王妃坐在了门口,看向慕容夫人的眼神就像是看向一个死人。 “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已经吩咐了下去,如果我也不在了,就请秦王妃代劳吧。”她微微颔首看向秦王妃,秦王妃浑身一颤,但是依旧没有说话。 “我已经派人去看了,山路依旧没有通,但是大家不要担心,园子里的食水燃料充足,而且每过五天临城的伙计都会来送一次货,想来过不了多久路自然会通。”她面向阳光,一张脸被晒的微微发光:“如果,我真的也躺下了,无论是谁都不要进来,就把这间屋子直接填死吧,我在这个园子里生活了十几年,就让我终结了这件事吧。” 老板娘同黎小五在房间里等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一日就要结束了的时候,听到了她们一直等待着的消息:慕容夫人的房间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从这一刻开始,黎小五的汗毛突然立了起来,蓝沫儿微笑着提着食盒走进来,向往常一样甜甜的说着:“今儿个厨房熬了百合羹,据说百合可以名目,喝了以后晚上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呢,姐姐你也来一碗?” 老板娘无精打采的伸手,却被黎小五一拦:“以往都是蓝馨儿送进来,她去哪里了?” 蓝沫儿笑的更可爱了,一对小兔子牙尖尖的:“她肚子痛呢,每个月这个时候都好讨厌,小五姐姐,你懂我的意思吧。” 黎小五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一会儿给她留一碗吧。”她接过粥罐子,打开看了看:“这么多,我们可吃不了这么多,你和我们一起用吧。”说完去挽蓝沫儿的胳膊。 蓝沫儿一愣又笑着说:“太好了,谢谢姐姐,可惜我已经吃饱了呢,再说了,我吃不下百合的,觉得它有股苦苦的怪味,不过大家都觉得百合好吃呢。” 黎小五也不知不觉被带着微笑了起来:“没关系,我把百合挑出来,你只喝粥就行,不用多,喝一口就可以。” 蓝沫儿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不动声色的将自己被挽住的胳膊慢慢抽了出来:“小五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会在饭菜里下毒害你们吗?我要是想害你们,还用等到今天?” 黎小五后退一步,慢慢站在老板娘面前,挡住了还在一脸懵懵懂懂的老板娘:“我就是这个意思呢。只是,我不明白,我们又不是万家的人,又没有扣着你们的家人,你为什么连我们也要一起除掉呢。” 蓝沫儿的笑容又恢复了回去,她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轻快的笑了起来:“果然,我就说你什么都猜到了,现在杀了你们我一点都不难过了,就是因为你们猜到了,所以你们必须要死哦。蓝馨儿这个不中用的,刚才还哭着求我,让我放你们一马,说你们是难得的好人,可是我可以放愚笨的坏人一马,却不能放聪明的好人一次。” 老板娘站了起来,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些人,所有的这些,都是你杀的?” 蓝沫儿用手遮着嘴笑着:“您抬举我了,我一个人哪能做下这么大的杀孽?您不是看到了吗?他们都是被小金酒壶上的冤魂杀的啊。” 黎小五从窗户向外偷偷望去,天色已经深了下来,什么时辰了,她还能有多少时间?她必须拖下去:“这里没别人了,就不用再用这种吓唬不睡觉的孩子的故事来吓唬我们了,这羹里想必也是加入了你祖传的配方吧,无色无味,是最好的毒药。” 蓝沫儿欢快的一拍手:“对啊,我们家的配方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味道,放到哪里都闻不到尝不出呢,无论是放在酒里,还是兑在汤里,甚至洒在米饭上,只要一口下去,人就要昏睡足足六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个大活人躺在冷风口里活活冻死了。而且,小五姐姐,你知道其中最棒的是什么吗?”蓝沫儿又上前一步,眼睛里亮闪闪的:“我的药只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其实,他们的神志和感觉都还存在的呢。” 老板娘在黎小五身后低低的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你们也想到了是不是?当你躺在地上的时候,你能感觉到有人脱去你的衣服,把你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总管家的时候我们有些慌,没来得及处理好最后的细节,等到了二少爷的时候,我们从容多了,当我扒开他的眼皮时,你都想象不到,虽然他已经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竟然还能恶狠狠的盯着我,哈哈哈,就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但是等我们开始脱他的衣服时,他才慌了,你真应该在场,能看到二少爷像一条狗一样躺在地上,我这辈子就算立马死了也值了。他就躺在地面上,感受着身体里的热气一点一点的慢慢流逝,而墨童和笔奴就坐在他的身边,拿着他用惯了的那根鞭子,用鞭子的尖瘙他的脸,哈哈哈哈,时不时的还有经过的下人们,或进来看一眼,或骂他两句,我们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但是我们整整欣赏了三个多时辰,这条胖狗在地上躺了才三个时辰就熬不住了,曾经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连正眼都不看我们一眼,就像是从不愿意分一抹注意力给阴沟里的垃圾一样,而现在呢,他眼睛里不再是恶狠狠的愤怒,而是充满了各种恳求和悲哀,我们将他的嘴角往上提拉,一个微笑就定格在了他的脸上,现在想想,那些被他任打任骂从不敢还手的下人们,居然也有这么一天,可以坐在他的凳子上,喝着他的茶,看着他苟延残喘的挣扎,真是人道有轮回,苍天绕过谁!”说到最后,蓝沫儿竟然笑出了眼泪。 “我们是下人,所以我们不是人,我们被他们捏在手心里,任他们揉圆按扁也就罢了,连带我们的家人也被他们牢牢控制。”蓝沫儿擦去眼泪,突然眼角闪烁出一丝狠绝:“那就一起尝尝一个一个失去亲人的滋味,或者尝尝性命悬在头发上,朝不保夕的感觉吧。现世报,这就是现世报啊。”蓝沫儿坐在老板娘刚才坐在的位置上,指着茶壶说:“你给我倒杯茶。” 黎小五上前一步,手指刚摸到茶壶,肚子上就被蓝沫儿狠狠踹了一脚,她这才发现这个小小的人儿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整个人都向后一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小腹像是被插了一把刀子,一时间连呼吸都喘不上来。老板娘眉毛一竖,立马就要上前,被黎小五一把拉住,她忍着疼对老板娘低低的说:“别,她不是一个人。” 蓝沫儿好像又开心了起来,低头看着黎小五喘着粗气说:“你都猜到了呢,既然我敢来找你们,自然不会是我自己了,怎么,您是想动手还是给我倒杯茶?对,我不要黎小五动手,我就要你来给我倒。” 老板娘咬着牙走上前,伸手拿过茶壶倒了一杯茶,还没递过去,就听蓝沫儿咯咯笑着说:“跪下给我。” 老板娘脸色大变,蓝沫儿用脚踢着桌子的边有规律的一荡一荡:“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是多么高贵的人吗?都是娘生爹养的,都是一样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凭什么你们天生就是坐着吃茶聊天,我们就要跪下来给你们洗脚?”黎小五爬到桌子旁边,悄悄拽了拽老板娘的衣角,老板娘一低头,看黎小五两个眼睛眨巴了几下又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下,将茶盏递了上去。 蓝沫儿并不接过,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老板娘竟然这么快就服了软,有几分索然无味的吧唧了一下嘴,又看向黎小五:“虽然我并不想杀你,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也是不得已啊,等到了地下,你还可以陪伴你的主子,这一遭,你走的不孤单。” 黎小五刚才喘了很久,感觉肚腹之中的灼烧感减轻了很少,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蓝沫儿果然好奇的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遗憾的?那些人死之前都不能说话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这次我决定让你说够了再去死。” 黎小五也呵呵一笑:“我没什么可遗憾的,我是在替你感到可惜。” 蓝沫儿脸色一变,又笑了起来:“你继续说就是了,看我会不会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有趣的事情。” 黎小五撑着自己勉强前半身抬起来,看向蓝沫儿年轻的脸庞:“可惜了你这么个小姑娘,就这么被人当枪使了,临了了还不自知。今天姐姐教你一句成语,叫做过河拆桥。” 蓝沫儿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凝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凭你自己能做出这么大的阵势?你真当我们傻?你来这里不过两年有余,能让整个园子上下一百多人都听你的指令?如果说总管家一人之死出自你手我还信,后面的事情分明就是你们所有的人都在某人的召集下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孤注一掷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的杀心是从万员外突然毙命开始的吧。在宴会开始之前,他就控制了你们的家人,以此为要挟,让你们乖乖听命。为什么他这么怕,那是因为真的有人想要杀他,这个人是谁,我后面再说。本来如果宴会平平安安的结束了也就罢了,大家各回各家就是了,可惜万员外一看就不是好死,三个少爷又各怀鬼胎,无论是谁接手,上台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胡乱点出一批要承担罪名的人,那个时候可能第一批倒霉的亡灵就是你们的家人,所以当时听到秦王妃两人的对话后,蓝馨儿会那样难过。” 第14章 被你发现了呢 听到蓝馨儿的名字,蓝沫儿不屑的一扭头。 “当天夜里各院都出现了仆人不到位的情况,你们大概是聚集在一起商讨对策了,你的祖传秘方就是最好的杀人工具,但是毕竟这个园子里还住着不少达官贵人,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杀人,恐怕你们还不敢,毕竟这些贵人们如果真有点什么闪失,他们的家人朋友都不是吃素的,那么既能让万家人死绝了无人可算后账,又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方法是什么呢?” 蓝沫儿一笑:“所以,我们真的感谢秦王妃带来的小金酒壶了,用其他的东西也可以,但是毕竟这个小金酒壶见过的人少,但是一提却人尽皆知,是最好的谣言附庸品呢。” “我猜,一开始小金酒壶确实是总管家偷走的,同谣言说的一样,他偷走以后献给了二少爷,而你们在杀死二少爷之后,看到这个小金酒壶才心生这个点子。都说假话成不了真,但是真话里面如果掺上假话,那么假的那一部分也就成了真的。从二少爷开始,小金酒壶就不见了,虽然没有人再找得到它,但是这个谣言已经根植人心了,它是否出现都不再重要。” 蓝沫儿端详着跪的板板正正的老板娘,像是在打量一件工艺品:“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说,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黎小五冷汗都下来了:“你不是知道吗?要不你还来杀我们?” 蓝沫儿一歪头甜甜的说:“我总得听一听你说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啊,要不稀里糊涂杀错了人,晚上会做噩梦的。” 黎小五舔了舔嘴唇说:“你没有猜错,但是我真的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走不说给任何人的,毕竟是万家的人做事太过分在先,我一直觉得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才抱成团反杀的。” 蓝沫儿说:“那可不行,只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手上又没有沾血的人,都得死。我们那天晚上就说好了,自己杀自己院落的主人,就算是一时没有分院落的下人们,也要参与其中,每个人都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主人断气才行,只有手里沾过血的人,我们才能信。哎呀,你都让我伤心了,我其实真的不想看着你们死的,要不……” 她微微侧过头:“你把她杀了,我们就放你走。” 说完,蓝沫儿起身打开了百合羹的盖子。 黎小五抱着胸口又一次被踹了出去,她躺在地上一时眼前全是金星,脑子里乱成一团,拼命的在盘算:“什么时辰了,还有多久,还能熬到天亮吗。” 蓝沫儿坐回凳子上,看着黎小五缩成一团,有了几分不耐烦:“行吧,就这样吧,啰里啰嗦的我也倦了。” 不能,不能就这么结束。黎小五支撑起自己,看到几个阴着脸的男人走进了内室。 “等……等一下。”黎小五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咳嗽着说:“我要见你们的主子,我有话同他讲!” 蓝沫儿面无表情的冲几个男人挥挥手,老板娘一把捞起黎小五,又一侧身挡在了她的面前,几个男人亮出手里的短刀一步一步逼近。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让一个女人替你挡在前面就是你的风格吗?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既然我知道了这一切,说不定其他宾客们也都已经知晓了,你们的马脚太多了!只有你们这些人,自己不自知罢了!”黎小五孤注一掷的喊着。 “动手。”蓝沫儿冷冷的说。 “先等一下。”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从外面缓缓传来,蓝沫儿有几分不甘,但闭了嘴同那几个男人向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是将两人包围在房间中心的架势。 “你终于不用再躲在女人怀抱里了。”黎小五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又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但是就这一点点时间也已经让她双脚一软。 “哦?被你发现了呢。”一件雪白金丝的衣服下,万季礼款款微笑着走了进来。 万季礼抚平了身上的褶皱,轻轻的坐下,还用手弹了弹衣衫下摆并不存在的尘埃,他抬起头看向黎小五:“我已经来了,你说吧,她们,或者说我们,哪里露出了马脚。” 黎小五从老板娘身后让出来,站在她的前面:“我先说哪一个?” 万季礼伸手接过蓝沫儿上的茶,吹着上面的茶沫头也不抬的说:“先说说她们吧。” 黎小五叹了口气,这个可说的可就多了去了。 “最主要的是这次大家的口供都太一致了,就像是提前对好了的一样,每个人的死都一模一样就够可疑的了,连下人们也是,对于信了神鬼的人来说自然是铁证,但是对于我这种从来不敬神佛的人来说,就是一场笑话。三少爷真应该去乡下走一圈,对于冤魂蛇妖黄大仙的传说历来就不会是同一个说辞的,每个人都会在听到故事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想象,所以同样的故事,传着传着就各不相同了,甚至于连当事人都觉得这事不是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一件。万家冤魂杀人,还附身在了小金酒壶上,这么多嘴在传,传了三四天,竟然最后所有的人说的都是一样的,这只能说明,背后有人已经提前想好了故事,写好了剧本,一字一句的教给这些下人们,用她们的嘴说给宾客们去听,让这些宾客们被吓到离开园子以后保准散播的更猛烈,再也不会有人想要来一查究竟才好。” 万季礼一愣,点了点头,很谦虚的说:“这个是我忽视了。” “其次,就是她的演技了,怎么说呢,实在有些差呢。”黎小五一指在旁边站着的蓝沫儿。“几次我们在讨论到关键问题的时候她都要闯进来或者掉个东西,就是想阻止我们继续往下想,可是演技太烂了,明明表现出对于三连一脸情深的模样,偏偏在于三连烫伤的时候拿不出烫伤药来,还要我们提醒才羞羞答答的说自己从来没有配过这个药,能成功自己都很吃惊。” 蓝沫儿脸色一红,问道:“这又怎么了。” “这说明你有事情瞒着我们啊,在万家的第一天早上你就端着热水侍寝,说明这都是你的习惯了,这么热的水,你能说你没被烫过,烫伤了能不用药?你只不过不想让我们再注意到你的配方罢了,于三连那个傻子用了药还非要加一句没有味道,这四个字就是你准备下杀手的决心吧。” 万季礼又点了点头:“沫儿找到我,说她可能被你们发现了,说是你们发现了配药的秘密,所以劝我连你们一同处理了。对我来说无所谓多一个少一个的,就答应了她。” 黎小五叹了口气,胸口又疼了起来,想不到蓝沫儿每一脚都这般用力。她缓了缓又说:“再就是怎么也找不出来的小金酒壶了。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是找不到的,那就是不存在的东西,而金酒壶明明是确实存在了的,为什么就找不出来呢,尤其是在慕容夫人已经掘地三尺的情况下,那就只可能是找的人不想要找的原因了。为了避免监守自盗的情况出现,慕容夫人还特意将我们也就是客人们随身带来的随从一一编进了不同的搜找小队中,但是依旧找不到,就只能说明藏小金酒壶的人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一群人,只有一群人都装作看不到,才是真正的找不到了。” “说来我也真的非常好奇,你究竟把小金酒壶藏在哪里了?”老板娘也幽幽的出了声。 万季礼似笑非笑的看着黎小五:“你的这个手下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你们没有看到?” 黎小五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没有猜到这一点,但是万季礼笑了起来:“灯下黑罢了,人们就是看不到最容易看到的东西。”说罢又问黎小五:“这些也就够了,想不到她们竟然漏出了这么多的马脚,确实不该。”蓝沫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万季礼:“少爷,都是沫儿的错,请惩罚沫儿吧。” 万季礼摇摇头轻轻一笑:“不怪你,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想的太简单了。”蓝沫儿马上涌出了更多的泪水,呜咽的趴在万季礼的脚边哭的肩头耸动。 万季礼轻轻拍拍她的头:“现在可以说说你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了吧,毕竟我从五岁开始就是一个不怎么正常的孩子。演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好奇自己的演技在哪里出现了问题呢。” 黎小五看向桌子上的菜肴:“从你杀了万员外开始。” 内室里静极了,一时没有人说话,还是万季礼一声笑打破了沉默:“哦?”他扬起眉毛:“说说看。” “郎中说,万员外的死亡可能是收到惊吓,或者中毒之类,当时所有的人尤其是两位少爷直接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中毒上,毕竟这可是个大中午头,虽然没有阳光,但是人来人往其乐融融,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吓死呢?一开始我也没明白,后来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们村子里的郎中,每年冬天的时候都会来村子里收酸枣,他说,酸枣晒干了就是一味中药,可以治疗关节肿痛、变形等病,而且也有安眠的作用,所以在这一方面来说,你没有撒谎,但是万员外的病却不是普通的关节炎吧。”黎小五顿了顿,想了想又说:“那时候我们每年都会上山采集山枣,冬天的时候卖给郎中就可以换几枚钱,货郎喜欢给我们讲故事,他说山枣又叫做山鬼的眼睛,人如果做了坏事,就会被山鬼盯上,等到你不注意的时候就会从背后掐你一把,轻则重病不起,重则一命呜呼。做了坏事的人尤其不能直视山鬼的眼睛,因为山鬼会从你的眼睛里把你的魂魄勾走,这种故事我们自然是怕的很,所以上山的时候都会格外小心。” “后来我离开了小村子,去了驿站帮忙,驿站的故事是最光怪陆离的了,其中有一个故事让我每每想起来就会做噩梦,三少爷想必也是听过的吧。” “我没听过”老板娘适时补充了一句。 黎小五很满意老板娘的不耻下问,讲到:“北方有金山,很多淘金的年轻人都会在夏季背上粮食上山淘金,如果顺利的话,一整年的收入就可以回家做个小买卖了。但是山里的情况多变,有时因为贪婪那一颗颗金沙来不及出山,有时却是因为一场山洪堵路,还有的时候会因为彼此之间的内斗,反正进去十个人,出来的时候就可能只剩下一半了。死去的人就这样成了山鬼,如果被山洪断在山上来不及下山,再赶上一场大雪,就只能等来年夏天开山以后再逃出来,但是毕竟带的干粮是有限的,所以淘金者们会从比较容易得手的松鼠之类的东西下手,等什么也不剩的时候,就往往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活活饿死,要么吃掉彼此。” 老板娘在身后发出了略有几分夸张的响亮吸气声。 黎小五继续说:“都说人肉食最美味的,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吃人的,或者说不是被逼到份上,大家谁都不肯吃人呢,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自保意识。吃人肉吃多了的人,就会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原因出现身体上的变化,比如说手指骨节变粗变大,夜晚多梦易惊醒。” 老板娘也插了一句:“怪不得秦河月当时神神秘秘的想说什么,又是符咒又是恐怖故事的铺垫,看来淘金者因为大雪封山而不得不吃掉彼此的故事传的挺开啊。” 黎小五接到:“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员外抱着一块狗头金出了山,自己在山里熬过了几乎大半年的时间,就算是他真的好好埋葬了其他的队友,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再加上这几年为了吃一口鲜,他什么都下得去嘴,越吃越残忍,所以也难怪人们在他背后各种猜测。” 万季礼的脸庞依旧挂着笑容:“不错,这种事情传的最快,尤其是大家当我是个傻子,说话从来不避讳我,我听到的、知道的比你们所猜到的更多一些。” “再然后就是万员外的心病了。”黎小五本能的又偷偷瞄向窗外,想继续拖延时间:“万员外让家里的侍女们穿上同符咒有几分相像的衣服,每到夜晚万家灯火通明,甚至每天晚上都要找几个人暖床,这一切都说明万员外在功成名就之后真的开始渐渐怕了,他怕那些被他吃掉的淘金队友会回来报仇。” 第15章 万翩翩 “不错,”万季礼说:“都说家贼难防,所以他们费尽心思在仆役们的身上下功夫,殊不知却是心贼最难防。” “想来万员外年轻的时候常年在山中走动,不可能没有听过酸枣的故事。”黎小五发现万季礼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 “那是自然。”万季礼果然接过话头:“在我很小的时候,记得有一年他带我去乡下收租,那户人家是从北方逃兵灾过来的,家里的小孩手里抓了一把酸枣吃,那家的父亲见万员外亲自前来,一时找不到瓜果招待,就抓过那个孩子手中的酸枣递了上去,没想到他一听是酸枣连看都不敢看,一脚踹翻了那位农夫,转身就走,回来以后大病了一场。”他扬起脸来,像是回忆起一段美好的经历。 黎小五几乎能够想象到从那以后的万家,自然是再也没有了酸枣的痕迹,不过想来酸枣是北方山里才有的不稀罕物,能够千里迢迢来到临城就已经实属不易,再加上万员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个秘密,自然不再会有人知晓:“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猜的,本来没有什么依据,但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酸枣糕竟然真的让万员外一时之间受惊而死,想必他是真的做了亏心事,怕的很呢。现在想来,黄黄的发面上点缀着几个酸枣,猛地看上去真的很是一张狰狞的鬼脸啊。” 万季礼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你几乎猜到我的心里去了。所以你就怀疑我了。” “不,”黎小五诚实的说:“我以为是慕容夫人,毕竟这场宴会就是她主张举办的,我怀疑你,是因为到最后只有你活着。不过你下手真的一点都不留情,连慕容夫人都……” 万季礼哈哈一笑:“你很诚实,我确实有几分欣赏你了,可惜你不是我的人,否则这场宴会就会更加完美。至于邈邈,我只能说很抱歉了。” 看到黎小五有几分疑惑,万季礼说:“慕容邈邈,本来是慕容家的庶女,样貌平平却胜在脾气温柔,是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他几乎没花多少钱就给娶回了家,成了第五任万夫人。虽然前面已经死了四个女人的传说已经远近闻名,但是为了攀上万家的枝蔓,慕容家还是敲锣打鼓的把人送了进来。进门后第二年就有了身孕,但是又稀里糊涂的没有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老板娘眉头一皱:“总不会是你……” 万季礼又是微微一笑:“确实是我,但是下手的却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因为我这个半傻的孩子一不小心被她发现了马脚,又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最后还一不小心和她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最后一不小心给她讲了讲第四任万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果然第二天就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就没了。邈邈还真是一个决断的人呢,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决许多,那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可惜我却形容不出其中的一二。”他停了下来,看着黎小五一脸的不相信,“很久都没有听众了,我一向是个大善人,在临死前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也是应该的。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万家小姐诞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正是一个随意撒欢没人注意的时候,在那个初春的暖阳里,我看到总有婆子鬼鬼祟祟的往一个从没有人住过的一直锁着的小院子里跑,于是趁着没人我便翻墙进去,里面有一个女人,是去年刚娶进门的万夫人,她长的很好看,秋嬷嬷说她同我的娘亲很像,都是细细的眉眼,薄薄的嘴唇,我叫她阿娘。”万季礼说到这里微微闭眼,手指轻轻伸向前方,微微合拢,似乎已经死去很多年的万夫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前几日她就不见了踪迹,说是要临产了,当我在这个小屋里又看到她的时候,我很欢喜的跑过去,站在床边叫着她,她却在哭泣,说是哭泣,却是一颗眼泪都留不下来,大概是都流光了吧。在她的身边是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红色的小脸,阿娘说这是我的妹妹,可是她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把手指放在她的胸口,哪里还是热的,还在起伏,这个小小的妹妹是多么的想活下去啊。阿娘恳求我,帮她拿一点食物来,或者哪怕只是带一点水也可以,她说,自从她生下妹妹,就被丢弃在了这个小院里,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水米沾牙。她哭着恳求我的时候,我突然害怕了起来,转身就跑了出去。我找到秋嬷嬷,秋嬷嬷告诉我,阿娘生下的是个女儿,而万家不需要女孩子,只需要男孩子,而阿娘不肯放弃这个孩子,所以她们两个都活不下来。我不太明白嬷嬷的意思,嬷嬷抱着我,要我不要伤心,过不了多久,还会有新的阿娘嫁进来,还会有新的弟弟。最后,她轻轻的说,阿娘是幸运的,最起码黄泉路上有自己的女儿可以陪伴,不像那几个人一样……” 老板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过这种事情,在生意鼎盛的时期,生下儿子会寓意着生意更加的兴隆,而生下女儿则是要走下坡路了。可是万员外怎么能真的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那也是他的新骨肉啊。” 万季礼依旧含着几分笑意:“畜生哪里懂得自己的骨肉一说?都说成长是一个过程,但是成熟却是在一瞬间,我想我的成熟就是在那天晚上。第二天我又溜了进去,阿娘已经死去了,她临死前咬破了自己的十个手指,轮流塞进妹妹的口中,让她吸吮。整整一天一夜,阿娘身上的血都流尽了,而妹妹活了下来,满脸都是阿娘的鲜血,连那个小布包上都是斑斑血点,我去的时候,她刚好醒了过来,是阿娘把自己的生命接到了她的身上。她是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啊,她还没有眉毛,但是眼角弯弯,长大了或许会想阿娘一样,是个眉眼温柔的女人。”万季礼又停下来,陷入到了自己的沉思之中。 “这么小的小小人竟然会笑,她就这样冲着我笑了。我摸了摸她的脸,像是一块绸缎一样,在阳光下,她的脸上有一层小小的绒毛,那样细,那样轻柔,我不明白为什么万家这么大,却不能给她一个生存的空间,她明明没有危害到任何人。我在那间充满了血腥味的屋子里坐了很久,抱着我的小妹妹,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她翩翩,等她长大了,在草地上跳舞的时候,想必蝴蝶也会围着她翩翩起舞吧。最后,翩翩或许又是饿了,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阿娘的血液为她充饥,她扯着我的一根手指细细的哭着,你看,她是一个多么乖的孩子啊,连哭都是那样文文静静,生怕打扰了阿娘的安睡。” 万季礼微笑着闭着眼睛,双手环在胸前,那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姿势,他将头低下来,贴在这个不存在的孩子的额上,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幸福的荣光。许久,屋子里只有他摇晃着身子轻轻哼唱着童谣的声音。 “少爷。”秋嬷嬷走上前缓缓抱住万季礼,低低的唤着。 万季礼猛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环境是突然一愣,像是从梦中突然被叫醒一样。在那一瞬而逝中,黎小五看到一颗泪珠从他的下巴滑落。 “后来呢,翩翩活下来了吗?”老板娘仿佛忘记了身边几把亮闪闪的短刀,问道。 万季礼猛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这么问?翩翩一直都在啊。” 他左右扭头似乎寻找着什么,突然一笑神情放松了下来,冲着窗户外一招手:“来,翩翩,你过来,外面冷啊。” 黎小五同老板娘不约而同一起回头望向窗户,那里,只有寒风吹打着窗棂。万季礼却站起来,走到窗户前蹲下,双臂展开做出一个抱住什么的姿势,嘴里轻柔的说道:“来,翩翩,你跳下来,哥哥接着你。” 在黎小五毛骨悚然的寒颤中。万季礼抱着一个她们谁都看不见的孩子走了过来,他依旧坐在刚才的凳子上,只不过左手空空的搂着怀里的一团空气,或者说,搂着他眼中的翩翩。 “那个……这是翩翩?”黎小五撇了一眼秋嬷嬷,见屋子里的几个仆役都低着头没有丝毫反应。 “是啊,是不是长的很美?”万季礼语气中说不出的温柔。 “是……是啊……”老板娘牙关打颤的声音传来。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句却让万季礼勃然大怒:“说谎!骗子!你们根本看不到翩翩,对不对!” 黎小五深吸了一口气,简直不知道万季礼究竟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 “翩翩,你们怎么可能看的见翩翩?翩翩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不许!我不许你们看到她!”他的脸上炸出了狰狞的笑容:“身体什么的不重要,太累赘了,所以我决定只把翩翩的灵魂带走,把那具拖累住她的躯壳留下,那是个多么暖和的春天啊,荒芜的园子里开满了黄色的蒲公英,我只是轻轻一用力,翩翩就不哭了,我把她的身体留在了阿娘的身边,所以从此以后,就只有我能见到翩翩,这样你们谁都不能再伤害她!谁都不能!”他两条胳膊紧紧的抱着自己,抱着怀里的翩翩。 “翩翩告诉我,其实前三位万夫人,包括我的娘都是诞下男孩子以后就被丢在了那个废弃的院子里,那个禽兽怕儿子长大了跟娘太亲,会把自己的家产分给娘家,所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这个法子,杀母留子,这样万家的钱会世世代代姓万,不会旁流。” 黎小五感觉到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是老板娘的手。 “后来,那个禽兽见慕容夫人生不出孩子,又挑不出她的错,毕竟远近闻名的慕容邈邈不能说休就休,就又娶了几房侧室,在翩翩的帮助下,我和慕容夫人有一个杀一个,没有任何一个小生灵能再诞生到万家的园子里。”万季礼抚摸着翩翩的头顶,缕着她的头发:“我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啊。” “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万季礼一脸疑问,“你看看,我救了翩翩是不是?” 黎小五赶紧点头。 “那些没有出生的孩子,我赐给了他们自由,如果他们一生下来,他们的阿娘就得死,而他们会被这世俗所绊住,还要忍受几十年的痛苦,而我,直接替他们走完了这一轮回,他们可以直接投胎转世去了。你们说,我是不是大善人?”最后一句是问向周围众人,由秋嬷嬷带头,那些仆役们无不点头:“少爷的善行,我等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无法报答。”“多亏了少爷,要不我们的家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啊。”“少爷真是难得的人中龙凤!” 黎小五觉得或许万家灯火的人都是正常的,疯了的人应该是自己和老板娘才是。 “就算是这一次,我也没有动手害人啊。”万季礼看着一屋子的情绪盎然,笑着说:“我只不过做了一碗酸枣糕而已,你自己也说了,酸枣确实对关节酸疼、夜不能寐有好处的。至于他会突然吓死,那就与我无关了,是他自己明白自己罪孽太多,山鬼要收他走啊。而其他人嘛……” “人是我们杀的,同少爷无关!”一个大汉举着手里的斧子说。 “对,要是有错也是我们,少爷是难得的大善人!”另一个汉子说着。 “如果上天一定要怪罪某人,就请降罪于我吧!”蓝沫儿也加入其中。 万季礼笑着站起来,左手做出牵着翩翩的动作,他走进几步,几乎要与老板娘面贴面了,细不可闻的说:“你看,下人们就是这么愚蠢,当周遭的人对他们都打死打杀的时候,你只要流露出一点点的同情和友善,他们就会把你当做最后的稻草。哦,对了,如果你还有些许的小疯癫,他们就会更加的同情你,呵护你。” 第16章 白姑奶奶 说完,他直起身子用手扶着额头有几分头痛般的说:“今夜很长,但是我可不想和你们耗一整晚,现在故事也讲完了,白老板将会是小金酒壶最后一个受害者呢。到明天天亮了,我们就会出去清理山路,啊,春天快要到了呢。” 老板娘也冷笑一声:“你大可一试,看看是谁先成为这个园子里新的亡灵。” 万季礼宽容的看着老板娘脸上的阵阵苍白与红润翻飞,转身面向黎小五说:“或许,我是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愿意走过来,到这边来,我还是可以放你一马的。毕竟,我不想园子里死太多人,而你死不死的也无所谓。” 黎小五飞速转着脑子突然卡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万季礼,看向那张温润的脸庞,一时之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麻。 蓝沫儿走过来在茶盏里加了一小撮粉末,递给黎小五:“把这个给她灌下去,你就是我们的人了。她不过是你的主子罢了,不值得你为她以命相搏。”黎小五感觉自己手心里那只小小的手颤抖了一下,她松开手,接过蓝沫儿手中的茶盏,盈盈暗黄色的液体散发出好闻的茶香,她也笑了,抬起头看向万季礼:“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万季礼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向黎小五。 “她不是我的主子。”黎小五一笑,手中一斜:“她是我的家人。” 万季礼“哎呀”了一声,像是被酸梨酸到了牙齿,有几分遗憾的说:“看来多了你一个人,我们这上百人就拿你们没有办法了呢。白老板,你现在是不是非常后悔?如果多带几个奴仆或许现在这个场面可能会更加令人感动一些呢。” 话一出口,黎小五马上暗叫一声不好,果然万季礼旁边一个男人叫了一声:“不是还有两个伙计吗?怎么都不在。” 蓝沫儿也变了脸色:“那个胖的早就走了,不用担心,但是那个于三连呢?不在你们那里?”她转向黎小五:“你不是说他被赶回马圈去睡了吗?” 那个男人骂了一句:“他说他这几天住陋室的,我怎么知道他又回去了。” 蓝沫儿还想开口,被万季礼一伸手阻止了,他的语速依旧平稳:“没关系,早晚会找到,先处理了这两个再说,量他一条小杂鱼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说完一拉手中的翩翩:“翩翩,我们走,这里不适合你看哦。”说完抬步而出。 黎小五站在老板娘身前,两腿止不住打颤,对面是八个壮汉,最前面的那个拿着一把夸张的大刀,蓝沫儿退到了角落里,看着两个人被一步一步逼到房屋的角落。黎小五感觉到那只小手又一次从身后伸来,这次却是温暖而柔软的。 “不要怕,有我在。”老板娘在她身后低低说道。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面前那个拿着大刀的男人突然抬起手,从上往下一个猛劈,黎小五看着拿刀劈来,本能一缩脖子一闭眼,却只感觉握着自己手的那只小手往右边一拽,身子不由自主的歪了过去,再一睁眼,发现老板娘左手攥着一根银钗,银光一颤直直插及男人持刀的手腕,男人一声痛呼还没出口,另一脚便已经踹在了男人的喉头,这个比老板娘高一头的男人哼都没有发出一声就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其余几个人一愣,抬头看向老板娘时,她的手中一边大刀舞的滴水不漏。 “你们真以为我只是一个卖酒卖饭的老板吗?”她示意黎小五站到自己身后,“你们这些下货们给我听好了,姑奶奶我是开国神将靖天神勇大将军白雷邵之嫡女陛下特封建威女将军,就你们这几个还不够我喝一壶的。” 黎小五有几分麻木的听着这一长串的名号,看着对面几个人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官职。 左边麻脸的男人呆呆的看着右边的光头问:“什么意思?” 那光头也是一愣,说:“估计就是个名字,上吧?” 说这话的时候脚下却有几分退缩之意,躺在地上的男人此刻已经没有了动静,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已经死去了。 蓝沫儿在最后面,被阻拦者看不清楚,没注意地上已经躺了一个,反而没有一丝恐惧的喊着:“干什么呢,一群大男人一起上,还打不过一个女人吗?小心少爷觉得你们太无能了。” 许是“一起上”三个字给了前面七人信心,光头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的时候不忘回头看一眼众人,看几人都向前冲去,这才也挪动了脚步。 幸而这几人手持的都是短刀和斧子一类,麻脸男人还没有靠近,老板娘横向一挥就冲着他的小腹而去,他慌忙用手中的短刀去挡,不料这只是老板娘的一个幌招,大刀堪堪一转,在手心里灵巧的回身,麻脸男人的胸前登时一片血花,黎小五一声“好”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后面那个持斧子的男人已经逼近,老板娘顺势一蹬麻脸男人,在他倒地的同时借势一个后旋,从下而上顺着那斧子男人的肚脐一直划到了他的喉咙,他喉间“咯咯”几声,“当啷”一声斧子落地,那男人双手攥着自己的喉咙却依旧止不住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几个呼吸之间,地上已将倒下了三人,老板娘几根手指灵活的点在刀背上,大刀旋转起来,像是一根簪子一样灵活,几滴鲜血从刀刃上被甩了出去,洒落在旁边几个人的身上,光头的脸上被溅到了几滴,他用胳膊一擦,在脸上拉出一道道血痕。就在光头愣神的时候,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逼近,其中就有那个曾经差一点一把掐死黎小五的大个高,大个高和一个红衣男子几乎同时冲到面前,老板娘一抬头竟然笑了:“你果真这般高,你将成为一个纪录。”大个高张嘴就问:“什么纪录?” 在他张嘴分神的一瞬间,那个红衣男人已经窜到了前面,本来两个人是互相配合,红衣男人是直冲老板娘小腿而去的,而此时大高个一张嘴就慢了半拍,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全无默契一说,老板娘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丢下手里的大刀向前一步贴在红衣男人身边,红衣男人在冲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下移了重心,此时正是一个半蹲的姿势,老板娘靠近之时用手在他的左肩头一按,便听“卡啦”一声,左胳膊直接被脱了臼,在红衣男人的痛呼中,老板娘一转身抓过他的右手向右一个转身,劈手夺下他手中的短刃,顺着将他的右手向下一砸,正好砸在大个高的脚背上,下一秒,这把尖锐的短刃就穿透了红衣男人的右手和大个高的左脚,两人被钉在地面上,彼此痛呼不已,大个高几次想抬脚挣脱出来,奈何红衣男人蹲在地面上,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了他的脚上。大个高怒喝一身,用令一只完好的脚将红衣男子一脚踹飞,因为力气过大加上左脚受伤疼痛至极,在红衣男子连带那把短刃一起被踢飞之际,他也晃了几晃,还是没有保持住平衡向右侧倒下。在他硕大的脑袋快要着地前一瞬,老板娘又是一脚飞出,大个高在快要倒下时已经做好了防护,整个人向内侧弯曲,双手护着自己胸前、喉咙关键部位,而老板娘这一脚却是冲着他的后脖颈去的,一脚踹在后脑两耳之间略下的位置,大个高眼睛猛然一怔,听到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句话:“你是我杀过的人中,最高的一个,就是这个纪录。” 屋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除了红衣男子还在哭喊着以外,其余倒在地上的已经没有了一星声音,蓝沫儿站在角落脸色难看,其余的三个男人刚才站的稍远此时互相看了看彼此开始谨慎的向后退去。 黎小五出了一口气,这个房间是一个狭长型的方形,因为过于狭长,很难三四个人同时冲上来,再加上两人一直背靠窗户作战,或者说是老板娘一直背靠窗户作战,黎小五背靠窗户喘气,也可以说的上是易守难攻。是要能坚持到天亮…… 不对,窗户! 在这两个字又重新出现在黎小五的脑海之中时,身后的窗户突然被人拉开,她一回头,看到一把红色的粉尘以及夹杂在里面的银光向屋内扑来,黎小五想上前一步,如果她能用自己做盾牌,就能帮老板娘赢回这一局,下一秒,黎小五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扑在地上,一声短哼后是那个光头兴奋的喊声:“是我,是我杀了她的!主人,是我杀了她,请给我奖赏吧!” 黎小五心里一凉,正要睁眼,却听老板娘在耳旁轻声说了一句:“别动,别睁眼。”然后就是一声破空的声音,以及光头的一声惨呼。 没有睁开眼睛,黎小五也闻到了,空气里是浓浓的辣椒面的味道,尽管紧闭着眼睛,辣椒面依旧从鼻子中钻了进去,黎小五依旧止不住的流泪,甚至一时之间五感几乎尽失了一样,过来半晌才听到老板娘喘息着说:“都说你聪明,你每次都能猜到,那你再猜一猜,这次于三连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黎小五听到老板娘的声音发颤,感到一股热流正从身上慢慢洇过来,心里一慌伸手去摸,还没有摸到就被老板娘一把攥住:“别乱动。”她的每个字都伴随着强烈的咳嗽和喘息:“现在他们还没看见我受伤。” 刚才的一把辣椒面洒的有点多,又是顺着风抛进来的,不止黎小五二人,站在风口的蓝沫儿几人也着了道,抛洒辣椒面的人恐怕没有提前和几个人沟通好,蓝沫儿人等正睁大了眼睛观察着老板娘的漏洞,反而比窗户口及时倒地的二人吸入了更多的辣椒,此时几个人彼此咳嗽痛骂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板娘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死了,你就低头伏小,千万不要和他们硬来,你这般聪明,一定能找到借口活下去的。” 黎小五咬着牙说:“上个月的例钱你还没有给我,要死你也得给我两清了以后再死,否则,就算是黄泉地狱我也要跟你走。” 老板娘又叹了一句:“你是狗皮膏药吗?怎么还甩不掉了?” 黎小五鼻子酸的厉害:“吃了你的烧饼,就是你的人了,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蓝沫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似乎被火烫伤了的声音沙哑着说:“她好像受伤了,两个人到现在还没站起来。” 黎小五挣扎了几下,都被老板娘死死按在身下:“我的话你都不准备听了?让你老老实实趴着,你就别乱动。想动我的人,先得过了我这一关。” 犹犹豫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欣喜的声音猛然响起:“她果然受伤了!” 黎小五心里一紧,低声对老板娘说:“我这辈子做事从不后悔,直到现在了,我觉得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那天下午走向了你。” 老板娘低低一笑,透出了一股无力感,黎小五的心像是被一把攥住了。“别说这么丧气的话,”老板娘又是一阵咳嗽:“不见棺材,我才不落泪呢。” 黎小五鼻子突然喷出了一个泡,她睁开眼睛,辣椒面已经被风吹走大半,但是眼泪却止不住直流。在模模糊糊的视野里,一个男人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斧子,一步一步逼近。黎小五将视线转到身上的老板娘脸上,此时她正趴伏在黎小五的胸前,一把秀发散落在黎小五的肩头。在视线的角落里,那个身影停住了,举起了手中的斧子。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黎小五看着在自己胸口的秀发说,嘴里说不出的苦涩。 “有,”老板娘叹了一口:“上个月的例钱可算不用给你了。” 第17章 万家保卫战 “所有人!所有能喘气的!都赶快去园子门口!”一个几乎喊破喉咙的声音在斧子将要砍下来的前一瞬撕心裂肺的喊着,屋子里的人全部一惊,趁着拿斧子的男人回头张望的时候,老板娘一个翻身从黎小五身上一跃而起,手里一根筷子从个男人的眼睛里扎了过去,黎小五也赶紧爬起来,手里捏着一把筷子,这是刚才倒地时不慎撞翻在地上的。 蓝沫儿不甘心的看着最后两个男人,恰时窗外又响起了一声声喊叫:“快来人啊,保护园子!保护少爷!很多很多穿官兵的人马把我们给围住了!快都去园子门口啊!” 两个男人互相一看,转身就要走,蓝沫儿拦着门不肯挪开:“先杀了她们两个再说!外面不差你们两个!” 黎小五向窗外扫了一眼,张开嘴就大喊起来:“秦王妃救命啊,柳王爷来救你了,你可得救救我们啊!”蓝沫儿脸色微微一变,黎小五又大喊起来:“秦王妃,你跑什么?你别跑啊。回来救救我们啊!” 蓝沫儿对年纪稍长的那个男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带着另一个人匆匆冲向了秦王妃的起居。黎小五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个脸色阴沉的男人锁上了门,脚步声逐渐离去,老板娘突然一歪,瘫在了黎小五身上,此时黎小五才发现,她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黎小五回忆着阿姐给自己包扎伤口时的场景,奋力撕开一条床单,老板娘的伤口在右后肩膀处,黎小五左右为难的绕了几个圈算是勉强将伤口包扎的看不到了。老板娘白着一张脸,却嗤嗤的笑起来:“你说说,不就欠你一个月的例钱吗,还欠不了了呢。” 黎小五走到门前用力撞了几下,门很牢固,走到窗户前向外张望,发现窗户距离地面太高,她倒是可以跳出去,但是老板娘的伤势可禁不住颠簸震动了。 “秦王妃要恨死我们了。”老板娘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你这两嗓子喊的是时候,不过于三连回来的还算是及时,也难为他了。” 黎小五架着老板娘走到窗户前:“我们等在这里其实也是可以的……” “不行,园子一旦失守,在柳王爷找到这里之前,足够蓝沫儿赶回来杀了咱们三回的了。”老板娘看着窗台的高度,虽然只到她的胸口,她却有几分发虚:“我应该能上的去。”黎小五抓住她不断颤抖的胳膊,正想用力往上托,屋门“嘎吱”一声开了。 黎小五一个转身挡在老板娘面前,如果蓝沫儿回来了,她尚可与其一搏,但如果是那两个男人…… 一只绣花鞋踏了进来。 没想到蓝馨儿的力气这般大,她“呼哧呼哧”的喘息着,边走边说:“我被他们关在柴房里,幸好小三儿哥哥看我哭的可怜放我出来,我一出来就发现外面都乱了,所有的人都去了园子门口阻拦官兵,刚才到这里的时候,刚好看到蓝沫儿带了一群人拖着秦王妃往外走,我就想或许你们还能撑到现在,就赶紧过来了,幸好我有这里的钥匙。” 一路小路穿梭竟没有遇到一个人,背着老板娘的蓝馨儿脚下很快,黎小五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这条路比较绕,他们平日里就嫌走起来麻烦不肯走,现在这种情况下更是不会有人来的了。” 在竹林中穿梭,四周都是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竹浪,远处传来的喊打喊杀的声音朦朦胧胧反而不再那么明显。 走到一个小门门口,蓝馨儿停下来喘着气摸索出钥匙打开小门:“从这里就能出园子了,你们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前面火光亮堂处就是柳王爷的人马了。” 黎小五缠着老板娘跨过门槛,转身看到蓝馨儿双手把着门框,不由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蓝馨儿苦笑一声:“没用的,他们即便再顽抗也没有用的,只不过区区几个拿刀的仆役,难道还真以为自己能打得过柳王爷的府兵?螳臂当车罢了,我们做的孽太多,都出不去了,你们快走吧。” 老板娘看向蓝馨儿:“你若跟我走,我可以保你一命。” 蓝馨儿摇摇头:“出去了也是要背着一辈子的罪孽,还不如就在这里解脱了。”话音未落,她身后竹林一分,一个男子走了出来,黎小五本能的拿起手里的短刃。 蓝馨儿转身一看:“小三哥哥。” 小三走过来,伸手理了理蓝馨儿凌乱的头发:“都办好了?”他看着蓝馨儿。 蓝馨儿一笑,伸手牵起小三的手,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身后竹林丛丛。 “听说站在最高处俯瞰万家灯火会有不一样的美,小三哥哥,你带我去看可好?”蓝馨儿靠在他的肩头,小三笑着用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尖,两人竟是再也没有朝黎小五二人看去一眼,转身便渐渐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不知跌跌撞撞走了多久,黎小五半背半拽着越来越吃力的老板娘终于走到了火光闪烁之处。 此时战斗似乎快要结束了,黎小五看到几个瑟瑟发抖挤作一团的宾客正被几个卫兵牢牢看住,蹲成一个圈,还没有看明白柳王爷在何方,突然一个硕大的身影扑了过来。邓六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背起老板娘,转身就往一处灯火稍暗的地方奔,黎小五赶紧跟上,那里简单的搭起了一个帐篷,左右林立着手持利刃的官兵,想来柳王爷正在其中。邓六儿边跑边哭诉:“都是我不好,见色忘义怎么就丢下你们自己走了呢,如果我还在,老板娘也不至于……” “幸好你不在……”老板娘在邓六儿的背上幽幽的说,黎小五明白,老板娘护住自己已经着实不易,如果刚才邓六儿也在场,难免不会成为老板娘的掣肘。 邓六儿依旧哭的可怜:“老于从这里连夜逃出去,从堵路的巨石上翻过去的时候把脚扭了,他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往亚城跑,等到了亚城边的时候脚都已经肿成血馒头了,正好我那时驾了车要回万家灯火接你们,赶紧接了他一块儿往王府赶。” 来时的路有多么漫长,去时的路就有多么艰险,黎小五难以想象这一路于三连是怎么手脚并用的挣扎回去的。 “王府不让我们进,老于腿不行了,脑子还在,让我回南歌子,让红豆姑娘去求王爷,红豆说自己面子不够,带着卜泠泠去了王爷府,果然进去了。一开始王爷还不着急,说过几天就去通路,可是老于按照你教的说什么王爷小金酒壶找不到了,王爷竟然急了,马上派人连夜过来,我求着他捎着我一起来了。”邓六儿往上一托,老板娘顿时一皱眉:“于三连怎么样了?” 黎小五急的想哭,都什么时候了,自己都是个血人了还惦记旁人。 “不好说,走之前我把他交给了郎中,他说充血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能保得住。”邓六儿本来不哭的了,一提这个又哭了起来:“都怪我,要是我不离开你们……” 离帐篷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三个人被官兵拦住了,老板娘经过一番折腾,伤口又开始渗出鲜血,邓六儿在帐篷面前哭喊了一番,终于引得帐篷微微一动,一只手拨开门帘,“王爷可随身带了郎中,救我们白老板一命!”黎小五趁机高喊,门帘顿住了,一声轻笑在里面传来:“郎中?本王带兵出行几时带过郎中?若是受伤太甚,救不过来就算了。” 黎小五牙关打着颤:“园子里有一名郎中,还请王爷帮我们找他出来救命!” “哦?是吗?”里面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嗓音,不紧不慢似乎在问向谁一样。帐篷外的一名亲兵行礼回道:“倒是有个郎中模样的人刚才想跳墙往外跑来着,嘴里还喊着自己会医术,知道万家内幕什么的,我们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园子里面的人一箭射死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可惜了呢。”柳王爷的声音里没有半分遗憾。 “我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是王爷肯救……”黎小五抱着软软的老板娘孤注一掷的喊道,自己也没有报多大的希望,果然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哦,是这样啊,可是……我并不关心里面发生了什么呢。”帘子一晃,随后放了下去,黎小五将老板娘交到邓六儿手中,一咬牙准备硬冲上去,两旁的卫兵立马将手中的剑刃对准了黎小五, 突然之间,身后火光噼里啪啦的炸响一片,万家灯火的园子大门终于哄然倒塌,那些痛苦和哀嚎也在这时全部消失了,黎小五几人回头看过去,见一小群依旧穿着仆役衣服的万家人正架着秦王妃一瘸一拐的走来,周遭的官兵们显然认出了她们手中的人质,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走的近了几分,蓝沫儿突然认出了在帐篷前回头张望的几人,虽然火光跳跃,但是黎小五依旧看到她的脸上肌肉突突直跳:“我真该先杀了你们。” 看到小帐篷,秦王妃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蓝沫儿用短刀一顶她的背,她赶紧开口喊道:“王爷,是我,我是阿月,你快救救阿月啊。” 门帘里叹了一声,似乎很是遗憾:“阿月,你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真麻烦,还要本王亲自来找你回去。” 秦王妃呜呜哀哀的哭了起来,蓝沫儿等人脸色一亮。 “不过,你死了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偷走本王的小酒壶呢?”蓝沫儿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手中的秦王妃似乎顿时就变成了一颗弃子。 “你要知道,虽然泠泠不想要丢了出来,但是不代表你就可以拿走。本王愿意给的,你就是扔了本王也就得你扔的爽快,乐的听个响声,但是本王不想给的,你就是再哀求,也轮不到你头上。”门帘里的声音逐渐缓和下来,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似乎能冻彻人的心扉。秦王妃直接从蓝沫儿等人手中滑坐在地,捂着脸哭了起来,蓝沫儿上前提了几次没有提动,只得将短刃顶在秦王妃的后脖颈上。 周遭的官兵已经得了令,一步一步紧逼了上去。 老板娘似乎看够了闹剧一般,躺在黎小五的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黎小五有几分急迫,也顾不上后果是怎样了,看上去柳王爷一时半会儿之间是不准备回去了,跪行几步喊道:“王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借我们一匹快马,让我们带着白老板先行一步……” “不着急。”柳王爷慢悠悠的说,“本王的小金酒壶还没有找到,若是就这般让你们走了,那可真说不清酒壶去哪里了。” “可是……我们身上真的没有。”黎小五恨不得现在就脱了衣服。 “那可说不准啊……”柳王爷叹了口气:“我手下没有女兵,总不能让几个男人去搜你的身,就算你愿意,我的人还不愿意呢。放心,等我找到小金酒壶就让你们走。” 黎小五急的汗都下来了,找了几天都没有踪迹的小金酒壶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就出现,眼见老板娘脸色越来越白,邓六儿也急的直冲黎小五嚷嚷起来:“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聪明吗,你快找找金酒壶在哪里啊!老板娘快撑不住了!” 黎小五蹭的站起身,见这一会儿的功夫蓝沫儿一行人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按在地上,她走到蓝沫儿的身前,见蓝沫儿一张俊秀的小脸已经破了相,鲜血糊了一脸,她反而释然了一般使劲抬着眼睛看向黎小五:“你猜,我有多恨你?你求我啊,快来求我啊。” 黎小五扭头就走,在园子里,星星光点依旧闪烁。 “你回来。”蓝沫儿冲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你不是想知道小金酒壶在哪里吗?只要你能让王爷放了我们,不,只要他能放了三少爷,我们就告诉你。” 黎小五脚下一顿,还没有回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笑,那笑声依旧是那样轻薄无礼,似乎眼前的生死根本就不必放在心上:“告诉他们。无论是他们还是三少爷,谁也别想走。” 第18章 灯火阑珊 黎小五呆呆的站在院子门口,柳王爷的官兵已经进入了大半,想必正在园子里翻江倒海的找着,那些曾经精致玲珑的倒垂莲花灯笼已经悉数丢在了园子的路边,有的还存留着一星灯火,有的已经被摔坏,无数珍宝玉器像是杂草柴火一般随意倾倒在院落里,官兵们上前一一排查后就直接踏在了脚下。 黎小五的目光从趴在地上的仆役们身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都是一脸无畏。 邓六儿的哭喊声又传了过来,黎小五闭上眼睛:如果我是蓝沫儿,我会怎样做?只要能保护心中的三少爷……等等,三少爷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他逃走了?不,蓝沫儿刚才明明说的是让柳王爷放三少爷一马,说明三少爷还没有逃走,正在这个园子里,那么小金酒壶会不会在他身上。不,不会的。三少爷这般布局正是要置身事外,是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证据留在自己身上的。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灯下黑罢了,人们就是看不到最容易看到的东西。” 他用的“看到”而不是“找到”,说明小金酒壶其实就在一个很容易就能看到的地方……会在哪里,在哪里呢? 黎小五闭着眼睛浑身筛糠一样的哆嗦了起来。这几天以来所经历过的事情像是层层画布一样,逐渐的在眼前展开:蓝沫儿笑着端着一盘饺子走进来,于三连赶紧站起来帮忙;蓝馨儿牵着小三的手走向万家最灿烂的灯火之中,身影逐渐消失不见;王婆子笑嘻嘻的递给自己一把瓜子,嘴角上还挂着一片瓜子壳;万季礼伸手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牵着翩翩慢慢走远;慕容夫人手持白玉茶盏缓缓的放在自己的唇边…… 我一定是见过的,我一定知道它在哪里,让我想一想,再给我一点时间! “咣”的一声脆响惊得黎小五突然睁开了眼睛,几个官兵将园子里的各色酒壶陶罐悉数搬出,一一码在园子外空旷的地方,刚才在帐篷前回话的那个亲兵正走上前查看,刚才的声响就是他在挪动一只坛子时不慎碰落一只玉盏发出的,晶莹剔透的玉盏摔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每一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黎小五看着这一地星光,突然脑子里像是有一颗流星忽然划过。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黎小五已经记不得是谁说的了,但是此刻那句本来快要遗忘了的话语在自己的脑海中突然炸响: “这个酒壶不是南珠做的吗,如果拆开了是不是可以粘在首饰上鱼目混珠?” 首饰上是不可能会有的,先不论刚才官兵们首先下手的就是珠宝玉器,就是慕容夫人恐怕也已经将园子里女眷们的首饰排查了好几遍了,那么还可能在哪里呢? 黎小五漫无目的一般魂不守舍的捡起一盏还在燃烧的倒垂莲花灯,果然是灯下黑。 黎小五快步向帐篷走去,路过蓝沫儿时她还在地上徒劳的挣扎着。 “王爷,我想,我可能猜到小金酒壶在哪里了。”这句话让蓝沫儿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句你猜到了,就要让我的人替你去拿?”柳王爷懒洋洋的说:“先说说看。” “小人想先斗胆一试,毕竟这个酒壶这般珍贵,小人真的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过一二。”黎小五咬住“没有见过”四个字,听得里面果然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在万家灯火里有很多手持灯笼,是倒垂莲花的款式,每一朵莲花花瓣下面都坠有一枚宝石,请王爷派人捡来几个,看一看,莲花下方的宝石是不是珍珠?” 在说出第一话的时候,蓝沫儿的脸色已经变的极为难看,王爷的亲兵立马指挥几人进入园子,不一会就拖拽着几盏长柄灯笼回来,不一会就看到他急冲冲的往帐篷冲来,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东西递进帘子里面。 帘子里安静了一晌,黎小五看着老板娘急的乱转又不敢催促。 “可以了。”像是过了一整年以后,里面才吐出这三个字。“找齐了以后就给她一辆车,配上快马让她们三个先走吧。” 黎小五一屁股坐在了老板娘旁边,邓六儿的肩膀已经红透了,她伸出手拉住老板娘的手,冰凉,你要挺住啊,我们这就要回家了。黎小五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默默地祈祷着。 “你认错了,那南珠是本来就在灯笼上的,王爷,不是的!”蓝沫儿看着越来越多的灯笼被拿出来不由的透出了几分慌张:“灯笼上的本就是南珠,王爷,您不要信她!她没有找到,没有的!” “难道王爷连自己要找的东西还会弄错吗?”黎小五心里一股火,正呼呼的燃烧着,她不明白自己与蓝沫儿并无交集,对方却为非要致自己于死地:“我究竟怎么得罪了你,你为什么非要……” “非要杀了你?”蓝沫儿咯咯一笑:“因为你凭什么比我好命?都是奴仆,凭什么你的主子就待你如同姐妹,而我的主子却对我动辄打骂?论长相,你不如我,论学问,你大字不识一筐,凭什么你的命就这般好,我的命就这样贱,都是奴才,凭什么你能好过,连三少爷都几次想要留下你?” 黎小五听到三少爷的时候才隐隐听懂了一点,懒得同她争论,见亲兵很快捧着一把南珠快步走来,赶紧站起身观望,这一次递进去的珍珠依旧没了下文,等蓝沫儿骂的嘴角都起了白色的泡沫,才听的帐篷里突然一声惊呼:“哎呀,这不白老板吗?怎么大冷的天躺在地上了,要不要进来暖和一下?啊?什么,白老板受伤了?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宝来,我们可有带着郎中?什么?连郎中都没有带?那园子里有没有郎中?有?什么又死了?这可怎么办?看上去她好像还在流血?来人啊,赶紧的找两匹最快的马套上车,赶紧送白老板去包扎伤口!” 黎小五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听着柳王爷自顾自的安排好,赶紧同同样目瞪口呆的邓六儿将老板娘架上车,有宝来亲自赶着车,邓六儿也钻进了车厢中,看到邓六儿半个身子上都是血迹,黎小五心里一沉,所能做的却只有趴在老板娘的耳畔,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宝来驾的车很快就在不断攀升中拐了几个弯,前面就是个大弯了,从这里拐过去就再也看不到身后的万家灯火了,邓六儿掀开帘子向后张望着,忽然一声惊呼,黎小五直起身子一看,见身后远远的地方,万家灯火化作了一颗她从未见过的最闪亮的星,在那个小山坳里,安静而热烈的燃烧着。 第1章 你有喜了 “你有喜了,”戎糸糸放下已经喝的精光的梅子青,看也不看老板娘睁大的圆眼。“浑身乏力四肢无力,夜不成寐多梦少眠,食不知味口味刁钻喜食酸辣,以及……”她皱着眉毛看了看老板娘明显隆起的小腹,斟酌着词句说道:“嗯……你懂的。” “不胡说八道你是不是就浑身不舒服?”老板娘向后一仰头靠在榻上,一只圆润的胳膊搭在窗台上,一片桃花花瓣悠悠从半空中飘下,正好落在她的指尖。“我信你个鬼。” “讳疾忌医,讳疾忌医啊。”戎糸糸一脸痛心的抓过放在窗台上的酸枣,一颗一颗的往自己嘴里填着:“我就不该来。” 老板娘艰难起身一把夺过酸枣:“那你还来?” 戎糸糸正嚼着几颗酸枣,口水都喷了出来:“我这不来救你了吗?听说你快死了,我这不得来送你最后一程嘛。” 老板娘看到混合着酸枣渣的口水喷到自己腿上,往旁边挪了挪说:“咱俩谁先死你还没数吗?你这是怕我不死,来补一刀的吧。” 戎糸糸一屁股坐在卧榻上空出来的位置上,将耳朵贴在老板娘的小腹之上,闭上了眼睛:“啊,他在踢我!来,我给你号号脉看看男女。” 老板娘一脚横踹了过去:“行了,我已经死了,你赶紧走。”这一脚踹的狠了,戎糸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看着咽下一口酸枣就要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老板娘赶紧捂着自己的心口“哎呦哎呦”起来:“我的伤口被你气的又裂开了,小五啊……”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颤音:“你快收拾收拾东西跑吧,这个不讲理的东西气死我以后就要对你动手啦。” 黎小五笑的吭哧吭哧,也圆润了几分的脸庞上油光水滑。 戎糸糸站起身看着床上窝着的老板娘:“看在你有了身孕的份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说来也三个月了吧。”她叹了一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真数着过日子啊,赶紧下床收拾收拾,要不是我以前认识你知道你这个德行,猛地进来一看还以为这床上卧着头猪呢。”说完回头把黎小五刚从小炉子上熬的党参山鸡汤一口干了,“这些东西以后送我那里去就行,你自己看看,你把她养成什么样子了。” 黎小五有几分心疼自己熬了一天的鸡汤被一口喝干,赶紧将一盘子芙蓉玉酥饼藏了起来。 “哎呀,你起来嘛。”戎糸糸上前左右推搡起老板娘,知道她的伤口在肩膀处不敢使劲拉拽只能左右推摇着:“城外的梨花都开了,听说梨淌寺的梨花开的正好,你陪我去看嘛。” 老板娘看到芙蓉玉酥饼被藏起来馋的舔舔嘴唇:“我不去。” “为什么?”戎糸糸喵喵叫着,趴在老板娘的臂弯里,像是一只豢养的小猫。 “我怀孕了,不宜出门。”老板娘一边撸着毛一边叹着气道。 “你怀了个鬼!”戎糸糸立马炸起一脑门的毛。 “我浑身乏力四肢无力。”老板娘皱着眉毛说。 “那是你躺久了累的。”戎糸糸跳下床。 “我夜不成寐多梦少眠。”老板娘捧着胸口。 “白天睡多了闲的。”戎糸糸拉开老板娘的衣橱左右挑拣起来。 “我食不知味口味刁钻喜食酸辣。”老板娘半撑着坐起身看戎糸糸将一件又一件衣服天女散花般抛出来。 “吃多了撑的。”戎糸糸又拉开了老板娘的首饰盒。 “我肚子都大了!”老板娘伸着脖子看自己的首饰被一一拿出来左右摆弄。 “你都在这里躺了快三个月了!你再躺下去就不止肚子大了!”戎糸糸左手拿着一件轻纱烟绿的罩衫,右手拦着青花纹绣的裙子走过来,往老板娘身上一扔:“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还不知道有没有命看到明年的梨花,你去也得去,不去我就拖着你去。” 不知道是戎糸糸的武力威胁起了作用,还是她最后那几句话有了效果,老板娘强撑着穿上了衣服,又忍受一炷香的时间让戎糸糸给自己团起了发簪,最后抱起从万家灯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品——小手炉,歪歪斜斜的出了门。 于三连已经套好了车,老板娘喘了几喘才勉强上了车,黎小五趁着老板娘梳头的功夫匆忙整理出一篮子的吃食甜点,一手抓着篮子,一手抓了一壶倘若也急匆匆的上了车。 戎糸糸看着老板娘有几分发白的脸抓过她的手:“我还以为你是装的,原来真的这么严重。” 老板娘闭着眼睛,用鼻子回答了一个“哼”。 马车没走几步就转了个弯,戎糸糸一直瞅着窗外,突然气冲丹田的喊了个“停车”,跳下床急匆匆冲进一处院落,没多久就半拽半拉着一个锦衣少年上了车,把一脸不情愿的几乎还在睡梦中的少年往车里一塞,兴冲冲的喊了声可以走了。 闭目养神的老板娘和半死不活的少年彼此看了一眼,相互间脸上都是一副“啊,你也在这里啊”的神情,在戎糸糸的逼迫下,末了还是少年嘟嘟囔囔的先开了口:“白姐姐好。” 老板娘又闭上眼睛:“戎轶也来了啊,戎伯伯可还好?” 戎轶有气无力的说:“都好,都好,全家都好,郎中说姐姐活不过今年了,所以为了满足姐姐看梨花的愿望,我们这次全家都来了。” 在戎轶气若游丝一般的声音中,据说活不过今年的戎糸糸上蹿下跳的同黎小五抓成了一团,两个人为了倘若究竟是现在就喝还是赏梨花的时候再喝打的不亦乐乎。 在狭小的车厢里老板娘被波及了几下,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郎中是不是收了你姐姐的钱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第2章 鸠占鹊巢 戎轶被黎小五一胳膊肘顶歪了身子,在靠向戎糸糸的时候又被一巴掌拍了回来:“我估摸着也是,宫里的太医真不靠谱,都换了一茬了,嘴里的话却都一模一样,每次都说我姐一准儿活不过今年,可你瞅她这样啊,哪里像是个活死人?明明每次出来玩都比我还欢实。这次姐姐说要来看梨花,正好娘同几个姨娘在家里闹的不行,也想着出来散散心。赶上了父亲辞官心情不好不想在京都里看人脸色出来避一避。但是娘坚决不同意两个庶弟跟着来,说看了他俩就想起他俩的娘,堵心。这次奶奶也来了,父亲说奶奶难得还有几分力气能来看看梨花,所幸趁着这个时候就一起去吧。” 老板娘睁开眼睛:“怎么,戎伯伯也被波及了?” 戎轶揉着自己的脸,那脸颊上已经明显的红肿了起来,看出来下手不轻:“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跑到上面说父亲在国丧期间并不甚悲痛,呵,不甚悲痛也算是原因了?可巧不巧的是正赶上这波清理,就被劝退了回家,说什么年事已高,可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其实父亲本身不知道不甚悲痛这件事,所以走的倒也爽快,想想戎马一生能全身而退已经实属不易,回家以后才知道原来不是上面体恤,而是有人告了黑状,马上就暴躁起来了。”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我都有十几年没有见过戎伯伯了,这次要不是你姐姐突然杀进蔟食,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来了,等明日我要上门拜访一下才是。”她拉开小小的帘子向外望去:“这一伤,就是三个月,连太皇太后驾崩都没能回去……听说,是一场满城风雨呢。” 戎轶向老板娘的方向靠过来,徒劳的想躲过他姐姐的夺命连环拳:“是啊,那几日真的是太难以言表了,全城的悲痛之情难以名状,柳王爷一向同太皇太后亲近,听说回来以后大病不起连神志都恍惚了起来。” 老板娘听到这个名字一愣,放下帘子问:“你的消息比我的都快,最近可有秦王妃的消息?” 戎轶抱着头闷闷的说:“听说从宫里回来以后,秦王妃茶饭不香,日渐消瘦,记不清上个月还是再上个月的时候,夜里听到了太皇太后的感召,追随着一起去了。” 黎小五一顿,一时不备被戎糸糸劈手夺过倘若,哈哈一乐掀开酒壶上的封印,仰天就是一口。 接触过小金酒壶的所有人——包括万家灯火的一百八十余人,一个不剩,全部死去了。 梨淌寺就在亚城的东南角上,临近城郊的荒山上不知哪年被种下了万千梨树,这些梨树偏生只开花很少结果,偶然结出一两枚梨子也是又酸又涩难以下咽,所以一直以来鲜有人至。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一个云游于此的和尚意外发现了这一处绝妙的世外仙境,他于此处修心礼佛,没过几年就在机缘巧合之下意外的救了亚城首富王大有一命,王大有问他有何求,他只摇了摇头指指梨树,说愿意化作春风秋露日夜陪伴在棠梨树旁。 王大有平生最讨厌欠人人情,郁闷了好几天,最终决定给这个太神乎其神的和尚来点实在的,于是拔下了自己的九牛一毛修建了这座梨淌寺。那名年轻的和尚居住其中因为治病救人的名声越来越大,吸引了来求佛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这里香火逐渐旺盛起来,其他云游四海的和尚们很多也来了就留下了,日子久了,梨淌寺竟然比城内都要热闹几分。 黎小五一行人来的有几分迟了,梨树下能欣赏美景又能晒着太阳的地方早就搭起了素白色的小棚子,想来是城内各家各户早早就占好了的位置。戎糸糸一边嘟嘟囔囔“都怪你不早出门”,一边紧紧攥着戎轶的衣角,生怕他一不留神又溜回车上去,而后者正绞尽脑汁想着千奇百怪的各种借口企图溜回车上去。 黎小五扶着老板娘小心翼翼的在梨树间穿行,戎糸糸已经一蹦一跳跑出去很远,每路过一个小棚子都要低头看看里面是否有人,又走了几步,老板娘喘着气摆摆手示意走不动了,可巧戎糸糸正好回头向几人挥手:“这边,到这里来,这里有位置。” 等黎小五终于赶到戎糸糸所说的“位置”时,几个人都站在旁边不说话了,戎糸糸找到了一个不小的棚子,见里面没人,就直接坐了进去,还一本正经的招呼着黎小五赶紧将点心篮子递过来。 “这……这是别人家已经占了的位置吧。”黎小五有几分犹豫。 “就是,你等着一会儿人家来了为你是问吧,鸠占鹊巢!”戎轶从棚子里慌乱挣扎出来,站在一旁正着自己歪歪扭扭的衣冠。 “这块儿地是他们家买下的?这棚子上有没有名字,谁能证明就是他们的啊,谁来的早就是谁的啊,”戎糸糸惬意的伸开双腿,将自己平摊在棚子里,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这地上铺的是兔子皮吗?这么软,真会享受。” “兔子毛一股骚味,这可是貉子毛。从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往这里面钻,可怜我这个棚子都染上了一股小家子气。”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小五心里突突跳了两下,明白雀来了。戎糸糸显然也明白过来,一咕噜爬起来显然已经准备好了火力全开的反驳回去,还没有探出脑袋却听老板娘先开了口:“你是……瑟瑟?” 黎小五回头看去,见背后站了一个裹着雪白毛毡的夫人,脸上的神情连同她刚才的声音一样都是冷冷的,梨花掉落在她慵懒挽起的乌黑秀发上,衬的她一张不着粉黛的脸越发的秀气。此时,这个被七八个婆子丫鬟簇拥着的女子正被一句“瑟瑟”问愣了,她盯着老板娘看了许久突然脸上像是开了冻一样明朗起来:“小白?你是小白!” 黎小五坐在棚子里,看老板娘喜笑颜开的一手拉着一个美人的手,脸上全无半点病态。 “这位是太子太保钟大人之女钟鼓瑟,” 老板娘脸上的白色开始逐渐退去:“上次见你还是大选那年,前几日同玲泷还谈起你,听说你嫁给了左都御史之子,可惜你的大婚我们都没去成,这么些日子了,他待你可好?” 钟鼓瑟素净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润,不由得低下来头,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自从去年过门以后,珏哥哥待我很好。听说梨淌寺的香火旺盛,所以这次回来是想着问问菩萨,不知我这腹中的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黎小五这次发现,皮袄下钟鼓瑟的腹部已经大大凸起,看起来已经六七个月有余了。 “哎呀呀,你看看人家,”戎糸糸挣脱开老板娘的手,扑了上去,轻轻的伸出手抚摸着钟鼓瑟的肚子:“他……他动了!”她一脸不可思议的抬起头,钟鼓瑟“噗嗤”一笑:“前几年还在怨恨,为什么偏偏在大选那天长了满脸疹子,遗憾自己没有入宫白白耽误了做皇后的命,现在想来,如果真的入了宫,还能有这神仙一般的日子?看来真的是上天眷顾我啊。” “呦,几日不见妹妹竟然有这般境界了?”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黎小五被棚子遮住了视线,不得不往下趴了趴,只见一个身着鲜红裙子的女子快步走来,金丝修成的波浪图纹在她的裙边上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裙角上还坠着几只发出脆响的小银铃,她个子高步子大,很快就把身后的人远远丢开,一溜烟的钻进了棚子里,自顾自的往地上一坐,她扭着头看向老板娘:“你的伤怎么样了?怎么也不叫我自己就跑出来了,也不怕着了风。”说着就招呼身后赶上来的婆子:“去拿我的斗篷来,你现在伤口好了但是元气大伤,可不能坐在风口里。” 戎糸糸毫不遮掩的吧唧了几下嘴,老板娘忙介绍道:“这位就是刚才我们说到的吏部尚书于大人之女于玲泷。”刚说到这里,棚子一暗,又一个身量纤瘦的姑娘钻了进来,老板娘接着介绍:“这是田大人之女,田塘。从小时候开始算,我们也算是四朵青梅了,以往每年春天都要来梨淌寺摘梨花爬梨树,大选那年过后就难得再相见,没想到今天难得竟然人齐了。” 戎糸糸素然无味的打了个哈欠,听着老板娘向后来的两个姑娘介绍着自己,一咕噜爬起来打开钟鼓瑟带来的食盒翻找了起来。于玲泷笑着接过婆子递过来的斗篷,又指使另一个小丫鬟去拿自己带过来的吃食:“戎妹妹,一会儿让你尝尝我带来的糕点,保准你没吃过。” “戎妹妹可不是哪里来的乡下丫头,还能没吃过你的糕点?几年不见,姐姐越来越自信了呢。”钟鼓瑟将自己的食盒打开,指挥嬷嬷一一拿出摆放在桌子上。 “妹妹这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你放心,我可不敢给你吃,万一你吃下去有个三长两短的,明明是自己平时不当心,到时候非要怪在我头上可不就糟了。”于玲泷毫不客气的说,也指挥小丫鬟摆出了半桌子的点心:“我说你们没吃过是因为,做这道菜的厨子可是宫里出来的,太皇太后在世时最喜欢的那个厨子,她老人家驾崩了以后,生前用惯了的老人都放了出来,前几日刚好被苏子朗得到了。”于玲泷拿起一块丹青色的糕点送进自己嘴里,黎小五感觉她似乎故意只将话说了一半,而老板娘和戎糸糸只顾逐一品尝着糕点,钟鼓瑟的嘴虽然空着却显然不想帮她往下接。就在这不尴不尬的时候,一旁的田塘突然一笑:“苏子朗的厨子怎么有空给姐姐做糕点?莫不是那传言是真的?” 于玲泷嘴角含了一份笑:“哪有啊,都是你们乱说,我同他还早着呢,不过刚刚看完帖子罢了。” “呀!帖子都看过了啊,”田塘很努力的配合着:“姐姐同苏子朗还用看帖子?你们两个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哪能还有不合一说。” 于玲泷又是一笑,伸手从桌上拿过一个梅花形状的糕点递给田塘:“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快吃一些。”说完眼波流转看向钟鼓瑟:“妹妹,我就不请你了,毕竟万一这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呢,你别生气,脸上再生了疹子可就不好了。” 钟鼓瑟刚才还有几分红晕的脸庞现如今又是一片雪白,坐在老板娘身边,比正在胡吃海喝的老板娘更像是一个大伤初愈之人。 或许是几个人带来的仆役太多终于引起了寺院的注意,也或许是菩萨真的在天有灵看到这个棚子里剑拔弩张的局面,在钟鼓瑟冷冷一笑刚刚说完一句:“脸上长疹子也总好过竟然能一脚踩进池塘里去要好”之后,一个小沙弥恰好在棚子前站定,他行了一礼,听到一句略到童音的“阿弥陀佛”后,于玲泷刚刚燃烧起来的焰火不由自主低了几分。 “几位施主,”小沙弥不过八九岁的年龄,摇头晃脑极为可爱:“师兄说,排到了钟夫人的号了,让我来请钟夫人。”说完还四下打量,满脸写着:谁啊,你们几个究竟谁是钟夫人啊。 戎糸糸第一个站起来,拽着戎轶的手也松开了:“小法师真俊啊,今年几岁了?家是哪里的啊?家里还有谁啊?”老板娘赶紧招呼黎小五上前拦住这头母老虎,等一行人终于动身跟在小沙弥身后向寺院里走去时,戎糸糸嘴里还念叨着:“小法师走慢点啊,你可有婚否啊?乖乖长大来娶姐姐可好啊?” 黎小五撇了一眼老板娘的脸色,见她本来浅白的脸面上一片紫红,倒是钟鼓瑟一脸“我不认识她,同她不是一路的”淡然。 第3章 得偿所愿 小沙弥带着钟鼓瑟以及浩浩荡荡想要看热闹的几人来到寺院的偏院里,一路走来人越来越少,终于平归了几分寂静。 “这么静,这才是寺院该有的样子嘛,刚才外面乱的和青楼一样,这些人也不怕扰了菩萨静修。”罪魁祸首之一的戎糸糸大着嗓门说道,旁边几人连忙捂嘴的捂嘴,拽胳膊的拽胳膊。 “怎么了,还不让说话了?”戎糸糸奋力杀出来,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人这么少,这个老和尚靠谱吗?” 钟鼓瑟微微一笑,难为她还能笑得出来:“木心大师一日只看三个号的,所以这里人很少,但是大师医法高深,从未失手,是真正能起死生医白骨的得道高僧,我这个号是刚有身孕的时候就排上了,到了今天才终于排到我。” “姐姐,你倒是可以找他看一看,说不定还有的救。”一直走在最后的戎轶突然闷闷的开了口:“不过,就这么个排队的功夫,你是先见到他还是先见到菩萨还真说不准。” 戎糸糸抬手就要抽过去,戎轶一闪,直接躲到了田塘身后,戎糸糸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法对田塘那张笑脸盈盈的脸发怒。 在几个人闹着的功夫,钟鼓瑟整了整衣冠,贴身的沈嬷嬷已经递上了名帖,不多时,门一开,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黎小五本以为门里怎么也得是仙乐飘飘白雾蔼蔼,里面却只有简单的一桌两椅,其中一张椅子上端坐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和尚,头上烫有戒疤,身材修长,双手合十对门口呆住的几个人微微颔首,有几分脱尘出俗的不卑不亢。 戎糸糸也收敛了几分,跟在最后进了门。钟鼓瑟坐在房间里的另一张椅子上,伸出手放在桌上,木心大师也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处轻轻一放,许久,屋内没有半点声音。 戎糸糸第一个耐不住这份寂静,在木心大师合眼闭目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以后,率先游逛起来,老板娘隔空瞪了她一眼,她反而直接开了口:“怎么样,怎么样?有啥你倒是赶紧的说啊。” 钟鼓瑟左手放在桌上不敢动,右手已经紧紧攥着自己的裙子,紧张到不行。 木心一笑,睁开眼睛:“施主放心即可,并无大碍。” 钟鼓瑟手一松,裙子上一片褶皱,刚吐出一口气却又一把攥住了刚刚撒手的裙子:“敢问大师,”黎小五听到她一向清冷的声音在发颤:“可否告知这腹内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木心一笑:“男女皆有缘果,施主何必如此在意。” 钟鼓瑟还没有开口,一直没有发声的于玲泷冷笑着说:“大师有所不知,对于别人来说,是男是女都没大碍,对于钟夫人来说可不一样,毕竟听说钟夫人的妯娌好像也有了身孕,只比钟夫人晚了一个月,司马大人怎么说的来着?谁能先诞下长孙,谁就能获得司马家的管家钥匙。”于玲泷一动身,浑身的小铃铛发出脆生生的音响:“钟夫人的妯娌是哪家的来着?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哪个破落户的女儿,要是钟夫人连个破落户的女儿都比不过,哎呀呀,我都不知道钟夫人这脸以后往哪里放啊。” 钟鼓瑟咬紧自己的嘴唇,看向木心,木心想了想柔声道:“女施主不必为此伤神,你的孩子是上天所赐,当然与你心愿想通,虽然此话有几分尚早,但是贫僧在此要先恭喜女施主,得偿所愿。” 此话一出钟鼓瑟脸上立马大喜,转身就对沈嬷嬷说:“一会儿我要亲自去给菩萨上香,你先去帮我请个最贵的香火。” 于玲泷听到“得偿所愿”四个字却脸色一凝,转向田塘酸酸的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俩,人各有命,人家生来就是这种凤凰的命,咱们就是三辈子也赶不上,说到底还是咱们命不好,怪不得别人。”说完就是一声叹息:“我也就罢了,你比我还要不幸,为什么上天总要将所有的幸运放到一人身上,就不能平分一二呢。” 田塘听了本来阳光明媚的面庞也笼上了一份阴霾,强笑着说:“或许是上天觉得我配不上这些幸运吧,不过瑟姐姐能得偿所愿毕竟是一件好事。怀胎十月毕竟还是要小心为妙,不知大师可否指点一二?” 木心说:“刚才从脉象来看,这位女施主脉象并无大碍,只不过胎象微微有些发颤。” 钟鼓瑟第三次攥住了自己的裙子,因为紧张手指的骨节都泛白了。 “施主不必紧张,想来胎象的稍许不稳同施主的日夜精神紧张有关,施主是否有时夜不能寐,无端脾气恶劣?” 钟鼓瑟赶紧点头:“自从有了身孕,晚上就经常难以入眠,有很多次都是睁着眼睛到天亮,晚上睡不好,白天精神差却总想发脾气。” 木心点点头:“施主是压力太大所致,回去后煮沸了山楂、百合、蒲公英、车前草、薄荷叶,睡前泡脚即可,要注意水温不要过高,将手伸进去感觉微微有点热即可,千万不要太热了。” 钟鼓瑟赶紧点头记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戎糸糸实在忍无可忍:“你的脸怎么回事?” 从一进门黎小五就被木心惊到了,她想象过各种得到高僧的样子,却全然没有想过木心法师竟然满脸刀疤,鼻嘴都被疤痕扯的歪歪斜斜,根本看不出他本来的样貌。 木心一笑:“让女施主见笑了,贫僧在南方诸国进的佛门,那里讲究苦修一说,越是身体上收到摧残,越能静心凝神,师傅说我的相貌是苦修路上的绊脚石,所幸就直接将他毁去了。” 木心双手合十:“还请施主平日多多诵读佛经,诚心礼佛。”此话一出便是要送客的意味了,钟鼓瑟谢了再谢恋恋不舍的最后一个走了出来。当一行人来到院子中时,第一个冲了出去的于玲泷,正晒着太阳同戎糸糸听刚才的那个小沙弥一本正经的说着前寺正举行着什么梨花串的活动,戎糸糸转身看黎小五扶着老板娘慢慢走过来,笑的脸上都有了几分虚影:“小法师说前寺围了一群小姐夫人的,都在用绣花针穿梨花,都在比试看谁的手更巧一些,穿的花多呢。小白,我同玲泷就不陪着你们过去烧香拜佛了,我们先走一步,你们烧好了香来找我们啊。” 看着于玲泷和戎糸糸手牵手一蹦一蹦的走远,钟鼓瑟有几分心动:“未出阁的时候,于玲泷的绣活就比不过我,等我烧完了香再过去让她知道谁才是第一。”说完转身看向田塘:“妹妹,你还陪着我去烧香吗?” 黎小五在几人背后离得最远,听得却最清楚,田塘和老板娘若是不想陪着她去烧香,一早就跟着那两个爱热闹的走了,既然等了这么久自然是准备同她一起去的,但钟鼓瑟的客气中却明显带有了一份生疏的拒绝。老板娘反应的快,哈哈一笑拉着有点窘迫的田塘说:“我们当然不去了,我俩就周围逛一逛,再过去去穿梨花,胜过你难,胜过戎糸糸我还是有把握的。”说完一回头看到依旧低着头在后面踱步的戎轶:“你怎么没跟着你姐姐走?” 戎轶嘟囔了一句:“都是一群女孩子,有什么好玩的。” 老板娘一拍脑袋:“我都差点把你忘了,你跟好了我,可不许半路偷偷溜走。” 田塘看钟鼓瑟急匆匆的走远了,也笑着说:“白姐姐,你放心好了,戎公子就交给我吧,我一定帮你看好了。”说完侧着头想了想:“现在去穿梨花恐怕太早了,让玲泷姐姐看到又是一阵瑟姐姐不是的数落,要不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吧。” 老板娘知道于玲泷的脾气,跟着田塘一边走一边问:“看上你对这里很熟啊?” 田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戎轶是否还跟着:“我同几位姐姐不一样,平日里受了委屈什么的也没人可说,也就只得来这寺院里散散心,说给菩萨听。” 从偏院出来,田塘继续往寺院的后面走去,这后面是个菜园,从菜园再往后就是一片悬崖,悬崖之上有一株巨大的梨树,田塘走到树下,抚摸着梨树的树皮:“每当我想家人或者难过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将自己的心事说给这株梨树听,说出来,心里就不那样酸了。只是可怜了这株梨树,白白要听我诉说那样多的心事,每到秋天,就数这株梨树上结的果子最酸。”说完她仰起头看向遮天蔽日的枝丫:“这是我的守护神。” 黎小五看着这株四五个人都不一定能合抱住的梨树,听到身边的老板娘吞了一口口水:“这树……真大啊……” 梨树的一半已经伸到了悬崖外面,只是或许是因为地势高气温低的缘故,旁的梨树已经千姿百媚的绽放了,这一株却依旧只是含苞待放,田塘抱住树干,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轻轻的对着梨树说着什么,黎小五耳朵贼好使,听到她喃喃的说着:“求菩萨保佑,让瑟姐姐平安生产,求菩萨保佑,玲泷姐姐能风光出嫁,求菩萨保佑,白姐姐能伤势好转,求菩萨保佑……” 看完了大梨树,三个人兜兜转转耽误了好些时间才磨磨蹭蹭的回到前院,这里果然人声鼎沸,很多身着明亮光彩的少女正虔诚的跪在树下,用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绣花针穿过手中的梨花花瓣。在一群群莺歌燕舞之中,黎小五最先看到了一脸气定神闲的于玲泷和满脸焦急无奈的戎糸糸。她俩穿的鲜艳又是未出阁的发型,身边已经聚集了三五个年轻男子,正像孔雀开屏一样端茶倒水的游走着。老板娘一指那个方向对戎轶说:“你看看人家,学着点,今天这里姑娘多,你要是看上了哪个偷偷告诉我,我绝不笑你。”戎轶四周扫了几眼,依旧浑身没有骨头一般懒懒的说:“我饿了,我想……” “回去”二字还没有出口,就被老板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田塘偷偷一笑,远远招呼她带来的丫鬟过来:“去拿我做好的梨花酪来。”戎轶吧唧了几下嘴依旧挺不直腰的跟着,可这幅慵懒富贵的样子竟然远近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秋波暗送,一个粉衣姑娘鼓足勇气提着一篮子酥饼走过来,戎轶道了句谢就塞进了自己嘴里,看到粉衣少女讪讪而归,老板娘气的直嘟囔“榆木疙瘩”。 来到于玲泷几人身旁,于玲泷放下手中的银针往几人身上一扫就笑了出来:“呦,看来是被钟夫人赶走了啊,你们这几个人太没有眼力劲,没听人家钟夫人说要请最贵的香火吗。你们要是跟着一起去了,上香的时候这香算人家自己买的还是你们一起买的?总不能跪在菩萨面前许愿的时候再加一句这香火同那几个人无挂吧。” 老板娘早就意识到于玲泷要是不讽刺钟鼓瑟两句就浑身不舒服,坦然一坐:“给我跟针,看我不缝住你的嘴。” 戎糸糸攥紧自己手里的针线:“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两个还是我们借的,你们想要穿,就自己去借。” 老板娘看着戎糸糸手里已经攥成花泥的梨花,嫌弃的撇了撇嘴,又四处张望了一番,只见人人都各顾各的低头穿花,哪有可借之人,虽说有几个小姑娘正偷偷看着戎轶,可后者正半死不活的半倚着梨树自顾自吃的开心,没有半分想要帮忙的意思。 正在出神的时候,突然听于玲泷哼了一声,应声回头,果然见满脸红光的钟鼓瑟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走了过来。 钟鼓瑟兴奋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看到于玲泷手中长长的一串梨花时终于算是冷静下来一二,回手接过沈嬷嬷手中的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刚才礼完佛,随口说了一句想去穿梨花可惜没有带绣花针,可巧旁边的法师听到了,汇报了以后特意送给了我一套绣花针,说这是木心法师念过《大悲咒》的银针,你也来一根?” 老板娘假装没有听到于玲泷“这么多香火可不得送你根针”的讽刺,道了谢赶紧抽了一根。于玲泷撇了一眼雪白的针,似乎有点心动,但是依旧别开眼去说道:“给了这么多香火才只给两根针啊。”钟鼓瑟却不为所动,心情依旧大好,捡起一朵梨花从花蕊中穿针而过。 第4章 梨花酪 戎糸糸毫不避讳的大笑起来:“你这是穿花?莫不是蔟食烤肉串多了吧,都像你这样满树的花都不够我穿的。”她难得耐心的捡起一朵花对钟鼓瑟说:“不是从花心里直接竖着穿过去,而是先取下每一片花瓣,喏,这样,从花瓣底部比较厚的这个地方横着穿过去,一片,然后第二片,然后第三片,穿完五片以后再将线绕回一地片这边,然后,哎呀,反正如果成了的话就能得到一朵梨花形状的花了。”老板娘一吸气:“这怎么可能?” “对啊,”戎糸糸反而一脸理直气壮:“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你看……”她一直已经坐了很久的于玲泷,在她的手中,已经有十几片花瓣被几乎看不到的细丝穿成了一串,每五朵小小的花瓣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玲珑可爱的梨花串:“我觉得吧,”戎糸糸见缝插针的说:“发明这个游戏的人肯定是无聊死的。” 黎小五很快就觉得无聊至极了,梨花花瓣随着每一阵清风缓缓飘落,一朵一朵沾染在树下女儿们的肩头发梢,她看着戎糸糸毫不遮掩的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又挪了几下凑了过来:“小五,你带火了吗?” 黎小五马上警觉起来:“你要干嘛?” “听说果木烤肉别具一格,我还没吃过呢。”戎糸糸四下张望,戎轶身边已经摆放了不少各色食盒,多半已经空空如也。看着小姑娘们春心萌动的在树后偷偷向戎轶张望,戎糸糸又打了一个哈欠:“这小子也不知道哪里让人喜欢了,你看看他,单眼皮,肿脸蛋,黑乎乎,哪里好看了,这些姑娘是瞎了眼么。”黎小五也看向正拍打着身上糕点渣的戎轶,虽然单眼皮,但是配上两腮的两团肉却颇有几分喜庆的味道,再加上他几乎从来不笑,看什么都懒懒散散,身上反而流露出富家公子所独具的孤傲之感。 正听着戎糸糸咬牙切齿的诉说着自己的弟弟多么不解风情,又一个瞎了眼的姑娘羞答答的递过来一块用白手帕包好的糕点,戎轶下巴一伸,示意她放到身边的食盒里,姑娘红了脸往地上一丢就跑远了。 戎糸糸叹了口气:“这么多,可惜没有一个是他能相中的。” 这口气刚叹完,只见田塘的小丫鬟抱着食盒一溜烟的过来了,田塘从刚才起就坐立不安,忍不住边接过食盒边抱怨了两句,没想到下丫鬟倒是个不怕事的主,张口便是:“小姐,您又不亲自过去,您怎么知道这一路好走?您若是嫌阿云走的慢,您倒是自己去啊。”于玲泷刚好被小丫鬟一分神手下一晃银针直直扎进了手指里,她拔出针挤了挤手指招呼小丫鬟阿云:“来,你过来一下。” 阿云见她笑嘻嘻的没有坏模样,自然上前,还没问出一句就感觉脸上挨了火热的一下子。“你就这么和你家小姐说话?”于玲泷看向阿云,阿云含着泪的泪在眼眶中打转,只听身边“哎呦”一声,原来是钟鼓瑟偷看于玲泷发火一不小心也扎了手指头,她讲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也转过身不满的看着阿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若不是塘儿从大街上买下你,现在你还不知道在那个青楼里厮混,这么快就学会了那些老东西的做派了?” 阿云眼见的眼泪兜不住了,稀里哗啦的掉落下了,反倒是田塘先开了口:“多谢两位姐姐了,阿云,你先回去吧。” 在于玲泷“你怎么这么好脾气”以及钟鼓瑟“再不听话照样卖了你”的恐吓中,阿云一溜小跑很快没了踪迹。 田塘抱歉的笑了笑,打开食盒边拿出一罐梨花酪边说:“她们刚买来的时候还是不错的,只是我没有家人撑腰,碍于没有出阁又不能落一个苛待下人的名声,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等我实在用不顺手就再换了罢了。”说话间梨花酪打开了,一股甜丝丝的梨花气息扑鼻而来,黎小五使劲的闻了闻,按说在这梨花满天的环境中早就闻惯了梨花香味,可等这梨花酪一打开,梨花混合了蜂蜜和牛乳的气息依旧那样突兀的窜了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在一旁假寐的戎轶也苏醒过来,浑身雪白的走了过来。田塘脸蹭的红了,四下一打量却“哎呀”一声,原来阿云只听话的拿来了梨花酪,竟然是一只碗碟都没有带来。 于玲泷馋的不行,招呼自己手下拿过她带来的碗碟,自己动手先盛了满满一碗,田塘红着脸先给戎糸糸送过去,戎糸糸赶紧摆手:“我自己来,你先给那个馋猫。”等馋猫戎轶抱着一碗梨花酪满意的呼噜呼噜起来,田塘也分给了众人。钟鼓瑟吮了一会儿手指头见众人吃的香甜,不由的也走了上来,沈嬷嬷想拦,只一动就被于玲泷瞧见了,她一边用小勺舀起半透明的梨花酪轻巧的一吸吮进口中一边笑着说:“田塘,你快收好你的梨花酪,若是不小心被谁吃了去,”她眼珠子一转:“回家再有个肚子痛啦,脸上长疹子啦,那你可就脱不了干系了。” 钟鼓瑟伸到一半的手顿住了,田塘又蹭的红了脸,两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钟鼓瑟骑虎难下,若是此时就此收手,到真的像是怀疑了田塘的梨花酪不干净,若是继续食用心里又古怪起来。她对面的田塘更加窘迫,虽然按道理该客气一两句什么“你吃就是不碍事的”,但是毕竟现在钟鼓瑟娇贵一些,若是回去以后有个三长两短,就是配上性命怕都是不够,但要是不让钟鼓瑟吃,就又是另一长难堪了。就在两人大眼对小眼谁都不动的时候,馋猫戎轶舔着碗走了过来,像是没有看到僵立的二人一般,伸手拿过罐子将剩下的梨花酪一股脑的倒进了自己的碗里,一边吃一边又走回了树下。 看到罐子里空空如也,田塘才算是把那个僵硬的笑放了出来:“瑟姐姐,真不好意思,是我做的少了,改日我去你府上亲自再做一碗给你吃吧。” 钟鼓瑟也缓和了下来,用刚才伸出去的手在罐子口一抹,沾了几滴汁水放进口中:“不用的,不用的,我就尝尝味道而已,真的很不错,但是郎中说我不能吃太多甜食,等我诞下宝宝以后,我亲自去你家里跟你学怎么做吧。” 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黎小五看到戎轶打了个饱嗝,偷偷把最后一碗梨花酪放到了树后。 老板娘又打了一个哈欠,没捂住让戎轶看到了,戎轶没遮没拦的也打了一个,于是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打了起来,等戎糸糸终于和于玲泷交换完名帖又依依不舍的告别,车上早就满是哈欠乱飞。 戎糸糸包了一怀的梨花,香喷喷的上了车,又拉开帘子对于玲泷和田塘二人摇了半天手,等马车又一个转弯才恋恋的钻回车里。 “我一直想问来着,”她屁股还没坐稳就问:“那个田塘是谁啊?看这气度也不是凡人,怎么让个小丫鬟拿捏成这样?” 老板娘闭着眼睛说:“她?她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七年前的走沙案你还记着吧?” 不止戎糸糸,戎轶也睁开了眼睛:“走沙案?她姓田……莫不是……” “对,就是她。”老板娘叹了口气:“那一年田大人因为被走沙案牵连,满门抄斩,被判了诛九族,田塘的生母硕风长公主在先皇寝宫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最终只求到了一个可以容田家一命存活的圣旨,硕风长公主抱着圣旨回去以后,为了能让她唯一的女儿活命,当夜就自缢了。田塘虽然靠着圣旨得以一命喘息,却被剥夺了一切封号清出皇城,永世不得入京都半步。若不是太皇太后在世时每年都用自己的分银补给田塘,她早就过不下去了。” 戎糸糸扣着窗户上的布帘第一次脸上出现了愁容:“太皇太后驾崩了,想来她的唯一靠山也不在了吧。” 老板娘又叹了一口气:“差不多吧,听说太皇太后去之前曾经立下了懿旨,无论自己是否在世,皇城里每个月都要按时拨一笔银子给田塘,她也是放心不下她的这个外孙女。可惜的是,就连太皇太后去了,她都不能回去奔丧,因为被宗人府除了名,全国三天孝期过后就不可再穿孝服,只能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在这里哭。” “怪不得我见她穿的这样肃净,猛一看以为给谁穿孝,仔细一看却又不是。”戎糸糸也难得叹了一口气:“怪不得连一个小丫鬟都欺负到她的头上。不过,她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没有出阁?” 老板娘靠在车厢之中:“嫁人哪有这般容易?虽说是除了名,但怎么说也是落魄的皇家血脉,想要迎娶她的大多都是商宦之子,她自然看不上,而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又嫌她身世单薄无依无靠。如今的联姻不过是两家人互相看中了彼此的长处,想要在以后的仕途上互相帮衬罢了,可是娶了她除了说出来好听,是个皇家血脉,可是在实处上却落不下半点好处。再加上她不得进皇城的圣旨一直在,算不得是个自由之身。最重要的是,她也是有几分脾气的,被媒婆骚扰的不行,就放出话去了,绝不嫁入商宦之家,这一下几乎把自己的后路全堵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板娘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喃喃的说:“都说身在云端不自知,她是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落到了泥土之中,她原名田玄塘,中间那个字还是先皇所赐,结果一朝事发连那个字都被拿走了。小时候,我有时去找她玩,拳头大的夜明珠她家用来打鸟,玲珑玉盏摔碎在冰面上也只图听个响声,而如今……”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老板娘久不出门,劳累了大半天一回来匆匆吃了几口就睡下了,黎小五守在小泥炉边,听着里面咕嘟咕嘟的鸡汤声慢慢也迷糊了过去。天色还没有泛白的时候恍然从梦中惊醒,在她的梦中,有一棵硕大的梨花树,每一朵梨花都是像是沾染了鲜血一样,粘稠而鲜红的颜色缓慢的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 黎小五看着面前的小泥炉,一时没有醒过神来,梦里的血梨花是那样的真实,就连那腥臭扑鼻的味道都历历在目。又呆坐了一会儿,黎小五终于在一阵嘈杂声中醒了过来。因为老板娘的伤情一直好好坏坏,为了方便照顾她,黎小五晚上已经搬到了老板娘房间里,她在房间门口支起这个小桌,时不时煲点汤汤水水的,平日早上无事,伙计们也不会无端打扰,黎小五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犹犹豫豫的站起来,刚推开门伸出头去,还没看清那些挤在一起的人都是谁,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着:“就是她!昨天就是她在场!” 黎小五猝不及防,忽然就见到所有的脑袋都一溜烟转了过来,有的她认识,有的很陌生,在那些熟悉的脑袋里,于三连几步上了搂,一边把黎小五往门里塞一边低声骂到:“你有病啊,出来看什么热闹,本来我们都快把他们赶走了的……” 于三连话音未落,另一个熟悉的面庞从人群中奋力厮杀出来,黎小五一看,原来是昨天钟鼓瑟身边的沈嬷嬷,正想打个招呼,沈嬷嬷抢先开了口:“还有一个,除了她还有一个!” 黎小五暗叫一声不好,正想缩回去,只听旁边窗户“砰”的一声被大力推开,老板娘明显没有睡醒的脸带着满身的起床气在窗户里渗了出来。沈嬷嬷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着高叫喊起来:“对,还有她!你们两个杀人凶手,一个都跑不了!” 老板娘回过头看向黎小五:“怎么,你又杀人了?” 第5章 栽赃 黎小五坐在悠悠晃晃的马车里,想起自己这是时隔三个月又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杀人凶手”了,不由暗探自己的运气果然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过了个年而有所好转,什么新年新气象,啊呸,新年还是一脑袋的霉运当头。在黎小五揪着自己脑袋懊恼当时为什么要偷吃土地爷贡品的时候,老板娘攥着门帘一连声的催促着邓六儿把马车驾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邓六儿一声一声的响鞭炸在马儿的耳旁,从没有受到这般催促的马儿也生了几分脾气,撩开蹄子就冲了出去,沈嬷嬷坐在车厢口,生怕里面两个人跑了,此刻一脸血色全无的抓着车厢两端,口中却依旧不依不饶:“我劝你们也别不见棺材不掉泪,赶紧认了吧,省的彼此都不好看。” 老板娘在马车的上下颠簸中显然伤口又痛了起来,却依旧不肯让黎小五抱着,只问向沈嬷嬷:“瑟瑟现在怎么样了?” 沈嬷嬷老脸哆嗦着说:“你还好意思问?哼,夫人回家用餐后不久就开始肚子痛,等郎中赶来的时候已经见了红,折腾了一夜,换了三波郎中最后孩子还是没有保住,真真是作孽啊,那孩子都已经长全了,是个男孩,须尾俱全,只是一生下来就没有气,夫人见了直接晕了过去,我出来的时候她的血还没有止住。”老板娘的脸色逐渐惨白下去:“昨天……昨天木心法师还说,孩子好好的,怎么,怎么会这样?” 沈嬷嬷皱纹层生的脸上有了几分沉痛:“那就得问你们了,昨天,她可是同你们一直在一起的,你们脱不了干系!” 黎小五刚想张口说昨天不止我们一家在场啊,忽然马车猛的停了下来,黎小五差一点被挪出车外,沈嬷嬷率先下了车,马上就有几个小厮上前将马车围住,黎小五皱着眉扶着老板娘出来,一出门就看到其他司马家落脚的宅子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分明就是昨天梨淌寺门口的那几辆。 老板娘快步走进内堂的时候血味已经传了出来,她被阻挡在了门帘之外,司马珏站在门口双目无神,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瑟瑟没有事了,刚刚睡下,还请不要打扰她”就挡住了老板娘的步伐。 “瑟瑟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张口脸嗓子都哑了几分。 “我还正想问你们呢。”司马珏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通红,“好好的娘儿俩,怎么回来以后就成了这样。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老板娘面对司马珏不由的后退一步,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有几分疲惫的声音:“阿珏,”黎小五回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这屋子中间还坐了一个须发斑白的男人,想来正是左都御史司马大人。“阿珏,”他又沉沉叫了一声:“先问清楚再发脾气。”他看向老板娘,面容上竟然还能带有一分客气的微笑:“你也是瑟瑟的朋友?昨天一起去的梨淌寺?很好,很好。”这两句“很好”分明没有半点很好的意味,老板娘也终于从血味中缓了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直到此时,黎小五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间密不透风阴阴暗暗的屋子里原来还坐着其他人,只不过他们的面庞统一的是铁青一般,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像,刚才猛地冲进来竟没有察觉。 首先看到的是戎氏姐弟,戎糸糸正揪着戎轶的衣服,后者靠着一块软枕上,坐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俩前面的是一个饱经风沙的男子,想来应该是戎大人无疑。在戎氏姐弟旁边的是面无表情的于玲泷,她站在一名男子身边,那男子的相貌与她有几分相似,像是于家的长兄。在于玲泷身边的是六神无主的田塘,她看到黎小五二人时,眼睛一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见到了一根稻草。老板娘带着黎小五走到田塘身边,田塘抓着老板娘的手,眼睛里含着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老板娘低头一看,田塘的手腕上数道青紫瘢痕,不由一惊:“他们把你绑了来的?” “若是说不清楚瑟瑟究竟是怎么回事,绑了你们都是轻的。”司马珏恨恨的说道。 “阿珏,”司马大人又一次开了口,“先让她们自己说一说吧。” “有什么好说的?”戎糸糸第一个出了声,戎轶在一旁依旧打着哈欠:“凭什么怪我们?仅因为我们一起看了梨花?你们这样也太草菅人命了吧,你怪我们,我还怪你们自己看护不当没了孩子非要栽赃在我们头上呢。” 此话一出司马珏立马攥紧了拳头,赶在他开口之前戎大人先开了口:“糸糸这话虽然无理,但是也不是毫无道理,糸糸和轶儿是我亲自养在身边长大的,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是那种人,再说了,听轶儿说,她们几人是昨天才认识,完全没有下手的动机啊。” 司马珏一句“可是”还没有说完,就被司马大人打断了:“既然有戎大人的保证在,想来或许是存在什么误会了,不知其他几位?” 于玲泷连嘴都懒得张,她面前的男子咳了几声幽幽的说:“司马大人反倒是问起我们来了,一早就喊打喊杀的上我府上拿人,应该先给我们一个交代才是吧。当然,如果事情真的是舍妹做的,你们就是拉去报官我也不管,但是毕竟这次让舍妹受到了这么大的惊吓,如果不是舍妹所为,你们又准备怎么交代?” 司马珏开口了:“交代?瑟瑟的孩子都没有了,你们的嫌疑最大?还敢给我们要什么交代?于玲海,你们于家仗着几分势力难不成在亚城也想只手遮天吗?” “阿珏。”司马大人似乎只会这一句:“你先别发脾气,等等再说,刚才于大人让我们做个交代,”他微微一抬下巴,屋子角落里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赶紧跪行几步过来,“你来说说罢。” 郎中抬起脸,黎小五见过他,是亚城有名的妙手李,“回几位大人,夫人脉象虚弱无力,胎象滑动,不像是外力所致,李某猜测,应该是食用了不该食用的食物所造成的胎动异常,引发了早产,而小少爷尚不足月,所以一出来就没有了呼吸。” “瑟瑟呢,那瑟瑟怎么样?”老板娘问道。 “夫人并无大碍,只不过受到了刺激暂时昏睡了过去,等清醒过来多加调理即可,只不过身子到低受到了伤害,最好三年后再要下一胎。”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司马珏喃喃道:“你是说瑟瑟是食用了什么东西导致的?昨天,昨天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这句话一处,赏梨的几个人都不由的后退一步,钟鼓瑟究竟吃了什么来着?正在冥思苦想之际,沈嬷嬷指着田塘说道:“她,就是那个小妖精,夫人吃了她带来的梨花酪!” 田塘看到所有人都唰的转过头来,顿时带了哭音:“我,我没有给她吃,是她自己……” “夫人自从怀胎,一向小心,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府里的东西也都是老奴亲自动手经过郎中检查后方才食用,你能说不是你?要不是把你用了什么妖术让夫人吃了你的梨花酪,夫人怎么会这样?可怜我的小少爷连一眼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娘亲啊……” “原来是你……”司马珏看向田塘,田塘的眼泪滴答滴答的留下,只有口中无意义的辩白着:“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放,就是最普通的梨花酪,真的,你们不是都吃了吗?” “她们怎么能同瑟瑟一样?瑟瑟怀有身孕,一点点不干净的东西可能害了她,如果你放的毒量很小,她们自然吃了无碍!”司马珏看向妙手李,妙手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女子怀胎之时,如果中毒,毒素会率先传递到胎儿身上,司马大人所说并非毫无可能。” “不会是塘儿的,”老板娘像是抱孩子一般将田塘搂在自己怀里,“她同瑟瑟无冤无仇,一向亲近,那梨花酪确实是意外,先不说里面有没有东西,确实是瑟瑟自己伸手沾了一点,塘儿并没有让她吃。” “你又是什么人?”司马珏转向老板娘:“我还没有问你,你先自己跳出来了,你以为你自己就脱的了嫌疑吗?我告诉你,你和这个田塘,一个都别想跑!在这个屋子里,你算什么东西?” “我?”老板娘一笑,将怀中的田塘搂的更紧了,“我也是个无父无母没有兄长可以庇护的人,全家上下只剩下一个姑姑,只不过就这一个姑姑还远远的不能赶来,若是司马大人一定要治我得罪,还烦请亲自去向我姑姑说一声,看她同意不同意。” 就在司马珏皱着眉头马上要吐出一句“你姑姑又是谁”的时候,戎大人突然哈哈一笑:“小白,你是越来越淘气了,司马小哥儿这不和你开玩笑了吗。太皇太后刚去了,太后正伤神呢,这点小事就不用让她老人家再费心费力了。”说完他转向司马大人介绍道:“都怪我,刚才一直替钟夫人担心,忘了介绍了,这位是伯雷邵大将军之女。” 不等司马大人一句“阿珏”出口,司马珏便已经瘪了下去,显然已经明白这又是一个惹不起的人。但是幸好,还有一个人他惹得起:“田塘,你若是能证明自己的梨花酪没有问题,我就放你走。若是不能,我定要你同我的孩儿一起陪葬。” 田塘哭成了泪人的小脸儿从老板娘衣服里探出来:“我,我可以让下人拿来昨天用过的坛子……” 司马珏不屑的一笑:“你怎么证明你现在拿来的坛子就是昨天用过的那一个?” 田塘一愣,哭的更加急切:“我真的没有,你们,你们……”她四下一扫,想要找一个帮自己一把的人,却越发发现自己孤立无援,就在她哭的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一个带有几分疲倦的声音弱弱的响起:“或许,我可以帮她证明哎。” 黎小五看到戎轶摇摇摆摆的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一边挠挠头一边说:“昨天我吃的有点多,最后一碗梨花酪实在是吃不下了,我怕倒了让田塘看到会伤心,就偷偷放在树后面了,那株梨树后面有一个小洞,旁边又全是杂草,我就直接把一整碗梨花酪全塞进去了,如果现在去找,或许还在……” 田塘像是看到了观音真人下凡一般,望向戎轶,戎轶难得的对她一笑:“你放心好了,我最讨厌欺软怕硬之徒,有我们在,没有人能够欺负你。” 话音未落司马珏马上吩咐人前去寻找,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于玲泷喃喃的说了一句“怪不得回家以后她们说我带回去的玉盏少了一个,我还以为谁给我摔了呢。” 看到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老板娘擦擦田塘哭花了的小脸说:“你们既然怀疑是我们在外面下的毒,可是昨天不止我们几人同瑟瑟有接触啊。如果要彻查,此案从梨淌寺开始吧。”话音刚落,忽然见内室的门帘一动,一个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施主,可是怀疑是贫僧下的毒?” 木心法师从内室走了出来。 面对一脸坦荡的木心,老板娘反而做贼被捉一样转开了目光,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沈嬷嬷恰好填补了这份尴尬:“夫人昨夜一见红,就哭喊要见木心法师,我们当时就连夜请来了法师,只不过法师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出来了,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法师已经大开寺门任我们搜找一番,只不过,”她摇摇头:“无论是燃香还是供香,都毫无半点可疑之处。” “刚才我已经替女施主念了一遍《往生经》,生死有命,这个孩子是上天派来拯救女施主的,若不是孩子替娘挡下了这一劫,受伤的就是大人了,现在这个孩子又回到了天上,想来再过几年还是会回到他娘亲身边的,还请施主节哀。”木心双手合十,说完便款款走到窗户旁边站定,一时之间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在他的身上度了一层金光。 第6章 于玲泷和钟鼓瑟 司马家的小厮腿脚很快人也机灵,戎轶只是大概形容了一下梨树的位置,在众人一时无言的气氛中,一炷香不到,小厮就捧着半碗梨花酪回来了,在等待的时候,司马大人一再表示众位可以先行离开,等后续有了结果之后再通知大家,结果除了于玲泷打着哈欠离开以外,其余几人都拿出了硬是要把板凳坐穿的阵势,戎糸糸更是口无遮拦的飘了一句“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若是真在梨花酪里添点东西,那可就着有嘴说不出了。”田塘感激的谢了又谢,戎轶拍拍她的肩膀让她不需担心。 妙手李和木心联手对那碗梨花酪反复研究了半晌,最后两人摇摇头,妙手李说:“梨花性寒,孕妇确实不可多食用,但是据这位少爷所说,夫人只是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品尝,不应该会因为梨花而导致早产。”戎轶在人群后面嘟囔了句“本来就是”。 众人转向司马大人,他依旧端坐纹丝不动,只是拿眼睛看向司马珏,司马珏脸上一阵抖动,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瑟瑟的孩子没有了,总要有人为此负责。横竖是你们中的谁干的!”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帘被一把撩起,钟鼓瑟披头散发浑身缟素的站在门口,面容如同枯槁一般,只有一对眼睛泛着红光。 司马珏一愣,赶紧伸手去扶,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 “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知道是谁动的手。”钟鼓瑟的声音像是用一块木板在摩擦青石板路,老板娘几人围上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而她却恰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样,依旧直直的向前走去,走到众人面前,她的目光毫不带任何感情的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就是她——于玲泷。” 田塘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窝在老板娘身边半点也不想挪动,走出司马府的时候,阳光正好,老板娘转向戎大人:“戎伯伯,你们来亚城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都来不及招待一二。” 戎大人满脸横肉的脸笑的颤抖了几下:“听说你受了伤,顺便一起来看看你,想来要是提前通知了你,又要让你费心费力的,所以就直接来了。”他招呼了一下马车,“来,择日不如撞日,府上今早炖了燕窝,你也一同来用早点吧。” 老板娘嘴上客气着“这怎么好”脚下却很诚实的走向了戎家宽大的马车,黎小五正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坐别的车比较好,被老板娘一把捞了上去。接着戎轶就被一脚踹下了车,赶到了邓六儿的车上,戎糸糸半拖半哄的将眼睛红肿的田塘也赶了上去,自己溜溜达达的腿着跟在后面。 “于……于玲泷是吧?和那个瑟瑟,她俩怎么回事?看瑟瑟的话里话外,似乎已经确定了就是于玲泷下的毒。”戎大人还没坐稳就开始问道。 老板娘叹了口气:“她俩,是天生的冤家。” 于玲泷同钟鼓瑟只差了一天出生,两人的父母都是相识,两位母亲在大着肚子的时候就暗暗被比来比去“你的肚子圆一些,我的肚子尖一点,也不知道谁的是个男娃”,等两个娃呱呱坠地众人才叹了口气:无论是尖的还是圆的,两个都是姑娘。而等两位姑娘逐渐长大之后,圈子里的家长里短就更少不了互相的比较“于家的姑娘会走路了,钟家还不会爬。”“钟家的女儿都长牙了,于家的还没有牙呢。”因为两家时常相见,有时甚至就连吃饭也成了比较的项目:你看人家,一顿能吃三个包子,你呢,硬喂着才吃下了半个,怪不得长不高。 等稍微大一些,这种比较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比拼,今天于玲泷学会了弹《凤求凰》,明天自然会传来钟鼓瑟秀了一幅《百子图》的消息。这边钟鼓瑟作了一首绝句,那边于玲泷一定会编了一曲新舞。各家女儿有时在一起赏花喝茶聊聊天的时候就更是两家的比武场,这一次钟鼓瑟艳压群芳,下一次于玲泷就要一展歌喉,一开始只是两家母亲之间的互相较量,时间久了两个孩子之间也生出了嫌隙,每每不愿意练琴或者作画之时,只要一听父母提及“人家瑟瑟都会双手弹了”或者“昨天玲珑那孩子画的牡丹图真是好看”,无论多么厌倦眼前的事情,都会立马投入战斗一般的意志咬牙坚持下去。 本来无论怎么比来比去也都不过是私底下的较量,明面上还是姐姐妹妹说的过去的,坏就坏在了新帝头年大选的那一年。 那一年新帝刚刚登基不久,后宫佳丽寥寥无几,于是普天大选,若是依着两人的家世以及相貌,虽说无法直接册立为妃嫔,但是留下当个常在之类的还是轻而易举。当时众人纷纷在两人身上下注,就是要比一比这次谁比谁册封的更高一些。两人更是暗自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准备在选秀当天艺压群芳。 按照规矩,所有秀女要在大选前统一按地域集合,两人同亚城附近其他秀女一同在入宫大选的前三日入住了梨淌寺,这三天里要斋戒诵经祈福,日日还要沐浴更衣,同吃同住,只等三天后一同入京。结果就在第三天的晚上,也就是入京的前一夜,于玲泷落水了。那晚或许是她太紧张了,睡不着觉就在寺院的小池塘边游逛,这个小池塘是和尚们自己挖出来的,旁边就是菜地,池塘里多半是下雨积累的雨水,再加上浇菜时有时会肥料倒灌,虽然臭味不怎么明显但是池塘里的水不甚干净,于玲泷在秀女们都香香的泡着玫瑰花或者正忙着用香料熏头发的时候,一脚走进了池塘里。等被木心法师发现救上岸的时候,已经喝的半饱,打个嗝都是腥臭之味。那一夜,无论于家用尽了怎样的办法,都无法去除于玲泷一身的浓郁味道,等天亮了宫里的嬷嬷来领人,面无表情的嬷嬷头一个就把于玲泷退了出来。 “姑娘怕是不洁”,这六个字成了于玲泷的噩梦,从此以后,虽然她身上的味道消失了,这六个字却像是魔咒一般围绕在她的身边,成了洗不净的一句咒语,三年内竟没有任何一家敢上门提亲。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无论于玲泷含着泪说了多少次,但是没有人在意,大家只是在她经过后不经意般的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虽然那气味已经香飘飘的了,但是依旧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餐点“于家姑娘熏这么重的香,看来身上还是有味道啊。” 于玲泷在绝望中度过了三年。 再说说钟鼓瑟,第二天一早在木心法师再次对几人赐福后,她开开心心的同其他秀女们香喷喷的入了京,进京以后要再次更衣梳头,怕的是谁身上或者头发里私藏东西。钟鼓瑟美美的换了衣服,又由宫里的发髻嬷嬷统一梳好了发髻,就在下午马上就要开始大选的时候,钟鼓瑟的脸突然生了一层恐怖的红色疹子,纵使钟鼓瑟能够忍受这份奇痒,她的脸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面圣了,于是钟鼓瑟也在大选之前被退了回去。 回到亚城以后,两人正式撕破了脸皮,于玲泷说自己是被钟鼓瑟推进了池塘,钟鼓瑟说于玲泷去不了大选所以陷害自己令自己长了一脸的疹子,原因是“我对桃子毛过敏的事情,天下知道的不过七八人,这七八人中,当时在梨淌寺的只有于玲泷一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随着两人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夹在中间的老板娘和田塘只能左右为难,幸好钟鼓瑟虽然无缘后宫但是不久就嫁入司马家,随着她的离开,亚城才算是暂时的恢复了平静。 戎大人坐在车上,默默地听完这个故事,也是一声叹息:“两个人都有着常人难以祈求的家室、容颜,若是能彼此相扶,说不定在后宫里真能并肩而行,真可惜了。” “是啊,女人之间的战斗一向都是不见血光,但是却比什么都惨烈。”老板娘突然想到昨天同戎轶所谈,问道:“听说这次太皇太后的事情京都里人人悲伤欲绝?轶儿说柳王爷回来以后还大病一场?我怎么反而没有听说呢?” “是柳王爷的小厮去京都买香料的时候说漏了嘴,王爷府对外都保密着呢。”看到老板娘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上下舞动,戎大人忍了忍没忍住:“你别往外说啊,我刚来的时候就去拜访过柳王爷了,柳王爷这次病不在身体,”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跑这里来了。” “什么意思?”老板娘皱着眉问道。 “这里不好使了,也不知道是刺激太大还是本来就不好用,反正现在这里一团浆糊了,见了我的面,我还没来得及跪下请安呢,他跑过来蹲下拉着我的手汪汪直叫,我吓的赶紧跳起来,他竟然用嘴去咬掉在地上的糕点,还吃的不亦乐乎。王爷府的嬷嬷妈子们都一拥而上,我就赶紧告辞了。”戎大人一脸心虚:“他要是以后都这样还好,怕就怕哪天再好过来,想起我看到他生病的样子,抽空再收拾我。” 黎小五想起在万家灯火时那帘子后面时而冷酷无情时而精神亢奋的声音,觉得柳王爷当时距离“脑子不好”也差不了多远了。 “哼,活该。”老板娘显然也想到了那一晚,面带愉悦的说道。 “听说你这次受伤是手刃了十几个人之后?”戎大人转移了话题:“身手还是不错啊。” “戎伯伯,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我的三脚猫功夫你还不了解?” “时间真快啊,”戎大人感叹道:“当年你还只有一点点大,我还是你父亲的副官,而现在,伯将军真是命短,要是他能见到你现在的模样,怕是做梦也要乐醒。” 老板娘有一瞬间的黯然,但是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听糸糸说,这次婆婆也来了?” “是啊,你婆婆她最近几年越发的糊涂了,这一年又染上了怪病,听说这里的山水养人,刚好想起来几年前在这里置办过一个宅子,也算是舒适,我们就过来小住几日,看看她的病有没有好转。” “怪病?”老板娘问:“昨天糸糸她们没说啊。” “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就是有点怪。”戎大人想了想说:“她不肯吃饭,除非让她贴身伺候的管嬷嬷一口一口喂,别人喂都不肯吃,吐的一脸一地都是,只有管嬷嬷亲手喂的才肯吃。” “还有这种病?”老板娘皱着眉头,“是不是饭里加了什么东西?” “我们也不确定,做饭的是管嬷嬷的丈夫,买菜置办的也是她的儿子,她不许我们插手,否则就不管了,我们倒是查了几次,可是只要她不喂,你婆婆她就死活不肯吃饭,一顿两顿还好,时间长了我们就只能服输。” 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戎大人吩咐了几句就先进去了,黎小五同老板娘在门口等了一会,才见邓六儿不慌不忙的赶着车过来,戎轶一马当先的跳了下来,转身就问:“你们站在这里干嘛?我姐呢?”戎糸糸从车后走出,上来就踹了戎轶一脚,戎轶不明不白的被踹回了家,这时才见田塘红着比眼睛还红的脸慢慢的下了车,戎糸糸努努嘴,老板娘会意,拉着戎糸糸的手像会自己家一样抬脚就走,戎糸糸跟上黎小五恨恨的骂着:“小白说的对,真是个榆木疙瘩!” 正往里面走着,忽然一个短衣打扮的红脸男子回头说着话匆匆往外走,田塘正低着头走路,两人猝不及防之间撞到了一起,田塘吓了一跳,那男子见撞到了人也不慌张,笑着打量了门口几人一眼转身就离去了。路过黎小五二人的时候,戎糸糸不由一皱眉:“管仲,你走路能不能长眼啊,别人用眼睛看路,你用屁股指路啊?” 第7章 提亲 那名被叫做管仲的男子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跑远了。 戎糸糸却气的不行,追上田塘替管仲道歉:“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那人是婆婆贴身嬷嬷的儿子,仗着自己的娘在家里有几分脸面,纵使为非作歹,你别往心里去啊。” 田塘还红着小脸,哪里敢往心里去,只低着头跟着戎糸糸往她的闺房方向去了。 老板娘心里惦记着戎家的婆婆,喝住前面快走的没了影的戎轶,戎轶耷拉着头拖着步子将二人引到了后厢房里。 掀开门帘一进去,黎小五马上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老年人特有味道的粥味迎面扑来,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垂着头,旁边坐着一位身量丰满的嬷嬷,正用小勺一勺一勺的喂老太太吃粥,老太太倒也听话的张开嘴,一勺一勺的喝下去。 老板娘笑着坐在一旁,趁着老太太擦嘴的功夫贴上去问道:“婆婆,我是小白,我来看您了。” 老太太毫无反应,只是继续张开嘴,示意还要喝粥,管嬷嬷又喂了一勺,老板娘又加大了声音:“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白啊,以前您还给我做过衣裳呐。” 老太太眼球似乎转了转,缓缓的回过头看向老板娘:“轶儿?你是轶儿吗?你怎么穿的也像个姑娘?” 老板娘哭笑不得:“婆婆,我是小白啊,我不是轶儿。” “哦,轶儿你吃了吗?一起吃啊。”老板娘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几口粥,笑着伸出手去:“我来给婆婆喂饭吧,小时候都是婆婆给我喂饭呢。”沈嬷嬷听了了然一笑,站起来在碗里又添了一些粥,将碗递给老板娘然后便默默的退到一边。 “轶儿啊,你什么时候成亲啊?你都不小了吧,你总得给我找个媳妇才好啊。”老太太似乎活了过来,有了几分精神:“我要你娶个媳妇,你一定要娶个姑娘回来啊,你要是不把姑娘带进门,我就是死了,也死不瞑目啊。” 老板娘轻轻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送到老太太的嘴中,粥一进去老太太立马皱起了眉头。黎小五一直盯着老太太的脸看,此刻见她面色有异马上把老板娘往后一拽,在老板娘的惊呼中,老太太天女散花一般将一口粥全部喷了出来,桌子上、地上以及老板娘的身上全是沾着唾液的米粒浓汤,幸亏黎小五一拽让老板娘侧过了身,没有被吐一头一脸,管嬷嬷赶紧拿起旁边的帕子递过去,黎小五也手忙脚乱的帮忙给她满身的擦拭着,等两人逃一般的走到门口时,一回头发现管嬷嬷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端起老板娘险些弄撒的粥碗,一勺又一勺的喂进老太太的口中,老太太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大大的张开嘴,一口一口吃下。管嬷嬷回过头来看向两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得意笑意。 戎轶一看老板娘湿淋淋的模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带路往戎糸糸的房间走去。换上戎糸糸的衣服后,老板娘依旧惊魂未定,戎糸糸笑着安慰道:“算了,我们都习惯了,既然只有她喂得才吃,那就让她去喂好了,左右不过每个月多给几个例钱罢了。”正说着,有小厮来报,说是主客厅已经摆好了早餐,戎大人请老板娘前去用餐。 忙碌了一大早上,说是该吃午饭了也不为过,戎大人、戎夫人已经坐好了,戎轶盯着筷子显然已经饿急了,但是碍于戎大人坐在一旁是一动也不敢动。等三人进来时戎夫人正好对着戎轶说着什么,从后者表情来看,似乎早就听腻了却又不得不听的模样。 就老太太的情况几人交流了几句,随后整顿饭都被戎夫人的唠叨所占据了,戎夫人娘家是文职出身,看不上丈夫的粗鲁女儿的泼辣和儿子的懒散,一开始看到田塘在场还艰难的憋了一会儿,等听说老板娘自己在亚城开了酒馆生意兴隆之后,就从戎轶开始了“你都多大了,也不出去闯练一二,白家姐姐只比你虚长三岁,已经是亚城的小老板了,人家不靠父母照样能混的风生水起,你再看看你,三棍子揍不出个屁来,急了眼我真想掐你一把,看看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疼!” 看见田塘乖巧懂事的模样又气的不打一处来:“我说戎糸糸,你还是不是该姑娘家?你就不能和人家这位姑娘学学?你看看人家,这才叫大家闺秀,你呢?你是大家笑话!出去走路没个正经,回家吃饭也没个正经?怎么的?你还喝第三碗啊?我的小祖宗啊,你就不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腰,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有腰吗?” 戎糸糸毫不犹豫的端起第三碗粥:“我没腰,小孩子都没有腰。” 这句话差点让老板娘和老太太一样来个天女散花,抬头看到戎夫人的表情马上又低下头喝粥,戎夫人恨铁不成钢,转向戎大人抱怨:“都怪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一个个的不叫我省心,都是随了你!”戎大人早就飞速吃了几口,此刻正好放下碗,转头温和的对老板娘一笑:“随了我还好,要是不随我那才糟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吃。”说完放下碗筷就消失了踪影。 戎夫人又吃了个瘪,只得转向田塘:“你是谁家的姑娘?今年多大了?可知道自己的八字?”戎糸糸一放碗筷,一手抓起戎轶,一手拉住田塘说了一句“我们也吃饱了”学了戎大人的模样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戎夫人放下碗筷愁眉不展的看着老板娘:“我是真愁,糸糸不愿嫁人我也不逼她了,左右她只要开开心心的我就知足了,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多得的幸福,可是轶儿着实不小了,和他一样大的那谁,今年都抱上儿子了,可他现在都提不起精神来。家里那两个也不懂事,非要在轶儿前面成亲,这不就是个胡闹吗,家里的嫡长子还没有成亲,两个庶出的反而吵着要娶媳妇,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哼,反正只要我在一天,那两个就翻不过去我的手掌心!” 戎夫人拿过老板娘的手:“小白啊,轶儿也算是你的半个弟弟,你可一定帮他上上心啊,我可就只能靠你了。” 老板娘笑着说:“人选我还真物色了一个,模样周正,礼数到位,读过几年书也见识过大场面,最主要的是,脾气还好。”说到这里的时候戎夫人睁大了眼睛。 “只可惜……”老板娘说道最关键的时候反而住了嘴。戎夫人急不可待,几乎要站起来了:“可惜啥?莫不是已经许了人家?” “这倒是没有,只可惜,她的身世不太好,无依无靠,实不相瞒,您应该也听说过硕风长公主留下的孤女吧。”老板娘看着戎夫人,后者愣了愣说:“我倒是知晓一二,听说那个女孩子倒是个脾气相貌都周正的,唯一不足的就是不得入皇城,但是想来我们家已经脱离了仕途,轶儿以后也不是入仕的料,我也不放心让他再进虎狼之窝,这辈子做个富贵人家也就罢了,那些官宦子弟想来也是瞧不上我们的了,我们也不在乎什么互相帮衬一说,若是能娶了她总好过娶那些商宦之后的女儿。只不过……”戎夫人叹了口气:“虽说现在被宗人府除了名,但是好歹也是皇室血脉,她能看得上我们这种人家吗?” 老板娘笑的眼睛都冒了泡:“放心吧,她一准看的上,而且还很愿意呢。” 在戎夫人眼里,老板娘此时应该是光辉万丈一般动人,当得知自己刚才同未来的儿媳妇吃了一顿早餐以后,戎夫人的眼角甚至都渗出了泪水,止不住擦着泪说:“这孩子好,我瞧她就好刚才这一桌子,就数她最让我待见……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挺喜欢你的,只不过我知道我们家配不上。话说回来,这姑娘也真让你心疼,刚才坐那里不说话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家里受气惯了的,你看看这可怜的小模样啊。不过对我们来说家里没有什么依靠的更好,省的娘家以后各种麻烦事。小白啊,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救星,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小了,你放心,我这边帮你找着,一准儿帮你介绍个让你满意配得上你的……” “夫人。”就在老板娘一脸笑容都酸了的时候,刚才的管嬷嬷不声不响的站在一旁,也不担心自己打断了戎夫人的话,插口说道:“夫人忙不忙?我有事想和您汇报呢。” 戎夫人一皱眉,但是依旧心情大好的问:“你说就是。” “我这边老家有些事,想要请几天假回去一趟,来给夫人说一声。”管嬷嬷也笑呵呵的说。 黎小五和老板娘对视一眼,这嬷嬷好厉害,不是“请示”而是“说一声”,也就是说无论戎夫人答应与否,管嬷嬷都是要回去的了。 果不其然戎夫人的眉头更紧了:“好端端的你要回去做什么?你要去几天?” 管嬷嬷一笑:“有人给我儿子介绍了个媳妇,这不回去相一相嘛,时间嘛,这就说不准了,如果顺利的话,两人成了亲我们自然就很快回来,若是不顺利两人不合,就等人再介绍下一个,等我儿子成亲以后我们就回来。” 戎夫人显然是压下了怒火:“你说的轻巧,成亲哪有这么快,就算是合适,不也得三五个月?” 管嬷嬷说:“对啊,夫人感情也算好时间了?这不我一走就是三五个月,所以得提前给你说一声啊。万一我们回去以后发现姑娘不合适再等上个三年五载的,这不怕你们着急啊。”看到戎夫人憋了一肚子气的模样,她继续说:“当然,我也考虑到了,我们一走这么久,让你们空留着我们的位子也不合适,所以你们要是不用我们了我们也没有他言,收拾收拾走人就是了。” 戎夫人冷笑一声:“你说的轻松,你一走,谁给老太太喂饭?” 管嬷嬷一脸惊讶:“喂饭这种小事还能难道夫人您?今早这位姐儿不就帮忙喂了一口嘛。”老板娘撇了撇嘴,管嬷嬷分明是用老太太拿捏住了戎家一家,别说离开三五个月了,就是三五天也得出人命。 戎夫人叹了口气:“管嬷嬷,你也是家里的老人了,这么些年我们可有亏待你?你提的要求我们都满足了,就连每月的例钱也是全家最高的,你这次到底又想怎么样,就直接说了吧。” 管嬷嬷呵呵一笑:“夫人精明,其实我真没有骗你,我儿子年级不小了,早就过了娶亲的年龄了,今天早上他找到我,说想娶亲了,你说我是他亲娘,我总不能拦着啊,所以就想着回老家给他找一个。” 戎夫人的眉眼舒展了几分:“管仲看来是已经相中了哪家的姑娘了?你不就是想让我们替你去提亲吗?你说说看,要是能帮上忙我们自然也是高兴的,何苦绕这么大的弯子。” 管嬷嬷笑容更盛:“怪不得说戎夫人管家一把好手呢,这都让你发现了。管仲这孩子吧你也是知道的,心眼直,今天告诉我他相中了今早这位姐儿,”她伸手一指老板娘:“当真是人在家中坐,喜事天上落。昨天我就听那喜鹊儿在窗户外边叽叽喳喳的叫了一晚上呢,寻思着是不是有啥喜事,结果你瞅瞅,这不喜事就来了吗?”老板娘毫不顾忌形象的干呕了一下,看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这可不行!”戎夫人赶紧拦在老板娘面前:“这位别说你了,我们全家加起来都够不着。” 管嬷嬷也不着急,又是一笑:“我自然是知道我们高攀不起,我也给管仲说了,我说戎夫人一向行侠仗义,不会不管咱们的,除了这位姐儿,其他的你随便挑,戎夫人都能帮你解决了。” 第8章 新家 戎夫人听了这话叹了口气:“管嬷嬷,有话就不能直说吗?你又要绕个圈子。若是一句话内说不明白,我就不管了,你们自己去提亲吧。” 管嬷嬷一脸灿烂:“您说的是,有您这句话在这里,我就敢说了。仲儿这孩子其实看上的是这位姐儿身边的那位姑娘,您可刚才答应了我们了,这是仲儿的八字贴,您啥时候去提亲?” 在那一瞬间,黎小五几乎以为管嬷嬷说的人就是自己,脑子一下子就炸了,可是看到管嬷嬷并没有往自己身上看半眼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不妙:今天早上同老板娘一同走进来遇见管仲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田塘。 知道了田塘身世的管嬷嬷并不失望,反而更加神采飞扬:“公主?那是以前,她不是被宗人府除了名了吗?也就是说她同仲儿一样啊,都是老百姓了,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了,朝廷每个月给她拨的那点银子够她花多久的?这是太皇太后刚去,命令自然能传下来,等过个三年五载,朝廷那些狗娘养的还能贯彻下来?不可能,随便谁就给吞了或者忘了,那这姑娘不还得挨饿受冻?左右一个庇护她的人都没有了,还不如让我多疼疼她。” 戎夫人和老板娘面面相觑,一个像是凉水喝多了胃疼,一个像是刚吃下的那只苍蝇在食道里来回折腾。管嬷嬷见两人许久都不说话,找了个由头给自己下台阶:“说了这么久的话,我都忘了时间了,我还得去准备午餐,就不多陪了,戎夫人您要是实在为难就算了,您把仲儿的八字贴还给我,我带他回老家去,老家姑娘多,虽然仲儿是个痴情的,但是在老家多待个三五年的,说不定慢慢的也就把这边的这位姑娘忘了。” 看着管嬷嬷吃定了戎家一样的神态,戎夫人扶着头愁眉不展:“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无论哪里都适合轶儿,怎么连这妖精也惦记上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嫁的男人只会打打杀杀,生的女儿不让人省心,就这么一个儿子还不正经,家里还有一群姨娘养的虎视眈眈,我的命啊,怎么这么苦。” 老板娘强行从戎夫人的连环抱怨中脱身,靠着记忆摸回戎糸糸房间时已经大汗淋漓。戎糸糸正同田塘剪花样子,看到老板一脸惨白笑着说:“我真真同情我未来的弟妹呢,我要是给我娘做儿媳妇,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她唠叨的。” 田塘脸一红说:“我倒是觉得戎夫人很和蔼呢,家里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关心,也没有人肯同我说这么多话,今天来了,听到戎夫人的叮嘱,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家。” 戎糸糸一笑:“既然当家了,就不要走了,你留下来陪我吧。” 田塘赶紧推辞:“那可不行,我还没有出阁,就这么住在你家里,外面的人怎么说啊。” 老板娘打断两人:“塘儿,说真的,我觉得你最好先别回家,钟家认准了你是这一堆人里的软柿子,早晚还会找你麻烦的。”田塘把青紫的手腕一缩:“可是,我也不能住在这里,这像什么话啊。” “你要是不嫌弃,你来和我住吧,”老板娘说,“蔟食有的是房间,只要你不怕晚上吵嚷,住多久都行。” 田塘满眼都是小星星:“真的吗?我在那个宅子里真的住够了,下人们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今天早上我被拖走的时候,她们没有一个出来帮我的,反而都站在一旁看笑话,不瞒你说,那个家我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老板娘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给你一个新家。” 蔟食有了田塘的加入,很快就更加热闹了,先是戎糸糸拖着戎轶一天三次的来蹭饭,于玲泷听说了田塘入住了蔟食后也本着“我总得来说点什么”以及“我总得打听点钟鼓瑟的事情”的心态隔三差五的来一趟。 时间久了,连伙计们都习惯了楼上打打闹闹的声响,只不过背开田塘的时候,戎糸糸的神情却越来越焦急:“那个老妖精沉不住气了,昨天又提出要回老家,家里现在每天都吵来吵去,爹爹的意思是人命关天,左右不能因为这个事情让婆婆活活饿死,而娘的意思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相中了的,弟弟又没有特别反感,自然得先自己留下再说。现在家里水火不容,娘寻死觅活的,老妖精说到做到,连包裹都开始收拾了。” 老板娘也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婆婆就这么饿下去,可是田塘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也不能就这么推进火坑里啊。” 戎糸糸揪着自己的头发,一不留神拽下了一大把:“要么,就找出婆婆只吃老妖精喂的饭的原因,要么,就杀了管仲!” 老板娘一个哆嗦,戎糸糸看着手中的头发哈哈一笑:“我逗你呢,杀人?我自杀还差不多。不过左右得先安抚一下老妖精一家才是,明天是山会,你带着田塘,我带着轶儿,让管仲驾车一起出游一趟吧,或许让管仲亲眼看看田塘的一往情深,自己就想开了。” 老板娘点点头:“这倒是不错,只不过不知道塘儿愿不愿意去呢。” “去哪里?”田塘正好进来。 “明天有山会,我想让戎轶陪我去买盒胭脂,你去不去?”戎糸糸大咧咧的把一团头发一丢。 田塘一听戎轶二字马上红了脸,看向老板娘:“我这边有事走不开的,就不去了,你帮我买一盒胭脂回来吧。” 老板娘皱着眉:“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才不帮你,要么你自己去,要么你和我一起去。” 田塘羞答答的答应了,戎糸糸像是完成了一件大工程一样拍拍手跳起来:“我先回去了,田塘,你上次做的梨花酪真好吃,今天还来得及再做一份吗?我想明天吃。” 田塘忙不迭的点头,戎糸糸大摇大摆的去了后厨,顺了一块猪耳朵嚼着走了。看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走散,田塘偷偷的问老板娘:“她的头发怎么掉的这么厉害,从后面看都快遮不住头皮了。” 老板娘指挥着黎小五将那盘被动过手脚的猪耳朵直接端到她房间,边嘎吱嘎吱的嚼着边说:“我也说不好,只知道是很厉害的病,每一年郎中都说她活不过这一年,可是每一年她又都熬过来了。” 田塘看着地上的头发问:“可是我没有看到她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老板娘说:“那是你和她还不熟,她的病每年一入冬就发作,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放在暖炉上来回烤的冰块,表面融化的稀里哗啦,内心冻得直打哆嗦,既要小心不留神烤化了,又要当心别冻得帮帮硬。她是喝多少药都不管用的,就那么一口气吊在那里,喘不上来,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带走。冬三月是她最要命的时候,每每到了年关的时候,戎家就不得不撬开她的嘴灌药,戎夫人日夜祈祷也没有见效。所幸的是,只要她能熬到立春,病就能去了一半,若是能熬到柳树绿了,就算是又活过来一次,又能获得这一年的命。”老板娘捻起一块黄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戎家早就不抱有能让糸糸痊愈的希望了,只不过一年又挨过一年的盼着,希望她能多熬一年是一年罢了。” 田塘愣怔了一会儿:“原来糸糸姐姐也是个苦命的人。” 老板娘已经吃完了半盘子猪耳朵,听了一笑:“各家都有个家的难处,总看到她一脸无所谓的阳光明媚,可是只有她自己最害怕冬天。你若有心,就多陪陪她,明年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个妙人儿与我们一同去赏梨花了。” 田塘果然做了很多的梨花酪,老板娘让黎小五又多拿了一壶倘若,一路上管仲和于三连赶着车,戎轶坐在于三连旁死活不进车厢,车厢里老板娘连同黎小五等几个姑娘眼睁睁的看着戎糸糸一口干了大半的倘若,还没有下车,就已经面若桃花一般了。 梨淌寺门口的山会很是热闹,人潮汹涌澎湃,戎糸糸已经有几分不辨东南西北,缺少了她的武力胁迫,戎轶根本懒得走路,更不用说在人流中穿梭,于三连闻着空气中发酵出的味道,再看看摩肩接踵的人群也是直摇头。 田塘怀抱着躺在她怀里的戎糸糸,一指后山说:“那边就靠近梨淌寺的后院了,有一片开阔的土地,平时会有人在那里歇脚,不如就把车停在那里,你们若是想要去逛的就去,我们不想去的就留下来顺便照看一下糸糸姐姐。” 老板娘见除了醉的不行的戎糸糸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点头,只得同意,算是安营扎镇以后,于三连和管仲抬下小炉子点好炭火在黎小五十万个不放心中开始烤肉,而后者一步三回头的被老板娘拽着去逛山会。 走了很远,依旧能够听到身后戎轶哈哈的笑声,黎小五回头看了一眼难得这般兴致昂扬的戎轶,又看了看对着肉笑的合不拢嘴的于三连和直拿眼睛看田塘的管仲,实在不知道这几个人在一起能烤出什么肉来。 老板娘见她一步三回头,伸手敲了她一个爆栗:“你就别操那份心了,人各有命,让他们几个自己处处再说吧。” 黎小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你不觉得戎家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吗?” 老板娘挤在一个小摊子面前,拿起摊子上的一对叮咚镯比划着:“什么瞒着的?我从小和她俩就认识了,糸糸一向这个性格,戎轶嘛也没有多大变化,每天不是困就是烦。”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黎小五夺下老板娘手中的簪子放下:“这个太丑了,不要!你听我说啊,戎家也算是不错的家庭了。” “什么叫不错?”老板娘执拗的付了镯子和簪子的钱,把簪子插在黎小五头上,镯子套进自己手腕上,两只小小的镯子撞击在一起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很是好听。老板娘带着黎小五高高兴兴的继续往下走:“戎家在京城也算是显赫一方的了,虽然糸糸的病满城皆知,但是想要迎娶她的人依旧不计其数。” “对啊,这就是问题所在。”黎小五看着老板娘蹲下去抚摸一只小兔子的雪白绒毛:“糸糸的病可以说是朝不保夕,都这样了,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娶她,那戎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健健康康的他至今没有婚配呢?” 老板娘示意黎小五付钱,抱着一对兔子往前走,边走边说:“那可能是戎轶都没有相中呗。” 黎小五奋力挤上来,看老板娘又对着一面巨大的风车出神,说:“这只是戎家自己说的,我的意思说,会不会戎轶还有别的问题,所以一直没有婚配。说到底,按照戎家的地位家产,田塘真的是高攀了,可是戎夫人竟然高兴成那样,倒像是白捡了一个宝贝……” 老板娘把小兔子递给黎小五,伸手接过招摇的大风车:“那你的意思是说戎轶也有病?可是从没有听说过啊,也没有见戎家叫过郎中。” 黎小五蹲在雨花石的摊子前,伸手触摸那冰凉的石块:“我也只是猜测,我只是怕如果戎轶真的有什么问题,或者戎家真的隐瞒了什么,我们就等于害了田塘。” 老板娘脚步一缓:“可问题是,事到如今,塘儿怕是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戎轶就是管仲,如果是我,我更情愿选择戎轶,毕竟他算是救了塘儿一命。” 一群小孩子跑过来,吃着手指看着老板娘手中的大风车不动了,黎小五转身付了香料胭脂的钱,一转头就看到那群小孩子举着风车跑的飞快,老板娘接过她手中的小兔子,“咱俩也别在这里杞人忧天了,缘分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呢。” 第9章 冲喜 等回到马车附近的时候,第一批肉刚刚被一扫而空,于三连正满脸是汗的翻动着火炭,戎轶扎起袍子下摆,用一把小扇子呼哧呼哧的扇着火炭,管仲不断的翻着铁篦子上的肉,刺啦刺啦的油花声混合着一股股肉香远远传来,连戎糸糸都坐了起来在一旁指挥着,看到老板娘捧着两只兔子过来,忙高兴的站起来:“刚才还说想吃兔头了,正巧你就送来了,真好。”老板娘避过她摇摇摆摆的手,赶紧把兔子递给田塘:“你帮我看好了,我还要他俩给我生小兔子呢,千万别让糸糸靠近。” 田塘坐在刚刚萌绿的草地上,抚摸着兔子的毛:“它俩是不是饿了?那边就是菜地,我去摘几片菜叶喂兔子吧。” 戎糸糸靠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清醒,猛地踹了戎轶一脚,戎轶吓了一跳,往于三连身后躲去,不及防之下被于三连满身抹了个漆黑。田塘笑着抱着兔子一个人去了,管仲倒是想跟着去,却被戎糸糸一句“管仲,你给我拿块帕子过来”给困住了。 等一行人准备回家的时候,戎糸糸发现老板娘还买了不少烟花,顿时要求管仲把马车直接驾往戎府,已经清醒过来的戎糸糸妙语连珠:“我们常常去蔟食混吃混喝的,你总得来尝尝我们的菜吧,大晚上的你回去以后自己关了门放烟花多无聊,我们愿意陪你一起放,不用谢也别过意不去,哎?你的叮咚镯看上去不错,我正好也缺一对儿……你跑啥啊,我是那种横刀夺爱之人吗?” 在戎糸糸再三保障“绝不动兔子”以及“这镯子真的更适合我”的嘟囔中,一伙儿人在戎府下了车。管嬷嬷眼睛最尖,看到田塘跟着也一起来了,高兴的招呼自己儿子过去问三问四,几人吃的够饱,面对晚餐也只是草草了事,避开了戎夫人以后在院子里坐等天黑,面前还摆放着老板娘买回来的各色烟火。 戎糸糸第一个点燃了一个满天星,黑夜瞬间被无数的银芒占据,戎糸糸抬着头看着烟火一点一点绽放,瞬间迸发又在几个呼吸间熄灭,回过头的时候背影突然在黑暗中那样落寞:“如果我是一只烟火就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就这样轰轰烈烈的活一场,而不用担心冬天的到来。” 老板娘走过去拦住她的肩膀:“你就是我们的烟火啊,就算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们依旧会记着,你曾经绽放出的光芒和美丽。” 戎糸糸一笑:“你不会懂,如果从你懂事那天起就一直有人告诉你,你每过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天你会怎样?”她呼了一口气:“朝不保夕,这个成语说的太对了。今年的花错过了,你还能等到明年的再开,纵使不如今年这般绚烂,也能看到花开的时节,而我,如果错过了今年的燕子,明年可能就听不到那歌声了。” 她看了看地上尚未燃放的烟火,笑着说:“小白,你是十几岁的时候才知道我的存在的吧。” 老板娘点了点头:“确实,那时候我经常去你家,戎轶也经常来找我们,但是却一直不知道戎家还有一个长女,听说那时候你深入浅出,每天跟着戎夫人吃斋念佛从不出门,也从不见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蛮乖蛮文静的女子。后来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在我的印象中你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活泼。” 黎小五掏了掏耳朵,觉得“乖”和“文静”这两个词语怎么也不适合形容戎糸糸。 戎糸糸站起来踢了踢烟火盒子:“是啊,小时候,娘说不能喝凉水,否则肚子痛就会生病然后就会死去;不能出去见了风,否则找了凉就会生病然后就会死去;不能吃肉,否则会积食不消化就会生病然后就会死去;不能大声笑,否则会伤了元气就会生病然后就会死去……我的前十年就是这样安安稳稳的走过的,但是呢,不管我喝多少热水,也无论我盖多少被子,等到了冬天的时候,我依旧会不省人事,一边默念着佛经一边在病床上艰难的挣扎。直到我十岁那年,我躺在床上,听到窗外的春风吹着柳梢的声音,我知道我终于又熬过来了,终于又能多活三百多天了,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将要面对的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将同过去的无数个白天黑夜一模一样,早上一碗红枣莲子羹,中午一份青菜小粥,晚上一碗玉米百合羹。早上醒来要先去上香,晚上睡前还要念一遍佛经。桃花开了,我只能拜托轶儿帮我折回一枝插在花瓶里看着,荷花开了,我只能站在走廊下看着远处的河塘,梨子熟了,我也只能坐在屋子里听丫鬟们笑嘻嘻的说今年的梨子好酸。突然,就在那一瞬间,我醒悟了,我坐了起来,与其这样混混沌沌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吃的活着,倒还不如轰轰烈烈的走出去,把没有看过的美景看一遍,把没有吃过的美食吃个够,就算是明天就要死去了,那我今天也不会后悔。既然菩萨不能保佑我,那就让我自己救赎自己吧。” 戎糸糸一口气说了许多,却没有人打断她,她喘了喘接着说:“于是,戎家的大小姐出现了,戎糸糸的名字传了出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爹和娘也随了我的愿,我所过的每一天都不后悔,但是,我却好舍不得。”她低下头叹了口气:“一开始,我是得过且过的,每过一天我都非常开心,觉得这一天是上天赠给我的,是白白多得的,可是随着我看到的越来越多,我却越来越恐慌,越来越害怕。就像是井底之蛙突然跳了出来一样,因为看到了知道了外面的世界还有这般的美好,所以心生恐惧。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美的烟花,还有那样好吃的梨花酪,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太多我没有见过,没有吃过的东西,我怕今晚将是我的最后一晚,我怕我再也见不到那些美好的事物。” 田塘悄悄的走上前,握住戎糸糸的手:“姐姐,你的这种感觉,我懂。那年爹爹犯了事,我被关在家里,谁也不理我,谁也不管我,后来,甚至连送饭的人都不再来,我饿的要昏过去的时候,趴在地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瞧,那些平常见惯了的花啊草啊,甚至是风吹过的轻柔感觉或者夜空里的星辰闪烁,对我来说都是那样的珍贵,因为或许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草破土而生,最后一次听到蜜蜂匆匆飞去的嗡鸣,最后一次感受到清风在脸上吹过的感觉。当终于有人想起我的存在,给我送来一碗饭时,我几乎是流着泪吃下了这碗粗糙干硬的饭,那饭粒已经硬冷了,可是吃在嘴里却是那样的香甜,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好吃的东西。那个人看着我流着泪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冷笑着对我说: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估计也不会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若是放在平常,这个人连给我提鞋都不够,可是那天我却丝毫没有动怒,因为我知道,我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小草开出花,才能听到知了的啼叫,才能不枉费娘为了我而付出的一切。” 戎糸糸趴在田塘的身上,田塘一上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但是,只要我们好好去欣赏就够了,我们不能左右的事情太多太多,能够开开心心的度过属于自己的时光才是最重要的。”田塘的笑容在烟花中甜甜的:“以前,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我总是怨天尤人,觉得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发生在我身上,后来来到了亚城我看到了那一山坡的梨树,突然就想开了。人生不得意,十有八九,就像梨树一样,虽然梨花满枝头,却是很难结果。我们不也是这样吗,与其抓住不能结果苦苦悲伤,还不如在春光里灿烂一季,也不辜负了辛苦来这人世一趟。” 戎轶点燃了另一只烟火,一枚小小的金黄色的光芒在他手心里喷了出去,在夜空划出一颗颗小小的流星:“姐姐,你看,是流星,快许愿啊。” 戎糸糸听话的闭上眼:“如果真的有神仙,并且恰好能听到的话,请派人来带走我的伤病,赐我一具健康的身体吧。” 没有人嘲笑她,田塘也偷偷的双手合十站在一旁喃喃自语,就在一片静谧之中,一个小丫鬟突然探过头来:“那个……小姐?夫人叫你回去,说是有一位得道高僧来给你瞧病呢。” 众人挤挤挨挨的站在会客厅里,戎夫人激动的手脚颤抖起来,又是吩咐端茶又是嘱托上果盘的,坐在她对面的木心反而一脸坦然,更像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 木心面对一脸不可置信的戎糸糸一笑,手里举起一个小小的玉环:“这可是施主的?” 戎糸糸一摸自己的腰带,问道:“怎么在你那里,今天早上我还记得带着的呢。” 木心又是一笑:“施主将它遗落在了梨淌寺附近,被贫僧偶然拾得。前几日贫僧入定之时曾遇到过观音大士,观音大士曾指点贫僧,说日后若是拾得这样一枚玉环,可助玉环主人一臂之力,贫僧便来了。” 戎糸糸满脸不置可否,但或许是刚才许愿在前,倒是罕见的没有反驳,乖乖伸出手去,木心依旧两指一搭,双目合拢。 就像当日给钟鼓瑟号脉的时候一样,木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从一开始的敛声静气到互相目光交流,再到最后的狐疑议论声纷纷响起,可是无论周围的讨论声音怎样,木心始终一动不动,就像是泥捏成的一尊菩萨。或许是这菩萨终于听到了戎夫人的祈祷,就在她急的坐立不安几乎要掉泪之时,木心睁开眼睛:“施主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 戎夫人赶紧说:“可不是嘛。从小就不好,越大越厉害了。” “这病可是每年冬天发作?” “法师英明,每年冬天都是一道坎儿呢。” “发作的时候可是喘不过气来?” 戎夫人倒吸了一口气:“法师,不瞒您说,我以前吃斋念佛就为了我女儿这病,可是十几年没有什么用,慢慢的我也不再信这些了,所以您刚才来说什么观音什么玉环的我是一点都不信,现在你您这么一说,我是真真信了,要是您能够看好我女儿的病,我一定从此斋戒,终生信佛。” 木心叹了一口气:“这病我确实有所耳闻,我在古籍上曾经看到过,这种病俗称为女儿痨,不是痨病却比痨病还要痛苦,每每姑娘长大成人的时候,这病就越发的厉害,只可惜贫僧虽然知道这病是什么,却从未查到过如何医治,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 戎夫人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戎糸糸抽回手强笑着说:“没关系的,正好免了你吃斋念佛了不是?” 戎夫人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一把搂住戎糸糸的脑袋:“你胡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你还给我开玩笑?” “只不过,”木心抬起头打断了两人,他看向戎夫人:“贫僧倒是听说过一个民间偏方,准不准的也无人考证,夫人就当做笑话一听吧。” 戎夫人一听这话,马上一把推开了怀中的戎糸糸,在戎糸糸“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下手这么重”的抱怨中,她眼睛里重新闪着光看向木心:“法师请说。” 木心忖度着说:“夫人可听说过冲喜?往往人已经半截入土了,若是旁边最亲近的人能办一场喜事,往往就能冲回来。”木心看了看围在屋子里的一群人:“如果在冬天到来之前,贵府能办一场喜事,尤其是至亲之人的喜事,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第10章 司马珏 戎府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甚至连老板娘等人还没来得及回避,争吵就开始了。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戎夫人捧着心窝声泪俱下。 “娘,你不是还有我嘛……”戎轶刚偷偷插了一句,被戎大人一句“你给我闭嘴”顶了回去。 “我就不是糸糸的爹了吗?难道我就不疼她了吗?她又不是只有戎轶这一个弟弟,戎钍、戎钼他们几个不也是她亲兄弟吗?” “你没听清楚吗?刚才人家法师说的是最亲近的人!最亲近的!懂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几个庶出的怎么能同轶儿相比!” “你这不胡搅蛮缠吗?左右都是我的亲生血肉,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几个成亲多简单?你就是无理取闹!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谁规定的必须轶儿成了亲他们几个才能成亲?都是一样的孩子怎么就不同对待了?戎钍和戎钼早就有相好了的姑娘了,我也都听说过,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我现在下帖子下个月就能娶进来,就你毛病多,非要挑一个最难的下手!” “我怎么挑了?我怎么胡搅蛮缠了?我怎么无理取闹了?轶儿怎么就最难了?这不都有人选了吗?我今天同他说了,明天就能成亲你信不信?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一天好日子都没有安生过过,要不是当年伯将军做媒,我才懒得进你家的大门,老的老的不省心,小的小的有毛病,平日里总说是我的事,是我娇惯的,那你倒是回家来啊,一出去就三五年,一回来就领着一个大的抱着一个的小的。我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要我们娘儿仨了,想找个理由打发了我们干净。” “你能不能就事论事,好端端的别总往回里说,我是对不起你,在外面领回来了她们两个,这个先不提,就不能先好好商量一下刚才法师说的事情吗?” “好好好,不提不提,现在不提,以后也不让提,等糸糸熬不过今年,我就带着轶儿一起一头撞死,不给你添麻烦!左右你是不想见到我们娘儿几个过的舒服,我就不知道了,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明明能促成两件好事,你却偏偏不让!” “你胡闹够了吗?轶儿要是这边成了,我娘怎么办?” “你娘,你娘,你眼里只有你娘,你就从来没有过我们母女。一个是快要死的人了,一个是兴许还能救过来的人,你怎么选心里还没数吗?你管她叫娘,你现在去问问,你看看她还认识你吗?你……你敢打我!” “我、我就是轻轻一推……” “来人啊,打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赶紧写一纸休书,让我们娘三个自生自灭去吧……” 老板娘缩着脖子慢慢从墙角溜走,戎糸糸抱着膝盖依旧坐在院子里,她仰着头看着满天的繁星说:“有时候,我真讨厌我自己,我还不如死了。”她回过头,黎小五第一次见到她满眼的泪水:“可是,我真的好怕,我不想死,我好想活下去。” 见过了戎家的天翻地覆,黎小五本以为自己需要冷静几日才能消化的了昨晚的水火相争,没想到第二天蔟食的安室内就又一次风雨交加。老板娘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眼圈深陷的钟鼓瑟,同半个月前水灵灵的女子相比,如今的她像是行走在大白天的一缕冤魂,似乎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消失不见了。 “你怎么又溜出来了,你现在应该在家里躺着。”老板娘示意黎小五拿过一个软软的靠垫。 “我的孩子都没有了,我怎么躺的住!”钟鼓瑟伸出双手,上面布满了咬痕:“我睡不着吃不下,只要一空下来,满脑子都是我那孩子哭着喊我娘的声音,我只恨不能冲进于家活活咬死于玲泷!” 老板娘递过去一碗鸡汤,黎小五又端来一杯参茶。 “那个贱人!昨天竟然订了婚约!我的孩子还躺在冰凉的土地之下,她竟然还有脸嫁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连抱都没有抱过!那是我孩子啊!”钟鼓瑟置若罔闻面前的袅袅热气,眼睛里也是渺渺一片。 “不是到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下的毒吗?”老板娘握住她的手,冷的直接打了一个激灵。 “不会有其他人了!”钟鼓瑟声音尖锐起来,“从三年前开始就是她!自己掉进水里偏生怪我!我整夜都在熏香安神,哪有功夫看她!她见我能去选秀,在我身上放上桃子毛,让我生出疹子,这次又害我丢了孩子!当时你也在场的,你也听到了她说的那些话,那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生下孩子!是她,我知道,肯定是她!”钟鼓瑟干枯的眼睛看向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二,我中的是一种被叫做见血封喉的毒,毒性及烈,只不过我沾染的很少所以捡回了一条命,阿珏已经派人开始查了,只要从她们家的门生或来往生意中发现这种毒……”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白眼球了,全是一汪黑色,沉沉的像是一滩深渊的死水:“等我拿到证据,我就生生掐死那个贱人!” 于三连对黎小五的眼神示意了解的是心领神会,在钟鼓瑟刚进门的时候就抓住了黎小五的暗示,终于,在钟鼓瑟爆发更多的狠话以及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前,将油锅上的蚂蚁,哦不,油锅上一样的司马珏带了过来。 再次面对老板娘,他有几分不愿直视,只是低声哄着钟鼓瑟,将她用斗篷包裹好轻轻的抱到车上,马车在青石板上撵过,司马珏站在蔟食门口有几分彷徨,老板娘向后让开蔟食的大门:“司马公子楼上坐坐?” 司马珏在安室里来后走着,似乎脚下的地板格外烫人。在他转悠到第五圈的时候,老板娘实在忍无可忍:“司马公子,你能不转了吗?或者咱们去磨坊里谈,还能让我的大黑休息休息。” 司马珏似乎并不在意老板娘的冷嘲热讽,只是随手抓起屋子里的一个酒壶,在手里不断的摩擦着:“瑟瑟出事以后,我查过你们。”他顺带看了一眼黎小五:“你们两个都没有问题,或者说,你们两个是那一群人中最不可能下手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们,我为我那天的不理智道歉。”嘴里说着道歉,司马珏却没有抬头,显然能够让他来说一声“抱歉”,就已经实属不易。 老板娘一脸“本来就是”的模样倒也没有深究司马珏的态度问题:“没事,我们都能理解,毕竟那是你们的亲骨肉,其实瑟瑟认识我们比认识你还早,我们的感情不比你薄。”老板娘看着司马珏手中的小酒壶被攥着发出了危险的“咯吱”声音,赶紧又补上了一句:“司马公子上来不单单只是为了道歉吧?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司马珏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实不相瞒,我不是只调查了你们,我调查了那天在梨淌寺同瑟瑟接触过的所有人,其中确实发现了一人的马脚。只不过……”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只不过怎么想都不应该,而且我也实在是找不到那个人要害瑟瑟的动机。或者说,我宁可相信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去害的瑟瑟,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是他。” 老板娘于黎小五对视了一眼,黎小五说:“这几日我同老板娘也感到有些不对劲,我们也隐约猜到了一个人,不知道同你查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司马珏看了看四下,四周的门板很薄,隔壁酒客们的叫嚷声源源不断的传来,他犹豫了一下,掏出随身携带的袖笔呵了一口气在自己手心上写了一个字,黎小五沾着桌子上的梨花茶笨拙的也写下一个字,两人同时抬起目光,在老板娘吃惊的“怎么可能”中,两人相视一笑。 黎小五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不知司马公子如今查到的证据可否将此人治罪?” 司马珏脸色有几分黯淡:“我只是找到了马脚,却没有找到害瑟瑟的证据,根本没用,而这些所为的证据拿出手也没有什么大用,反而会打草惊蛇,所以一直迟迟没有轻举妄动,不知你们找到了什么?” 黎小五看着桌子上的水迹慢慢消失:“我是凭直觉猜的,还不如你。” 老板娘有几分疑惑:“你们打什么哑谜,好好的话不说,非得学十五的灯笼。既然你俩猜到一块儿去了,那说明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人的事情了,但是无论是马脚还是直觉都不能治罪,那就干脆在那人犯罪之时抓个正着不就是了?” 司马珏又抓起了那个小酒壶:“哪有这么简单,瑟瑟已经这样了,难不成还要再害瑟瑟一次?” 黎小五反而笑着说:“谁说下一个被害的还会是钟夫人?我就喜欢我们家老板娘这直来直去的性格,他不动手恐怕是没有机会,那我们创造一个环境,逼他动手。马上就是寒食节了,梨淌寺每年寒食都会对捐赠香火多的香客们开放厢房,供他们聆听佛音追悼先人,正好把那天的人再凑一块儿,那个人要是不动手,我们就提供一个动手的机会好了。” 司马珏眼睛一亮:“你当真可以做到逼那个人出手?” 黎小五拿过司马珏手中的小酒壶:“前几天还不一定,这几天已经十拿九稳了,只不过我们都是女流之辈,老板娘伤势未能痊愈,到时候若是捉人追赶之类……” “这些包在我身上!”司马珏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的活力,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个追命的冤魂,有了几分人的感觉:“只不过请你们不要告诉瑟瑟,她现在情绪实在不稳定。”提到钟鼓瑟,司马珏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我不能让瑟瑟的苦白吃,我一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等我抓住他,我一定要亲手剐了凶手!” 这两口子说话风格真是一口锅里盛出来的,黎小五默默的想。 “你当真知道是谁害的我?”于玲泷已经不是第一遍这么问了,自从勉强答应了老板娘寒食这日来寺中小住后,她就一直有几分神神叨叨。“要不是你们说能帮我找出凶手,我才懒得来,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家里忙的脚跟碰脚尖,现在我竟然跟你们来这里,还要和那个司马什么的住一块儿。” 黎小五同于玲泷从梨淌寺的厢房中走出来,于玲泷站在门前一时恍惚:“三年前,我就是住在这里,那时我还是秀女,觉得选秀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我是一定可以进宫的,未来一切美好,我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她顺着门前的小路往前走:“那天晚上我记的很清楚,本来是已经上床入睡了的,迷迷糊糊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像梦魇一样用轻飘飘的声音说:“我就这样一直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连鞋子都没有穿,一直走到了那个小池塘前。” 于玲泷叹了口气,小池塘离厢房不是太远,且从厢房出来,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正常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走到。她看着面前的池塘:“这三年以来,那天晚上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的记得,只是每每与人说起时,大家却总以为我在说梦话。”她指着小池塘说:“那天晚上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分明看到池塘中有一朵雪白的莲花,月光照在它身上,它是那样的圣洁。我就那样看着它,一时什么都忘记了,只觉得自己就是莲花,莲花就是我。我突然想到,如果能摘下这朵圣莲带去宫里,说不定就能赢得圣上的瞩目,于是很想过去摘下莲花,可是又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真的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突然身后有人狠狠的推了我一把,幸而我从小会水,倒是不至于淹死,只是手脚无力,怎么也爬不上去,兴许是我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木心法师,被他救了上来。等我爬上来回头一看,莲花已经不见了。” 第11章 棠梨花落 黎小五一皱眉:“木心法师救的你?” 于玲泷呆呆的看着水面的中央:“是的,法师说他那晚正在大梨树旁清修,听到声音过来了,他说并没有见到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正是因为他的这句证词,所有的人都怀疑是我自己睡迷糊了,一时不慎自己走到池塘里的。” 黎小五问:“你们大选是在夏天?” “不,在初春,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知道,你一定也认为我当时是做梦,梦游的时候自己不留意掉进水里,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真的看到莲花了,我没有做梦。”于玲泷已经带了几分哭腔:“我是被人害的,可是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黎小五拍了拍她的背,她呜咽了起来:“池塘本来挺干净的,而前一日,刚好有和尚在池塘里面沤肥,我掉进去以后,水里的那股味道刻进了我的皮肤里。木心法师救了我以后,回到房间里,我用各种花瓣泡了整整一夜,将自己手臂上的皮肤都抠烂了也不管用,可是第二天依旧被人闻了出来。三年了,已经三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真的没有梦游,我真的不是不洁之人,我是被人害的啊!” 于玲泷哭了很短的时间就擦干了眼泪:“我下个月就要嫁人了,我不能哭,眼睛会肿的。”她看向黎小五:“谢谢你,我知道只有你相信我。”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其实这还不是最惨的,最倒霉的是钟鼓瑟突然在大选当日突然满脸疹子,而且所有的人还都怀疑是我。”她艰难的一笑:“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不信?” 纵使黎小五真心实意的点了头,于玲泷还是自嘲一笑:“怎么可能,你们早就认准了是我。毕竟那个时候知道她桃子毛过敏的只有我、小白、塘儿,而她俩那时候没有参加大选,早在三日前就与我们隔开了。所以思来想去,最能下手的只有我,是不是?” 于玲泷又看向池塘中央:“那可是春天,桃花还没有开,如果真是我,我去哪里找桃子?难不成是去年八月就收集起了桃子毛?”她回过头:“我是不喜欢钟鼓瑟,但是也没有必要这般害她。我亲眼见过一次她桃子毛过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小白带来了一篮子蟠桃,偏生蟠桃是用布遮住的谁也没在意,小白一手的桃毛没有来得及清洗就和钟鼓瑟闹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就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塘儿吓的直哭,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竟然不能接触桃子毛,如果落在皮肤上就是一片红疹,如果吸进鼻子里就会喘不过来。”于玲泷看向黎小五:“当时我就在场,我看的清清楚楚,要不是嬷嬷赶来的及时,钟鼓瑟就会当场活活憋死,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可是无论怎样努力都吸不进一点点空气。大选的情况传到亚城的时候,我满眼都出现了她小时候满地打滚双手挠着自己脖子的情形,我是讨厌她,可是我真的不会想要杀了她。” 黎小五回到厢房的时候,正好与田塘打了一个照面,田塘红着眼睛从她身边哭着跑开,推门而入,见老板娘同戎糸糸正坐在床上彼此面面相觑 “你们摊牌了?”黎小五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说完了。 “是啊,”戎糸糸懒懒的说:“毕竟婆婆看上去比我更有可能活到明年,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相比,我们总得保一个比较靠谱的吧。” “你们怎么说的?我看她哭的很惨。”黎小五想起田塘的红眼睛有些不忍的问。 “实话实说。”老板娘也提不起劲:“我们就直接告诉他,管嬷嬷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掌控了婆婆的生死,而管嬷嬷把这个生死大权放在了天秤的一边,另一边要不要坐上去,是她自己的选择。” “本来她还没有哭,但是我又加了一句,”戎糸糸挠挠头:“嫁不嫁管仲是她的自由,我们不会干涉,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戎轶是铁定不能娶她了。” 黎小五有几分同情田塘了。这半个多月,她同戎轶同进同处已经满城皆知,要是这个时候被戎家放弃,无论如何都会成为一个笑料,更何况钟情于小道消息的人才懒得管里面有这些弯弯绕绕,她们可能指挥掐头去尾,将田塘形容成一个一脑门想钻进豪门却被冷脸退婚的女子,就算是以后想要再找婆家,恐怕会更加艰难。 可是戎家也有自己的难处,田塘只要还是个精神正常的人,就不会沦落到嫁给管仲的地步,想来田塘一定会拒绝,如果只是田塘单方面的拒绝,或许戎家对管嬷嬷好生安慰一二也就过去了,但是如果戎家继续迎娶田塘,那管嬷嬷估计只有撂挑子不干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得不到没事,你们得到了那就对不起了。 “你们真残忍。”黎小五嘟嘟囔囔的说。 “老天对我更残忍,我还没有抱怨呢。”戎糸糸甩着胳膊走出来,两人看向田塘消失的方向。 “她不会想不开跳崖了吧。”戎糸糸有几分担心。 “应该不会,她受到的打击不少了,不差这一点。”老板娘也走出来:“那边不是那株大梨树的方向吗?田塘说那树是她的守护神,可能去那里哭了。” 看向大梨树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人影,但是三个人依旧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次日就是寒食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已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管仲被田塘毅然决然的拒绝后难过了一下午,末了还是于三连半哄半骗的把当场就要闹着回家的管仲拖到了戎轶的房间里,两人拿出偷偷带进来的倘若,一通好灌总算是将他打发睡着了。只是面对一屋子的酒臭脚臭和冲天的呼噜声,两个人谁也不肯将就一晚,最后硬是挤到了司马珏的屋子里,司马珏没有带钟鼓瑟来,自己一人一屋正对影惆怅,见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倒也欢迎,三人把茶言欢,只恨刚才没有留下一壶倘若。 等厢房所有的灯都熄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今晚月光如水,寺院寂静,黎小五一个瞌睡袭来,突然感觉腿上一疼马上又睁开眼睛,在安顿老板娘入睡以后,她就拿出了老板娘在山会上买的大簪子,这个簪子又重又尖,黎小五在簪子一端系上细绳,细绳绕过桌上的灯台另一端攥在自己手里,只要一睡着手一松,大簪子就从半空中掉下来,直直砸到下方黎小五的腿上。黎小五抹了一把眼睛,捡起落在地毯上的簪子,趴在地板上从门缝下往外张望,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此刻正是最困最黑的时候,老板娘微微的呼吸声有频率的响起,黎小五不由的怀疑起自己来:我猜错了?不可能啊,可是一夜就要过去了,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就算是我猜错了,可司马珏是真的查到了东西的……就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黑影踮着脚尖从小路的那一头轻巧的跑来,黎小五一惊差点把簪子捅进自己的肚子里:来了! 黑影在站在厢房中的一间门口不动了,就着月光,黎小五看到那正是戎轶让给了管仲的房间,心下一喜,这次真让她猜对了! 那黑影倒是也很警觉,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屋内时不时传来管仲嘀嘀咕咕的梦话和呼噜声。黎小五极有耐心的等那黑影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顺着房门往里面一吹,不多时从房间里面就响起了一个嘟嘟囔囔没有睡醒的声音,然后就是下床走路的拖沓声,声音传来,黑影却并不离开反而后退一步,看那房门突然打开,迷迷糊糊的管仲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像是梦游一样,他慢慢的走上厢房前的小路,黑影悄悄的跟随在管仲身后,黎小五自知自己不可能没有声音的跟上去,只得坐立难安的在房间里面等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突然在池塘方向出来“扑通”一声,黎小五一把推开房门,拔腿就往池塘方向赶去,从她推门而出的那一瞬间,池塘的方向已经瞬间亮了起来,“有人看落水了”以及“拿住他,别让他跑了”的救人、追捕声交织在一起,黎小五一边暗叹司马珏果真在池塘旁不声不响的布下了网,一边飞一样的向前蹿着。 来到池塘边的时候,管仲已经一身水淋淋的被捞了上来,还没有回过神正在池塘边发呆,他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府兵,其中一个一指梨树方向,黎小五马上冲了过去。 这株开的晚的梨树已经在今夜悄悄开放了,满天满地的梨花随着树枝的轻轻摇动而垂落着万千点点梨花,黑影背对着树下众人站在树枝之间,那些梨花从天而降为他披上了一件光点斑驳的袈裟。 “杨三郎,你有意思吗?是男人就下来说清楚!别和个娘们儿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司马珏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上之人,那人一手抚摸着梨树的躯干,一手缓缓摘下一朵梨花,在月光下他似乎将手中的花凑近了鼻间轻轻一嗅,随后放开手,任花瓣随着微风散去。 树上之人转过身看向司马珏,木心的脸在月光下异样平静。 “先给我说清楚,你究竟为什么要害瑟瑟?”司马珏握着拳头,要不是木心所站的位置容不下第二人,他早就跳上去了。“她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 木心站在梨花绽放的锦簇中,一袭黑衣像是被白色梨花剪影出的倒影,月光撒了下来,同那日一样,为他披上了一件银白的袈裟。他微微一笑:“生死有命,自是在天。”说完双手合十向后一跃腾空而起。 黎小五只看到他身上的无数梨花像是萤火虫一般被瞬间惊飞,在天边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中,那如雪花一样悠然的梨花空然飘荡在悬崖的上空,同司马珏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等万千花枝终于停止颤抖的时候,梨树上空空荡荡,眼前再无木心,那医术高明能医死人起白骨的木心法师,就这样在第一缕阳光刚刚温暖了他肩膀的那个瞬间再也不见了。 司马珏趴在悬崖边看了许久,最后只能愤愤的丢下一句“拉绳子下去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黎小五站在远处,整个事情发生的都太快,快到她刚刚跑到梨树旁连一个字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就已经结束了。在他们的计划中,有鱼死网破,也有玉石俱焚,他们想过木心或许会供认不讳,也或许会狡辩抵赖,却从来没有想过真实的情况竟然会是这样的猝不及防,这样破釜沉舟,似乎木心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就连那满身的梨花花瓣都在他的计划中一样,为他的死亡添加了一份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宁静。 黎小五来晚了,她本是计划上要与木心对峙的那个人,是要劝木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个人,却成为了一个观看了一整幕独角戏的戏外人,成为了成就木心逝去的一个见证者。 黎小五呆呆的看着那株梨树,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干净利索的放下了一切?似乎他这一生就是在等待这一日的到来,他对这斑斓的五彩尘世没有丝毫的怀念,没有丝毫的不舍。难道在他的眼中只有那雪白飘落的梨花吗?他不是死去了,而是抛弃了凡尘羽化而去。 一个府兵站在梨树旁边四下寻找,甚至还抬头向上看去,似乎木心并不是跳下去了,而是向上飞走了,虽然所有的人都目睹了那一瞬,所有的人却都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执拗的怀疑着,只有那株巨大的梨树,自始至终静静的开着,站成一个不悲不喜的姿势,在那阳光下,那梨树绽放放了万千花蕊,像极了一朵巨大的白莲花。 第12章 杨三郎 司马珏平和的说完,房间里的几个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戎轶竟然是第一个开口的:“你是说,你们从悬崖上下去,竟然在悬崖边找到了一个由山洞形成的天然密室?” 司马珏点点头:“怪不得我们上次连夜彻查梨淌寺一无所获,原来连带见血封喉等东西全部都存在了密室之中。那个地方如果不是从梨树上顺着绳子爬下去,当真发现不了。” 管仲还有几分迷茫:“所以说,我看到的黄金不是真正的黄金,而是幻觉?” 司马珏又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瓶:“这是南国的一种可以致幻的秘药,只需要吸进去一点,就能激发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让你以为它就在你的眼前,然后你就会不知不觉的跟着它往前走,这种药在南国有一个别名,叫做胡萝卜,就像是在骡子面前垂挂一根胡萝卜一样。” “对、对,”管仲两眼放光:“我正睡着呢,突然不知怎么就醒了,看到外面金灿灿的,似乎是池塘里有东西,等我来到池塘边,发现池塘里面铺了一层的金砖,我正考虑该怎么捞起来呢,就被人一脚踹下去了,然后稀里糊涂的又被拉了上来,等我凉水一激回头一看,池塘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于玲泷面上一紧:“所以三年前我掉进水里,也是木心……怪不得他赶到的那样及时。” 司马珏也看着那个小瓶子:“三年前恐怕她是存了真想杀你的心,只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水,挣扎了许久看你越来越清醒才出手把你救了出来。” 于玲泷一哆嗦:“他为什么要杀我?” 黎小五耸耸肩:“不单单是你,钟夫人的红疹应该也是他下的手。” 于玲泷像是完全茫然了:“他、他怎么做到的……” 司马珏说:“这几日我调查的时候总觉得为什么三年都风平浪静,偏偏你们几个人一凑在一起就是各种不对劲,就顺手一块儿查了一下三年前的事情,我找到了宫里给秀女更衣梳头的发髻嬷嬷,因为当时瑟瑟脸实在肿的厉害,故而她还有几分印象,她说当时秀女们进宫以后因为时间来不及就不再沐浴了,直接进行更衣,换完衣服后会拆开头发重新梳理,这主要是为了防刺客,嬷嬷说当时记得瑟瑟的头发上沾有不少的绒毛,当时还很奇怪,因为秀女们一般早餐洗漱完毕后就会直接上车,到了宫里以后也是下车直接来更衣梳头,一路上几乎不可能吹风暴露,头上为什么会有绒毛呢?只不过当时时间紧急,所以嬷嬷也没有在意,直接梳掉以后开始盘发,等她盘完了头发一低头才发现瑟瑟的脸已经肿起来了,赶紧叫了御医。” “那木心怎么……哦……”老板娘问到一半突然睁大了眼睛。 “你也想到了吧,”黎小五说,“那天除了发髻嬷嬷以外,唯一能够接触到钟夫人头发的就只有木心一人了,为了祈福平安顺遂,秀女们在临走前都要接受木心法师的摸顶赐福。当时住在这里的秀女,除了前一日落水的玲泷姑娘,就数钟夫人的地位最高,首先接受赐福的也是她,木心只要在手上沾满桃子毛,在摸顶赐福时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她的头发上,一路无风无雨,等到了宫里,一拆开头发重新梳理,头发上的绒毛或多或少的就会落在皮肤上,轻则满脸红疹,重则当场毙命。” 于玲泷声音有几分发抖:“又是一个他想要害死却没有得手之人。那……这一次呢?” 司马珏咬着牙拿起一个指甲大小的小罐子:“就是这个,见血封喉。” “你们走后不久,妙手李就说了实话,其实他早就看出了瑟瑟中的是见血封喉的毒,也怀疑就是你们中的某人下的毒,于是只肯告诉我一人,这种毒来源于南方,是一种叫做见血封喉的树,这种树的汁液中含有剧毒,如果接触到伤口或者血液,几个呼吸之间就会要了人的性命,我让人彻查了亚城这几年来往南北的所有行踪纪录,却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所幸的是沈嬷嬷回忆起另一件事提醒了我。”司马珏狠狠的捏住小罐子,没等他开口,老板娘率先脱口而出:“梨花串!” “对,就是梨花串,沈嬷嬷说瑟瑟很想穿梨花,却没有带针,而寺里送给了她两根银针,而她也恰好一时不慎被扎破了手指。”司马珏说。 老板娘脸色一下雪白,她想起来另一根针正是自己拿去用的。 “你不用怕,木心将银针上的毒控制的很轻,”黎小五安慰道:“或许我们用这个针扎破了手指只不过会感到恶心或者头晕,毕竟如果针上的毒太强,一扎破手指人立马死去,任谁也不由怀疑这银针有问题。可惜的是,钟夫人毕竟怀有身孕,就像是妙手李说的那样,一点点的毒对她腹中的胎儿来说都是致命的。” “最可恨的就是这一点,”司马珏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他送的是银针,而银子只对砒霜等常见的毒有反应,见血封喉沾在上面没有任何变化,瑟瑟只看到针的雪白的就放心了,却不知道还有这种古怪根本不被银子所识别的毒!” “可是……”戎轶插口道:“如果钟夫人没有被针扎破手指呢,我的意思是,并不是每一次绣花都会扎破手指啊,木心怎么就知道钟夫人一定想要穿梨花,又一定会扎破手指呢。” “他当然不知道,”黎小五说:“当时沈嬷嬷是怎么说的?是旁边的法师回了木心以后,过了一会儿才拿来的银针,还特意说是念过佛经的,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一个和尚好端端的对着绣花针念什么经?估计木心吩咐了寺院的法师们,如果钟夫人有什么需要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他。”黎小五求证一般的看了看司马珏,后者点点头:“不错,刚才搜院的时候,那个给瑟瑟绣花针的法师很委屈,当时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 “所以,如果钟夫人不想穿梨花,那就有其他东西会继续等着她,木心特意嘱咐了钟夫人,只要潜心礼佛孩子自然无恙,就是想要让她没事常来,来的多了自然会有得手的一天。” “也就是说,就算是当时梨花串的时候木心没有得手,也会有下一次?”于玲泷冷不丁的说道。“那第四次呢?他为什么要杀管仲?” 所有的人看向依旧打着颤湿漉漉的管仲,管仲无由来的哆嗦了起来。 “这大概就要问木心他自己了。”司马珏松开手里的小罐子。 “那……”一直没有出声的田塘白着一张脸轻轻的说:“木心真的死了吗?” 司马珏的目光从小罐子上移到田塘苍白的脸上:“死了,尸体已经摔的不像样子了,就像是一个破旧的娃娃,五脏六腑都从嘴里流了出来,我的人废了很大力气才捡全。” 田塘张开嘴干呕了几声。 “在密室里,除了一堆医药方面的破书和很多草药以外,手下的人说还找到了一句诗。”司马珏轻轻的对着窗外的风念着:“冥冥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人归去。” “我觉得不对劲,”老板娘和黎小五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田塘又被戎糸糸带走了。 “哪里不对劲?”黎小五一夜没睡,现在闭着眼睛懒得睁开。 “木心有病啊?他害的这些人都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换句话说,他害这些人,自己能落下什么好处?凭借着他现在的地位和威望,他没有道理这样做啊。” “你都看出来了?”黎小五满意的说:“不错,有长进。哎呦,你撒手,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揉着耳朵黎小五有几分不满:“你听说过杨三郎这个名字吗?” 老板娘一愣:“他不是死了吗?” “显然杨三郎刚刚死,而不是十年之前,木心就是杨三郎。”黎小五最喜欢看老板娘虚心好学的表情。 “不可能,杨三郎全家都判了斩首,他的父亲杨御医死了还被烧成灰挫骨扬灰了。他家又不像是硕风长公主,能求来一纸额外开恩,判了诛九族就是实实在在的诛九族,每个人都是纪录在案的,少一个脑袋都不行,怎么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出来一个杨三郎。”老板娘脑袋直摇。 “我听司马珏说的,杨家世代行医,到了杨三郎这一代,他年级轻轻就继承了家里的衣钵,在行医方面很有天赋,因此也很被看好。杨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故而那年在全家入狱之前刚刚听到风声的时候,就让杨三郎带着家里祖传的秘方远走高飞,又花净了家里所有的钱找了一个和杨三郎有几分相像的人,这个人的父母得到了杨家所有的积蓄,条件就是自家的儿子要替杨三郎去送死。替身那家人也被司马珏找到了,她们说自己曾经差点全家病死,就是杨父所救,那次救人之时,杨父以外发现这家里的小儿子同杨三郎有几分相像。换儿子那家人说,这次杨父带着重金前来求助,就算是不收分文也应该以命向报,更何况,那个小儿子是个傻子,上面还有不少哥哥,养起来很是费力,所以当下就送自己家的小儿子去了杨家。” “刑部的人都是瞎子吗?就算是有几分相像,也不是同一个人啊。”老板娘很是不满。 “当然看得出来,毕竟一个是少年天才,一个是傻子,只不过杨父的为人真的很不错。他行医一辈子,无论是高官贵族还是贫苦百姓,只要生了病来求他的,他都乐意施以援手,刑部负责清查人头的人正好也被杨父救过,杨家能够保存一线香火他自然乐意,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杨父一辈子积德行善,却没想到被杨三郎给败坏的不剩多少。”老板娘愤愤不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杨三郎无处可去,就一路往南,流浪到了南方诸国,在那里得到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迷幻人心的幻药以及其他书上记载的罕见草药,就在七年前听到了一些朝廷中的变故,就在于是决定还是要回来,回来之前将自己的脸划破,又削发点上了戒疤,来到了亚城。” “这么说,他不是和尚?”老板娘问。 “自然不是,只不过他自称是在南方诸国皈依佛门,路途遥远自然也无人查证,赶巧他又救了那个富豪一命,意外的将自己的名声给坐实并且越传越远了。”黎小五舔了舔嘴唇说:“当时司马珏就是派人去南方诸国查找他的度牒,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反而打听到七年前这里住过一位神医才起的疑,顺着这个神医的称呼往回找,就摸到了刑部那里,证实了他的猜测,只不过当时他手里实在没有杨三郎害人的证据,所以只得和咱们一起给他下个套,没想到他果然跳进来了,还这般义无反顾。”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他为什么要害瑟瑟啊。”老板娘等不及了。 “我这就要说到了,”黎小五刚要开口,却听马车外一阵喊叫,老板娘不情愿的探出头去,正是戎糸糸在后面的车上挥手喊着:“我说,你们能不能停一停,我嗓子都喊疼了!” “你要干嘛!”老板娘也喊道。 “前面路口拐下弯,别直走,一会儿去我家,你先别回蔟食!我有事要同你说!”戎糸糸呛了一口风,咳嗽起来。 老板娘吩咐于三连转弯,于三连不甚熟悉的拉着缰绳,他脚伤好了以后跟邓六儿学会了驾车,这还是头一回自己驾车,兴奋之余让人隐隐担心。 “刚才说到哪里了?”老板娘钻回来问。 “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等晚上吧。”黎小五估摸着路程,再拐个弯就到了戎府了,老板娘虽然不情愿但也点点头答应了。 第13章 喜从天降 “管嬷嬷,您说呢?”戎夫人笑脸盈盈的问道。 “啊?”管嬷嬷看着黎小五舀起一勺米粥送到老太太嘴中,老太太顺从的咽了下去,又张大了嘴小鸟一般的等着下一勺。“哦,你说什么?”管嬷嬷的目光都有几分迷离了。 “我是说,”戎夫人心情异样愉悦的重复道:“管仲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还是个不错的孩子,你也是我们家的老人了,如果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当然,你要是想带他回老家我也允了,明天就可以走。反正田塘我们家是娶定了。” 管嬷嬷看着老太太又“啊呜”一口吞下一勺米粥,脸上的笑都快变成哭了:“哎呀,夫人您看您说的,有您在我们还能去哪里啊?管仲这孩子是不小了,但是也不用太着急,我这几天想了想,他和田塘怕是无缘,正想和您说呢,您看看,这不巧了吗?咱俩想一块去了。” 戎夫人向后一靠,浑身舒畅:“行,这里也不用你了,你先下去吧。” 管嬷嬷赶紧起身,嘴里一边念叨着 “那咱可说好了,您有空给仲儿再寻摸一个啊”一边一溜烟的消失了。 戎夫人看着黎小五娴熟的喂了大半碗米粥好奇的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快快给我说说,终于不被这个老妖精拿捏了,今天我真是出了一口气,太畅快了。还想跟我的轶儿抢人,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 黎小五笑着从碗底舀起一勺粥,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戎夫人:“夫人您尝一口。” 戎夫人犹犹豫豫的尝了一点:“怎么这么甜?老妖精加了多少糖?怪不得我们喂就不吃,吃糖吃惯了,再吃没糖的不吐一地才怪。” “可是,上次我喂的时候是她喂了一半了,就用的这个碗这个勺,我接过去婆婆就吐,她拿过去婆婆就吃,没看到她在这个过程中加东西啊。”老板娘回忆着说。 “你是怎么喂的?”黎小五边问边从碗里撇了一勺米粥倒进另一个小碟子里,将小碟子推到戎夫人面前:“您再尝尝这个。” 戎夫人皱着眉:“这个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明明看你是从同一个碗里舀出来的啊。” 黎小五一笑:“第一次和戎家吃饭我就发现了,戎家规矩森严,吃粥的时候不能用勺子来回搅,要从上面依次舀着喝。”戎夫人点点头:“我最看不惯那些用筷子勺子满碗搅和的人,所以他们都不敢当着我的面搅和。再说了,喝粥自然是上面的先凉,先喝上面一层不正应该吗?” 黎小五拿起粥碗:“管嬷嬷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她也是知道吃惯了加了糖的饭,再吃没有加糖的,婆婆一定不会吃,所以她一直在婆婆的饭里加糖。她又猜到你们一定会多次试验反复寻找婆婆只吃她喂的饭的原因,比如说上次老板娘来了不就先试了一次吗?” 老板娘赶紧点点头:“试了这一次我就再也不敢了。” “对,戎府应该很多人都想到饭里可能加了东西,但是就是找不出来,因为管嬷嬷把糖块放在了碗底,上面浇上粘稠的米粥,糖块在下面开始慢慢融化,因为米粥不像水,所以就算是下面的糖融化了,粥也只是下面的变甜,上面的依旧是原来的味道。又因为戎府的人已经习惯了吃粥从上面开始撇着吃,来喂婆婆吃饭的时候无论怎样喂给婆婆的就都是没有味道的部分,而管嬷嬷却是从碗底舀粥,保证了粥是带有甜味的。”黎小五看了一眼老板娘,满脸同情:“上次咱俩来的时候,那碗粥已经快吃光了,估计已经上下都是甜的了,所以她又给碗里加了一些,上面的粥自然就又被吐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我的天呐,她也太不容易了,喂个饭至于这么多花花心眼子吗?也不嫌累。” “这个老妖精!”戎夫人骂道,“不过,谢谢你们了,知道了这个秘密,就算没有她我们也不怕了。” “话虽如此,”黎小五有几分犹豫的说:“老人家本来就应该清淡饮食,吃这么多甜的后患无穷,夫人最好还是控制糖的剂量,逐渐给婆婆减少甜味,直到恢复平常。” 戎夫人点点头:“这是自然,你们放心吧,等我忙完了轶儿的婚事,我就开始给她减少糖,到时候塘儿嫁进来了,她正好可以帮我一把。” “你可真想好了?”黎小五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找到了满脸红光的戎糸糸。 “那是自然,”她扯着一块红布在自己头上比划:“小白,你觉得这个颜色配我怎么样?” “又不是你嫁人,你穿什么红?”老板娘一把拽下那块红布,“你别抢了塘儿的风头,那是塘儿的日子,你的还不到。” “我再不穿点红就没有日子可穿啦!”戎糸糸拽住红布的另一头往自己怀里拉:“左右我是活不过今年的,你还不让着我点。” “那个……戎轶当真同意?”黎小五在红布不详的开缝声中问道。 “他?你自己问去啊。”戎糸糸猛的一拽,红布应声而断,两人跌坐在地上,戎糸糸趁着黎小五还没爬起来,赶紧把红布揽在自己怀里,麻溜的爬起身就跑。 黎小五艰难的爬起来,见戎糸糸已经消失在了一片人海之中,转身看到一脸无所事事的戎轶正被一个嬷嬷左右摆弄着量着前襟后摆,趁嬷嬷回身找线头的功夫窜了过去。 “你当真要娶她?”黎小五问。 “对啊,反正早晚都要娶一个的,田塘就田塘吧,都差不多,这个家里没啥人了,以后娘家这边清闲,事少,她也没出给我告状去,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戎轶看着园子外面,于三连已经驾好了马车。黎小五只想给这傻子一记耳光,却听他继续说:“再说了,我姐姐想看婚娶场面,我娘想冲喜,婆婆想看我娶亲,一举三得,有什么不好?这个时候要是反对,家里这三个女人不得杀了我?”戎轶看着于三连走进来,举手打了个招呼:“我不乐意也没用啊,要不你给我娘说去,只要你敢说,我就不娶了。” 黎小五回头看看比戎糸糸还兴奋的戎夫人,咽了口口水:“那……祝你早日找到幸福吧。” 黎小五给老板娘掖好了被子:“今天上午没讲完的那个故事你还想听吗?” 老板娘点了点头:“木心为什么要害瑟瑟?” “或许是因为一份承诺吧,”黎小五思考着说,“司马珏给我说的不多,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后宫女眷,但是想来你应该清楚一些。杨三郎当年是不是订过婚?” 老板娘一拍脑袋:“对,你不说我都忘了,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了,早就没有人提了。当时杨家小儿子颇具天资,在后宫可谓红极一时,许多贵人啊嫔妃啊都想拉拢他,纷纷给杨御医介绍自己家的侄女妹妹什么的,但是最后都败给了硕风长公主,杨三郎和田玄塘当年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一个是少年天才,一个是家世显赫,被称为一对儿金童玉女,宫里的老人们也喜欢开他俩的玩笑,杨三郎那是不过也才十几岁的模样,但是也拍了胸脯向长公主保证,一辈子守护塘儿,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可惜,婚约订了了不过几个月,杨家就满门抄斩了,这件事自然也就也无人提。” 黎小五拨了拨油灯,油快燃尽了。 “你的意思是说,杨三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塘儿?”老板娘坐起身问道。 “或许吧,”黎小五走回床边,把老板娘按回床上躺好:“他本来已经置身事外,在南方诸国已经小有成就,就这样一辈子衣食无忧是多少人的梦想。如果说不是因为田塘,我是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让他冒险回来的愿意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老板娘低声说道:“可是七年前田大人车技的走沙案一案又是一个诛九族的大罪,他回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真是为了完成年少时的那个承诺?从他逃走的那一天起,世上就再也么有杨三郎这个人了,别说为人处世要战战兢兢,连呼吸都要如履薄冰才行,这样的一生难有自己的作为,又怎么可能给得了塘儿幸福?” “所以他才毁去了自己的容颜,又点上了戒疤,一身医术高明的本领却甘心在这个小城的佛寺里蛰伏。” “然后呢,”老板娘问:“照样不能靠近田塘儿,不能同她说话,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就这么静悄悄的陪伴又有什么用?” “对于杨三郎来说,能够时不时的看到她,知道她最近是开心还是难过,是痛苦还是欣然,在人群中远远的打量一眼,就足够了。他是想要用一辈子来守护她,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油灯摇摇摆摆,几乎要灭去了。 “可是,我还是不懂,要是这样说的话,就是田塘所以要害瑟瑟和玲泷,这又是为什么?我们四个人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多少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了。”老板娘在夜色中问。 “或许是因为别人的幸福带给了不幸者太多的痛苦,你刚才也说了,你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在你们四个人之中,她的身份本来是最高的,一夜之间就掉到了最下面,而且这种悬崖掉落般的并不会随着时光的走过而减弱,反而会越来越强烈。当她们二人能回到父母怀中撒娇的时候,她只能一人回去面对一堆不如意的仆人,当你们都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龄时,她们可以入宫大选,未来可期,而她呢,或许这辈子都要走向另一条默默无闻的路了。当身份和地位发生变化的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以前那样,朋友二字就只能停留在曾经之上。” “所以,杨三郎才会这样做?我突然觉得杨三郎并不是想杀死她们,只是不想让田塘身边的人都过的比她幸福太多了。” 黎小五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如果杨三郎想要杀人,恐怕玲泷在三年前就淹死了,而钟夫人那里,只要毒量稍微再大一点点就可以带走她们母子二人。杨三郎自知这辈子都无法再带给田塘幸福,就只能尽量让她不再那般难过。在梨淌寺的时候,于玲泷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或许就是在那些话里杨三郎才动了心思。” “现在想想那天,我怎么这么难过呢。”老板娘说:“明明彼此就在眼前,却不能说一句话,甚至杨三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能够。不过,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从放烟花那天晚上开始。”黎小五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高瘦修长的身影:“多巧啊,就恰恰是他捡到了玉环,就正正好能找到戎府,木心法师一日只看三个病人,本就是一号难求,偏偏那天晚上就拿着玉环找了过来,还提出了冲喜的法子。你这么想,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这些事情发生以后谁最受益?” “最受益?三年前明明是两败俱伤,瑟瑟和玲泷两人都没能入宫,三年后倒是很明显,抛开冲喜有没有效果一说,最开心的应该就是塘儿了吧,难得遇到一户她中意又不在意她身世还配得上她的大户人家。可是,杨三郎就这样甘心看她嫁给别人?” “真正的爱不是非要亲自拥有,而是看着对方幸福,这就是为什么杨三郎一直都无法真正皈依佛门的原因了,他始终过不了情字,放不下田塘,说服不了自己。虽然这辈子都要形同陌路了,但能够看到她幸福自己也就足够了,即使她要成为别人的娘子。” “可是,田塘过的怎样杨三郎究竟怎么知道的?” “田塘说,那株大梨树是她的守护神,无论她许下怎样的愿望,守护神都会替她实现,你现在想一想,那大树下就是杨三郎的密室,我猜在田塘许愿的那些日子里,杨三郎在下面听的认认真真,再一一帮她实现。” “这值得吗?” “杨三郎连性命都不要了,你说这对他来说,值得吗?” “那……你说,这一切田塘知道吗?” 黎小五看向颤抖不已的灯火:“我多想她不知道啊。” 第14章 戎家有喜 “你的意思是,塘儿知道木心就是杨三郎?”老板娘一惊:“她知道?她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嫁给戎轶?她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瑟瑟桃子毛过敏的事情,明明只有你们四个人知道,为什么杨三郎会知道呢?那天戎糸糸醉的只在马车附近躺着,怎么腰上的玉环就遗落在了寺院附近?或许她只是在假装自己不知道,所以,在你们告诉她,她将要与戎轶无缘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到梨树旁哭泣,而当夜果不其然杨三郎就要故技重施诱杀管仲,毕竟管仲喝的那样多,就算是淹死也不会有人怀疑,只当他是酒后坠水而已,而一旦管仲死了,田塘就没有嫁入戎家的阻力了。” “不行!”老板娘噌的站了起来。“不行,我要去戎府,他俩不能成亲!”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黎小五艰难的把她拉下来:“你去了没有用,你觉得你是能说服戎夫人还是能劝动戎糸糸?” “我可以告诉她们你刚才说的啊,她们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娶了田塘。” “戎糸糸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她也早就告诉戎轶了,这条路是田塘选择的,也是戎府选择的,所以,你去了以后除了给戎夫人添堵以外,什么用也没有。”黎小五递过去金闪闪的请帖:“到时候你该去还得去,而且要乐呵呵的,不能让她们发现了,毕竟以后她们就是一家人了,可不能丧气啊。” “可是,我怎么这么不高兴呢,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棋子,这是我说的媒,明明一开始我才是下棋的人啊。” “你放心,”黎小五把老板娘的杯子重新掖好:“从万家待了这么些天,我也算是学会了一句话,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要相信,她往后的日子在后面,难着呢。” 灯火一摇,终于熄灭了。 有道是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黎小五人生浅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四重喜事,但是想来洞房花烛夜被排在了第三名,应该也是蛮令人欢喜向往的一件事,可是看着戎府的娶亲,她尴尬的脚指头都缩到了地里,虽然她没有嫁过人,但是似乎洞房花烛夜这件事不应该这般……哭笑不得。隔着无数宾客和头上的一张红盖头,她仿佛看到了田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窘迫二字。要是地上有个缝,田塘可能会直接钻进去。 因为戎糸糸声称自己寿命有限,一再要求这个月就娶了田塘进门,加上田塘在蔟食也待的实在太客气,也有几分想赶紧嫁人的冲动,所以两下一拍即合,这场急急忙忙置办出来的仪式变显得有些紧迫。虽然时间上很是紧迫,但是却丝毫不逊色,每一个前来的宾客都不负众望的张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从心底默默的感叹着这个院子里的神奇。仪式由戎夫人主导,戎糸糸为辅助,在一场本来就匆忙混乱的仪式中掺杂了大量令人叹为观止的瞎主意,而大部分瞎主意都是由戎糸糸一本正经的想出来的,每当戎夫人焦头烂额的想阻止戎糸糸正儿八经的胡闹之时,戎糸糸就抱着红盖头哭诉自己这辈子都嫁不了人,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在戎夫人越来越软弱的妥协中,戎糸糸成功的成为了当晚所有来宾的焦点。 当黎小五和铁青着面孔的老板娘从门口左右各关在笼子里的两只大公鸡中间走过时,黎小五就感觉自己仿佛是走在戏台之上。 “这个……门口的鸡是怎么回事?”黎小五拉住戎糸糸的贴身丫鬟问。 “小姐说,乡下的表叔真好意思只拿两只鸡来赴宴啊,连吃带喝的来了一桌子老小,就拿了两只鸡?给他放到门口去羞一羞他。”小丫鬟一本正经的说,连表情都活脱脱是小一号的戎糸糸:“他们家有的是银子,小小气气的就带两只鸡过来,就该拴他们衣服上!” 那个可怜的表叔羞不羞不知道,黎小五为自己因为认识戎糸糸而羞的不行。她赶紧松开小丫鬟陪着老板娘入座的时候,听到旁边一个女子正嘀嘀咕咕的同同伴说:“戎家娶的怕不是只狐狸精?第一次见门口竟然放两只大公鸡的。” 可巧当时田塘正好披着红盖头跨过火盆,这话听的一清二楚,连脚下都不利索的差点踩进火盆里去。火星四溅正好落在了旁边簇拥着的红色纸团上,顿时青烟缭绕火光四射,戎府上下拿着扫帚水盆一通灭火,就在火光快要下去的时候,管仲一盆酒浇了下去,顿时院子冲起了一道直逼苍穹的火柱,就在管仲眉毛都被燎没了还呆立着不动的时候,戎糸糸拍手哈哈大笑:“那盆不是水,是酒,我本来倒里面想骗轶儿洗脸用的,哈哈哈,你的眉毛没有了啊,哦,我是不是忘了给你们说了,那一盆也不是水,是油。” 管仲丢下盆就哭着跑开了,而至于为什么火盆旁边,不,准确的说为什么整个园子的边边角角甚至树上都会点缀着一团一团的红色纸花呢,戎糸糸是这样解释的:“喜庆啊,亚城一个月内准备两场嫁娶,红布都卖光了,只能用红纸了,反正天黑你们也看不清是布的还是纸的,反正是红色的不就行了。啊?你问为什么把油和酒倒进盆里?因为我乐意啊,你管得着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在意坐在老板娘身边的于玲泷,后者的脸比老板娘的还难看,戎糸糸买下了亚城以及临城所有的红纸、红布,以至于半个月后要成亲的于玲泷一红难求。“我们家用不了这么多,你走的时候去库房看看,看上什么拿走就是。”戎糸糸轻飘飘的丢下这一句就赶着去撒喜糖了,于玲泷嘴角起了一个硕大的泡,她极力控制自己没有当场掀飞桌子,嘴角疼的丝丝哈哈的说:“用不了还全买下!?我大婚用你剩下的?!你把我当做要饭的了?捡着你用剩下的用?”老板娘忙一把按住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的于玲泷,被这场仪式连番的惊吓了几次,看到惊慌失措的田塘不顾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向后面的洞房逃去,想到黎小五所说的“来日方长”,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脸色缓和了许多。 “你还有什么没准备的,得赶紧了。”老板娘安慰着面色铁青的于玲泷:“红布什么的都好说,派人去外面买就是了,就是酒水之类的你得提前准备,这个运起来慢,而且路上戎轶耽误了。你若是酒水不够,我可以先把库存给你用。” 于玲泷硬生生的掰断了一根筷子,咬着牙说:“这个我倒提前准备了,大婚用的酒水已经备好了,你若是能再提供一点倘若就更好了。” 老板娘拍了拍她的手,拿过她手中的断了的筷子:“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大婚的时候,叮嘱一下门卫,这位……”她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戎糸糸,穿着比田塘还红艳的戎糸糸跳到一张大桌子上。“吧嗒”一声,于玲泷又折断了另一根筷子:“你放心,我大婚那晚,她要是进得去,我跟她姓!” 正说着,远处两个小丫鬟也穿着大红衣服合力抬出一大盆喜糖艰难的靠近了桌子上面的戎糸糸,周围的孩子们看到喜糖,也纷纷跳起来围拢在桌子下。 “这是新娘子?怎么亲自出来发糖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夫人问道。 “不是,是她家大姑子,你瞅瞅,穿的我都看不下去,这是个啥?说嫁衣吧花里胡哨,说戏袍吧少个袖子,她再往头上带个帽子就是个跳大神的!” 黎小五突然很想为这位夫人的形容能力拍手叫好,戎糸糸不知是不是从于玲泷当年的裙子上得到的启示,一身银铃乱响,身上还围着各色艳丽无边的缎带、轻纱,肩膀上还缝了几条大羽毛,要说戎糸糸也算是大门大户出来的,这审美跑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哎呦,我可真长了见识了,哪家大姑子能穿成这个样?连那几个丫鬟都穿红衣服了,这家新姑奶奶也能同意?要是我出嫁看到婆家这样,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进这家的门,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你还不知道?新姑奶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没有娘家,所以被人横着竖着拿捏也没办法。” “啊?还有这门子事?戎家这不是欺负人吗?那她以后的日子可就难了啊。” “人家自己乐意,你看看,都弄成这样了,不也巴巴的自己把自己送进来,这就是一脑门子想往大户人家里钻啊。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你操的哪门子心,哼,现在的这些小姑娘啊,一个个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突然一群孩子“哇”的一声炸开,好几个哭喊着往自己父母身边跑去,黎小五站起来一看,原来戎糸糸又不知道想出了什么幺蛾子,在喜糖里面添加了不少豆子、石块,硬邦邦圆溜溜,再加上天色暗沉,很多孩子抓到手里就往嘴里填,一时就崩掉了不少小牙。 戎糸糸笑的太过豪迈,反而没有注意到这一片哭嚎,拍着胸口走了过来:“撒糖实在太爽快了,我这辈子真值了。玲泷啊,你大婚的时候……” “你损不损啊?”老板娘没好气的赶紧打断戎糸糸的毛遂自荐:“人家都是在喜糖里面掺杂红枣、花生、桂圆、栗子,你倒好,放石头?怎么,买不到这些你倒是说一声啊。” “亚城还有我买不到的东西?不就是早生贵子嘛,我们用不到,就不掺了,留给玲泷去用吧。” 于玲泷咬着牙艰难的说了一句,黎小五隐约听上去像是“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啊。” 戎糸糸赶紧谦虚的摆手:“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桌子腿在于玲泷的手中也发出了不详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老板娘看着一个孩子哭嚎着被父母带走,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好好的往里面填什么豆子?豆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倒是煮熟了再放啊,生豆子就够赢得了,你先给我解释解释,放石头又是怎么回事?” “我又没嫁过人,我又没啥经验。没提前准备红枣、花生、桂圆、栗子啥的,结果刚才发现糖的分量不够,恰好街对过儿炒豆子的炒了一大锅出来问我要不要,说掺一些豆子在里面也不是不行。”戎糸糸一脸正色的说:“我回来以后看了看,发现糖如果不够多,撒起来确实不够喜庆吗,再说了我加的是豆子,又不是毒药,不过就是硬了一点,她们自己回家挑一挑还能煮锅粥,多好啊。”戎糸糸看着周围鬼哭狼嚎的一片拿起几块糖讪讪的递过去,几乎一巴掌就被拍了回来,有几分委屈的说:“不都说结婚要图吉利话吗?我寻思着早生贵子就算了,我总得弄个其他的吉利话在里面啊,想到小白上次买的雨花石,那家伙真好看,而且结结实实的,就想咱结婚不就图个实实在在嘛,怎么说也是个吉利话,就买了雨花石加进去,可贵了,我还以为他们会喜欢呢。这可不能怪我啊,要怪就怪这个小城,卖糖的太少了。”旁边于玲泷脸色变成了黑色,几乎要融进夜色之中了。 “玲泷啊,你大婚的时候糖够不够?虽然我也没有糖了,但是我有经验了啊,你结婚的时候我去帮你吧。”戎糸糸看上去非常真诚的又加了一句。 “差不多就得了,”老板娘压住玩疯了的于玲泷,“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人生在世嘛,热热闹闹是一辈子,哭哭啼啼也是一辈子,我要在我还能热闹的时候尝试每一种生活,这样等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才能不留遗憾。” 第15章 潇潇暮雨人归去 “谁问你这个了?”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我问的是田塘。” “嗨,黎小五告诉你的吧,我说了不要告诉你,她非说。”戎糸糸拿过不知道是谁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又放了回去:“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有一条毒蛇惦记上你了,你是想得罪了它让它在你家周围徘徊呢,还是住进来关进笼子里?” 老板娘一皱眉:“你就不怕它咬你?”于玲泷嫌弃的看了自己眼前被喝了一口的酒杯,用手帕包着手把酒杯推远了一些。 “毒牙都没有了,还怕什么?”戎糸糸一笑,有些不怀好意:“再说了,以后的日子她好过不了。来,你跟我来。” 跟着七摇八扭的戎糸糸来到洞房,同前院的热闹张狂相比,这里有几分冷清。戎糸糸挥手让所有丫鬟婆子退下,自己拿起了如意称,随手挑开了田塘的盖头顺手一丢。 田塘本来含情脉脉的坐着,娇羞万分的一抬眼就看到打着酒嗝的戎糸糸,不由吓了一跳。 “来,坐坐坐。”戎糸糸招呼老板娘坐下。“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咱们今天得把话聊开了。”戎糸糸掰着自己的脚说:“我是醉了,但是我没有晕过去,所以我的玉环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也就都清楚,就不说了,没意思。” 看着田塘一张小脸红了起来,戎糸糸满意的说:“咱来说点有意思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得好好记住了,因为这将是未来几十年里你最开心的一天了,过了今天你就是戎家的儿媳,有些事你早晚都会知道,我怕我活不长看不到你的这副表情了,所以决定提前告诉你。” 田塘的小脸不红了,开始发白。“戎府不是个能给人幸福的地方,从明天开始,你就要面对暴躁的公公,唠叨的婆婆,不肯吃饭吐人一身的老婆婆,还有神经质的大姑子,对了,家里还有几个豺狼团绕的庶出兄弟,个个都想独占鳌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几个姨娘。”说到这里,戎糸糸笑了笑:“幸亏我死的早,要不我真的会疯,以后这份痛苦就交给你了。” 田塘双手攥着喜被。“你最好不要对戎轶抱有太多幻想,他不会帮你,也不会站在你这边,他甚至不会进你的房间,无论你是哀求也好,诱惑也罢。” 田塘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像是风雨中无助的一棵小草。“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因为怀不了孩子而被全家指责,纵使全家都知道这事不怪你,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依旧是那个被街坊邻居说来说去的不下蛋的鸡,喏,就像是门口那两只一样。” “啪嗒”一声,田塘的眼泪砸在了喜被上。“这就受不了了?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你都必须一一担着,不能抱怨,不能发泄。最主要的问题是,”戎糸糸靠近田塘的耳朵:“戎轶这辈子不会娶三妻四妾,会成为所有女人羡慕的好夫君,你要承受所有人的羡慕和妒忌,要承担起外人口中他对你的专情,但是关上大门以后,你却要看着他带回家一个又一个你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人,每一个都足足能让你羞愧致死,而你,连找人发发牢骚抱怨一二都不能够。你会清楚的知道,他不爱你,甚至不爱任何一个女人,对他来说,你和其他女子没有任何不同,你永远成为不了他的唯一。或许你也曾经是某人的唯一来着,只可惜,从你决定了要嫁给轶儿开始,你就再也不会成为唯一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司马公子脾气可大得很,木心死去后为了给瑟瑟报仇,他将木心的尸体也挫骨扬灰了,顺带着没有发泄完的脾气,将你的那株大梨树也给砍断焚烧了,所以你的守护神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田塘捂着双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戎糸糸一笑:“因为我不想让你今天太高兴啊,这是我们的大日子,而不是你的。你现在也可以冲出去悔婚,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只要出了这扇门,你这辈子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窗外传来戎轶呼唤于三连的声音,是那样的亲切。 “你该管一管你家的于三连了,”戎糸糸看向老板娘:“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有新的弟妹了。” 戎轶的声音很快就被不远处老太太摔东西以及呕吐、骂人的声音压了过去。 戎糸糸一脸同情的看向田塘:“婆婆正在戒糖,很不稳定,当然,这和我无关,但是和你就有关了。” “我真想多活几年啊,我最喜欢看热闹了。” 第1章 戎糸糸的罪过 蔟食的几个窗户被向外推开到了最大,一个个脑袋从不同的窗户中探出来,正争先恐后的向远处张望着。老板娘穿戴一新,在众食客“到哪儿了?”“怎么还没过来”“哎呀,你踩到我的脚了”的议论中不屑的一瞥,带着黎小五施施然出了门。 “一群土包子。”老板娘抬着头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兴奋,快步走向离蔟食不远的迎客松茶楼,一进门就被按捺不住自己的戎糸糸一巴掌拍在了胸口:“你墨迹什么啊,还不赶紧的上去!再晚一会龙王就要过去了。” 老板娘马上从挺胸抬头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也不美了,赶紧提着裙摆慌忙上了三楼,整个迎客松的三楼是一个露天的平台,平时这里冬冷夏热春秋风大鲜有客来,但是无论怎样被人嫌弃,每年一到谷雨时分,这里就成了千金难买的宝地。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地方是龙王游街的必经之路,而且还是迎龙王的中心位置。 往年这里都挤满了柳王爷家的莺莺燕燕,今年戎糸糸翘着脚坐在当仁不让的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也不怕自己掉出去,满脸神采奕奕的比划着:“怪不得王爷每年都要预定这个地方,这里看的也太清楚了吧!” 早在三个月前,戎糸糸刚到亚城就消息灵通的从戎大人那里听闻了柳王爷一病不起的消息,在其他人还在唏嘘“他原来也会生病啊”的时候,戎糸糸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放下碗筷抓着戎轶就来迎客松,在戎轶与涂老板吐沫星子飞溅了半天以后,终于以折半的价格订下了这里。此时她召集来的一群狐朋狗友正吆五喝六的抢着自己挑剩下的地盘。 戎糸糸一边给自己扇着风,一边悠然的喝着田塘冰镇过的梨花酪,看着几个人为了谁的位置能更靠前而差点打起来,正看的开心,戎糸糸突然把脚从半空中放了下来,她脸上带着几分抱歉的神情对着刚进来的三人打着招呼:“玲泷,快来,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经过了戎糸糸一个月的软磨硬泡,于玲泷那耷拉了快一个月的脸终于不再那么长,向身后随手一比划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家里出了点事情,闹的不太愉快所以来亚城小住几日散散心。”一直躲在苏子朗身后的一个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文文弱弱,倒是一笑满脸阳光璀璨:“我叫果儿,这次来叨扰姐姐和朗哥哥,顺带打扰大家,还请大家见谅。” 于玲泷本来转过去同戎轶说着今年龙王队伍不知道会不会短一些,脸色也已经逐渐开朗起来,听到果儿的一番话脸色又“啪嗒”掉了回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从苏子朗身后慢慢挪出来的果儿说:“客气什么,他是你姐夫,这些都是你的长辈,你就老老实实的看个游街,完事了赶紧回去,别再说我不带你出去就成。还有,你爹妈怎么教你的?别果儿果儿,要说就说原名,郭良玉。”说完那眼睛瞥了一下露台上七七八八或站或坐的富家少年少女,又清了清嗓子说:“我表妹今年年芳二八,可是至今尚未婚配,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若是不懂事闹了什么笑话,几位哥儿姐儿的可要见谅一二啊。” 在一片“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声中,郭良玉两只大眼睛忽闪了两下,乖乖的找了最末端的位置乖巧的坐下了,还回过头同旁边的田塘打了招呼。 戎糸糸神经大条的端了两杯热茶走过来,亲自递给了于玲泷,于玲泷不接,只得放在了她的身旁,苏子朗刚想伸手接另一杯,却见戎糸糸将第二杯凑近了自己的嘴边。 “我还以为你是给我端的……”苏子朗嘟囔着左右看了看,并没有找到茶壶在哪里。 “你个大老爷们好意思让我给你倒茶?”戎糸糸看都不看他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于玲泷身上:“玲泷,我真的错了,我也不知道你大婚那晚会在墙根里放那么多的酒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黎小五同老板娘在一边嗤嗤的笑了起来。鉴于在戎轶大婚那晚戎糸糸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惊人,于玲泷听取了老板娘的建议,特意嘱托了门口的守卫,凡是穿的不伦不类或者太过招摇、大红大紫的人,尤其是年轻的女子,一律不得入内。可巧那晚戎丝丝带了一个像是孙猴子脑袋上的戏冠,招摇过市的跟着戎大人来赴宴,被守卫拦下以后,戎大人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装作听不到戎丝丝几乎把整条街都喊来的呼叫声,几步就消失了。戎丝丝一不愿放弃自己的帽子,二不想就这么回去,硬是想出了跳墙而入的方法,不料苏家正巧将当晚所需要使用的所有酒水都堆在了后院的墙角,让跳墙而入的戎糸糸痛痛快快的洗了个酒水澡,也让当晚所有的宾客都客客气气的“以茶代酒,共祝新人百年好合”。就连于玲泷二人的合袌酒都是去蔟食现拿来的为数不多的倘若,那么为什么在戎糸糸毁了所有的酒水以后不再赶紧买一些回来应急呢?那是因为就在三日之前戎家大小姐几乎买下了世面上所有的酒水,为了制造一个传说中的“酒池肉林”,酒池肉林当然没有成功,被戎大人一通好骂之后,戎轶找人将戎糸糸买来的满院子的酒都拉走了。本来于玲泷因为“酒池肉林”一事还开心了好几天——他们大婚的酒水早就准备好了,自然不怕戎糸糸折腾——但是当刚走进洞房后的她听到后院一阵酒罐子依次碎裂的声音时,她的脑海之中第一个出现的念头不是“坏了,酒没了”,而是“戎糸糸,我要杀了你”。 于玲泷差一点就顶着红盖头冲到后院里去了,最后还是被从娘家带来的两个陪嫁丫鬟一左一右按住了,只不过据这两个丫鬟形容,当时“小姐浑身气的发抖,连床都跟着抖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床都塌了”。床塌了的罪过因此也记在了戎糸糸的头上,而没有嫁过人的戎糸糸自然不知道自己被记了冤枉账,只得三天一上门五天一赔罪,又亲自端茶倒水想要略略弥补自己的愧疚。 “要不,我再陪你一张床?”戎糸糸眼巴巴的看着于玲泷说,于玲泷脸色一红,伸手接过戎糸糸放在她身边的茶水,嘟囔道:“算了,你以后老老实实的就行。”戎糸糸大喜过望,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向后一伸懒腰连人带椅子一起翻了过去,她身上丝带万千,连同头发缠在了一起,现如今和椅子纠缠不清一时难以爬起来。 于玲泷满意的看了一会儿戎糸糸同椅子的战斗,拿着茶水回头说:“朗哥哥,我不渴,你来……”话还没说完就被咽了回去,黎小五顺着她的目光一转头,看到郭良玉正端着一碗茶侧着头递给苏子朗。等黎小五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于玲泷一口干了一盏茶水,喝的急了,被呛的咳嗽起来,苏子朗正伸出手要接热茶,听到于玲泷的咳嗽一抬头,不留神和郭良玉的手撞在了一起,苏子朗忙抽回手,一盏茶“啪嗒”落地摔得粉碎。 第2章 戎糸糸的赔礼 于玲泷看着郭良玉一边嘤嘤道歉一边拿出身上的帕子,顿时浑身的毛斗都竖了起来,也不看戎糸糸和椅子的搏斗了,一个健步窜了过去站在了两人中间:“朗哥哥,你没事吧,你过来看这个。”说着就拉着苏子朗走向露台,郭良玉正伸出手捏着一块小小的香巾帕子,似乎想给苏子朗擦身上的茶水,手伸出去一半,被冲过来的于玲泷毫不客气的挡在了身后,等她娇弱的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直愣愣的抛在了两人身后。 黎小五站在天台的一角,欣赏完了于家的大戏才发现天台上热热闹闹的,天台上的每一个人不是趴在露台上张望游行队伍何时能过来,就是围在戎糸糸旁边看她被一张椅子绊住起不来身。黎小五想找个说话的都没有,索然无味的吧唧了一下嘴巴。就在戎糸糸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又见几人走到露台上来,老板娘站直了,揉着刚才笑疼了的脸打招呼:“瑟瑟,你怎么样了?” 依旧裹在斗篷里的钟鼓瑟没有回答,司马珏抱歉的一笑:“好多了,就是整日郁郁寡欢的,多谢戎小姐请我们来观看龙王游街。”戎糸糸揉着自己的腰一脚踹开椅子:“没事,没事,反正整个场子我都包下了,就我一人来也得花这个钱,还不如大家一起来,对了,到时候轶儿会平均一下来的人多少,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来一个算一个,大家平分今天的租赁费啊。”司马珏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我还以为是你请客。”老板娘在沉默的笑脸中第一个开口:“你早说还要掏钱,我就不来了,你自己瞅瞅,我的蔟食离着多近,我还不如在自己家看呢。” “你也可以回去啊,”戎糸糸又拖过来一张椅子放在最前面,指着蔟食窗户里挤挤挨挨伸出来的头:“不过好像现在蔟食也没有位置了。” 老板娘愤愤的一屁股坐下:“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还有这一手。” 戎糸糸笑嘻嘻的坐的舒舒服服:“那是,我也没发现轶儿还有这一手。我给你说啊,我这才发现,轶儿真的是个奇才呢,讨价还价可拿手了,也是他建议我,多找些朋友来平均一下,反正场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你说对不?” 戎轶正喝着梨花酪,看到老板娘的目光赶紧端着小碗跑到田塘身后,田塘笑了一下,脸上依旧细嫩如花,却只是找不回出嫁前的那股子灵气了。 远方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赶紧争先恐后的趴到露台边上向东南方向张望,黎小五站在露台边缘处,见司马珏半搂着钟鼓瑟也走了过来,与司马珏一对视,两人互相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瑟瑟,那边人太多,我们在这里看可好?”司马珏轻轻对钟鼓瑟说,斗篷几乎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你看,龙王快过来了。” “什么是请龙王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黎小五扭头一看,发现郭良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司马珏的另一边。远处于玲泷也回过来头,困惑的表情只在脸上一闪就换成了一脸喜不自胜的洋洋得意。 而这边司马珏却是一愣,但是还是笑着回答了:“这是亚城的一个历年传统,说来话长了。” “哦?”郭良玉蹙起眉头,用一双清澈无知的大眼睛看向司马珏:“珏哥哥能不能给果儿讲一讲呢?果儿头一次来亚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呢。” 司马珏又是一愣,下意识的护住胸前的钟鼓瑟,看向黎小五问:“这位小姐是……” 黎小五躲不过去只得说:“这是于玲泷的表妹,郭良玉。” 郭良玉甜甜一笑,施了一礼说:“叫我果儿就好,久闻司马家的珏哥哥对夫人一往情深,今日一见真的同传说中的一样呢,若是果儿日后的夫君也能同珏哥哥一样,那果儿做梦也会笑醒的。” 司马珏笑的有几分惨,还没开口就听郭良玉另一边有人开了口:“司马公子那可是全天下罕见的好男人。”黎小五一伸头,看到戎糸糸带来的几个朋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其中开口说话的那个好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司马珏笑着介绍着:“郭小姐,这位是沈知府大人之子,沈庆洲,他懂的可比我多多了。”郭良玉转过头去:“原来是庆州哥哥,是果儿刚才疏忽了。”沈庆洲一颗红的发亮的痘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果儿是吧,你可问对人了,我从小就在亚城长大,我给你讲啊这里面的讲究大了去了,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黎小五眼见的这个露台的小角落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反而在露台的中心位置只坐了几个锦衣玉荣的女子和有一搭没一搭同老板娘逗趣的戎轶,在沈庆洲的气若悬河之中,她耳朵清晰的捕捉到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是一个细细的女声,连带着一声不屑的冷哼:“小狐狸精。” 亚城不是渔村,自然也搞不出渔民们那一套祭龙王的把戏。相传,亚城这块平摊的土地当年因为没有修运河的缘故,每年到了谷雨清明左右就容易大旱,而正所谓春雨贵如油,在这个急着种瓜种豆的时节说不下雨就不下雨的气候折腾的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村民们自发聚在一起迎龙王,他们学着海边渔民们祭祀时的样子,找了村里最漂亮的童男童女,让他们坐在高台子上,下面的人纷纷上供各色贡品,祈求龙王能早日降雨。 随着运河的开通,当地不再为了浇灌农田而发愁,亚城的人们也渐渐不再靠着种地为生,虽然收入方式变了,但是每年谷雨迎龙王的传统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在百年间慢慢就演变成了谷雨这天少男少女们一起跟在龙王后面游街的一项盛大活动。 “太皇太后刚去了四个月不到,这么庆祝宫里能同意吗?”郭良玉叹了一口气问道。 “那得看怎么说的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往上报说谷雨这天我们亚城准备举办一场几乎全员出动的盛典,那肯定给你毙了。”挤在沈庆洲身边的一个白脸少年抢先说:“我们往上汇报的时候,就说是一项传统的庄重的祈雨仪式,礼部当然抬手了。” “长勇说的不错,”沈庆洲赶紧补充道:“你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整个场面很震撼的,就算是宫里派人来观看,也挑不出毛病来。” 卓长勇还想张口接着往下说,却见郭良玉突然睁大了眼睛,激动的在原地跳了几下,手指向远处说道:“那是不是队伍过来了?” 除了钟鼓瑟以外,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向下面望去,只见在队伍最前面有十六个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在他们的肩膀上抬着一个足有一辆车厢大小的高台,台子上固定着一个游龙雕凤的太师椅,太师椅上正端坐着一个身着藏青色盛装袍子的人,他戴着一面獠牙狰狞的面具,面具的上方还插有无数色彩斑驳的长长羽毛,在这十六人抬的高架上,随着每一步的摇晃,那些羽毛波动摇曳。 郭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龙王?” “对,迎龙王的活动不知道搞了多少年了,他赢得龙王头衔的次数最多,所以就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卓长勇说道。 队伍慢慢的走来了,黎小五垫着脚往下看,在十六人的高台后面,是无数簇拥着龙王前进的少男少女,同前面的十六人一样,所有的少男们都赤裸着上身,而少女们则穿着白色的紧身上衣,而下衣都是一条白色的裙子,只不过裙子上从腰部缝合了前四后五共九片芭蕉树叶形状的白色长襟,每个人还带有红色流速长坠的腰带,远远看去,这一群人只有腰间这一点红色的装饰,浑身雪白,每个人都带着和龙王几乎相同的面具,只不过有的面具上飘荡着羽毛,大部分却空空荡荡。 “那羽毛是成为龙王才能有的,当一年龙王就可以插一根羽毛。但是他们头上现在带着的大多都是世袭下来的。”沈庆洲在旁边说。 “这个还可以世袭?”郭良玉问。 “那是自然,这羽毛就是一份荣耀,母亲年轻的时候得到了,嫁人以后传给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都是可以的。” 黎小五的目光不由得又转回了台子上的龙王头顶: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羽毛,在阳光下纷飞,根本数不清数量。 随着龙王的队伍逐渐走近了,黎小五这才看清楚迎龙王众人的舞步,虽然没有任何的伴奏之声,少男少女们却踏着统一的步伐,三步一转五步一旋,每一次旋转的时候腰间的白色长襟和红色流苏就飞旋成一个圆,一路走来,就像是无数个在河塘中被雨水砸出的小小涟漪。每旋转过几次以后,他们就会伸出胳膊仰头向天齐齐发出一声嘶喊,然后静默的看着天空瞬息再旋转着向前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整个队伍终于都走到了迎客松的楼下,楼下有一片比较开阔的位置,当龙王队伍的尾巴终于甩进来以后,后面跟着一路行走而来的孩子、行人们也挤挤挨挨的簇拥到楼下。 十六个汉子的上身已经满是汗水,他们将高台放下,顿时人群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息,龙王抬起一只手臂直指苍穹,十六个汉子齐声高呼“迎龙王”,少男少女们齐刷刷跪拜下去,在地面上绽放出一片雪白和鲜红相互交加的璀璨。露台上的众人也被这一场肃穆的寂寥所影响,每个人都看着下方没有说话。 龙王放下手臂,十六个汉子又齐声高呼“龙王到”,随着这一声的呼喊,龙王缓缓起身,黎小五看到这是一个略矮偏胖的老人,他扶着椅子的扶手才慢慢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台子的最前面边缘处,他摘下自己头上最长的那一根羽毛交到台子下面一个孩子的手中,那个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被两个少年举着有几分惊恐的拿到那根羽毛,在他刚刚抓到手的瞬间,地上跪着的人群又齐齐向天举起手臂长呼,孩子哇的哭了起来,只不过那稚嫩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人群鼎沸的欢呼声中,渺不可闻。 随着少男少女们逐一起身,黎小五看出这场活动似乎是要进行到尾声了。露台上的人们也逐渐缓和了气氛,互相说着“今年不知道谁是龙王”“不知这次会不会有新花样”之类的话。 龙王颤颤巍巍的被扶着走下了高台,背对着露台的方向一把摘掉了面具,雪白的头发从面具后面飘洒出来,黎小五使劲往前探过身子,旁边的郭良玉也左右张望着。龙王弯下腰点逗着刚才那个吓哭了的孩子的鼻子,又把他抱起来去摸高台上的花纹,在那一个转身的瞬间,郭良玉脱口而出:“龙王是个女的!” 龙王竟然是个女人。这也是黎小五的第一反应,虽然她的脸上已经皱纹丛生,但是依旧能够清楚的分辨出这是一个苍老的女人。她在人群中显然有着很高的声誉,虽然已经摘掉了面具,迎龙王的游行也已经结束,此刻她已经恢复了普通人的身份,但是每一个路过她的少男少女无不驻足行礼,她有几分步履蹒跚的抱着孩子向人群后面走去,虽然从动作上看到了她有些许的吃力,但是每遇到一个向她行礼的人,她都会同样驻足回礼。 “对啊,”沈庆洲说:“谁规定的龙王只能是男人?凡是人品德行相貌配得上全城之首的就可以被选为龙王,我父亲说,他小的时候龙王几乎都是男人,到了我这一代,选龙王更加偏向于相貌这一关了,所以女性就逐渐增多了。你所看到的这个龙王,”他伸手指着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女子说:“她就是第一位女龙王。” 第3章 戎糸糸大惊小怪 “哇……那她一定好厉害哦。”郭良玉双手放在边缘处,下巴搭在手背上,睫毛在阳光下弯翘出一抹浓重的阴影,她的喉咙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一只可爱的猫咪一样呼噜呼噜的说:“她是什么来头啊?” “你来的时间还短,过几天就会认识她,她叫南歌子。”或许是看到郭良玉困惑的表情,卓长勇凑上来,眼睛里流出抑制不住的柔暖,连嘴里的声音都像是含了蜜糖一样:“刚才来的路上不知郭姑娘有没有路过南坊,那里最有名的搂牌就是南歌子,以她的名字来命名。” “哦?”郭良玉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可以反光,沈庆洲恍惚了一下接着说:“她是歌女出身,经历了两朝三代,前朝皇帝曾经亲自将她召进宫中聆听歌吟,当场挥笔南歌子三字赐予她,那时她不过十几岁的年龄,却执意不肯留在后宫,只带走了南歌子三个字,来到亚城用皇上的赏金买下了那小楼,开了亚城第一家青楼。” 听到“青楼”二字的时候,郭良玉明显面露“哎呀,我没听懂,你说的是什么”的表情,但是依旧一脸天真无邪的仰着头,似乎满脸都是毫不知情的懵懂。 “但是南歌子是亚城唯一一家只卖艺不卖身的青楼,”沈庆洲看到那眨巴眨巴的眼睛,赶紧解释道:“我不常去,不太清楚。”他又赶紧补充了这一句。 “这我可以证明,沈公子确实不常去南歌子,”卓长勇赶紧说道:“沈公子一般都是去醉花湾,昨夜不是才在那里住宿一晚吗?” “你……你知道这般清楚,看来昨晚卓兄也在那里了?”沈庆洲的脸蹭的就红的通透起来。 趁着两人拌嘴的功夫,郭良玉转头想对司马珏说话,一回头才发现司马珏不知何时已经同钟鼓瑟走到那群女子之中,正同戎轶聊着什么。郭良玉轻轻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黎小五,整了整头上的发饰,漫不经心的拿起茶壶也向露台中心走去。 黎小五眼见自己面前很快走了个一干二净,可实在没有听够故事,老板娘对龙王的事也一只半懂,讲起来从不绘声绘色,多以她又厚着脸皮也往中间挪了几步,听到于玲泷正说:“要说南歌子也实在不容易,一个女子就这么一个人撑起了一整个青楼,一开始青楼女子都是下贱的代名词,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骂和呼来喝去,什么人喝醉了都敢去闹个事撒个泼,甚至有人娶了里面的姑娘回家后能把人活活打死,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管,可是南歌子不一样,她所坚持的就是卖艺不卖身,任凭你是谁,任凭你有多少银子,都不行,到最后没有任何人人敢在南歌子撒野,见了歌子都给乖乖的唤一声,这就是本事。” 戎糸糸问道:“迎龙王这就结束了?完全没有看够呢。” 老板娘敲打着戎糸糸的头说:“这才刚开始,从今天算起,每隔三天就有一场比试,在这期间我们这些看客们可以购买金芍药赠给自己喜欢的人,南坊的墙上也会实时公布少男少女们得到的金芙蓉的数量,等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所获得金芍药花最多的人就是今年的龙王了。今年新选出的龙王到谷雨这天还要坐着下面的龙椅游街回去,这十天里,热闹的很呢。” “那……为什么迎龙王的时候是南歌子坐在上面呢?”郭良玉问道。 “这个是因为历年来获得龙王次数最多的就是她了,”沈庆洲不知何时又挤在了郭良玉的背后,趁着众人还没搭话赶紧抢先说:“但是从去年开始这个规矩改了,说只要有人能连续九年成为龙王,就可以取代南歌子成为亚城第二位真龙王。” “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个龙王有什么用,难道还真的祈雨吗?”戎糸糸也加入到问问题的队伍中。 “当然不是,你可以把龙王当做是正义的化身,虽然这样说有点牙酸,但是在亚城这个民不告官不举的地方,几乎没有人在乎什么律条啊约束啊之类的,而青楼处于黑白边缘两路通吃的位置,更是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问题和争端。龙王就是一尊坐佛,小到姑娘们之间争风吃醋啊,搂牌之间互相竞争啊,大到客人们来了以后喝醉了酒大打出手伤及无辜或者有个三长两短之类的事情,总言之,但凡是涉及到青楼的问题都由是龙王直接出面解决了的,像你这种被人硬是能告到衙门里去的,十年里都出不了一个。”说到最后两句的时候老板娘看着黎小五。 “嗯……我就喜欢这种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有个啥事都告状的习惯,”戎糸糸扣着下巴说:“那有没有人够九年了?” “很难,”于玲泷说:“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龙王不一定要有美貌,更重要的是品行端正,德行兼备,在南坊里说话能有人听。听说南歌子的红豆是不是快集满九根羽毛了?” “嗯,差不多了,从各方面来看,目前也就只有她勉强够格,能顶替南歌子的位置。我都不敢相信,如果有一天南歌子不在了,南坊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卓长勇半天捞不到一个机会,有几分闷闷的说。 “那南歌子做了多少年的龙王了?”郭良玉侧着头看向卓长勇,卓长勇马上来了精神嘴里一五得五二五一十的数了起来。 楼下的白衣少男少女们以及围观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的逐渐离开,突然楼下一阵嘈杂喧闹,黎小五隐隐听到有人高喊着“龙王显灵”,往下一看,那些白色的身影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一样突然都向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除了还在数数的卓长勇以外,所有的人都被这意外的喧闹吸引了目光。 “龙王显灵是什么意思?”郭良玉问道。 “有几年迎了龙王以后,会有征兆降临,大多都是上天降临到某人身上的惩罚或者奖励,不是每一年都能见到的,但是头一天迎龙王,这么早就有龙王显灵的还是头一回见。”沈庆洲脸上的痘痘红的都要发紫了。 黎小五看着那些人跑去的方向,突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等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逆着人流艰难跑到楼下冲着她招手呐喊的时候,这种隐隐的不安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龙王显灵了!”楼下的身影喊着。 “于三连在说什么?”老板娘看向黎小五。 “龙王在蔟食显灵啦!”于三连声嘶力竭的喊道。 “我数清楚了,”卓长勇突然抬起头:“南歌子一共做了二十九次龙王!” 老板娘一脸喜忧参半的站在蔟食的后客房中,这里是一溜蔟食中最下等的客房,便宜、实惠而且一旦住宿还提供一日三餐,所以虽然比一般的客栈还是要贵很多,但是平日里也总是人满为患。此时这狭小的房间里更是挤满了很多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比如说满脸微笑着的戎糸糸和想看热闹的于玲泷。 “差不多就回去吧,”黎小五牙疼一样的劝着几位,于玲泷看着戎糸糸,戎糸糸撇着戎轶,戎轶望着于三连,于三连喋喋不休的诉说着:“一开始我们真没发现,毕竟这个时间,都去迎龙王了,谁有闲工夫看他们退不退房啊,迎龙王结束以后,燕子就去挨个房间检查,到了这个房间的时候发现门打不开,就找我拿钥匙,我俩一进去就问道一股淡淡的香味,嗯,现在没有了,刚才可好闻了,啥味道?我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很香,很好闻。然后我俩就走到床前问他要不要再续一天,不续的话时间可到了,他没反应,燕子就掀开被子了,一看这脸色就知道这个人没气了,没控制住自己,喊了一嗓子,正巧有几个龙王的信徒经过,听人喊叫就跑了进来,然后就开始叫龙王显灵了,后来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一看就要失控了,就赶紧去找你们了。” 又是锁着的门,黎小五抬头看了看窗户,窗户确实是半开着的。 “对了,这个窗户是坏的,关不上,看上去是关着的,小风一吹就开。”王燕子插了一句。 戎糸糸走到窗户旁,轻轻一推,窗户外是蔟食的背街小巷,上次似月就是从三楼掉下来摔到了这个地方。这里平时就人迹罕至,迎龙王的时候万人空巷,所有人都看向主街的方向,更是没有人注意到刚才是否有人从窗户里进出。那几个恰好路过的龙王信徒,大概是想穿个近路,所以才会从这里经过。 “这人该不会是早就死了,你们不过刚刚发现吧?”于玲泷皱着眉毛看着窗外的小巷,又一阵小风溜了进来。 “那哪成啊?”王燕子说:“不能够,今天早上他还吃了我三个大馍馍呢。现在是什么时辰?反正不到吃午饭的时候吧,我们一向都是早餐后退房的,他吃了我的大馍馍以后说回去准备准备,我听前面的喊龙王来了就没管他,等迎龙王结束了我才想起来,想着过去看看他走的时候有没有顺走咱的杯子茶壶啥的,这一看,你瞅瞅这给闹的。” “这……现在怎么办?”老板娘忧虑的说:“他是谁啊?要不咱们报官去吧。” “报啥官啊,”戎糸糸马上跳起来:“不是说可以交给龙王处理吗?” “龙王处理南坊的事情,蔟食又不是青楼,这人又明显不是艺伎……” “但是,毕竟是迎龙王时发生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处理吧。”一道苍老的声音截断了老板娘的话,门口的左右围绕着的信徒们纷纷让路,屋里几人向外望去,只见红豆正扶着一头雪白的南歌子走了进来。 近距离看到南歌子的时候,黎小五又一次感慨着时光的残忍,在老太太的脸上,依稀还是可以看到当年倾国倾城的风采,黎小五不忍心去想象,当年的南歌子站在高高的台子上高歌一曲时是怎样的风姿绰约。如今这个身着藏青色袍子的老太太有几分微微颤抖着在静默的人群中走来。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让她周围的人感受都了一种来自祖辈的亲和,却又感受到了一种不容侵犯不可亵渎的神圣力量。 南歌子向房间内的几人微微颔首行礼,又散去了门口的人群,黎小五疲倦的看着她一句“先回去吧”就驱散了他们无数的好言相劝或武力威胁的人群,不由的感叹一句“果真是龙王。” 南歌子掀开床上的被子,死者依旧静静仰卧,红豆笑着走向老板娘:“不是我们想多管闲事,而是外面已经都传开了,说龙王显灵了,今年的迎龙王又是刚刚开始,若是不管实在是难以平息外面的流言蜚语,所以歌子亲自来看一看,究竟是巧合还是龙王真的显灵了。” 南歌子坐在死者床边,听于三连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遍,抬头问道:“香味?你刚才所说的香味是什么味道?” 于三连挠挠耳朵,求助一般的看向王燕子,后者一摊手:“我鼻子不好使,没闻到。” 看到于三连的窘迫,南歌子轻轻一笑:“别着急,你闻到的是类似于花果的香味,还是饭菜的香味,还是香料香烛的香味或者胭脂水粉的香味?” 于三连更急了:“我说不好,好像有些花香,但是里面也掺杂这香烛燃烧后的味道,走进了以后还有烤肉的味儿。” 南歌子点点头,将死者身上的杯子完全拉开。从表面看来,死者三十左右,面孔黝黑,须发有些凌乱,左手缺少了小拇指和无名指,除此之外身上看不到任何的外力可以致死的伤害。 南歌子拿起他的手看了看又摸了摸,是老伤了。她看向红豆:“孩子们没有说错,果真是龙王显灵。” 第4章 小木匣 戎糸糸第一个开了口:“你……嗯,您看出了什么?”在一湾深水面前的她饶是皮惯了,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两分的敬畏,难得的用上了敬语。 “这个人,在几年前曾经被龙王显灵过一次。”南歌子撸起他的右手袖子,将手臂指给众人看,在手臂上布满了交错的鞭痕,已经形成了去不了的疤痕,在手臂上突兀起来。“你们还记得八年前的迎龙王吗?”这句话是对红豆说的。 红豆点点头:“那年是我第一年成为龙王,记得清清楚楚。是在谷雨前三日的时候,这个男人据说是晚上的时候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了城外的树上,还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嘴,他被发现的时候几乎半死,浑身都是被鞭子抽出来的鲜血,幸亏那年不是太冷,要不这一夜非要把他冻死。他醒来以后,一口咬定是龙王显灵赐罪于他,从此龙王就在迎龙王期间这十天里时有显灵。” “那怎么说这次也是龙王显灵呢?”老板娘问道。 “因为龙王显灵是对不遵守自己誓言者的惩戒,上一次,他赌输了三代积累的家产,气的老父亲跳了河,而他也在龙王碑前发誓再也不赌,可是到了第二天又被人发现出现在了赌桌上,当夜就出现了龙王显灵的事情。”南歌子放下他手臂的衣服,又拿起他的左手:“被人救下后,他跪在龙王碑前剁下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发誓,如果再赌,就被猪油蒙了心。” 南歌子伸出手,红豆递给她一根细长的耳钩子,她接过来低下身在死者的耳朵里轻轻的掏了几下,一团透明的膏体掉了出来,她捏起膏体给众人看:“这一次,龙王帮他实现了自己的誓言,他是被迷香迷晕了以后,用烧开了的猪油灌进耳朵里,从里面被活活烫死的。” 于三连脸色大变,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说的“烤肉的味道”从何而来,扒开众人冲出去吐了起来。 南歌子目光平静的看着戎轶走过去帮于三连拍打着后背,声调不带一丝起伏的说:“所以,我才会说,这次确实是龙王显灵。” 看着南歌子的人将尸体裹起来搬走,老板娘面露不悦,红豆将南歌子扶到了车上又回来安慰她说:“你不用担心的,龙王显灵是祥瑞之兆,虽然这次显灵的是惩戒,但是不会影响你生意的,反而你的生意会因为龙王显灵的到来而更加热闹。” “那,就真的这样不管了?要不还是给官府说一声吧,我怕过几天再有人来闹。”老板娘看人形的包裹被抬起来。 “歌子既然说这样就行了,那就是这样就可以了,你放心,我们会找到他的家人,将他送回去好生安葬了的,他的身后事你不用担心,我们负责到底的。”红豆转身看了看马车,车夫示意要走了,又笑着对老板娘说:“放心吧,没事了,我得先陪歌子回去了,明儿再来找你。” 看着红豆一行人慢慢走远,老板娘的眉头依旧紧皱:“我从来不信这些鬼啊神啊的,我感觉不对劲。” 黎小五看了看周围,见信徒们都跟着车走远了,戎糸糸和于玲泷也看够了热闹各自回家,这才接到:“这还用说?哪里可能真的有龙王显灵?这一看就是有人借龙王一事趁机杀人。” “我也这么认为。”于三连冷不丁的从身后冒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其实我刚才话没说全,这个死了的人,昨天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包裹。” 老板娘猛的抓住了于三连:“东西呢?” 于三一直背后:“就在床底下啊,你们谁都没在意,我寻思着这事儿不太对劲,想等着她们走了再告诉你来着……”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老板娘从床底下勾出了一个那床单子撕开包裹起来的木匣,黎小五关上门以后,一主一仆跪在床前面面相觑:这个木盒做工精巧,上面雕刻着层层盛开的牵牛花,每个牵牛花的花蕊都曾经镶刻有珠宝玉石一类的东西,只不过现在上面横七竖八的刀印表明了这些珠宝都被蛮力一个一个的硬是扣了下来。整个小木匣足足有个西瓜大小,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晃动起来传来叮咚声响。 “看上去很贵重的样子啊。”黎小五左右打量着:“他就这么扔床底下了?要是我,我得抱着睡觉。” 老板娘站起身,挪开里面的那个枕头,从刚才开始,黎小五就注意到这个枕头有几分不自然的翘起了一边,在那个枕头下果然有一个深深的压痕:“他应该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本来确实是放在枕头下面的,也不嫌硌得慌。”说完看向于三连:“你真的没动它?” 于三连马上发誓:“千真万确,你可以问燕子啊,我俩一进来就看见床单给抬上去了,下面有个包裹,燕子说这个人昨天来的时候抱着包裹鬼鬼祟祟的,还问他知不知道哪里有开锁的,一看就是赃物,我俩正寻思着呢,外边的信徒们过来了,人多眼杂,就赶紧把床单给放下去遮住了,等只剩你俩了我才说。” “那就奇怪了,干嘛好端端的杀了人还要扔床底下去,而且还要拉起床单来,究竟是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啊。” “我估摸着,”黎小五想起南歌子一行人走的时候:“凶手的意思是让咱们看见,但是不想让南歌子她们看见。毕竟首先发现尸体的只可能是咱们的人,而如果包裹一直在枕头下面很难不被南歌子发现,所以他就将包裹丢到床底下,这样一来,首先进入房间的人肯定会看到,而后面的人就不一定了。” “凶手想干嘛?”老板娘用床单抱起小木匣。“捉迷藏吗?” “不,凶手大概是想让咱们而不是南歌子来处理这个木匣。”黎小五看着木匣说。 “昨天来的时候他只带了这一个包裹?就没再拿点衣服啥的?”老板娘转向王燕子。 “可不咋地,”王燕子也看着小木匣说:“他来的时候是上午,这个时候住店的人少,就看见他进来了,还问我哪里有开锁的,我给他说出门直走到头右拐第二棵大树下找二麻子就成,他就问二麻子是正经人不,你说这话说的,二麻子长的不怎么正经,可怎么也是高大人指定的开锁匠啊,结果他一听就摇头,问我有没有不正经的开锁匠,就是那种给人开了不问来路不登记身份的那种,我寻思着能正儿八经开锁的估计他都够呛敢去,就说没有。结果下午这家伙抱着包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还给我说我孤陋寡闻了,我说那你打开了,他说现在时间不对,晚上就能打开了,到了晚上我就问他你咋不去开锁,他说今儿不行,得明儿个才行。”说完王燕子一摊手:“就这么个事儿。” 老板娘本来皱着的脸在这一通啰啰嗦嗦里逐渐展开了:“白天不行,得晚上,昨天不行,得今天?今天多少号?我知道他在哪里找的开锁的了。”她突然冷冷一笑,低下头压低了脸看向黎小五,声音里还透露出了一股寒意:“小五啊……”黎小五听到了这个声音,汗毛不由的一竖。“你怕不怕鬼?”黎小五咕嘟咽下了一口口水。 黎小五有几分怕,她不信鬼,却很怕鬼,听上去似乎挺矛盾的,但是一到晚上天黑的时候就开始疑神疑鬼,总感觉下一个拐弯或者路边的箱子里藏着不可见人的东西。这条幽黑的小路此时同白天的明亮宽敞截然不同,道路两边的灯火被压的暗暗的,每隔十几步左右在道路的左右两侧就会隆起一个黑色的蘑菇,那些隐隐约约的灯火就是从这些蘑菇中微微漏出来的。 黎小五一身黑衣跟在同样漆黑的老板娘身后,见她左拐右出很是熟练的钻进了一个蘑菇之中。“当啷”一声,老板娘先丢下了一枚铜币,一只似乎从来没有剪过指甲洗过手的爪子慢慢伸过来,抓起铜币放进嘴里,黎小五看着那黑色的嘴唇上下翻动了几下,一声脆响后那铜币似乎被吞到了肚子里,然后就是一声听不出男女的苍老声音:“你找谁。” “我想找个能开锁的。”老板娘说。 “最里面左手边倒数第二个。”铜币好像被他咽了下去。 黎小五毛骨悚然的钻了出来,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老板娘下巴一抬,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良好形象领着黎小五继续往里走:“刚才那个是百事通,你想来黑市进行交易的话,无论是买入还是卖出都要经过他,没有他你不可能在这些人里面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一个问题一个铜币,其实还不算贵。” 黎小五看着身边一个蘑菇突然打开,一个神婆模样的人拿着一个血淋淋的心脏往外走,差点撞到黎小五身上,她盯了黎小五两眼,嘴里发出毒蛇一般的丝丝声音。黎小五吓的抱住老板娘,后者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这里的人没有收到钱是不会杀你的,他们从来不做无利的买卖。” 黎小五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我怎么一直不知道还有个鬼市?” “要是让你知道了,就不叫鬼市了,每天都有、原地不动、人来人往的那叫夜市,鬼市嘛本来就是神出鬼没的。” “那你怎么知道今晚有鬼市的?” “我猜的,我知道鬼市的地点,却不知道鬼市开放的时间,每隔十几天鬼市就会开放一次,以前我每次都来逛一逛,我受伤的那三个月没来,就断了,这个鬼市,你只要错过了一次,下次再找到就难了。” “是那个死了的人提醒了你今晚有鬼市?” “对,”老板娘站在一面石墙面前:“白天不行晚上行,说明他打听到了鬼市,昨天不行,今天行,说明鬼市就在今夜。”老板娘指着石墙右上角一个数字说:“七,下一次鬼市在下个月初七那天。” 黎小五接着手里灯笼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石墙上还贴有不少纸张,在老板娘受伤的三个月,日日无所事事的老板娘教会了黎小五大部分生字,墙上贴的纸条上用的都是大白话,比起满纸之乎者也的句子来说,这些看起来很省力,难得遇到一次大白话一样的告示,黎小五读起来像是读小说一般,一时不想走了,趴在墙边仔细读了起来:“家有狐妖作祟,求仙人降妖,下面还讲了狐妖的故事呢。我看看说的是啥:嗯,吾乃山中猎户,月初于山中捕获一狐,半月后家中独子说在深林院中看到一美人,巧笑生嫣,见之难忘,回家后求上门提亲。去后发现此乃空院,一直没有人住,也不可能有美人存在。子不信,翻墙而入后发现浮尘满屋,无人居住,屋后有孤坟一座,回家后子一病不起,定为那狐妖所为,求大神相助。下面还有悬赏奖金,嗯,赏狐狸皮一件。”黎小五看完这半文半白的求助开心的一笑:“这水平,还不如我呢。我再看看这个写的个啥。” 老板娘不耐烦的拽了拽她,见黎小五不肯挪步,只得吩咐她一定不要乱走,就一人匆匆离去了,黎小五从上到下看了个满脸春风得意,总算是知道自己写的字不是天下第一丑,自己做的文章也不是老板娘形容的狗屁不通,顿时有了几分得意。 人最喜欢的就是同不如自己的人进行比较,等老板娘匆匆回来的时候,黎小五几乎错觉自己可以一试科举了,被老板娘牵着鼻子恋恋不舍的走了,边走还边嘀咕:“要不是我看见了,我都不信,竟然还有人走私黑火药,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还有人举报,说坟山那边有一伙盗墓贼,有奖悬赏捉拿盗墓贼呢。反正就是一句话,火药、火铳、水雷啥的,只要银子到位,啥都能搞的到。” 第5章 春三郎 絮絮叨叨的一路走来,却见老板娘没有搭话,黎小五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你找到开锁的了?”老板娘脸色不是很痛快的点点头:“找到是找到了,但是他并没有见到这个死者,是昨天下午有人找他,告诉他今夜会有人来开锁,他才来鬼市候着的,刚才一问听说开锁的人死了,直唉声叹气,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今晚才刚开始,他不等等吗,说不定一会儿会有别的客人。” “鬼市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要是没有提前的预约,这些人才不来。不过今晚也没白来,他倒是告诉了我点别的东西。” 黎小五马上竖起了耳朵。 “他说,找他预约开锁的人,是他小舅子,”老板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说:“这个小舅子说帮自己的朋友预约晚上开锁,”老板娘从鬼市拐出来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还了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找准了一个方向继续走,黎小五看到这并不是去蔟市的路,赶紧跟上。 “然后呢,这个小舅子认识死者?” “对,不光认识,这个死了的人还欠了他一笔钱,所以他才这么热心主动的帮他找开锁的。” “那……你走慢点,你到底要去哪里?” 老板娘健步如飞,窜进南坊里拐了几拐在一家热闹非凡的小楼前停住了,黎小五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招牌:数来宝。 “这是……”黎小五的疑问被一阵“买大买小,买定离手”的喧嚣打断了。 “他小舅子是个赌徒,昨天下午找到他,说有人欠了自己一笔赌资,拿家里的传家宝来顶债,可惜箱子打不开。”老板娘撸起袖子向数来宝的大门走去:“所以说,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上次逼得家人跳了河,这次连传家宝也不要了,真真的是活该,就冲他这臭不要脸的脾气,龙王才会显灵。” 黎小五知道自己的水平,也知道老板娘的战力水平,所以很是乖巧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添乱,果真没过一会儿,就看到数来宝里一个又一个抱着脑袋逃出来的人,老板娘赶鸭子一般走在最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眼睛的男人,猛地一看,这小舅子长得还真不错,身材苗条,体量纤细,皮肤白皙,眼睛水灵,鼻子高挺,头发乌黑,看上去似乎还有几分胡人的血统,只不过此时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哀求:“姑奶奶,我错了,你放开我,我……我这把就要赢了,你等我赢了再跟你走成不?不是,你别拽了,我走不就行了吗,第一次见你这么等不及的,哎……” 说完,大眼睛的男人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问道:“说吧,去你那里还是我那里?” 什么叫去你那里还是我那里?黎小五凑过来。 “你们是一起的?两个人?那得提前说好了,两个人的话价钱得翻倍,怎么样?你们是包夜还是个把时辰?”许是看到黎小五困惑的表情,小舅子笑着一拍她的肩膀:“小妹妹放心吧,我春三郎可不是浪得虚名,你们是哪个姐妹介绍过来的?” 黎小五再傻也反应过来了,一脚踹在了春三郎这个小舅子的肚子上,因为自己个子矮小而对方高挑,这一脚踹的低了一些,春三郎一阵惨叫:“你毁我吃饭的家伙!” 老板娘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左右开弓的上前抽着地上蹲着的人的大嘴巴,春三郎赶紧抱住脸:“你们不是我的花客?别,别打脸,姐姐,别打了,我明天还得做生意呢。” 黎小五在一旁鼓掌摇旗:“打他的眼睛,左勾拳,对!漂亮!” 很快南坊的街上就围了不少看客:“怎么回事?春三郎被打成这样?” “嗨,可能是这次没服务好吧,你看他小脸那么白,能干这个?” “还是两个人,算他倒霉。” 黎小五越听越不对劲,赶紧在路人说出更离谱的话前拉着老板娘拽着春三郎离开,后面的议论不清不楚的传来:“看,拉走了吧,我就说吧……” 春三郎哭的一时难以自拔,坐在上午刚刚死过人的房间里,两腿一伸:“我是没脸见人了,我不走了,我就住这里了,你俩看着办吧。” “你还讹人?”老板娘又撸起袖子,春三郎赶紧遮住脸:“我说姐姐,您到底要干嘛?” “这个你认识吧?”黎小五将花床单包裹往前一推,春三郎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哎?这不邱中可的传家宝吗?怎么在你们这里?” 行,总算是知道那个赌徒的名字了。 春三郎靠着枕头摸着自己的脸嘤嘤的说:“邱中可,就住在亚城不远处,以前家里是做生意的,城郊的那一片土地都是他家的,从他父亲那一代起就不干了,回家当了个土财主,你说他们靠老祖宗留下来的土地和财产怎么不能舒舒服服的,可邱中可不这么认为,他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人,觉得传到自己这一代了不把邱家继续发扬光大是无颜面对祖宗的,可是我的天呐,真是祖宗保佑,这孙子买啥啥长,卖啥啥跌,干啥啥赔,没几年就被他爹揍回家了。要是一般人折腾几年也就算了,命里没有五斗米,走遍天下不满仓,可为啥说邱中可这孙子执着呢,做生意赔本以后又开始研究农务,说非要在另一方面出人头地,于是今天命令雇农种烟叶,明天又寻思着挖池塘种藕,好好的一片土地,叫他霍霍的那是一个千疮百孔不忍直视啊。结果整整三年,人家家里的庄稼都长得蹭蹭的,就他家那块儿,颗粒无收,据说他爹气的直接吐血。折腾完了这一回,他爹算是怕了,给他买了书,找了先生,说,你不是想光荣耀祖吗,你去考科举吧,成为状元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他倒是也憋着一股劲,非要拿下亚城的第一个状元,结果这家伙一读书就头痛,那几天走路都打蔫,最后书也不读了,先生也撵跑了。就这么荒废了半年,这半年里他爹趁他总算消停了给他取了妻,结果这家伙骨子里的天生拼搏精神毫不服输,半年一过马上又重振旗鼓非要做走私买卖的生意,也算是意外,来亚城买东西的时候路过了数来宝,当夜就赢了。邱中可说过了大把没被子,总算是知道上天安排自己要做什么了,回家就炫耀起来,他爹知道这还不如去走私买卖,想拦但是没拦住,第二天他就带着钱又来了,后面的事情你们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更何况第一天的大赢就是那些老手给他下的套。不出三年,就已经欠债无数,那些人知道他家有钱有地,也不催他,就一直记账,当记得差不多了,拿着账上家里去要钱,他爹没办法,变卖了几乎所有的家产才堵上这个窟窿,当夜就跳河自杀了。他因为这事还被龙王赐罪了,第二天活过来以后就跪在那个龙王碑前抽自己大嘴巴子,骂自己不是人,还剁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发誓。” 春三郎说的有些口渴,自己下床倒了杯茶喝下去擦擦嘴接着讲:“这八年里我们就几乎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回家以后靠着最后一点家产过的也算是安稳,他媳妇还生了三四个娃,上个月的时候她媳妇生辰,他领着全家还来亚城庆祝了一番,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没忍住又去了数来宝吧,那几天我生意很好,没有去,只是听说他去的头一次就又是个大赢,第二天还是赢,第三天他媳妇带着几个孩子跪在门口抱着他的腿求他回家,让他几脚给踹走了。从他媳妇哭着走了开始,他就开始赔,可是这个事情吧,你要是一直赢还好说,越是赔就越想再来一把回个本。和他一起玩的人都知道他没有钱了,就不再赊账,他就找到了我,借了我不少钱,当天又都输了进去。他给我说他家还有一箱子传家宝,里面的东西随随便便拿出来一样就能吓死我,当天晚上他就回家去拿了。” “你就不怕他晚上跑了?”黎小五插嘴问道。 “不可能的,”春三郎悠悠哉哉的说:“我给你说,天下有欠情债的,有还不上人情债的,就是不可能有欠赌债的。所有赌徒都是一样的心,越是赔了越是要赌,哪怕回家砸锅卖铁卖妻卖女也是硬要凑够最后一笔赌资,期望下一步回本。”春三郎眼睛一转,眼波流转起来:“再说了,我对他知根知底,量他也不敢。” “你先接着说,然后呢。”老板娘问。 “完后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回来了,抱着那个小木匣给我看,我俩打不开,他又不同意硬撬,说这个匣子是祖宗传下来的,以后还要给她女儿做嫁妆,我说你上面都已经扣得和老鼠啃的一样了,还做嫁妆?他说他只要变卖了里面的东西,下一把准赢,肯定能回本,到时候再把卖了的买回来就是了。”春三郎看着小包裹说。 “然后你就介绍了你姐夫帮他开匣子?”黎小五把小包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给我姐夫说的好好的,然后你们就找上门了。”春三郎一脸委屈:“我的脸都花了,你们得陪我。” 老板娘蹭的站起来,春三郎吓的往里面缩了缩。 “赔你?我再赔你一套组合拳吧。” 春三郎难过的不行:“他本来就欠我钱,这里面怎么说也有我的一部分吧,要不咱们把它撬开,六四分,有啥算啥。” 老板娘一拳命中春三郎的鼻子,他眼泪齐流,在老板娘一句“滚出去”中摸索着往外走。 “站住,”黎小五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就这么大方的借钱给邱中可?” 春三郎已经摸到门边了,回头说:“对啊,怎么了?都是老朋友了。” “既然都是老朋友了连他去了哪里都不问一声?”黎小五越想越不对劲,或许是对赌徒的不信任,也或许是看到了春三郎脸上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丝颤抖。 “哎呀……我问了有用吗?你们要是没事我走了,再留我得收费。”春三郎左右打量着,似乎在计算老板娘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你借钱给邱中可的时候,签了协议的吧……”黎小五盯着他躲闪的眼神,觉得自己猜对了。 春三郎一笑,突然拔腿就跑,还没冲出蔟食的门,一巴掌就被邓六儿拍了回来。 老板娘几乎气笑了:“我的地盘你还敢跑?把你们签的协议拿来,我就放你走。” 在见识了春三郎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及梨花带雨和满地打滚的各项本领以后,黎小五觉得自己的心和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于三连按着披头散发哭的浑身哆嗦的春三郎带着两个女强盗往南坊走去。 本来还担心这一路又要引人注目,没想到一处蔟食的门,春三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挺起胸昂着头笑眯眯的和往来行人打着招呼,背过人去的时候,还用气声对于三连说:“你别抓这么难看,我还得在这条街上混呢!” 趁着夜深,春三郎被于三连一把塞进了忆王孙,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于三连扬着手中的一张纸出来了:“怪不得他这么大方借钱呢。” 老板娘接过纸张,边往回走边借着手中的袖珍灯笼看着,脸色也是一边:“这个不要脸的,真的是不要脸到家了。” 黎小五好奇的不行,老板娘将纸递给她,她匆匆一看也呆了,原来邱中可为了就为了一百个铜币,竟然典卖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及一个女儿。那份契约书上写的明明白白,一旦三天内无法偿还这一百铜币,三个孩子就由春三郎带走,从此以后死生勿论。一个自己都是赌徒的青楼男妓要孩子做什么?想来也不会是想好好抚养成人让他们继续光荣耀祖去。 第6章 求求您了,别玩了 次日是个大好天气,老板娘醒来看到桌子上的小木匣和契约书又犯了难:“昨晚忘了问问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邱中可住哪里了,这些东西还是还回去的好。” 黎小五打着哈欠走过来,撩起帘子说:“这简单,再去一次忆王孙不就成了,你不是说这几天南坊各家各户开始比拼了很热闹嘛,正好过去看个热闹。” 主仆两人梳洗一番手拉手蹦蹦跳跳的去逛窑子,南坊不远,穿过一条街再经过门口的龙王碑就到了,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冲洗门板准备迎接客人,走过龙王碑的时候,还有一个明显宿醉未醒的男人指着天发誓:“我再喝酒,嗝儿……嗯,我、我、我就……嗯,天打五雷轰!”龙王碑见惯了这些不痛不痒的誓言,毫无表情的立在那里。刚走了几步,摇摇看见了南歌子的大门,红豆正在门口和人说话,黎小五刚想抬手打招呼,却见红豆脸色一变,快步就跑向了另一边。黎小五同老板娘二人目光一对也快步跟上,顺着匆匆前去的众人,两人在忆王孙的门口停住了。 一个有几分丰满的女人正坐在门口哭的伤心,旁边一个女子柔声安慰道:“王妈妈,虽说人不在了,但是你得看开一些啊,日子还得继续。” 这个安慰果然起了反作用,胖女人哭的更伤心了:“秦妈妈,我家一共才几个拿得出手的啊,你要是想安慰我,就把你家风雨月给我啊。” 秦妈妈马上闭了嘴,周围还想劝慰几句的人也纷纷后退几步。王妈妈哭的虽然伤心,却风韵犹存:“你们都别围着了,让红豆姑娘处理完了再告知大家就是了。” 老板娘带着黎小五在众人纷乱散开之际窜了进去,昨天是于三连进来的,所以二人不太清楚春三郎的房间在哪里,胡乱抓了一个小厮问道:“春三郎在哪里?” 小厮差点跪在地上,看到老板娘举起的拳头,赶紧一指楼上:“二楼,最里面的那个……” 那屋门依旧紧闭,主仆两人跑上楼梯,老板娘一脚踹了进去,同惊愕的红豆看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一时之间屋子里安静了半晌,打破这份安静的是身后又一次的破门而入和痛彻心扉的哀嚎:“春哥哥,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带着花花一起走好不好。” 回头一看,只见这个自称是花花的女子哭的面目模糊,头发凌乱,但是从衣着来看是个大户人家衣食不愁的主,黎小五忙将花花让到椅子上,花花鼻涕一把泪一把:“昨天你才刚说了生死不离只爱我一人,今天怎么就走了呢?” 红豆转向花花问道:“昨天你们一直在一起?” 花花哭着点点头:“我们在一起一整天,吃了晚饭后他说有要紧的事情要忙就走了,走之前说没钱了,还管我要了钱,怎么过了一夜人就没了。” 红豆正好掀开被子,花花看到春三郎满脸淤青的脸又是一生痛哭:“这是那个天煞的鬼啊,我家春哥哥竟然就这么被人打死了?” 黎小五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看向老板娘的时候带了几分心虚。 红豆皱了皱眉:“他不是被人打死的,这个不重要,你刚才说什么?他说与你生死不离只爱你一人?” 花花点点头:“对啊,他说钱不够了,我就说你肯定是拿钱去养小姑娘了,他就发誓说绝没有对别人动过心,此生此世只爱我一人,要同我生死不离。” “他……在哪里发的誓言?”红豆问,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几个人的心里升起。 “嗯……刚好走到门口那个龙王碑的下面吧,我记不太清了,我俩是边走边说的。” “那他有没有说如果违背了誓言会怎样?”红豆难得面露严肃。 “那个……”花花红了脸低下头:“他说,如果不爱我的话,就做不成个男人。” 黎小五几乎听到了红豆的叹息声,她拉开春三郎身上的被子,春三郎赤裸的躺在床上,一袭棉被已经吸饱了血液,他的身上少了一个部位。红豆站起身看花花由在迷迷糊糊之中被稀里糊涂的劝了出去,转向老板娘时又是一声叹息:“我若是说这又是龙王显灵你信不信?” 老板娘依旧看着春三郎的尸体:“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他。” 红豆给春三郎盖上被子,示意两人先不要说话,吩咐忆王孙的人看好尸体对王妈妈说:“应该是龙王显灵无疑了,春三郎在龙王碑下发誓,说只爱花花一人,否则……”她看向床上的尸体,王妈妈气的忘了哭泣:“这个傻孩子,你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怎么还能说只爱她一人,别说龙王,我都不信你只爱一人!” 红豆微微施礼说:“歌子还在等我回复,王老板节哀,我就先回去了。” 红豆带着黎小五二人从人群中穿过,黎小五恨不能把自己的脸都藏起来,在一群群:“她俩不是春三郎客人吗”“对啊,昨晚春三郎说她俩口味不一样所以脸上受了伤”的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讨论中,总算是来到了南歌子。 三人进南歌子房间的时候,里面正好有人,三人在门口小坐,听着里面又是哭又是嚷的,像是一位赎了身的舞娘在哭诉自家相公动辄对自己打骂的事实,而那个男子则不时分辨一两句。 “你们昨晚怎么也找了春三郎?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生意的吗?”红豆问着老板娘。 “一开始确实不知道,知道了以后揍了他一顿。”老板娘诚实的回答:“他什么时候死的,不会和我们……” “不会,你放心吧,昨晚从你俩那里回来以后,他又接了好几场生意,忆王孙的后厨说,今天天快亮了的时候春三郎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去厨房摸了一顿吃的。”红豆说起这些事情已经面无表情。“刚才报信的人说,是闻到他房间里的血腥味太浓了,所以进去一看,发现人已经死了,血还热着,是今天早上刚死的。” 正说着,南歌子的门被打开了,一个魁梧的男人和她娇小的妻子走了出来,虽然只是一个侧身,黎小五还是看到那女人的脸上遍布了淤青,连脖子上都是掐痕,比起春三郎受的伤,这个简直令人发指。 “如若,”南歌子开了口:“你带人看着他俩去。” 如若眼睛都不往几人身上看一眼,答应了一声就跟着离开了。 红豆请二人先进入,南歌子起身行礼,老板娘有些不尴不尬的坐下。 “歌子,应该是龙王显灵了,同上一次几乎一样,先是用迷药迷晕了春三郎,然后利刃切割,春三郎死于失血过多。”红豆简要的说完忆王孙里的事情,又看向老板娘:“她们昨晚刚好前脚同春三郎有一些争执,我怕留在忆王孙会节外生枝,就带来了。” 南歌子点点头,笑着看老板娘为了掩饰尴尬而拿起茶盏:“平白让两位搅进龙王的事情里,打扰了。” 老板娘更加坐立难安,正在拼命思考说点什么让场面别这么静谧的时候,如若回来了,毫无感情的开口说:“她俩回去了,怀年糕在龙王碑下发了誓,说自己再也不动手打人了,尤其是不再打满江红姐姐,如果再犯,”她突然停下来冷笑一声:“就不得好死。” 红豆煮茶的姿势太过迷人,以至于黎小五都看的直了眼睛,等红豆将一碗盈盈春绿的茶放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都有了一种“美人从画中走出”的错觉。 红豆带着万年不变的微笑看着老板娘小口喝着茶水:“就算是让你亲眼看到龙王,你也得上去抓片鳞下来才相信,更何况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呢。你们不信是自然,不用躲着我,我虽然不能劝你们相信,也请你们别劝我。” 劝她做什么?从良吗?黎小五嘀嘀咕咕的想。 老板娘喝干了自己的茶又推过去要了一杯:“不说这些事了,对了,刚才看见如若感觉她不太高兴啊,平时你俩不是关系最好的吗?昨天你俩就没再一起,今天怎么也怪怪的?” 红豆在窗外悠悠的舞曲中给老板娘倒满茶:“我俩吵架了。” “啥?”黎小五被烫了一下:“你俩还能吵架?”其实她本来想说的是“你还能和人吵架?” 红豆放下茶壶呆呆的愣了片刻:“她生了我的气,我哄不好她。” 这倒是真的,黎小五心里想着,就如若这臭脾气,上街买个菜都能和白菜吵起来,和红豆生气也不罕见。 “你还哄不好她?”老板娘说:“这次是啥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红豆倒水的动作一滞:“不用了,”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壶:“你们劝不好的。” “到底什么事情啊,”老板娘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水花跳了起来:“别磨磨叽叽的,赶紧说。” 红豆放下水壶,正襟危坐:“我想退出这次迎龙王的比试。” “你疯了!?”老板娘跳了起来,她的一声吼叫吓的外面的乐曲都停了一停:“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得到八次龙王了,只要今年再成功一次!” “我就同歌子一样,成为真正的龙王了。”红豆一脸平静的擦着桌子上的水。 “你知道外面每一个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挤到前面来!” “所以,我就让给他们啊。”黎小五看不出红豆是不是成心真的想气老板娘。 “那你还放弃,你一句退出容易,你让歌子怎么办?”老板娘恨不能拽自己的头发。 “歌子说,她尊重我的选择。”红豆平静的说。 “我……”老板娘气结:“你们两个都有毛病啊,放着这样一份尊荣不要,你可想好了,这次放弃了如果以后再想回来,可就难了,你得从头开始再积攒九年才行。”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退出。” “你总得有个原因吧。” 红豆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我不配。” “你……我呸!”老板娘愤怒的几乎要将茶杯丢出去:“你若是不配,整个南坊就没有人配了。” 红豆悠悠叹了口气,在怒火面前,她就是一汪冷水:“我确实不配的。以前选龙王更主要的是看一个人的品德看一个人的德行休养,要找到全城最德高望重的人,而最近这些年,人们越来越不看重这些了,反而更加关注相貌。如今我的德行休养不足以服众,我不想因为相貌而当选龙王,与其成为一个花架子,不如退出。” 黎小五想起了春三郎,一个男人,靠着吃女人的软饭活着,三心二意还捎带着赌博、放高利债、买卖人口。虽然这次救下了邱中可的三个孩子,可他之前手里又促成了多少家破人亡呢?他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情,可虽然说是坏事做了一箩筐,可是依旧有人在街上帮他宣传,请大家为他买花。如果是春三郎这种人成为了龙王会怎样?他连誓言都是随口乱诌,难道还能指望他秉公正直,大爱无私? “刚刚还说过,我不劝你,你也不要劝我。”红豆也站起身,推开窗户,楼下的小场地里一个个身着舞裙的艺伎们正在练习这同一支舞曲。 老板娘一脚踹开面前的小凳子,向黎小五一招手:“走,咱不劝她,咱俩找如若喝酒去。” 从楼上下来倒碰见了个熟人,戎糸糸正兴奋过头的跟着一个小舞娘学着跳舞,举手投足之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戎轶吊儿郎当的跟在后面,穿过舞娘们身边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哎?你俩也来逛窑子了?”戎糸糸大咧咧的说,“窑子”二字让旁边舞娘们一阵皱眉。“我听说明天就是头一场的比试了,你看,我刚学了几步。”戎糸糸拉着黎小五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一片冰凉:“就是可惜没有她们的裙子。”她吧唧了一下嘴说。 “你要裙子干嘛?”黎小五冲着戎轶打了个招呼,对方点了点头。 “我想参加比赛啊。”戎糸糸一本正经的说,走在前面的老板娘一个转身差点从楼梯上掉下来:“祖宗,您就别霍霍了成吗?放姑娘们一条活路。” 第7章 戎糸糸不高兴 戎糸糸不高兴的睁大了眼睛:“我怎么就不能参加了?这个比赛是不是自愿的?”她随手抓住身边一个男子问,那人赶紧点了点头。 戎糸糸一松手,舞男马上消失了:“我本来想拉着田塘一起参加,她死活不出门,哎呀,谁能借我条舞裙啊,现在去做来不及了。” 黎小五倒是很想看戎糸糸参加比赛,抱着看热闹的心一指红豆的窗户:“红豆退出了,你可以去问问她借不借给你。” 戎糸糸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她是不是傻了?”“你没开我玩笑?”之后一溜烟就跑上楼去借裙子了。戎轶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往外走去,黎小五生怕他一出南歌子就被其他几家的姑娘们小伙儿活活吃了,赶紧问他:“你去哪里?” 戎轶一边嘟囔着:“现在市面上都赌红豆是今年的龙王,赔率很大啊,我得在明天首场比赛前买个超乎寻常的赌注。” 两个人消失在视线中,黎小五这才回头,看见冷着脸的如若正毫不留情的用小鞭子抽向刚才那个舞男的脚跟:“又没有绷紧,说了多少次了,脚尖一定要绷紧!” 她从舞娘们中依次走过,时不时停下来纠正着她们的动作“明天就要比赛了,都给我加把劲,你们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龙王留在南歌子!”如若的目光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比赛是在醉花湾举行的,因为这里有一个别的搂牌都比不上的巨大花园,花园四周围绕了一圈三层高的观景台,黎小五站在最高的观景台上面往下看去,想起了狗市里看斗兽的人群。 戎糸糸果真借来了红豆的衣服,十里红妆连夜给她改大了好几个码,此时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小肚囊依旧清晰可见。看见黎小五等人,戎糸糸开心的挥着手,成了一群沉默舞娘中最显眼的一个。台子上凡是认识戎糸糸的人都恨不能低头找条缝隙,大家将戎糸糸一个一个点名的声音置若罔闻,互相打着招呼:“玲泷最近气色不怎么样啊。”“啊,果儿也来了,最近可习惯?”“长勇兄往那边一点,这是我的位置。”“凭什么让我往那边,你嫌挤你可以过去啊,别推我,小心挤到果儿姑娘。” 当伴奏的箫声缓缓响起的时候,黎小五才发现有戎糸糸在的地方果真全是岔子。她先是踩了旁边舞女的裙子,两个人摔在了一起,又是慢了节奏和后面的舞女撞了手臂,最后在乐师又一次变换节奏的空隙里跳起来怒骂乐师不按一个节奏来。 戎糸糸旁边的那个小舞女脸色越来越难看,再又一次被转圈后站立不稳的戎糸糸横着抱住腰的时候,终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罪魁祸首没有一点点自知之明反而用脚尖碰了碰对方让对方给自己挪空。 老板娘有心下去拉丢人现眼的戎糸糸上来,又怕下去太丢人,总算是一曲终了,戎糸糸伸长了脖子看着南歌子的方向,像一只看到了食物的大白鹅。 南歌子扶着红豆的手站了起来,此时才有很多后知后觉的人发现红豆并没有参与其中,一阵议论声响起。 南歌子拿过红豆手中的一朵金芍药,微笑着慢慢走下了台子,全场所有舞女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朵芍药花上。 “往年都是红豆得到这第一朵芍药花,”沈庆洲小声给郭良玉解释道:“今年看红豆退出了,真不知道花落谁家。” “这花有什么讲究?”郭良玉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沈庆洲,后者脸上的痘痘又红了起来。 “这是第一朵花,当南歌子将花送到她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手中以后,市面上就可以买到其他的芍药花了,五百铜钱一朵,送给你中意的人,最后的龙王人选就是根据这个芍药花的数量来确定的。其实第一朵芍药给了谁,就算是差不多订了今年谁是龙王了。”沈庆洲说。 “啊,那是真的芍药吗?”郭良玉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当然不是了,是假的。”开沈庆洲的表情,恨不能现在就抢过南歌子手中的话亲自拿给郭良玉看。 “哦……还是真的花好看,果儿最喜欢粉红色的花了,可惜很难买到。” “不难买不难买,”沈庆洲赶紧说:“我知道哪里有卖的,你要是喜欢……”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欢呼声打断了,黎小五往下一看,见南歌子将手中的花朵插在了一个年级轻轻的舞女头上,她旁边的几个姑娘高兴的抱成一团,看来是从同一个搂牌里出来的,另一边的如若跳的脸色红润,见状冷哼一声转过了身去。 “她是谁啊?”郭良玉又问。 “她是醉花湾的风雨月,”卓长勇终于插上了一句:“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是这次夺冠的热门人选之一。红豆退出了以后,这几个差不多的就都露出来了,醉花湾的风雨月、南歌子的如若、忆王孙死了的春三郎、西江月的雨霖铃还有采桑子的秦娥,都很被人看好。” 看到郭良玉点着头,卓长勇又加了一句:“果儿,除了花你喜不喜欢糖果?我知道从西域来了一批罕见的糖果,你若是喜欢……” “长勇兄数起这些舞女真的是如数家珍啊,在下不常来,实在是不清楚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道道,真的是佩服啊佩服。”沈庆洲赶紧又加上一句。 眼见着两人又是要打起来的架势,于玲泷阴着脸走开了。戎糸糸满脸通红的往上跑着,手里还拿着一朵金芍药:“你们快看,我也有花了。” 黎小五扫视了一下下方,很多恩客都一掷千金为自己中意的选手买着花,戎糸糸算是头几个拿到花的,高兴的不行。 “还有人给你送花?”老板娘问:“是谁瞎了眼没处花钱了?” “我,”戎轶揉着通红的耳朵走了过来,“她逼我给他买的,还不让我叫她姐姐,让我称她为虞美人。” “你!”戎糸糸突然站在台子的最高处厉声尖叫,半场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老板娘赶紧捂着脸坐了下去,试图让栏杆挡住自己的脸。 “你,就是你这个吹箫的!”戎糸糸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出去:“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你娘没教过你按节奏来吗?”被戎糸糸手指点住的那个乐师几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原地一张脸红的滴血。 “要不是你这错乱的节奏,我还不至于摔倒!”戎糸糸看到了对方的窘迫,也不管众人的目光,坦然的说道。反而是乐师更加的低眉垂目,似乎大喊大嚷的人不知戎糸糸而是乐师。 “戎姑娘。”红豆在楼下开了口,她走到乐师旁边说:“你大概误会了,箫乐师大哥是按照歌子的要求这样奏乐的,因为这支曲子大家都练了很久,所以根本看不出真实的实力如何,而歌姬、舞娘不仅仅需要会跳舞,更需要灵机应变的能力,所以歌子特意嘱咐了箫乐师,进行奏乐的时候要不断的变换节奏,或快或慢,这样才能看出大家的真本事。” 戎糸糸没想到竟然有人替乐师出头,一时吃了瘪,老板娘趁她还没有想出怎么反驳之前,一把把她薅了回去,红豆笑了笑又说:“刚才我在欣赏大家舞曲的时候发现,只有风雨月妹妹的每一个舞步都踩的正正好好,一点都没有错,所以,这朵芍药月妹妹实至名归。” 话虽如此,但是黎小五依旧听到了楼下又舞女不服气的嘟囔着:“场地是醉花湾的,乐师也是醉花湾的,金芍药让醉花湾得到真真是实至名归啊。”乐师显然也听到了这些不服气的私语,拿着萧一言不发的转头就走,红豆赶紧又开口说:箫乐师奏乐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往年都是我得到第一朵金芍药,你们怎么不说我们俩之间有私情?要我看今年是醉花湾得到金芍药是实至名归,箫乐师的人品我信得过的。”话虽如此,红豆却压不住场子,只听周遭不服气的抱怨声依旧若隐若现。 红豆越解释越乱,不由自主回头看向南歌子,南歌子站起身,微微笑着说:“我相信醉花湾没有作弊,大家辛苦了,请回去准备第二轮吧。”此话一出,满场安然,舞娘们纷纷离场,恩客们排队买花,一派秩序尽然。黎小五站在高处,看到红豆脸色暗沉强笑着回去搀扶南歌子,南歌子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 “各位不下去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伴随着郭良玉一声清脆的:“珏哥哥也来了?”黎小五很意外的看到了司马珏和依旧罩在斗篷下的钟鼓瑟。 “今天天气不错,我和瑟瑟出来走一走,”司马珏微笑着对几位说:“我们正要回去,几位若是不介意的话……”黎小五一打量才发现,这几人光顾着拉扯戎糸糸,不宽的走道全部都被几人挡住了,老板娘赶紧拽着戎糸糸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走廊。郭良玉反而站在原地问道:“瑟瑟姐姐生病了吗?上次见就是这样,病还没有好吗?” 这一下连于玲泷都想上前阻止了,司马珏却只是面容抽动了几下说:“瑟瑟前些日子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有些难过,所以我们出来散散心。” 郭良玉似有还无的“哦”了一声,大眼珠子还是转来转去的在钟鼓瑟身上来回扫着。司马珏带着钟鼓瑟离开后,于玲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略略有了几分活人气。她紧张的看了一眼身后被沈、卓两人绊住的郭良玉,一使眼色:“走,去南歌子坐坐。” 坐在南歌子宽敞的房间里,于玲泷终于缓了过来:“你们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度个蜜月还带个拖油瓶。” 老板娘一脸同情的上前摸摸头,戎糸糸对着镜子将芍药花戴在头上,换回自己的衣服,将舞裙提在手里给红豆送去,刚出去不久就又跑了回来,拽着两人:“快走,快走。” 老板娘被拽的一个倒翻,没好脾气的问:“干嘛?” “又出人命,大家都跑过去了,说是龙王又又显灵了。”戎糸糸打开门向外指着,穿着舞裙的舞女们果真都朝一个方向跑去。 尸体是刚刚被发现的,一个种地的老农在早上闻到了后山上有烧焦了的味道,这个时节天干物燥最怕山火,他赶紧叫上自己的儿子们上山去找山火,没成想山火没有找到,烧焦了的尸体却找到了一具,老农本分了一辈子,吓得坐在了地上,倒是他的小儿子机灵一些,听说了前两天龙王显灵的事情,赶紧进城找南歌子,进来以后欣赏完了比赛才把这事告诉了红豆,红豆正在门口找人驾车。 戎糸糸唯恐天下不乱的首先上了车,又一把拉上了老板娘和躲人躲的神神叨叨的于玲泷,当红豆拉开车帘的时候,车里已经人满为患。 春天的山上总是有着甜甜的花香,而这里的山头遍布着烤焦了糊味。 头一个发现尸体的蔡老头坐在地上,看到一对人马走来就像是看到了天女下凡,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流利,最后还是小儿子发了话:“我们来的时候人已经烧黑了,当时还有零星火光,我们一看人已经不行了,铁定死了,就没敢动,你看看,他的东西都在这里,动都没动。” 在一片空地上,仰卧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烧的十分彻底,至于模样就更不用说了,早就化作了黑炭,以人形为中心,方圆几丈的土地上的杂草、枯枝烂叶等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人还不坏,”那个小儿子说:“你看,周围一点都没有走了水。” 在这个清理出来的土地不远处,还摆放着一堆衣服,红豆走过去拿起衣服检查着,随着她拿起的衣服,一股浓重的酒味透了出来,衣服下面还有一个空了的酒罐:“这堆衣服本来就在这里?” “对啊,”小儿子说:“我们没敢动,发现了以后就赶紧找你们去了,到底是不是龙王显灵啊?” 第8章 小狐狸精 老板娘皱着眉:“都不知道这人是谁,怎么查?再说了,还会有人发誓违背誓言活活烧死?这也太别嘴了,哪有这么发誓的?” “可是为什么烧人之前还要脱衣服呢?”于玲泷站在最后面却看的挺清楚:“谁上前看一看,他鼻孔里有烟灰吗?是先杀再烧还是直接烧死的?” “这还用检查?肯定是先杀的人啊,”红豆带来的一个小厮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这人要是活着,能不跑?就这么躺在这里等着烧?他又没被绑住……哎?鼻子口里全是烟灰……真的是活活烧死的啊……是先打晕了的吗?” “王虎。”红豆突然说。 “什么?”不止一人发问道。 “这个人是王虎。”红豆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堆衣衫中的一件,从材料大小来看,像是一件亵衣,她将衣服的下摆展平了给众人看,上面用金线绣了王虎二字以及一朵梅花。 戎糸糸也乱翻起那堆衣服,果然在袜子、鞋垫等处又发现了“王虎”和梅花的绣样。红豆脸色好看了很多,将一只袜子交给了刚才翻看尸体的小厮:“有了名字,打听出这个人的情况应该不难吧。”小厮点点头拿过袜子:“最多一天,我保证连他祖坟在哪里都给姑娘打听的一清二楚。” 红豆要留下来收拾现场,老板娘等人在戎糸糸终于玩累了以后道了别,就坐上了于三连匆匆赶来的马车先行离开了。只是马车一动,于玲泷的脸色又暗了下来:“要是有什么事能绊住我让我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多好……” “小狐狸精又作怪了?”戎糸糸倒是一针见血,“走,我跟你回去,我专治小狐狸精。”不知怎么回事,黎小五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田塘穿着红嫁衣哭成泪人的样子,赶紧一拉老板娘,老板娘后知后觉的补充:“你别太过分,她不是田塘,也没有做离谱的事情,你别太过了。”戎糸糸充耳不闻的给于玲泷出馊主意:“给她的饭里放点巴豆,让她下不了床,看她狐媚谁去。”于玲泷睁大眼睛:“你知道哪里有卖巴豆的吗?怎么放进去?”眼看着两人就“巴豆磨碎了吃还有没有用”的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老板娘只得说:“算了,我也跟着你们一起过去吧,你们两个没轻没重的……”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于三连在外面压低声音疑惑的说:“于夫人,你们府上怎么还有个婆子站岗放哨?” 于玲泷跨过几人踩着戎糸糸的脚就冲到了车厢门口,拉开帘子一看,果然远远的瞧见苏府的门口站了个穿着苏府下人服饰的婆子,手里还拿着针线活,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活,脑袋却不往手上看,只四下来回张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二字。 于玲泷吩咐于三连不要停车一直往前走,又缩回了车厢内咬牙切齿的说:“这人是狐狸精带来的刘妈妈,里面肯定有事!”等马车驶过大门又拐了一个弯以后,于玲泷才从车上跳下来,绕道绕回了苏府的后院墙根处。看着一人多高的高墙,于玲泷回头看向戎糸糸:“你那天是怎么翻进去的?” 在戎老师的亲身示范和于三连的帮助下,连带黎小五都成功的跳了进去。于玲泷回身示意几人安静跟上,麻溜的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做起了贼。几个小毛贼偷偷摸摸的绕了几绕,突然于玲泷向后一压手,几人赶紧趴下。于玲泷猫着腰借着花园里一排低矮的冬青慢慢走到一处回廊旁边,在冬青的根部挖了一团泥土捏在手中,探头看了看然后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一个穿着绿衣服小丫鬟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小丫鬟被扯的头向后一倒,嘴大大张开,在她一声惨呼还没有发出之时右手麻溜的将那团泥巴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回廊里倒了下去。戎糸糸一拍大腿:“干得漂亮啊。” 老板娘怕于玲泷下手太狠,赶紧跑了过去,只见小丫鬟被于玲泷按在了地上,于玲泷右腿跪在她的背上,左手扯着她的两个胳膊,右手正拿着发带一圈一圈的缠着她的手,小丫鬟侧过头,嘴里还满是泥土,又喊不出又喘不过气,没多久就满脸通红。看于玲泷捆的差不多了,老板娘赶紧把她拉起来,于玲泷喘着气把小丫鬟往身后一推交给戎糸糸:“你看好了她,别让她出声。”说完继续猫着腰沿着游廊走向花园。老板娘看着戎糸糸一脸慎重的抓着绿衣小丫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于玲泷。这一会儿的耽误已经让猫一样的于玲泷走出去了好远,老板娘也趴下身子,照猫画虎的往前挪,在游廊旁边匆匆芍药花木的掩盖下,三人静静的听着。 在这个小花园里有一个小亭子,此时亭子就在几人头顶,里面一男一女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脚下趴着这么多人,依旧说着话。 “朗哥哥,果儿真的好怕哦。”不用抬头,黎小五都能想象出郭良玉的梨花带雨。 “果儿不像姐姐,姐姐从小就坚强、强壮,没有人敢惹她,可果儿不一样,果儿好怕他们两个人再来骚扰,可是姐姐在旁边的时候又不能给他们难堪,毕竟果儿是苏家走出去的人,要是给朗哥哥丢了人,果儿……果儿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你别怕,”苏子朗开了口:“有我在,他俩不敢放肆。” “真的吗?朗哥哥真的可以保护果儿吗?果儿真的是太高兴了,从来没有人对果儿这般好,要说还是姐姐命好,果儿真羡慕姐姐,能有朗哥哥一直陪在身边。” “你姐姐只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等她回来,我会给她说,让她多陪陪你。” “可是,姐姐私下里对果儿……算了,朗哥哥不要为了果儿而费神了,能够得到朗哥哥的保护,果儿已经很开心了,果儿不敢奢求太多。” “她对你不好吗?”苏子朗听起来疑虑重重。 “没有没有的……”郭良玉明显慌张的声音:“姐姐怎么对我不好呢?姐姐对我很好的。”这一下不仅苏子朗,就连老板娘都抬头看了看于玲泷,用口型问她:“你怎么对她了?” 于玲泷饶是想听到再多也忍无可忍了,直接站了起来,郭良玉刚伸出手想搭在苏子朗肩膀上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脸上的惊慌失措马上变成了惊喜:“啊,姐姐你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正担心……” “你先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对你怎么了?”于玲泷站在二人对面,比亭子上的两人矮了半截,气势却高了三丈。 苏子朗皱皱眉,但是看到身后的老板娘没有说什么。 “姐姐,你误会了,你对我一向很好的啊,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啊,朗哥哥,是不是?”郭良玉看向身边的苏子朗,语气里透露出哀求。 “你怎么对她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苏子朗冷冷的说:“果儿没有告你的状,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 于玲泷马上跳了起来:“合着我成了那个坏人了?还没有告我的状?我是不是该谢谢她啊?” 苏子朗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面对于玲泷马上就要杀人的目光,郭良玉赶紧说:“不用的,朗哥哥,你可能对姐姐还不了解,姐姐不是坏人,姐姐只不过脾气不好,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已经习惯了。” “我习惯不了。”苏子朗面对于玲泷的怒火也有了三分怒意:“她是你的表妹,来的这段日子也一直安分守礼,你怎么就不能容下她了?” “我怎么不能容下她了?”于玲泷气的直哆嗦,只会重复着苏子朗的话。 “姐姐,朗哥哥,你们不要为了果儿争吵,果儿会很难过的,姐姐或许只是……” “你还帮她找借口?”苏子朗打断郭良玉说:“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帮她找理由?你真该跟你妹妹学一学!”最后一句是冲着于玲泷去的。 “我跟她学一学?”完了,黎小五想到,别看这个姑娘平时耀武扬威和钟鼓瑟打起来也难分伯仲的,此时已经完全完蛋了,只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一样张牙舞爪,但句句都是给自己挖坑。 “你还是禁足几日比较好,回去多看一看《女戒》!”苏子朗站得高,往下看的时候更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郭良玉恰时的拽了拽苏子朗的衣袖:“朗哥哥,会不会太重了?姐姐最讨厌读书写字。” 这一提醒反而让苏子朗想了过来:“对,别光看,看完以后手抄十遍,写不完不许出门!” 于玲泷这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怔怔的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两人站在丛丛芍药盛开之中颇有几分郎才女貌之感,花香一阵阵飘来熏得人头晕,于玲泷气急,突然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嗝,苏子朗嫌弃的看了她一眼,一甩袖子丢下一句:“你先自己回去想一想,把果儿一人丢在青楼不管不顾的事情吧。我怎么就娶了你?” 最后这句话有些太伤人了,老板娘刚想开口说两句,只见于玲泷两眼一翻向后直直倒了过来,赶紧上前抱住,等两人再抬头的时候,并肩而立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黎小五背起于玲泷,两人就近找了半天,花园附近的丫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两人找不到人也问不出于玲泷的房间所在,只得随便找了一间偏房闯了进去,里面倒是有几分干净,将于玲泷平放床上之后,才见面如金纸的于玲泷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黎小五放下了心,出门去找戎糸糸,老板娘拉着于玲泷的手,于玲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摇着头流泪。 不多时,黎小五领着牵着小丫鬟的戎糸糸走了进来,于玲泷已经坐起来了,但依旧闭着眼睛直流泪。 戎糸糸撸着袖子就想往外冲,被黎小五赶紧拦下。 “姓苏的也太欺负人了吧,”戎糸糸一脚踹在小丫鬟腿上,“都是你这狐媚的小姐!” 黎小五拉起小丫鬟藏在自己身后:“别拿她出气了,现在于夫人的罪名已经不少了,你再冲出去只能给苏子朗火上浇油。”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戎糸糸嗓门依旧。“这口气不出,我憋得慌。” “憋得慌也得憋,”老板娘回过头来:“今天苏子朗这样生气其实也是因为我在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家丑都让我看到了,他自然脸上无光,要杀一杀咱们几个的锐气,所以就拿玲泷开了刀。” 从苏府出来,几个人没一个好脸色,戎糸糸挣扎了一路,坐在她旁边的黎小五几乎听到了她脑子里翻滚而过的“如何手刃了这一对狗男女”各种主意。 走了许久,戎糸糸看着手中的金芍药突然冷不丁的问道:“上次迎龙王大家都带着面具也就罢了,今天第一轮比赛,我们怎么看大大家怎么都这么……嗯,不一样?” “因为她们今天都化了妆啊。”老板娘明白戎糸糸是想强力岔开话题,让车上的氛围不要再这样悲壮,对于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戎糸糸来说,人生苦短,能忘掉的烦恼要尽快忘掉才好。 “化妆能有这么大变化?”戎糸糸摸着自己的脸说:“我也化妆了啊。” “你的那也就是堪堪沾了一个化妆的边儿。”老板娘顺着戎糸糸的话题往下走:“真正的艺伎能利用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完全变一张脸出来,不是有那个笑话吗?说的是有人娶了青楼里的头牌回家,第二天新媳妇洗了脸以后吓了婆家一跳。这种靠化妆改变面容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她们平时怎么不也美美的?”戎糸糸是真的把刚才的事情忘掉了,老板娘有几分无奈:“以前确实如此,大家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就和戏文上写的那样,艺伎们还要走到街上来拉客人。” 第9章 他要杀我! 看到戎糸糸睁大的眼睛,又说道:“但是自从南歌子来了以后,南坊就规矩了很多,平时没有特殊场合不能过分的涂脂抹粉,也不能大白天的走到大街上去叫卖。一开始各家都不是不服气,后来经过南歌子几十年的整顿,你才能看到如今的南坊,各家各户之间互相帮衬,你家姑娘病了,我家姑娘去救个急,我家有了好酒,也分一些给你们,各家都有各家的特色,姑娘、小伙儿也各不相同,改变了一开始清一色的奢靡之风以后,反而吸引来的客人也就更多了。这样一来,大家算是和气生财,再也没有发生因为互相吃醋争客人而发生的争执了。” “南歌子说话这么管用?她们真的听?” “以前自然很难,但是现在很多搂牌的老板曾经都是南歌子手下亲自教养长大了的艺伎,整个南坊都是南歌子的嫡系,再说了,南歌子靠的最主要的还是个人的实力。听说她在置办起南歌子的头一天,就在龙王碑下发了誓,这辈子都会忠实于南坊,都会公正无私的对待每一个走投无路来投靠她的姑娘,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保护每一个苦难中的女人。” “这么多人去投奔她,她养活的了?” 老板娘无奈的看了戎糸糸一眼,知道这些问题她是从迎龙王那天开始就想问,一直到了今天才找到机会。“你以为南歌子为什么这么有声望?她救了无数的女子,无论是颜如天仙还是普普通通或者面容丑陋,无论是曾经失足还是如今落难,只要求到了她,她都会收下,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们成为艺伎。南歌子会根据这些女子不同的情况教会她们不同的本领,嗓子好的就学唱歌,身子软的就学跳舞,十指芊芊的就学点茶,聪慧的去读书,愚笨的学织布,年轻的学礼仪,年长的学教养。等她们学的差不多了,就帮她们寻找自己的出路,愿意做艺伎的就留下,想要过正常日子的就寻找那些招工的大户人家,南歌子虽然是前朝皇帝亲封的,但是同本朝的后宫也很熟悉,那些俊秀机灵不想做艺伎又不愿嫁人的,就送去了宫里,做个小宫女。所以说,南歌子凭借一己之力拯救了无数的女子,让天下都知道,原来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可以去南歌子,女子身无长物的时候,除了卖身还有第二条路。” “怪不得南歌子的声望这样高。”戎糸糸想起了红豆在场上怎样解释都不如南歌子的一句话管用,不由得从心里叹了一口气:“天下还有这样的女子,我这辈子能见到一个,也是荣幸。” “其实一开始歌子很难的,客人们都习惯了青楼女子卖身的事实,所以屡屡刁难,但是都被歌子以死相抗硬是拦下了,她当时有前朝皇帝的金榜题字,那些嫖客们也不敢真把她伤了,慢慢的就都认了输。她的规矩就是南歌子里面绝不做肉体交易,如果哪位姑娘动了凡心,她愿意准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的把姑娘嫁出去,但是绝不同意各种私情,走进南歌子之前哪怕是真正的妓女,只要进来以后发了誓真正守住了自己,歌子就会帮忙守住她。” “那看来一开始南歌心里很是激烈啊。”戎糸糸看着金芍药说。 “岂止是激烈?”老板娘也看着金芍药,静了片刻开口讲到:“在很多年前,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病死了唯一的娘,只得当街给自己插了根草卖了自己给娘买棺材。几个当时在南歌子闹的最厉害的流氓给女孩的娘安葬好了,领着女孩子就要走,被女孩的街坊拦住了,这个孩子天生美貌,已经长的脱尘脱俗了,街坊一边阻拦,一边让人去叫歌子,等歌子赶到的时候,几个流氓已经把女孩丢到车上了。” 老板娘的声音清冷冷的,好像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孩此刻正在她的身边打着哆嗦。 “几个流氓就叫嚣着,说歌子只要肯当街脱了衣服,一件不穿的从这里走回南坊,他们自然放人。” “一件不穿?” “一件不穿。” “那……那歌子怎么说?”戎糸糸的手指深深的扣在了一起,在白皙的手背上压出了一道道红色的痕迹。让一位发誓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当街脱衣服,而且还是一件不留,这对南歌子是莫大的侮辱。黎小五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的眼前似乎站满了围观的群众,南歌子站在大街上,旁边停着的马车上,那个小女孩噙着眼泪默默的等待着迎接自己的未知结局。 “歌子说:好。”老板娘停下来,车厢轻轻摇摆。 “当时路上已经围了很多人,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赶,歌子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当脱到一半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纷纷谴责这几个流氓了,当歌子身上剩下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很多人已经不忍再看,或是离开,或是闭上了眼睛。在周围的怒骂声中,歌子拔下了自己的发簪,她已经花白了的头发披在身上,那头发是那样的厚实,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她的身体,然后她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坦然的走到车前,把车上的女孩抱下来,一老一小牵着手默默的向南坊走去,一路没有任何人敢阻止,只有那两个身影,一个披着长发,一个衣衫褴褛。从此之后,这几个流氓再也不敢去南歌子找麻烦。” 戎糸糸一时没有说话,半晌问道:“为什么?” “因为歌子发过誓啊,尽自己的所能去保护每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子。” 一回到蔟食,邓六儿就赶紧迎了上来,小声对老板娘说:“楼上有人找你。” 上了楼才发现来客竟然是钟鼓瑟,时隔将近两个月,钟鼓瑟再一次出现在蔟食的时候已经同上一次的悲愤截然不同,她坐在安室的一角,依旧用斗篷裹着自己浑身上下,整个人时不时神经兮兮的四下打量一番。 黎小五端来热茶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劝她放下了斗篷,看到黎小五突然进来,她又猛地缩回了斗篷里去,但是就这么一撇之间,黎小五还是看到了她深深凹陷的眼睛和浓黑的眼圈,曾经饱满红润的脸庞也变得枯黄干瘦,乌漆油亮的头发变成了一团毫无生命的乱麻。钟鼓瑟闪烁着眼神,看黎小五跪坐下来,那双眼睛里曾经倒映着梨花和希望,也曾经燃烧着怒火和愤恨,而现在只有绝望和恐慌。 “你不要告诉他!”这是钟鼓瑟说的第一句话,她紧紧抓着老板娘的手:“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疯了,但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看到她哆哆嗦嗦的双手和干枯爆皮的嘴唇,黎小五将一碗热茶从桌子上缓缓推了过去,结果还是吓了钟鼓瑟一跳,她几乎本能的要蹦起来,看了看桌上的茶,像驱赶小动物一样摆着手:“有毒!走开,拿走,拿走!” 黎小五赶紧将茶杯拿远,钟鼓瑟这才再次抓住老板娘的手:“我知道,我就知道!他要杀我!” 老板娘忍着手都变了形的痛苦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谁要杀你?” “司马珏!”钟鼓瑟的眼睛很黑,里面尽是痛苦不堪:“我知道我没有证据,可是我感觉的到,我没有疯!我知道的,我是知道的!” 老板娘和黎小五对视了一样,两人挤眉弄眼的交流了一些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信息: 老板娘眉毛跳了跳:“要不要赶紧去找司马珏?” 黎小五耷拉下眼睛:“先听她说说再说。” 老板娘嘴角一抽:“她明显不正常了。” 黎小五舔了一下嘴唇:“你多套点话。” 老板娘笑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不动声色的覆盖在钟鼓瑟的手上:“你知道些什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钟鼓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信我?我就知道只有你还会相信我!今天稍早一些的时候,我们从醉花湾回家,半路他接到一封书信不得不先一步离开,我趁他走了以后就跳车跑了。”黎小五这才发现她的裙子被踩得脏乱不堪。“那些下人自然在后面追我,只不过恰好有一些人跑过来大喊什么龙王显灵了,把他们拦了一拦,我转进一条小巷,躲在里面好久好久,等没有人了才跑到你这里。” 这一段话除了说的有些急以外,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思路清楚,口吃伶俐,老板娘也舒展了眉头继续问:“然后呢,你来找我光明正大的来就是了,何必这般偷偷摸摸?” “不,我不能!”钟鼓瑟眼睛里的黑霾又出现了:“他看我看的死死的,平时不让我出门,家里的下人都听他的,我的几个陪嫁丫鬟都被他找了由头放了出去,连沈嬷嬷都调走了,我所能信任的人,平时一个都见不到。” 正说着,忽然旁边房间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钟鼓瑟像是被迎头重击了一下,马上站了起来,双臂伸在面前,像是要摸着声音走过去:“宝儿?我的孩子哭了?娘在这里,宝儿不哭。”老板娘看了黎小五一眼,“不对,不是宝儿,宝儿已经死了,宝儿不在这里,宝儿,你不要哭。”说完她回头看向老板娘眼中有了一份温柔:“抱歉,我的孩子哭了,打扰到你了。”抬起头看向那堵墙的时候又变回了那种迷茫的声音:“宝儿已经死了,你不是宝儿,宝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在安室里转起圈来,时不时用两种声音同自己交流着:“娘给你唱摇篮曲好不好,你不要哭。” “你不是宝儿,我的宝儿已经死了。” “宝儿睡觉觉,不要哭哦,娘一会儿带你去买糖。” “不,不对,不是的,你已经死了,你为什么总要在我耳边哭?” “小可爱,娘真的好爱好爱你哦,你的小脚丫露在外面冷不冷?” “走开,都走开,你们不要过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还给我,都还给我!” 当司马珏白着脸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黎小五同老板娘二人同样白着脸蜷缩在屋子的一角,屋子里一片狼藉,在钟鼓瑟发狂的时候,她几乎将自己所能触碰到到所有东西都一股脑的摔在了地上,等她发泄结束后,她又一次抱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孩子。 此刻屋子中间是抱着宝儿悠然散步的钟鼓瑟,或者说,是自以为正抱着宝儿的钟鼓瑟,她的表情和动作让黎小五想起了万季礼。 司马珏捡起钟鼓瑟掉在地上的斗篷,轻轻将她裹了起来:“给你们添麻烦了,一听说瑟瑟不见了,我赶紧来找,找来找去想起上次她发狂的时候就来过你们这里,果然,”他苦笑着说:“我太不称职了。” “她……怎么了?”老板娘挣扎着问。 “瑟瑟……”司马珏低着头在钟鼓瑟的摇篮曲中斟酌着措辞:“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是不是说我想杀她?” 老板娘反而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她也是这么给我说的,就好像我不是司马珏,而是另外一个人,”司马珏困惑的说,“明明就站在我的对面,却拉着我的手说司马珏要杀我,你救救我。”老板娘深切的点着头。“或许是木心上次害她害的太惨了,她现在觉得所有人都对她不怀好意。”司马珏的目光从桌子上仅剩的一只茶杯上划过,其他的杯盏早就变成了地上的碎片,看到他点头,黎小五也赶紧加入了点头的队伍。“给你们添麻烦了。”司马珏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片,想了想最后补充道。 看着司马珏搂着钟鼓瑟坐上马车而去,老板娘从窗台上收回了目光:“要是苏子朗有司马珏一半专情,”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不屑的哼:“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10章 不得好死 黎小五在一场炖肘子的美梦中被人惊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窗户正被人用石块儿砸的砰砰响,眼见窗户纸就要漏了,她赶紧推开窗户,最后一块石头不偏不倚砸中了她的鼻子。 忍着骂人的冲动,黎小五向下看去,见如若焦急的在下方直跺脚。 黎小五披着衣服下了楼,踮起脚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走在去偷情的路上。 如若难得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又出事了,昨天的王虎还没有找到,今天满江红又哭着跑了来,”黎小五正使劲想着满江红是谁,冷不丁听如若说:“怀年糕死了。” 提到这三个字,黎小五恍然大悟了一瞬,当时在歌子门口看到的那个高大男人不就是怀年糕吗?听说他家世代做年糕,所以到了他,直接取名叫年糕。 “那你找我干嘛?”黎小五边走边裹了裹衣服,天还没有亮,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红豆让我来找你的,”如若一摆手示意黎小五跟上:“她说事情已经失控了,从迎龙王开始,一天一个,就是龙王显灵也不带这样的,这一定是有人在其中作祟。”黎小五边走边穿衣服,还是想不通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红豆怀疑有人假借龙王的名义暗行不轨,又不敢告诉歌子,白老板给她说过,要是有吃不完的肉或者解决不了的事,找小五准没错,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如若说的理直气壮,单腿正在穿靴子的黎小五一愣,“你和红豆和好了?” “哼”如若冷哼了一声:“才没有,等这些事忙完了我再不搭理她。” 黎小五跟着如若没有回南坊,反而走向了城区的一间小院,如若推开门让黎小五先一步进去,自己在后面仔细看了看才关上了门,黎小五越发觉得自己是来偷情了,只不过这偷情一般的刺激和忐忑很快就被一阵压低了的哭泣声打断了。 曾经见过一面的满江红坐在床旁边,比起前天相见的时候,她的脸上又多了一些新伤,黎小五进去的时候,她正放下胳膊上的衣服,一道一道青紫交加的鞭痕混合着已经发脓了的肿胀在她的胳膊上历历在目。 看到黎小五进来,红豆点了点头,满江红继续说道:“回来当天晚上他又揍了我一顿,说什么婊子无情,打不死,还说要是我再去告状就掐死我。”说着她伸出脖子,细长的脖子上是几个紫色的手指印。“当晚我就绝望了,歌子救不了我,发誓也管不了我,我想着我就这样死了算了,”说到这里,她又低低的抽泣起来。 “第二天我你们比赛的时候我去了,想着死之前再看一次舞听一次歌也足够了,回家后我煮了一锅粥,放了足足两包耗子药,想着就算是死我也得先看他咽了气我才能死,结果左等右等,等的我都睡着了他还是没有回家,等过了后半夜才听见他摔摔打打进门的声音,还嘟囔什么不让碰还卖什么的话,我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去了南坊没有得手,此时一肚子气,肯定不由分说的就要打我,我赶紧从后窗跳了出去躲开了,等一个时辰以后,估摸着他已经睡了或者已经喝了粥了我才回来,结果发现……”她看向房间角落。黎小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后院的角落里有一口大水缸,房间里浓郁的血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黎小五走近一看,不由得回身吐了起来,只见怀年糕血肉模糊的团在里面,身上的肉已经都从骨头上脱落了下来,成了黏糊糊的一团,而身上的骨骼则粉碎一般七零八落,只有一颗脑袋依旧完好无损孤零零的放在最上面,这显然,不是好死。 无论是谁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会明白一件事:怀年糕发誓的不得好死的誓言应验了。 如若走过来盖上了水缸的盖,黎小五艰难的吐完爬起来,看到如若正打量着院子里的巨大风车说:“怀年糕是做年糕的,年糕这东西需要经过几千上万次捶打才能成行,所以他家有着整个亚城最大的风车,借助风力带动下方的齿轮转动,你猜,今晚谁被放进年糕池里去了?” 黎小五又哇的吐了出来,眼前坏年糕被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的棒槌一点点敲击成碎片成肉泥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他……”黎小五恢复理智以后指着那水缸问。 “哦,我们把他放进去的,毕竟他来人世一趟,虽然做人不行,但是死了以后多少都要找个地方埋了的。”如若冷静的说。 “那粥呢?”黎小五看向满江红,满江红一指桌子上,两碗已经起了皮的粥静静的放在那里:“两碗,一口都没有动。” “那究竟是谁……”黎小五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了。 “我不知道,”满江红个低下头说:“他对朋友邻居都是一副好脾气,唯独对我不是打就是掐,我想不出除了我还会有谁想杀他,但是无论是谁,”她抬起眼睛,里面漏出了一点生机:“我都要找到他,谢谢他。” “我们不能告诉别人,”红豆看着院子外挺好的马车说:“一旦说出去,红姐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除了她,没有人想要杀怀年糕。” 如若走上来,看几个男人抬起水缸:“我吃过他家的年糕,很好吃,而且怀年糕在外人面前真的不坏,或者可以说是个好人,我去买年糕的时候,有个孩子来买糕,却丢了钱,不敢上前也不敢回家,他看到了就送给了那孩子一块儿。附近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如若皱皱鼻子,水缸被放到了马车上。 “在红姐回来哭诉前,我根本不相信怀年糕是这种外面和善家里威风的人,要不是看到红姐的伤,我都以为红姐在说谎。” “是啊,一开始,他不打我的脸,而且打我的时候堵着我的嘴,不许我叫的”满江红笑了笑,牵动了伤口一疼:“后来有一次,我趁他回头拿鞭子的时候跑了出去,当时衣服没有穿好,被人瞧见了,但是瞧见了又能怎样?我是青楼出身,在他们眼中就是有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有狠狠的管教才行,他发现大家并没有同情我以后,再打我的时候就不再顾及脸面了。” 车夫拉着马车缓缓的走了,马蹄上没有上响蹄,走起来很安静。黎小五问:“你们要把人弄到哪里去?” 如若难得一笑:“一看你就没有杀过人。” 在黎小五嘟囔着“谁没事杀人啊”的抱怨中,如若说:“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哪年不遇到三五个短命的?要是连处理尸体都不会,那也就别在南坊里呆了,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有空我再教给你。” 在黎小五感叹着“人生事事皆学问”的时候,几人已经开始和满江红道别。“放心吧,后面的事情我能处理好,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也枉我在南坊厮混十五载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外渐渐的传来走街串巷叫卖炸糕的声音,一个小贩挑着一篮子热炸糕跟在马车旁不依不饶的宣传着:“车上的小姐来一块儿吧,来一块儿吧。”如若被烦的不行,差点掀了对方的篮子,红豆丢下几个铜板换回了一块热乎乎的炸糕和一声感谢。 “何必同他们生气?”红豆将炸糕放在黎小五手中:“都是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你掀了他的篮子,他可能就要饿一天的肚子,给他两个小钱,他或许会感觉你一上午。”如若拉着脸看着黎小五嘶嘶哈哈的吞吃了一整块热炸糕。 吃完炸糕黎小五一抹嘴:“看来王虎的事有门路了?” 红豆有些忧伤的一笑,似乎笑已经成了她说话前的习惯:“是的,所以天不亮就请你过来了。” 黎小五把油乎乎的手在自己的靴子上抹了抹,靴子油光起来,如若盯着黎小五的手,像是看到了下水道里的耗子一样,赶紧转过目光。 “王虎的衣服拿回南坊,没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被采桑子的姑娘认出来了,具体整个过程我就不同你说了,只不过那个姑娘说王虎酷爱饮酒,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一旦喝醉了就可能做出很多不雅的事情。”红豆给黎小五递过一块手帕,黎小五不舍得用自己油乎乎的手去拿,赶紧在衣服上抹了两下才接过来:“不雅的事情?那也没什么啊,总比怀年糕强。” “话虽如此,”红豆说:“王虎家世代都是读书人,最要的就是脸面,王虎酩酊大醉有时边走边脱衣服,走到家的时候浑身赤裸,衣服都丢到三条街以外去了,去年冬天喝的离谱了,脱干净了衣服差点冻死,最后在一户农家的猪圈里白发现了,所幸的是猪圈里还有两头等着杀年猪的肥猪,他就搂着这两头猪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被这家的女主人发现,男主人以为他是耍流氓的,拿着猪扒子追了他光着身子跑了好几条街,他还没回家,他父亲就气的吐血了。” 马车在另一户大门大户门口停下了,红豆拿起一个酒气冲天的包裹下了车,敲响了门以后,一个老仆两眼昏花的打开了门,半天没明白三个姑娘要干啥,最后红豆亮出了绣着梅花的鞋垫子,老仆像是见到自己死去多年的母亲,眼睛都亮了,回身就嚷嚷起来:“姑爷又喝多了脱衣服了。” 红豆几人刚走进院子,就见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快步走来,满脸焦虑:“你们捡到了我家官人的衣服?你们可知道他人在哪里?” “小梅!”一个明显愤怒着的怒自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先请客人们进屋,那个丢人现眼的死不了!”说完就是一阵强烈的咳嗽。 被称作小梅的姑娘请三人进了屋子,房间不大却一色老式桌椅,入门一抬头就看到正堂上挂着一副孔子游学图,旁边游龙飞凤的写着两行字,黎小五只能看懂一笔一划的书写,这种潦草的草书在她眼里就是两幅杂草图。视线收回来以后,黎小五才发现,以往别人家里摆放各种装饰物的架子上堆满的厚厚的书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就坐在这一堆堆的书中,两个下丫鬟一左一右的服侍着,老太太满脸怒容,看到三人进来时勉强抬手让座:“让几位见笑了,不知我这赘婿这几天又醉到哪里去了?” “王虎是您家的……女婿?”如若开口问道。 “哼,”老太太怒火更盛:“我们家世代清流,哪能生出这样的……”她的良好教养让她最最后一刻将几个污秽的文字咽回了肚子里。 “娘……”小梅站在一边,眼睛恳求一般的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将手中的拐杖狠狠一剁:“你别叫我娘,我受不起,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人进咱们家的家门!咱们家多少朝多少代都走过来了,怎么就到了你这里,招了这么一个……”老太太又狠狠咽回了几句话。小梅捂着脸跑了出去,老太太缓了一缓:“听说几位有我那不争气的赘婿的东西?” 红豆双手将衣服放在八仙桌上,浓重的酒气瞬间冲天,压过了房间里的笔墨味道。 老太太正眼都不看一眼,她旁边一个小丫鬟上前翻看一下,将那朵梅花翻了出来,老太太脸色一沉说:“果然如此,多谢几位了,请几位去门口领一份赏钱吧。”说完就端起了面前的茶杯,黎小五看看自己手边,老红木的桌面上连一碗水都没有,也明白这是要送客了,跟着红豆二人站了起来,红豆说:“不劳夫人赏钱了,我们这次来一是想确认一下这确实是王虎的衣服,二是想要告诉您,王虎已经死了。” 最后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黎小五看到已经明显没有气力的老太太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眼睛猛然睁开:“死了?他死了?” 第11章 郭家家风很正 “是的,在后山的山坡上,他的尸体我们已经收到,您看若是方便,我们就派人送来……” “我要他的尸体做什么?你们地方烧了埋了都好,”老太太抓住旁边一个小丫鬟的衣服:“快,快起告诉老爷,王虎终于死了!咱家终于摆脱了这个……”她第三次闭上了嘴。 小丫鬟答应了一声,像是要喊着“过年啦”一样雀跃着出了门,老太太眼角都渗出了泪花,摸索着走到书堆里看了又看拿过一本书:“三位,你们还要处理他的后事,受累了,再多的金子也不能报答我对你们的感激,请收下这本书,这可是我当年陪嫁的古籍之一,你们可要好好看,不要弄坏了,也不要卖了啊。” 黎小五看两个姑娘哭笑不得都没有动,就上前双手接过老太太手中的书,没想到老太太一看黎小五满手油污,反而一缩手,硬是把书塞给了看上去最干净利索的如若。 三人从这户人家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身后小丫鬟的开心汇报:“夫人,老爷一听姑爷,哦不对,一听王虎死了,马上就坐起来了,还给我要粥喝呢!” 马车碾压在青石板上,刚转过一个弯就突然被人拦住了。黎小五伸出头去,刚才捂着脸出去的小梅两眼含着泪站在马车旁边,黎小五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已经热闹起来了,就侧过身子让小梅上了车。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小梅刚一坐好马上就问。 红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小梅又将脸放到了手掌心里,她那闷闷的声音就从指缝中渗了出来:“王虎没有家,是个孤儿,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却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三年前,小梅同几个女伴去梨淌寺赏梨花,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一行马车碌碌而行,只有走在最后小梅的马车卡在了石头里,马又受了惊,一挣之下将车厢也摔翻在地,车夫一人搬不动,其他女伴们的车在前面没听到后面的求救自顾自的都走远了,车夫只得带着小梅勉强蹲在翻到了的车厢中避雨。没想到几个泼皮正好路过,看到湿淋淋的小梅身边只有一个瘦小的车夫顿生歹意,车夫一人难敌众人,很快就被打翻在地,小梅在暴雨中只得向林子深处跑去,跑了不知多久,一头撞在了出门找猪的王虎怀里,王虎是个粗人,力气大,看到一个美女想自己求救自然乐意拿出全部的力气,豁出命一样冲了过去,几下子硬是将几个混混吓跑了。 两人在王虎家避了一夜的雨,等第二天逃出去的车夫带人回来的时候,小梅已经非王虎不嫁了。小梅是个独生女,父母一是考虑到女儿同一男子独处一夜已经不明不白的说不清楚了,二是也一直存了想找一个上门女婿的心思,再加上小梅一哭二闹三上吊,左看看王虎相貌也不是个偷奸耍滑之人,右问问左邻右舍打听到这个孤儿是个品行不错的好孩子,于是很快就让王虎入了赘。 王虎不在乎入赘与否,只知道能够和仙女一样的小梅一起生活就足够了。 而事实证明王虎本人本来确实不错,邻居们也没有说谎,但变的不是人,是生活。随着大婚首日以王虎的酩酊大醉为始,王虎突然意识到世界上除了美人值得豁出命以外,还有美酒也是值得以命相随的。从来没有喝过酒的他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日三餐必喝,喝酒一定要大醉才痛快。 小梅家最见不得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但王虎不喝酒的时候也人五人六的,每次清醒过来都跪在院子里大嘴巴扇自己,骂自己不是人,发誓下次再也不喝了,可最多忍三天,第四天晚上就一定又是被哪个酒馆给丢回来。 自从年前小梅的父亲被气的卧床不起以后,更没有了可以约束王虎的人,王虎直接泡在了酒缸里,小梅心灰意冷,写下一纸休书,要休了自己,王虎前几天看到休书,跪在地上哀求了一夜。 小梅断断续续的说着,抬起脸看向红豆:“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红豆点点头。 “他……是怎么死的?” “被烧死的,在后山,昨天早上被烧死的。” “烧死的?”小梅睁大了眼睛:“天打雷劈,这就是天火啊,他是被天火烧死的!” 黎小五不由得都坐直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以后说他已经在龙王碑前发了誓,如果再喝酒,就天打雷劈。我还以为他是真的要改了。可是前天晚上他没有回家,我的心突突直跳,我知道,这一次他一定是死了,一定是被龙王赐罪了。果然……果然是龙王!是龙王啊!” 黎小五隐约想起那天早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一个喝醉了的人发誓再也不喝酒,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我们把他的尸体收好了,你要不要……” “不用了,”小梅突然变的非常冷静:“出城的林子深处有一个小院,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那年我就是在那里被王虎救下的,如果不辛苦的话,请把他埋在那里吧,或许明年……我会去看一看他。”小梅摘下手上的指环:“这个不值多少钱,但是买个棺材请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请你们收下吧。” 红豆收下了小梅的指环,小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出了口气:“多谢三位,他死了,我也要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了。”她冲着几人挤出一个笑,转身下了马车离开了。 “你们究竟是怎么怀疑这件事不是龙王所为的?”黎小五把玩着那个指环问。“人家苦主都说了,这是龙王显灵。” “因为这个王虎,他除了喝酒,真的可以算是一个好男人,平时干活从来不惜力气,对小梅也是真心的疼爱。如今最奇怪的就是那天早上他为什么会不明不白的跑到后山去,这说不通。”如若说,“南坊里认识王虎的人不在少数,可是王虎无论醉成什么样子,晚上都是一定要回家的,除非和年前那次一样,真的醉在了猪圈里。而我们问了很多人,那天下午都说看到王虎空着手一个人往城外的后山上走去,很清醒的样子,问他去做什么,他就搓着手说有好事。我们思来想去,都觉得应该是有人故意将他引到后山去的。毕竟如果真的是龙王显灵,随便哪里不行?非得去人烟稀少的后山?所以红豆算是也承认了,这次的龙王赐罪,或者说这一切的龙王赐罪,都是背后有人下黑手,而且从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黎小五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说:“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才反应过来啊。” 红豆有几分尴尬:“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导致了我们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就是思考是不是自己品行不端引来的龙王赐罪,自然比你们这些不敬神佛的要慢一些。那现在该怎么办?” 黎小五手心里攥着指环,肚子里藏着油糕,正要开口,忽然见到南歌子的小丫鬟正一脸焦急的蔟食门口徘徊,红豆放下车帘:“穗香,你不在歌子身边伺候,来这里做什么?” 叫做穗香的女孩没想到红豆突然在车里出现,一个激灵马上换成了哭声:“红豆姐姐,你快些回去吧,歌子病倒了!怕是不好。” 红豆脸色一变:“昨晚我服侍她入睡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 穗香直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今天早晨发现歌子一直没有起床,我们就赶紧进去看了,红豆姐姐,你先跟我回去吧,家里都乱成一团了。” 红豆点了点头,将黎小五放在了蔟食的门口,南歌子的马车拉上穗香,马上疾驰而去,差一点同迎面而来的另一辆马车撞上。 黎小五站在门口,一转身看到那辆新来的马车上伸出来一只丹青色的绣花鞋,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头:真是烦什么来什么,怎么这些事都赶一块儿了呢? 郭良玉抱着胳膊撅着小嘴站在蔟食的门口,一派天真烂漫而又浑不知的样子,让不少人借着“啊,肚子饿了呢”走进了蔟食。 老板娘面对眉开眼笑的于玲泷一肚子的火发不出来:“你的《女戒》先抄完了?” 于玲泷长长的饮了一杯茶:“没有啊。我才懒得写呢。”抬头看到老板娘的目光,转身见又一群男人笑嘻嘻的进了蔟食,也笑嘻嘻的回过头:“苏子朗不是好东西,但是他爹,我公公还是个好人的。” 于玲泷被禁足的当天晚上就开始了绝食抗议,苏家自然不敢让吏部尚书于大人之女真的活活饿死,苏夫人在于玲泷宣布绝食的第当晚就赶紧亲自端着饭菜过去嘘寒问暖,当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于玲泷的表妹时,苏夫人当下就对苏子朗一通好批,本来事情到这里或许就要结束了,忽然小厮又上前汇报,说是苏家门口被无数粉红色的鲜花和一车糖果给堵了路,苏大人出门一看,正好看到沈庆洲和卓长勇两人拔剑相对,幸运的是苏大人赶到的及时,沈庆洲只是被划破了胳膊,而卓长勇也只是扭伤了脚。直呼“丢人”的苏大人当天晚上就要连夜送郭良玉回去,但郭良玉哭的梨花带雨,说自己现在回家就是羊入虎口,并且发誓自己绝不再理会沈、卓二人,苏夫人看出苏大人明显心软了下来,赶紧抢在他们爷俩开口之前下令,让于玲泷另给郭良玉找个住处,并警告父子二人何为人伦。 “所以呢?”老板娘看到有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上前与站在门口的郭良玉搭讪。 “所以我就给你送过来了啊。”于玲泷吐出茶叶沫:“这茶谁泡的?一点都不好,还是红豆的手艺最棒。” “你别挑三挑四的了,”老板娘眼看着王燕子走过来驱赶门口的人:“我就不明白了,这是你的表妹,怎么就不能送回家了?难道非得在亚城成了亲才成?” 昨日见过的小丫鬟肿着一张脸和门口放哨的刘妈妈一人抱了一个包裹也下了车,两人跟着王燕子走向三楼的客房。蔟食一楼是最普通的客房,像邱中可这种兜里钱少少却死活还要住“大客栈”要面子的人才会去,而三搂则是上等客房,晚上坐在里面能看到几乎满城的灯火。于玲泷自然不乐意出三楼的高价房费,但住的矮了,又怕晚上真有个痴情的翻窗户进来,只得咬咬牙硬是让郭良玉住进了三楼。 “都怪我爹!”于玲泷说:“我那个姨父写信给我爹爹,说家里这段时间不太平,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求我爹照看她一段时间。要说我这个姨父,那是真的大善人,当年考上了举人,后来辞官回家后靠着积蓄也是个土地主,他平生喜欢行侠仗义,周围没有说他不好的,人称郭善人。他的官虽然做的不大,但是写的一手好文章,所以名号很响,名望很高,这些都正好是我们家没有的,所以当年爹爹同他成为两桥很是自得,常常告诫我,他家的家风就是风骨。”说到这里于玲泷不屑的看了一眼郭良玉的背影,她此刻正娇弱无力的靠在门前看人搬着她的包裹。 “所以爹爹经常于他书信往来,这次姨父难得开口求助于爹爹,爹爹自然要认真对待,但是考虑到一个人顾宁孤苦伶仃的动身前往京都,毕竟路上难有保证,就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来了。正好我嫁到了苏家,姨父家离亚城不太远,只有两天的车程,于是爹爹就亲自写信给我公公,让苏家收留她一段时间。我本来就是下嫁,苏家跪在地上都巴不得能和我家多一些联系,自然听话收留,结果现在没有爹爹的书信谁都不敢撵她走,连我都不行。” “你是说郭家家风很正?”老板娘有些吃惊,她的蔟食门口已经围满了一脸花痴状的公子哥们,郭良玉轻轻一笑又托腮转身,门口的公子哥们顿时追了进来,老板娘叹了口气:“也行吧,算是给我吸引来不少能花钱的主,我怎么觉得自己如今说话和个老鸨一样了?” 第12章 郭家家风很正2 “是啊,”于玲泷说:“一开始小时候我不常见她,偶尔见一面真的我见犹怜,恨不能摘星星摘月亮的送给她,可是后来她来我家住过小半年,我的天呐,我给你说我都不愿意去回想那段日子,真的是冤死我了。且不说我的房间都腾给她,连我满月时姑姑给的长命锁都被她抢走了。不提这个,一提我就头疼,刚才说到哪里了?哦,郭家家风很正。她家我也去过很多次,姨父可以说是不愧对善人二字的,姨母虽然不是正房夫人,但是也是知书达理的。嗯,这么给你讲太笼统了,我给你讲过他家的事情吧,就是当年姨父在考中举人之前曾经娶过一位女子,他去赶考之前那女子就有了身孕,可惜等他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女子因为难产不幸去世了。虽然那时候他已经中举,给他介绍相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但是姨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是否再娶,先前逝去的那个夫人都永远都是正房夫人,这辈子只接受纳妾,不接受续弦。而跟着一块难产死了的孩子虽然不知男女,但是也是要入族谱的,以后如果再有了后代,要延续排列,所以我表哥虽然是家里的老大,但是人称二少爷。” “那……你现在的姨母同意了?”老板娘问道。 “是啊,我姨母可是大家闺秀,娘说姨母虽然是庶出,但是也是不愁嫁的,本来祖父不想这般委屈了女儿,只是姨母已经认定了,祖父也欣赏姨父的人品,就同意了。只不过姨母身体不好,在勉强生下一男一女以后就再也难以怀孕,想替姨父再找个,被姨父断然拒绝,只是看到姨母在又一次因为没有保住孩子而太过伤心之后,将姨母扶了正。这二三十年来,姨母可以说是兢兢业业相夫教子,给婆婆养老送终,从无半点逾矩之举,姨父与她举案齐眉可是当地的一段佳话。” “那……”老板娘看着郭良玉带来的乳娘颤颤巍巍的下楼找盆:“你确定你表妹是你姨母姨父亲生的?” “那是自然,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棵甜果树上怎么就长了一颗酸果子。”于玲泷看着刘妈妈走进后厨才说:“我表哥就不这样,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的,他们全家就她自己特殊。”她犹豫了一下说:“郭良玉这样真的是把他家的家风败坏的都一干二净的,现在很多人都在传怕不是郭善人上辈子作孽了?怎么生了一个狐媚女儿,娶了一个狐妖儿媳。” “狐妖?”黎小五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趣。 玉玲珑却不说了,她犹豫的一咬嘴唇:“我该走了,出来这么久家里还有没抄完的《女戒》呢。”说完任黎小五和老板娘怎么挽留头也不回的“噔噔噔”就跳上车走了。 苏府的马车刚刚消失,卓长勇就一拐一拐的走了进来,坐在楼下的小桌上抬起头看着楼上的客房就不动了,黎小五拿着抹布过去,卓长勇在贵了不止十倍的茶单上随便指了一个,黎小五麻溜的拿着茶单去找账房。 在卓长勇面前的茶水一点一点冷下去的时候,黎小五已经端着另一壶茶敲响了郭良玉的房间。 肿着脸的碧儿开了门,郭良玉坐在窗前正借着窗外的光线打量自己手上的一枚珍珠指环,见进来的人是黎小五,又回过头去。黎小五将茶水放下,想到自己房间里还有些治疗肿胀的药膏,向碧儿偷偷勾了勾手指头,碧儿会意跟着黎小五出了门悄悄的说:“姐姐,你等我收拾好了我就下去找你。” 正好刘妈妈走了上来:“你去就是了,这里有我呢。” 碧儿笑着吐吐舌头同黎小五一起下了楼。 坐在黎小五的房间里,碧儿左右好奇的打量着,黎小五拿出药膏帮她上药的时候,小丫头突然狡黠的一笑:“姐姐,无功不受禄,刚才于夫人的谈话我们都听见了,你一定是想打听狐妖的事情吧。” 黎小五也笑了:“怎么,她不肯说,你肯?” “其实,在我们家那边,这都不是什么秘密了,已经人尽皆知了,所以说给你听也无妨,只是不要让小姐知道是我说的就是了。” 郭大善人一辈子积德行善,上天有眼,赐给了他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虽说不是神童在世,但是也是人中龙凤的天选之人。在儿子成年后不久,郭大善人就准备张罗着给儿子娶妻,可是郭梁栋却不着急,左推右推,推了几年眼见着郭良玉年纪都快到了说亲的时候了,郭夫人才后知后觉的问:“你是不是已经相中了谁家的姑娘,所以一直拒绝我们给你找的?” 郭梁栋当场红着脸点了头,郭夫人大喜,没想到一本正经的儿子竟然已经偷偷摸摸找好了人选,赶紧给郭大善人汇报,郭大善人听了却想的更深了一些:若是儿子相中的是个正常人家的姑娘,为何迟迟不肯告诉父母呢?要知道,郭家从来不看门世高低,哪怕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只要是个正派的姑娘,郭家都会欣然接纳。 郭夫人逼问了郭梁栋一整天,郭梁栋终于说了实话,原来郭家为了让郭梁栋安心读书,特意在后院的一角单独盖了一个小书房,郭梁栋平日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小书房外面正对着的就是一条小河,河对岸就是一片荒林,平时正是个静心读书的地方。三年前,就在一个冬天,郭梁栋在又一次苦读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穿着雪白衣服的女子从河对岸走来,她还提着一篮子水果,在那冰天雪地里难得一见这样鲜艳的果子,那女子蹲在河边将篮子泡在水里,一抬头正好和郭梁栋四目相对,等郭梁栋从房间里跑出来,女子已经不见了,只是河岸的这边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果子。 郭梁栋拿着果子,冰凉的触感告诉他刚才确实不是做梦,果子被他放了很多天,直到快要腐烂了才被他一点点吃掉。没想到吃掉果子的第二天,那个消失了两个月的女子又出现在了河对岸,依旧是一篮子果子,这一次她对郭梁栋点头微笑后离开,郭梁栋拿出最快的速度跑出去,依旧只看到河岸这边的石头上摆放了一只同上次一样的果子。 就这样,郭梁栋很快发现,只要他吃掉果子,第二天这女子就会出现,有时候带夏天才会长出的果子,有时候带春天才会开的花,两人就这样隔岸相对,从四目相视到互相微笑,等到了第二年冬天的时候,郭梁栋找人搭了一个小桥,从此二人时时在桥上相会。 郭夫人听了这些,几乎气的不打一处来,两个人背着自己玩什么“鹊桥相会”竟然玩了将近两年,又想起郭大善人的嘱咐,赶紧询问这姑娘是谁名谁家在何方,没想到书呆子对这些问题竟然一问三不知,只知道这姑娘叫冬儿,会读书,会写字,总是能聊到自己心坎里去,能知道自己这些天在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烦心什么事情,完全就是每句话都能说道自己心里去。 郭夫人又是气的踹了儿子好几脚,特意吩咐儿子,等姑娘再来一定问清楚了,如果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又真的像儿子说的这样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那娶来也无妨。 郭梁栋很快就有了回音,说冬儿是山中守山人的女儿,拿来的生辰八字也正好同郭梁栋相合,郭大善人不放心,还亲自跟着据说自称是冬儿的父亲在山中走了一趟,虽然路挺难走,但是最后发现山林里真的有个小院,里面住着一户人家,郭大善人看那个叫冬儿的姑娘红着脸过来端茶倒水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想着虽然两人私会确实不对,但是娶进来以后还是可以好好教育一番的,于是递上了婚帖。 很快就到了婚期,郭大善人名声太大,儿子娶亲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众人,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郭梁栋被灌醉了,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连盖头都没有掀,赶紧道歉先去掀盖头,只是盖头一打开就傻了眼。 那个千娇百媚的新娘不是冬儿! 听到新房里不寻常声音的郭夫人顾不得礼仪了,带着人赶紧冲了进去,见郭梁栋瘫坐在地上,新娘子正伸出手想要拉起他,而郭梁栋却直往后退。 郭夫人听到儿子口中问着:“你是谁?冬儿去了哪里?”赶紧往新娘子脸上瞧,看来看去都没有发现端倪,这个穿着红衣的姑娘就是自己曾经见过一面的冬儿无疑,可是郭梁栋却退到了墙角,一口咬定这个人不是冬儿。 大婚的第二天早上,郭夫人只当自己的儿子傻了,可到了当天中午,就轮到郭夫人自己傻了。 虽然她只在昨天晚上见过冬儿一次,但是她端庄优雅令人简直难忘,而眼前的这个冬儿虽然依旧是楚楚可人,但是却感觉里外都不是以前的那个冬儿。 就像是有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穿上了原属于冬儿的外皮一样。 “在我们老家,这叫做鬼上身。”碧儿讲起来头头是道:“家里那几天都疯了,先是夫人对新姑祖母的各种盘问。” 同冬儿相比,新姑祖母性格更加爽快一些,很快就报出了自己的身世,郭夫人坐在太阳底下听着,越听浑身越冷,按照这个女子的说法,她是五十多年前出生在一个小渔村的女子,因为被人抛弃而在一个冬日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睁开眼看到郭梁栋坐在地上惊叫出声了。 郭夫人不太信这些事情,带新娘子去库房里一转,没想到新娘子面对那些新打的用具一概不理,看到库房角落里放着的一个已经坏了几十年的织布机却来了兴趣,也不用人帮忙,撸起袖子一个人把织布机拉了出来,上下检查一番以后找来木料蹲在地上就修了起来,整个过程浑然一体自然得当,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等织布机修好了以后,她还要来了线团,麻溜的开始织布,就连家里的老仆人都吃惊不已:“这织布机是五十年前的款式了,三四十年前就已经没有这种老式织布机了,现在木匠打的织布机和这种的都不一样,操作起来也不同,别说二十岁左右的人了,连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都不会用,一直放在库房角落里吃灰……”新娘子不等老仆人说完,利索的一抽横板,右手插线又编起了另一行。 要说人的相貌是可以更改的,人的性格也是可以假装的,但是人本身带来的一些细微的小习惯却是很难遮盖。郭夫人同这个女子待了一上午,明白了儿子口中“她不是冬儿”的意思。 虽然长的确实是同一张脸,但是确实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女子吃起饭来三碗打不住,吃完了还当众打嗝擦嘴,只不过人倒是挺勤快,吃完饭就干活,收拾完碗筷就织布,织完了布就去搅拌鸡饲料,仆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新姑祖母干活比自己还利索,只不过一遇到最近三十年才出现的农具、工具时就直摇头,看到那些老式的工具拿起来用的相当顺手。 新姑祖母很快就获得了下人们的一致好评,她干活不惜力气,与人为善不带架子,说话还相当接地气。晚饭前还帮厨娘泡了一缸子酱菜。“自从我婆婆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泡过酱菜了。”那厨娘摸着压在酱缸上的大石头说:“这手艺都失传了吧。” 只不过全家上下郭夫人、郭大善人以及郭梁栋却不高兴。郭大善人为了试探,故意写了一纸休书,装作不小心遗落的样子让新姑祖母看到,新姑祖母也不客气,拿起来就撕了撕,还说:“这么好的纸可惜写了字,不过放在茅厕里擦起来够软和就是了,有没有字也没关系。” 第13章 借尸还魂 郭大善人看着自己平时一字千金的手迹就这样进了茅厕,气的脸都哆嗦。郭夫人拿出新朝的铜币让新姑祖母去买油,新姑祖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扔了回去:“娘,买油要钱啊,这东西倒是挺俊,圆不溜丢的,但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至于银票之类的东西,郭夫人也试着拿出来试探过,结果在新姑祖母差点又撕了之前,被郭夫人救了下来。 如今全家上下都肯定了,眼前的冬儿绝对不是当时的那个冬儿,只不过这两人的脸却是一模一样,郭夫人小心的问了她家里还都有些什么人,可新姑祖母说的无外乎都是四五十年前发生的旧闻,对当时的几件大事说起来还津津乐道意味深长,全然没有发现全家都越听脸色越白,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第二日天一亮郭大善人亲自去山上找当时的守山人,结果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啥也没有,房屋后面只有一座老坟,擦去上面的灰尘仔细看了看,吓的当时就连滚带爬的四肢并用回了家,又叫来一问新姑祖母的名字,整个人向后一倒就人事不知了。 等郭大善人又醒过来以后,躺在病床之上吩咐了几件事,头一件就是告诫儿子,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休妻,“若是不想见,就不要见,但是要好生对她,不可轻薄。”第二件事就是唤来郭夫人:“是我做的孽,是我害了你们,你可记得她嫁过来以后说过自己叫什么?”郭夫人想了半天:“说是说过,但是记不得了。”郭大善人两眼一闭,老泪纵横:“她是萍儿,是流萍儿啊。”这次换郭夫人目瞪口呆了:“她……是你的第一任夫人?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郭大善人点点头:“那年我中举回来,娘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并且埋在了山里,却无论我怎样哀求,她都不肯告诉我究竟埋在了哪里,今天我终于找到她的坟了,什么守山人,是守墓人罢了……” 等两人痛哭结束,郭大善人擦着眼泪说:“她一定还是在怪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现在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我了,也没有想要害我们的心,只是栋儿万万不可对她无理,也不可能再休她。我怕再把她惹急了,会真的害我们啊。”说罢又是一阵痛哭。 郭大善人终于平复了一下情绪以后,吩咐了第三件事:“拿纸墨来,我害了你们娘俩,不能再把玉儿搭进去,让她先去你姐姐家住一段时间吧。” “再后来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外面人怎么传的,说小姐是狐狸精,姑祖母是狐妖。”碧儿舔着茶杯盖上的沫,津津有味的说。 黎小五冷不防听了这样长的一个故事,一时有些震惊了:“两个人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自然了,”碧儿说:“娶亲的当天晚上我们还闹洞房了呢,那时候少爷不在,新姑祖母有些饿了,就先摘了盖头,我们给她送去糕点,看她吃饭,那可真是……”碧儿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优雅。反正和第二天掀开盖头以后的新姑祖母完全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是……是里面的不一样,就是感觉这个人不是以前的那个了,但是脸还是那张脸。嗯……他们怎么说的来着借尸还魂?” 老板娘看着黎小五笨拙的打着茶沫,一针见血的评价:“就你这水平,在南坊就是个最末末的。”突然“哗啦”一声,回头一看却是戎糸糸弄撒了热水,正跳着高骂人。 “我总比她强。”黎小五不服气的顶嘴。 “五十步笑百步。”于玲泷评价说。 “半斤八两。”戎轶也评价了一句,随后挨了戎糸糸一掌重击。 等戎轶嘟囔着“我说不来你偏拉我来”爬起来以后,老板娘看着自己的茶室已经被茶粉、热水和指纹弄的一塌糊涂,伸手拉架:“明天就是第二场比试了,我说你俩也别在这里闭门造车了,咱们直接去找红豆,点茶这方面,她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自称是第一。” 几个人拍拍手出了门,黎小五有几分犹豫:“昨天穗香说南歌子病了,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南歌子毕竟也是年过古稀了,今年一开始就这么多事情,还样样不顺利,看来做龙王真的不容易啊。”老板娘拿上了点心盒,一行人也不坐车,就这样走着到了南坊,站在南坊门口的龙王碑前,几个人眯着眼睛伸着指头同来往的路人一起端详着挂在墙上的百花榜。令人吃惊的是,排在第一位的依旧是声称退出的红豆,她的名字后面一连串的数字远远甩开了排在第二名的风雨月。 “这是怎么回事?”老板娘见到红豆以后第一句话忘了要先问一下南歌子的情况,张口就是“你不是退出了吗?” “退出哪有这么容易?”红豆有些疲倦的脸上一抹苦涩:“虽然我退出了,但是来送金芍药的人却依旧不减,南坊有个规矩,只要是恩客送来的金芍药,就算是再不喜也要收下。” “还有这种奇奇怪的规定?”于玲泷问道。 “是啊,一开始是因为有姑娘不喜欢某个恩客当场拒绝了金芍药,恩客一怒之下差点砸了场子,所以南坊规定,无论是否愿意,恩客送来的金芍药都必须收下。” “那你可以转赠吗?”戎糸糸流着口水问。 “可以,但是必须经过赠花恩客的同意才可以。” 戎糸糸坐下不说话了。 “那岂不是今年龙王又会是你了?”黎小五最后一个走进来。 红豆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除非后两轮比赛中风雨月能够大放异彩。” “那还不如让她重新脱胎一回来的容易。”如若笑着走进来,显然心情大好,面对几人的不解解释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一方面,比如说歌子的歌喉,红豆的点茶,我的戏腔,其实论跳舞,谁都比不上春三郎,别看他是个男人,那可真是一个柔若无骨的男人。”见几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风雨月确实是难得的,但是可惜的是她所擅长的是舞茶。”这下除了黎小五众人都恍然大悟一般。 “舞茶,就是那个特别长嘴的大铜壶,和打架一样,挥来挥去,用各种造型给你倒茶,什么头上啊,倒立啊之类的。”戎轶小声给黎小五解释道。“这个是讲究力气的,铜壶加上开水,一般人提都提不起来,更何况要让它在身上来回翻动飞舞了,所以风雨月练习的久了,力气就会上升。”看到黎小五依旧懵懂的眼神:“力气长了,轻盈就差了,你要是让她舞茶保准没问题,但是如果你让她来一段掌上舞,估计上去都费劲。” 黎小五眼前出现了风雨月的小小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强壮”的女子。 “别听他胡说。”如若说:“没那么夸张,但是对风雨月来说,第二轮和第三轮更注重柔美一些,就难免有些吃亏,因为在恩客的心中,她的舞茶的风生水起已经记忆犹新了。” “这也难为她了,”红豆说:“她以前来南坊之前是习武的,所以自然偏重力量一些,同我们这些从小就只拿得动胭脂的人自然不同。” “你们对她好了解哦。”戎糸糸问道:“为嘛啊?” “因为我们差一点就成了姐妹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风雨月也托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歌子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我正好出来向姐姐请教一下点茶。” “你们成了姐妹?”戎糸糸总能抓住八卦。 “是啊,当年我刚走进南坊的时候,第一家就去了南歌子,只不过歌子没有收留我。”风雨月放下托盘说。 “歌子不收你?不是说哪怕丑的吓人的姑娘,歌子都会收吗?”戎糸糸问道,目光在风雨月身上来回打量。 “我也不清楚,但是幸好醉花湾收留了我,所以,我们只能说差一点成了姐妹呢。”风雨月云淡风轻的说。“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其实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红豆看着几人拿出了茶饼也转身去拿自己的工具:“是啊,月妹妹虽然人在醉花湾,但是三天两头往我们这里跑,这几年也是听着歌子教导的,很多人不知道的都以为她是我们南歌子的人。” “我知道自己水平的”,风雨月拿起茶饼看着:“第一轮能够侥幸胜出,连我都很吃惊呢,所以当时才会有那样多的人认为我们作了弊,可是后面两轮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你那哪是侥幸?”红豆看几人已经做好,拿起茶饼示意:“我们都看到你有多么用功练习,有道是天道酬勤,你的所得是靠自己的实力。”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箫乐师的吹奏恰好和你很配呢。”如若正好端着热水过来:“萧音正好带有了金石之色,和你的舞姿恰恰相配,若是还像往年那样细腻悠长、辗转反侧,恐怕你就合不上了。” 风雨月脸色一红,拿起铜锤子小心翼翼的敲打起来,这边戎糸糸早就硬掰下了几块茶块,已经放进茶碾子中撵动了起来。小小的茶室之中顿时茶香四溢,老板娘小心翼翼的躲开了戎糸糸,向风雨月靠了靠,可就在第一杯茶还没有出沫的时候,穗香突然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红豆姐姐,你快来,歌子……” 红豆丢下茶刷站起来就跑,风雨月和如若也纷纷起身,见没有人阻止,黎小五和老板娘几人也快步跟上,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南歌子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有余,一直在旁边的郎中对红豆摇摇头,红豆一愣,趴在南歌子身边低低的呼唤着。 南歌子已经醒来了,还能对着众人一笑,又对着自己眼前的红豆轻轻的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红豆点点头:“若是能助人,定要不遗余力。如果有人要害己,也不能妇人之仁。” 南歌子满意的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现在我要你在我面前发誓:等我死了以后,无论你查出了什么,查到了谁,都要放他一马。” 红豆一惊:“歌子,你……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南歌子摇摇头:“是我欠的债。”说完喘息了半刻又扫了一眼众人,向老板娘一行人一笑:“你们都进来吧,论岁数,我可以做你们的祖母了,可惜我这一辈子到最后竟没有留下点什么,你们一人叫我一声祖母,也算是圆了我的梦吧。” 几人跪在地上,轮流轻轻唤了一声祖母。红豆趴在南歌子的耳边,最后一个轻轻唤完,南歌子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气若游丝的说:“我想喝茶,你去点一碗茶吧,我要谷雨茶。” 红豆的眼泪大颗的滑落,如若示意几人默默的退了出去,红豆跪坐在歌子的床前,摆好了茶具,轻轻的点茶。 回到刚才的茶室,连戎糸糸都没有兴趣再动面前的茶具,她看着歌子房间的方向满脸的不知所措,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我怎么感觉她俩之间怪怪的,一开始是红豆不想当龙王,我就觉得很怪,后来就是每次她俩在一起出现,我总感觉不太对,两个人似乎是母女,可是似乎又不是,我都乱了。” 如若坐在一旁几次想要张口却又似乎难以出声,最后她只是看向老板娘:“歌子十几年前脱衣救下一个女孩的故事你知道吗?” 不止老板娘,房间里的众人都点了点头。如若低下头难过的说:“其实,那个故事还有后半截,歌子将那个女孩带回了南坊,见她生的果真水灵,于是留在了身边亲自教养,还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她抬起头,已经满眼泪水:“歌子说,我平日见惯了相思离愁,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就叫红豆吧。” 第14章 林中小屋 歌子喝了红豆的茶后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红豆出来的时候已经尽量恢复了平静,见众人目光中闪烁着安抚或同情,将手中的茶壶倾斜,绿色的茶水倒在了众人面前的小茶盏中:“这是我做的谷雨茶。”戎糸糸第一个拿起来,脸上的几个器官都怔住了片刻:“这是什么?”她像是耳聋了一样又问了一遍。 “谷雨茶。”红豆也拿起一盏。 “比我做的还难喝。”戎糸糸大言不惭的评价着。 “这是我娘教我的,”红豆喝光了最后一滴:“有一年谷雨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点茶品尝谷雨茶,我回家哭着给娘要,娘没有钱,家里也没有茶叶,就只能想办法做了这样的谷雨茶给我喝。”红豆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我那时候从来没有喝过茶,只以为这就是茶的味道,后来等我到了南歌子,歌子教我泡茶、点茶我才知道,原来茶水的味道是那样好喝。” 茶水里没有人说话,自幼失去母亲的红豆马上就又要失去另一位亲人。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娘是将柳叶翻炒磨碎,做成了这天下独一份的谷雨茶。歌子每年谷雨的时候都会看我点一次柳叶的谷雨茶,并且让南歌子所有的姑娘都要来品尝,她说,纵使今日能身处屋宇之下,也要时时记得当年悲惨之时。” 黎小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盏,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的茶水,发出盈盈的绿色。 “我一直以为,有歌子在,我就永远是那个七岁的孩子,躲在马车里,惊恐的向外看着,所有的风风雨雨都打不湿我的肩头。我也知道,自己哪怕得到九次、十九次龙王,也永远做不到像歌子那样无私大爱。所以我一直都想要退出,想要逃避,想要躲回到那辆马车上去。可是……如今的我,做不到了。我必须成为龙王,成为整个南歌子的屋顶了……” 红豆摊开手心,一枚玉扣躺在她的手心。“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了保护那些我可以保护的人而竭尽全力。” 戎糸糸看着众人都低头不语,想要调节一下氛围用一种有些失真了的愉悦的语气故意轻松的说:“往好处想,今天最起码没有人因为龙王赐罪而死啊,不是说还有龙王赐福吗?说不定一会儿龙王就赐福下来,歌子就站起来好了呢。” 红豆感激的看了一眼戎糸糸,笑了笑:“说到这个,昨天我和小五出去了一趟。”她看向老板娘,后者点点头:“我知道,她都告诉我了。” “昨天没有来得及问,你有什么想法?”红豆看向黎小五。 黎小五嘴里还残留这青愣愣的苦味,边琢磨边说:“我比较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第一天刚刚迎龙王的时候,第一个死者是邱中可,违背了自己再也不赌的誓言;第二个是次日凌晨时分,死者是春三郎,违背了只爱一人的誓言;第三个又是在清晨,死者是王虎,违背了再也不喝酒的誓言,第四个也是凌晨时分,是怀年糕,违背了再也不打老婆的誓言,而现在是迎龙王的第五天,前四天每天都死去一人,除了第一天以外,几乎每个人都是凌晨死去的,而且都是先是用幻药迷晕,再根据他们不同的誓言进行不同的猎杀。” 于玲泷点点头说:“这个时间很有意思,为什么第一天不是凌晨呢?” 如若看了她一眼:“第一天若是凌晨就杀了人估计白老板找个地方就给埋了,还怎么惊动龙王一事?” 老板娘隔着人踹了如若一脚:“这个时间杀人,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时候睡得最香了。”黎小五突然感觉自己抓住了老板娘话中的什么东西,似乎自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这个念头还没有抓紧,一闪又消失了。 “这几个人目前的共同点就是发了誓又没有遵守、都是凌晨死的、死了以后周围的人还挺高兴的。”于玲泷皱着眉头说:“就这些了吧,要是能引的郭良玉也去龙王碑下面发誓就好了。” “那不能。”戎糸糸说:“你没看死的都是男人吗?弄不好这杀人的是个女的,专杀不遵守誓言的男人。我觉得就是南坊里的人干的,你们看我干嘛啊,你们想想,要杀人最起码得先知道他们的发过誓以及他们的誓言究竟是什么吧?虽然发誓不是窃窃私语,但是也只有在龙王碑那里才能听到吧,龙王碑在哪里?在南坊门口啊,他们几个人发誓都在龙王碑下面,除了南坊的人,你们见过哪个恩客天天没事坐在碑前面听人发誓啊?所以我说只有南坊的人可以做到。” “这不可能,”红豆说:“迎龙王的时候,南坊每一个人都在队伍里,不可能有偷偷溜走的,虽然带了面具,但是我可以肯定,南坊每一个人都在现场。” 戎糸糸刚开口质问红豆“你拿什么保证”,就看一个小厮闯了进来,看到一屋子女人登时红了脸,低下头说:“红豆姐姐,如若姐姐,月姐姐好,刘仵作派人来找红豆姐姐。” 黎小五不是第一个意识到问题的,戎糸糸把刚才问了一半的问题生生咽了回去改口说:“是不是龙王赐罪?是不是又是早上死的,是不是个男的?” 小厮连着点头,到了第三个问题捣蒜的动作变成了拨浪鼓:“这次,是个女的。” 天色阴沉了起来,虽然还没有到晚上,但是浓厚的乌云已经遮住了所有的光亮,瞧着天色不佳,老板娘没有了去凑热闹的兴趣,早早的回来蔟食,此时正听从外面带回一身寒气的黎小五一五一十的汇报着。 “周大娘,人称周千嘴,同样是凌晨死去的,因为她一个人住,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平时最喜欢搬弄是非,经常讲了这家不好又说那家的不是,去年因为那张嘴还破了一桩婚。”看老板娘来了兴趣,黎小五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去年她家隔壁有个小姑娘要嫁人了,婆家就来问,这小姑娘怎么样啊,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太离谱也就客气几句过去了,结果周千嘴硬是说人家小姑娘可能已经失了身,婆家一听马上退婚了,小姑娘家来闹,她说因为瞧着小姑娘有一天早上起来洗的床单上有血迹,又算了算日子还不到她来月事的时间,所以就断定小姑娘失了身。” “这嘴也太臭了。”老板娘皱着眉头,“该,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她平时没少嚼舌根。” 黎小五暖和了过来:“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小姑娘了,无缘无故被退了婚,而且还是这种说不清的理由,她家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到现在也没有人再去她家提亲,眼看着一朵花似的年级就这么荒了下去。周围的人没有不恨她的,什么婆媳矛盾啊,小两口吵架啊,妯娌不合小姑子闹事啊,一多半都是她挑唆的,连她的两个女儿也早早搬了去住,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那她也发过誓?” “这个就不清楚了,只不过她被人拔去了舌头,所以估计是发过类似的誓言。” 迎龙王的第六天阴云密布的厉害,黎小五没有去南坊,而是同于三连邓六儿两人驾着车一起出了城,收了小梅的指环就要帮她安葬了王虎,三个人中邓六儿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吃过黎小五做的柳叶面以后,一拍胸脯把整件事包在了自己身上:“反正红豆姑娘也不参加比赛,我们就不去看了,是吧老于?” 老于见能有半天出去躲懒机会,自然义不容辞的挺起了胸脯:“要不要我叫上戎家公子?上次他说要是有空出去逛逛一定要带上他。” 黎小五犹犹豫豫的看着于三连抢过马鞭,小心翼翼的问:“那个,老板娘最近有没有找过你?有没有暗示过你什么?” 于三连脸色一亮,甩了一个响鞭:“她要给我加工钱吗?” 黎小五觉得下面的话怎么都不应该是一个女孩字来说,但是看到于三连已经拨转了方向冲着戎府去了,赶紧问他:“你知道十里红妆铺子的韩老板吗?” 一提到韩老板,于三连就本能的发出了干呕一样的声音:“好端端的你提他干嘛?” “我只是想说……”黎小五觉得怎么开口都牙碜,想了想说:“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像韩老板一样,喜欢什么做什么都愿意表现出来,但是有的人面对喜欢的东西却不敢说也不能说。” 于三连不是一个愚笨的人,脸色微微有了变化:“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不可能,戎公子都娶亲了。” “是啊,可是新婚这不到一个月,你见过田塘脸上出现过笑容吗?” 于三连猛的一扯缰绳,马儿被狠狠拽偏了方向,在邓六儿心疼的怒骂中,马车飞一般的向山林中跑去。 在林子里几乎没有怎么找,就看到了小梅所说的那家小院。一是得益于邓六儿确实对这里极为熟悉,哪里有块石碑,哪里有条小溪知道的一清二楚,二是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三个人呆呆的看着七八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神婆,正围着这个被一层一层贴满了黄色符咒小院一圈一圈的跳着,她们身上各色叮叮当当和时不时的仰天长啸惊飞了一群群的鸟兽。 小院旁一个面容憔悴但是身材高大的男子正一脸愁容的坐在地上,黎小五挪过去壮着胆子问:“大叔……那个请问……” 络腮胡子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黎小五叹气说:“我儿子被这院子里的狐妖迷了神志去了,这都快一个月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就非说在这里见到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我说这里没人,他不信,非说自己还和她搭过话,可是你看看,这里哪可能是有人居住过的啊?分明就被遗弃了不知道多久了。一定是我前些日子打死的狐狸回来了,它不敢找我偏找我儿子!” 黎小五想起了在黑市看到的那个告示:“您是这山中的猎户?那一定常来这附近捕猎吧。” 络腮胡子却摇了摇头:“这片地方很邪门的,我不太常来。”看到黎小五的表情又解释道:“这边林子里的动物很少,逮起来费劲,我在这周围放的几个网挖的几个坑都经常不明不白的就给毁了,而且……”他看了一眼神婆:“这地方不干净,前些年有时候我来收网什么的,远远能看见白衣女鬼飘来飘去的,很是吓人,所以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才不来这个地方找晦气。” 黎小五从几个神婆的转圈圈中钻了进去,其中一个神婆大吼着:“里面有亡灵!”然后就浑身剧烈的哆嗦了起来,黎小五走进小院,里面收拾的很利索,只不过一看就知确实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小院角落的农具旁都钻出了小草,进了堂屋,家具一应俱全,都是以前的老式家具,粗苯沉重,显得这间小屋更加狭小局促了。黎小五转了几转,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旁边耳房里那架织布机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从耳房向后竟然还有一个更小的院子,黎小五站在那个不比一张床大多少的院子门口,呆呆的看着。那院子或者说那坟头上立着一块碑,上面被人抹去了厚厚的泥土,露出了几个大字,而黎小五恰好认识这几个字,因为碧儿给她讲过:“流萍之墓”。 她站了很久,脑子里各种念头混乱闪过,直至被一个神婆的一声尖锐呼叫给唤醒过来。她像是被坟墓咬了一口一样,飞速的跑了出去。黎小五一把拉住邓六儿的胳膊问他:“这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的小院?” 不等邓六儿开口,那个络腮胡子先说话了:“没有了,这地方我熟,不会再有其他小院了。” “那从这里像林子深处走,一直跨过这片山林是哪里?”黎小五指着同自己来的方向相反的方向问道。 “我看看,”络腮胡子站起来看了看,“哦,那边有个小镇,要是从这个林子里穿过去的话,得走上两三炷香的时间。” “那要是从山林外面走大路绕着走呢?”黎小五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第15章 狐狸姐姐 “从够亚城过去?那就远了,走大路就得绕,绕来绕去怎么也得一天多到两天吧。” 黎小五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她看着络腮胡:“我或许知道贵公子究竟看到的是什么了。” 络腮胡一喜:“可是狐妖?” 黎小五摇摇头:“不,你帮我个忙,我帮你治好你儿子可好?” 络腮胡子和邓、于两人呆呆的看着后院的坟墓,于三连第一个丢下院子里拿过来的铁锨:“你让我们掘坟?太损了,我不干。” 络腮胡子反而第一个动了手,他往自己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发狠一般的一镢头下去:“为了我儿子,就是扒了这个院子我也认了。” 黎小五给于三连做着思想工作:“咱们本来就是来埋王虎的,哪里挖不是挖?再说了,我怀疑这下面根本就没有尸体。” 事实证明这里不仅没有尸体,坟墓埋的还很浅,络腮胡子没几下子就挖到了一个小木盒,黎小五赶紧把它抛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双小小的绣花鞋,看大小似乎是给刚出生的婴儿准备的。黎小五拿出小木盒以后,于三连就不怕了,也跟着两人挖了几下,山林里的土很好挖,几个人出了一身汗,挖了足足半人深就停下了,黎小五估摸下面不会有东西了,招呼几人帮忙把王虎放了进去,边盖土边说:“埋在这里最起码不会被野兽吃了不是?” 等一身泥土汗水的四个野猴子回到小院里的时候,络腮胡子盯着黎小五:“你让我做的我可都做完了,你怎么给我儿子治病?” 黎小五看了看郭善镇的方向:“走,咱们找你儿媳妇去。” 邓六儿怕留在山林中的马匹有危险,于三连又实在懒得动,两个人决定原地等黎小五回来,于是在络腮胡把自己那个蔫蔫的像年糕一样的儿子带来以后,三个人就踩着林间的枯枝烂叶上路了。 这一路可谓难走极了,幸亏有络腮胡在前面带路,随着几人越走越深,里面的野生动物活动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在络腮胡子又挑开一条碧绿的蛇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黎小五说:“要不是有我带着,给你十天你也走不出去,所以他们都宁愿花将近两天的时间绕着外面走大路。” 黎小五气喘吁吁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喘着粗气问:“那你怎么发现这条路的?” “我当然不知道啊,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还能这么走,大概在三十年前吧,有一次我跟着一只鹿走,走着走着也迷路了,走了三四天饿的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就看到前面有人一直在走,我就赶紧跟着,走着走着竟然走出去了,再一看,哪有什么人啊,回家以后一说,大家都说我这是遇到龙王了,那几天正好迎龙王,我这是龙王赐福救了我一名。” 黎小五累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两炷香的时间被无限延长,回头看了看那个蔫儿子,他虽然情绪不高,但是常年跟着父亲打猎身体却很好,看到黎小五回头马上问道:“你知道狐狸姐姐在哪里?” 还狐狸姐姐?黎小五懒得说话只在心里嘀咕着。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有了人烟的痕迹,头上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已经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天空了,黎小五看到不远处一条小河静静的流着,只觉得自己脚下一软,累的再也走不动了。 郭夫人的衣物在身上逛荡着,显然在这一个月里她熟了不止一圈。两眼下方乌黑一片的郭大善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气无力的看着站在房间里的一个魁梧男人,一个蔫蔫少年和一个满眼屋里打转的少女。 “你是说,你们是玉儿的朋友?”郭夫人问。 “嗯……差不多吧,现在郭小姐住在我们那里,安全的很,您请放心。” 郭夫人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一二,看向旁边的婆子:“你去找她过来吧。” 婆子赶紧应允了,在这个家里,“她”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黎小五看婆子消失在了门口,回头对郭大善人说:“我听说了流萍已经死了?” 郭大善人一愣,没想到黎小五这么直接,但是也点了点头:“等我回来的时候,家母告诉我,她已经死去了。” “那看来是令慈骗了您。”黎小五这几天在南坊厮混,也学会了不少礼貌用语。但是即使用上了礼貌用语,依旧让郭大善人大怒,他一拍桌子:“你……怎敢指责家母?” 黎小五同情的看着郭大善人:“令慈应该只是告诉你,她死了,埋了,却连埋在哪里都不肯说是不是?你找遍了周围也没有发现新起的坟墓?就连家里的仆人们也支支吾吾说的不清不楚?” 郭大善人的脸色在这一串问题中越来越凝重:“是,我也怀疑过她没有死,可是后来时间久了,她一直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任何音信,我就慢慢相信了。” 黎小五接着问:“敢问……令慈和流萍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郭大善人苦笑一下:“不太好都是往好里说了,流萍是我在路上收留的女子,她那时浑身是血的躺在路边,我一时心软就收留了她,本来只是当做丫鬟收着,可是后来我们却……”他脸色有些尴尬,反而是郭夫人面容不带一点起伏的说:“流萍有了身孕,婆婆本身不喜欢这来路不明的女子,但是看着生米煮成熟饭了,就默认两人成了亲。” “只是有了身孕就可以成亲了吗?”黎小五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恐怕怀的不单单是一个孩子吧。” 郭大善人点点头:“她怀了双胎,因为极为罕见,家母也一时难以割舍,所以就同意了我们。” 黎小五了然的点点头,拿出怀里已经快要腐朽了的两双小鞋:“剩下的我也是猜的,估计等你离开以后,婆媳之间的窗户纸终于被捅开了,令慈应该是一怒之下将怀有身孕即将临盆的流萍赶了出去,流萍在外面等你回来,却先一步生下孩子,但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回来找你,却见你接连娶妻生子,因此暗中生恨。” “等一下!”郭夫人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家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她在捣鬼?你怎么证明是她?” 黎小五看着郭大善人双手哆哆嗦嗦的摸过绣花鞋:“我刨开了你们曾经发现的那个坟墓,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这一对儿小鞋。至于证据吗?还有一个。”她回头看了看,大门正好被推开,一个女子鼓鼓囊囊不高兴的抱怨声穿了过来:“谁啊,让我见谁啊?我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声音一传来,那个蔫蔫的儿子马上转头,顿时不蔫了:“狐狸姐姐!我可找到你了!” 流萍应该目前还活着,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偷偷的看着郭家一家的生死挣扎。双胞胎女孩中有一个在生产的时候因为憋的太久,脑子有些不太清醒了,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了,流萍看着本来可以好好的孩子都七八岁了还只会做一些粗活,恨由心生。她在林子里搭建了一座小院,将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女孩养在这里,教给她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并一遍一遍让她背过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叫流萍。 你的生辰是哪天? 嗯……是辛丑年腊月十二。 你从哪里来? 我家以前是个小渔村,我被人抛弃了,然后睡着了,再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好,那你以前住在哪里? 一个黑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如果以后在外面见了我,你怎样做? 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真乖,记得真牢,娘明天会再考你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边是聪明伶俐的大女儿出没于郭梁栋的书房外,一边则是偷偷教会二女儿该知道的事情。而在这个小院中的二女儿有天恰好碰上了迷路了的猎户之子,傻小子又生出了一见钟情。 成婚那晚,郭梁栋喝多了,人多事杂的一天,就在众人疲惫睡去的时候,两个女儿互相更换了衣服。 等猎户再找到这里的时候,这里早就人去楼空,再也找不到了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女子。 黎小五走的很累,尽量简短的将这个故事讲述出来:“那个小院里农具旁还有小草,屋子里、纺织机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尘,就证明了几个月前还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如果三十多年没有人来过,院子里早就应该荒草丛生,屋子里的灰尘早就应该同那墓碑上的一样又厚又重了。” 而郭夫人自从听完了黎小五的推断,又看到自己儿媳欢快的冲猎户之子招手:“你咋来了?这些天不见你,还怪想的呢。”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郭大善人脸色更加难看了:“你是说她是我的女儿?” 黎小五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说:“这方面我也说不好,要不您来个滴血认亲?” 郭大善人看着晕过去的郭夫人叹了一口气:“不用了,按照流萍的性格,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报复我们,她一定能做的出来,我认识她之前,她是个走江湖的侠女,意气用事惯了,做什么事都只考虑是否痛快,从不考虑后果。幸亏自从大婚起栋儿就一直在书房歇息,两人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算不上有违伦理。只不过,她虽说是我的女儿,我却不敢再多留她了……” 一听这话蔫儿子立马插话:“那岳父将她许配给我可好?” 这都三杆子打不着的事情,先张口叫上岳父了,看来蔫儿子看上去蔫儿,刚才耳朵一直跟着几人走呢。 络腮胡搓了搓手:“这丫头看上去真喜人,我也喜欢,我们乡下人家,只要姑娘能干活就行,这种泼泼辣辣的我们最喜欢。”话里话外就差开口叫一句“亲家”了。 郭大善人哭笑不得:“那也不能这么快就定了啊,她留在我们这里不合适,时间久了我怕再生事端,但是就这么跟你们走了也不行,毕竟名义上还是我们的媳妇。”说完一看黎小五:“你来的时候是不是说玉儿在你们那里?” 络腮胡反应极快:“对,她给我说过,她家有个客栈,还是亚城里数一数二的那种,老好了,你家小姐就在那里。” 面对一屋子笑盈盈的人,黎小五觉得老板娘肯定会活剥自己的皮。 “行,真有你的。”老板娘看着傻丫头进来蔟食以后东摸摸细看看,半天说出了这五个字。 “冬儿不是狐妖的。”黎小五陪着笑脸说,再叫她流萍显然不合适,几个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叫她冬儿。“就小住几天,几天而已。” 另一个小住几天的住客拉开门向下看着,冬儿一抬头直乐:“呀!小姑子也在啊。” 黎小五赶紧教给她:“你以后要叫她妹妹,不能叫小姑子了。” 冬儿睁大眼睛,似乎明白了的点点头。 于玲泷坐在楼下,看着郭良玉的一张脸拉倒了楼下,笑着说:“我咋看冬儿这么眼熟呢,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上去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郭良玉“砰”的摔上了门,于玲泷大手一挥,非常豪爽的说:“怎么说也算是我家亲戚了不是?那有道理让她住二楼?要住就住三楼,对,在我表妹旁边那间就行,我出钱!”老板娘瞬间不咬牙切实了,眉开眼笑的指挥账房先生赶紧打起小算盘来。这边嘻嘻闹闹,那边碧儿偷偷溜下来,吐吐舌头说:“小姐心情不好。” “为啥啊?”于玲泷明知故问。 碧儿努努嘴:“小姐一天没下楼了,烦得很。” “为什么没下楼?”于玲泷更加开心了。 “不是您嘱托的白老板吗?无论如何不能让小姐出门,”碧儿说:“小姐头一次这么久不出门,真的好可怜的,今天的比赛都没有去看。” “哎呀,那可真不巧,今天的比赛很是好看呢,”于玲泷站起来:“红豆又重新参加比赛了,就是歌子没有出现,所以现场一度有些……嗯,失控。” “红豆参加比赛了?”刚喂完马的邓六儿气呼呼的问:“黎小五,你不是说她退出了吗?你……你……都是你耽误的!” 第16章 下雨了 罪魁祸首黎小五只能笑着:“我以为她昨天说着玩的,没想到……” “你昨天就知道?!”于三连尖叫着:“你竟然不告诉我!” 后面的话黎小五就听不太清了,她为了躲避另两个人的追杀不得不躲了出去。屋外已经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晚饭过后,小雨有了几分倾盆的感觉,于玲泷趁着雨还没有下大就赶紧回家了,蔟食里的客人很少,又缺少了戎糸糸的大嗓门,一下子就冷清了很多,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黎小五聊天,没一会儿也上楼去睡了,屋外是很难在这个季节看到的狂风骤雨,甚至还有远方传来的几声不明确的雷鸣。 最后一个客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实在鼓不起勇气走出门,他回头看了看眼巴巴等他出去好关门的一群伙计,半是解释半是自嘲的说:“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雨,可别把咱们的水坝给冲了。” 于三连递过去一把伞:“咱们的坝可结实着呢。”虽是笑嘻嘻的模样,手却很诚实的帮他推开了门,顿时狂风卷着暴雨扑打了进来,甩了几人一个耳光。 客人连连后退:“算了,我再等等吧。”看到于三连手的雨伞这就要变成武器了,马上就加了一句:“我在楼上包个雅间,你们给我送上带点酒水小菜啥的就不用管了。” 于三连这才眉开目笑的引这人上了楼,邓六儿几人搬酒的搬酒,炒花生米的炒花生米,拍黄瓜的拍黄瓜,顿时又忙了起来。黎小五估摸了一下时间,已经快要子时了,也不等那几个人回来帮忙,自己抱起门板开始上板子。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忽然一个惊雷劈了下来,直直的打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大树立马冒了烟又在这暴雨中熄灭了下去。黎小五一惊把木板砸在了自己脚上,在她的印象中,从来没有春天见过打雷,而且就劈在了距离自己不远的位置上。瘸着脚回到房间,窗外依旧雨声大作,只是没有了雷声。在这大雨之中,黎小五琢磨着白天的事情,慢慢的睡着了。 似乎是刚闭上眼睛就被人推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窗外雨声轰鸣,天色黑的吓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黎小五转过头,发现老板娘正坐在自己身边,身后是一身雨水的如若,她猛的坐起身哑着嗓子问:“这次是谁?” 如若抹了一把脸,黎小五这才发现那不是雨水,而是泪水。 “昨晚,就在子夜前,歌子走了。” 黎小五从来没有想过,第六个人竟然会是歌子。显然歌子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寿终正寝,她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但是究竟是谁下的手呢?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却又光明正大的夺走了南歌子性命。 “昨天比赛结束后,我们几人轮流在歌子房间里,歌子走的时候正好是红豆在,我听到一声巨大的雷响就心知不妙,跑到歌子房间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红豆的哭声。”如若又擦了一下脸:“歌子是龙王,春天本就罕见打雷,这是上天来接她回家了。” 生命像是一粒草芥,随波逐流难以自持,见证了无数大风大雨的歌子,在这个雨夜里悄然而去了。 黎小五有几分茫然,脑子里空空荡荡似乎什么都没了,她呆呆的看着窗外的雨水汇成小流,小流又汇成了小溪,就这样一点一点流向地势低矮的地方,如果每个人最后都要走向大海,那么生命的抗争是否还具有他本身的价值? 黎小五颓然的躺在床上,一整天都没有下楼,她不知道自己拼命想要寻找的真相是否还有意义,是的,她知道狐妖是怎么一回事了,也马上就要破解这一环又一环的谜团了,可是这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就像歌子,一辈子都致力于拯救每一个不幸的人,可自己最终却依旧在不幸中离开,上天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好人而宽恕她,也没有因为她的慈悲而对她慈悲一些。那么谁杀了邱中可,谁害死了王虎,谁杀害了歌子又有什么用,找出这个人来难道歌子就能复活过来了吗?那些人就能又重新站起来吗?更何况连他们的家人都对他们的死去而毫不悲痛,连歌子都要红豆发誓不追究那个人,那自己干嘛还要费心费力的非要找出这个人呢? 来到蔟食半年以来,黎小五第一次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就这样萎靡不振的抱着被子,看窗外的雨,听窗外的风。 雨就这样一口气下了四天四夜,迎龙王的第九天本来还有一场比试,因为大雨而不得不取消了,城里很多低洼的地方已经淹了,黎小五看着邓六儿浑身湿透的跑回来,依旧提不起精神问一句“外面怎么样了”。老板娘赶紧招呼于三连找毛巾,邓六儿像是湿了的狗一样,浑身上下甩动了几下,雨水四溅在干净的地板上。 “如若说红豆还是不吃饭,但是多少喝了一点水,说是怎么也得撑下来,还得主持歌子身后这些事呢。”老板娘微微松了一口气:“如若还说别的了吗?” 邓六儿想了想说:“还说了一句:这三天外面风雨飘摇,倒是没有再听说谁遇难了。” 老板娘皱着眉毛说:“雨这样大,究竟有没有人死谁说得准?说不定人早就死了,只不过没有人发现罢了。” 黎小五拿着拖把有气无力的擦着满地水花,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紧紧关着门窗的各个客房,心不在焉的说:“也不一定,说不定是雨太大,觉得就算是杀了人尸体也难以被发现,无法达到一天一个的效果,所以就放弃了。” 老板娘一巴掌打过来:“你怎么这么丧气,赶紧给楼上那三四个人送饭去。” 黎小五嘟嘟囔囔的说了个“好”,把拖把扔给了邓六儿就听话的转身去了后厨,拿着托盘出来的时候邓六儿一边卖力的拖地一边形容着外面的雨到底有多大:“听说运河上游也是大雨,这不连着旱了好多年了吗,所以下游的人根本都不挖河泥了,说下面河道变窄,弄不好又决堤的危险,也不知道咱们这里怎么样。” “咱们这里你们放心好了,没问题的。”三四天前被大雨留住的客人在上面露出一个脑袋:“咱们这里年年挖河泥,而且咱们的大坝垒的高而且结实,你们只管放心就是了。” 邓六儿歪着头看着上面的人:“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楼上的那人谦虚的一笑:“鄙人不才,这大坝正是我监工完成的,我是河道监。” 河道监很快笑嘻嘻的下了楼,因为看出老板娘很感兴趣的样子,知道自己终于能吃点好吃的了,为了省钱,这几天楼上的几个客人一直都吃着店里免费提供的饭菜,数量上还是可观的,可质量上就差了很多。 果然老板娘吩咐于三连弄一点下酒菜,河道监马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黎小五继续搬着托盘上楼,这一顿是晚餐,每人只有一份粥和一碟青菜,郭良玉抗议过一次,但是最终还是因为没有钱而败给了老板娘。黎小五可怜碧儿还在长身体,今天偷偷在她和冬儿的粥里埋了一个鸡蛋。 郭良玉撇了一眼托盘上的三个碗,毫无兴趣的让开了路,黎小五把她的那一份放在桌子上,正准备端第二份的时候,郭良玉一指旁边那屋:“她们搬到冬儿那里去住了,我怕吵,你给她们送那边去吧。” 黎小五应了一声,郭良玉或许是很久没有找到人聊天了,见黎小五想走,就又加了一句:“怎么今天是你来送饭?前几天不都是那个胖子吗?”黎小五哪敢说王燕子被郭良玉迷的鬼迷心窍,当天就给她炖了一锅肘子,只可惜因为肘子实在太香引来了老板娘,被老板娘直接连锅端走并且再也不许王燕子去送菜。 黎小五只得干笑了两声。郭良玉倒也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只不过想找个听众,看着饭菜又抱怨起来:“这也太难吃了,早知道这样真不该来,还不如那天回去呢,都是刘妈妈,说虽然家里太平了,但是好歹迎龙王结束以后再回去。早知道迎龙王第二场不让去看,第三场都取消了,我就该那天赶紧的回去,现在倒好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黎小五放下托盘问:“你还挺听她的话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是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的野猴子?”郭良玉嚼着菜叶说:“她是我们家的老人了,我想想……嗯,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去的吧,娘那些年怀了就流,身子越发不好,也顾不上我,就是刘妈妈晚上管我,晚上睡觉都搂着我,所以,我最喜欢她,也最听她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黎小五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我还不喜欢你们呢。我只听我喜欢的人的话,刘妈妈说了,只要我能开开心心的,管那么多别人的心思做什么?” 黎小五看着她皱着眉咽了下去一口菜,问道:“她还教给了你什么?” “那就多了去了,刘妈妈说,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漂漂亮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要在年轻的这几年,能多漂亮就多漂亮,最好是能在这个时候抓住一个好相公,别等到老了,不美了再后悔,要及时行乐,活在当下。” “所以你就去勾引你姐夫?”黎小五问。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勾引,太难听了,勾引是脱了衣服,我这才不是勾引!”郭良玉果真还是年轻,很快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我这是证明自己的美丽和价值,哎,像你这样的不会懂的,漂亮的女人怎么证明自己的价值啊,又不能和那些妓女一样,搞个什么百花榜之类的,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放不下架子,我还真想去参加那些个比赛,倒时候让全城的人看看,谁才是最漂亮的。哎呀,跑题了,我刚才说姐夫的事情,我才不喜欢我姐夫呢,人穷还丑,但是他娶了我表姐,我娘从小就整天嘟囔我,说我表姐家世比我好,长得比我好,性格比我好,反正就是各种比我好,这次我当然要证明一下,她能不能赢得过我了,你看看,我只用了一丢丢力气,就让姐夫差一点点休了她。”郭良玉一脸自得的神情:“就是可惜了那两个捣乱的,要不是他俩非要弄个什么争斗,让苏大人发现了,我只要再住几天,就能让表姐输的一败涂地,你信不信?” 黎小五不由得心服口服:“那司马珏呢,你看上他了?” 郭良玉又是不屑的神情:“怎么可能,我一来亚城,就听满城都在说他,说他温柔啊,说他钟情啊,说他不离不弃啊什么的,听的我耳朵都疼了,既然传说中他那样疼妻子,我倒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让他爱上我,所以就试了一试呗,反正有没有什么损失。”黎小五听到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由的想咽她一句:“怎么样,认输了吧,我给你说,不是所有人都三心二意,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爱上你……” “谁说我输了?”郭良玉倒是不着急,站起身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以后里面放了很多的书信,最上面的几张皱巴巴的,明显淋了雨。“他这几天一直给我写信,想要约我出去呢。” 黎小五看着她拿出那几封湿了的信,结结巴巴的问:“这么大的雨,他什么时候来送的信?” 郭良玉一笑:“你不知道,他养了几只老鹰,驯的很听话,很厉害的,别人都用鸽子传递书信,他用老鹰,这雨对老鹰来说还可以,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了,最近两天没有在见到来信呢。”郭良玉一脸遗憾,似乎恨不能现在既有老鹰飞来,让黎小五见识一二。 第17章 伪君子 “怎么,你还真准备去赴约?”黎小五警告她。 “我才懒得去,”郭良玉数着自己的书信,像是在数珍宝一样:“再说了,他也没有多爱他妻子,我才不愿意搭理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呢,他还不如我姐夫,最起码我姐夫表里如一,他嘛,伪君子。” 黎小五又突然想起来钟鼓瑟发狂的表情:“他要杀我!”心里一动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了司马珏是个坏家伙,明明钟鼓瑟没了孩子需要静养,静养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别去人多的地方,好好的休养生息,就算是出去透透风,也躲着点人,毕竟现在她最烦见人。再说了,她这也算是小产了,人家都说,若是平安生产要做坐月,若是中间小产了更要好生调理,细细照料一百天。可是你看啊看司马珏呢,这才几天啊,三天两头的偏偏要带她出来,又是看龙王,又是去青楼的,你见到几个正常的男人会带自己妻子去青楼?就算是都要去看比赛也是分开走的吧,面子上怎么也得回避一二吧,就这个光明正大的带妻子逛窑子?他可是头一个,他分明是怕钟鼓瑟受的刺激小,这个时候带小产的妻子看歌姬跳舞、点茶?真是有他的。”黎小五想到第一轮比赛的时候,于玲泷确实是和苏子朗分开去的,连站都不肯站在一起。 “然后呢?”她又问道。 “然后什么啊,明明知道自己妻子听不得孩子没了的事情,却偏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明明看到钟鼓瑟不愿见人所以一直遮着头,还要引着她走过来在你们面前走一遭,你说,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疼爱妻子是为了什么啊?难不成是为了告诉全天下:我妻子病了,哪天要是死了可和我无关?” 黎小五张大了嘴,想到钟鼓瑟的表现,她感觉郭良玉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钟鼓瑟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她……黎小五突然想到她给钟鼓瑟倒的那杯茶,钟鼓瑟是那样恐惧的大喊,哪怕自己的嘴唇都已经干裂流血了也不肯喝水…… 司马珏曾经在梨淌寺收获了那样多的胡萝卜,他那时曾经说过,只要吸收了一点点幻药,你最想见到的东西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而钟鼓瑟最想要的莫过于她的宝儿……她大概在使用幻药的间隙里曾经恢复过神志,只是不知道这药只要吸入一点点就够了,根本不需要通过茶饭进入体内,所以只是本能的恐惧这抗议着茶水,当她从马车里逃出来后,幻药的效果已经开始逐渐失效了,只是她在听到婴儿啼哭时依旧会突然陷入到两种情景中,分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幻觉中还是已经清醒过来。 那么,司马珏究竟要做什么……黎小五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喃喃的说出了这句话,直到郭良玉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考:“还能干嘛?天下男人都一样,人生三大快活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司马珏想迎娶我入门,知道我不会做小,所以要杀了钟鼓瑟呗。” “这不可能!”黎小五断然说道:“钟鼓瑟娘家不是吃素的,他怎么敢下手?” “怎么不敢?下了药以后往水里一推,谁能证明不是钟鼓瑟自己掉下去的?再说了,听说害死了他俩孩子的那个和尚被挫骨扬灰了?你想想,他对仇人的态度,用残忍都算是夸奖他了,都已经摔碎了吧,还要再烧成灰扬了。这种心狠手辣的男人,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人下手会更狠,他给我说过,虽然嘴上说这件事不怪钟鼓瑟,但是毕竟是钟鼓瑟不小心,非要去什么梨淌寺才会让人有了下手的机会,害得他丢了几乎到手的管家钥匙。你是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扭曲的太吓人了,我才不要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黎小五的瞳孔瞬间收缩,她想起了悬崖旁的那株罕见的巨大梨树,因为司马珏当时找不到发泄对象,硬生生的命人将大梨树砍断、劈碎、焚烧……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杀人?” 郭良玉又是不屑又是好笑:“我又没有答应他,我告诉你,男人都是贪图利益的,只要我不答应他,他就不会对钟鼓瑟动手,他还得让钟鼓瑟配合他好男人的演出呢,才不会轻易杀人,除非我回信答应他了。你干嘛这么看我,我才不会做续弦呢,你不信?你看看,这些信都在这里,我一封都没有回……哎?数量怎么不对啊,好像少了一封。” 黎小五看着她左右扒拉起来,连枕头都翻了过来。“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随手乱丢……” “才不会!我就是丢了我自己也不会丢了这些信,这可是证明我魅力所在的证据啊,我看看是哪一封不见了……嗯,是倒数第二封,他说雨停了带我出去走走,看没看过的风景……不会啊,我明明收起来的啊,就是前天下午收到的啊……我说你过来……” 黎小五不想帮郭良玉找那毫无意义的信,赶紧端起托盘就出了门,隔壁还有几个没吃饭的人。 还没有开门,就听到冬儿和碧儿笑的像两只大鹅,碧儿弯着腰给黎小五打开了门,黎小五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正思考着怎么告诉老板娘才能不至于让她直接提着刀冲出去。神情恍惚之间,突然听碧儿笑着说:“姐姐,不用了,两份粥就可以了,我俩减肥,第三份实在吃不下了。” 黎小五清醒了一点,问:“你们两个人吃三份饭?怎么,刘妈妈一直不吃饭吗?” 碧儿又是一阵大笑,转向冬儿说:“你看看,咱俩把他们都给耍了。”她擦着眼泪说:“小五姐姐,不瞒你说,其实他们几个送饭的都是放在门口就走了,你是第一个帮我们拿进来的,所以你们一直没发现。” 没发现什么?黎小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发现其实这几天一直是我们两个人吃饭啊,但是我们吃了三人份的,真的是你看啊看我都吃胖了。”碧儿拉开自己的衣服。 “刘妈妈呢?”黎小五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出去了啊,你别给小姐说啊,反正小姐也不常找她,所以她就又忙自己的去了。” 黎小五简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似乎浑身是嘴都问不清了:“什么是又?她经常出去?” “也不是太经常,就是来了亚城以后隔三差五的说有点事让我帮她盯着。”碧儿看到黎小五脸色不对,也不笑了,认真的说。 “那这次是什么时候走的?” “嗯……大概两天了吧,很久了。”碧儿小心翼翼的说。 “大鸟,大鸟!”冬儿突然指着窗外说。 黎小五赶紧跳起来,窗外空空如也。“哦,我明白了,”碧儿恍然大悟:“她的意思说,那天来了一只大鸟,刘妈妈往鸟的脚上捆了个啥我也没看清楚,晚上她就走了。” “她怎么走的,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现?我一直以为她就在上面。”黎小五这几天虽然没有下楼的欲望,但是要是厅堂里出去个人还是能发现的。 “哦。刘妈妈从窗户里跳下去的,”碧儿轻描淡写的说:“她身体可好了,从这里跳下去以后还翻了个跟头,就走了啊。” 黎小五看着窗外:这里可是三楼,当年苗似月从这里跌下去一命呜呼,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跳下去还能翻个跟头……黎小五觉得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手脚哆嗦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黎小五又一次敲响了郭良玉的门,郭良玉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看。 “不用找了,”她听见自己用风雨一般的声音说:“是被刘妈妈拿走了那一封。” “她有病啊?拿我的信干嘛?”郭良玉的头发都乱了,伸出脑袋问道。 “她估计替你回了信,同意了司马珏的见面。”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郭良玉一拍脑袋。“我说呢,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说的乱七八糟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她展开另一张水迹斑斑的信纸给黎小五看:“什么看千军万马奔腾而下,我当时还以为他脑子也进了雨了呢。”郭良玉叠好了信纸,一抬头:“哎?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的表情啊” 黎小五不光手脚哆嗦了,她浑身哆嗦的下了楼,坐在河道监的对面,带动着桌椅板凳都哆嗦了起来:“你知道大坝哪里最容易被人破坏掉吗?” 河道监喝着小酒满不在乎:“我给你说,放心就是了,不可能有人想要这样做的。” 老板娘看出事情不对,也催河道监赶快说。 河道监吃了一口五香猪蹄说:“第一,我们的大坝要是这样就能轻易挖开,我就把大坝吃了。我们修建的大坝要是真想给破坏了,那得用水雷炸,而且得是一排水雷,虽然说现在黑市上买水雷不成问题,可是,”他又停下了喝了一口酒:“炸了大坝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个破坏的人,就是你说的这个什么刘妈妈,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只要但凡还是个脑子清楚的人,就不会这么做,费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自杀?她有病啊,跳水里不更简单吗?” “可是……”黎小五依旧打着哆嗦说:“要是刘妈妈想杀的不光是自己,而是想带上整个亚城所有的人呢……” 河道监的筷子“啪嗒”掉到了地上,他面色铁青的站起来:“一旦大坝被破坏了,整个亚城将会直接被大水抹去……不复存在……” 大雨应景的小了一些,一干伙计站在蔟食的大厅里,听完黎小五的简要解释以及看到河道监两股战战的样子以后,每个人的脸上都不怎么好看,老板娘指挥着众人:“邓六儿你拿上我的手牌去司马家,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住司马珏出门,禾苒你也同他一起去,进去司马家以后,你一步都不要离开瑟瑟,尤其是不能让司马珏接近她!”邓六儿拉出一匹快马,将禾苒抱上去。 “王燕子,你去南坊,找到红豆把这些事告诉她,让她们做好准备。”王燕子点点头跑了出去。 “孟夫子,你带上五个人,沿着大坝一路找过去,一定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如果只看到司马珏一人,一定给我带回来,不行就打昏了,但是如果看到刘妈妈,就赶紧跑,远远的看着,千万不要靠近。”黎小五点点头:“她的功夫很好,收拾你们几个不成问题。”孟夫子五人去厨房摸了点菜刀、擀面杖之类的东西。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老板娘回头看到河道监:“赶紧去告诉高大人啊,现在他那里也就你说的上话!”河道监这才醒悟了过来,“哦”了一声拔腿就跑。 老板娘回身面对剩下的几人:“黎小五,你和于三连留在这里看好了楼上的人,先别让他们尤其是郭良玉跑了。其他人,各自拿上一只窜天竹,分散到亚城各个高点上去,一旦我们阻止不了刘妈妈,就会以红色窜天竹示警,你们要赶紧发出警报,尽量疏散城中百姓。” 说完这些,她看了一眼蔟食:“我去黑市一趟,必须找出破解水雷的法子,如果我还来得及赶回来,那就大坝相见。”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伙计:“各位,多谢大家这十几年以来的支持,我们有缘再见。” 黎小五急的像是油锅上的蚂蚱,来回不得安宁,偏偏老板娘让她看守大本营不能出去。楼上的冬儿和碧儿依旧不断发出嬉笑的声音,更给黎小五添加了几分烦躁。于三连坐在大厅里,看着黎小五一圈一圈的像是困兽一般挣扎,满眼都是绝望。突然楼上响起了一阵纷杂的下楼梯的声音,黎小五压着火抬头一看,正想让两人没事别下楼乱逛,看到冬儿的时候突然一愣。 第18章 冬儿 冬儿自从新婚的第二日就一直穿着一身粗布短衣,经过一个来月的风吹日晒,又不休篇幅,她的脸上除了左右两团山里红一般的红扑扑外,总会黏着早上喝的粥或者昨晚吃的点心渣,头发鸡窝一样的草草扎在头顶,有一半多的眼睛都被刘海遮住了,因为头发遮着眼睛的缘故,她看人的时候不得不抬高下巴,用鼻子孔对着人,再加上爱笑,满脸除了鼻子就剩下一口的牙。而就在刚才,冬儿给碧儿好好的洗了一个脸,把那些泥垢搓的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再拢上去一脑门的刘海,高高的挽了一个姑娘们常见的盘云髻,又拿出了胭脂水粉给冬儿好好的厚厚的画了一脸妆,当冬儿穿着碧儿的衣服款宽微笑着走下楼梯的时候,连于三连都长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站了起来。 “你是……冬儿?”他喃喃的问。 冬儿张开嘴一笑,顿时又从仙女降落成了村姑,碧儿不满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别笑,给你说了别笑,别动,别说话。”说完后又看了一眼呆住了的黎小五,有几分邀功的说:“怎么样?收拾出来挺好看的吧,这女人啊,就是不能懒,刘妈妈说过,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你看看,只要一收拾,化个妆就成了另一个人了。” 黎小五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于玲泷那天笑的乐不可支的声音:“冬儿怎么看的这样眼熟呢,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倏的又是老板娘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艺伎们都是经过了特殊训练的,用几样简单的胭脂、水粉就能随心所欲的改变自己的外貌,这不稀奇。” 黎小五走近冬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知道于玲泷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脑海中最后一根木板被轻轻放上,那座高楼终于搭建起来了。 黎小五回过头看向于三连:“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够阻止刘妈妈……我要出去一趟,你看好她们。”说完,在于三连的连声质问中拉过一匹马笨拙的跨了上去,马儿向着南坊的方向奔去。 黎小五坐在醉花湾中,风雨月对着秦妈妈一笑:“妈妈不必担心,她是我的朋友,与我闲谈一二便走。” 秦妈妈一边狐疑的看着湿淋淋的黎小五,一边擦着一路的水痕,黎小五看秦妈妈的身影终于在二楼消失了,看向风雨月:“刘妈妈你应该认识吧。” 风雨月点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哪个刘妈妈?”她漫不经心的问。 “就是养了你十几年,教会了你一身本领,安排你进入南坊,让你每隔几天去和郭梁栋私会一次,又从你这里打听到那几个死者发誓内容,已经指挥你杀了歌子的刘妈妈。”黎小五一口气说完,看风雨月的手依旧细细的碾磨着手中的茶粉,没有半点颤抖。 “我不认识,我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抬起头,那张和冬儿一样的脸恬静的微笑着。 “那好,那就当我找错了人,不过也没有关系,反正今夜一过,凌晨一到,刘妈妈就会炸开水坝,无论是你,还是你妹妹,都活不了。”黎小五拿过桌子上的茶点一块一块塞进嘴里,今晚真冷,她需要多吃一点东西来保持热量。风雨月依旧不紧不慢的研磨着茶粉,虽然那茶粉已经很细了,黎小五也没有抱着一两句话就能说动她的幻想。 “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一些了,只不过可惜了……”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咀嚼着含糊不清说:“龙王碑旁的百花榜被风雨吹打的落了一地呢,你说,那些喜欢你,送你花的恩客们会不会心疼?” 风雨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茶粉过筛后放入茶盏中:“男人,都是些不值得依靠的东西。” “这话,也是她教你的吧,也难怪了,她既然能给郭良玉洗脑,让一个家世纯良的女儿变成一个狐狸精,那个给你洗脑也不难,什么男人没有好东西,男人的誓言狗屁不如,千万不要对男人动了真心,或者世人皆有罪不如一起死去啥的。本来我还一直疑惑,郭梁栋为什么会说冬儿总能和自己谈话投机,见到你妹妹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刘妈妈本来就是郭家的仆人,自然能知道家里的大少爷这几天在看什么书,做什么文章,所以,想来是她提前给你通了气,才能一步一步的让郭梁栋非你不娶。” 风雨月依旧面带微笑,这些话像是从耳朵旁吹过一样,毫无起伏变化:“不过,我还是为两个人不值。”风雨月停都没有停一下,倒入热水的手稳稳的。 “你妹妹其实挺可怜的,你最起码死之前还见识了大世面,该吃的该喝的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而她在那个山林中一困就是十几年,终于出来了,还没过上两天舒坦日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黎小五继续说:“刘妈妈一定说,月儿啊,你妹妹天资不行,咱俩要是死了,谁照顾她?我当差的那一家是个不错的家庭,他家不许休妻的,你去和那个书呆子郭梁栋说说话,时不时拿几个恩客给你带去的罕见果子啥的,糊弄住他,让他娶了你,你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大婚当晚你俩换过来,反正我在她家里当差,以后时时可以照顾冬儿一二,就算是哪天咱俩都不在了,也安心不是?” 风雨月放下热水壶拿起茶刷开始专心打茶。 “可惜啊,你不知道的是,你妹妹现在不在郭善镇,现在正在蔟食里,我看看,从大坝过来的水多久能冲到蔟食?嗯,反正挺快的,你和你妹妹同年同月同日生,又能同年同月同时死,倒也不错。” “她……不在郭善镇?”风雨月突然问道。 “在不在的有什么区别?”黎小五等不及风雨月点的茶了,自己吃的有些口渴,就伸手拿过一杯温水喝了下去:“她是不是告诉你,大水冲不到郭善镇?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再说了,如果我告诉你,她炸开水坝就是想冲了郭善人一家,你会不会吃惊?” 风雨月自然没有吃惊,茶盏里已经出了茶沫。 “女人的仇恨可真可怕,这都三十年了,为了报仇,她可以将自己养大的孩子送进青楼,也可以看着你们两个就这么死去,你不会还以为你是她女儿吧?” “你说什么?”风雨月停下手。 “看来你果真不知道啊,”黎小五不着急了,慢悠悠的说:“没事,不说了,反正都要死了。” “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风雨月看着黎小五,第一次说话里带着一点情绪。 “也没什么,就是她曾经给郭良玉说漏了嘴,说自己曾经生下过两个男孩,可惜都没活下来。对了,你们林中小院后面的那个坟我们给挖开了,里面是一对绣花鞋,绣的是一对虎头,你觉得是给女孩穿的还是给男孩准备的?再说了,你知道一个母亲真正的心吗?你去看看钟鼓瑟,那才是一个母亲,丢了孩子以后魂不守舍难以自持,你再看看红豆的娘,为了孩子宁愿自己受苦也绝不把红豆送进青楼,而你们口中的这个娘呢……”黎小五不在意的笑了笑:“先是把有残疾的二女儿留在林子里,也不怕有野兽毒蛇的出没,然后把你送进南坊,还要你帮她杀人,最后带着你们一起去死,你们就是滴血认亲我也不信她是你亲娘。” 风雨月低头看着茶沫一点一点消融,许久才问:“我也过怀疑,但是……她毕竟养大了我们,又帮妹妹找到了归宿……” “是啊,一起死去的归宿也不赖。你知不知道,其实山中猎户的儿子早就对你妹妹一见难忘,多次流连忘返,你妹妹又是个不知道遮掩的人,有么说么,刘妈妈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其实你妹妹本来是可以有另一个选择的。” 风雨月低下头又打起茶沫来。 “刚才说到不值,比起你妹妹,另一个就真的是不值了,最起码你妹妹混沌未开,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去也没啥,可是箫乐师就不同了吧。”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风雨月手下的动作一晃,几星茶沫飞溅了出来。“毕竟,他为了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你自己应该比我们这些旁观者更清楚一些吧,什么首轮侥幸胜利,那明明就是故意放水,每每你挑错了节奏,他就跟着你的节奏变换自己的萧音,你本就不擅长舞蹈,偏偏能拿下首魁,看客们不明白,你旁边的舞女们可是明明白白着呢,也就是红豆心软顾及你俩之间的这点小破事,给你们找个台阶下吧。你可别说你俩之间没啥,我可不信。” “我们确实没有私情。”风雨月继续打着茶沫。 “我可没说私情二字啊,我还以为你俩是结拜的义兄义妹啥的,南坊里这种结拜不是很常见吗。你自己扯过去的啊。你看看,”黎小五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说了我不信你俩清清白白,你自己也不信吧,你骗的了我们,骗不过自己的心的。” “可怜了哦,”黎小五站起身走到窗户旁向外望:“你是不是现在还想着刘妈妈的话?男人一个都靠不住?没关系,留给你后悔的时间不会太长,毕竟你们也可以完成在天愿作比翼鸟的心愿了。不过,月姐姐,能够被一个人放在心里,事事记挂,时时惦念的机会真的不多,你一旦失散了,下辈子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雨停了呢,我也得走了,”黎小五推开窗户,窗外隐隐有着几分骚动。“歌子没有看到这一幕真好,不过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最后让红豆发誓不追究她的事情吗?她早就知道是你下的手,也知道你们背后搞得事情,只不过她在赎罪,你可能不会知道,当年刘妈妈也曾经投靠过歌子,歌子看出了她眼中的杀气没有收她,十几年后当你又来投靠的时候,她一眼看出了你是谁,所以依旧没有收你。在弥留的时候,她忏悔自己,如果当年收下了你,或许不能把你从流萍的仇恨中抽出来,但是或许能够拯救你,所以,她心甘情愿的被你杀死,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你的自由。”黎小五走到门口:“这些话都是红豆给我说的,歌子走的那天晚上,人已经迷糊了,说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她却一直拉着红豆的手,让她一定要救救你,她有一句话要转告你: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是你自己。” 黎小五刚走出门,就和那个箫乐师撞了个满怀,箫乐师一边道歉一边推开黎小五刚刚出来的门:“月儿,有人要炸开大坝,我带你离开……”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整个南坊,不,整个亚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们彼此奔走呼告,拖家带口纷纷向着城郊的高处跑去。 黎小五被人群顶的走不动,拐进小路里逆着人流向着大坝边跑去。 还没有靠近大坝就已经看到一圈一圈的官兵远远近近的站着,大坝上似乎有几个人正影影绰绰的摇晃着,黎小五尽量走的靠里一些,最终被官兵拦下:“小妹妹,赶快走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官兵拦在她的身前。“快走,快走。”他用手驱赶着其他几个也赶过来看看情况的百姓。 “光让我们走,你自己咋不走哩!”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我不能走啊,”那个官兵看了看远方:“我得守在这里,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黎小五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晃过,忙大声呼唤起来:“河道监,嘿,河道监,让我过去,你让他放我过去。” 河道监匆匆走过来,一边拉黎小五跨过人墙,一边嘀咕着:“你还不赶紧逃命,来这里干什么。” 第19章 我要留下 这几日一直围绕着她的消沉和烦躁被那个小兵挥舞着手臂赶走了,她可以退缩,她可以混进人群抓紧时间逃命,但是那些她在意的人的,她们也能够这般顺利的逃走吗?那个爱笑爱闹的戎糸糸还吵嚷着今年要看一看红叶,那个总是冷嘲热讽的于玲泷还记挂着要去娘娘庙栓一个娃娃,那个自称天下风流倜傥第一名的于三连刚刚原谅了自己给了个笑脸,那个大屁股爱吃大蒜大葱的邓六儿昨天还说要给自己摊个正宗的煎饼……还有,那个走路蹦蹦跳跳人没进屋下巴先行蛮不讲理却硬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老板娘……黎小五回头看了看那个官兵的身影,小声的说:“我不能走,这里也有我想保护的人,我要留下来。” 走了几步,大坝上的情况已经看的很清楚了,司马珏被反绑住了双手,嘴巴也被堵住了,双腿弯曲绑在一起正低着头坐在大坝中间。 “高大人就在那边,刚刚我们来的时候,那个刘妈妈已经把人都给捆住了,几个冲上去想救人的都被打了回来。”河道监小声说,:“现在最棘手的是,本来靠着人多强攻也或许能把水雷抢下来,但是司马大人也来了,刘妈妈一举起剑他就吓的不行,说什么也要先保护司马珏的安全再说。我们现在骑虎难下了,天这么黑,弓箭手根本瞄不准,而且你看司马珏胸前……” 黎小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是什么,和个西瓜似的。” “水雷。”河道监搓着手说:“他胸前的是主雷,引爆用的,估计大坝地下已经布好了一排副雷,只要主雷一炸,就能连带着一溜的水雷都炸开。” “那也就是说,只要阻止了主雷,就可以阻止她?”黎小五看着远处的刘妈妈,她站在司马珏身后,用一把细剑悬在司马珏的头顶。 “阻止爆炸?你说的挺简单,可是水雷有很多种,我也不知道她弄到手的是哪一种啊。”河道监继续搓着手说。 “我知道。”黎小五一回头,老板娘小脸苍白的跑过来:“我找到了卖水雷的黑子,司马珏胸前的那款水雷底部有个红色的把手,只要把把手推上去,水雷掉到水里后就会自动爆炸。” “有没有关掉的可能性?”黎小五问。 “有,把那个红色的把手拽掉,即使水雷落水也不怕了。” 河道监使劲看了看那个西瓜大小的水雷下面一个手指长度的红色把手,暗暗的骂着:“这都是谁设计的,真是臭不要脸。司马珏真的没有可能挣扎着抽出手来吗?” 黎小五看着堪比大闸蟹一样的司马珏,他露在衣服外面的脚踝部分已经黑紫起来,看来刘妈妈用了死力。 “我不管你们在计算什么,”司马大人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阿珏不能有任何事!” 司马珏恰好突然往旁边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身上的锁链也晃动了起来,刘妈妈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渐渐靠拢过来,用剑一划司马珏的脸,鲜血顿时飞了出来:“所有人都给我退后!退到林子里面去,若是留下一人,我就捅他一剑,也不知道这小白脸能坚持几剑?” 不等高大人发话,司马大人已经高喊着“后退”,带着自己的人远远退了回去。老板娘一扯黎小五,黎小五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刘妈妈马上言出必行一剑扎在了司马珏的腿上,司马珏呜呜咽咽的呻吟了几声,司马大人怒吼着“你给我回来”却不敢派人上前,只得看着黎小五一步一步朝刘妈妈走去。 “流萍,你这样很没意思。”黎小五走到距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来,反正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你应该不着急,咱俩聊聊怎么样?” “你倒是厉害,连流萍二字都查到了。”何止是查到了,我还把你的坟给掘了呢,黎小五悄悄的想着,盘腿坐在了地上。 “不是你留下线索让我们查的吗?”黎小五舒舒服服的坐好:“杀邱中可来着的时候,你把他的小木匣丢到床底下,又放下床单欲盖弥彰,不就是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一步一步跟着来的吗?要不是那个小木匣,我们还真的没处下手。” 流萍一愣,手里的剑也低了几分:“小木匣?”她像是在使劲回忆着。“床底下?”她似乎突然醒悟过来:“杀了那个赌鬼以后,我看到他枕头下面似乎有东西,就抽出来一看,还没有打开,就听到外面有人拍门,来不及放回去,拿着出去也太扎眼,就直接丢到床底下去了,然后迅速从窗户里离开。” 黎小五顿时脸色很难看,流萍脸色更加难看:“你就是因为这个一路找到了我,还破坏了我在郭善镇留下的后手?” 黎小五苦着脸笑了笑,就不该趟这趟浑水。看到流萍放低了手里的剑,老板娘也快步走了过来,流萍马上又是一剑扎在了司马珏的腿上,司马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你要是再往前走,每走一步我就刺他一下。”流萍笑着拔出剑:“这个小妹妹没关系,我收拾的了,但是听闻白老板武功惊人,我可不能让你过来不是?” “你想和我聊什么?”看到老板娘退后几步,被司马家的府兵一把抓住死死的拖住,流萍看向黎小五问道。 这个问题确实把黎小五难住了,她却是没有想到要聊什么,劝流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还不如劝河流的水倒着流回去。拖延时间争取救下司马珏?这恐怕正是流萍所想的:拖到子时一过,将司马珏丢下水。难道要两人相对回忆过去怀念曾经?讨论一下怎么杀的人? 黎小五看到司马珏的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挑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他都被捆成这样了,你还给他栓个铁链?” 流萍一笑:“我一会儿把他丢下水,水这般急促,若是水雷来不及炸就被冲远了怎么办?所以我用链子拴好了他,推下去以后人冲不远,保证能够引爆其他的水雷。” 黎小五点点头,感觉没有用的知识又增加了一条:“你从黑市买的水雷?没想到你还挺有钱的。” 流萍笑的有些无奈:“你就过来和我聊这个的?我当然没有这么多钱,只有他胸前的这一个是我在黑市上买的,其他的是我偷来的,我可是发现了一个黑军火场呢。” 黎小五有几分尴尬的继续没话找话:“你武功看来不错啊。” 流萍换了个手继续拿着剑:“我曾经也是一方侠女,只不过偶然不慎被人所害,当他救了我的时候,我没想停留,只想养好了伤就走,回到我的江湖中去。”她低头看了看司马珏:“他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我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却没想到,这世间还真的会有这样一个好的人。只不过,男人终究是靠不住的。”说到这里的时候,流萍的语气里有了一份恨意:“我被他娘赶出家门我不怪他,但是我不能忍受的是,当我时隔三年带着孩子回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竟然正是他在娶妻!才三年,我只是走了三年,他就可以忘记了自己的誓言若无其事的重新迎娶一位妻子!” “他没有……他一直……” “一直不肯承认她是正房?一直让她做妾室?给我留下一个空头号,所以我要感激涕零,所以我要知足常乐?他明明发过誓,一辈子不会让第二个女人走进家门!只是过了三年,就把这句话喂了狗。” “可是,我不明白,”黎小五问:“你想杀郭大善人我理解,杀那些不遵守誓言的人我也能勉强换位思考一下,但是,你这自杀的时候拉上全城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流萍的眼睛里很平静:“世人都该死,他们所随意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承诺却又轻而易举的抛之脑后,根本不会遵守,根本不会在意,这场大雨让我想到了与其一个一个去杀,还不如直接所有的人都一起消失吧。”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子了,”黎小五的腿麻了,站起来揉着腿:“我觉得吧,其实就是因为我们把冬儿带走了,你本来是想让郭家认为他们家弟弟娶了姐姐,出现了令人不齿的乱伦,却没想到让我们偶然给破解了,反正不能让郭家活着难受了,就不如让他们死了痛快。” 流萍看着黎小五:“要是我手下的那两个丫头有你一半聪明,我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本来我是想一个一个杀死所欲不遵守自己誓言的人,可是杀到一半的时候阿月反悔了,不再肯帮我提供食言者的名字,就连南歌子本来应该在那天子时死去,也因为她的一时心软拖到了亥时,我发现她根本靠不住,只能我自己来。” “我还是不明白,你十年后去了郭家当佣人,就没人发现?” “他信奉男女有别,从来不去玉儿的别院,就算是遇到我们也都低着头从不直视,再说了,他根本想不到十年的时间会让一个女人老成什么样子。我当时嫁给他的时候正是养伤之际,深入浅出,鲜有他人瞧见,至于那些仆人,”流萍笑着说:“当年赶我走的时候,为了不留证据,他娘将所有的仆人悉数换过了一遍,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所以说,你真的不是我们的娘?”一个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黎小五松了一口气,好歹,她还是来了。 “你来做什么?”流萍看向风雨月,风雨月一袭白衣,拿着一把利剑向大坝上走来,流萍并没有阻止她,她很快走到了黎小五前面,站在司马珏的身边。 “我来,是想问清楚,我娘究竟是谁,我是谁家的女儿?”风雨月的泪水滴答落在了司马珏的腿上,那里已经黑肿了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 “看你现在这幅模样,就算我说你是我的女儿,你能信?我早就说过,想要成为女侠,不能心软,更不能有所牵挂!你来动手,你先杀了黎小五,剩下的就交给我。等杀了他们以后,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风雨月缓缓举起剑,剑尖却是对准了流萍:“我受够了,我不会再帮你,我不会再杀任何人。” “从小就哭哭啼啼,到了现在还是这么软弱,”流萍嗤之以鼻,并不在意她手中的剑:“你的本领就是我教的,你还想对我动手?一点都不自量力,看来教了你这么多年都是白教了。” 黎小五的心又渐渐悬了起来,她本来确实是想让风雨月对付流萍,可是如果真的如流萍所说,那获胜的几率确实渺茫。 “你教了我什么?教我不要去爱任何人,也不要接受任何人的爱,教我世人皆该死杀之而后快,教我要听话,做你手中的剑。”她挺起胸:“我不是任何人的剑,我是我自己。” 流萍看了一会儿风雨月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看来,南歌子教的很好,就这么短短几天,就毁了我锻造了二十年的剑。”她慢慢的说:“你以为,南歌子真的是个圣人,是龙王,从没有私心吗?”流萍嘴角一勾:“她才是全天下最大的骗子。” “你胡说!”黎小五飞快的转过头,速度太快以至于脖子都疼了起来。红豆同样一身白衣,不知何时站在了黎小五的身后。 “我胡说?”流萍哈哈一笑,想来早就看到了红豆过来,但对这个几天水米没有下肚的女子并不担心:“你想不想听一听,和你也有关系呢。”说罢她朗声说道:“来,临死之前再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声音洪亮,林子里一片骚动。 “发誓一辈子毫无私心,尽自己最大努力去保护姑娘们的南歌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子!什么一视同仁,什么没有私心,狗屁!当街脱了衣服救了你是不是?你当她为什么宁愿脱衣服也要救你?你们不会真以为是什么善心吧?哈哈哈,还不是因为,你就是她的亲生外孙女!” 第20章 又是谷雨茶 大坝之上一片死静,只有河水汹涌拍打大坝的声音在回荡。 “怎么了,不信啊?你不信你自己回头屡屡呗,自从你参加迎龙王开始,是不是每年第一朵金芍药都是给了你?别说你舞艺超群啊,我可见过你跳舞,春三郎跳的可是比你好多了。你擅长点茶,所以第二轮就比点茶,哎呦呦,你说怎么这么巧呢,这么多年也不带换一下的,就可着你擅长的使劲比,你不想参加比赛了,她说什么了?是不是马上就点头同意了?你自己想想,都多少年了,有谁和你似的,想嘛来嘛啊?真是笑死我了,还一本正经的说自己一视同仁,我呸!到最后南歌子的玉扣还不是交给了你?她是装傻,明明说自己公平却给你背地里使劲,而你是真傻,守则自己外婆硬是不知道。” 流萍笑的痛快极了,而红豆的身子却微微摇晃起来,黎小五赶紧一把扶住。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大坝上响起了这一段小曲,流萍轻轻的哼唱着。 “你胡说……”红豆的声音里透露出茫然的无措。 “我胡说?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住在你家隔壁,你娘和我关系好着呢,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外婆是被前皇朱笔御批过的天下第一美人,自然心里住不下一个小城,她生下你娘以后,狠心将她丢给了自己的姐姐就离开了。本来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结果却在你娘十岁那一年遇到了战乱,新朝旧代的更迭让她们在几年里流连失所没了联系,你娘她们一路要饭乞讨一路找着你外婆的踪迹,没想到在路上姨母姨父双双离世,只她一人孤身流浪,直到遇到你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黎小五感觉自己怀中的红豆挣扎着一动,流萍笑了笑说:“你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可惜,连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都是命?你外婆从没说过孩子的父亲是谁,到了你,又是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我遇到你娘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人独自带着你靠给人打零工生存了。此时距离她们母女分别已经快有二十年了,两人本就记不清彼此的相貌,更无相认一说,还是你,帮她们相认。” 红豆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流萍。 “那一年谷雨,你闹着要喝谷雨茶,你娘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去哪里买茶叶?她是不是采下了柳叶柳叶给你点茶?”流萍嘴角高高翘起:“你当这柳叶茶是她自己发明的?这是她娘家的秘方,南歌子那天正好是龙王,被高高抬着巡街,接受百家谷雨茶,你娘那一盏谷雨茶如此特殊又是如此熟悉,她怎能认不出来?” “一个是亚城的龙王,掌握了无数人的生生死死,一个是连饭都吃不上的女人,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真是讽刺,真是有趣。你外婆想让她带着你去投奔自己,她偏偏不想让你在那青楼里长大,硬是不去,最后活活病死,她生病的时候,你外婆可有前去一看?她死了以后南歌子可有伸手一帮?就连你娘留下的不让你进青楼的遗言不是照样违背了吗。你看看,这就是你的亲外婆,这就是发誓一视同仁的南歌子!于私于公她都是一个骗子,一个最大的骗子!” 雨已经停了很久了,天边依稀出现了一线白光,不是天要亮了,而是一道从上游冲下来的洪峰。红豆浑身冰凉,黎小五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丽萍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了,风雨月转过头冲着二人说道:“小五,你先带红豆走,剩下的事情你管不了了。” 黎小五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留下来给风雨月添乱都不够,拖着红豆就向后走去。就在她一转身的瞬间,她突然发现红豆背后竟然一直藏了一个人,那人借着夜色,又穿着一身黑衣,紧紧贴着红豆蹲在地上,红豆一身孝服在黑暗中亮的扎眼,反而让她身下躲藏着的黑色更加隐蔽,饶是流萍眼力一流也没有看到。在他冲出来的前一刻,风雨月已经挺剑而上,虽然她的功夫是流萍所教,但是胜在年轻,流萍又是捉司马珏又是击打官兵,在暴雨中又站了许久,并且也没想到风雨月真的敢和自己动手,手里还拽这个累赘的司马珏,猛的一动已经落后了风雨月半拍,手中牵着司马珏的链子不由得一松,风雨月的剑直奔流萍的面孔而去,流萍后退一步抬剑格挡,向风雨月的肩膀刺去,没想到风雨月却是不躲不避,生生让剑穿透了自己的肩膀,只硬是靠着拉进这一点距离一把拽住流萍手中的锁链,向身后一拽,流萍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她抢了去,重新抓住锁链向自己这边拉扯,只是手中的剑卡在了风雨月的肩头一时拔不出来,风雨月咬着牙左手拉着铁链,右手又是一间向两人所拉扯的铁链中间劈去,铁链已经被拉扯的笔直,流萍为了方便行动,所选择的又是一条极为细的铁链,这一扯一拽又一劈之下,铁链顿时从中间断开,司马珏在刚才两人动手之前就睁开了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的铁链,此时见铁链一断立马向黎小五的方向冲,却浑身捆绑的结实,一头向地上扎了下去。 两人过招都在一瞬之间,此时那个黑色的身影才刚刚来到司马珏身边,不待司马珏摔到地上,将他往自己肩上一扛转身就跑。流萍哪能允许到了嘴边的肉,避开风雨月就想上前,风雨月身子一挡:“你究竟是不是我娘?” 此时此刻,流萍哪还有心情管这些,虽然手中已经无剑,冷哼一声对着风雨月迎面刺来的利刃拍去,两掌夹击之下,那利刃生生被拍断一截,风雨月也被这力道击的后退一步,但是马上又握着断剑向前:“我娘究竟是谁?”流萍冷笑一声,口中说着“找死”一掌向风雨月胸口上拍去,风雨月双臂一挡,却直直被拍飞了几步远,落在了大坝的边缘,堪堪没有掉进水中。 早在司马珏一脱身的时候,司马家以及府衙的官兵就一齐冲了过来,只不过他们退的实在太远,从林子里往这边赶还不等跑到大坝跟前,风雨月已经被流萍一掌拍了出去,黎小五和红豆此时还没有走下大坝,那男人背着司马珏虽然快步极飞,但是毕竟背上扛了一个大男人,还不如黎小五二人走的远,距离流萍也只不过几步的距离,流萍一个跳跃便追了上来,又是一掌拍在了那黑衣人的背上,那黑衣人痛的一抬头,脸上的黑布被扯了下来,虽是痛的面孔变形,却依旧紧紧抱着身上的司马珏,两人加在一起的重量抗不过流萍的一掌,一起被横着打飞出去,此时黎小五才终于在风雨月撕心的痛呼中看清了那人的脸庞:是箫乐师。 两个人似乎在空中飞了很久,在众人终于围过来的骚动以及流萍的仰天大笑中,两个人一起落进了汹涌的水中,许久,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样,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静静的等着,等着一声巨响,等着洪水如猛兽一般涌出。那一线白色的浪潮终于到了脚下,狠狠的拍在大坝之上,黎小五感觉自己脚下似乎晃动了几下,身子一软失去了重心,和红豆一起跌倒在了大坝上面。巨大的水浪惊天动地般的袭来,击碎成万千水花又重新砸了下来,黎小五被砸的脸颊生疼,只感觉自己的脑壳都“砰砰”作响,她一时睁不开眼,趴伏在大坝之上。等这一阵狂风暴雨一般的浪潮终于过去以后,黎小五勉强抬起头,在细碎的水沫飞扬中眯起眼睛。 显然刚才大坝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一个浪头拍在了地上,第一个挣扎着站起来的是风雨月,她一步三晃满脸苍白的走到大坝前,水浪拍打着两侧的堤岸汹涌而去,任谁被这样冲击而去也不会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风雨月沉默的看着浪水翻滚,许久没有动,在黎小五挣扎着站起身时,她才忽然苏醒一般,用力将手中的断剑插在大坝之上,低下头对黎小五一笑:“你相信誓言吗?我相信。”说完不等几人有所反应,直接跳进了洪水之中,那白色的身影起伏了几下就再也不见了。 一拥而上的官兵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流萍按在了地上,因为她几乎没有挣扎,只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一样看着完好无损的大坝。一个官兵走过来,黎小五认出,正是一开始要赶自己走的那个小兵,他又伸出手要驱赶黎小五离开,只是突然一个趔趄突然拌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在地上拉起一根铁链:“好好的大坝,怎么上面还有绊马索?” 黎小五看了半晌,突然明白了过来,扑上去使劲的向上拉拽着,一扯之下才发觉这铁链入手极沉,根本不是她一人所能拽的动,她赶紧呼唤周围的官兵,一群官兵围了上来,几下就在水中拉起了已经昏迷不醒的司马珏,以及死死抱着司马珏的箫乐师。原来司马珏身上确实绑了一条极细的锁链,是流萍为了控制他所捆,而在他的右脚脚踝处,还有一根粗链条,链条的另一端紧紧的拴在大坝上一个凸起的石块之上,想来这一根才是防止司马珏被大水冲走的主要链条,当时天色极黑,一行人没有一个注意得到,而司马珏一直被堵着嘴,几次发出的呜咽之声也没有被箫乐师所理解,而司马珏身上各种链条锁的横七竖八,一动就浑身咣当乱响,所以哪怕是脚腕处还有一根锁链,也没有被察觉到。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司马珏放在地上,司马珏满脸苍白,已经昏过去了很久,司马家的府兵赶紧围了上去。箫乐师吐着水艰难的爬起来,那一口口水中混合着血液的味道,他张开手心,一枚手指大小的红色露了出来:“我把把手拉掉了,我成功了,月儿,我……”他茫然的四下张望着,像是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月儿呢?”他茫然的从几人身边来回走着,看着黎小五正将不知是打击太大还是被水浪拍打过审亦或是饿了太久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红豆往自己肩膀上扛。 “她跳下去了,”在黎小五出声阻止之前,流萍已经笑着说,她被几个男人捆的结结实实,外着脸看着箫乐师:“你不是爱她吗,你不是和她发誓生生世世在一起吗,她跳下去了,你怎么不跳?” 箫乐师走到风雨月的剑前,伸手摸了摸那剑上已经湿透了的红色穗子,私下茫然的转了一圈,众人纷纷回避着他的目光,他只得像是求助一样看向黎小五:“月儿……真的已经……” 黎小五不想骗他,艰难的点了点头:“但是,你先不要冲动,或许她也扯住了什么东西呢,对不对,就像她以为你死了,可是你并没有啊……” 箫乐师点了点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说完竟没有丝毫的犹豫,尽力向前一跃,也消失在了洪水之中。第二轮洪峰恰恰赶到,虽然已经没有第一波那样撕裂天地一般的气势,但是依旧将大坝上的众人再次拍打在地,黎小五刚喊出口的“救人”在这惊天动地的水花声响中几乎无法分辨,几个看到箫乐师跳水一幕的官兵刚向前冲了几步,也纷纷被砸倒在地。 黎小五身上拖着一个软软的红豆,等洪峰已过,几个人再次艰难爬起来,水面已经再也没有了那个黑色的身影,只有那把断剑,依旧静静的插在大坝之上。肆虐的洪水收下了这一对男女,又高歌而去了。 第21章 龙王再见 一连几天的乌云终于散去,当久违的阳光泼洒下来的时候,亚城无数的屋檐上依旧滴滴答答着雨水的鸣奏。 老板娘坐在迎客松的楼台上,转头看到罩着斗篷的女子艰难上楼,马上跳了起来。黎小五拿过一个软枕给钟鼓瑟放上,钟鼓瑟脸色有几分白,这三层的楼梯已经让她耗尽了力气。歇了半晌,她软软的摘下了斗篷,老板娘马上又给她围住了:“你是疯了吗?昨天刚受了伤今天就跑来这里吹风,家里也不管管你?” 钟鼓瑟嘴角一挑,似乎是个惨淡的笑容:“管我?现在司马家还敢管我?再说他们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她看向黎小五:“等我醒过来以后,禾苒都给我说了,要不是你发现的及时,让禾苒来守着我,恐怕不会有人发现,”她将左手向前微微抬起,袖子向下滑落几寸,一条厚厚的绷带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手腕,上面依稀还残存着血迹斑斑:“他想的很好,也计划了很久,很多天了,每每我入睡以后,他就以我夜晚容易惊厥多梦为理由,将周围所有的人都遣退,昨晚他迷晕了我以后,割开我的手腕就出去了,若不是禾苒拿着你的手牌硬是要进来,恐怕今天早上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老板娘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钟鼓瑟的手上,钟鼓瑟嘴角又是一挑:“小白,放心吧,既然我已经清醒了过来,我就不会饶了他们的。家兄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下午就会到亚城,是时候让他们尝尝自己种的果子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黎小五坐在一边,想起司马珏变了颜色的腿,不无担心的说。 “我要休了这个畜生!”钟鼓瑟平静的说。 “休……?”黎小五见识浅薄的问:“女子还能休了夫家?” “你说的是和离吧。”老板娘插嘴问道。 “和离?那太便宜了他了。”钟鼓瑟咬牙切齿的说:“我说休便是休,凭什么女子就不能休了夫家?不光把我的嫁妆吐出来,我还要他赔给我他家一半的家产,要在祖祠和众人面前给我磕头认罪!” “他家能愿意?”老板娘疑惑的问道。 “不愿意也得愿意,否则谋杀太子太保钟大人之女的罪名,他们可要背上了。再说了,司马家这几年做的那些烂事,把柄都在我爹手里攥着呢,是低头赔罪还是全家喝一壶,他们自己选去吧。”钟鼓瑟抬起头,看到于玲泷正溜溜达达的上了楼,苏子朗摸着脑袋跟在后面,一上来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对谁都不理不睬的。 “恭喜了。”钟鼓瑟执拗的将斗篷抖下去,看着于玲泷说。 于玲泷纳闷的坐下:“你莫不是伤到脑子了啊。”她身后,郭良玉也溜溜达达的走了过来,看几人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往苏子朗方向一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钟鼓瑟一笑,这一个多月以来,黎小五第一次见她微笑:“没有逗你,是真的恭喜恭喜了。昨天晚上,我虽是病着,可是也听到了不少内容呢。你表妹这下子在亚城可算是臭了,连那两个决斗的今天都不敢来了吧,不少人听说流萍就是郭良玉带来的,司马珏也是因为她去的大坝,都义愤填膺了呢。” 于玲泷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以前总是想着想让她倒霉,现在她真的倒了霉,我才发现我并没有太高兴的感觉。” “没事,我要说的恭喜不是这个,而是我提出了休夫,司马家虽然暂时没有答应,但是已经开始私下里准备以后的事情了,其中就包括如果我走了以后,续弦是谁。”钟鼓瑟的脸庞出现了一丝红润。 “该不会是……”于玲泷看着远处郭良玉孤零零的身影问。 “对,除了她估计也没有别人愿意进这家门了。而且,如果娶了她,还能圆一个两人确实一直心有所属的谎话,多少挽回一下司马家的脸面。”钟鼓瑟接过黎小五递过来的谷雨茶,淡淡的说。“两人也算是蛮般配的了,对不对?” 于玲泷的脸色又暗沉了下去:“我现在又不高兴了,她还是倒霉的时候我最开心。” 钟鼓瑟喝了一口茶说:“下面的事情就是让你高兴高兴的了。司马珏的腿废了,捆的时间太长,再加上被丢进水里的时候,两个人所承担的洪水所有冲击力全集中到了一条腿上,还被几人硬是顶着水流逆着硬扯了上来,所以……他下半辈子是站不起来了。” “再然后呢,”钟鼓瑟不慌不忙,看到戎糸糸带着小两口也走了过来:“流萍是不是还刺了他两剑?”黎小五点了点头:“但是天太黑,我只看到第一件扎在了腿上,第二剑太快了我没看清就发现血飞溅出来了。” 钟鼓瑟点点头:“流萍看来是恨极了这些臭男人,第二剑刺的位置极准,这么说吧,要不是司马珏被丢到冷水里一激止住了血,他怕是早就同陈三郎一样死去了。”她看了看于玲泷:“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于玲泷脸色有些白,看了看一脸枯黄无精打采赶在戎轶身后的田塘,点了点头:“姨父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虽然颇有几分名望,但是就算是知道了其中具体端倪,但是想要推掉这桩婚事怕是也难。” “是啊,一个郭举人确实在这件事情上插不上话,做不了主,但是你觉得谁的话有分量呢?吏部尚书于大人的话够不够重?”钟鼓瑟玩味一般的看着于玲泷陷入沉思之中,伸手拉住她的手,于玲泷一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怎样做,你自己决定。”钟鼓瑟看着她,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 “大选的事情,我很抱歉。”钟鼓瑟说:“我不该在走之前嘲笑你。” 于玲泷眼睛里慢慢含上了眼泪:“不,我不该在你生了疹子以后再去笑你。” 黎小五四下偷偷扫了一下,悄悄的溜走了,戎糸糸正拿着那自始至终唯一的一朵金芍药比划着。 楼下突然寂静了,老板娘趴在露台上往下看,远远人头涌动,似乎龙王的队伍就要过来了。“红豆重孝在身,今年不能露面,总感觉少了什么一样。” “你昨晚就在大坝上对不对?”戎糸糸爬过来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红豆也去了呢?”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歌子是她的祖母,只不过那个时候必须有人分散开流萍的注意力,让风雨月强攻的时候抽时机救下司马珏,我们几个女人自然抱不动他挺大个的一个大男人,只能找个男子过去,箫乐师一定要跟着风雨月一起行动,可是贸然过去流萍自然看的清楚,所以只能借红豆的遮挡,送箫乐师过去。红豆说,流萍性格张狂不羁,若是见了她一定会想起被她杀死的歌子,会借此事大肆宣扬,正是一个大好的时机。” “红豆早就知道了?”戎糸糸一愣。 “在歌子让我们唤她一声祖母的时候,红豆就知道了。” 楼下的队伍已经走了过来,比起迎龙王时的庄严,此时浑身雪白衣衫不着一丝粉黛的人群显得更加的肃穆。没有人高个,没有人起舞,只有赤裸的脚轻轻踏在地上的沙沙之声。队伍很长很长,因为无数的男女老少也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衫,默默的加入到队伍之中,这条雪白的龙王队伍,看不到尾,在亚城各条小街小巷中慢慢流出,最终汇聚到楼下的广场之上。 “今年红豆先是退赛又是参赛,最后直接不露面了,排第二名的风雨月又不在了,后几名当时金芍药花的数量差的本来就不多,百花榜又被毁了,真不知道几年的龙王会是谁?” “说到风雨月,”钟鼓瑟看了口:“流萍同她究竟是不是……” “我不知道,”黎小五看大家纷纷看向自己。“我本来是想借风雨月的武功同流萍相较量,所以只得想办法把她逼着和流萍拔剑相对,我本来是想用冬儿的事情激她,可她不为所动,只得一时之下想了这个说辞给她听,其实我昨天晚上所说的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猜测的。什么绣花鞋是虎头鞋啊,什么流萍曾经说漏了嘴啊,再好的鞋子,在地底下埋了将近三是年都已经烂的看不出模样来了,哪里还看得出上面的绣活?还有那句说漏了嘴,流萍精心设计了这么一个局怎么可能轻易说漏了嘴?”看到众人的目光,黎小五苦笑着说:“本来,我看她对风雨月和冬儿的样子,还有一半的把握她俩不是母女,但是昨晚在大坝之上,我却突然又感觉我猜错了。” “流萍有很多次机会直接杀掉风雨月,却都避开了,就连那最后的一掌,也只是将风雨月拍到了大坝边上,不是她没有力气,而是她确实不想杀风雨月,因为她下一掌就直接将两个男人直接拍到了水里,箫乐师还吐了血。而风雨月,只是被推开了,虽然下一刻几人都会被炸的粉身碎骨,但是她却一而再的对风雨月手下留情,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她们确实是母女以外,还有其他的原因。” 一声低沉的“龙王到”打断了楼上的几人,楼下的数百人慢慢的停住了脚步,他们这次没有戴面具,只是抬着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龙王椅。 一个少女轻轻的吟诵着诗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黎小五趴着头往下看,老板娘说了一句:“这是西江月的雨霖铃,今年的龙王是她?” 从队伍后面,一个孩子被高高举着从一个人手中被传到另一个人手中,他不哭不闹,就这样接力一般在人头上方依次穿过。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她低低沉吟起来:“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那孩子被交到最开始吟唱诗句的雨霖铃手中,她抱着孩子,高高举起,黎小五看到那孩子手中正捏着一朵巨大的鲜艳欲滴的牡丹花。 “你们说,为什么她们都送金芍药,而不是金牡丹呢?”黎小五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低低的问,“都说芍药总归是草,而不是木,纵使再美丽,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老板娘的声音缓缓传来:“但是,芍药比牡丹更自由,她们就是她们,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她们就是那样美丽而自由。”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雨霖铃将孩子放下来,接过他手中的牡丹花,再一次举起向众人展示,在雨后的清晨,花上似乎还闪烁着灵动的雨珠。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雨霖铃将牡丹花放在龙王椅上,转身离开,站回到队伍中去,所有人都仰天闭目,黎小五这才看清了龙王椅之上,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有了几分湿润。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队伍慢慢走动开来,人们逐一上前围绕着龙王椅转圈、行礼,那吟诵的诗句更加低沉。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白色的人群开始慢慢让开一条道路,“龙王归”三个字响亮的在上空飘荡,十六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再一次上前,抬起高台,连同上面的龙王椅,以及那朵牡丹花。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牡丹花在颤动中微微向一旁倾斜,漏出了端放在红棕色木椅之上的一只萧,它旁边插着的那把断剑也微微颤动了一下,红色的穗子在风中轻轻的摇晃着。亚城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龙王,但或许,那龙王会一直在天上,一直默默的注视着这大地之上的人来人往,何去何从。 第1章 我想吃鸡 “我想吃鸡。”戎糸糸看着满满一桌子绿油油的大丰收,用筷子百无聊赖的扒拉了几下面前的蘸酱,舔了舔筷子以后将下巴搁在了桌子边上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吃鸡。” 戎轶浑身紧绷了起来,隔着桌子看向假装没有听到的老板娘,而梳了一脑袋小辫子的老板娘站起身亲自夹了一筷子小油菜放进戎糸糸面前的盘子中,戎糸糸懒得起来,伸出舌头将盘子推远,干巴巴的看着老板娘。 “小孩子吃肉多了不好,还是多吃菜嘛,”老板娘又向另一盘白菜心下了手:“你尝尝这个,鸡汤菜心,一股子鸡味,和鸡肉差不多。” 戎糸糸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当我傻”的表情,看着自己眼前的绿色又高了一层,可怜巴巴地看着老板娘。黎小五正捧着一碗长寿面走来,一路小心避让,生怕撒了汤淋拉到地面上,戎糸糸翻了翻眼睛看到黎小五踩钢丝一般的步伐,算是有了几分精神,将自己的脑袋放回了脖子上面。一桌子的人都不动了,看着黎小五烫的龇牙咧嘴的将这一碗面放在戎糸糸面前,戎糸糸用筷子挑了几下:“连个鸡蛋都没有!小白,又不是你下蛋,你今天就不能不这么抠吗?” 老板娘拿了一个热腾腾的发面馒头,掰开来抹了一层猪大油又刷上了一层酱料,中间夹了一根小青葱,一口下去,红齿白牙狠狠一合拢,看的戎轶哆嗦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戎轶说:“你过一次生辰,我本来也想尽尽地主之谊的,可不是你说的吗,得让你弟弟出出血,由他来买单嘛,他给我的预算就这些,我就只能上这些了。”说完看向黎小五:“我说的她不信,你给她报一报菜价。” 黎小五数着手指头摆出天下最老实本分的脸:“清炒小菜心,二十文;油爆茼蒿叶,二十文;芙蓉小油菜,二十五文;鸡汤白菜心,一百五十文,油菜……” “停!”戎轶赶紧站起来:“一道白菜心你就收我一百五十文?你们家的鸡也太金贵了。” “戎公子,”黎小五换上了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一看你就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谷雨一过,世面上的鸡都卖疯了,你自己出去瞅瞅去,别说鸡肉了,以往鸡蛋一个一文,现在你就是大早去蹲在鸡窝门口,你看看老母鸡收你的价格能低于十二文不?现在公鸡打个鸣都得收你两文的荤腥费。” 戎糸糸又把下巴放回了桌面上,手在桌下悄悄伸了过去拽住戎轶的衣服来回摇晃,可怜兮兮的看向戎轶:“轶儿……” “姐,我突然觉得吃素挺好的,能长寿。” “你还和我谈长寿?”戎糸糸终于跳了起来,暴躁的一把扯住戎轶的胸口:“要不是上次我买酒买的,把所有银子都花光了,还能轮到你?” 眼见着蔟食要连带着遭殃,老板娘恰时的喊着:“不是说那些酒最后都让你弟弟运走了吗?到底卖到哪里去了。卖了多少你还给你姐姐不就行了吗?” 戎轶一张小白脸都成了绿的,直摆手:“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当时我姐对钱没兴趣,我就把钱拿去赌龙王榜了。” “你不说这个我还不来气,”戎糸糸揉着戎轶的小脸:“红豆退出,风雨月遭到不测,你偏偏押了一个最冷门的双杀,那天可是大赢一笔吧……” 眼见着戎糸糸眼珠子都红了,戎轶躲着自己亲姐姐的手说:“对啊,然后我把钱又投资了,我……我真的没钱了。” 戎糸糸一放手,戎轶差点坐在地上。“没钱没事,家里好像还有几个挺好看的扇子,我回去卖了应该还能值几个钱。” 戎轶张大了嘴巴,半晌哭一般的看向老板娘:“姐,不是做弟弟的我不舍得,是现在这个世面,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鸡了,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亲弟弟,我能不舍得给你吃鸡?” 老板娘赶紧点头:“对对对,现在市面上一般的酒家真的很难买到鸡。”看戎轶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老板娘又补充到:“但是我们不是一般酒家啊,还能有我们搞不到的?只要银子到位,你就算是给你亲姐姐来一盘月亮炒太阳,我们也能给你端上来!” 所幸戎糸糸不想吃月亮,只是想吃鸡,戎轶哭丧着脸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扒鸡,低着头坐在一边算起账来。 有了戎大公子的慷慨解囊,一桌子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美好时光。于玲泷见一会儿有荤菜,也放下了筷子问道:“怎么,现在买只鸡这么贵?” 老板娘扒着大蒜点点头:“你们可别出去说去啊,其实都是柳王爷给闹的,说是不知道听哪个江湖郎中说的,他的怪病得用上千只公鸡血来治疗,于是一口气收走了市面上的所有的大鸡小鸡公鸡母鸡,连个鸡蛋壳都没给留下,听说在哪里那里直接盖了一个养鸡场,把所有的鸡都丢进去养起来,隔三差五的拿走几只公鸡,其余的鸡都养老送终去了。” “他要公鸡血治病,关母鸡什么事?”于玲泷大为不满。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一鸡难求,其实本来市面上还有不少鸡的,只不过很多大户看到水涨船高,不明就里只看的了其中有商机,于是也开始囤鸡,四下一收集,弄的鸡越来越少了。”老板娘看了一桌子公子、小姐的细皮嫩肉,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大户人家,自己家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小圈,里面圈养的鸡鸭鹅也不会因为世面上的水涨船高而被卖掉,所以平日里影响不到你们,但是普通人家和我们就惨了。”正说着,五香扒鸡被端了上来,身为寿星的戎糸糸当仁不让的站起来将鸡摆在自己的面前,看了半天皱着眉头问:“这鸡……怎么……怎么看上去没精神……” 老板娘招呼大家赶紧下筷子:“啥没精神有精神的,赶紧尝尝。”看着戎糸糸一筷子夹走了几乎一半的肉,才松了一口气:“你们不是吃扒鸡吗?我提前给你们把骨头去了,你看,我们多贴心。” 戎糸糸刚咬了一口肉,一拍筷子抬起头含含糊糊的说:“吃鸡吃肉,吃鱼吃刺,你把骨头都给我去了,我吃的啥意思啊?” 戎轶也夹了一块看上去像是鸡翅膀的部位,愁眉苦脸的说:“姐,你还没明白啊,白老板这是把骨头抽走了,回头用骨头再熬鸡汤卖钱,一鸡多卖啊。” 戎糸糸终于咽了下去:“怪不得扒鸡比炸鸡便宜了一半多,你这个奸商,退钱,不要了!” 老板娘眉开眼笑:“你要是还没动,我们自然退钱,现在你都吃了,我们就退不了了。” 戎糸糸翻着白眼,气呼呼的拿过菜单,胡乱的看着:“怎么除了鸡,其他的荤菜也贵成了这样?柳王爷究竟是病了还是馋了?” “姐,你这就不懂了,正因为鸡肉现在好贵好贵,那些想吃鸡肉的人就都转头去吃其他肉类了,导致市场上其他卖肉的人心里多少是个哆嗦,很多人觉得这里面有商机,就开始大量囤积猪肉、羊肉,市场上的价格就越来越乱,越是这样,各类荤菜的价格就越来越高,都说浑水摸鱼,其实是浑水船高。再说了,咱们知情的知道是柳王爷搅乱了这市场的水,不知情的那些客商说啥的都有,彼此胡乱猜测,今天说鸡肉少了是因为都供应给前线打仗了,明天说猪肉贵了是因为出口他国了,你都想不到,数来宝里现在当头的第一赌是什么。”戎轶拿着无骨鸡爪吃着,斜着眼睛看向头发长见识短的戎糸糸。 “卖什么关子?”戎糸糸看到菜单的最后几行:“不解释清楚,我就挨个点一份。” 戎轶赶紧咽下半口鸡肉:“第一赌向来是一赢赢天下的,前几天我因为龙王最后花落谁家赌赢了,昨天碰巧路过进去一看,发现现在的第一赌竟然变成了三个月内硝烟会不会北上。” 戎糸糸一皱眉头:“这都什么啊?这几年安生日子过腻了吗?谁要是想动手先过了我这一关。” 老板娘没有搭理寿星的抱怨,也同样皱着眉头问:“怎么,你是打听到有什么风吹草动了吗?” “动倒是没有动,”戎轶看着盘子里的油花说:“只不过,我投资一向偏向大家都不看好的方面,越是冷门的我越愿意收,所以这次大部分人都觉得天下太平,我就非要买那个三个月内战火必起。而且,我觉得现在的市场乱的不像是完全由柳王爷的鸡造成的,反而感觉似乎在这风平浪静之下暗潮汹涌呢。” 于玲泷对扒鸡没有兴趣,看也不看那只盘子,只问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上次流萍不是弄到了一些水雷吗?好好的太平盛世谁会没事造一些水雷?丢了这么多也不报关,就吃了这个哑巴亏?” “流萍硬气的很,高大人派人把大坝下的水雷拆下来,说是足足装了两三车,又想到流萍说自己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黑军火生产地,吓的赶紧连番审讯,生怕自己审讯的晚了一会儿,亚城哪里就意外的炸了,可惜的是流萍在提讯之前就咬舌自尽了。高大人满街的找了好几天,连鬼市都查了一遍,顺手摸了几个非法炮竹的小窝点,可他们无论是谁都生产不了如此巨大数量和规模的水雷,累了好几天,死活没有找到那个地下军火点。”戎轶说的头头是道,嘴不停,筷子也不停:“昨天高大人还去家里摆放了家父,我瞅着他嘴角那大血泡,都透明油亮了,这是真火气大啊。” “也就是说,说不定我们屁股底下就藏着一窝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用的水雷?”戎糸糸慢了半拍的问道。 “姐,可怕的不是水雷,而是火药,毕竟水雷使用的范围很受限,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专门去造水雷。一般的军火生产都是以炸药、火铳等杀伤力大不受约束的物品为主,捎带手的才做几个水雷。可是这次流萍顺手一偷就是两三车的水雷,你想想,这个神秘窝点所生产出来的炸药等物得有多少啊。” 戎糸糸似乎真想计算一二,但是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停了下来。 “不仅仅是这一点,市面上的物价反常的也太厉害了。”戎轶喝了一口粥继续分析:“鸡鸭等咱就不说了,它们带动着肉价上升也正常,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黍米、小麦、豆子、麸皮等也跟着价格暗暗上涨了呢?” “这些……也涨了?”老板娘停下筷子皱着眉看向黎小五,黎小五点点头:“确实涨了,但是涨的很少,麸皮没车只涨了十文,还是三四个月以来慢慢涨到这个价的,和鸡蛋比起来几乎可以不算。” “黍米涨价我还能理解,”于玲泷也放下了筷子:“麸皮、豆子……这些东西平时用的不多啊,为什么会涨价?” “最奇怪的还在后面,”戎轶看了一眼小隔间,压低了声音:“亚城的守卫是我小弟,他告诉我,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有人携带大量数额的银子出城,问起来就说出去做生意,但是总是有去无回,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回音。而亚城的一切进出口货品都一往如常,没有什么变化,我查阅了一下他们的纪录,这三个月以来,进入到亚城的黍米、麸皮等物并没有减少,甚至还增加了一两成,但是价格却不降反增。” 现在满桌子只有戎糸糸一人还在自顾自的夹菜吃菜,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问题,老板娘问黎小五:“菜价如何?有没有变动?” 黎小五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菜价还是那样,就算是今天涨了两文,明天就又跌回去了,变化不大。” 于玲泷倒吸了一口凉气。 黍米、小麦是行军作战的必备军粮,豆子、麸皮则是战马离不开的主要口粮,看着亚城窗外的花枝招展,几个人彼此默默的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同一个念头同时从她们眼睛中传递出来: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第2章 乌鸦嘴 眼看一场好好的寿宴变成了太平时局何时就会结束的讨论会,戎糸糸巴拉巴拉最后几口鸡肉,喝干净了白菜鸡汤里的汤,靠在软垫上看着不知何时沉默不语的众人,毫无顾忌的打了一个饱嗝:“我说,你们就别杞人忧天了,天掉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你们啊,”她痛心疾首一般摇了摇头:“你们就是闲的,要是你们都和我一样,活了今年没有明年,就不会担心将来了,好好的享受眼前的每一天才是正事。”看到一桌子人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戎糸糸接着宽慰道:“最起码今天就是个好日子啊,大街上没有抢劫的,店里没有吃白食的,路上没有被人突然捅死的,黎小五也没有因为又被人喊着杀了人而被捉走,多好的一天啊,所以,你们要知足。” 话音刚落,小隔间的门突然被一巴掌拍开,戎糸糸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去,就硬生生变成了大大张开的乌鸦嘴的惊愕。 同样惊愕的还有嘴巴大张同乌鸦毫无二致的田一罗,他呆呆的看着一屋子的锦衣玉荣的公子、小姐,举起的手半天没有收回来,末了还是黎小五赶紧走过去。 “是高大人叫你来的?”黎小五问道,顺着田一罗的目光看过去,见戎糸糸发现来人并不是来找自己的,就开始了新一轮的折腾,此刻的她正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试图站到桌子中心的盘子上去,老板娘正一脸心疼却又面带鼓舞的看着她折腾,还时不时的暗示着照价赔偿的话题,而于玲泷则拉着钟鼓瑟和田塘赶紧挪远一点,生怕她掉下来砸自己一脸血,而她的亲弟弟此刻置若罔闻老板年的提示一般,拍着桌子大笑“我赌你绝对站不上去!” “高大人叫你来的?”黎小五叹了口气,知道屋里的场景已经把这个刚刚当了一年捕快的小兵给惊呆了,自从那一晚田一罗在大坝上首先发现了司马珏腿上的锁链,拉上了半死不活的司马珏以后,这个小兵一夜之间就因为“救下了人质”以及“英勇的气质”被高大人提拔成了身边的小跟班,专心做起了高大人的“腿”,一看到他,黎小五还能想起来那天晚上他赶鸭子一样驱赶自己以及昂着脑袋说“我不走,城里有我要保护的人”的样子,心里就莫名的一软。 黎小五叹了口气,将石化了一半的田一罗推出了门,又反手关上,田一罗这次眨巴了几下眼睛:“刚才那个就是名震亚城的虞美人?” 百花榜一事虽然了了,但是戎糸糸硬是凭靠自己不屈不挠的厚脸皮以及“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的思想觉悟,成功的在两轮比赛中脱颖而出,当然用她自己的话是“鹤立鸡群”,她“虞美人”的称号连同她踩跑舞娘、狂吼琴师、水淹南坊、点茶浆糊等事迹顺利的传播开来,令很多前两轮没有去看比赛的人后悔的拍红了大腿,不少人纷纷表示,无论如何第三轮都一定要到场,亲眼欣赏一下这个虞美人的“卓尔不群”。只可惜当天的大雨令第三场不得不取消,听说很多人当晚难过的都没有睡好。等到了谷雨那一天,南坊各大老板纷纷来戎家求情,恳求虞美人那天千万不要出现,就让这个活动顺顺利利的结束吧,为此,各家各户甚至还共同凑钱包下了迎客松的露台,恳请虞美人坐在台子上远远的看就好了。自此,只得了一朵金芍药的戎糸糸一战成名,风头甚至盖过了刚从西域赶回来的卜泠泠。 田一罗在黎小五的连掐带扭中终于回过了神,依依不舍的还向那扇关上的门里望去,咽了口口水看向黎小五,黎小五比他矮很多,不得不抬着头看向他,两人站在走廊里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儿,田一罗脸一红:“那个……你有空吗?” 恰好于三连托着一盘子海带从旁边经过,手一哆嗦差点将一托盘扣在黎小五脑袋上,慌忙稳住手以后,向黎小五抛过去一个“你懂的,我就说吧”的眼神拔腿就跑,看方向是去找邓六儿等人去了,黎小五顿时脑子里浮现出了老板娘第三次见到田一罗后出现的坏笑,脑子嗡了一声几乎要将他的后半句错听了过去。 “高大人想见你。” 门后突然传来一阵桌椅倾倒以及戎糸糸跌落的痛呼声。 黎小五简单换了衣服,她气的不打一处来,跟在田一罗身后愁眉苦脸边走边抱怨:“你刚才就不能就直接说高大人找我吗?非得弄个抑扬顿挫,这下好了,我可算是解释不清了。” 田一罗小脸一本正经的回过来,看着黎小五:“你要解释什么?” 邓六儿在楼梯口露出了一个脑袋,听到这一句赶紧又缩了回去。 黎小五气的牙痒痒,越过还在原地纳闷的田一罗,走在他的前面硬生生的走出了青天大老爷一般气势。出了蔟食很远了,她才突然回味了过来,赶紧回头对还乖巧跟在身后的田一罗问:“你刚才说,是高大人要见我?” 田一罗没料到她突然回头,几乎一个不稳要撞了上去,赶紧后退一步:“嗯!” “他找我何事?” “不知道。” “行吧。”果然被称为高大人的“腿”,该知道的一句也问不出来,黎小五快走起来,想甩开后面的一身官衣的田一罗,可田一罗人高腿长,任黎小五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依旧走的气定神闲。 黎小五稳了稳呼吸,在衙门口和田一罗交换了位置,跟在田一罗身后一脸“良民”的表情垂头进了衙门。 高大人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身边的茶盏,看到二人进来,点了点头,花了半炷香的功夫上下打量了一番良民黎小五,足足将她的每一个头发丝都看了一遍。黎小五被看的浑身发麻,实在想不起自己最近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正后悔没有叫老板娘来壮壮胆子,只听高大人咳嗽了一声开了口:“你就是黎小五?” 黎小五赶紧行礼,声若蚊蝇一般嘤嘤的说:“民女小五见过大人。”然后又不经意一般抬起眼睛轻轻的瞄了一眼高大人,可惜高大人正皱着眉看着地面,丝毫没有抬头。黎小五从郭良玉身上学来的本领完全没有用的上,只得重新站好。 “嗯……我看你有几分眼熟啊。” 何止是眼熟?黎小五脸旁的肌肉突突跳了几下,就在半年前,她还跪在大堂上差点被拖出去砍了。 “大坝的事你功劳不小,”高大人靠在椅子上:“我手里有另一件事,我们出面不方便,想起你在大坝上的表现,再加上一罗的推荐,我觉得交给你去处理。” 黎小五耳朵里嗡嗡只想,几乎想要现场生生撕碎了田一罗。 “若是完成的好,我重重有赏,但是如果你完成不了……”高大人拿起茶盏,后半句虽然没有说,确是一个比说出来更赤裸裸的威胁。 在高大人面前站了很久,黎小五才获得恩准离开,一走出衙门,她立马又窜到了田一罗的前面,鼻孔朝天大步流星的飞奔起来,丝毫没有搭理身后田一罗一连串的呼喊,脚下跑的生快,因为心里有气,几下子就把田一罗甩在了小巷子的左转右转之中,黎小五虽然来了亚城只有半年,却对这些“旁门左道”分外精通,在小巷子里穿行就像是一只麻雀,几下子就见不到了踪迹。 气呼呼的走进蔟食,郑燕子正好拿着抹布走过里来,看到黎小五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回身就冲着楼上大喊:“老板娘,黎小五潜逃了,又跑回来了?要不要赶紧的抓了换赏钱?” 黎小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楼上稀里哗啦的下来了一片人,戎糸糸冲在了第一个,嘴里感慨着:“听说你被捕快带走了,说是让你解释清楚什么事?这么快就放回来了?” 黎小五转头寻找邓六儿,只见大屁股一扭就消失在了后厨。 “你没事吧?”老板娘从最后奋力钻过来:“高大人找你何事?要是他为难你,我替你出头。”黎小五苦笑一下,顿时觉得还是娘亲,草草打发了一干看热闹的人离开,黎小五揉着太阳穴回到了楼上的房间,戎糸糸一伙儿看到黎小五平安归来,脸上表情复杂,末了不情不愿的拿出银子丢给戎轶,黎小五看到桌子上的赌注,感觉脑子从见到田一罗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像是流萍那天没有引爆的水雷此刻排成队在脑子里一一炸响。 就像戎轶所说的那样,亚城目前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水底下却是暗潮涌动。居高大人所说,在流萍扬言要炸了大坝的那天晚上,全城已经都乱了,普通百姓奔走相告,拖家带口想要逃亡,大户人家架起马车靠着府兵开路奔向城外,全城能够调动的人手也都团集在了大坝周围,当时城内不但一片混乱,而且空无人守。等这个夜黑风高却热闹非凡的夜晚过去以后,高大人刚刚吐了一口气准备在晨曦中睡个美梦的时候,被田师爷几乎哭了的嗓门给吵醒了。 田师爷当天依旧坚守在了岗位上,因为他心头上压了五万两官银。 南方遭遇了旱灾,朝廷拨款分几路南下,其中一路小尾巴因为遇到了罕见的大雨不得不在亚城逗留几日,虽然对于南方的旱灾来说,这五万两也不过是个杯水车薪,但是压在田师爷心头就足以让他喘不过气来了,自从银子堆在了银库里以来,他每天三次早中晚冒着大雨前去检查,一一清点,恨不能抱一床被子直接睡在银子堆里。田师爷谷雨当天早上还哼哼着“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一边啃着油条一边拨弄着钥匙,那天他心情很好,因为大雨终于停了,如果道路再晒上一上午,到了下午就可以打发这批烫手的山药上路了。本来亚城这个银库就是个平时没大用的摆设,里面也就几十几百的银子放着冲冲数,所以门口自然也没有人看管,大门一锁就自顾自的去了,盗贼们知道里面几乎没有银子,而且大门坚实铜锁坚固,也没有人往这里打主意。 可是自从这五万两祖宗进去以后,除了一路押车而来的十个官兵轮流看押以外,高大人又亲自点拨了两人前去帮忙看押,这二十来人分成了三波每组四人无缝衔接的进行看守,为了避免监守自盗的情况出现,银库的钥匙并没有给这些看守,他们只能在外院、门口、银库大门旁看守。 大雨过后的那天,吃着油条拿着三把钥匙之一的田师爷来到院外的时候,可是走到银库门口脸色就变了,油条瞬间不香了,本来应该在院外巡逻的人不见了,他顿时怒从心生,几步跨进大门,见一伙人正坐在院子里烤火,火堆旁边还有着啃剩的骨头以及羽毛等物。 几个人啃的是满脸油光水滑,看到田师爷进来忙不迭的解释“昨晚太冷了,烤火暖一暖”“城里各家各户乱成一团不知道谁家的鸡正好跳了进来”“等了一夜也没有主人来找,所以就帮鸡做了个拔罐”。田师爷闻着鸡肉的糊香,一边拿着钥匙一边鼻子朝天的往前走,走到大门口又是一愣。田师爷是一个过于谨慎的人,每次上锁的时候都会反复确认,仅仅锁上了还不算完,还要用一根头发丝将锁捆上一圈,每次来了以后要先确认头发丝是否完好,而今天早上,就在阵阵鸡肉的香味中,锁上的头发丝不见了。 田师爷浑身哆嗦着打开了门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像他反复做了几百遍的噩梦一样,银库中空空如也,那两辆盖着毡布的银车不翼而飞了。 第3章 戎轶 几个值班值守的守卫一开始拍着胸脯发誓“绝对没有离开院子半步”,后来在高大人的杀猪棒下惨呼着承认了,昨夜几个人见城里大乱,又听到街上狂呼“洪水要来了”几个人都不会水,腿脚不由得也哆嗦了起来,他们派一人去衙门打探消息,正好看到高大人带着所有手下整装待发。跟着大部队偷偷跑到大坝旁,正好看到流萍抓着司马珏一步一步的往大坝上挪,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司马珏身前的水雷,也明白大事不好,马上转头就跑,算是还有几分良心,没有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而是回到了银库小院,对其他三个翘首期盼的人添油加醋了几分,几个人当下慌乱非常,其中带队的头儿还记挂着这次的任务,招呼几人赶紧开锁拉车转移,可是几个人又撬又拽也打不开大锁,头儿又一拍脑袋,想把大门卸下来,几个人忙活了半天依旧没有成功,只听外面呼喊声越来越惨烈,四个人一商量:咱都打不开这门,别人也打不开,再说了洪水又不是大火,就算是淹了这里,等水退了以后再开门捞银子就是了,活人不能跟银子一起泡水里啊。于是几人当下决定先一步离开,跟着百姓们的逃窜,四人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裹在人群中走了很远,又突然看到远处亚城上方突然绽放了几朵绿色的窜天竹,顿时人群中有人喊“成了,成了,回家去”,人群就又缓缓往回移动,四人惦记着银子走的格外匆忙,进了院子四下一打量见院子里和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变化,那银库的大门依旧紧闭,大锁完好无损,虽然门口有车辙印,但是刚才急着撤走的百姓哪一个不是架着沉重的车?几人对车辙没有上心,头儿出去转了一圈,还意外的逮住了一只走丢了的鸡,几个人一夜饥肠辘辘又来回走了这么远的路,几下就撕开羽毛烧起柴火大快朵颐起来。直到田师爷到来之前,几个人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 黎小五从楼上往下看,那屋外湿滑的路面,大雨已经结束了好几天,可是土地吃饱了水,一直都依旧是湿漉漉的,别说沉重的银车了,就是邓六儿走上一遭都会遗留几个脚印,只是听高大人所说,银库向来是亚城官员清廉大爱的一个示范点,每每有上级官员前来视察,都会观看空空如也的银库,以此来向朝廷表达“亚城官员清廉无疑,百姓自治自理”的形象。为了大人们的车马走的更舒服一些,银库小院里铺上了青石板,小院外面的小巷上也是石板铺就,出了小巷以后才是普通的泥土路。 本来挺好看的小路,在车马经过以后却留不下车辙,别说银车了,就是拉一口鼎来,都不会让青石板留下痕迹。 锁是没有问题的,大门也没有被撬下来的痕迹,银库又没有窗户,地下铺就的是九层青钢石,顶上是两层钢筋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强力进入,那么想推走银车就只有一个可能:开锁进入。 钥匙一共三把,所以本来不应该有其他问题才对,因为这三把钥匙的所持者都不可能做出监守自盗的事情。 第一把钥匙在田师爷身上,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举着手对着苍天发誓:“我要是有非分之想,就让我五马分尸!” 田师爷其实用不着发誓,流萍炸大坝那晚,他就在大坝旁跑来跑去,几乎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几乎要崩溃了的神情,他不可能分身二处。 第二把钥匙在高大人身上,他自然不会同田师爷一般毫无形象的举手发誓,但是他当晚确实也一直在大坝旁指挥布阵。 第三把钥匙在沈知州沈大人手中,知州大人本来对两车银子的看押问题并不怎么在意,也不想沾染这些官银的是非,但是压不住田师爷的提议以及高大人的一再坚持,他只得勉强收下了第三把钥匙。当高大人和田师爷哭丧着脸找来的时候,沈大人下意识的往腰间一摸,当时接过钥匙以后并没有上心,一是对这五万两银子着实看不上,二是觉得银库已经看守森严了,所以钥匙就随手往身上一挂,现如今听说银库失守,脸色也是一变,可手里却摸了一空,但是咬着牙不肯在两人面前承认自己把钥匙的事情给忘了,只能瞪着两人问“你们怀疑本官?” 高大人自然吓的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只是……” 这边他还没有只是完,沈大人已经一摆袖子愤然离去了,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赶紧走还是厚着脸皮再等下去,还没等两人眼神交换完意见,见沈大人之子沈庆洲沉着脸走了进来,甩在桌子上一个钥匙:“父亲将钥匙交给我保管了,二位大人想来是怀疑我了,我是不是还要跟大人们走一趟?” 高大人拿起钥匙反复检查,确实就是第三把钥匙,也没有了主意,看沈家人个个脸色不善,只得先告辞一步,走到门口还听到沈庆洲朗声说到:“区区五万两银子,我们沈家还放不在眼里。” 高大人一缩头进了轿子,沿着小路灰溜溜的回去,这下算是彻底将沈大人一家给得罪了,他愤愤的踹着轿厢,暗骂田师爷不长眼,给自己出的什么馊主意,沈大人家里随便摆着的花瓶挂着的古画,哪一个拿出来不得三五万两?都说三年青知府,十万雪花银,沈大人官袭父代,老沈大人可是宫里的红人,又曾经安排沈大人迎娶了京都首富的嫡女,听说当年光嫁妆就走了整整一城,这边队伍的开头都应经进婆家门了,那边队伍的尾巴还没有出娘家闺房。 就算是沈大人没有随身带着钥匙,可是这钥匙也确实不曾遗失,而且城门的看守回报,当时沈家确实全家都离开了亚城,往地势高的地方去避洪水了,如果说是沈家人去偷的官银,高大人觉得还不如汇报这银子被龙王带走了更可信一点。 但是无论怎么盘算,怎么暗骂,五万两官银就这样消失了。五万两,说多不多,但是说少也不少,高大人自己凑凑还是能拿出这笔钱,可是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凭什么我要给你擦屁股?”可这五万两如果放在田师爷和一群押解官身上,就足足把他们压倒在地了。 说到底,高大人还是在暗暗庆幸一点的,当晚虽然混乱,但是城门的守卫还算是恪尽职守,按照“大宗货物出入需检查”的条例,虽然乱成了一锅粥,但是舀粥的勺子没有乱,守卫回禀,当晚要求出城的人很多,为了避免有人趁机偷盗财物,几人检查的格外仔细,别说大车上的行李了,就是小包裹也得打开看一眼捏一捏才放行,他们几个当值的人拍着胸脯保证:五万两官银必然还在城里,绝不可能出了城。 守卫之所以有这样的信心,还有一个原因,这次丢失的是官银,铸造的时候比寻常的银子大了一倍有余,市面上都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子,而为了运输方便,到了灾区以后重新融了再铸的官银则是五十两一个,下面还有铸上的官印。这么大的一个银锭子,别说用车拉着走了,就是偷偷放在怀里也得高耸起一块儿,守卫不可能检查不出来。 一般偷盗官银的,都不能直接使用,多少都得重新融了以后再铸成新的银子。现如今高大人一方面控制着城里几个融银子的银铺,一方面只得暗暗打听究竟是谁盗走了这笔官银,思来想去,还是田师爷又马后炮一般的给了他提示:但凡是乍富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不一样的马脚,或许可以查一查乍富之人。 高大人觉得臭皮匠田师爷这次的提议还算是比较靠谱,于是撒网下去摸一摸乍富之人,但是心里依旧还是觉得不能放过沈庆洲这个可疑的人物,派人盯紧了他,却发现沈公子上次和人比武示爱后成了亚城的一个笑柄,从此以后几乎从不出家门,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但是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在调查沈庆洲的时候,捕快们反而却意外的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人。 高大人十分头疼的听手下一五一十的汇报完此人的可疑之处,听完了以后感觉不止脑袋疼,连自己的心窝都疼了起来。据手下人汇报,此人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就拿下了迎客松的老板,将迎客松改造一新,又大量进口蚕丝、纱绢等贵重的布帛,广招绣娘,硬是将迎客松这个老店面改造一新,高高挂起了一块“大碗茶”的招牌,不几日就要开业。这手笔自然不是小数目,岂是几日内就能得手的?智子疑邻,高大人怎么看都觉得这人脸上写了“乍富”二字,感觉自己的官银就是被此人揣在了裤兜里,可是想想因为鲁莽已经得罪了沈大人,于是硬咽下了当下就拿人问询的冲动。 看着面前的“戎轶”二字,高大人挠的头发哗哗直掉,戎大人是谁,他再清楚不过了,那若是上戎府问话,戎大人的火爆脾气上来了,当场就得躺下一个,不是自己就是戎轶,想来还是自己被放倒的可能性大一些,但是戎家这次来亚城确实没有带太多的盘缠,就一个多月前进城时的登记来看,戎轶想拿下迎客松着实困难,更不用说还高价收购了各种布帛。他从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银子?同时据可靠的线人汇报,戎家最近过的紧巴巴的,因为家里的大女儿生病,所以戎大人几乎没有攒下什么家产,家里其实一抹黑,所有的钱财都换成吊命用的千年人参或者换成金子聘请名医去了。而守城的官员翻了翻纪录也证实了一点:大雨之夜,戎家人并没有出城。 虽然没有出城并不代表戎家就盗走了银子,但是戎轶一向同沈庆洲几人走的很近,偷偷拿到钥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总而言之高大人几乎入了魔一样觉得银子必然是被戎轶带走了,只是苦于没有任何的证据。 正愁着的时候,一直盯着戎府的下人来报,说戎大人接到了朝廷快报,飞马就回朝了,小厮满脸邀功的表情,暗示高大人现在去捉拿戎轶归案,高大人当场踹了小厮一脚:“你是不是傻?戎大人在的时候去捉拿戎轶,只不过担心被戎大人暴揍一顿,如今戎大人明显着要官复原职了,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拿他的嫡子,是日子过的太舒服嫌自己的政敌找不到下口处吗?” 好在田师爷还算清醒,在他的建议下,高大人决定从内部先彻查此人一二,田一罗又趁机说了几句什么“大碗茶离蔟食很近,戎家姐弟和蔟食的白老板关系很好,经常去混吃混喝,还常常喝的酩酊大醉”。高大人一听就觉得头疼好了许多,马上决定暗中观察戎家人的一举一动,因此派田一罗带来了黎小五,暗暗吩咐一二,命她五天内必须破案。 此时的黎小五眼睛不由自主的就往戎轶身上飘,他依旧眨巴着一双小眼睛,单眼皮在眼睛上怎么也眨不出双层的褶皱,此刻他也喝的到了份上,脸色微红,正难得的大着嗓门说着自己是怎么拿下了迎客松:“我就这么给他们说:反正你们一年不开张,就靠着谷雨那几日挣柳王爷一笔大的,柳王爷看来目前几年都没有上去看风景的兴趣了,今年的龙王盛会又闹成这样,还不一定有来年,你还不如卖给了我,拿着钱赶紧的养老去。” “然后他就卖给你了?”于玲泷睁大眼睛问。 “那哪能啊?”戎轶晃荡了一下:“我用了别的法子,我……不告诉你,有人帮我了呗,我最后很便宜就拿下了迎客松。” “那也很多银子吧?”老板娘恰时的帮黎小五问出了心里话:“你哪来的这么多的银子?” 第4章 花魁娘子 “这才几个钱?”戎轶打了个哈欠:“花钱的在后面呢,我当然没有这么多钱,可是我有路子啊……”他打了一个酒嗝,眼睛一瞥周围众人头上的金银花簪,突然清醒了几分,眼睛里的酒意都下去了几分:“你们要不要入股啊?现在入股年底就能分红了哦……”只可惜片刻的清醒过后,他脑袋一沉就又进入了酒意之中。 戎糸糸放下手中一直旋转着的盘子,有几分担心的看着戎轶一脑袋扎在了田塘怀里睡了过去,小声对老板娘说:“他最近早出晚归的,做什么也不同我们说,昨日爹爹被唤回朝里,更是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了。我也觉得不对劲,可是他又不告诉我们。”说到这里时抬头看了一眼田塘,田塘点点头:“他把阿姐买来的酒运到了临城,又大肆囤酒,声称酒酿断了货,炒的酒价飙升,在最高的时候卖出去,一共得了一千多两银子。百花榜的时候几乎全部投了进去,翻了几番成了一万两,我不懂买卖,不知道迎客松多少钱拿下,可是看他这几日里来来往往又是布帛又是绣娘的,我心里真的没底。” 老板娘倒吸了一口冷气:“迎客松和蔟食很近,当年我花了一万二才拿下蔟食,迎客松前几日标价三万,就算是他有手段,能低于一万拿下?”她看向戎糸糸:“你家给了他多少钱?” 戎糸糸叹了一口气:“我们家家教很严的,给我的银子只多不少,给他的连我的零头都达不到,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钱。” “钱?”戎轶突然半醒半睡的嘟囔起来,桌子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他喃喃的说道:“对了,我得带上钱,明儿还得去南坊,得帮她赎身,我的大碗茶没有掌柜的可不行……花魁娘子可真贵……” 听到“花魁娘子”几个字,不止田塘,周围的人都脸色一变,田塘赶紧看向老板娘,老板娘看向戎糸糸,戎糸糸看了一圈,见众人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一摊手面色无辜的像一个路人:“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他不喜欢女人的,这种事不是应该问田塘吗?他又转了性了?” 于玲泷皱了皱眉:“谁问你这个了?你知不知道花魁娘子赎身多少钱?” 戎糸糸又是一摊手:“花魁娘子是谁?我能不能当花魁娘子?”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自动忽略了她的第二个问题:“目前在南坊能称得上花魁娘子的不到十人,以红豆为首,雨霖铃、如若等人都是百花榜的前十名,故而被称为花魁娘子,想要给这些人赎身,那可是花钱无数,古往今来,无数财大气粗的人都想摘下花魁回家自己欣赏,可是能够成功给花魁娘子赎身的却少之又少。”看到戎糸糸依旧懵懂的表情,老板娘继续解释说:“成为了花魁,就意味着本身的能力已经可以脱离傍身的青楼,自己再开一间分店了,所以除了赎身的费用以外,还要给她们一笔钱,作为嫁妆,算是买断了她们的以后,费用不可估摸。” “那是……”戎轶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依旧嘟囔着:“可贵了,我都穷死了,裤子都快典卖了去了,白老板,你给我,嗝儿……嗯,你给我打个折嘛……” 几日后,黎小五站在楼下,同老板娘一起仰起头,看着曾经古色古香的迎客松被大团大团的红色绸缎簇拥起来。那一块据说是哪个朝代的大书法家亲笔题写的“迎客松”三个字的大匾额已经拿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描金的游龙走凤的“大碗茶”招牌。 戎轶换上了一身金碧辉煌的新衣服——其实黎小五也是头一回发现金碧辉煌这个词语竟然能用在衣服上,实在不是她读书少,而是戎轶满身荣光、神采飞扬的衣服形容起来实在难以下嘴,看来看去还是金碧辉煌四个字典型一些——楼上楼下的跑来跑去,看到黎小五二人仰着头张大嘴傻傻的看着焕然一新的三层小楼,喜不自胜的拉着二人就往里面走。 “我们的布料都是上好的,白老板要是来,我给你打个折,一楼是布料,二楼是成衣……”戎轶嘴里如数家珍指点着自己手下的江山。 老板娘摸了摸那些衣料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大男人跑来卖衣服布料?” 戎轶引着二人走向露台,不由得挺起了小胸脯:“我早就相中了这块地了,你看看,多好的地段啊,连龙王都在他的脚下,往东走是你们这一片美食城,往南走就是南坊,往北走是住户区,里面的人非富即贵,往西看是万千深林,视野开阔,多好的地方啊,让他弄的半死不活的,你见平时有几个来喝茶的?再说了,我一来亚城就发现了,亚城的衣裳、布料铺子真的很少,就一个十里红妆还算像样,但是贵得离谱,做工时间还老长,我姐姐就是改动几个尺码,硬生生收了我三倍价钱不说还用了一整夜才改好,普通百姓哪有这个钱去买衣服?只能扯个布料回家自己缝缝或者再找绣娘,迎龙王的活动时我就发现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一个比一个穿的漂亮,新衣裳一天换一件,可是其他人家的姑娘们就鲜有拿的出手的衣服,连南坊的姑娘们也就那么一两件像样的衣服,如若告诉我,普通的衣服料子她们自然看不上,可是买了贵重的布料绣娘们又怕做坏了不敢接,只能赞一笔钱就去十里红妆做一件,几年下来才这么一两件。” 黎小五跟着两人来到了二楼,只见各式成品衣摆放井然有序。老板娘新奇的拿起一件藕荷色拼接烟雨青的上衣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戎轶得意洋洋的说:“其实,你们这些女人都知道,买布料的时候只能挑着自己喜爱的那一两个颜色、款式的买,要想一件衣服上出现多种布料想来是很贵的,但是我这里就不一样了,我把不同的布料拼接在一起,你买的时候就可以一次穿到多种颜色款式了,再说了,你们这些人总共也就高矮胖瘦不同的四种,我按照不同的体型进行裁剪,总有一款适合你。”他看了一眼周围忙忙活活的伙计和绣娘,大家都在为过几日的开业而忙的抬不起头。“其实你看到的这些衣服都是做衣服剩下的布料拼接在一起的,但是料子都是好料子,只不过是做其他衣服剩下的,所以价格方面会优惠很多,那些口袋里钱少少,心却大大的姑娘们最喜欢这种的衣服了,我给你说,我这个店开起来稳挣不赔。” 老板娘爱不释手的又拿起了一件三四种颜色缝在一起的披肩,每块布料的交接处都细细的纹绣上了花纹,她把披肩往自己身上一批问道:“你还没开业的,怎么就知道稳挣不赔?” 戎轶正好走到楼梯旁,笑着往上看着,招招手示意二人跟着他继续上行:“以前这里就是一个露台,除了谷雨前后有人光顾以外,平时鲜有人至,所以我给他改造了,你们看。” 随着戎轶的手指指示,黎小五看到原来平坦的露台围绕着边缘被分割成了小块,上方还有小小的遮阳伞,一圈小隔间都向外摆好了桌椅,坐在上面正好能够看到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 这是……老板娘裹着披肩坐在了其中一间的椅子上,椅子很高,往下张望十分方便。 “这就是我的稳挣不赔、男女通吃。”戎轶笑嘻嘻的也坐了过来,指着楼下来往的行人说:“我啊,不仅要挣姑娘们的钱,我还要把男人口袋里的银子都给掏出来!这一层,只对男子们开放,你想像一下啊,等开业那天,万千少女穿的漂漂亮亮的来这里买布料试衣服,然后再打扮的美美的离开,这是一幅多美美妙的情形,如果想要坐在这里喝着茶聊着天看着少女们走来走去,要是你,你会不会心动?” “我是女的。”老板娘皱着眉毛说。 “哦,我差点忘了。”戎轶一拍脑袋:“我问过了很多男人,他们对看女子穿着漂亮的衣服走来走去有着非一般的向往。”他也皱着眉毛显然对这种情感感到困惑:“我不太了解这种感觉,但是既然他们喜欢,那就自然愿意为此而掏银子了。所以,我定的这里喝茶免费,但是座位一炷香两百文。” 老板娘一口气没有喘匀称,差一点呛到自己:“一炷香就两百文?你疯了?” 戎轶搓着手说:“我也后悔了,这个价格定的有点低,我把信儿放出去以后还没两个时辰,第一天开业的座位就全部被人预定走了。”他一摊手:“很多还是家里的娘子逼丈夫预定的,说要丈夫在楼上好好看一看谁最美。” 老板娘把脚从露台边缘拿了下来:“怪不得你取名叫大碗茶,一开始还以为你要继续做茶水生意。” “我当然是继续做茶水生意,毕竟茶水的税费比布帛的低一半……”戎轶嘟囔着用手帕仔细擦着露台边缘被老板娘踩脏的部分,老板娘吧唧了一下嘴巴硬是没敢说什么。看着戎轶像是给自己亲儿子洗脸一般的擦干净了栏杆,老板娘环视着四周说:“昨晚你不是说请什么花魁娘子吗?你相中了哪一个?” 戎轶直起身子叹了口气:“我正想找你说这件事呢。” 老板娘警觉的向后一退,双手环起抱着胸前,满脸写着“你休想向我借钱,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的决绝:“你别给我借钱,我比你穷,我没钱。” 戎轶咽了一口口水赶紧也后退一步:“你过来点,你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老板娘靠在栏杆上已经无路可走,还抱着肩上的披肩不肯撒手:“你先说明白了,要不我不过去。” 戎轶只得看着自己的披肩被蹭在栏杆上,一脸心疼的说:“我没想借你的钱,我有银子,我是想让你帮我在你们店里散播一下,就说江湖大碗茶后日开业,掌柜的是南坊花魁娘子就成。” “这么简单?”老板娘狐疑的看着戎轶,后者赶紧乖巧的点点头:“最好能让他们开始猜测讨论是哪个花魁娘子,要是能讨论到打起来就更好了。” 老板娘一脸“你想得美,打起来打坏的可是我的东西”的表情继续问道:“那究竟是哪一个?” 戎轶一脸坏笑的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老板娘气的牙痒痒:“你不说后日我也知道!” “对啊,就是冲着来看看花魁娘子是谁,你那日也一定会来的吧,很多本来无所谓要不要来买衣服的人都会和你一样,因为好奇而来看一看,我问过了,南坊已经足足有十年没有人为花魁娘子赎身了,想来后日我的门槛可能得被踩平了吧。”戎轶挠了挠下巴,那里长出了一个小小的痘痘,已经冒了白头。 老板娘围紧了身上的披肩:“帮你倒也不是不行。”她沉吟着说:“亲兄弟,明算账,报酬怎么计算?” 黎小五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大大咧咧大言不惭毫不脸红,一个故意装作着急不已脸红脖子粗的想要拼命,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很是般配,真想看这两个人在一起关上门过日子啊。 戎轶自然就是那个脸红脖子粗的,正跺着脚:“就说几句话的事情,不是举手之劳吗?你……你还和我要钱?你自己说说,咱俩这关系,还不如几句话重要?” 老板娘幽幽叹了一口气:“说话很费力的,我的伙计们多说了几句话就要多吃几口饭,这饭钱总得有人买单吧。但是我又仔细想了一下,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俩这关系,要是谈钱,真是俗了。” 戎轶大喜过望:“你答应了?太好了!你可别忘了告诉伙计们,弄的越神秘越好!” 第5章 画师很生气 老板娘一边草草的挥着手表示自己明白了,一边施施然的走到楼梯口,头也不回的嗯嗯着,算是答应了下来,走到二楼的时候还不忘抓住刚才相中了的那款藕荷色上衣,戎轶走在最后面,中间隔着一个黎小五一时没有看清,等到了楼下才看到老板娘手中的衣服,这才反应了过来,忙踹了一脚账房先生。 那高高瘦瘦的账房先生被冷不丁的一脚踹到老板娘身边,跳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抬眼看到她手里一件、肩上一件的时候,马上来了精神,戎轶恰好从黎小五身边挤了过来:“这是我的贵客啊,打九折,打九折。” 账房先生马上一脸痛心疾首:“不能啊,东家!打九折我们就要亏的裤子都掉了!” 戎轶好言安慰:“没事的,打九折吧,亏的部分从我的账上凑,硬凑一凑或许还是可以凑出来的。” 账房先生眼泪都要下来了:“没见过你这种东家,你做生意得赔死!算了,谁让你是东家呢,九折就九折!大不了我晚上不吃饭了,替你承担一点!” 看老板娘一脸笑盈盈的没有说话,戎轶赶紧招呼人将两件衣裳包好了,老板娘依旧笑容满面,看着差一点就要抱头痛哭的主仆二人,接过衣服竟然转身就走。 戎轶没料到老板娘真的不给钱,赶紧挡在她面前:“白老板,您刚才不是说亲兄弟,明算账吗?” 老板娘笑嘻嘻的说:“是啊,但是戎老板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咱俩这关系,还不如两件衣服重要?” 戎轶哑了口,想要再张口的时候,老板娘已经轻巧的一侧身,从戎轶身边擦了过去,一出大门拔腿就跑,戎轶长大了嘴巴,想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也追不上了,只得懊悔的砸着门。 黎小五怕戎轶反应过来再把自己给扣下,赶紧也跟了上去,刚一出门又是一脑袋撞在了一人身上。趁着黎小五撞了人的功夫,老板娘已经跑了蔟市门口,见黎小五没有跟上,将手里的衣服甩给于三连又折返了回来。 黎小五撞的眼前一黑,没控制好下身向前冲的趋势,整个人就要仰倒下去,只觉得自己手腕一紧脖颈处一托,又被扶了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立着的是瘦竹竿一样的田一罗。此时田一罗一脸兴奋,忙不迭的开口:“我刚才去你店里找你了,他们说你出去了,我想啊想,想着你会不会去大碗茶了,刚走到这里就被你撞上了,你看看,多巧啊。” 老板娘袖着手站在旁边,不知道是只听到了“多巧啊”三个字还是全部听了个完完整整,已经笑的嘴角抽搐:“什么巧啊,那是缘分。”说完又看向田一罗:“你就是小田吧?我听说过你的。你找我家小五啊?” 黎小五嘴角也抽搐了起来,怎么就叫上“小田”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亲密了?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却每次都要这么开口。 田一罗还攥着黎小五的手腕,转身一脸天真无邪:“白老板好,我找小五有点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的很。”老板娘赶紧说道,眼睛在两人的手上瞄来瞄去。 “我还得回去……”黎小五一边努力的想挣脱出自己的手腕,一边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回去得干点啥,却被老板娘一口回绝:“我放你假了,你这些天辛苦了,赶紧的,快去快去。” 黎小五还不及反应,田一罗却一把攥的更紧了:“多谢白老板!”转身拉着黎小五就走,偏生走的还是蔟食的方向,于三连已经招呼出了一群伙计,正嗑着瓜子站在门口眉开眼笑好不痛快。 黎小五奋力抽取手腕,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赶紧加快几步超过田一罗,在于三连“哎呀,小五啊,你脸咋的了”的笑问中跑了无影无踪。 “所以呢。”黎小五黑着脸站在小巷子里,嘀咕着自己为什么最近总是钻小巷子。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啊。”田一罗一脸无辜:“高大人说的啊,但凡是和官银相关的事情都要通知你一声,省的三天后找不到官银你再找借口啥的。” “那你直接说不成么?”黎小五皱着眉说。 “不成啊,高大人还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我得背着人说啊。”田一罗满脸写着“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惆怅,一指天南地北哪个方向:“昨天晚上,有人来报案,说是城郊的坟堆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田一罗在小巷中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四面看着妄图找到城郊的方向,手指还在茫然的指着:“高大人派人去收了,本来也没什么,这年头别说坟地里出现尸体了,就是大马路上也可能有人横尸于此,上一次,我跟着领头还见过……” 黎小五皱着眉毛:“你是来说书的吗?这次的坟堆里尸体怎么了?” 田一罗一拍脑袋:“我跑题了,昨天报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以尸体就先拉回义庄停留了,想着今天早上派个画师过去画几张画像,能找到家人就让人来领,找不到家人就停在哪里,过个几天找个地方埋了。”黎小五点点头,亚城如果发现了无主的尸体,向来如此处理,也算是官府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了,至于能不能找到家人,或者家人愿不愿意前来缴纳三钱银子领走尸体,就是上天的事情了。 “义庄的老杜晚上一般不在那里待,毕竟都是尸体,丢大马路上恐怕都没人要。他昨晚喝了点小酒,晚上临时突然被叫了去以后还浑身酒气熏天的不高兴,他说自己肯定是锁门了,但是也没人给他证明,反正就是捕快们一走他也走了,但是今天早上去了以后才发现,义庄的大门是开着的,锁也找不到了,里面进去了不少野狗野猫之类的野兽,这几天都饿的狠了,所以一夜之间就把昨晚被拉去的那具尸体给咬了个七零八落,老杜赶紧赶走了野兽,但是尸体已经被啃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黎小五忍着恶心听田一罗继续说道:“老杜胆子大,倒是不害怕,扫扫地捡一捡满地的零碎就坐着等画师,画师来了以后一看就不干了,这活儿没法干了,两个人于是就拉拉扯扯起来,还连带着地上的尸体都挨了好几脚,最后老杜被推翻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尸体上,哎呦哎呦的起来以后觉得自己的屁股不对劲,两人将尸体残存的衣服扒开,在尸体的靴子里发现了一张银片,一面不怎么齐整,一面印了几个大字。”黎小五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几乎已经猜到了田一罗后面的话。 “老杜不认字,见到银子也不叫了,低声下气的和画师商量,想着两人将这个银片平分了,画师还在气中,拿过银子一看,就变了脸色,这具尸体靴子里的银片显然是从一锭银子上砍下来的下半部分,这下半部分足足有五两之余,整个银锭子推测得有五十两一个,虽然他并不知道官银丢失一事,但是他却读过几年私塾,认识银片下面的几个大字,正是天启官银。” 田一罗低下头看了一眼正皱着眉毛的黎小五:“画师不敢私藏,执意要上报高大人,老杜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去了,经过田师爷以及押运官银的银监官检查,这正是丢失了的官银中的一枚,被人砍去了上半截,只剩下下面带字的部分。” 黎小五背靠在小巷子的墙壁上,墙上湿湿凉凉的,她抬起头问:“那具尸体真的无法辨别相貌了吗?” 田一罗示意黎小五跟在身后,两人向外走去:“辨不出了,画师已经尽力了。”出了小巷子以后田一罗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方向感,他叹了一口气:“义庄虽然是在城郊,但是一夜之间引来这样多的野狗也是罕见。”两人一时无语,只默默的低头赶路,周围已经人烟稀少起来,田一罗一指不远处的一间小院:“你自己去看看吧。” 还没有走到小院门口,院子周围飘洒的雪白纸钱已经摇摇的向周围的人招摇着“无事莫近”的氛围,黎小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出来的小巷,田一罗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说道:“这条小巷叫做白家巷,共有三十六户人家,却无一人姓白,但凡能有些钱财的就都搬走了,住在这里的不是一穷二白就是孤寡老人。过了义庄不远就是亚城的坟坡,平时游走在这一片的野狗野猫本来就数不胜数,敢也赶不走,白家巷的几户人家都说昨天晚上听外面野狗叫了一晚上,但是没人敢出来看。” 黎小五脚下踩到一张纸钱,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上虽然众多纸钱,却没有别的垃圾及泥土,看上去颇为干净,田一罗又叹了声气:“老杜怕被责怪,一大早来了以后把周围扫的干干净净,什么野猫野狗的痕迹都没有了。他本来想一口咬定尸体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报案的人以及搬运尸体的那两个捕快则说当时看到过尸体的脸部,虽然没有记清楚他的相貌,但是却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个人搬进义庄的时候身体上没有任何损伤。人证当头,老杜才低头承认了的,却说记得自己是上了锁的。” “这就是老杜。”田一罗压低了声音说:“刚被骂了一顿。” 两个人从老杜身边走过,一进屋,冲天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两个捕快装扮的人正皱着眉掐着腰站在一堆碎布面前,看到两人进来,像是找到了苦主一般抱怨道:“一罗,你说说,这不是为难人吗?这衣服都已经碎成这个样子了,还让我们拼起来?这怎么拼?” 那个年级大一些的用手指勾起一条碎布说:“这衣服本来就不是完整的,你看看,都是以前就撕碎了的,这怎么拼?” 田一罗上前拿起几条碎布:“金大哥,你的意思是说这人的衣服本身就是这样碎了的?” “谁知道啊,”金捕快低头嘟囔说:“反正我觉得不是野狗撕碎的,你看看,上面确实有野狗撕碎了的痕迹,可是这里……”他扯出一片布片:“这一看就是人撕开的,这边还有手指用力留下的指痕。刚才罗老弟还找出了一条像是小刀割开的……” 罗捕快赶紧拿出另一片布:“你看看,上面这个地方,是不是用小刀割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找到了凶手杀人时的位置,可是仔细一看才发现,根本就没有血迹。” 黎小五凑近了一点,看到摆在桌子上的是一堆分不出上下里外的衣服碎片,零星的还能看到袖子和靴子的样子,其余的都已经成了一堆碎布片。衣服的料子看上去就是最普通的庄稼汉或者打工人所穿的衣服,粗布麻布,虽然不好看,却结实耐穿,这衣服磨损的很是厉害,有的部位已经被摩擦的几乎破开。正如罗捕快所说,整整一堆衣服很少见到血迹,反倒是泥土混杂,黎小五拿过田一罗手中的佩剑,用剑挑着衣服,几朵棉絮漏了出来。“怎么还有棉絮?”田一罗问到:“这都什么天了,还穿着棉衣,不热吗?” “这大概是个疯子。”罗捕快抱着胳膊说:“没有找到半点身份证明,衣服乱七八糟,有东天的,也有春天的,衣服的磨损很严重,估计已经穿了好几年了。明明身上有这么一大块银子,却还穿着破衣服,不是疯子就是花子。” 黎小五把佩剑还给田一罗,后者有几分心疼的用衣服下摆擦了一下自己的佩剑。两个捕快把衣服堆了堆,金捕快掏出一杆烟来,往后一靠:“反正我们两个查不出别的东西来了,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两人走向内室,一推开门,满屋子的腥臭味就几乎将人推翻在地,黎小五感觉自己的眼睛仿佛掉进了一锅辣椒中,隐隐约约中看到两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蒙住口鼻正低着头在一张床上来回忙活着,时不时还拿起一块什么东西左右颠倒摆弄看一看讨论一两句。听见身后有声音,高一些的那人回头扫了一眼,看到二人进来,忽视了两人的表情,招手示意两人走近:“尸体残缺的太厉害了,我们只能大体拼凑成这个样子,你们看,左腿不全啊,两条腿骨都找不到了。” 第6章 你得请我吃饭 黎小五忍着早餐的汹涌澎湃问道:“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本来她还想说的委婉一点,但是气味原因只能挑着简短的词语使用,对面那人点点头:“脸上的皮肉不见了,四肢残缺不全,肠子也被吃干净了,可是你看这里,”他指向一个部位,黎小五没敢看,只是粗略的点了点头。“这里,野狗们连动都没动一下,你可知是为何?” 黎小五眼泪都快下来了,她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哪里去猜“可知是为何”。幸好那人也并不是真想让黎小五回答,自顾自的接着说:“野狗、野狼一类的动物,最喜欢吃的就是人的肚肠、面容、手脚等处,这人腹内几乎被掏空了,心肺一概不见,却留下了一个满满的胃包,据我估计,这人应该是被毒死的,野狗的鼻子刁钻,定是嗅出了胃中的毒药所以舍弃了这部分没有食用。”他说完看向旁边的那人问:“小桌子去哪里了?结果出了没有?”旁边那人答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东西出了门,不多时,又有一个白衣人跟在他身后回来,两人手中分别抱着两个小小的坛子。 “放这里。”那人吩咐道,像是他的徒弟一样的两人依言一先一后放下两个小坛子,那个被叫做小桌子的打开坛子,酸苦到令人怀疑人生的味道突然涌了出来,他却像是没有闻到任何味道一样,伸进手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个银色的拇指大小的银葫芦,银葫芦的下半截已经变成了幽幽绿色,第二个坛子打开以后小桌子又同样摸出了一个小小银葫芦,只不过这个银葫芦的下半截都变成了淡淡的绿色。 那人似乎很是满意,拿到手中反复看了几遍,似乎想把它们递到黎小五二人手中却又有几分不舍,只是放在了一摞白布上细细包好,有几分骄傲的对两人说:“你们刚刚也看到了,这人确实是中毒而亡。”虽然没有摘下脸上的布,但是那抹“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就不用我解释了吧”的表情已经透露了出来。 许是两人太久没有反应,小桌子先开了口:“这两个坛子里分别是他的胃容物和手指甲里的残留物稀释液。”黎小五有几分明白了,小桌子继续说道:“师傅将他的胃容物倒进去,再把手指上以及手指缝里的泥巴剃下来用秘方调水冲开,用银葫芦测试一下,就发现这两种液体中都有毒。” 黎小五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在第一个坛子打开的时候,里面酸爽的味道就让她猜到了后面的话。一想到那人将尸体的胃切开舀出内容物的时的场景,她忍不住自己的胃里也酸了起来,看到那人此时又低下头不知在尸体上忙什么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师父真厉害。” 那人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小桌子挺了挺胸:“我师父刘一刀的名声可不是白叫的。” 原来是刘仵作,黎小五恍然大悟,怪不得一直觉得眼熟,感情是遇到了老熟人,上次他和老板娘闲聊时可没看出来有这样的本事。 刘一刀很快有找出了什么好东西,转身对黎小五说:“你可得请我吃饭。”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黎小五一愣,见刘一刀拿着什么东西说:“我发现大秘密了,你看,这是他的右手。”话音未落黎小五就几乎想逃,刘一刀手上的那一团猩红中露着岑岑白骨,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右手的模样。 “高大人让我帮你们调查这人的身份,刚才你们在外面的对话我也听到了,是不是一无所获?这人的模样也被毁了,腿骨不全,也无从推测身高,但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让我找到了宝。怎么样,让你请我吃一顿饭,不亏吧?” 刘一刀将那右手放到小桌子展开的白布上,又转过头在尸块中翻找了一会儿,挑出了另一块像是手的残肢,手里的小刀左右几下就划开了表面的皮肤,血液早就已经凝固了,只是他撕开皮肉时的声音依旧令黎小五打了个寒颤。 “果不其然!”刘一刀的声音里透露出兴奋,将手中的石块摆在白布上示意黎小五上前观看。 “你看看,这人竟然是个罕见的六指儿!”刘一刀的眼睛里漏出星光:“普通人若是一手能是六指就已经是罕见了,而这个人竟然是双手六指,而且两手六指的位置都长在了大拇指旁。”他伸出自己的手腕在大拇指的根部偏上的位置比划着:“你见过养了三年以上的鸡吗?脚爪之上会多生一趾,这种情况我只听说过一次,却从来没有见过,你来看这里。”他拿起那个被叫做右手的部位递到黎小五面前:“他的第六指被刨去了,下手之人一定是个神医,用小刀在跗骨之上一转,整个指头连带骨节就一起掉下来了,这人活着的时候一定看不出在手腕的这里有何变化,只是会有个疤痕。”他又拿起另一块左手仔细的看着:“这边也是,下手干净利索,骨膜上几乎看不到刀痕。”他几乎沉迷了进去,拿起小刀在自己手腕上比划起来:“这样下刀?不对,这样旋转不动,得在这里下刀,一转,一旋,一勾,一挑就出来了,妙啊,真是妙啊。” 黎小五有几分尴尬的看向小桌子二人,两人耸耸肩挤了挤眼睛。 “你一定要找到这人是谁!”刘一刀突然从半陶冶的状态中掉了出来,眼睛也睁的溜圆:“我要知道给这人动刀之人是谁,我得找到他!” 田一罗从身后探出来一个脑袋,看了几眼白布上的残肢有几分纳闷的问道:“真的假的?这人是个六指?” 这话一出口,小桌子二人的表情登时大变,黎小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自己面前那张本来涨红了的兴奋的面孔突然变成了紫色。 刘一刀眼睛滚圆,鼻孔喷出的粗气几乎要将面孔上的布顶开:“你竟然质疑我的判断?”两个徒弟赶紧一左一右的拉住刘一刀的胳膊,那胳膊正在空中挥舞着,上面还攥着一个危险的小刀:“你还没出生老子就解剖尸体了,老子见过的尸体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你敢质疑老子的结果,你自己上啊,看老子不把你的毛给你剃了,你个小瘪三……” 田一罗面色一红,赶紧解释:“我没有质疑您,我只是觉得这人是个六指儿实在太巧了……” “那不还是在质疑老子?”刘一刀手中的小刀几乎要扎了下来:“你毛长齐了吗?有什么巧不巧的?老子说他是六指他就是六指!格老子的!” 小桌子在刘一刀身后拼命使眼色,田一罗赶紧在小刀划过自己面容之前转身落荒而逃,黎小五见刘一刀气的如同老牛一般只喘粗气,也赶紧侧过身子推门而出,刘一刀大着嗓门在身后加了一句:“小椅子,你去让那个不长眼的小瘪三去给我找其余的肢体,找不回来老子不干了!或者用他自己的腿给我拼上!” 黎小五站在刚才那堆破衣服旁边,金、罗两个捕快正活动着四肢从地上站起来,金捕快高高的喊了一句“您老别生气了我们这就去找”,说完使了一个眼色同几人一起出了门。 站在院子了温暖的阳光下,似乎有了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重生感觉。 金捕快踢了一脚还在愁眉苦脸的老杜:“行了,起来吧,你和小罗去找找昨天晚上的野狗,看能不能多少捡回点什么零碎。”罗捕快拽起老杜:“你说你没事打扫什么卫生啊,真是的没事找事,哎,平时那群畜生在哪里藏着啊?” 看老杜不情不愿的指了一个方向,金捕快一指院子外:“走,我带你俩去看看昨天那人尸体倒毙的地方去。” “你们有完没完?”那个据说是发现死者的报案人一脸烦躁:“大早上的就被你们拉到坟地里乱逛荡,你们有病啊?” 这片坟地距离义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据说以前是个古战场,无数将士将自己年轻的热血浇灌在了这片土地之中,又被两国的其他将士们匆匆掩埋了过去,敌我双方尚未来得及分出你我就就这样一同肢体缠绕着被埋葬了,一起作伴去黄泉中继续厮杀不休。这里本来应该是大煞之地,却不知被哪个算命先生硬是看中了,说这里依山傍水,上顶苍穹,脚踩九泉,那万千死去的将士们因为两军势力相当互相对峙,所以在地下并不会形成凶煞,反而会对埋葬这里的人进行守护,可保佑此人黄泉之下一路顺顺当当。 这话一出,当时就引来了很多做过亏心事的大门大户,他们平时最怕的就是死了以后被小鬼纠缠,听算命先生一说,立马决定死了以后要埋在此处,由阴兵保佑。 于是这里一夜之间就林立起了无数的坟头,成了一个极为抢手的热门的地方。但是经过了几朝几代的演变,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孙奔走逃亡的越来越多,来上坟修葺的人越来越少,不少大坟都渐渐荒了,加上这里的坟实在太多,难以再正儿八经的埋葬先人,所以现在的亚城大户们早就放弃了这个地方,另寻了山清水秀的地方,反而是那些穷苦人家,想着借点阴光,用席子把人一卷来这里找个小角落挖个坑就埋了。久而久之,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这一处坟地大小墓碑纵横其中,高高低低的坟包数不胜数,在其中穿行不仅要小心头顶忽然垂下来的树枝子,还要小心脚底下一脚踩空踏进别人的“寝室”中。 没走多久黎小五就觉得自己已经迷路了,要是没有金捕快在前面领路,她自己是走不出去了。“千万要小心,”金捕快走在那个报案人后面,由报案人引路,一行人鱼贯而行:“原来的时候,大户人家的墓穴都挖的深且宽大,但是时间太久了,有些地方一踩就会漏下去,就算是掉不下去也会留下个脚印,我们老家有个传说,说你要是百天在人家的坟上留了脚印,那晚上坟里躺着的人就会去找你在的炕上留下个脚印。” “我对这一块儿太熟了。”金捕快边走边回头,压根想不到刚才的话给后面的几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因为一进来的时候田一罗就因为站不稳而踩坏了一个坟包,留下了一个狰狞的足印。“我就分管这一块儿,前些日子,这里被一伙儿盗墓的盯上了,可是这里和迷宫一样,每次我追进来就找不到他们,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要来回走好几趟,终于摸清了这里的走向,你们可小心点,别踩到别人,哎,我说的就是你。” 那个被金捕快说的人正是那个报案人,他自称叫做客尽忠,一听就是一个家奴的名字,此刻客尽忠正很不高兴的走在金捕快前面,脚步飞快,刚才因为走神差一点被头上垂下来的树枝子划到脸,此刻那张堪堪避过树枝子的脸上满是不乐意:“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昨天我喝多了,所以误打误撞走了进来,一不小心被那具尸体绊倒了,就赶紧去报官,半路上就遇到了这位金捕快。我明明做了好事,你们怎么就没完没了了,我今天还要当值的,误了工钱你们给啊?”果然是个家奴。 “应该就是这里了,”金捕快停下来四处看了看,这里是一处平摊的小凹地,四周有几座高大的墓碑正好挡风,地下枯草枝子满地,几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拨开野草开始寻找昨晚遗留的痕迹。 “你昨晚何时开始喝的酒?”黎小五站在一边没有动手,客尽忠也明显不想干活,袖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听到询问只不过斜了斜眼,见不过是个小丫头态度很不好的敷衍着:“左右不过吃饭的时辰。” 第7章 我喝多了 “听金大哥说,你是在酉时刚过报的案,怎么这么快就喝醉了?”黎小五继续问道。 “我中午开始喝的,喝到晚上喝醉了,不行吗?”可尽忠依旧斜着眼睛。 “哦,我只是想……你会不会因为喝醉了,忘记了尸体本来就缺失了面容。”黎小五有一搭没一搭的踢着地上的野草。 “谁说的?我看到了,他的脸当时是好好的存在着的,明明是你们保管不当,不要怪在我的头上。”此话一出口,金捕快就站直了腰,刚想开口被黎小五一个眼神控制住闭上了嘴。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么,这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呢?”黎小五问道。 “我记不住了,天黑,我没看清。”客尽忠身后的几个捕快已经都放缓了动作站了起来,只有他自己还浑然不知。 “既然天黑、酒醉都看不清尸体的姿势了,那你怎么就能确定他的脸当时是存在的呢?我记得金大哥说,他们送尸体去义庄的时候你已经回家了,你究竟是啥时候发现他的脸是完好的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难不成还怀疑我?我明明是做了好事,你竟然怀疑我?我说你个小丫头,哪里跑来的?”金尽忠避开了黎小五的问题,回身看向几个捕快,几人正站直了看着他,金捕快一指黎小五:“回答她的问题,你究竟什么时候看到了他的脸?” 客尽忠有几分慌了,忙开口:“我当时喝多了,记不清了,他好像是躺在地上的,所以我看到脸了。” “哦……他是躺着的?”黎小五不慌不忙的说,看着客尽忠的挣扎:“可是,这个人明明是中毒而亡,死前痛苦万千,还向前爬行了一段,所以手指缝里全是泥土,这里还有他抓住泥土留下的痕迹,怎么可能会是仰面而死的呢?”黎小五踢开的草丛中,有几个小洞深深的扎在地面上,旁边还有很多指甲抓挠出的痕迹。 “可是……”金捕快走近黎小五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看到尸体的时候,尸体确实是仰面朝上的。” “那就要问一下这位好心的大哥了,”黎小五看着客尽忠说:“尸体本来是趴伏而亡的,为什么等金捕快几人赶到的时候,就成了仰躺着的了?刚才这位大哥怎么说的?似乎是说自己未曾动过尸体?” 金捕快转身将手放在客尽忠的肩膀上,客尽忠腿软了一下:“我喝多了,我记不得了。” “真是一个好借口呢,喝多了就不记得了,可是明明喝多了,却能在迷宫一样的坟地里兜兜绕绕走到最里面来,而且一路上连一个坟包都没有踩坏,直到发现了尸体才被尸体绊倒,这种运气是真好。”黎小五抬头看着金捕快:“金大哥,你在这一块摸索了多久才不迷路的?你的运气可不如这客大哥了,客大哥喝醉了,还能从这里一口气跑出去报案,而且还是夜里。这还不算什么,大哥喝多了以后也真有意思,说自己连这个人的姿势不记得了,却记得住相貌犹存,说自己记不得动没动过尸体,却记得来回的路。我们来的时候,除了田小哥一脚踩空了以外,一路上可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随着黎小五的话一句一句说出口,客尽忠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下去,金捕快豪爽的一拍他的肩膀:“行了,咱们走一趟吧?” 客尽忠嘴角哆嗦了几下:“我不去,我今天还要当差。” 金捕快似乎被逗乐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当差,赶紧的跟我走吧。” 客尽忠双手拉住金捕快的衣服:“我可是在沈大人家里当差,你若是拿我,先去问过沈大人再说!” 金捕快嘿嘿一笑:“你小子拿人压我?不好意思了,我有一种病,叫做选择性耳聋,你刚才说的我没听见。”说完,在客尽忠还行张口之前,一拳打掉了他的下巴,麻溜的一转他的手腕将他的两手固定在了背后,金捕快一边在怀里掏出绳子,一边看向周围几人:“刚才他说什么了,你们听清了吗?”几人互相对视:“什么?他刚才说话了吗?” 看着客尽忠被捆成了个粽子放在一边,几人继续低头寻找,只不过这里实在太干净了,除了在地下的那几个小洞以外,几人忙活了大半天一无所获,不过幸好找到了客尽忠的驴唇不对马嘴,金捕快哼着小曲领着几人愉悦的向外走去。 几人在义庄门口分了手,金捕快牵着大闸蟹继续往衙门里走,其余几人虽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但是还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又推开了义庄的大门。 老杜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柴房里煮面,见几人回来,脸色一变:“你们怎么回来了?我的面不够啊。” 黎小五一身泥土,早上的时候因为挑剔邓六儿的茄子面不正宗而吃的很少,在坟山里又错过了午饭,现在太阳已经西斜,本来是饿得饥肠辘辘走不动路,但是看到老杜抱着那一锅面条像抱着自己的头生儿子,赶紧摆了摆手:“我们不吃你的面。”老杜的脸色渐渐恢复平常,黎小五才赶紧在自己饿晕过去之前开口问道:“你们这大半天可有发现。” 正忙着扒着一头紫皮大蒜的老杜点点头:“我们几乎把半个山头都找遍了,找到一窝小狼狗,在窝里发现了半条大腿。” 黎小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碗面上转开:“大腿?” “对啊,”老杜吸溜了一筷子面条,指指屋里:“刘一刀在里面研究呢。”他爽快的咬下一口大蒜,清脆作响。 虽然万分不愿,黎小五还是又走进了阴冷的小屋里,此时的小屋里比上午更多了几分动物的腥臭味道。只不过刘一刀并不在乎,他的鼻子已经顶在了一条骨头上,像是问到了腥味的猫,小桌子有几分疲倦的冲黎小五一笑,黎小五还没开口,刘一刀突然放下骨头,看着黎小五二人问到:“你们信不信我?” 二人赶紧点头,田一罗几乎要把眼睛哆出来了。 “那就好,”刘一刀喃喃地说:“我知道他是谁了。” 黎小五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刘一刀闭上眼睛:“果真是他,也只有他有这般手艺,我早该想到了。”他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骨头:“想不到,时隔三十多年,我们又要见面了。” 在黎小五的万分不解中,刘一刀只顾着不断抚摸拿腿骨,任她急得左右张望也不再发话,最后还是小桌子努努嘴,和两人一起出了门,坐在那堆衣服旁,小桌子摘下了面上的白布,笑了笑说:“姐姐你可能误会了,师傅并不是说知道死者是谁了,他是知道给死者剔骨之人是谁了。” 阳光渐渐西沉的大好时光,黎小五却坐在一堆破衣服旁忍着肚子咕咕直叫听小桌子继续说。 早在三十多年前,刘一刀曾经有一个死敌,两人互相看不惯,但是却对对方的医术都很佩服,两人一直互相较劲,还曾经打赌,打赌的对象是一个因为被人砍了一刀而腿骨折断的年轻人,刘一刀看过以后断定此人就算是接骨成功,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正常人一样行动了,而刘一刀的这个死敌——小桌子并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却非说自己有办法让这人重新站起来,同正常人一样行走坐卧。两人犟了半天,最后还是死敌出手,他不是简单的对此人进行接骨,而是用秘制的钢筋铁板钉入此人的腿骨之中,让断开的腿骨又恢复如初,再配合后期的各种正骨治疗,三年后这个年轻人真的走动无常,半分也看不出曾经断了腿。 刘一刀赌输了,从此发誓不再行医,为此远走他乡,来到亚城以后,看到衙门招收仵作的告示,忍不住手痒痒,想来自己发誓不再行医,可是没说不能解剖死人啊,于是揭了告示,从此成了亚城说一不二的刘仵作,再后来就是收下了小桌子、小椅子两个徒弟,专心解剖尸体研究人间各种匪夷所思的死亡方式。 黎小五点点头,老杜抽面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抽着她的胃,她饿的百爪挠心。忍着继续听小桌子往下说。 今天上午,罗捕快带人搜山,找到了一条大腿骨,虽然上面已经被野兽啃食的干干净净,但是再厉害的野兽牙齿也咬不断、抠不出那腿骨上的一枚钢钉,刘一刀看到钢钉眼泪就下来了,三十多年前,那死敌还只能用钢板等物固定受伤的骨头,而现在,那死敌得手法显然更加精进了,仅仅用了一枚钢钉,就将这折断了的腿骨订好。 “他确定这就是那死敌的手法?”黎小五小声问,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是却还是晚了。 小桌子赶紧摆手,屋里已经传来了刘一刀的怒吼:“小丫头片子!我就是忘了自己长啥样,也不可能忘了他的手法!” 黎小五吓得一哆嗦,看向小桌子。小桌子偷偷说:“姐,我还没说完呢,那人每次行医,都会留下自己的记号,他打下的钢钉上是刻了自己的印记的,所以,真的错不了。”黎小五气的给了他一巴掌,这种事不早说,害得又被刘一刀骂了一通。 小桌子赶紧避让,一转身撞到了放衣服的桌子,上面堆的像小山一样的衣服晃荡了几下,黎小五赶紧伸手,把那堆衣服重新往上拢了拢,堆成一个山。 怎么回事,黎小五停下手,是因为太饥饿的原因吗?她从这堆腥臭的衣服里似乎闻到了一股肉香味。黎小五愣了愣,做出了一个旁人绝不会理解的动作:把自己的脸埋进那堆衣服之中。在田一罗的疑问中,黎小五明确自己不是饿的发晕,而是在这衣服中,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动物野兽特有的腥臭味以外,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肉香味,更明确的说,是一股炸鸡的味道。 黎小五已经太久没有吃过炸鸡了,但是身为一个厨子,对这味道不能再熟悉,一时恍惚之中想到了蔟食油亮金黄的炸鸡,当下竟然咽了一口口水。她抬起头,看到田一罗和小桌子不约而同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她后知后觉的问:“你们有没有闻到,这衣服上有炸鸡的味道。” 两个男人齐刷刷的摇了摇头,小桌子看向田一罗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放心,她不咬人的。”田一罗摸了摸小桌子的脑袋解释道。 黎小五知道自己目前神色可疑,说什么两人也不会往心里去,只能当下手中的衣服,抬起头对田一罗说:“我快饿死了,先去吃饭吧。”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老杜响亮的一个饱嗝:“撑死我了,还是吃饱了舒坦啊。” 四个人走在找食儿的路上,小椅子走在最前面,丝毫没有把师傅独自一人丢下的心理负担,指着前面的路说:“前面有家卖火烧的,就在那里买两个烧饼吃吧,下午还得回去继续拼图。”小桌子率先点了点头:“嗯,还可以给师傅带两个回去,不知道师傅吃肉的还是吃素的。” 黎小五跟在最后,走到烧饼铺的时候,前面三个老爷们一听只剩下最后三个烧饼了,当下很没有形象的一人抢了一个,黎小五一边听着烧饼铺里收摊时的叮咚响声,一边饿的想哭。在这个世界上她怕的东西很少,唯独怕饿,一想到自己一上午又是跑又是跳,去了义庄还窜了坟头,帮金捕快逮住了大闸蟹,到最后却连个烧饼都吃不上,眼睛就红了起来。正低着头,突然半个烧饼递到了面前,黎小五一把夺过来,恶狠狠的往嘴里塞,有几分出气一般,塞进嘴里了才抬起头,见田一罗笑着把另外半个烧饼又递给了自己,当下不由得有几分心虚,转过头去吃了起来。烧饼很小,没几口就吃了个干净,黎小五舔了舔手指,回过头,见田一罗依旧捏着那半个烧饼:“给你。” 第8章 虞美人 “我吃了你怎么办?”黎小五难得的扭捏着不好意思起来,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会在食物面前推托,自己还有不好意思的一面,她看着眼前的田一罗,这才意识到不光她自己饿了大半天,身边的田一罗也是饥肠辘辘。 “你先吃,我有办法的。”田一罗笑起来,眼睛眯眯的,把手中的烧饼往黎小五怀里一塞,站起身顺手在黎小五的脑袋上摸了几把:“你吃你的,不用管我。”说完就甩着手拐了个弯走远了。黎小五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截烧饼放进嘴里咬下了一小口,细细的咀嚼着,刚才吃的急,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根本没有吃到什么味道,现如今一品,才尝到了烧饼里炒熟了的芝麻味,一颗一颗的熟芝麻在口腔中被咬碎,香的几乎让人连舌头都要咬下来。 黎小五有点舍不得吃了,快走了几步,在田一罗消失的转角处停了下来,她看到田一罗正躲在一口井的旁边,舀起一瓢冷水大口大口的喝着,一颗喉结正上下翻滚着。 黎小五没有机会发呆太久,身后很快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音,她赶紧擦了擦脸回过头去,见罗捕快正兴冲冲的赶过来。 待看清几人以后,捕快跑到田一罗身边,夺过水瓢就痛饮了一番,喘了几口气才说:“招了,他全招了。”说完又是一通痛饮,在田一罗的催促下才抬起头擦着脸说:“就是那个客尽忠,老金这次逮住个肥的,里面全是料啊,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个硬骨头,准备吃了饭慢慢来,就把他捆在了刑具旁边,没想到我们一转身这家伙就吓得啥都说了。” “他说什么了?”黎小五急得不行。 “就说当时那个人确实是趴着的,但是他想看看这人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所以翻过来翻找了一番,幸亏那银子在靴子里,天又黑,他没有找到。”罗捕快说道:“我中午饭都没吃,刚才端起碗就被老金撵着出来先找你们,说得把这事告诉你们几个,怕说的晚了你们回去了就不好找了。我快饿死了,你们有吃的没?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走回城里,我得饿趴下不可。你们身上什么味?挺香的?有吃的?” 田一罗赶紧摆手:“刚才有,现在没了,你赶紧继续说,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我不是说了吗?金大哥让我来找你们,说告不告诉你没关系,关键得告诉你旁边的那个小丫头一声,说的是你吧?”他看向黎小五问,黎小五点点头:“他就没说自己为啥没事干去坟地?” “说了,一开始死活说自己喝醉了才去的,后来招了,原来这家伙跟踪几个盗墓贼很久了,一直想趁机偷他们一把,来个黑吃黑,这次也是,晚上去里面溜达,说看看能不能遇上个贼,结果看到了一具尸体,吓得赶紧跑了,跑到半路寻思不能这么就完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周围转悠,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会怀疑是他干的,于是路上买了点酒,连喝带倒的撒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找到金大哥报案。”捕快一摆手:“他就是这样交代的。” 不对劲,黎小五扣着自己的手指,这供词显然不对劲。客尽忠只有一人,就敢对一伙儿盗墓贼来个黑吃黑?再说了,清明节刚过,那坟墓堆里人烟稀少,如果放任这具尸体不管,不出两天,那些野兽就会把他吞吃的一干二净,还用得着害怕怀疑自己?黎小五也是在坟堆旁边晃悠了大半天的人,何曾见过半个活人?上哪里去找怀疑他的人?黎小五知道这人口供有问题,可明明有问题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看向田一罗:“供词有问题,但是我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胡说,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找到刘一刀的那个死敌吧,或许他还能记得这个死者究竟是谁。” 田一罗点了点头:“我先送你回去吧,毕竟我从白老板那里把你借出来,路上有个闪失我可赔不起。” 黎小五脸一红:“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们赶紧去忙吧。下次找我能不能……避开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声若蚊蝇一般,旁边的捕快咳嗽了一声,似乎突然对深不见底的水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跳下去一般左右打量仔细研究起来。 田一罗一愣,马上又换成了笑容,拍了拍黎小五的脑袋:“行,我明白了,你一个人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黎小五在罗捕快按捺不住的好奇眼神中赶紧一转身拔腿就跑,很快就在田一罗的一声声“你慢点啊,小心啊”中跑的无影无踪了。 黎小五今天的心里总是有些乱,她回来后不久就被老板娘捏着鼻子踹去换了衣服,虽说衣服换了,心情却更加乱了,她一时脑海中是高大人本着脸让她嫌期破案的面孔,一时是戎轶天真无邪却目露精光的阳光开朗,一时是那赤裸裸的一条人腿上深深的一枚钢钉,一时又是一个在夕阳下侧身喝水的身影。 黎小五自认为自己多少也有点职业道德,平时从来没有因为旁的事情耽误过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是这天一大早闹的乱七八糟的心情让她难以平静,更何况如今的蔟食里人满为患,黎小五托着盘子在人缝里来回穿梭,一边小心着不要再多想那些与眼前无关的事情,暗示着自己就算破不了案高大人也奈何不了自己,一边又尽量小心不要让盘子里的五香花生米撒出来。 老板娘今天的心里格外亮堂,她一大早起来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对着镜子好久都不忍挪开目光,然后施施燃的下楼一脚踹在臭烘烘的黎小五屁股上,然后就一屁股坐在账房先生旁边,手里拿着小算盘噼里啪啦的响着,打了半天抬起头想了一会儿,眉开眼笑的把算盘丢回去,摸了一把瓜子嗑的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或许是心情格外美的原因,连身边游荡着走神的黎小五都没有注意到。 江湖大碗茶明天就要营业了,此时似乎整个亚城的人都变成了无所事事的闲汉,那些没钱的都在大碗茶周围游荡着,时不时对店面里搬出来的桌子或者走进去的人讨论一二,而对那些银子满满的公子哥儿姐儿们来说,坐在蔟食里点上一壶酒再来两个小菜吆五喝六的谈天说地就是开业前最好的消遣了。 大忙人戎轶自然忙的没空露面,但是戎糸糸当仁不让的成了整个酒楼的主角,无数食客争先恐后的想要给她买酒,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丢丢的风吹草动,而喝了酒又没有人管束的戎糸糸不负众望的将整个蔟食搅的风生水起。 黎小五将空了的食盘放在柜台上,端了一上午的盘子,手腕子都有些酸。“你也不管管她?”她对眉眼笑成了弥勒佛的老板娘小声抱怨着:“咱家的酒都快喝光了!” “我可管不了她,”老板娘心情大好,不仅仅是因为这几天她大赚了一笔,更是因为戎糸糸的存在让蔟食的倘若销量大好。“她又没上桌子,我管不了。” 在老板娘幽幽的话声中,戎糸糸不知道又爆出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桌子人哄然一片,很快就又有人高喊“拿酒来,怎么没酒了”。 老板娘赶紧抖擞了一下裙子上的瓜子皮,用胳膊肘推了黎小五一下,黎小五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抱了一大壶倘若艰难的插进人群之中。 戎糸糸重花捧月一般坐在主宾的位置上,小脸已经喝的红扑扑的,此刻正笑着剥着一只醉蟹的蟹钳,嘴里还不闲着:“听说有一批西域进来的烟尘纱呢,还是托卜泠泠的关系进的货,好像一共就十匹吧,那布料我见过一次,我的妈呀,是真好看,就是卜泠泠带在头上的那种,边缘还坠着米粒大的小铃铛,一动就玲玲作响,可那声音怎么说呢,就和小螃蟹的爪子一样,在你心里挠啊挠啊挠的,让你浑身都酥麻起来,就像是渴极了的人突然咬了一大口冰镇西瓜……我告诉你们啊,我弟弟找了一个绣娘试着带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那个相貌平平的绣娘带上去一转圈,满屋子都是头纱波动的痕迹和银铃的声音,要是不说,我都以为是卜泠泠亲自来了呢。” 人群顿时又骚动了起来,几个小娘子顿时激动起来:“只有十匹?那怎么够?” “我也不知道啊,我弟弟不让我插手生意的事情,但是他说明天捧场的朋友一定会很多,都是朋友,就算是自己吃亏也不能让大家失望,所以就又重金买了两匹烟尘纱,说是怕大家拿回去以后做不出效果来,就直接让最好的绣娘一一裁开做成了头纱,一共做了十块。” “十块?多少钱?我要买三块!”一个圆圆脸的姑娘马上拍着桌子说,也不顾周围其他女子脸上马上露出的不悦。 戎糸糸一笑:“阿芙,你别着急啊,这头纱不卖的,是送的。我弟弟说是明天前十位进店的朋友们,无论消费与否,都一人赠送一块。” 人群欢呼起来,似乎那十块头纱都已经摆在了面前、戴在了头上一样。一名男子见黎小五站在旁边,赶紧亲自拿起沉甸甸的酒壶给戎糸糸满上。 戎糸糸吃着醉蟹舔着手指:“你们可别往外说啊,我弟弟不让我说的。” 众人赶紧齐齐点头:“那是那是,说出去了明天去的人多了,我们就抢不上了。” “听说明天开业还有花魁娘子助兴?”刚才倒酒的男子插话问道,周围一群男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啊,他说自己不太懂衣服啊布料什么的,所以请了花魁娘子,由她给各位美人讲解。”戎糸糸说,压根没注意到周围女子们的脸色都黯淡了几分。 “花魁娘子哦……”另一男子开口,满口之间都是咽着唾液的声音:“虞美人小姐可知道请的是哪一位?”他的目光灼热起来,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他身边的那位姑娘马上白了脸看向戎糸糸。 戎糸糸反而不急:“我知道……”她停下来,在众人的欢呼中喝了一口酒才不急不慢的说:“才怪。” 那男人登时就急了:“你是他姐姐啊?” “我是他祖宗都没用。”戎糸糸说:“我问过,他不说啊,我又不能杀了他。你们去南坊问不就得了?” 众人一阵失望的叹息,南坊规矩森严,虽然南歌子不在了,但是在红豆的治理下,南坊依旧承袭了南歌子在世时的规定,其中一条便是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一位姑娘的去向。此时再一片叹息中,刚才白了脸的女子小声的问:“那花魁,会不会很美?” “这还用问?”另一个女子有几分尖锐的声音响起:“都是花魁了,自然比我们美的多了,所以要我说,明天不去也罢。” “莲妹妹,你这就错了,”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子开口:“要我说,咱们不仅要去,还要漂漂亮亮的去,不就是个花魁吗?我倒要看看花魁能有多美?美女还不都是化妆画出来的?咱们都收拾的齐齐整整的,明天一起去,让那个大碗茶的老板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大家闺秀,什么叫做仪态万千,也让这群臭男人开开眼!” 几个女子脸色都恢复了平常,纷纷点头,那个白了脸的女子此时小脸都红了,率先站了起来:“我不和你们聊了,我要回家沐浴熏香。” 这话一出,其余女子们都像是恍然大悟一样站起身: “我得回去找找我的那对翡翠玉钗。” “对了,我也先走一步了,上次用完的上好品香胭脂我得提前拿出来。” “姐姐,你有上好品香的胭脂?天呐,很贵吧?” “还好啦,要不要借给你一点?” “哎呀,太谢谢姐姐了,我稍后就让丫鬟过去拿,我有梅子黛,到时候捎给你一些。” “梅子黛?你上次买到了梅子黛?阿芙,我家里有雨落青,能换你一点梅子黛吗?” 第9章 故人来 几个女子连带着一群嬷嬷丫鬟没多久就走了个干干净净,桌子旁的男人们匀了匀位置,站着的也找到了坐下的空,又凑在了戎糸糸面前:“虞美人小姐,听说明天大碗茶里还有优惠活动?” 戎糸糸点点头,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好像是有,前十位进店的除了获赠一条头纱,还可以享受全店九折,前五十名进店的,可以享受全店九五折。”几个男人有几分扫兴一般:“就这?那几乎没有什么优惠啊。” 戎糸糸点点头:“对啊,我觉得也是,可我弟弟说这次凡是打了折的,次日可以半价购买一件成衣,第三天再进店就可以买一赠一啥的,哎呀,我是记不清了,好啰嗦的呢。” 戎糸糸是不耐烦了,可周围的人眼睛都逐渐又亮了起来:“此话当真?” 戎糸糸一指门外:“你们自己看啊,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 顺着戎糸糸的手望去,大碗茶的门口立起了一块巨大的告示牌,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是确实已经有人搬着小凳子坐在告示牌下开始排队。 “明天上午才开业……这就开始排队了?”一开始倒酒的男子不可置信的问,可是却无人回答他,他四下一看,发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桌子旁只留下了吃着蟹腿的戎糸糸和一脸茫然的黎小五,刚才还吆五喝六的众人你争我抢的跑到了告示牌下,险些为了一个位置的前后还推搡了起来。 公子哥们的争先恐后很快引来的大街上众人的围观,越来越多的人像是发现了不要钱的午餐一样开始加入到了排队的队伍之中。老板娘拉着自己的袖子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众人,回头问黎小五:“他们交钱了吗?” 黎小五点点头:“今天特殊,我是先收钱再上菜的。” 老板娘满意的看了黎小五一眼:“不错,有长进。”说完又看了看队伍,那些公子哥们急于排队,一时之间顾不上别的了,此时队伍已经排成,都开始隔着街呼叫着自己的随从和小厮,那些机灵的小厮赶紧跑过去站在队伍里把自己家的公子爷替出来,队伍一时变得粗壮了很多,后面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前面的人要插队,纷纷出声怒骂,公子爷们哪里受过这种侮辱,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还口,只能推来自己的车夫与后面的人对骂,后面的人一看加塞的人更多了,骂声更大了,车夫们明白了自己的职责以后,纷纷撸起袖子开始还口,两边形成了两派对骂的架势。 黎小五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后面的话越发不能入耳,戎轶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先点了几壶茶让蔟食的伙计们给对骂的双方送过去,看向戎糸糸的时候眼睛里充满的溺爱,像是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对骂的双方见到免费的茶水,纷纷休息了下来,喝了几口茶又夸起了戎老板的茶真香,这一通好骂以及夸赞自然又是引来看客无数。戎轶擦着汗坐在戎糸糸面前,拿过她剥出的一盘子螃蟹肉,几下就塞进了嘴里。 “姐,你太牛了。”他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就要这种感觉。” 戎糸糸看着亲弟弟满脸的汗水,递过手帕:“那咱俩说好的……” “没问题,只要明天你不到场,后天,你去了以后喜欢哪件拿哪件,我给你一律半价。” 戎糸糸还没有反应过来,还美美的问:“头纱呢?给我留了没有?” 戎轶点头:“必须的,我都给你放在家里了,你今晚回家给田塘要,在她那里存着呢。” 戎糸糸一听,螃蟹也不剥了,擦了擦手跳起来就往家跑。戎轶趁着黎小五还没有收拾桌子,抓起那一盘子几乎没动过的花生米倒进自己的兜里,冲老板娘一笑拔腿就跑。 蔟食里走的七零八落,黎小五收拾起那一大桌子杯盘狼藉,大部分的食物都没有动过,黎小五有几分心疼,想着小巷子里的猫猫狗狗这几日估计也饿得差不多够呛,就找了个破盆将那些吃剩了食物倒进去,正好也到了自己休息的时候,她给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就端着从后门出去了。 小巷子幽静深邃,黎小五惦记着亚城里“不可随处乱扔垃圾”的条例,不敢把盆直接放在蔟食后门门口,只能抱着多走了几步,寻思着这次坑哪家一下比较好。不知拐到谁家的后门了,她做贼心虚一般的将破盆放下,赶紧站起来就想跑,一脑门撞在了一人身上,几乎不用抬头,她就猜到了对方是谁。 “你跟踪我?”黎小五摸着脑袋问。 “我看你鬼鬼祟祟的往前走,还以为你……”田一罗的话没说完又被黎小五打断。 “那还不是跟踪?你在我后面跟着干嘛?”几只被人遗弃了的狗已经闻着味道跑了过来,只是看到两人站在旁边,犹豫徘徊不敢近前。 “不是你说的,要是找你的话要避开人,我特意到你的后面出等你,果然你就出来了,还抱着个盆,出门就一溜烟的跑了。”田一罗语气里有几分小委屈。 黎小五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开了地上的盆,一条胆子大些的狗一脑门扎了进去,其余的狗子一看也顾不得害怕纷纷扎了进去。 “前几天大雨,这些狗都饿惨了。”田一罗看着地上的狗,蹲下身在一只看上去最干净的狗脑袋上揉了揉,那狗倒也温顺,只顾着低头大快朵颐,并没有反抗。 “你找我什么事?”眼看田一罗玩狗玩的几乎入了迷,黎小五提醒道。 “哦,我差点忘了,”他果真是差点忘了:“那个刘一刀说的那个故人找到了,高大人昨天下午派人快马加鞭,连夜给接到亚城了,这不刚到衙门不久就去义庄了。” 黎小五顿时来了精神:“你快给我说说。” 田一罗刚想开口,忽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连带着一个男人的暴怒:“谁?谁在我家后面喂野狗?” 黎小五自知理亏,赶紧一把抓住田一罗夺路而逃,身后是紧追不放的“我要宰了你们两个”的怒吼,两人不知跑了多远,终于算是甩掉了身后的声音,站在小巷子里,两人面对面喘个不停,黎小五突然感觉自己手心里一动,田一罗低低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来:“可以把手还给我了吗?” 黎小五赶紧松开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点也不敢抬头看。田一罗反而没事一样,又揉了揉黎小五的头发,手法同刚才揉狗脑袋的感觉颇为相似:“走,我带你会一会那个故人去。” 华一夏捻着胡子坐在义庄里,左右立着两个瘦竹竿一样的徒弟,小桌子抱来一捆白布,展了好几圈才漏出一根森森的人腿骨。 “只要是师傅经手过的,别说留下一根腿骨,就算是化成灰,师傅也能认得。”左边那个徒弟骄傲的昂着头说,两只眼睛都要瞪到房梁上去了,自打黎小五进来,就没有瞅见他低过头。华一夏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那白布上的骨头,只是打量着小桌子和小椅子二人,许久才开口:“你们就是葛老头的徒弟?葛老头怎么躲起来了?不敢出来见我?”周围的人都是一愣,葛老头又是谁? 小桌子放下白布和人腿开了口:“师傅今天有事,所以让我们两人送来这个给师叔。”原来两个死敌还是师兄弟,或许是看到了众人一知半解的目光,小桌子又解释道:“师傅如今不再姓葛了,来了亚城以后隐姓埋名,改姓刘。” 华一夏嘿嘿一笑:“他给我承认一句认输不就完了,都三十七年了,还和个小孩子似的闹脾气,真不让我省心,管他姓啥,反正还是我一字门的人,现如今见了我就得见我不仅得喊师兄,还得加一声掌门,不服也不行。” 华一夏摸着腰间一个小刀样子的佩玉,站起来抖抖袖子,漏出了胳膊肘下面两只清瘦的手臂,旁边的徒弟赶紧递上一块毛巾,华一夏接过来净了手,漫不经心的往下看着:“这种小事本来我是不想亲自出马的,一来是你们高大人与我是故交,既然亲自给我写了信我就不得不跑这一趟,二来就是想会一会故人,等我分辨完了此人是谁,我再去找你们师……” 一句话没说完,华一夏突然睁大了眼睛,最后那个“傅”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本来还是举着双手只向下看去,此时两手突然抓起腿骨拿到眼前仔细打量起来,看了半晌伸手从桌子上一堆摊开的不知名的器具里随手抓起一个,几下子就把腿骨上的钢钉起了下来,来不及用清水清洗,他举到面前反复观看了半天,末了还用手哆哆嗦嗦的去触摸那腿骨的断开之处。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你们一定是在耍我!是不是,一定是葛老头在弄虚作假!一定是!”他茫然的看向义庄里的众人,众人更加茫然的看着他:“不对啊,这个骨头……”他又拿起骨头看了看:“是新鲜的,确实是刚死没几天,可是……这不对啊……” “掌门师叔,”小椅子小声凑到华一夏身旁说:“师傅说了,您毕竟年纪大了,要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也没事……” “胡说八道!”华一夏的胡子几乎飞了起来:“我就算是忘了我自己是谁,也不可能忘了他!只要是经过我手的病人,我个个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这人是不是是个男人,身高七尺三,左右双手各多生了一指?!”随着华一夏的暴躁,在场众人的脸色反而逐渐明朗,能说出左右手各多生一指,说明华一夏确实知道此人是谁。 金捕快已经等不及了,走向前一步:“华大夫,您就赶紧说吧,这人究竟是谁啊?” 华一夏坐了下来,像是泄了气一样看着眼前的大腿骨:“这个人已经死了。” 金捕快一愣:“对啊,前天死的,要不是死了我们费这么大劲干嘛?” 华一夏抬起头,在义庄阴暗的角落里惨然一笑:“不,他不是前天死的,而是十七年前死的。” 有那么一瞬间,黎小五觉得华一夏在开玩笑,不止她这么想,几乎在场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的继续看着他,等待着这个小老头突然跳起来说一句“我逗你们呢。”可是没有人动,直到华一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天生的六指儿,因为多余的一个手指长的位置奇特,一直被人称作鸡贼。” 二十多年前,年轻的鸡贼有一身的力气,虽然两手有些残疾,但是却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在他的老家,人们一般管小偷叫鸡贼,又因为他比旁人多生了两根手指,被村里的小混混打趣说比别人多长了一只手,后来就被叫做鸡贼。鸡贼脾气很好,虽然也不喜欢被人这么叫,但是反抗了几次无果也就只能忍了,但是他有一个梦想,就是去大城市里挣钱,找一个医术高明的人把自己的手治好,可是很多大夫都不敢下刀,他们说这个第六指正好长在了什么什么了不得的穴位上,如果贸然下刀,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鸡贼不怕死,但是想着自己给自己砍个手指头去也瘆得慌,只能努力做工,希望有一日能遇到个神仙点拨一下自己。 凭借着自己的老实本分和一身力气,鸡贼很快就在一家武行里当了学徒,师傅不在乎他有几个指头,只看中了他品行端正,身强力壮,因为没有儿子,就认他做了自己的义子,几乎倾囊相授,没几年小鸡贼就长成了一身武义的大鸡贼,随着他渐渐扎下根来,虽然周围的人还是习惯叫他一句鸡贼,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他客客气气的说话,就连武行师傅的女儿也对越来越俊秀的鸡贼青睐有加。 第10章 故人讲故事 你情我愿的事情,本就该一拍即合,所以婚期就这样定下来了,两人婚后的生活甜蜜极了,鸡贼的妻子林小曼在三年后生下了一个男孩,家里的开销多了,武行也因为不景气而解散了,没有出路的鸡贼被一家镖局相中了,镖局是按照跑单的数量发银子,为了补贴家用,鸡贼决定多跑几单镖局的生意。 在一次走镖的任务中,鸡贼遇到了一伙儿山贼,那些山贼看到了镖局个个人马强壮,自然不敢上手,而是转向了旁边路过的一个身穿华服的文弱书生。这种江湖里的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自生自灭的规矩,你弱活该你倒霉,谁让你露富来着。 镖局虽然看在眼里,却没有出手相帮的义务,正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是今天帮了这个人明天不帮那个人,难免会生出很多口舌是非,而且出于江湖上的规矩,山贼没有招惹镖局,镖局就应当赶紧走自己的路。可这个傻书生哭喊的太过犀利,最后还傻呵呵的喊着:“我记得你们了,等我去报官杀了你们!”被激怒的那群山贼决定杀人了事,本来鸡贼众人已经走了过去,但看到山贼举刀要杀人了,鸡贼便不顾镖局的阻止又跑了回来,硬是在山贼刀下救了这个书生。 镖局众人不愿出手,不想把鸡贼救人的私事变成两个门派之间的战争,只是站在一边并不上前,鸡贼一个人难以抵挡众人,再加上还要时时保护自己身后那个没有半点用只会嗷嗷喊叫的书生,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浴血奋战,腿上还被生生砍的漏出了骨头茬。 毕竟是在一起时间久了,镖局众人纷纷向镖头求情,尽管万般不乐意,镖局的镖头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调转马头回去制止了山贼。到自此镖局和山贼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镖头只能当着山贼的面赶走鸡贼,宣布从此以后鸡贼同镖局再无关系,又递上了银子才算是哄得山贼们骂骂咧咧的走了。 断了腿的鸡贼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就晕了过去,三天三夜后才醒了过来,等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被接好了,而自己的妻儿穿戴一新正坐在绸缎的床上看着自己。原来鸡贼真的遇到了神仙,那个书生竟然是某个大人唯一的子嗣,成为了书生救命恩人的鸡贼,一夜之间从一个小小的镖师变成了这户人家的恩人。 看到鸡贼醒来,书生当下摆了香案拜鸡贼为大哥,两人结成异姓兄弟。鸡贼没有太多的花花心眼,只希望能治好自己的手,让自己的妻儿平平安安一生。书生二话不说,让帮鸡贼接腿的华一夏大夫几下旋去了手上的第六指。鸡贼心满意足,想到自己没了工作,又不想白吃白喝于是伤口一好就硬要出去做工,书生哪里肯让结拜大哥出去打工的道理,于是好说歹说留下了鸡贼,让他做了家里的总护院。 时光一晃五六年,两人兄弟情深,鸡贼攒了一笔钱,再加上书生的帮衬,也勉强买了属于自己的小院,带着妻儿从书生家里搬了出来,自己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两家人虽然分开了过,但时常相聚,倒也其乐融融。但不久后书生的妻子死于了一场大病,生前一直没有生下儿子,书生也没有再续弦的打算,于是就一直把鸡贼的儿子养在身边,一口一个儿子叫的顺溜。 本来事情应该向着阳光灿烂的一面紧张,然而就在那一年的冬天,书生需要去城里给自己的一个政敌送名帖,政敌在自己前面先一步升官发财,自然是一件令人恼怒的事情,可是又不得不去送名帖,书生一拖再拖,拖到年关将至被父亲大骂一通才苦着脸写了名帖。出发前一晚痛苦的书生恨不能自尽了事,甚至在自己身上藏了一包剧毒,想着若是受不了对方的奚落就干脆当场自尽来的痛快。 鸡贼看出了自己结拜弟弟的痛苦,想着书生帮助自己颇多,年关将近自己又没有什么急事而且反正自己脸皮厚不怕骂,就拿过名帖,决定替书生前往,书生一想,去不去都得挨政敌的数落,还不如让鸡贼去,好歹鸡贼是他的结拜大哥,也算是给了他一分面子。于是书生将一辆马车和一车金银珠宝美酒佳酿交给了鸡贼,由他去送名帖和礼物。 鸡贼上了路,政敌住的很远,满打满算去怎么也得十天左右的功夫,回来的及时还正好能赶上除夕,两家人一起吃了送行饭,就一边准备过年一边等鸡贼回来,等来等去,却等来了鸡贼连人带车一起掉下了悬崖的消息。 书生派人下去寻找,只找到了一具烧的半熟的尸体,原来那车上还装着不少美酒,坠崖的时候是在夜里,马车上的火把在混乱中引燃了一车美酒,鸡贼被烧的几乎不剩啥了,只能从他残留的衣服以及怀里藏着的名帖上辨认出来。 华一夏闭上眼睛,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是很累的:“当时就是我去认的尸体,都烧的不行了,又摔的七零八落,但是那确实就是鸡贼,没有错。” “你确定?”田一罗没留神脱口而出,几乎下一秒就后悔了。 华一夏和刘一刀是天生的一对死敌,却没想到两人的脾气竟然一模一样。华一夏猛地站起来,指着田一罗“你”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来,眼看着他满脸铁青的颜色几乎要背过气去,吓的田一罗赶紧低头,华一夏甩着袖子就要走,被一群捕快赶紧拦了下来。 趁着华一夏被劝到另一个房间息怒的时候,华一夏的徒弟开了口:“十几年前天晚上,师娘正好生产,师傅被哭成泪人的大官人请了去,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师娘,再加上听说当时的林娘子趴在那烧焦了的尸体上哭的起不来,说什么也不同意解剖尸体,所以只能粗略的看了看,并没有切开尸体的皮肤进行详细的观看,师傅曾经对我们说,他行医多年,始终对那一夜耿耿于怀,告诫我们以后行医一定要谨小慎微,不能马虎大意,否则就算是过去一辈子,也会心里膈应。” 正说着,华一夏推门又走了回来,坐在人腿骨面前面色阴冷的看着田一罗,田一罗被他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舒服,华一夏说话了:“小子,如果你是其他时候问我这个问题,说不定此刻你已经被我拆开摆了一桌子了。” 田一罗浑身冷不丁的哆嗦了一下,华一夏却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说:“但是刚才小刀子说的不错,这件事我已经膈应了十几年了。那天晚上我心里很急,但是大官人对我有恩,我不能就这样走,可是尸体烧的那样厉害,皮肉都黏连在了骨头上,我就是有心解剖开看一看,也要花很久。更何况林小娘子死活不肯让丈夫再被划开遭一次罪,加上衣服、烧了一半的名帖以及不少路人可以作证是马车压在了结了冰的路上滑落下去,掉下去之前车上的人还笑着说自己得外号是鸡贼,我也就半推半就的承认了这人就是鸡贼。我一生行医从不掺假,可唯有这件事没有亲自验证就下了结论,在这十七年里我一直耿耿于怀,今天,我总算可以大大方方的再重复一遍十七年前的那句话了:这个人,就是鸡贼无疑!” 众人看着花白头发的华一夏一时说不出话来,都以为找到了华一夏就能知道这人的身份,可是如今已经知道了这人是谁,却似乎又走进了一个死局。 “那……这些年他为什么不回家?”这话是黎小五问的。 “谁知道呢,这么多年了,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华一夏说:“听说他死在了坟地里?死后还被野兽分食?唉……若是林小曼知道了,说不定会有多伤心。” “林……林小曼?”田一罗总算是缓过来这口气,弱弱的问到:“林小曼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果不其然,华一夏说:“我只知道鸡贼死了以后,林小曼抱着儿子哭的伤心,那个书生听闻林家和鸡贼家都已经没有了可以帮衬的人,觉得是鸡贼这次是替自己送了命,又实在喜欢鸡贼的儿子,林小曼长的也有几分姿色,又想起自己曾经发誓,一定要保护鸡贼一家,所以就把林小曼纳进了门,鸡贼的儿子也就真成了自己的儿子。” “这样也行?”黎小五第一个诧异起来,不是说书生家是世代显赫的人家吗?能接受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子? “当然没那么简单。书生以死相抗,若是父母不同意,那就要应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诺言,再加上只是纳妾,不是续弦,他父母只有这一个儿子,没怎么坚持就退步同意了,但是还是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林小曼死了以后不能进祖坟,这个林小曼答应的很痛快,她说自己现在改嫁完全是为了能更好的抚养儿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死了以后还是要和鸡贼合葬的。第二个要求就是鸡贼的儿子要改名,但是只能用本家的姓氏,不能用本家的辈分。这一条书生也答应了,他说若是以后这个孩子出息了,就会让他改回自己本来的姓氏和名字,以此安慰鸡贼的在天之灵。” 众人一阵唏嘘,好好的一个家庭竟然变成了这样,但是想来乱世横行,一个女子若是想独自抚养孩子确实太过辛苦,所以对鸡贼的孩子来说,这却不失是一个好的归宿。 “那孩子如今也二十多了吧,现在改回自己的名字了吗?”黎小五问到。 “不知道,他们家很久之前就搬走了,我只知道鸡贼原姓姓庆,那孩子改名了以后以庆字为辈分,最后一个字没有改,还是州。”华一夏看着手里的骨头说。 “他……”黎小五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那书生该不会姓沈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华一夏抬起头,一屋子人已经齐刷刷的变了脸色。 “所以……”金捕快又装了一袋烟吭哧吭哧的抽了起来,华一夏很是不满的看了一眼烟气弥漫来的方向。 “所以……这个鸡贼十七年前没有死,是前天才刚刚死去的?”浓重的烟雾里金捕快没看到华一夏不耐烦的目光:“那你们说林小曼娘俩儿知道不?要不要去通知一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没人接茬,或者说没人敢接茬。沈大人最近这些年也续弦过,也纳妾过,可是无论怎样沈家只生下了一个女孩,再无男嗣,仅有的硕果沈庆州竟然还同沈大人只是名义上的父子,这事怎么看也是应该藏在枕头里放进衣橱中再挂上三把锁的秘闻。 想来当年沈大人举家搬迁大概就是为了隐瞒这家里的乱事,如今突然找到了鸡贼的尸体,按理来说是应该给林小曼一个通知,毕竟夫妻一场,还有一个孩子,可是这事儿怎么说?给谁说?谁去说?就这么大咧咧的去沈家敲敲门:“林小娘,我们找到你前一任丈夫的尸体了。”或者直接去拜访一下沈庆洲:“我们知道你不是沈大人的儿子,你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亲爹尸体找到了,他前天刚刚真的死了。”估计话说不完就会被乱棍打出去。可是,如果不搞清楚鸡贼这十七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身上藏着的官银的秘密就无从下手了。 众人看着金捕快抽完了烟,提出的几个想法也被一一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华一夏站起来挽起袖子:“听说鸡贼的尸体残缺不全了,其余部分拿来我看看吧。” 小桌子二人脸色不是很好看,看来刘一刀走之前确实有过交代,但是还是带路推开了内室的门,经过了又一天以后,尸体的味道更加浓郁了起来,黎小五没有半分想进入的冲动。 金捕快毫无自觉性的又掏出了烟,黎小五赶紧站起来:“上次我们只找了找鸡贼尸体周围,今天要不我们再去坟地里看一看?” 第11章 侏儒 金捕快嘴角一翘:“我说丫头,你是真不知道这片坟地有多大啊。来,叔叔我带你看一看。”说着就起身走出了义庄,站在义庄门口依稀能够看到远处大大小小的墓碑林林总总的立着:“这边的一片山坳你看到了吗?”黎小五点点头。“那边的山坡看到了吗?”黎小五又点了点头。“好,这个山坳和山坡上的坟头只占了这一片坟地的三成左右,从山坡翻过去还有七成的坟地。” 黎小五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大……” “对啊,我不是说了吗,这里以前是一处古战场,你想想,两军对战,场地能小了吗?这坟地不光大,还难走,上次你也见识到了,一旦进入了就像是迷宫,每年迷失在里面的人和畜生不知道有多少了,附近的人都说这里面容易鬼打墙,其实就是迷路了。” “那客尽忠那里有没有新的口供?”黎小五问。 “没有。”金捕快叹了口气:“昨天晚上为了看看他究竟有没有说实话,我把他又带了出来,找了另外一条路进去,把他扔乱坟里就走了。我绕了一个圈跟在他后面,偷偷看他究竟能不能出得去,结果他吓的裤子都尿湿了,踩坏了好几个坟包都没出得去,最后快把自己吓哭了。我一看这家伙确实只认识那一条路就出去把他提走了。那家伙说他就是跟踪那伙儿盗墓贼走过那一条路,所以别的路是真的不认识。” “盗墓贼有几人?”黎小五想起了几天前跟着老板娘去鬼市的时候,自己还曾经看过那个告示,说最近盗墓贼不讲道德,不仅盗墓还乱动遗骸,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儿人。 “客尽忠说他看到过三个人,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金捕快说。 “孩子?”黎小五奇怪的问:“这种损阴德的事情还带着孩子?子承父业啊。” “你这就不懂了”金捕快说:“盗洞一向都很小,所以盗墓这种事只有身材狭小的人才能钻下去。而且,一般弹幕都是走在黄泉路边上的勾当,一个在下面,一个在前面,两伙儿人之间要是有半点嫌隙都干不成,下面的害怕上面的剪绳子,上面的怕下面的独吞好东西,所以盗墓这种事要不就是亲兄弟,要不就是父子俩,全家出马的也不少见。” 黎小五见金捕快如数家珍,不由得感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正想说两句夸一下自称叔叔的金捕快,突然见远方走来几个骂骂咧咧的人。 或许是看到金捕快和田一罗的官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冲着这边走来,还没走近,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人就开了口:“两位官老爷,你们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田一罗本不负责这一块儿,心里又愁着找不到的官银,想着打发走几人,当下搪塞:“我们也是路过,你们有冤的可以去衙门里登记一二。” 那女人也没盼望两人现场就能给他们判案,回头冲几人说:“我就说吧,他们才不管呢,我们还得去衙门。”说完向三人行礼告别,带着几人向城里走去,几人于黎小五三人擦肩而过,走在末了的两个半大孩子正气冲冲的讨论着:“报什么案啊?一点用都没有。要我说,就直接把那盗墓贼的尸体拉出来烧了得了。” 另一人也气哼哼的说:“就是,这人就是活该,姑姑非说报官,岂不知这些盗墓的和官老爷都是一伙儿的,官官相护!” 黎小五突然拉住最后那人的衣服:“你说什么?” 那人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大到被旁人听了去,见两个捕快也转过头,赶紧摇头:“我没说你们蝇营狗苟、官官相护。” “不。你们上一次,发现了一个盗墓贼?”金捕快来了兴趣:“我找了他们好久了,行了,这事我给你们管了,你们赶紧给我带路!” 一伙人迷茫着又领着三人回到了坟地,领头的女子有几分悲伤的指着一个坟包说:“这是我男人,今天是他的祭日,前几天清明我病的厉害,没有过来,所以今天带着孩子们来看看他。我们平生从不做亏心事,也没和人红过脸,今天来了一看发现这坟上的土被人动过了,赶紧仔细查看,没找到竟然发现了这个。” 那女子带着几人走到坟包后面,坟上的土有一部分呈现出黑褐色,和整个黄色的坟包看上去区别很大,金捕快点点头:“有人在坟上加了新土。” “不止这样,”刚才怒气冲冲的那人蹲下来把那些黑土分开,露出了一个鞋底:“你看,这里有个人被埋在我姑父坟里了。” 那女子低下头看着土里渐渐漏出来的小半条人腿:“我们早就听说了,最近盗墓的越来越猖狂了,他们从坟旁边打一个盗洞钻进去就能把里面的东西都掏空了,想来,是这人要从这里挖一个盗洞,只不过钻了一半洞就塌了,他就死在了里面。他的同伙儿为了掩人耳目又盖上了一层土。” 黎小五看着那逐渐漏出来的腿,充满了疑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是盗墓的?”在黎小五眼中,这具还没有露面的尸体仅仅漏出的小半条腿并没有不妥之处,实在看不出和盗墓有什么关系。那几个人彼此看了看,面露难色。末了还是那女子叹了一声说:“这就是报应吧,我们家男人是个铁匠,但是不是普通的铁匠,是专门制作精巧用具的铁匠,他最拿手的工艺就是洛阳铲。” 说到这里黎小五有几分明白了,看到田一罗依旧皱着眉头赶紧解释:“洛阳铲是盗墓贼的工具,挖洞用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不错,其实在发现尸体以前,我们还在那边的草丛中看到了不少遗落的工具,什么洛阳铲千金刀都藏在草丛中,要不是小三子非要去逮那只蚂蚱,我们也不会发现它们。” 那个半大孩子嘟嘟囔囔的低下了头。“看到洛阳铲我们就明白了,传说这里有盗墓贼的消息是真的,来了以后来发现我男人的坟被动过了,几个孩子就赶紧找有没有盗洞,小四子发现了一只脚,我没让他们乱动,这里人烟罕至的除了盗墓贼还能有谁?就算是谁杀人灭口了,也不用埋在别人家坟里啊,随便丢到哪里不就好了?” 金捕快看向那个小三子:“你发现了盗墓工具?”小三子赶紧点点头。“很好。你领我去看看,一罗,你在这里看他们把人先挖出来再说。” 田一罗有些不情不愿:“我那案子还没着落呢……”回头一看黎小五已经开始撅着屁股帮忙挖土,只得噘着嘴也蹲下来帮忙。 尸体埋的很浅,几人没一会儿就把人拖了出来,只不过当尸体被摆放在空地上的时候,几人都有些傻眼。看上去此人这人已经死了不少日子,一脸络腮胡子遮的他倒是像一个猩猩。小四子比划了一下那人的身高,疑惑的说:“这人看上去也不过几岁的模样,你看,还没长高呢,可是这么小怎么先有胡子了?” 黎小五苦笑了一下:“这是个侏儒。”先是一个六指儿的鸡贼,又发现了一个长胡子的侏儒,这片坟地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啊。 侏儒的尸体很快就被抬去了义庄,刘一刀依旧死活不肯露面,华一夏还在研究鸡贼的残缺尸体,小桌子让几人将那具尸体放进了另一件房间里,他吩咐小椅子去打盆干净的水,神情里有几分激动的开始动手给尸体褪去衣服:“死了大概有两三天了,嗯……不是被土掩埋而憋死的,口鼻里很干净。” 这一点几个人刚才就讨论过了,掩埋这样浅,不像是突然踏了盗洞,反而像是急匆匆的遮盖住尸体。 “这是什么?”小桌子从尸体的怀里拿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金捕快凑近了一看,有绿色的蜡烛、生锈了的铜环、一个玉镯子、几个看不出颜色的团成了一团的链条。 “还真是个盗墓的。”金捕快说:“这个蜡烛是冷火蜡烛,里面掺杂了磷粉,一搓就着,而且发出亮光时几乎不产生高温,最适合在地下墓穴里使用。这个铜环像是墓穴里的灯架,这几个链条应该是墓穴里拿出来的金链,已经变了色,但是依旧是金子,拿去黑市处理一下融成金子就能使用了,至于玉镯子,上面这么脏,就不用解释了吧。” 小桌子弯下腰使劲把他的手拉出来:“手指甲里很多泥土,身上很脏,蹭的全是泥巴……”小桌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个手势怎么很眼熟呢……” 小椅子正好端了水回来,一看侏儒的姿势就喊了起来:“师兄,这手势……和鸡贼一模一样!当时师傅让我处理的断手,我不会记错的!” 黎小五看着两兄弟找出曾经见过一次的小小银葫芦,突然觉得这一趟闲事没有白管。 这边正着急给侏儒开膛破肚,那边华一夏突然有了动静,几个在一旁观看的闲人赶紧趁机走出这边的内厅,华一夏已经净了手出来了。他一边擦手一边结过小刀子递过去的茶水,先漱了口才开口:“鸡贼的手变了。” 这句话让黎小五吓了一跳,以为尸体又有了变化,华一夏清清嗓子说:“他的骨节都扭曲了,是长期用力导致的,而且……”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说:“专业的你们也听不懂,给你们说点能听懂的吧:我和你们一样,对鸡贼这十七年发生了什么都很好奇,所以看的格外仔细,我仔细的解剖了他的尸体,他身上每一块骨头我都曾经摸过,如今,有很多已经变了形状,什么?不是,和野兽没关系,应该是长期外力所导致的。这么说吧,一个人如果长期练剑,那么他的手骨肯定和长期锄地的人的手骨不一样。从鸡贼残留下来的骨头来看,他的腰受过损伤,应该是长期弯腰并且用力所导致。他的手骨前段磨损很厉害,骨节变形,应该是长时间指尖用力,膝盖只剩下一个了,从这一个看来,他这些年应该经常跪着。这么说你们明听明白吧?”黎小五懵懂的点了点头,长期弯腰,还跪着,同时还从事重力劳动,这是什么姿势? 没想到金捕快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重重的往地下吐了一口口水,愤愤的骂了一句脏话:“我可算明白了,怪不得他快到夏天了还穿着厚厚的棉衣,可算是逮住这个盗墓的了。”其余众人“哦”了一声,这姿势可不就是跪在地上挖土的样子吗,华一夏黑着脸,刚才那口口水险些吐到他的身上:“鸡贼曾经是一个无比正直的人,要不是是我亲自查看得出的结论,无论谁告诉我他十七年后竟然沦落成了盗墓贼,我都不会相信的。” 看到华一夏依旧皱着眉头似乎不相信的样子,金捕快指着一旁的衣服:“您老是神医,您说说,哪种人快夏天了还穿着厚棉衣?可不就是那些盗墓的吗?经常往地底下钻,甚至打个盗洞跑到一户大的墓穴里拉出人家主任的尸首睡在人家的墓穴里,这长年累月的忍受地下的湿潮寒冷,往往比正常人的身体更加畏寒怕冷,所以都这个时候了还会裹着棉衣。” 华一夏点点头:“确实不错,盗墓的人到了老了往往浑身上下的关节都不好,什么关节炎啊风湿病啊几乎要陪伴一辈子,虽然鸡贼的尸体确实呈现出了相应的变化,但是我却还是不太相信,他能沦落至此。” 金捕快嘿嘿一笑:“他偷偷假死,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想来是不可告人的,那么他就要么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要么就只能偷偷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搭,你说他以前武功高超,有功夫傍身却不能扬名于外,那么就只能游走在黑色边缘了。”金捕快看着华一夏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刚才出去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侏儒,他尸体所在的不远处的草丛里以及他的身上都发现了盗墓的工具和赃物。他们两个尸体发现的距离不超过二十步,衣服都是裹着棉衣,就是不知道两个人的死因是不是一样的了。” 正说着,听到旁边小桌子的一声欢呼,小桌子推开帘子,手里拿着一个淡绿色的小银葫芦:“对上了,两个人中的是同样的毒!” 第12章 疑点重重 其实不光是同样的毒,几人甚至将他们还没有消化掉的胃融物都一一比较了一二,在几人进行这件事的功夫里,黎小五拿到了侏儒的衣服,凑近了一闻,也依稀闻到了残留的鸡肉味道,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久,还是被泥土吸收了的缘故,侏儒身上的味道很浅很淡。 金捕快心情瞬间大好,收拾起一桌子的衣服就要返回衙门汇报,一口气找到了两个盗墓贼,他的案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我明白了他俩怎么搭伙到一起了,”金捕快像是唱歌一般快活的说:“一个是六指,一个是侏儒,俩人都是身体有残疾的人,自然比旁人更能明白在人世存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看来第三个人身体上或多或少也带有点残疾。”他叹了一口气:“其实大部分情况下他们觉得世人待他们不公都是因为心理作祟,就像是鸡贼,二十年前行得正做的直,虽然身有残疾,可大家不照样尊敬他吗?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林小曼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黎小五能插上嘴的了,看着天色已晚,她向几人告别准备回去,田一罗不放心非要陪她一起走,月色弥漫,两人走在有几分寂静的小路上,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咚咚作响。 黎小五不是第一次独自同一个男子一起走在路上,但或许是月亮惹的祸,她不由自主的闻到田一罗身上微微的皂角的气味,这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每次从坟堆里出来都要找皂角清洗双手,黎小五的脑子不由自主的就这样慢慢的跑到了田一罗蹲在井口大口喝水的那个下午,感觉自己的心脏又突然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她感谢这样深这样静的夜,没有一个人走过来,也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了一会儿,田一罗突然碰了碰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俩的衣服,”黎小五赶紧把自己的思绪抽了回来说:“为什么同样吃了一顿饭,两个人的衣服上味道却不一样?鸡贼的衣服上明显浓郁的多,而且还能看到油渍,而侏儒的衣服却味道很小。” “这大概是因为侏儒被埋的时间太长。”田一罗扬起胳膊活动着关节。 “可是,为什么鸡贼的衣服里面也会有油渍呢?”黎小五想起自己翻开查看过的那些破布条:“有一些布条显然不是外衣,可是也有油渍。” 田一罗皱皱眉毛:“你是有什么怀疑了吗?” 黎小五点点头:“目前还有几个疑点,首先同样两个人一起中毒,一个被丢在了原地,另一个则匆匆掩埋,这本身就非常不正常;其次是义庄,老杜这么多年了,也不是头一次晚上收尸,也不会是头一次晚上喝多了,但是从来没有出过事,怎么就这一次这么巧,我们想要知道这人是谁,结果这人被野兽啃食了,第三个怀疑点是鸡。” “鸡?”田一罗脑子没跟上,显然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鸡,炸鸡,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们两个晚上还能弄到炸鸡吃,我们店的鸡价格都快卖到天上去了。”黎小五想起戎糸糸的抱怨。 “那也有可能是他们偷了只鸡……” “大哥,你是不是从来不做饭啊?”黎小五抬头问道,夜色虽然是很好的遮羞布,可是还是能够看到田一罗刷的红了脸点点头。 “荒郊野岭的去哪里炸鸡?而且,你知道乞丐偷了鸡都怎么吃吗?”黎小五看着田一罗又摇了摇头,有几分无奈的笑着说:“叫花鸡,裹上泥巴扔进火里焖熟。这才是流浪者们对鸡的正确态度,而两人手上身上的油渍还有炸鸡特有的香味表明,他们吃的确实是炸鸡,可是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炸鸡了,一只炸鸡做出来不出数,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所以老板娘最近直接把炸鸡撤了下来,吩咐我们多多建议想要吃鸡的客人点扒鸡或者炖鸡,现在恐怕只有大户人家里可能会自己制作……”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田一罗:“鸡贼明显是死了以后故意被人抹上了鸡油吸引野兽前来吞噬,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侏儒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但是这个毒死鸡贼的人显然是希望鸡贼能被啃咬的面目全非才好。” 黎小五叹了口气:“这个案子越来越麻烦,鸡贼竟然和沈大人一家有关系,而那个客尽忠你还记得不?他正是沈家的家奴,我觉得这个案子和沈家脱不了干系,可是……” “可是,”田一罗接着说:“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沈家,却没有人敢去拿人,或者去问一句是非。” 黎小五又叹了口气,前面已经可以看到远远近近的灯光了,事情的真相同那灯光一样,似乎就在眼前,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不止一人说过,最近来了一伙儿盗墓贼,今天那家人也说,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估计那个孩子就是今天发现的侏儒,他身材矮小,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一个孩子。他中的毒和鸡贼的一样,几乎所有的证据都可以证明他们就是盗墓贼三者中的两个,现在的问题是,第三个人去哪里了?”田一罗在路边一个叫卖着炸汤圆的小摊旁停了下来,买了两份汤圆,将其中的一份递给黎小五,黎小五平时最恨吃这些甜甜黏黏的东西,但是此时却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接了过来。两人都没有吃晚餐,坐在小摊旁避着风,头凑头的吃了起来。 黎小五烫的嘴生疼,停下来说:“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第三个人杀了他们两个,自己逃跑了。第二种可能就是有第四个人杀了他们三个,毕竟这片坟地实在太大了,尸体丢去了那里我们一时之间实在很难找到。”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鸡贼的身上会有官银,其余的银子又去了哪里?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三个人盗取了官银,然后因为分赃不均第三个人杀了鸡贼和侏儒,自己带着银子跑了?”田一罗也放弃了滚烫的油炸汤圆,停下来说。 “如果是这样,那他没有必要把侏儒埋起来啊,直接一走了之就可以,还费什么劲呢,再说,这可是两车官银,就算是他有马,也难以一个人运走这么多银子。” “那就是其他人杀了他们三个,然后带走了银子?” “这可以解释怎么将银子运走,却还是说不通侏儒为什么被埋了。”黎小五苦恼的看着汤圆:“既然是埋起来,就是不希望被人发现……可是我怎么都想不通,他们或者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就觉得他们做事情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是不对劲,今晚我回去以后要禀报高大人,明天多派人手,大家一起搜山吧,就不信找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了。”田一罗将筷子插进一个汤圆里,浓浓的红豆馅儿带着热气腾腾顿时流了出来。 两人总算是吃光了手里的炸汤圆,黎小五感觉自己腻的心里发慌,迫切的想回去喝一碗蔟食的酸梅汤。催着田一罗赶紧起身,又走过了几条街,蔟食远远在望,黎小五只觉得看到灯光的那一瞬间,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下来,仿佛一个外出疯跑了一天的孩子终于在困倦中见到了娘一样。 当然,还有娘一般的唠叨和抱怨:“你不是去喂狗了吗?怎么还玩起了失踪?” 老板娘掐着腰有几分愤怒的站在门口:“你还知道回来?要不要直接住在外面得了?这么晚回家还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啊?”一抬头,看到黎小五身后的田一罗,她的语气马上缓和了下去:“我说呢,原来是被他拐走了!” 黎小五自知理亏,虽然自己晚上不当差,但是确实一去不回是自己做得不对,赶紧想解释一二,可老板娘已经一挥手放她进去了,只是对田一罗陪着的笑脸上加了几句:“以后你可以找她,我不会阻止,但是不许这样晚,再有下回我收拾了你!” 黎小五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田一罗抱歉的一笑和转身拔腿就跑。 老板娘的一腔怒火没有发泄完就吃了一个闭门羹,她看着田一罗越来越远的身影愣是没说出话,只不过等她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写满了愤怒和爆发,黎小五已经没有力气去一一汇报,赶巧在老板娘大着嗓门喊她停下的时候从门口又走进来一位客人,那人被老板娘的气壮山河吓了一跳,老板娘赶紧地下声音,一边招呼邓六儿出来招待客人,一边撸起袖子想追着黎小五而去。而黎小五则赶紧借着刚才那位客人进门让老板娘一分神的功夫跑进了后厨,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杯酸梅汤,总算是缓过来以后才悄没声的偷偷溜出去。 被吓了一跳的客人很快度过了惶恐的犹豫,也抬脚进了蔟食,此时的他正站在大厅里,比比划划含含糊糊的说着要一间上好的房间,邓六儿正费劲的给他解释,一间上好的房间很贵,而那个和书上对“衣衫褴褛”四字解释几乎相同打扮的黑衣少年却一再摇头,示意自己就要一间上好的房间。 邓六儿只能提示想住房需要先付房费,黎小五从两人身边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那遮着下半张脸的黑衣少年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从里面摸索出了一颗黄豆粒大小的金珠子。 邓六儿马上没有了其他问题,看黎小五正好要上楼,赶紧一指黎小五的背影:“客官,您要的上好房间在三楼,您跟着她上去就成,您吃了吗?我给您准备几个小菜?” 黑衣少年摇摇头,依旧有些含含糊糊的说:“我要吃烙饼,多做几个,嗯……再帮我买十斤干粮,我明天要用。” 邓六儿赶紧点头,用眼神示意没有逃走的黎小五帮忙带路,黎小五见能躲开老板娘的催命连环追问,在前面也眉开眼笑的带路。把这位客人引进三楼的客房后,黎小五瞧见老板娘依旧在楼下守株待兔,抱着消磨时光的念头又帮黑衣人开窗通风,见黑衣人呆呆的站在窗口看向外面发愣,又帮他倒好了茶水。 “果然,你们都是一样的……”黑衣人转过头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喃喃的说道。 黎小五一愣,没有听清,疑惑的开口询问:“客官,您说什么?” 黑衣人放下背着的包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了一份厌倦的神色:“见钱眼开。” 他坐在黎小五拉出来的凳子上,拿过茶水在手中把玩着:“一开始当我没有钱,连门都不让我进,现在呢,还不是鞍前马后的伺候我?你们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有钱的就是大爷。” 这几句话说的依旧有些不清,但说起来却没有带上半分感情,似乎他只是在吩咐着“烙饼里不要放葱”或者“我喜欢香菜,多放一些”一样。黎小五见过很多乍富之人,也领教过一夜跌落的失势之人,但确实第一次听到这样冷静却像刀子扎人一样的话,她有几分尴尬的笑了两下赶紧退了出去。 下楼走到一半的时候,正好遇到邓六儿拖着盘子上楼,邓六儿看到她出来,马上眉开眼笑的将盘子往黎小五手中一塞:“你捎上去正好,我还烧着水呢,就不上去了。” 黎小五认栽的又爬了上楼,黑衣人还端坐在桌前,脸上的布没有拿下来,手里的茶水也没有饮用,看到黎小五进来,吩咐了一句:“放下就行了,没有吩咐你们不要再进来了……干粮,给我放到柜台上就行。” 黎小五答应着放下烙饼,麻溜的出门,在转身关门的一瞬间,她看到黑衣人急不可待的伸手抓住面前的饼,他胳膊上一圈白色孝带在灯光下亮的闪光。 第13章 书簿册 一夜风平浪静,黎小五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开始新一天的心烦意乱和头痛欲裂了,距离高大人限期破案的要求又近了一日,可她偏巧手中没有丝毫的证据,而那个被高大人怀疑的头号嫌疑人正要在今天大搞一场,想来别说去走近了套话,就是老远能看见一面就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听说戎轶为了开业当天能够风和日丽甚至都在家里请了一炷香,这一日果然不负众望是个大晴天。 歪歪扭扭排队的人群揉着脸和脚腕子深酸疼中醒来,他们中的大多人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消费不起大碗茶的下等民众,此时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这些满脸倦容的人们逐渐挂上了笑脸,毕恭毕敬的弯着腰退出队伍,那些身着华贵衣衫的公子哥儿们或者打着绸缎伞的小姐姑娘们站进了队伍之中。 黎小五躲着老板娘躲了一夜,今天早上终于被逮了个正着,老板娘撸起袖子笑眯眯的把黎小五按在凳子上,正想开口,忽然听到外面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炸的人脑子都嗡嗡作响,老板娘用口型说了一个“算你走运,一会儿再和你算账”,一手拉着黎小五一手抓着禾苒就直冲着大碗茶跑了过去。 大碗茶门口已经人头攒动,第一波客人已经挤了进去。老板娘几人没有提前排队,此时只能站在蔟食门口看着对面的热闹非凡,大碗茶的门口可谓是车水马龙一般,正如戎轶所想的那样,无数花枝招展的姑娘打着伞拿着扇子在家里下人们的簇拥下一扭一扭的走进其中,而更多的没有排队的只能凑成堆在门外排队。虽然还不知道花魁娘子是谁,但是南坊的姐妹们也一起来捧场了,她们穿的更加大胆一些,也不用面纱或者雨伞遮面,就这么站在大碗茶门口等候着、嬉笑着,引着大碗茶楼上露台上的那些公子哥们心里痒痒的只想跳下来才好。一时之间这大碗茶的声势比迎龙王、送龙王那天还要大了许多。 “早知道昨晚就让下人来排队了。”正看着热闹,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抱怨声,黎小五回头一看,见几个丫鬟婆子正簇拥着一个有几分年纪了的女子走了过来,老板娘早就把桌椅摆在了蔟食门口,她们看了看大碗茶的人群,想了想在蔟食门口坐下了。 老板娘回头对着自己的客人笑了笑:“几位也是要去买衣服的?” 那女子走的有几分吃力,说话间也带了几分喘,想来是平时从不轻易自己走动,今日这条街都被马车堵的动弹不得,也就只能扶着下人的手慢慢的走过来,她笑着点点头:“听说有很多新鲜玩意儿,本来是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可是孩子们非要给我添置一二,我不想负了他们的孝心,只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早知道我们就过几天再来了。” “娘,您说什么呢,今日是您的寿辰,哥哥说一定要给您置办一身新衣裳。”女子旁边一个圆圆脸的姑娘说道,看黎小五端上了茶水,给那女子亲自倒了茶又四下张望:“哥哥真是的,说好了来陪您买衣服,怎么还不到?” 那女子笑了笑:“阿芙,你别急啊,反正我们现在也进不去,在这里等等也没事的。” 阿芙点点头,但是依旧坐不住,站起来又跑进了蔟食进行参观。女子有几分抱歉的对老板娘一笑:“阿芙性子急,坐不住,让你们见笑了。” 老板娘不在乎的一笑:“您的女儿可爱极了,就是看上去和您长得不太像呢。” 那女子是一张略长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眼睛虽然有了皱纹,但是却能看出年轻时的含杏目和柳叶眉,而阿芙却是一张圆脸,眼睛也是弯弯的眯眯眼,无论从哪里来看都和女子大不相同。那女子又是一笑:“她不是我的亲女儿,只是名义上的母女罢了。”还不等老板娘开口,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阿芙去哪里了?怎么把娘自己丢在门口了?”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黎小五回头一看,见沈庆洲笑着走到那女子身边,向老板娘介绍道:“白老板,今日借你家一坐,你可不能多收费啊,这是我娘,她平时不爱出门也不喜欢热闹,今天可是被我和阿芙合伙骗出来的。” 黎小五不由得多看了她们一眼,原来这就是林小曼,老板娘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林小娘,我来了亚城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您,刚才听阿芙说今儿是您的寿辰,这桌茶水我给您免了,您可不要同沈少爷一样,背后说我小气才好。” 几个女人热热闹闹的笑成了一团,阿芙在蔟食里转了一圈听到外面的声音又跑了出来,看到沈庆洲笑着打了招呼:“哥,你可算是来了,一大早都是我在陪娘,你又被什么耽误了?” 沈庆洲一笑,有几分想要带过的般故意轻描淡写的说:“没啥事,就是那几个叔伯大爷的又来信了,爹叫我一起去回了信。”虽然他的语气很轻松,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在这几句话中硬了硬。 “怎么?那几个人还想管咱们家的事情?爹不是已经告诉他们了吗?过继一说无需再谈,他们怎么还多管闲事啊。”阿芙气鼓鼓的坐下来,圆圆脸开始张红起来。 沈庆洲脸色暗了几分,看向林小娘,见她也是一脸关心,才不情愿的开了口:“爹爹也是没有办法,但是今天来信上说,如果爹爹不同意,就带着太爷的牌位亲自过来。” 阿芙皱着眉头:“他们有完没完,就这么喜欢插手别人家的事情啊,真是的。但是哥哥,我一直没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爹爹再过继一个儿子呢,爹爹不是有你吗?” 沈庆洲脸色白了下去,在太阳底下渗出了一层细微的汗珠,林小娘叹了口气:“不提了,都是以前的旧事了,多说无益,让你爹爹做主就是了。” 阿芙依旧不服气的嘟嘟囔囔:“每次都这么说,不是说我小不懂,就是说旧事不提也罢,我才不要平白无故的又多了一个哥哥弟弟的,你们真是的……”说道最后看林小娘脸色也暗了下来,阿芙赶紧改口说道:“不是说今天有花魁娘子吗?究竟是谁啊?人太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们啊。” 林小娘勉强提起精神,向远处的人头攒动看了看叹了口气:“是啊,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进去,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阿芙马上反对起来:“才不要!都说好了今天要给您买衣服,好不容易带您出来了,您要是回去了一定又说自己衣服够懒得出来!哥哥,你快想办法,让我们先进去啊。” 沈庆洲却叹了口气:“阿芙,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一看。”说完就在林小娘“你慢点,别挤到了”的嘱托中奋勇钻进了大碗茶外面围着的人群中。 几个女人坐在门口,除了林小娘一脸担心的看向大碗茶的方向以外,其余几人很快就聊的开心起来,阿芙是个火热的性格,黎小五很快就知道了,阿芙是沈大人唯一的女儿,已经定下了婚约,等到年底就要成亲了,可是自从她订了婚约以后,那些平时不怎么搭理他们的叔叔伯伯们就一封信又一封信的送来,逼着沈大人从沈家其他门户里过继一个男丁。沈大人虽然岁数不算太老,但是确实也是到了不可能再有子嗣的年龄,但是让阿芙困惑的是,明明家里有一个亲哥哥,为什么还要过继。更令她想不通的是,沈大人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就连年前朝廷例行的书簿册都没有填写空着呈递了上去。 “书……什么?”黎小五问道。 “书簿册,”阿芙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林小娘,压低了声音说:“就是朝廷每十年还是五年就会发的书簿册,问一问你,等你百年以后,或者干不动了的时候,你家哪个孩子可以顶替你的职务。以往爹爹都说哥哥年级太小,写上去不合适,可是去年哥哥已经二十二岁了,别的人家这个年级都已经成家立业独当一面了,可是爹爹考虑了很久还是空着呈递了上去。真是搞不懂他们究竟在干嘛,好像人人都有事瞒着我一样。”阿芙皱着眉头,又拿起了一块糕点。黎小五看着这个吃着糕点的女孩,心里暗暗感慨:岂止是瞒着你啊,就你这快言快语的,要是真让你知道了,不出两天,满城都要知道原来沈庆洲不是沈大人的亲生子。 阿芙的一盘点心下了肚,远远的沈庆洲也回来了,他擦了擦汗对林小娘说:“可以了,我们可以进去了。”阿芙一听马上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跳了起来:“哥,你真厉害!”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沈庆洲不好意思的解释:“有两个人家里有事不进去了,我买了他俩的号码而已。” “哇,哥哥你竟然能想到这个办法,还是好厉害哦。等一下……两个人?那我们岂不是只能有两个人进去吗?”阿芙看着林小娘说。 “是啊……不过你们先进去就是了,我再问一问,说不定还有人不去了。你可要好好帮娘选衣服,选好了放在柜台等我进去结账。”沈庆洲拍着阿芙的小脑袋说。 林小娘笑着拉过阿芙,两人吩咐下人们在蔟食门口等着,一前一后进了大碗茶之中。 远远的已经瞧见第一批进店的客人们已经喜笑颜开的走了出来,老板娘有几分羡慕的坐在路口,看那些姑娘们一个个花枝招展笑容可掬的走了过去,等又一个拿着面纱笑着跑过去的姑娘那银铃般的声音洒满了蔟食门口的时候,老板娘终于等不下去了,一拍桌子起身就冲着大碗茶走了过去。 黎小五和禾苒马上丢下茶壶跟了上去,生怕去晚了错过老板娘手削戎公子的好戏,赶到了一看,正见到老板娘掐着腰垫着脚正在大碗茶门口张望着,戎轶满脸堆笑的拦在她的面前:“姐,你别闹了,你先回去,等一会儿人少了你再来不一样吗?” “人少了?你自己看看,这队伍都排到哪里去了?”老板娘可不是一块糖就能打发走的戎糸糸,拦在门口:“你那天可说,今天给我留个位置的。” “是是是,对对对。”戎轶点着头:“这是里面真的都满了人了,进不去啊。”他让开一条缝,只见以前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攒动着无数飞纱、羽毛、鲜花和欢声笑语,一匹一匹的布料在眼前展开,一卷一卷的薄纱在人群上传递过来又传递过去,老板娘看的心里痒痒,不由分说推门就要进去,见老板娘要硬闯,身后许多苦苦排队的人马上不干了,戎轶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是拦老板娘受的罪轻还是被后面的人连声唾骂能好受一二。戎轶一只手拉着老板娘的衣袖下摆,一边苦着脸赶紧向后张望,或许是烧了香的缘故,戎轶今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找救兵了,他的救兵像是有心理感应一样马上就出现了。 就在老板娘堪堪就要冲进去的一瞬,一个女子从戎轶身后闪了出来,像是一湾温柔的水,柔柔的包裹住了老板娘的一腔怒火,仅仅一个微笑就打消了老板娘的一半火气,黎小五从老板娘身后偷偷看起,只见那女子脸上轻染粉黛,低低盘了一个最最寻常的发髻,可一开口一微笑便莫名的让人心头的怒火渐渐消融。 她站在老板娘面前柔柔的一笑:“白老板,多日不见今天猛地一看还以为是见到了哪家的花神下了凡间游离呢。” 老板娘大眼珠子滚了几下:“忆秦娥?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穿的和伙计们一样?你就是戎轶请来的花魁娘子?” 忆秦娥抿着嘴:“怎么,我不像花魁?” 老板娘赶紧摇头:“哪有,你不是花魁那就没人敢称你为花魁了。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戎轶竟然请来你来。” 第14章 忆秦娥 忆秦娥是花魁娘子中的一枝独秀,她年轻的时候不显山不漏水是个默默无闻的女子,凭借着独一无二的好脾气也有很多回头客,可当她年级大了以后,却突然稳居在百花榜之上了。最近这十几年来,每年百花榜她都能稳居前十获得花魁娘子的称号,但是她的恩客却向来神龙不见首尾,每年都是悄悄的买下大量的金芍药堆放在她的门口,却从来不肯露面。 这位神秘的恩客身上历来都有无数的故事,有人说是因为忆秦娥年轻时救过落魄的书生,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回来迎娶她,而她却不肯相见,所以状元每年都会暗暗给她捧场。也有人说是因为忆秦娥年轻时点拨了浪子,浪子回头后想要娶她,而她不从,所以浪子只得暗暗送花,希望某一年能打动她,令她回心转意。还有人说,是因为忆秦娥在进入南坊之前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结果那人病重无钱治疗,忆秦娥才卖了自己救了那人,如今那人已经功成名就,但是有了自己的家室妻儿,所以只能用这些芍药花来弥补一二。 无论哪种流言蜚语,忆秦娥听了从来都是一笑,偶尔还会睁大眼睛故意问“真的?竟然是这样?原来我还有位青梅竹马?” 无论留言传播的速度如何,但是忆秦娥的微笑却始终没有褪去,像是被岁月烙印在了面孔之上一般,久而久之,很多好奇来看她的客人突然觉得坐在她身边看她静静的冲茶,或者躺在床上看她坐在桌前绣花竟然能得到久未的安宁。这件事比留言传播的还要快,很快就有很多人慕名前来,来了就说要看忆秦娥绣花。当然,也有一些浪荡的子弟带着挑衅的意味前来,但是无论来之前是怎样的器宇轩昂,往往一进屋看到忆秦娥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挑起茶叶时,忽然一身的找茬之心就荡然无存,刺头也消失不见,乖乖的低下头走进屋子,或是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或是静静的躺在一旁的榻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安安静静的忆秦娥,直到许久他渐渐睡去。 故事越传越离谱,为了这份离谱,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所以后来,忆秦娥的恩客也越来越多,她从一开始被姐妹们的看不起到后来成了台柱子,没有人直到忆秦娥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她总是嘴角再轻轻的微笑,后来,她再出现在百花榜上的时候,就没有人再去质疑或者嫉妒,只是默默的数一数点点头:“嗯,比去年多了一朵花呢。” 说来忆秦娥已经不年轻了,不光是在花魁娘子中,就是在南坊中,她的年级也比很多老鸨和嬷嬷们要年长一些。做艺伎的,往往到不了这个年龄就已经年老色衰或是嫁人或是转行了,但是忆秦娥却依旧坚持着,每年都收到那样多的一堆金芍药,每年都微笑着对来往惊叹不已的路人们点点头。 “我已经不小了,不想再等下去了,”她的声音轻柔若春风拂面一般:“本来是想要等到那位恩客现身,无论他是谁,我都愿意跟他走。可是已经这么些年了,我却始终不知道他是谁,前些天百花榜我又收到了他的花,谷雨那天送完龙王,我在房间里看着那些花,突然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累了,再也撑不到下一年了,所以当戎公子来找我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 忆秦娥笑着看了一眼逃到远处的戎轶:“我积攒了不少的银子,戎轶帮我赎了身,我留下来给他当掌柜的,说实话,我也是头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早上的时候紧张的不行呢。” 话虽如此,黎小五却发现忆秦娥是个天生的掌柜,她笑起来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又不怒自威,在南坊待了这么些年,培养出了她八面玲珑的性格,又让她能一针见血的指出客人适合的衣料、款式。 两个高个子的姑娘笑嘻嘻的拿着心仪的衣裳走过来,忆秦娥发自内心的感叹着:“这衣服感情是给你们量身定制的吧,一看就是应该摆在你们闺房里的,今儿我和两位妹妹投缘,我给你们半价的优惠!”说完不顾账房先生一贯“赔死了”的哭诉,硬是收下了银子笑着送二位离开。两个姑娘经过黎小五的时候还犹自喜不自胜的说:“一开始说有花魁娘子的时候我还不敢来,原来花魁娘子是她,这下我就有底气了,她再漂亮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个也开开心心的说:“就是,我觉得她说的不错,银子是死的,就应该趁着咱们年轻的时候多买几件好衣服,贵又怎么了,这几年过去了,就是把金子穿在身上也不美了。” 黎小五回头看了看抱歉着笑着对老板娘说话的忆秦娥,今天是开业,她却并没有过多上妆,只是简单的遮了遮脸上的褶子,头发梳理的平整服帖却依旧盖不住其中的斑斑白色,她穿的是同伙计们一样的平常衣衫,虽然气度不凡,但是确实遮掩不住年老色衰带来的无力和疲倦。 “真是对不住了,今天人实在太多。按道理就算不让别人进来,也应该请白老板先来,毕竟咱们以后都是邻居,还需要您照料一二,可是您也看到了,我现在实在是忙的分身乏力,进来了也没有精力帮您选衣服,要不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们打烊了以后,我亲自去请您过来,到时候这里没有人了,乱放的衣服也归位了,我再好好的帮您找一身合适的衣裳,就算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板娘就算再坚持也不好意思强进了,但这话确实听得舒服,比戎轶那些搪塞好听不知多少倍,老板娘只得又客气了一两句,带着两个忠心的助手一步三回头的回去了。 回到蔟食门口,老板娘又泡了一壶茶,坐在门口感慨道:“真是想不到,这个戎轶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以前还真小瞧了他。”感慨半晌回头看到沈家的一群人还在不远处溜达不由又问道:“哎?你们怎么还在?林小娘她们还没回来?” 沈家一群仆役点了点头,能够偷懒半天,她们自然吃吃喝喝的很是愉悦,没有半分着急的意思。仆役们的头还在点动中,远远突然见阿芙跑了过来,众人赶紧擦擦嘴一脸恭敬的站起来,阿芙扑进了一群人中,气还没有喘匀张口就问:“我娘出来了没有?你们瞧见了吗?” 几个仆役一脸困惑的摇了摇头,领头的嬷嬷问:“小姐,小娘不是跟着你一起去了大碗茶了吗?” “对啊!”阿芙急的开始跺脚:“本来是一起进去了的,可是上了二楼以后人太多了,娘说香味太大了熏得有几分恶心,想去窗口那里透透风,让我先自己逛一圈,结果等我看了一圈以后就找不到她了。”阿芙开始红了眼睛:“我前后都找了,后门空空如也,前门全是人,我还以为娘先走一步过来找你们了……” 远处的沈庆洲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也几步赶了过来:“阿芙,你怎么出来了,人太多我刚才都没有看到你出来,你怎么了?娘呢?” 阿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的说:“哥哥,我找不到娘了,我把娘弄丢了……” 沈庆洲一惊,抓住阿芙的胳膊问道:“怎么会……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阿芙抽噎着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沈庆洲四下张望了一圈,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们的着急与他人无关自然无人在意。 “你别急,娘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的。你们几个赶紧去大碗茶里找,嬷嬷,你赶紧先回家,看看娘是不是已经自己回去了。”沈庆洲还保存了几分理智,又拜托老板娘帮忙在蔟食留神林小娘的踪迹,带着哭的几乎要晕过去的阿芙也向大碗茶走去。 老板娘啧啧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可能丢了个大活人呢。”话虽如此,她依旧吩咐黎小五和禾苒多多留意周围的行人。 这一找就是大半天,华灯初上的时候,依旧能够看到沈家的亲兵、仆役在大街上来来回回的徘徊,林小娘的画像已经贴的到处都是,黎小五一边开始上门板一边暗自叹气,深入浅出的林小娘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突然就在亚城出了名。 客人已经都走的差不多了,老板娘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在最后一块门板上去之前侧身穿了出去:“你跟我去不?”老板娘指着大碗茶的方向,黎小五摇摇头:“我困了,我想回去睡了。”老板娘好脾气的点点头拉着禾苒出了门。 前几日的大雨连绵让不少东西都发潮变形,门板也不例外,最后的这一块门板往往格外难以卡进去,黎小五累的直喘气,愤愤的踹了门板一脚,门板发出委屈的一声呜咽。黎小五累的呼哧呼哧直喘气,干脆坐在了门板上歇息了起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变得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大碗茶和身后还留有灯光,寻找林小娘的人打着哈欠来回走着,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怎么可能找到”的不抱希望,唯一一个真正着急的人是红了眼睛在大街上茫然走过来的沈庆洲。 看到沈庆洲失了魂一样的走过来,黎小五叹了口气转身拿出一壶茶又拿了几个肉包子,沈庆洲站在蔟食门口哑着嗓子却满怀希望的问:“我娘回来过吗?” 黎小五摇摇头,将肉包子递过去,沈庆洲失望的接过肉包子,攥在手里依旧看向黎小五:“真的没有吗?” 黎小五有些不忍心看了,提醒道:“沈公子,你先别着急,趁热先吃点东西,林小娘平时从不出门,同外人自然没有什么仇,或许真的只是一时走迷了路。”沈庆洲一屁股坐在了刚才黎小五踹过的门板上,手里依旧紧紧的捏着包子,包子是邓六儿特意刚出锅留作夜宵的,里面的热油被这么一捏顺着他的手腕流淌下来,沈庆洲像是没有知觉一样,肩膀高高的耸起,将头埋了下去,背对着黎小五肩头一耸一耸。 黎小五站在他身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身边又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现在真正替林小娘担心的只有你自己了,你若是倒了下去,谁出去寻她?先吃了东西再去寻。”沈庆洲拿起包子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就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又拿起那杯茶一口灌了下去。他站起身对黎小五行了一礼:“如果阿娘回来……” “放心,我会留下她,然后让人去通知你。”黎小五看到沈庆洲的手已经被热油烫红,却犹自毫无知觉一般。沈庆洲点点头,又从店里要了一个灯笼,刚一转身突然一辆马车飞一样的从他眼前奔驰而去,沈庆洲手里的灯笼一下就飞到了半空中,而他本人则猛的被车装的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的一时站不起来。 店里的几个伙计也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于三连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见沈庆洲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赶紧一把塞进嘴里腾出手上去搀扶,黎小五被惊得不行,刚才正站在门里,没有看清马车,只看到沈庆洲被撞翻在地,见于三连拉不起来沈庆洲,赶紧也出去帮忙。 两人将沈庆洲勉强扶了起来,沈庆洲伤的不清,几乎站不直,疼的浑身哆嗦,黎小五招呼邓六儿等人驾车、搬软席过来,想着先把这祖宗送回家再说。等车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声熟悉的呼喊,于三连眼尖,第一个冲着大碗茶的方向招手:“禾苒,你说啥?” 禾苒平时是个小声音的姑娘,此时奔跑在大街上边跑边喊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老板娘……老板娘也不见了……” 第15章 去坟山 黎小五一惊,手里一松,沈庆洲惨叫着又摔倒了地上。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黎小五抓住气喘吁吁的禾苒,禾苒指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快追,赶紧追啊,老板娘在车上!” 邓六儿正好驾来了马车,刚和于三连动作麻利的把沈庆洲推进马车里,一听这话赶紧要将沈庆洲扶下去,可禾苒已经等不及了,拉着黎小五上了车,一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嘶吼着向前跑去,邓六儿险些被晃下车去,赶紧抓住半个身子都掉出去的于三连,两人稳住了身子,驾着车向前一辆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大碗茶选衣服了吗?”黎小五急急地问着禾苒,听到“大碗茶”三个字,瘫倒在一边的沈庆洲也撑着身子听了起来。 “本来店里已经没有人的,伙计们也都走了,只有忆秦娥自己在等着我们,她给老板娘拿了好几件衣服,老板娘正试着衣服呢,突然就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个黑衣服蒙着脸的男人,一掌就批晕了忆秦娥,老板娘当时正在后面换衣服,一时走出不来,我赶紧上前和那黑衣人过了几招,那人功夫竟然还不错,我一时找不到突破口,只是匆忙见拽下了他脸上的布。他趁着我愣神的功夫一把把布夺走了,然后抱着忆秦娥就跳窗离开。此时老板娘刚刚套上一件外套,从里面出来以后我指了指窗户,她马上扑了过去看,只是这一耽误就让那人上了马车,原来他在后门的小巷子里停好了一两马车,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老板娘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正好落在了马车顶上,等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正好看到老板娘趴在马车顶上就这么也被带走了。” “二楼……窗口……后门处……有马车?”沈庆洲一把抓住禾苒的衣服:“我怎么没有想到,露台上的人只是说没有注意到娘离开,但是谁也没说怎么看到马车离开啊……” “那黑衣人有什么特征吗?”黎小五把禾苒抢了回来又问道。 “有!”禾苒点点头:“一身黑衣!进来的时候遮着脸。” 黎小五叹了一口气,又是黑衣,同样又是遮面,她赶紧问道:“那黑衣人是不是胳膊上还带了一圈的白布,看上去像是个孝带?”禾苒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是有一道白色的东西。” “对了,”禾苒突然说:“我不是把他脸上的布给掀了下来吗?这男子不掀开布的时候长得是真挺好看,但是可惜了,黑布下面是个兔唇,还挺厉害的,下半张脸都变形了,我一掀开吓了一跳,所以愣了愣,要不也不会让他跑了。” 黎小五眼前又出现了昨晚那个古怪的男子,还有他伸出去抓烙饼时变了形却有几分眼熟的手指……老金的话语在这一瞬间也重新响在了耳旁:“这一行,都是父子或者亲兄弟一起联手的,除非过命的交情,否则轻易不会走到一起搭伙。” 她的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第三个盗墓贼,终于找到了。 马车被勒住了,黎小五伸出头去,见眼前是一个交叉的路口,于三连拿着灯在地上仔细的分辨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着急的说:“找不到车辙了。” 黎小五缩回头,沈庆洲犹自在低低的呻吟着,他顾不上安慰沈庆洲了:“沈公子,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现在你的手上掌握了好几条人命。”沈庆洲睁大了眼睛,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你的生父,也就是鸡贼在亚城的时间也不短了,他的落脚点在哪里?” 沈庆洲张嘴要说话,黎小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翻身一屁股坐在他的背上,疼的他又是一声发不出的惨叫:“你不用说话,也不要问,我就是知道你们之间有联系,你只需要指一个方向就行。” 沈庆洲痛的无力挣扎,眼皮一翻脑袋就垂了下去,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想搭理你”的表情。黎小五凑近在他耳旁:“忆秦娥与你素未相识,确实没有相救的道理,但是如果我告诉你,确实如你所猜想的那样,那个黑衣人不但劫走了忆秦娥,还同样劫走了林小娘呢?”沈庆洲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猛地睁大了眼睛定定的看着黎小五,黎小五没有时间和他磨叽,语速飞快:“你自己理一理,林小娘往常能同谁有怨有仇?你若是不信我自然也没有办法,但是她的生死此时可是在你的手上了。” 沈庆洲瞳孔慢慢的缩了回去,在眼眶中微微发颤,他犹豫了几下,终于伸出了手却并不指示方向,黎小五感觉他捂住的嘴努动了几下,松开了一条缝,沈庆洲闭上眼气若游丝一般轻轻的说:“去坟山。” 坟山此时却是几乎灯火通明,马车还没靠近义庄就被人拦了下来,黎小五跳下车急急说:“金大哥,是我。” 金捕快一举灯笼看清了来人松了口气:“你吓我一跳,大晚上的你们不睡觉来干嘛啊。我们这边正在搜山,找了一整天了,在山坡那边发现了一辆空银车,高大人一听赶紧把所有人都放进来细细寻找了。” 黎小五心下的把握又有了几分,听见身后窸窣作响,原来是沈庆洲也挣扎着扶着于三连的胳膊下了车。“金大哥,刚才可有看到有马车或人?” 金捕快啧啧舌头:“小五啊,你是知道这片地方有多大的,虽说我们守住了义庄这边,但是我只能保证义庄这一块儿没有人出入,至于旁边那些黑灯瞎火的地方,我是真看不清。” 黎小五也没想能靠捕快们拦住那黑衣少年,只得回头看向沈庆洲:“沈公子,看来还得靠你带路了。” 沈庆洲脸色有些发绿,在金捕快“哎呦,这不是沈公子吗”的惊呼中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坟山,金捕快冲着义庄里喊了一嗓子“我也进去了,你们几个看好了”就上前帮着于三连架起了沈庆洲的另一边。 在坟山里转了几个弯,迎头走过来一个挑着灯笼的人,金捕快舒了口气:“一罗,你来的正好,终于有个照亮的了,赶紧的,别问了,你就拿着灯笼走就是了。” 田一罗摸不到头脑,见几个人面色都不好看,依言走在了前面,沈庆洲时不时低声提醒一句左转或者右转。等走到了一处巨大墓碑旁的时候,沈庆洲停了下来,指了指墓碑后面:“那里,有块石板是活动的,可以抬开。”田一罗上前,果然没怎么费工夫,一撑就抬起了一块石板,转头向几人说道:“里面有光。” 金捕快脸色一变,对几人说:“下面恐怕危险,我去叫人来,你们几个就在洞口,一罗,你看好了她们,别让她们……哎,你个傻丫头……” 金捕快说到一半的时候,黎小五就借着打量地洞的功夫钻了进去,站在门口的田一罗没有反应过来,抓了个空此时呆呆的看着金捕快,似乎左右为难一般,金捕快一拍大腿:“罢了罢了。”说完掏出一个窜天竹放在墓碑上引燃,也一头扎了下去。 这里似乎以前是个贵族的墓穴,被挖出来的盗洞有些年头了,被年复一年的盗墓贼们扩展的越来越宽,黎小五几乎错觉这不是盗洞而是一条低矮的小走廊了。尽头处应该就是墓穴了,火光就是从那里闪烁了出来,隐隐的还传来的说话的声音。 “你杀了我干爹,我今天上午就该一刀了结了你,只可惜这坟山被官兵们包围了起来,只能现在把你拖进来。”依旧是那个含含糊糊的不清的声音。“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给痛快,在干爹和伯伯的灵位前,我要把你千刀万剐。”后面的话被一阵女子抽泣的声音遮了过去:“你是谁?我什么时候杀了你的干爹了?我连家门都从不走出一步的,壮士,你一定认错人了,你放我回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还想骗我?不是你还能是谁?干爹为了你们隐姓埋名十七年,都是为了你们!那天他说去看你们,回来没有多久就死了,连带着伯伯也一起……你自己对着干爹的灵位解释吧。”然后就是一阵推搡倒地和吸气的声音。 “三郎?怎么可能,三郎你怎么可能?你胡说,你一定在胡说,三郎怎么可能死了,这……我不信,我不信!”那女子的哭声大了几分。 “你演的倒是不错,可惜骗不了我!干爹就是吃了你送给他的东西才中毒的!你没想到吧,你本想将我们三个一起毒死,而我那天碰巧有事进了城,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官兵封锁了,后来我才打听出来,原来干爹和伯伯都被你给毒死了!可怜我干爹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赶尽杀绝?”一阵呜咽的声音响起,那女子抽泣的声音混合在了男人的呜咽之中。“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干爹从雪堆里把我捡了起来,靠着要饭把我养大,后来我们遇到了伯伯,伯伯说,我们这种相貌异于常人的人,难以被你们这些正常人所接受,我们必须抱在一起取暖才能活下去。你们不搭理我们,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干爹说,他以前是六指,被无数人瞧不起,但是他说,他认识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夫,或许能治好我的嘴,于是我们跟着伯伯一起盗墓,反正都是死人的东西。我们凑了很多钱,可是还不够远走高飞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后来干爹来了亚城,说终于能大赚一笔了,可是,现在我们有了银子了,干爹和伯伯却不在了……”那含糊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有些条理不清,想来那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你们不容我们,那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黎小五站在地洞的拐弯处,突然听到背后一声“不要”,然后就被人狠狠的推了出去。黎小五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趴在了地上,还没有起身,突然觉得背上一疼,转头一看,竟然是一瘸一拐的沈庆洲踩着自己的背几步冲了进去。 地洞里一个女子正抱着一块灵位伏在地上哭的厉害,旁边那个黑衣服遮着面孔的少年正一手拽着那女子的衣衫领子。沈庆洲伤势未好,踩在黎小五背上一个不稳,也一头向那男人撞去,黑衣少年抬起一脚踹在沈庆洲胸前,将他踹翻在地,此时地上的女子才抬起头,那哭花了的脸正是林小曼。见黑衣少年有要抬脚踹向沈庆洲,林小曼猛地站起来抱住他的腰:“不要!你要杀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好了,不要动他,和他没有关系!”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谁也跑不了,干爹到死都记挂着他的好大儿,等我先杀了你,再让他下去陪干爹一起走!” 沈庆洲疼的浑身颤抖,见黑衣少年弯腰从靴子里摸出来一把匕首要向林小曼动手,张口喊道:“不要动我娘!人是我杀的!她不知情!” 黑衣少年一愣,林小曼脸色变的惨白,松开了抱着黑衣少年的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沈庆洲咳出一口血,黎小五赶紧把他搀扶起来,他大半身子都无力的靠在黎小五身上,却吃力的推开黎小五,硬是一个人站直了,看着林小曼带着几分惨然的一笑:“娘,我是说,那人,是我杀的,我以你的名义约他出来见面,递给他一只下了砒霜的炸鸡……” 猝不及防所响起的一声“啪”令黑衣少年都抖了一下,林小曼眼泪哗哗直下,哭的浑身都不能自持的抖动了起来,一个耳光甩过去,沈庆洲的脸上顿时红肿起来,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沈庆洲哭的几乎要吐出来一样:“你……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可知……你可知他是谁?” 第16章 你怎么敢 沈庆洲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庞,带着血的嘴角又是一笑,脸上的泪却两行滑落:“他是谁?你还问我他是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我背负着这个庆字活了十七年,你说我只不知道他是谁?” “你……你怎么……你怎么敢!”林小曼再也支撑不住,斜斜的跌坐在地。 “我怎么敢弑父,还是我怎么敢杀人?”沈庆洲用另一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话也被重重的击打断成了断断续续的:“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以这样的身份活着,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活着?外人都叫我一声沈少爷,可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却被那群老头们在背后议论是个野种,我连祭祀的权利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世袭官爵了。”他的胸口打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若我只是个护院的儿子,我就不会做这样多的梦了,若我真的是沈大人的儿子,我也不会如今这般名不正言不顺,活了二十三年,我终于发现自己竟然活成了一个废物!当一开始你们告诉我他已经死了,让我叫沈大人为父亲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多么多么难过,而现在,你们又要告诉我,我爹竟然还没有死,我只是做了一场长达十七年的梦,现在,梦竟然要醒了,我竟然还要回去,回去成为那个连名字都快被人忘记的人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过,我回不去了,我不可能再去做一个小小的护院的人的儿子,那我就只能背着沈少爷三个字前行,就算不被人承认,就算是不能世袭官爵,只要一辈子风调雨顺也是很好的。可是,你知道吗?他……他突然出现了,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告诉我……他没有死,你们在骗我,在合伙儿骗我,骗了我足足十七年!让我已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以后告诉我,我竟然还有一个做贼的爹!”沈庆洲如今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混合着眼泪在低低的嘶吼:“他竟然要带我走!说什么既然世袭无望不如江湖游荡!狗屁!都是狗屁!我堂堂一少爷,要跟着他去要饭,去盗墓,去坑蒙拐骗?” 黑衣少年上前一脚又把沈庆洲踹倒在地,这一次黎小五不敢再上前,沈庆洲挣扎了几下始终站不起来,半跪在地上看着林小曼糸死死抱在怀中的灵位:“你动手吧,人是我杀的,我娘和你没有仇,冤有头债有主,你放她走,我不还手就是了。”沈庆洲向后一倒,兀自面带着微笑流着泪。 黑衣少年冲着黎小五比划了一下手中的利刃,黎小五向后退了一步,地洞的另一边还躺着一个人影,看上去是忆秦娥无疑,老板娘却不在其中。 “冤有头债有主,伯伯说过,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心,既然是你杀了我干爹,那我自然只找你一人,等我杀了你我就放她们走。”黑衣少年向前一步,踩在沈庆洲的大腿上第三次举起刀。 “咳咳咳,”突然从地道里传来了一阵干咳的声音,黎小五往旁边躲了一下,金捕快皱着眉抱着胳膊蹭的一头一脸的泥土挤了过来:“我说,你是当我们都不存在还是咋滴?”金捕快揉着胳膊肘蹭了过来,看着地上的沈庆洲说:“你小子急啥啊,还把我推地上踩着我过来,敢情你是急着来送人头啊。”看来黎小五不是唯一一个被踩成垫脚石的。 金捕快靠着石洞的墙壁:“我说孩子啊,”他对黑衣少年说:“刚才我没出来,但我一直都听着呢,你呢,犯得事也不大,就是个盗墓啥的,你咬死不认我们也没有证据不是?听叔叔一句劝,没必要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放手吧。” 黑衣少年摇摇头:“我本来就没想到能活下去,只是还幻想着给干爹报了仇以后带着她远走高飞。”他的目光看向石洞那一侧软软的身影:“你们都是可恶之人,所有的人都嫌贫爱富以貌取人,只有她未曾嫌弃过我。” 金捕快不是来给黑衣少年说知心话的,等的就是他一分神的时候,趁他回头看向忆秦娥的时候,一脚飞了上去,那匕首远远的被踢飞了出去。黑衣少年猛地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金捕快一个麻利的转身,膝盖已经顶在了那人的后脖颈上,两个人一齐摔倒在地,金捕快抓住他的两个胳膊向后扯着,膝盖按住了他的脖子,此时田一罗才灰头土脸的眯着眼睛从地洞里钻了出来,犹自抱怨着:“沈公子你太不仗义了,你说一句我就让给你,让你先走就是了。”一抬头见金捕快已经把活都干完了,赶紧拿出捆绑绳,两人一起把黑衣少年捆的结结实实。 挣扎之中,黑衣少年脸上的黑布被扯了下来,那狰狞外翻的嘴唇衬在一张秀美的脸上,金捕快不由的也倒吸了一口气。 黑衣少年吐出一口泥巴:“你们……骗我!” 金捕快嘿嘿一笑:“小子,就你们盗墓这一件事就足够你坐一辈子牢了,更何况还绑架了两人。” 黑衣少年面孔扭曲的变了形:“是,我做的我都认,那他呢?杀人偿命,我要他偿命!”他看向沈庆洲的方向,此时才下来的于三连正吃力的拖起沈庆洲,沈庆洲痛的厉害,一动又吐出了一口血。 “他……”金捕快犹豫了一下,推了一把黑衣少年示意他赶紧走,同时含含糊糊的说:“他?他跑不了的。” 话虽如此,但是在场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低下头避开了黑衣少年的目光,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沈庆洲一事若是沈大人执意要保,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 黑衣人却点了点头,目光坚定的看向金捕快:“我信你,你若是骗我,我就是死也会再回来杀了他!” “他不会骗你。”一个细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女声响了起来,林小曼抱着那块灵牌软软的想要站起来,却几次都没有成功,黎小五赶紧去扶。“他不会骗你。”她又重复道:“我会亲自送他去官府,他说的不错,他已经二十三岁了,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情承担相应的后果了。” 沈庆洲呆立在原地,看着林小曼一步三摇的走了过来。 “娘,你要送我去官府,我不怪你,但是,”沈庆洲脸上又带上了那惨然的笑容:“我不后悔杀了他。” “啪”又是一声脆响,沈庆洲的另一侧脸颊也高高的肿胀了起来,林小曼气的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含混声响,嘴唇哆嗦了许久吐出了一声:“畜生!” 黑衣少年笑着点了点头:“好,好。”说完大步向外走去,金捕快手里牵着绳子,赶紧也跟了上去,沈庆洲推开于三连倔强的跟在后面,林小曼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身影,到底还是没有坚持住,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咬咬牙走在了四个。 等于三连也钻回了地道以后,黎小五回头招呼着田一罗,却见他正站在忆秦娥身边表情古怪。 “怎么了?”黎小五走过去问:“地道太小了,我们扛着她上不去,只能等她醒过来再说,我刚才检查过了,只是晕过去,没有大事……”她的后半句也说不下去了,在忆秦娥身下是一口棺材,此时棺材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里面密密麻麻的银光在火焰的照射下反射出了万千旖旎。 “小五,我觉得认识你真的人生一大幸运啊……”田一罗掏出一个银锭,“天启官银”四个大字在昏暗的地洞里照样清清楚楚。 忆秦娥坐在蔟食里,一身的衣物已经污糟的不像样子,想来那黑衣人是先一步自己跳了下去,然后用绳子将她一点一点拽了进去,虽然没有什么伤害,但是胳膊上却还是磨破了几处。 老板娘嘟着嘴给她处理着伤口,忍不住想骂人:“我就奇了怪了,他把我甩下车以后就进了坟场,我明明跟的很紧啊,可是左拐右拐就找不到你们了,还好山上到处都是官兵,我寻着光也摸出来了,可是怎么就把你跟丢了呢。” 忆秦娥疲倦的一笑:“你能从楼上跳下来救我,我就十分感激了。” 老板娘吹了吹忆秦娥的伤口:“这一夜也快亮了,我送你回去睡一觉,好好歇一歇。” 忆秦娥笑着站起来:“我现在最想的是先好好洗个澡。”正说着话,门口一个捕快探进来半个脑袋:“谁是忆秦娥?高大人让你赶紧过去。” 看到一屋子诧异的目光,那捕快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去的时候带点吃的,那个兔唇死活不开口,除了说见你以外,别的啥也不说。” 黎小五提着一篮子烙饼跟在忆秦娥身后,大牢已经不是第一回来了,但是每次来都有不一样的心情。那黑衣少年靠在栏杆上,看忆秦娥走了进来,笑了笑并没有起身。 “我叫陈晨,”他看着黎小五放下篮子:“是烙饼吧,我闻到了。” 陈晨抬起头看向忆秦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其实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当面说一句抱歉。” 忆秦娥从篮子里拿出烙饼,递到陈晨手中:“没关系,其实你要是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会直接和你一起走,不用这般麻烦的。” 陈晨一惊,好看的眉毛立了起来:“你知道我?” 忆秦娥一笑:“每年谷雨你都来,其实我都在窗户后面看着,只是不知你为何不愿露面,想来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所以也没有出面。那些花儿我都留着呢,满满一屋子,好看极了。” 陈晨的眉毛缓缓低了下去:“原来你都知道,我本来想多挣一些钱带你离开,对不起,我办砸了。” 忆秦娥把饼塞在他的手中:“快吃吧,你一定饿了。”陈晨低下头咬了一口:“十多年前,我和干爹他们走散了,身上没有钱,饿得不行的时候遇到了你,”他的眼眶红了起来:“那天真冷,我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你提着一篮子烙饼出现了,和你一起的那些人都看到了我的嘴,她们都劝你不要管我,说我长成这个样子一定不是好人。”陈晨又低头咬了一口烙饼:“那天你就是这样看着我,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十多年了,我每次做梦都会梦到你提着饼站在我面前,笑着问我饿不饿。” 陈晨抬起头:“地道里很黑,我一直都很怕,但是我知道我如果能多积累一点点钱就能带你离开,我就不再怕了。” 忆秦娥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嘴:“傻孩子。”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鼻音。 “谢谢你,除了干爹和伯伯,没人有把我当人,除了你……”陈晨的泪珠掉进了烙饼里,黎小五不忍再听下去,转过身子,却还是听到了陈晨的最后一句:“其实我一直记得我娘的模样,你和她……长得很像。” 高大人对黎小五的一通夸奖并不能让她好受一二,从衙门走出来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高大人告诉他,虽然现在对沈庆洲的事情还不能决断,但是陈晨等人十数年里盗墓无数,毁人祖坟不说,期间也杀过好几个偶然撞上了他们的路人,秋后问斩是免不了的了。黎小五眼见着沈大人甩着袖子走了进来,一个眼色过去就让高大人赶紧弯腰行礼。 “想来你也知道了,但是孩子虽然不是我的亲孩子,可是毕竟是我教养长大的。”沈大人坐在上位拿起香茶说:“虽然杀了人,但是事情还是要从头说起,毕竟你们为了盗墓贼一事也大费周章了很久,我可是听说州儿杀的是个盗墓贼?”显然沈大人并不知道这个盗墓贼就是十七年前的鸡贼,林小曼还是隐瞒下了这一细节。高大人自然不敢多话,只点了点头。 第17章 十七年 “我还有事,你先忙。”沈大人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黎小五一眼,丢下茶杯就走,高大人擦着汗赶紧吩咐金捕快去大牢里放人。 “凭什么啊?”金捕快嚷嚷道:“大人,可不能……” “什么能不能的?”高大人压低了声音:“沈大人都亲自来过问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赶紧的,放人!” 趁着两人还在争执的时候,黎小五偷偷的溜了出去,衙门口果真已经停好了一架等待接人的马车,她看了一眼马车,走了几步冲着马车吐了一口口水。头顶的帘子唰的拉了上去,黎小五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下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 “你等一下。”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黎小五回头一看,林小曼苍白着一张脸看着自己:“上来说吧。” 黎小五咬咬牙上了车,林小曼身边放着一个包裹:“你是不是替那个少年不值?觉得是我骗了他。”黎小五咬着嘴唇不说话,心里告诫着自己,对方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死上几百遍。 “我没有骗他,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沈大人,也说了让州儿自食其果的打算,而沈大人却不同意。”黎小五没有忍住,“啊”了出来。“一是州儿这事若是传出去,必然会有人以教子无方来弹劾他。二是,他说这十七年他早就把州儿当做亲儿子了,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林小曼从包裹中拿出一张纸:“我们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她摊开那张纸给黎小五看:“他写下了一纸休书,从今天开始,我带着州儿离开沈家,我会脱发为尼,生生世世吃斋念佛来弥补我的罪过,而州儿,从今天开始一步也不许离开义庄,要一辈子替他的亲生父亲守坟。” 黎小五“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口口水:“十七年前……究竟……” 林小曼收好休书抬起头,目光穿越回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鸡贼走的第五天晚上,林小曼被人惊醒了,一个浑身臭味破衣头发蓬乱的男人蹲在她的床前小声的呼唤着她:“别出声,是我……” 林小曼不敢点火,借着月光认出了蹲在面前的乞丐正是自己的丈夫:“你这是……” “小点声!儿子呢?”丈夫站起身在家里转了一圈:“赶紧收拾细软,带上儿子,咱们赶紧走!趁着今夜就走!” 林小曼坐起来,看着慌张失措的鸡贼:“究竟怎么了?州儿今晚住在沈家了,没回来,我去接他?” “不行!你不能去!”鸡贼团团转了几圈停了下来:“我惹祸了,想带着你们赶紧躲一躲……唉……” “究竟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解决不了可以去找沈大人啊!”林小曼披上一件衣服。 “我……我把名帖、马车还有那些珠宝玉石啥的礼品全部弄丢了!”鸡贼拽着自己的头发,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啊?你……你把那一车东西都弄丢了?这可怎么办?车上那么多珠宝,我们赔不起啊!”林小曼感觉到事情的紧急,赶紧站了起来。 “可不是嘛,唉……都怪我一时贪嘴,那天晚上有人请我喝酒,就一杯我就啥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扒光了,一问小二,小二说早就有人拿了我的号牌领走了马车跑了。我借了这一身衣服追了半日,越来越没有希望,虽然说我和沈大人是结拜的兄弟,可是……唉,这次却弄丢了这样多的东西,还耽误了他的名帖,这……这很难说以后会怎样,所以赶紧回来想来个远走高飞……”鸡贼用手扶着头:“这样好了,明天你去沈家,想个办法把儿子接出来,我先去地窖里躲一躲,等明天晚上咱们三个再走!” 林小曼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抹黑找了几个窝头塞给鸡贼:“你去地窖里等着,千万别出来!” 次日,林小曼故意等到下午才出门,她怕接回儿子以后儿子乱翻乱跑反而暴露了鸡贼的行踪,想着反正半夜才走,下午接他总来得及。一进沈家的大门就赶紧家里气氛怪怪的,每个人都在偷偷用眼角扫她。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沈大人一脸严肃的坐在椅子上。 “州儿呢?”林小曼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去了后花园,先不提他,我正好想找你。”沈大人的声音格外冷,林小曼浑身哆嗦了起来,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身后厚重的云层压了下来,快要下雪了,林小曼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雪花,马上就要在沈大人的目光下融化掉。 “我们刚刚得知义兄的事情,正想去通知你,”沈大人叹了口气:“义兄的尸体已经送回来了,嫂子,请节哀。” 雪花飘了下来,林小曼只看到沈大人的嘴在一张一合似乎说些什么,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耳朵里全是血液翻滚的声音,像是一条大河在耳旁翻滚着,咆哮着。 “嫂子,你觉得呢?”沈大人看着愣在那里的林小曼,尽量柔声问到。 “什……什么……”林小曼觉得自己一开口嗓子里都是血的味道。 “我刚才说,义兄这次是替我去的,如果不是他,恐怕掉下悬崖烧的如同焦炭一样的人恐怕就是我。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都会记一辈子……”沈大人低下头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把州儿当做是我的亲生孩子,一辈子照顾他,养育他,抚养他成人,等他成人以后,若是想回到庆家,我便给他一半财产让他单立门户!我们沈家……欠你们一条命。” 林小曼咽下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嘴里苦苦的。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掉下了悬崖?烧焦了?意思是说看不出是谁了吗?林小曼呆呆的看着面前装饰豪华的房间,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沈大人叹了一口气:“义兄的尸体就在后面,我领你去看看吧。” 林小曼没有拒绝,别说拒绝了,就是面前出现一道悬崖,她此刻已经短路了一样的大脑也会命令她面无表情的跳下去。 后院里停着一袭白布,下面是微微隆起的身影,林小曼不敢看,只是呆呆的坐在一边,伸手触摸到那白布的瞬间又缩了回来,这白布下的会是谁?是他给鸡贼下了药迷晕了他?是他驾着车意外掉进了悬崖?他的家里会不会也有一个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正等着他回家? 林小曼呆呆的模样,让沈家上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对于林小曼来说,她的脑子里正有一只巨大的猛兽,正在叫嚣着“这是你们一辈子也挣不来的荣华富贵,是州儿一步登天的绝好机会!” 林小曼不敢开口,她不知道自己张开嘴会说出什么,是“不,我们骗了你,鸡贼弄丢了马车,他没有死。”还是“那就以后有劳沈大人了。” 林小曼发呆的时间不长,在外界朦朦胧胧的声音中,她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那是一个下人正低声向沈大人禀告着“华一夏神医到了,您看……” 林小曼知道华一夏,也知道华一夏对鸡贼每个骨骼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她几乎下意识的突然扑到了白布之上……十七年,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林小曼跟着沈家来到了亚城,像是阴魂一样的鸡贼在暗地里也跟着来到了亚城,两人每三个月才偷偷相见一次,每次都是林小曼在不停的说“州儿现在的先生是亚城有名的大文豪,他说州儿很有天赋的!”“州儿结实了新的朋友了,都是城里的公子哥们!”“州儿会骑马了,沈大人送给他一匹千里雪作为生辰礼物。”…… 每一次,鸡贼都面带微笑的点着头,嘴里一直念叨着“好,很好,真好。”那微笑抚平了他脸上的皱纹。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大哥,以前是盗墓的,流窜到这边儿来,带着我们一起干。”鸡贼又一次说道。 “盗墓?可不敢!”林小曼吓了一跳:“这是损阴德的!” “我不怕,只要我儿子能顺顺利利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又如何?我想过了,沈大人也不一定靠得住,万一以后他不要你们娘俩了怎么办?我要趁现在还干得动,赶紧给你们挣一笔钱,就算是沈大人翻脸了,咱们也能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不是?” 日子也就这样慢慢的熬了过来,鸡贼一直盼望着儿子能够独立门户的那一天,周游在亚城周围从不远离他们母子二人,直到一日,他在一个驿站里听到了信差的聊天,那个大着嗓门的官差吹嘘着自己怀里有沈家等一干高官们的书簿册,还详细的解释了何为书簿册,鬼使神差一般,鸡贼出门买下了一包麻醉散,就像是十七年前那样,他请那个官差喝酒,一杯下肚那人就睡了过去。鸡贼有几分激动的拆开沈家的书簿册,而空空的内容给了他当头一击。 前几次林小曼都解释说州儿还小,所以不适合上书,可是这次州儿已经二十二岁了……鸡贼把书簿册放了回去,他隐隐明白了一些,不是州儿太小,而是沈家根本就没把州儿当做是自己的孩子。 自那以后,凡是往来的沈家书信,鸡贼都想方设法的搞到手,在那些书信里,他看到自己舍弃了十七年大好时光才换来的儿子的未来越来越渺茫,“过继”一词在书信中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力。 “我要带州儿走,”在谷雨前又一次的见面中,鸡贼下定了决心:“我们三人一起,还有我的一个兄弟,一个干儿子,咱们几个一起走!” 林小曼张大了嘴,她看着鸡贼的粗布麻衣,十七年的锦衣玉食已经让她对“贫穷”二字生出了深深的恐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不敢给激动的鸡贼泼冷水,只能沉吟着说:“走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去哪里?又怎么筹备盘缠呢?” 鸡贼的兴奋被现实所惊醒,他想了许久才说:“钱财方面你不用管了,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那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沈庆洲一步三摇摆的走了过来,阳光照射在他养尊处优的脸上,将一夜的未睡和大牢里的惊心动魄放大了千百倍,金捕快愤愤不平的跟在他的身后,咬牙切齿的看他艰难的爬上了马车。 “娘……”沈庆洲看到林小曼后,眼圈红了起来,一夜的折腾让他明白了自己心目中的大牢和真实大牢之间的距离,他不再梗着脖子嘴硬,头一低钻了进来。 林小曼也叹了一口气,黎小五和沈庆洲面对面坐着,林小曼没有放黎小五离开的意思,只是招呼了马夫一声,马车动了起来,在青石板上碌碌作响。 “你一定还有很多疑问,问吧。”林小曼看向黎小五:“问完了,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黎小五点点头,看向沈庆洲:“那个侏儒……” 沈庆洲在马车里被颠的一皱眉,有气无力的说:“客尽忠说,炸鸡的味道最容易吸引来野兽,所以我准备了一只炸鸡,我知道他们一行三人,却没想过让另两人一起跟着丧命。那天晚上他告诉我,另两个人都进城了,我才放心交给他,又嘱咐了客尽忠带上那官银的一部分跟着他进了坟山。告诉客尽忠,他死了以后把官银藏在他身上,再去报官。”沈庆洲偷偷撇了一眼林小曼,林小曼白着脸闭着眼睛。 “这也是客尽忠提的建议,他说一定要报官的,否则尸体一旦被野兽半夜拖走,就再也找不到了,那官银自然也就无人发现,偷盗官银的事情就无法转到他们身上了。” “官银到底是你还是……”黎小五插嘴问。 “没什么区别,是我拿到了钥匙,也知道他想搞一笔银子,于是告诉他,哪里有银库,”他笑了一下:“我本想银库外面有众人把守,一定能当场拿下,然后再在狱中动手,没想到那晚竟然大乱,守卫也跑了,他反而轻轻松松的得手了。”沈庆洲叹了一口:“幸亏我出城以后溜到了在坟场附近,正好堵到了他们,借机拿走了一个官银,否则还真不好收拾啊。 第18章 最后的最后 “你原本是想杀了鸡贼,吓走另外两个,自己吞了银子,借机让所有人都认为是盗墓贼之间分赃不匀内讧?”黎小五梳理了一下头绪问道。 “对,但是不能暴露他的相貌,所以客尽忠那晚又返回义庄撬开锁,在他的身上泼洒上鸡油并撕开他的衣服。”沈庆洲说:“只不过他没想到在坟山里会看到两具尸体,匆忙之间只想到要上报一具,就只能掩埋了侏儒的尸体。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成也是他,败也是他。”黎小五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看林小曼的脸色已经几乎白到透明,想来也无话可说,告了别就跳下了马车。 义庄已经远远在望了,黎小五听到附近野兽的低吼,不知道是马车外的野兽更可怕一些,还是车内的野兽更恐怖一些。 大碗茶的生意照样火爆,忆秦娥一夜没睡的黑眼圈并不能让那些见到布料以后欣喜若狂的姑娘们为之动容,老板娘又把小桌子搬了出来,坐在门口指挥着黎小五泡上一壶茉莉花茶。戎轶满头大汗的从店里钻出来,坐在小桌子面前牛饮了两杯才松了一口气:“快累死我了,我出来透透风,偷偷懒。” 老板娘看着戎轶的爪子很自觉的伸向一盘梨花酥,破天荒的没有去阻挡:“少爷,总算是知道挣钱不容易了吧?” 戎轶一嘴碎末,点了点头:“比我想象中的难多了,真是钱难挣,屎难吃。不过这两天的收入确实可观,我终于把地下钱庄的钱都还上了。” “你竟然去地下钱庄借钱?”黎小五大惊失色:“你就不怕……” “怕,我做梦都怕的不行,可是没有办法啊,商机一转就没,要是不下手,哪有今天坐在这里喝茶的心情。”戎轶捏着半块糕点,眼睛看着自己的店铺:“我姐从小身体不好,家里的积蓄几乎都给她治病了,就算是还有一些,也被娘藏了起来,娘说,那些钱不能动,万一还能遇到神医,免不了又是一笔开销。所以家里对我管的很严,我从来就没有月钱,只能跟在姐姐身后,靠姐姐救济。哦对了,因为姐姐有病的原因,娘反而给姐姐的月钱很多,其实不光月钱,只要是姐姐想要的,娘都会给她。我就穷的快卖了自己的活了这么些年,做梦都想有一笔属于自己的银子,能够拿着上街,想买包子就买包子,想吃炸糕就买炸糕,再也不用眼热的看来看去。所以,我发誓一定要自己挣钱,挣很多很多钱,足够我买炸糕,买扇子,买古董,还能攒下来给姐姐治病。”戎轶把那半块糕点塞进了嘴里,又灌了一杯茶:“迎龙王的时候,我挣了一笔,可是远远不够,幸亏我遇到了忆秦娥,她有钱,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我俩一拍即合,我借钱给她赎身,她拿钱买下大碗茶并且负责进货。” 黎小五忍不住插嘴:“她这么有钱?” 戎轶苦笑着点点头:“她积攒了几乎一辈子,别说买下大碗茶了,就是买下半个亚城都不在话下。”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赎身,还要你去地下钱庄借?”老板娘把另一盘桂圆糕推了过来,戎轶毫不客气的拿了一块:“这是规矩,她说南坊的女人从来不为自己赎身,就算是有的是钱也不愿意。她们却的不是银子,而是一个归宿。遇到了那个愿意一掷千金帮她赎身的人,才算是终于能找到最后的托付之处。” 戎轶把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所以,我俩商量的是,我赎身,她买地,但是这间商铺最终的所属权归我,挣的钱四六分账,她六我四,如果有一天干不下去了,要卖了这铺子,所卖所有都归她,但是她要还我赎身的钱。” 老板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账有些乱啊。” “不乱,”戎轶吧唧了一下嘴,显然对味道很满意:“江湖人嘛,多多少少的无所谓,最重要的还是这辈子过的痛痛快快才好。”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这次我不白吃你们的,我有钱了,我可以付账了。不瞒你们说,昨天晚上打烊了以后,我去了趟夜市,买了好多好多炸糕,我姐平时最讨厌吃炸糕,所以从来不买给我,我昨天吃到半夜,吃到都吐了一回,真是过瘾啊。” 老板娘一笑,看向黎小五:“那就多收戎老板点,谁让人家财大气粗。” 戎轶马上变了脸色:“白老板,你别胡来啊,我可是刚才算过了的,你看看啊,两块梨花酥,一块桂圆糕,还有三杯茉莉花茶……嗯,我数一数,一共八个铜币,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嗯?这个是新币,我不舍得给你,给你换个旧点的你不在意吧……” 第1章 山梨银耳肘子肉 “金大哥好巧啊。”黎小五刚刚收拾了一桌子毛孩子,大厅里此刻鸦雀无声,还回荡着她荡气回肠“吃就安静吃,不吃就滚,再吵给你们关起来”的怒吼。黎小五转过身,觉得刚才的嘶吼过去以后,从脑门到脚指头都写满了“舒坦”两字,就是嗓子里丝丝拉拉的有些疼。 她清了清嗓子回过身,正好看到金捕快张大了嘴巴站在门口,嘴里可以并排塞进去两个煮鸡蛋。 黎小五狠狠的在自己心底掐了自己一把,尴尬到脚指头都快把地板抓起来了,只得硬着头皮强笑着说:“金大哥,好巧啊。” 金捕快咽了一口口水,飞快的扫了一眼大厅里那一桌安安静静低头往嘴里扒拉饭菜的毛孩子们,又扫了一下其他几桌也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不敢出声的客人们,犹犹豫豫的抬脚走了进来:“你们……”他打量了一下店铺,此时正是快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来得早的客人们已经开始稀稀拉拉的入座,有的桌上上了一两个小菜,有的只上了茶水,只有那桌毛孩子的桌子上一片狼藉,其实不光桌子上,在大厅的那个角落里,地板上,墙面上,天花板上,各个孩子的脸上身上手指缝里肚脐眼里,到处都是捏成了浆糊的米饭或者嚼了一半又吐出来的青菜。他们周围站着一圈面容憔悴的婆婆妈妈,每个都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仔细一看,也不全是眼泪,最小的那个孩子头发上滴答下来的汤汁里有的还夹杂了一片葱花。 “你们……这里……”金捕快眨巴了几下眼睛,天生的大嗓门在这个时候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一去,此时簇食里安安静静,只有后厨里猛然腾起的火焰或者铁锅碰撞时的声响。要不是饭味弥漫,金捕快还以为自己又走回了坟山。 黎小五赶紧走上去把金捕快迎了进来,还不忘给刚才误伤到的另外几桌客人压压惊:“大家吃就行,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哈。” 那一桌毛孩子里顿时发出了一声抽泣的声音,黎小五马上条件反射一般瞪圆了眼睛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紧紧的捂着旁边一个三四岁大小女孩的嘴,满脸写着:“我们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黎小五满意的回过头,让一脸好生敬佩的于三连接替了自己,把金捕快迎进了屏风后的单间。 “让金大哥看笑话了,”黎小五笑着说:“你要是早一会儿来,估计都进不来,到了门口就得让那桌孩子的声音和乱扔的饭菜给顶回去。” 金捕快看不到外面的诡异一幕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样的坐在了一旁:“看衣着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啊,一旁还有这么多仆人照料者,可是怎么这么吵?” 黎小五叹了一口气,还没说话,出去逛了一天街的老板娘就推门进来了:“我的妈呀,刚才我感觉自己脑仁都被那几个熊孩子给蹦出来了,不过……我的店怎么感觉有点诡异呢……”趁着老板娘脑子晕乎乎的还没有清醒过来,黎小五赶紧示意自己身边一身官衣的金捕快:“老板娘,这是金捕快,前几天的坟山和官银案都多亏了他帮忙。” 金捕快赶紧起身,老板娘皱着眉毛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迷了路不是还是你的兵把我找出来的吗?上次还以为是天太黑没看清,原来你是本来就黑啊,我还以为……”老板娘在黎小五的目光中赶紧咽了回去下半句话,换上了一副自来熟的表情:“来来来,金大哥赶紧坐,上次光顾着送忆秦娥回去,都没有来得及谢你,这次我可得好好招待一下金大哥。” 黎小五赶紧给两人倒上了热茶,不动声色的提醒着老板娘:“金大哥还穿着官衣呢,这次来说不定是公务在身……” 没想到金捕快却很耿直的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下班了,就是顺路过来……”他脸色无端的一红,虽然脸黑,却也能看出了一份羞涩:“我听说你们这里的山楂冰糖扒肘子做的挺好,我娘子有了身孕,这几天想吃肘子又怕腻,所以想来买一份山楂冰糖的扒肘子,或许她会喜欢。” 老板娘一听马上来了精神:“想吃肘子又怕腻?这个好办,我给你说,山楂冰糖扒肘子不成,虽然说加了山楂,可是照样腻的厉害,我们这里有一道山梨银耳肘子肉,是把肘子上的肥肉全部剔除,只留下里面的瘦肉和一层皮脂,把野山梨和银耳炖好了以后放进肘子里,上面覆上那层皮,最上面淋上玫瑰酱再放回锅里蒸,一开盖儿,那叫一个香啊,我们这个肘子里没有半分肥肉,那雪白的部分都是梨肉,已经和银耳炖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反正一口下去酸酸甜甜,而肘子肉里浸满了梨肉的酸甜和银耳的清香,每一根肉丝丝里都是爽口弹牙,令人回味无穷,哎呀呀,可惜你娘子有了身孕不能喝酒,要是吃一口梨,咬一口肉再喝一口酒……” 黎小五听见自己响亮的咽了一口口水,金捕快眼睛都亮了起来,双手一抱拳:“那就有劳白老板了。” 老板娘一摆手,招呼于三连赶紧去厨房下菜单,先紧着这道山梨银耳肘子肉下锅,趁着老板娘回头的功夫,黎小五偷偷的一拉金捕快的袖子,悄悄的凑上去说:“这可是蔟食的压轴菜,这几天荤菜的价格又涨的离谱,所以价格……” 一语未了,老板娘笑着推开门,两个人赶紧做贼一样的分开,老板娘没有注意,只是依旧开心的说:“肘子已经炖上了,晚上本来有一家定了这道菜,所以都准备到一半了,我让他们先按嫂夫人的口味做,多放些梨子和玫瑰酱,那桌再等着吧,金大哥别急,一会儿就好。”金捕快搓着手笑了笑,屁股下的凳子似乎咬了他几口,他在凳子上左右挪了挪,黎小五不知道金捕快的预算是多少,但是看来今晚这一道菜就要压榨出他大半个月的银子。 “上次的官银一案了了,高大人不是说重重有赏吗?怎么到最后也只给了我们一个口头上的奖励?”老板娘看不出自己的凳子正在咬人,替黎小五不平的问着金捕快:“要是没有我们家小五,你们能找出官银?怎么光表扬就完了?” 金捕快叹了口气:“衙门不是一向如此吗?但是好歹这次我们几人里也算是田一罗一个能得到真正奖励的。” 老板娘的眉毛马上跳了起来:“怎么?他得到了什么奖励?” “他?”金捕快似乎带有了一点情绪:“他命好,是他找到了官银,所以高大人一高兴,提拔他成了我们的副捕头。” “副捕头?”老板娘又靠过一点身子问道:“这是什么啊?” “就算是……整个捕快里的第三大了吧。”金捕快说道:“自从前年总捕头调查野狼吃人一案而被野狼给吃了以后,我们就一直没有总捕头,一直只有两个副捕头,高大人这次把他提拔成了第三个副捕头,所以说是我们这里的老三了吧。” “那你呢?”老板娘又凑过去一点问道:“你升了吗?” 第2章 打破的魔咒 金捕快牙疼一样的笑了笑:“我还是以前那样。” “为啥啊?”老板娘马上坐直了身子:“你救下了林小曼母子,还破了盗墓一案啊。” 金捕快似乎牙疼的更加厉害了:“破案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怎么能因为破了案就受到奖励呢,就像是你们蔟食本来就是吃饭的地方,高大人总不能因为你们的饭好吃而免了你们今年的税吧。我们也一样,都是本职工作而已。再说林小曼母子……不提还好,一提高大人就要骂人,我哪是救了人,明明是救了一对霉运。” 老板娘张了张嘴:“所以,你就啥也没落下?” 金捕快摸了摸腰包:“也算是有点吧,我破了盗墓一案,有几个被盗了墓的大户人家的后代,出于感激,也是为了表达自己还没有忘了祖宗,所以给了我点银子作为酬劳,要不我也吃不起蔟食啊。” 老板娘叹了口气:“可是,说实话,官银一案,好歹也应该算是你和田一罗一起破的啊,我们小五是编外人员,打了个酱油也就罢了,可是你不一样啊,都是兄弟,怎么他就没想着分你一点,或者替你说两句好话?” 金捕快站起身:“算了,老金我不在乎,我现在就想赶紧回家,给我娘子端上一碗肘子,这段时间肉价飙升,她虽然不说,可是我知道她想吃肉了。”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什么挣名逐利的,我不在乎,人这一辈子,吃好喝好才是真的好,左右不能亏了自己和家人,其他的都不重要,要那一身官衣有何用?攒下万千金银来陪葬?我见到了太多被人盗了的墓,那些生前赫赫有名的将军也好地主也罢,钻了一辈子的勾心斗角,攒了一辈子的金银珠宝,到了最好不还是便宜那群盗墓的了吗?所以啊,我觉得,人生苦短,只要自己过的问心无愧就成了。” 老板娘也站起身:“爽快!我就喜欢金大哥这爽快脾气!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大哥,只要是你来,蔟食就不收你一文钱!” 金捕快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就像是刚刚走进蔟食时那样,他显然没想到平时根本不敢奢想的蔟食突然砸下了一张免费的大饼,一时搓着手尴尬的也想学黎小五去扣桌子,只有口中发出:“这……这怎么好……” 老板娘也爽快的一挥手:“外面我说了不算,但是这里面我还是老大,我说了算,你就别客气了,要不是那天晚上你的人送我回来,我就是转到天亮也找不到出路,这事就这么定了!” 正在老板娘豪气冲天的时候,屋外一直安安静静的氛围突然被一嗓门犀利的尖叫给打断了,黎小五几人冷不丁听到一声“娘啊……”的惨呼,一个激灵还没有打完,忽然就听见耳旁像是万千惊雷一般炸开,那些毛孩子尖锐的呼叫、跳起来时打翻的杯盘碎裂声、凳子尖锐的向后推开声以及互相踢打的声音又一次的充斥在了耳膜上,老板娘本来还想推开门一看,一听声音马上抓向黎小五,把她推出去一看。 黎小五猝不及防的被推了出去,差点踩在一块香蕉皮上,只见本来那个坐的满满当当的大桌子上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几个空碗的碎片还在地上打着转。顺着于三连面如死灰一样的目光望过去,蔟食门口停下了好几辆招摇过市、富丽堂皇的马车,车上正露出一个个女子呼唤孩子的面庞,而那些毛孩子像是归笼的野兽一样,一个个的找准各自的马车纷纷跳了上去,其中有个小的还哭哭啼啼的喊叫着:“娘啊,刚才三姐扭了我的耳朵,好疼的。” 那马车的帘子马上就被掀了上去,一个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怒气冲冲的冲前面的马车吼道:“我说嫣红姐姐,你不长耳朵被老爷好几次训,你闺女也手欠啊?管不好自己闺女就别出门丢人!” 前面那车的女子显然也不是吃素长大的,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手拉着自己的闺女,一手掐着腰看着后面的那车说道:“哟,这不是五妹妹吗?怎么刚才那衣服穿不上心里有火啊,有火你冲你自己发啊,每天晚上非得十四道菜,还要加什么宵夜,吃不胖才怪呢。怎么,还怪我闺女,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养了个什么东西?听说上次你女儿掉到了猪圈里,养猪的愣是看了半天,分不出谁是猪,最后还是把一头小猪崽子给捞出来洗干净送你屋里去了。” 后面那女子圆圆的脸涨红起来,一把提起颇为肥硕的孩子丢进车里,一边站在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前一辆车:“姐姐,您这话有意思了,老太爷可是最喜欢我闺女,都说胖丫头最可爱,总比没脑子的强,再说了,胖也不过是一时的,而傻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说完不等对方答话,一脚踹在马夫腰上:“走,上他们前面去!” 前车女子见后车真的动了起来,赶紧上车,可是还是晚了半步,被后面那辆车挤了过去,后面那车一路挤开前面四辆马车,跑了个第一,后面的车上顿时骂声一片,都飞快的催促着马夫赶紧追上去。 黎小五站在门口,看几辆马车彼此互相叫着劲,连带车上不停的骂娘一般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蔟食门口只剩下了一地的羽毛碎片、金丝银线以及浓重到喘不过来的香味。 金捕快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黎小五身边,袖着手啧啧称奇:“这是哪户大家啊,真是……真是……”他想了半天,嘣出来一个“叹为观止”。黎小五点点头补充道:“大开眼界。”于三连快要哭了一样的从后面露出头:“真是一群小祖宗,老板娘可千万别再接这家的生意了,真是的,你们看看我的衣服……”黎小五二人回头一看,见一向洁癖到恨不能只穿白色的于三连此时下半截衣服都湿淋淋的散发出一股童子尿的味道。 于三连把手中的托盘往黎小五手里一放:“我就不该再回来,你先收拾这一堆,我要换衣服去了。” 黎小五接过托盘,忍着恶心回到大厅的角落,金捕快不忍心,也走上前帮她一起收拾起那些黏糊糊的残羹冷炙。此时大厅里已经几乎座无虚席,后来的客人们并不知道黎小五曾经的河东狮吼,自然而然的坐在一起说笑,带动着整个大厅都恢复了正常,金捕快在众人的谈话中压低了嗓门问道:“这是谁家啊?没听说咱们这里又来了哪家新贵啊?” 黎小五苦着脸捡起半颗牙齿,丢到一边说:“你还不知道?这是崔家啊。” “崔家?”金捕快眼珠子转了转:“我好像听说过,说是京城大户崔家携妻带子的来亚城看花了,来了有一周了吧?我不常来这一块儿,一直没见过,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黎小五擦着地板上的一块血迹说:“何止是开了眼,他们头一日来的时候就去了林老板的铺子,我和老板娘还坐在门口看笑话,今天就轮到我们倒霉了。金大哥,你出去问问去,这条街上的铺子没有一个没被她们骚扰过的,今天崔家的几个小娘去大碗茶买衣服,戎轶这个挨千刀的硬是说孩子不能进大碗茶,把这群小祖宗打发到我们这里来了。” “谁叫我呢?”正说着呢,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明显开心到不行的声音,黎小五回头一看,见戎轶摇着一把大扇子优哉游哉的走了进来:“谁叫本少爷的名字呢?本少爷亲自到来,你们老板也不出来……哎呀……松手,松松松松手……” 黎小五站直了,终于漏出了几分笑容的看老板娘神不知鬼不觉的冒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戎轶的耳朵:“戎老板日理万机,还有时间亲自前来啊?”她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显然在手上加重了几分力气,戎轶疼的撕心裂肺,就差跪下了。 “姐……姐姐……白姐姐,你是我亲姐姐的,你先松手……哎哟……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蔟食离我们最近呢,她们是不是打碎了东西?赔!一定赔!十倍赔好不好?”听到十倍的时候,老板娘终于松开了手:“这还差不多,于三连呢,算了,禾苒,你清点一下碎了多少东西,那扇屏风上的口水还擦得掉吗?擦不掉也给我算上,算好了以后让黎小五给戎老板送过去。” 戎轶此时已经跳到桌子另一边,揉着自己耳朵连连摆手:“白老板,不是给我送去,是给崔家送过去啊,东西又不是我家孩子打碎的,冤有头债有主不是?” 眼见老板娘又要冲上去,戎轶一边绕着桌子周旋,一边卖惨:“姐,姐,你别动手啊,我今天也不容易,你是不知道,那群女人有多恐怖,直接把我其他客人都给轰走了,蛮不讲理的,这个看上了流云纱,那个就偏要镶嵌珍珠的流云纱,这个刚说了一句这个布料好看,留着我做床幔,那个就上来剪碎说拿回家做鞋垫子……哎呦我真是太惨了,一个人得应对九个,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老大,不信你现在去看看,忆秦娥现在还在收拾一地碎布……哎呀!” 老板娘停下绕着桌子捉戎轶的脚步,见他踩在了半只鱼头上摔了个四爪朝天,满意的拍了拍手:“活该,还给我卖惨,今天你可挣大发了吧。” 戎轶龇牙咧嘴的爬起来,一身青衣已经沾满了黄色的腥臭液体,他见自己手中的扇子没有事,才心疼的打量自己的衣服:“挣是挣了点,但是我的耳朵到现在都疼……不是,当然不是姐姐刚才扭的,是被她们聒噪的吵的。”他一瘸一拐的走出桌子周围:“我就是来说一声,崔家的帐记下来以后送到他们门房那里就行,他家马上就送银子来,你就说你的屏风是玛瑙的,他们也照样赔钱,崔家有的是钱。”说完嘀嘀咕咕着向大门走去,路过刚换了衣服的于三连的时候,差点又滑到了,幸亏伸手在于三连背上一扶才保持住了平衡,于三连脸色惨变,看自己的衣服上又沾上巴掌大小的一块童子尿,几乎又要哭出来。 看于三连转身哭着跑开,金捕快才回过神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家人都怎么过日子啊。” 老板娘耸耸肩膀,看禾苒一笔一划的写上了“玛瑙玉屏风一架”几个字才抬起头说:“崔家……那可说来话长了。” 崔家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令人不得不侧目而视的存在,甚至连虞美人戎糸糸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自叹不如。崔家老太爷崔公前几年刚刚无疾而终,留下了大把的银子、商铺和唯一的一个儿子,而崔老爷幸运的继承了全家的所有遗产,却没过几年,又不幸的因某些不可对外宣扬的原因三年前去世后,留下了更加多的银子、商铺、土地和唯一的一个儿子,如今的崔家掌握在刚刚而立了的崔永善手中。崔永善当年因为崔公离世而守孝三年不得娶妻,去年刚刚出了三年孝期又赶上了父亲离世,不得不又要再等上三年。其实这六年里虽然不得娶妻,但是崔永善也没闲着,他巴拉巴拉祖宗遗训啥的,发现只说不得娶妻,可是没写不得纳妾,于是六年迎了九个小娘进门,这九个小娘无一不是年轻貌美,只要长得水灵,崔永善才不管对方是大家闺秀还是艺伎从良,甚至这九个小娘子中有两个是已经有了婚约的,但是被崔永善一眼相中,砸下了大把的银子,硬是迎了进来。 刚才被称作嫣红姐姐的小娘子据说就是某个地方的头牌,也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如此良莠不齐的一只娘子军带来了无休止的争宠和争吵,但是这支娘子军也没闲着,打破了崔家三代单传的魔咒,硬是九年来给崔家生下了十一个女儿。 第3章 我不嫁! “十……十一个女儿?”金捕快愣怔了一下:“刚才我看乌压压的一群女人,吓得我都没来得及数。” 老板娘又指挥禾苒写上了“青花瓷大碗”几个字抬头说:“刚才是不够十一人啦,这一桌还不是所有人呢,有几个小的还不会走的在家里,其余的都拉出来了,她们家每次都这样,打归打,骂归骂,可是一出门必定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一个都不少,真是不嫌累得慌。” “刚才听一个乳母说,是因为她们家出门逛街,只要有一个想出门的,其余几个必定要跟上一起,所以就成了一家子浩浩荡荡的架势。”黎小五擦干紧了桌子,拿着笤帚走过来说:“都怕别人花钱买了东西而自己没有,所以互相提防,互相较劲呗。” “十一个女儿……”金捕快犹自沉醉在这个数字中难以自拔:“那有几个儿子呢?” “儿子?”老板娘咬嘴一笑:“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你十一个女儿就不少了,自然就没有儿子了。” 金捕快舔了舔嘴唇:“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三得九,三四十二,这家人晚上一定很热闹……” 老板娘点了点头:“崔永善三代单传,全家的厚望都压在了他头上,他整天吃去吃吃喝喝也是怕自己哪天一命呜呼了,连个根都留不下,所以想儿子想疯了,放出话去了,谁能先生下儿子,谁就能当正室夫人,听说这几天华一夏的铺子都被她们家的小娘们踩平了。” “华一夏?”黎小五抬头问:“他老人家不回去了吗?怎么还要赖在这里了?” 老板娘耸了耸肩:“听说非要把刘一刀等出来不可,所以直接住到刘一刀家里去了,还盘了家店铺,按着刘一刀两个小徒弟天天在那里背口诀学号脉,看来刘一刀再不出现,他就要留下来过年了。” 正说着,邓六儿探过头来:“老板娘,肘子炖好了,打包不?” 金捕快的注意力马上从“儿子”上转移到了“肘子”上,忙去摸身上的荷包。老板娘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绛紫色荷包,笑着说:“金大哥要是非要掏钱,那我这肘子就不卖了,今天我这生意只送朋友,不卖!” 金捕快脸色通红,只得连声道谢,正伸出去要接过邓六儿抱出的砂锅,突然见一个小捕快窜了进来,迎面就喊了声:“金大哥,我可找到你了!” 金捕快伸到半空的手僵了一下,两条眉毛几乎竖了起来:“怎么了?我今晚不当差。” 小捕快往前两步:“田捕头说了,都得回去,没办法啊,我已经找了好几个人了,有的刚吃上饭也得擦擦嘴换衣服出门。金大哥,就差你一个了,我问嫂子,嫂子说你可能来买饭了,我这才找到你。” 金捕快有些生气的一甩手:“你回去,就说没找到我。” “不行啊。”小捕快苦着脸说:“田捕头说了,今晚必须所有人都回去加班……” 金捕快的眉毛就快把头发都顶上天了,他攥着拳头看了看那一砂锅热气腾腾的炖肘子,咬了咬牙:“行,我这就去。你先回去,我把饭菜送回家就过去。” 小捕快赶紧行礼:“哥,不行啊,田捕头说得马上回去。” 眼看金捕快就要血洗簇食了,老板娘赶紧上前招呼:“金大哥你去忙吧,嫂子这边有我呢,禾苒,你跑一趟吧,再拿上点面食,邓大屁股,你赶紧再做两个小菜,让禾苒一起送过去。” 金捕快感激的看着禾苒:“那多谢姑娘跑一趟了,还请姑娘给我娘子说一声,恐怕今晚我又得回去很晚,不用等我了。” 禾苒点点头:“金大哥放心吧。我今晚没事,就留下来陪着嫂子,等你回家我再走。” 金捕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砂锅低声说了句谢就急匆匆的跟在小捕快身后出了门。 后厨里有的是半成品的小菜,邓六儿很快收拾了几样简单的菜品,放在提盒里交给禾苒,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禾苒一手提了起来,像是捏着一篮子花一样轻飘飘的出了门。黎小五在后面看的是目瞪口呆。 “怎么样,厉害吧?”老板娘斜靠在栏杆上问:“禾苒可是我的徒弟,你要是想学几手傍身的本领,我也可以教你。”说完漏出了一个“善为人师,但是我可不免费”的表情。 渐渐的,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黎小五挑起灯笼,整条街上亮起了一对一对的各色灯笼,远远近近的招揽着生意。 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楼上的单间也已经满满当当,老板娘一边看着账本一边催着于三连:“定了安室的是哪家的?都什么时辰了,还来不来?再不来就不等了,这里还有好几桌客人等着呢。”正说着,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银铃般清脆的声响:“白老板好小气哦,我这不来了吗?都怪那几辆马车,在那边的路口撞在了一起,我们从义庄看娘回来的路上被那几辆车堵的彻彻底底的,等了半天只能绕道而行,你看,还是晚了。” 老板娘抬头一看:“阿芙?你定的安室?” 沈大人现在仅存的一女阿芙笑着跳了进来,拍拍手让一群仆人先自行散去:“怎么,就许那些臭男人能出来喝酒吃肉,我就不行?” 老板娘当然不愿放过这个金主,忙走出柜台拉着阿芙的手:“哪有哪有,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完又看了看她的身后:“你的客人们啥时候到?” “客人?”阿芙圆圆脸一斜:“没有客人啊,就我自己,我还提前定了一个什么梨子炖肘子呢,不是说这个做起来很麻烦要提前约定吗?做好了吗?” 老板娘喉咙里“咯咯”了几声,忙说道:“还没有,正做着呢,你先上去坐一坐,吃几个小菜,等一会儿做好了再给你送上去。”阿芙点点头,步伐轻快的蹦上了楼梯,还不忘回头对老板娘说:“我定了你们最大的包间,耽误你的生意了,你给我按十人的分量准备酒菜就好,但是不用上这么多,捡着几样我没见过的上就行。”说完拍了拍腰间:“我有银子,可不能让白老板吃亏。” 黎小五看到老板娘面容一舒,她最了解老板娘的心情,刚才知道阿芙是一个人的时候,虽然面上依旧不改颜色,都是估计里面已经悔的肠子都青了,阿芙一个人又是个小姑娘能吃多少?那个肘子端上去吃不了两口就饱了,能在她身上挣几个钱?可是有了阿芙善解人意的这番话,老板娘就放心大胆的要准备让沈大人再出出血了。 阿芙一蹦一跳的爬到二楼,回头一看正在和老板娘汇报门口有个不亮的灯笼的黎小五,皱着眉问到:“小五姐姐,你不上来吗?” 黎小五一愣,抬起头看向她,阿芙跺了跺脚说:“你不是负责安室吗?我特意为了你定的这一件单间啊。” 老板娘把黎小五一句“我现在负责大厅,楼上有于三连”生生堵了回去,她一推黎小五:“负责,负责的。她马上拿了酒就上去,你先走你的。” 阿芙果真又绽放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继续一蹦一跳的往楼上走去,看着她充满了年轻活力的背影,老板娘不由的感慨一句:“这孩子,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愁。” 等黎小五端了酒来到安室的时候,阿芙已经打开了安室里所有的窗户,快到立夏的时候了,今年的惊蛰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故而老人们念叨着惊蛰倒春寒,倒寒四十天,现如今房间里依旧有几分寒凉,阿芙却衣衫单薄的正坐在窗户前。小风吹着窗外的风景,夜色把她年轻的面庞映衬的更加可爱,只是她那圆圆的脸庞在看向窗外时仿佛露出了几分忧虑的表情。 黎小五从来没见过她这般安静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她特意来找自己是何事,只得摸不到头脑的放下酒盏站在一旁,阿芙听见黎小五关上了门,似乎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卸下了身上重重的包袱,那笑容灿烂的深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转过头来,眉宇指间是一层淡淡的忧伤。自从坟山一夜之后,黎小五也见过阿芙几次,却是第一次见到面容憔悴目露哀思的阿芙,她和老板娘也曾经在背后议论过,都说这个小姑娘大概生的太幸福了,就没见过她哭,这辈子或许都不知道眼泪是咸的了。就算是当林小曼和沈庆州前往义庄的时候,阿芙也只不过愣了一愣,马上又找到了开心的一面“幸好娘和哥哥走不远,我可以时时去看望你们啊。”而如今,只是隔了几天而已,那个不知愁的小姑娘满脸愁容的对着黎小五哀哀的唤了一句:“小五姐姐,我真的真的真的快愁死了。” 黎小五笑着走上前,知道阿芙没有架子,于是也坐在了她旁边的凳子上:“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阿芙的眼睛同眉毛一起往中间走了走,毫不犹豫的皱在了一起:“我不知道给谁说,自从娘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能够相信谁,我现在好烦好烦。我记得上次坟山的事情就是你帮着那些捕快找到了丢失的官银,所以想来向你讨一个主意。” 黎小五除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但是估计豪门大户的生活自己也无计可施,只是暗暗的在心里笑着,这富贵小姑娘大概舒坦日子过得太腻了,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阿芙低低的又叹了口气:“小五姐姐,你可一定要帮我,我不想嫁给那个人。” 黎小五一愣,脱口而出:“那个人?” 阿芙点点头,依旧愁容笼罩:“爹爹很久以前就给我说过,我出生以前,就被指腹为婚,那人本来几年前就应该娶我,可是因为家里有热孝在身,所以一拖再拖,本来嫁给谁我也无所谓的,反正女孩子大了,到最后都是要嫁人的。去年过年前,爹爹又问了我的想法,当时我觉得嫁谁都是嫁,那人家里有钱,家里老人都去了,又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想来应该事少,估摸着也没有什么不妥,就答应了。可是自从这门婚事敲定了以后,家里就开始各种事情,先是老家的人逼着爹爹过继儿子,然后又是娘和哥哥去了义庄,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这婚事不太吉利,才会出现这样多的征兆。” 黎小五听着阿芙仔细的诉说着,一个念头从心里升了出来。“没几天那人也来了亚城,我就想着能偷偷看一下他到底是何人,若是俊秀的少年,也就咬咬牙嫁了,可是……还没等我见到他本人,我就听了他家一箩筐的故事,这人原来是一个……是一个……”她愁的脸上挤成了一团,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来,黎小五脱口而出:“你的婚配,该不会是崔永善吧……” 阿芙一惊,抬起头已经是一脸惊讶,但是很快就变成了一脸的惊喜:“小五姐姐,你太厉害了,我还没说完你就猜到了,看来我找你真的找对了,你快帮我想个办法,怎么才能不嫁给那个大讨厌鬼?” 黎小五笑着看了看阿芙:“看来,你是已经看到那一群娘子军了?” 阿芙痛苦不堪的点点头:“我真是领教了,就在刚才,我们路过街口的时候,那几辆马车把路都给堵死了,那些女人,就那样站在大街上互相职责叫骂,你是不知道,那街上人来人往的,大家都停下来看她们,而她们毫不脸红,那些小孩子还下车互相吐口水,路口被看客们围了个里三圈歪三圈,都在纷纷议论这是哪一家的女眷们,我们的车差一点就出不来。我才不要和那些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虽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家闺秀,但是也是堂堂正正的闺阁之女,若是以后住在一起,不,别说住了,就是把我的名字和她们放在一起我都嫌丢人!” 第4章 我要嫁给他! 黎小五心里嘀咕着“我们都领教了一下午了,可不敢恭维”,面容上却也帮阿芙作出了一副愁容:“你给你爹爹说了吗?他就你一个女儿了,你若是不同意,他还会强迫你?再说了。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崔永善,但是这几天却听了不少他的故事,确实同你担心的一样,这人似乎不能称作一个正人君子,坑蒙拐骗的事情也做了不少,想来你爹爹肯定也听了不少,你去求他,他不会看着你跳进火海的。” 阿芙一拍桌子,突然把黎小五吓了一跳:“你不说这个我还不生气,我早就去求他了,他说既然年前我答应了,现在就必须嫁!还是娘今天告诉了我缘由,原来因为哥哥的事情,朝廷里很多人抓到了爹爹教子不严的把柄,要联名上书呢,这个崔永善,虽然不是朝廷中人,但是在京城却很有势力,那些人竟然或多或少的要顾及一下他的脸面,再加上他用了银子,上下收买人心,硬是把哥哥的事情压了下去,所以爹爹是铁了心要我嫁过去,娘说,只有我嫁了,才能保证哥哥以后不会东窗事发,也才能保证爹爹以后仕途平坦,一帆风顺。说什么最疼我最爱我,到了最好还不是牺牲了我一个。”说着,阿芙就红了眼圈。 “那……那个崔永善他愿意娶你吗?”想起老板娘所说的,崔永善找老婆只看中女子相貌一点,黎小五看着阿芙的小眼睛旁敲侧击的小心问道,阿芙脸色一沉:“说到这个,我就更更生气了。我见姓崔的那人时故意没有梳洗打扮,衣服也穿的乱七八糟,想着要是他自己提出退婚,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可是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只是说,拿我的八字和他的八字找人问过了,我嫁给他以后,不出三年,肯定能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黎小五哑然,没想到崔永善对儿子的执念如此之深,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就十分棘手了,崔永善既然看中的是阿芙的八字能生儿子,那想来阿芙无论是何模样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了。黎小五不由得也低低叹了口气,阿芙像小狗一样趴了过来:“小五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快帮我想想啊。” 黎小五深吸一口气,觉得劝阿芙放弃似乎还容易一些,斟酌着问:“你要嫁给他的消息可是早就放出去了,站在满城皆知,你若是不嫁他,那你嫁给谁?” 阿芙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想到这一点一样,她看向窗外,幽幽的吐出那口气,突然,那气息吐到一半就不动了,黎小五听到她没了声音,抬头一看,见阿芙呆呆的看着楼下,小嘴微张,却是眼神一时都直了。 顺着阿芙的目光向下望去,整条街都是一片灯火旖旎,各家各户的门前那招摇的灯笼三步一个,五步一簇,映衬的整条街都柔嫩了起来,没有了白日时分大咧咧的太阳照射,那些桃红、胭脂、绛紫、赤色的灯笼高高低低,散发出无尽的柔情,将黑夜都朦胧了起来。 而阿芙所定睛凝望的正是蔟食门口的一个海棠红色的灯笼,前些日子因为被大雨打了,里面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修了几次都没有成效,这个灯笼也就一直有气无力的亮着,黎小五换过了好几次灯芯都不见它有回光返照的迹象,只能任它那样不痛不痒的耷拉着光线。 此时那个灯笼旁边正站了一个身着一袭石灰青色布衣长衫的年轻人,他背着行礼包裹,即使在这灯光忽明忽暗之中,也能看到他靴子上的泥巴和长衫上的褶皱,那种赶了远路所带来的疲倦感和异乡人的格格不入在他的身上分外明显。此时,那个年轻人在蔟食门口停下脚,看了看那只不亮的灯笼,从黎小五的角度看过去,这人的面孔正好被灯笼遮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他左右打量了一会,将灯笼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伸进手去,看不清他拨动了什么地方,那只本来马上就要被淘汰了的灯笼突然亮了起来,浅浅的海棠色洒落下来,将那人的衣衫都映衬成了一片淡淡的霞霓。 黎小五看了看阿芙,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向前一步更靠近了窗户一些,像是欣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一样,满脸都是惊叹和满足,或许是感受到了黎小五的目光,她脸色一红,转过脸看向黎小五,眼神定定的说:“小五姐姐,我想好了,我要嫁给他!” 顺着阿芙同样坚定的手指头看过去,那个布衣少年已经弯腰捡起了自己放在地上的行囊,转身就要离去,阿芙顾不得黎小五的诧异了,伸出头去,就像刚才她所鄙夷过的那些在大街上大吵大嚷过的女人一样,也丝毫不顾及街上其他人的目光,不顾一切的喊道:“喂,你等等,那个……那个背着行礼的,你等一下!” 黎小五被挤到了一边,从窗户的雕花栏杆上面往下看着,那布衣少年并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呼喊声是冲着他去的,他依旧向前走去,反而是周围的人都纷纷抬头看去,阿芙急的直摆手,示意旁边的人好歹帮忙拦一下,眼见着布衣少年就要从人群中消失,旁边的一位路人大哥终于身后拦了他一下,他疑虑的顺着大哥的手指方向回过头来,此时他已经走到了蔟食灯笼照亮范围的尽头,但是就这样一个转身回头,令黎小五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自以为长时间跟着老板娘在南坊厮混,已经见惯了美人,也以为自己做一名伙计,南来北往的俊秀之人见的多了,却没有想到自己也会看呆了,她半张着嘴,就像刚才的阿芙那样,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快要走到阴影中的少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天下竟然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黎小五感觉自己难以从那团虚空中挣扎出来,她看到阿芙趴在窗户上,几乎要掉下去一般招手示意,她的喊声朦朦胧胧的传来,却听不真切,那少年回身行了一礼,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自己还有事要忙,客气的一挥手转身又要离开。阿芙这次等无可等,拉起裙子转身就“登登登”的跑下了喽,差点撞在门口的于三连身上,等阿芙跑远了,于三连才抱怨着端着一锅肘子进了门,看到黎小五失魂落魄一样怔怔的立在窗口,忍不住好奇也过来一看,恰好看到阿芙跑到那少年身边,一把扯住那人的衣袖往蔟食方向拉扯。 刚才因为阿芙的喊叫,街上那些吃饱喝足的人,或者在蔟食门口排队等候的人都已经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凝聚到了这少年身上,此时被阿芙当街拉拉扯扯,那少年红了脸赶紧想要避让,黎小五看到他不断的摇头,还指着远方不停的示意着些什么,只是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少年想要前往的方向上也站满了人,而显然少年窘迫的模样更加令他身上透露出了让阿芙疯狂的气味,因为彼此互相纠缠太过用力的缘故,阿芙几次差点被他甩出去,现在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的将那年轻人的一只长衣袖拽在怀里,年轻人挣扎了几次,行礼散落在了一旁,连身上的衣服都被阿芙扯的越来越往下滑,几乎要被阿芙当街扒去一层外衣了,隔着这样远,黎小五还是几乎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只得认命了一般,任阿芙把他拽回了蔟食。 “这人……是谁啊?”于三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声音也虚幻朦胧了起来:“这么好看的人……” 少年局促的坐在安室的灯光下,离得近了,看的更加清楚了,黎小五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那小鹿一样灵动的大眼睛,尽量忽视那一张俊秀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面庞,却实在难以自持的一再在他高挺的鼻子、红润小巧的嘴巴以及秀峦一样的眉峰上来回扫视。她一边在自己心里警告自己:“够了,不要再看了。”一边又忍不住感慨:“这皮肤,真是比扒了皮的鸡蛋白都要白皙、细腻,这手指,真的是骨骼分明却修长优雅,这头发,真的是比老板娘用何首乌和黑芝麻养了十个月的头发还要乌黑油亮。” 少年的眸子不是完全的漆黑,在灯光中呈现出深深的褐色,随着每一次羞涩的微笑或者摇头,或许是安室内的灯火太过炽热了,少年的脸上细细的沁出了一层汗水,阿芙舔了舔嘴唇,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呢喃:“你……好像一枚剥了壳的荔枝……”黎小五没有吃过荔枝,但是却微妙的感觉到阿芙已经在失控的边缘游走。 阿芙已经吩咐摆上了一大桌盛宴,刚才“随意上几个”的话已经被她自己丢到了脑后,同样被丢到了一边的,还有她本身的矜持和理智,此时她正小心翼翼的将那野山梨银耳炖肘子推倒少年面前,几乎要给他喂到嘴里一样的舀了一勺山梨放进少年面前的碗中:“你尝尝,这是这里的特色,很好吃的。” 少年赶紧低头道谢,只是一句“多谢”一出,却让在场的两人都愣住了。 “你的声音……”阿芙惊住了,从那少年口中发出的声音苦涩难听,而且几乎是气声组成,不带一点声响。 少年紧张的低下头,再抬头时眼睛有些湿润了:“我以前是跟着师傅学戏的,却被同门师兄弟嫉妒,他们找人割断了我的喉咙,那人下手很巧妙,只是断了我的声音,却留了我一命,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能正常说话了,也再也唱不了戏……” 那委屈的神情令黎小五心里一软,只想走过去好好安慰一二,而事实上,阿芙却是真的这样做了。她几步跨过桌子,坐到少年身边,想要触摸一下他,又怕他是个虚幻的肥皂泡,一碰就会消失,只是用同样湿润了眼睛注视着他。 少年解下刚才一直围绕在脖子上的一条帕子,那细长白皙的脖子上一道狰狞凸出的疤痕赫然在目,不止阿芙,黎小五都没有控制住自己,倒吸了一声冷气。 “疼……疼吗?”阿芙想要伸手去摸,少年许是看出了阿芙的心思,赶紧又把帕子带了回去,微微一笑:“已经不疼了。” 声音依旧是低哑难听,却令黎小五生出了无限的心疼,阿芙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起身将一整个肘子都端了过来:“我听说梨肉对嗓子好,你多吃一点。当然,也要多吃一点肉,你看你,好瘦……” 少年客气的道了谢,但是显然已经饿了很久,一开始还能小口小口的吃,到了最后颇有几分狼吞虎咽的意味。 阿芙一口也没动,除了帮少年不停的夹菜以外,就是各种“你家里还有人吗”,“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的问题,等少年停下来不好意的看着杯盘尽空的时候,黎小五二人也对这少年有了大概的认识。 这名自称叫做笛梵的少年来自遥远的西域,他说自己不是西域人,只是被母亲恰好生在了那里,母亲生下他以后就跟着人走了,是一个老牧民收留了他,给了他一条命,又给他起了一个有几分西域特色的名字。 喝羊奶长大的笛梵出落的渐渐惹人注目之时,老牧民撒手人寰,去世前将他托付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子,看着他磕了头拜了师才闭上眼睛,死前还摸着笛梵的头说:“孩子,你不是西域人,这个戏班子走的路会很远,很多,你要跟着他们走,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家乡。” 笛梵跟着师傅开始了一边赶路一边学戏的生活,几次跑龙套下来,他反而比在前面唱戏的师兄们赢得了更多的掌声,眼见着笛梵可以独挡一面了,师傅也开始考虑下一次让他站在前面唱戏,这个念头被师兄们得知了,他们找到了江湖上的手艺人,用一碗羊肉泡馍就换了一个惯犯的点头,于是仅仅是一碗羊肉泡馍的代价,就让笛梵再也无法正常的发出声音。 第5章 他是我的人! 师傅惩罚了师兄们,却也难以挽救这颗还没有绽放就枯萎了的新苗,只能教给他运气发声,让他多少能发出一点点的气声,即使那声音是那样枯涩难听,但是好歹笛梵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养好伤的笛梵成了一个闲人。 闲人不能唱戏了,师傅就教他拉琴,笛梵学的很快,不久就又出类拔萃了,他登台了几次,虽然只是在台子的幕布后面却也很是开心,却偶尔一次被人看到了脸,从此以后但凡是在这里演出,观众们都会转过身去,看着幕布听戏。在又一次演出结束后观众疯狂的把乐队围起来而冷落了那些主角的时候,那个按捺不住自己的大师兄当天晚上砸断了他的左手小指,并且警告他,若是敢告诉师傅,下次就划破他的脸。 小指后来长好了,却不能再弯曲,他拉的好好的琴不能拉了,师傅还是不愿放弃,又教给他吹笛子,因为吹笛子用不到小指,这一次,笛梵终于长了心眼,在学会了吹笛子以后,给师傅含泪磕头,师傅舍不得笛梵,却也知道,硬是把他留在戏班子里,早晚会要了他的命,于是把卖身契还给了他,让他带着那笛子自寻出路去了。 笛梵一路走一路靠给人写家书为生,因为他模样俊秀,又从不在人前说话,很多人都将他当成了一个哑巴,看他左手又有残疾,所以对他格外放心,觉得他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于是找他写家书的人很多,这一路以来倒也不愁吃穿用度,只不过行走在外,哪能顿顿保证有着落,所以时时也会饥一顿饱一顿,要是找不到睡觉的地方,就找个墙角眯一夜也是常有的事情。 “反正我不是女人,安全的很。”当听到这么俊秀的笛梵要窝在墙角熬一夜的时候,阿芙的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笛梵赶紧安慰着阿芙:“你们亚城太奢华了,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便宜的客栈,刚才还很愁,你们知道哪里有便宜的客栈吗?” 阿芙一对眼睛里都是心疼,没想到真真是天妒红颜,不对,是天妒美人。她已经恨不能把笛梵撕开揉碎了塞进自己的心窝里,让这个小可怜的人从此不再靠自己熬过外面的风吹雨打。 尽管笛梵一再表示,在墙角或者小巷里也可以凑活一晚,而且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可是阿芙依旧坚持着在蔟食里给笛梵订了一套最贵的客房。 当笛梵结结巴巴一再道谢直至被塞进那客房中去并且声称要换衣服而坚持关了门以后,阿芙才回过头擦去了脸颊上的一颗泪珠。 老板娘自从刚才看了笛梵一眼,也已经石化了一般立在楼梯口,此时黎小五推了推她,她从恍然是在梦中惊醒一样:“这人……” 阿芙骄傲的一抬头:“这是我的人,还请白姐姐帮我看好了,他要啥你都给他,记在我的账上,千万不要委屈了他。” 老板娘呆呆的点了点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一瞥。阿芙突然叫了一声:“哎呀,忘了问他有没有换洗的衣服了,我不和你们聊了,我得赶着去一趟大碗茶,怎么也得给他订上几身换洗的衣服啊。”说完冲几人潦草的一摆手欢快的冲了出去。 事实证明阿芙还是去晚了一步,或者说她运气不太好。那天戎轶终于熬过了开业期,困得不行又数钱数到手软的他决定当天晚上早打烊休息。扑了空的阿芙直接跑到了戎府上去,硬是砸开了戎家的大门,预约了第二天的量体裁衣。 次日一大早,打着哈欠的戎轶带着几个绣娘怀着十二分的报复之心砸响了蔟食的门。同样打着哈欠的黎小五肿着眼睛开了门,被一脑袋挤进来的戎糸糸差点顶翻了。 “你来干什么?”黎小五没好气的问,看着戎轶提不起兴趣的带着那些绣娘走上楼,黎小五想起老板娘特别叮嘱过“一定看好戎糸糸那厮”,赶紧拉住一脸兴奋的戎糸糸盘问道。 “我弟弟说你们这里住进来一个美人,我来看看啊。”戎糸糸一脸理直气壮:“我可是虞美人,见一见新来的妹妹还不应该吗?” “妹妹?”黎小五笑了出来:“谁给你说是个女的?” 戎糸糸皱起了眉:“都被叫做是美人了,难不成还是个男的?” 黎小五打着哈欠让开了一条路:“恭喜你,第二次就猜对了,真是不容易啊,这人还真的就是个男的。哎,你干嘛去啊,看人家男人换衣服?” 戎糸糸一扒拉黎小五,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你傻啊,要是个女的还没事,要是个男的,我弟弟可是上去了!” 黎小五反应了过来,意识到似乎大事不妙,赶紧跟在戎糸糸后面冲了上去。好在等两人杀到门口的时候,里面一切正常,戎轶依旧提不起精神,坐在一边自顾自的打哈欠,只是那几个绣娘已经红了脸,低着头忙着给笛梵量着身高体长。笛梵一大早被人从床上拉起来,头发乱乱的,小脸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时一脸红扑扑的样子看上去分外美味可口。戎糸糸在一旁流着口水倒是没有进入石化的情况,反而更加亢奋起来,直接走上前指着笛梵脖子问道:“你上吊了?” 笛梵赶紧拉过帕子围上脖子,因为不知道这戎糸糸又是哪家的人物,一时不敢开口说话,只是尽量避开戎糸糸锋利好奇的目光……和手指。戎家大小姐毫不顾忌形象的打量着笛梵,像是看一只宠物一样,甚至还上前摸了摸他古怪成一个角度的左手小指,拉了拉他的头发,末了回头对黎小五一笑:“算你说对了,还真是个男美人,果然,真正的美人无论男女,都是真真好看。你说真怪了,我一直觉得都应该是女人长得好看才是,可是今天一看,尽然还有这样好看的男人,而且这种好看不是那种……那种……柳三郎来着吧,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他不是那种的风骚的阴柔美,而是一种……一种……一种江湖气息的英俊美哎。” 戎糸糸向来快人快语,自认“反正活不了几天了,还藏着掖着干啥”的行为准则,一向就是想到啥就说啥,此时在笛梵面前直接赤裸裸的说了出来,幸亏笛梵还不清楚柳三郎是谁,但是此时已经小脸通红,窘迫的几乎要哭出来一样。 戎糸糸还是不肯放过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又上前看了几圈,甚至自顾自的扫荡屋里来了,当看到那笛子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的叫了出来:“你会吹笛子?快给姐姐吹一个好不好?《十八摸》会不会?对了,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亚城的差一点成了花魁的虞美人,你赶紧吹,我给你伴……” 一个“舞”字还没出口,就被匆匆赶来的老板娘一巴掌拍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几乎想要跳窗而逃满脸写着“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笛梵,赶紧把几人都赶了出去,戎糸糸依旧不依不饶,还兴趣盎然的问着:“小白,这个好啊,太有趣了,你看看一逗就脸红呢,你是从哪里捡来的?我也想要一个……” “他是我的人!”还不等老板娘回答,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就在楼下传了过来,不一会儿,提着裙子跑上来满脸怒容的阿芙掐着腰就站在了戎糸糸面前,她比戎糸糸矮一些,又站在了下一个台阶上,虽然是抬着头看向戎糸糸,但是那气势却比戎糸糸高了三丈。 “他是我的人!”阿芙又重复道,而戎糸糸却是个逆毛的性格,最不能呛着来,本来她对笛梵也就是嘴上逗一逗图个一乐,或许吃一顿早饭的功夫就会把这人忘得一干二净,可是此时见像是小公鸡一样杀来的阿芙,不由的也抖开了自己的羽毛,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在楼梯上来一场斗鸡比赛,老板娘一手一个掐住脖子,两人一左一右的控制住,趁着彼此还踢不到对方,黎小五赶紧在二楼找了一个空着的客房,打开房门,回身招呼着老板娘将两人提溜到这里来,老板娘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已经开始吐口水的戎糸糸、红了眼睛乱踹的阿芙以及因为躲闪不及,被两人踹到小腿疼的咧嘴的自己一股脑都关了进去。 关上了门,黎小五回过头,顿时感觉世界都清净了许多,她非常没有良心的拍了拍手,转身就下了楼,邓六儿做好的早餐香味已经飘了上来,她愉悦的哼着小曲去吃饭了。 早上的后厨一向人满为患,邓六儿对吃饭时间的要求特别高,黎小五刚来的时候有几次晚去了一小会儿就被没收了早餐,所以伙计们对早上的吃饭时间记得够格外清楚,今天一进去果不其然也是满满当当的,只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一个方向……自己的脸。 黎小五舀了粥,一回头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她没由的心里一哆嗦,浑身上下打量了自己一圈,没有忘记穿裤子啊。 “你们……看啥呢……”黎小五有些心虚的问,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心虚。 几个男伙计嘿嘿了几声头凑到了一起,边偷笑边低声交流,黎小五瞬间觉得自己面前的粥都不香了,最后还是禾苒过来把毛骨悚然的黎小五引到了一边:“别搭理他们。” 黎小五忍受着背后莫名其妙的不寒而栗跟着禾苒坐到了另一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禾苒一张嘴先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跑着调说:“刚回来没一会儿,刚才他们问我金大哥那边是怎么回事来着,所以……你别在意。” 黎小五不由得又是一愣:“我在意什么?” 禾苒有些抱歉的说:“还不是田一罗的事嘛,我给他们说,田一罗平时不声不响不说话的,没想到也是个厉害的角色。”黎小五正好喝了一口热粥,烫的脸红了一下,想说话嘴里又有热粥说不出来,只得听禾苒说:“咱们亚城的老规矩就是民不告官不举,一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于死人了,走丢了,失窃了一类的事情,若是没有苦主申诉,也就这么过去了。”黎小五赶紧点点头,她刚来的时候就因为被人告到了衙门,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讨论。 “可是,听金捕快说,目前看来,田一罗是铁了心要拿下总捕头的位置,遇到个案子就满眼放光,这不昨天又遇到个人命案子,本来大家伙的意思是收走就完事了,可是田一罗硬是把所有人都叫了回去加了整整一夜的班,梳理那个人的什么家庭、住址、职业乱七八糟的。弄的他手下的人都叫苦连天的,所有人一晚上都没回家,今天早晨还要继续查找,所以大家都在背后叫他田阎王。” 黎小五终于咽下了那口热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禾苒抿着嘴一笑:“他们可不这么认为啊。你进来之前,大家都在说怪不得最近看不到那根瘦竹竿插在门口了,感情是拼命三郎啊。” 一说到这个,黎小五心里有几分忧郁,硬着头皮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热粥,这次粥含在嘴里丝毫感觉不到烫嘴。 禾苒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小五,我比你大几岁,也算是你的姐姐,经历的也多一些,倚老卖老的自称是个过来人。上次坟山的事情我没有给老板娘细说,要不她一准跳高。” “怎么了?”黎小五紧张的咽了下去,禾苒以为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我的傻妹妹,都说你聪明,可我怎么瞧着就数你最笨呢?” 伙计们已经吃完了饭,正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去忙活,于三连过来向禾苒讨要昨天给崔家记的账,两人一时闭了嘴,待几人都离开以后,后厨空空荡荡,禾苒才又小声的开了口:“你是真傻还是真没看出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往那个方向发展啊。” 第6章 你见过大公鸡吗? 黎小五感觉自己的嗓子被玉米粥给堵死了,上下不通气。“你都跳下盗洞了,而他呢?还站在上面考虑是不是要跟着下去,还不如金大哥果断,这种男人,要么就是胆小怯懦,要么就是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你,真正喜欢你的人,会由着你跳进一个黑乎乎下面还不知有啥的盗洞里?我这么给你说吧,如果是你,你会放任我活着老板娘跳进去吗?” 黎小五呆在了桌前,如果是她站在上面,老板娘或者禾苒跳了下去,那么依着她的性格,她会二话不说跟着跳下去。这么一想,自己心里那块忧郁就越发的浓郁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碗粥不说话了,禾苒却不想放过她,又开口问道:“我再问你,前一段时间他恨不能一天跑两趟的来找你,等你破了官银一案以后,他可曾来过?”黎小五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禾苒站起来收拾着自己的碗碟:“他升了官可曾告诉过你?”黎小五又摇了摇头。 禾苒叹了口气:“你见过大公鸡吗?”黎小五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变的如此之快,一时没转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禾苒。“大公鸡在母鸡面前是怎么走的?是不是摇着扭着恨不能鸡冠子都顶到天上去了?尤其是两只鸡打完架以后,赢了的那只,虽然羽毛都凌乱脱落了,但是恨不能马上站在母鸡们面前招摇一二。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但凡是个男的……嗯……男鸡,都会愿意在自己钟情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能耐,或者炫耀自己。你别不信,这是一种本能,和性格无关。” 禾苒收拾好了自己的碗筷,站在黎小五身边用慈母一般的口气说着:“我本来不想打击你的,可是这几天瞧着你没事就往外张望个不停,你等谁你盼谁我们早就看的清清楚楚,小五啊,你还太年轻,要知道,不是给你买块糖就证明他爱你,不是嘴上说的好听就是心里在乎你,男人虽然长的和女人差不多,但是真的是差的太多。” 黎小五不知道禾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邓六儿几人回来准备收拾中午要用的菜肴了才恍然惊醒过来,忙把自己只吃了两口的早餐藏了起来,邓六儿有些疑惑:“你是一直没吃完啊,还是吃完了又回来偷吃的?”黎小五赶紧一弯腰窜了出去,身后邓六儿的自问犹自追来:“要是没吃完,那你吃的也太慢了,要是偷吃的……我们可啥都还没做呢。” 黎小五顾不上这些了,只感觉自己心里的那个快乐的泡泡越缩越小,最后被禾苒的一席话猛的给戳破了,她一向没心没肺,此刻却感觉自己似乎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出了后厨才发现大厅里已经在她走神的这段时间里人头攒动了,颇有几分大碗茶刚开业时的风采,黎小五却恍如隔世的站在大厅一角,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这般开心的笑着,对她来说,世界上的一切都似乎灰暗了几分。她偷偷的溜了回去,对她来说,那些欢声笑语似乎都是去年的事情了,与她隔着千山万水,每一个笑开的嗓门都像是插在她心头的一把刀。 回到房间,她的身体不受大脑支配了一样,自作主张的走到了床边,熟练的从床底下一摸,一块包裹着层层白锦的巴掌大小的布包出现在面前。她一层一层的揭开白锦,漏出了半个咬了一口的烧饼。烧饼已经成了干,上面的芝麻也一一脱落下来,许是因为最近天气炎热又格外潮湿的缘故,那烧饼被咬了一口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层淡绿色的绒毛。她叹了口气,把烧饼拿在手里,这样小的一只烧饼,似乎几口就能吞下去,可是自己当时为什么就鬼使神差的放进了怀里呢?是因为那个笑容?是因为摸着头顶时的痒痒?还是因为他蹲在夕阳下喝水时的专注? 黎小五把白锦收了起来,桌子上依旧摆着那半块烧饼,仔细想一想,田一罗确实并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动作,也从来没有表达过那种意思,只不过是因为伙计们的起哄和老板娘的好奇,让她也从不信变成了将信将疑,再在坟山上共同搜山的那几天,又让她从将信将疑变成了沉溺其中。 说到底还是因为太闲,不知怎么的,这句老板娘经常抱怨的话出现在了脑子里:“我若是每天都像林老板那样压榨你们,连睡觉都让你们站着睡,你们就没有功夫胡思乱想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太闲!” 黎小五深吸了一口气,她一直奢望着的,盼望着的,不敢正面面对的,若是想通了说白了也其实不过如此。她努力给自己换上了一个笑脸,却越发的想要哭出来,最终还是忍不住趴在被子上悄无声息毫无声息的哭了出来。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了,又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所以父母对她的关注不过在于吃饭前问一句:你今天准备喂哪个吃饭?黎小五或许是缺爱的,就像是个快要饿死的人,说是不吃嗟来之食,可是当看到了美味佳肴被摆在了面前的时候,也难免不会动心。道理她都懂,可是却就是心存了那一分幻想,但是奇怪的是,随着眼泪的流出,心里的那块阴霾也一点一滴的流淌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小心翼翼的敲响了:“小五?”禾苒的声音传了进来:“老板娘找你呢?要不要我告诉她你不舒服?” “不用了,”黎小五有几分鼻音的打开门,对着禾苒一笑,不留神吹了一个鼻涕泡泡,她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禾苒也轻松了几分,目光落到桌子上不由得“咦”了一声:“怎么还有半个发了霉的烧饼?都坏了,该扔了。” 黎小五拿起烧饼,毫无道德的从窗户里丢了出去:“早该扔了。”说完关上窗户对禾苒说:“姐姐,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以后也绝不会去主动找他的。”禾苒一愣,笑着拉她坐下,拿出桌子上的茉莉粉给她轻轻的扫在眼睛上:“干咱们这行的,不能让人看出来不高兴,来,给你美美的上一层粉,我的小五依旧是个女中豪杰。” 黎小五不留神又吹了一个鼻涕泡泡。跟着禾苒出了门,大厅从刚才起就很不正常的人满为患,只不过刚才黎小五匆匆经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此时回到大厅才发现这里的人更多了,人群明显围绕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黎小五估摸着自己也挤不进去,站在楼梯上使劲朝里面张望着,看了半天才算是在禾苒的提醒下明白了过来,原来老板娘给两只小母鸡平了战争以后,恰好笛梵也量好了身高尺寸,一步三回头犹犹豫豫的下了楼,见到三个姑娘以后,表示自己住不起这么好的客栈,也不想一直吃软饭,想要卷着行礼走人。 三人一听哪肯放人,阿芙想起了笛梵说过自己一直靠着写家书维生,干脆一拍脑袋决定租下簇食的一张桌子,让笛梵继续写家书挣钱。老板点点头面不红心不跳的就收了阿芙的租金,又提出虽然房费不能免,但是可以免费提供笛梵一日三餐以及茶水费用。戎糸糸更是不甘落后,马上就坐在了桌子前,口述了一封又臭又长还夹杂了无数“你咋这么好看呢”“你究竟是男是女啊”“我弟弟怎么对你没兴趣呢”的各种狗屁问题,让笛梵一边写信,一边汗如雨下。好在等戎糸糸终于意犹未尽的被老板娘哄起身以后,再抢着坐下的阿芙就温柔了很多,但是那封口述的书信也掺杂了些许“你累不累?”“你手酸不酸?”“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啊?”的各色问题。 等阿芙也拿到了自己的信封,捧在胸口站起来以后,她和戎糸糸像是已经忘了刚才的争吵一样,头凑在了一起开始一本正经的讨论起这家书究竟要给多少钱。 “这字真好看。”戎糸糸难得正经八百的说:“给多少都不过分,可惜我也没有多少钱,这样吧,你不是在大碗茶定了衣服吗?我用衣服和你换,一套衣服一封信可好?”这个价可是很不错了,毕竟一开始准备走平民白菜价的戎轶在挣到第一次富人金以后就彻底抛弃了白菜价,改走了翡翠白菜价。正在给老板娘写家书的笛梵点点头,在人多的时候,他一向不肯开口说话。 有了戎糸糸的榜样,阿芙很快以住宿的房费为代价,成交了自己的家书。只是笛梵说什么也不肯再住那最贵的客房,因为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又不肯说话,硬是废了好几大张纸和三个人谈判,最后还是阿芙心疼他写酸了的手腕,咬着牙点头同意笛梵改住到一楼的普通客房中去,但是一口咬定只能住单人的,绝不允许她的心头肉和别人同睡一间房。 相比前两个人来说,老板娘一遇到要破财的时候,就分外清醒。犹豫了半天,在两人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不得不勉强同意每天给笛梵提供最好的饭菜,而不是那种普通客房的猫食。 于是,笛梵就这么住了下来。 黎小五在楼上看的津津有味,前几天在大碗茶里排队的姑娘们今天又来簇食排队了,只不过这队不白排,老板娘不愿意看这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弄的好好的一个吃饭的铺子和戏馆似的,于是给每人发了号码牌,只有消费满十两银子,才能拿着号码牌前去写家书。 虽说如此,但是也禁不住那些小姑娘们胡乱点了一桌子菜以后还没吃两口就丢下筷子跑到笛梵旁边进行参观。 黎小五不明白老板娘找她干嘛,慢慢走下楼梯,一抬头又是石化在了原地:昨天吼了一顿好不容易赶走了的那些毛孩子此时正坐了满满一桌子,迎上了黎小五的目光,正眼巴巴的抬着头看着她。 黎小五苦着脸凑到老板娘身边,老板娘正在同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说话,见黎小五来了,马上眉开眼笑,指着那桌毛孩子说:“小五,你来的正好,这不,你昨天的小朋友们又来找你了,你可得招待好了啊。”黎小五没有好脾气的一扭脖子:“老板娘,你还不如让我去牛圈里给牛讲讲怎么跳舞,这哪是一群小朋友啊,分明是一群小祖宗。我还不想今晚就一命呜呼了,您放过我成吗?” 老板娘没有回答黎小五,反而回头看向那女子:“你看,不是我夸张吧。您的……您们家的孩子我们真的是……您懂我意思吧?” 黎小五脸色一黑,没想到这女子就是崔家九个小娘之一,当着人家娘的面数落人家的孩子,这是人做的事?她几乎想赶紧逃跑,就让老板娘自己去应对这个局面好了。可是没想到的是,那女子也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她们是啥样的,我最清楚。每天吃饭就和打仗一样,要不我也不会给你再送回来啊,白老板,咱们都是明白人,收多少银子,你就直接说吧。” 老板娘咯咯一笑:“锦小娘就是会办事,咱们互相扶持罢了,这样,你们娃吃的也不多,但是我得多收三成的清洁费,另外损坏的东西一律原价赔偿。” 锦小娘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生怕老板娘狮子大张口要的更多,忙点头答应了,正在这边说这话,忽然一个女孩跑了过来,扑在锦小娘的腿上:“娘,姐姐打我!” 锦小娘看了一眼那群孩子,推了那女孩一把:“我以前是怎么说的?” 那女孩哭啼啼的说:“娘以前说,要是有人打了我,就自己打回来,娘不能帮我打人的。” 锦小娘点了点头,那女孩虽然依旧有几分害怕,但还是鼓足了勇气走了回去。锦小娘回过头有几分不好意的笑了笑:“见笑了,其实一开始我是教给孩子要宽容,要友爱,可是你们看,在这个家里,如果只有你自己保持一颗友善的心,那你将会是第一个被人打趴下的,所以我也没有办法了,谁让她生在了这种家庭里,只能让她自己保护自己了。” 第7章 转生丸 说完又客套了两句就转身走到了毛孩子旁的另一桌上,黎小五此刻才注意到,那一桌上已经坐了八个貌美的女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看到锦小娘回去,九个脑袋凑在了一起,不多时就发出了愉悦的感叹:“太好了。以后终于不用再愁吃饭了。” “早就该这样,以后顿顿饭送来就是了,我也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个美容觉了。” “哎呀,就是不知道那个叫什么五的能不能跟咱们走,回去得和老爷说一下,把这个五买下来,等咱们走的时候带上!” “呦,进门都三年了,嫣红妹妹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真不容易。” “老二,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说人话?敢情你嘴里放出来的是粪啊?” “老二也是你叫的?你那嘴里除了会唱曲儿还会什么?你敢踢我?没大没小的,我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黎小五很想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可是老板娘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一拉已经看呆了的黎小五耳语道“你昨天是不是吓唬崔家的孩子来着?” 黎小五紧张的看了一眼那群毛孩子,此刻那些孩子也正紧张兮兮的看向黎小五,桌子上已经摆了不少菜肴,却没人动筷子。黎小五本身就心虚,此刻被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的更是心虚,回过头来问老板娘:“我被告状了?都是于三连,他求我的,他说他实在受不了了,让我帮他看一会儿,否则他就去跳楼。你说大家都那么熟了,我能看他去送死?可是你也知道我的脾气的……我真的已经控制了我自己了……就是没控制住。” 没想到老板娘却一拍黎小五的肩膀:“要的就是你这个没控制住!” 对着黎小五快哭出来的表情,老板娘异常满意的点了点头:“今天于三连一大早就去崔家送账单了,在门口正好遇到刚才那个小娘子在熊孩子。那孩子不吃饭,气的她娘把她丢到门口,说再不吃不要你了!可是你看看,他家的孩子哪个是害怕的样子?个个都是吓大的,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娘,你不要拉倒,把我送给卖糖的人吧。那个小娘气的不行,正好于三连上前递账单,和管家站在一旁说着话,说昨天连吃带浪费还有破坏的可不少,那孩子一听于三连是簇食去的人,竟然麻溜的爬起来跑回桌子上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鸡蛋羹,其他小娘惊讶极了,一问,那个孩子哭着说:我吃饭就是了,娘要是不要我了就把我丢了也成,千万不要送我回簇食,里面有个很凶的人,叫黎小五,我怕她打我!”老板娘神采奕奕的说,时不时看一眼那桌正襟危坐的孩子们:“你昨天打人了?” 黎小五脸色一黑,低下头:“你说的是哪个孩子,我大概明白了。昨天我被吵的不行,那个小姑娘还用口水吐我,周围的嬷嬷也管不了,我这脾气一上来,就一把提溜起来放在腿上给了她一顿噼里啪啦……我已经注意过了,打的屁股,不会留下伤的。” 老板娘偷偷一笑:“这群孩子从小听威胁听够了,家里人又不会真的揍他们,仆人们也不敢真动手,所以越来越有恃无恐的,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你这么个凶神恶煞的。行了,你赶紧上场吧,以后一日三餐她们都要在这里用了,你自由发挥就好。” 黎小五不知道自己这一上午是怎么过得,感觉刚才明明才吃完早餐,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午餐了。那一桌小娘子大概一上午逛累了,在簇食坐着等待上菜,本来她们是一定要个包间的,可是当看到笛梵在一边帮人代写家书的时候,一个个的马上都声称在大厅里也挺好,通气,通风,敞亮。 一个面容憔悴的小娘子已经大腹便便了,却依旧坚持着和其他人坐在一起。黎小五看她的肚子实在大的厉害,不由得连走来走去的脚步都放缓了很多。 带头的那个本着脸的嬷嬷走了过来,向黎小五讨要了一杯温水,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已经磨损了的油纸包,在柜台上一层一层的揭开油纸包以后,露出了一把龙眼大小的黑色丸子,小心翼翼的捻起一颗黑丸子放在白手帕上,然后又一层一层的把油纸包包了起来放进怀里收好,再一手托着药丸,一手拿着温水走向了那个怀有身孕的小娘子,周围的小娘子们马上神情别扭了起来,似乎想看,似乎又不想看,似乎在好奇,似乎又在不屑。 这嬷嬷的一套动作郑重而行云流水,黎小五的兴趣马上被吸引了过去,碰了碰老板娘努了努嘴,老板娘也看到了那个像是托夜明珠一样的嬷嬷,马上“咦”了一声,丢下账本就飘了过去。 “这是……补药?”她站在嬷嬷旁边看那个怀有身孕的小娘子同样面无表情的接了过来。 嬷嬷回头侧目一看,见是蔟食的老板娘,也不得不点点头应承到:“是啊。”说完就将水放在了小娘子身边,轻轻的唤道:“曲小娘,该吃药了。” 周围几个小娘从鼻子里发出了几声冷哼,声音之大让黎小五都怀疑她们面前的菜肴里估计都喷进了鼻涕。 “吃吃吃,要是有用才怪。”有几分鄙夷的声音传来,黎小五一看,竟然还是昨天的那个老熟人嫣红小娘。 “嫣红妹妹这是嫉妒了?”锦小娘心情大好的往后一靠:“羡慕了你就再想办法怀一个呗,到时候你也能吃这个。” 嫣红侧过脸去不想说话,可是看来她的人缘实在不好,她侧过脸的方向,又一个小娘也欢快的开了口:“锦姐姐,嫣红姐姐哪用得着这个药啊,人家说不定自己就能怀个男孩,用不着吃这转生丸。” “转生丸?”老板娘拉过来一张凳子硬是挤开旁边两个不太高兴的小娘,一屁股坐在了曲小娘身边:“这是啥丸?” 曲小娘已经到了快生的时候了,一脸浮肿和焦黄,拿过那杯温水先喝了一口,才拿起药丸,看了看有几分凉薄的一笑:“转生丸,白老板想来一定没有听说过吧……若是你肚子里怀了一个女孩,那么一日三次饭前吃下转生丸,坚持一百零一天,那肚子里的孩子就能转变成男孩。” “真的假的?”老板娘凑近了,就着曲小娘的手把鼻子凑了过去闻了闻:“有股怪怪的味道呢。不对……我是想说,你已经知道自己肚子里的是个女孩了?还没生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老爷找高人给小娘号过脉了,”刚才的嬷嬷插口道:“那个高人摸男摸女还从未失过手。命里有没有,他一摸便知。”说完眼睛一抬扫了一整桌子的女眷,一群人马上嘟囔了起来。 刚才那个最后开口挤兑嫣红的小娘第一个表达了不乐意:“庄嬷嬷,您这话什么意思?”旁边的一个小娘赶紧拉了拉她的衣服,她不服气一般撅着小嘴回过头去,正好和嫣红对了个正着。 “西小娘。你若能生下儿子,我们自当按夫人的礼数对你,但是在生下儿子之前,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庄嬷嬷冷冷的说,话音透着寒凉,令旁边溜达的黎小五都冻的哆嗦了一下,看来这个嬷嬷在家里的地位可以说是几乎比小娘们还高。果然,受了一顿批的西小娘竟然也不敢再还嘴,只是脸色阴沉的盯着那漆黑的丸子不再说话。 大厅里一时有了几分安静,曲小娘和庄嬷嬷无奈的看着老板娘拿过那丸子左右打量,几乎就要塞进自己的嘴里了,几次低声讨要都被兴致勃勃的老板娘给忽视了过去。直到有人突然出声:“小白,你躲哪里去了,听说你这里来了个大美人,也不叫我们两个来看一看。” 黎小五抬头一看,是几日未见的于玲泷和钟鼓瑟二人,说来也怪,本来斗的你死我活的两个女子竟然在谷雨之后好的像是一家姐妹,每天凑在一起不是写诗就是作画,已经好几天不见出来走动了,今天一见,钟鼓瑟已经恢复了很多,脸颊上难得挂上了肉,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了几分红润。 老板娘马上站了起来,摇摇招手:“你们快过来,我这里有好玩的。”说话间手一松,庄嬷嬷马上抢了过去赶紧塞给了曲小娘。 “这是什么?”钟鼓瑟看到曲小娘高高隆起的肚子,面色的红润又渐渐消退了下去,但是依旧强打着精神问道:“你快生了吧?真好,你不用起来,快坐好,这些天一定要小心,不要乱吃东西。” “这可不是乱吃,”老板娘看着曲小娘将丸子放入口中,又喝水咽下:“这可是转生丸,你没听说过吧,我给你说,这……” “转生丸”三个字刚说出口,就见钟鼓瑟脸色刷的白了,刚才还是一点点褪去血色,现在瞬间就全部消失,一向小脸白的厉害,就像那天她刚刚得知自己孩子不在了一样。 “吐出来!”钟鼓瑟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幸亏她和曲小娘中间和隔着于玲泷、老板娘和庄嬷嬷三人,才不至于一下把曲小娘扑到地上:“你快吐出来!这个吃不得的!” 于玲泷被推了一个趔趄,差一点没站稳,扶着旁边的桌子站好以后纳闷的问:“怎么?有毒?” “何止是有毒?”钟鼓瑟十指伸出,就差去曲小娘喉咙中扣了:“这个转生丸我听说过,当年我有宝宝的时候……”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上了一丝鼻音:“我婆婆听说有个瞎道士会给人号脉,看男女可准了,就带着我和弟妹一起去找他。他摸了摸我们的肚子,又号了脉,说女孩的可能性很大,婆婆一听就急了,赶紧问怎么办,那个瞎子就拿出了一大包这种的转生丸,说潜心服用,吃够一百零一天自然可以转换男女。”随着她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曲小娘的脸色也慢慢白了下去。 “可是,我有了身孕以后,最最吃不得带有味道的东西,才吃了一次,就吐得昏天黑地,三天都没下床,从此再也不敢试了。而我的弟妹……”钟鼓瑟打了个寒颤:“她按时服用,从无遗漏,吃满了日子,却生下了一个……一个……”钟鼓瑟的舌头在牙齿上打颤,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她抓着自己的裙摆,十指骨节泛白,最终吐出了两个字:“怪物。” 曲小娘马上低头呕吐起来,可是吐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她颤抖着站起身看着钟鼓瑟:“我是不是来不及了……我……我已经吃了三个多月了……” 庄嬷嬷也愣在了桌前,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牙关打架的问道:“敢问……那个孩子……” 钟鼓瑟眼睛一红:“那是个很好看的孩子,足月生的,我还去看过,白白胖胖十分可爱,甚至还会笑。可是生下来当天晚上就被我婆婆带人送出去……给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那时候我想自己的孩子想的不行,又被那个挨千刀的下了药,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那天晚上,我又出来乱逛的时候,正好听到孩子哭声,顺着走,就看到弟妹的两个陪嫁丫鬟和一个婆子抱着那个孩子往外走,我就偷偷跟着她们,想看她们把孩子送到哪里去,快走到坟地了我才意识到,她们想要活埋了这个孩子。 她们不要我要,我脑子那时也是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只想着等她们埋了我再赶紧挖出来带回家自己养,也没想过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在土里坚持太久。果不其然,等她们走了以后,我挖开土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行了,我可怜那孩子就包裹了一层床单,恍惚之间又觉得这就是我的孩子,于是决定抱回家,想着我的宝宝那些好看的衣服也是可以给她穿一件的,好歹我也算是她的家人,不能让孩子就这么白白走了一世。” 第8章 乳母们 钟鼓瑟摇了几下,旁边的嫣红赶紧站起来扶着她坐下:“回家的路上我还纳闷,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要活埋了,可是回家给她清洗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孩子……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 老板娘没听明白,问道:“一共两个性别,不是男就是女,怎么还会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呢?” 钟鼓瑟苦笑了一下:“小白,你不懂,那天晚上我有多怕,我连夜给那个孩子洗干净了换了衣服,又找了席子卷好让人赶紧抱回去重新埋了,那个孩子可以说是既是男孩,又是女孩……他……”钟鼓瑟想了想说:“别人生孩子,生下来头一句多半就是孩子可好?有没有缺啥?”这番话说的一桌子人都点了点头,钟鼓瑟看着曲小娘的肚子继续说道:“可是,那个孩子不少东西,偏偏还多了东西。我那弟妹从那以后就疯了……” 曲小娘腿一软几乎要滑到桌子下面去:“姐姐……”她颤抖着问:“我还有救吗?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不要生男孩了,我只要女孩,我只要我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就好,我错了,我求求你,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她哭着几乎要跪下,只是肚子太大跪不下去了。 钟鼓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个东西不能吃,但是并不知道如何能解。”曲小娘茫然的看着一桌子的女人,那些曾经或多或少暗暗嫉妒、仇恨、羡慕的目光,此时都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不过,我知道那个瞎子住在哪,我可以带你再去找他。”钟鼓瑟轻轻的对曲小娘说,曲小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马上点着头:“我们现在就走?” 钟鼓瑟也点了点头:“现在就走。” 几个女人动作麻利,老板娘也不管店了,跟着一群人随便上了谁的车就跑了个无影无踪,大厅里很快就空了一半,只有那桌毛孩子还在慢条斯理的吃着饭,看到自己的娘突然走了,好几个孩子站起来就想跑,被黎小五一把一个的揪住丢了回去,那几个孩子本来还想反抗一二,可是看到黎小五轻轻挥了一下从邓六儿那里借来的长长鞋拔子,很快大厅里就没有了抱怨和哭泣的声音。 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瞪着自己的乳母,正怒气冲冲的说了些什么,乳母好脾气的摇了摇头,小女孩攥着小拳头想发脾气又撇了一眼黎小五,声音有几分大的说:“我说过,不要吃藕!” 黎小五耳朵尖,刚好听到这句话,马上转过头虎着脸:“谁?哪个不吃藕?” 这一句很有效果,不仅这个孩子一哆嗦,桌上其他孩子马上都动作飞快的抓起藕盒塞进嘴里。刚才那个女孩睁大了眼睛,含着泪水张开嘴,旁边的乳母赶紧把切成小块的藕合放进她的嘴中。 “自己吃!你的手长着当摆设吗?”黎小五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放轻了,可是小女孩还是啪嗒落了泪,却不敢说什么,只是抓过面前的菜往自己嘴里塞去。 “用筷子!你是个猴子吗?”黎小五得寸进尺。 “我不会用……”小女孩细若蚊蝇的说:“嬷嬷没有教……” 乳母赶紧弯下腰递过筷子,细声细气的教了起来。 趁着桌上一片祥和,黎小五偷懒溜达到了笛梵那边,一上午的书信已经令他苦不堪言,他揉着自己的手腕,抬起头对黎小五一诉苦般的笑了笑,黎小五几下就赶走了周围的少女们,顺便让自己的“恶名”更加昭着了一些。在那些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中,黎小五引笛梵去房间,他的行李已经都搬了下来,桌子上也摆放好了午餐,最中间的依旧是一份野山梨百合炖肘子。看到对方不解的目光,黎小五解释道:“你别多想,老板娘最抠门,她才舍不得给你上肘子,这道菜是阿芙早上走之前给你定的,说你嗓子不好,多吃梨。” 笛梵端起水杯痛饮了一番才清了清嗓子出了声:“多谢,你们亚城人真热情,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虽然不缺生意,但是从来没有这般……这般……”他找不到词了,看了一眼房间和肘子又笑了笑:“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我也不至于流浪四方了。只是,我感觉前几天大雨好像有些着凉了,你知道哪里有药铺吗?我想下午收摊去抓点药,万一病厉害了,会传给大家的。” 黎小五点了点头:“行,你也别自己出去找了,你一出去就会被人吃了,下午我有空,我带你去抓药,只是……你能不能找个啥把脸蒙上再出去?” 笛梵爽快一笑,让黎小五眼前又是一晕,她赶紧借口还有事转身离开,身后还追来了笛梵沙哑的道谢声。 黎小五回到大厅,孩子们已经快吃好了,纷纷离开桌子跑去蔟食外面玩耍,那几个乳母趁机赶紧坐下了,用孩子们吃剩的东西填饱肚子,看黎小五出来了,刚才那个乳母有几分不好意思的一笑,解释道:“我们一向都是吃她们吃剩的东西,若是还有剩的就吃几口,要是没有,就买几个烧饼顶一顶,在家里也是如此,就是让你们见笑了。” 黎小五给她们倒了一壶新茶:“哪里,我以前在家里看弟弟的时候也这样,先喂弟弟吃,弟弟吃剩了才轮到我,我离开家当了学徒以后,才第一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那时候感觉能不喂弟弟,自己吃一碗白米饭而不是糊糊是太幸福了。” 那乳娘笑着说:“没看出来,你也是个苦孩子长大,不过好在你家里最终还是有了男孩,不像我们这里。” 黎小五一一给众人倒上茶水,反正这钱是崔家出,她自然乐的装个好人,几个乳母开心的喝着茶水,一个胖胖的乳母侧身问黎小五:“这茶真好喝,这是你们店的特有的锦缎雪吧?” 黎小五一愣:“您能喝出这是锦缎雪?您来过我们店里?” 那胖乳母嘿嘿一笑:“我是没来过,但是我家老爷来过,他走南闯北的,每次一走就是大半年,每次回来都要带个小娘子。”说到这里,几个人都掩着嘴笑了起来:“他过年的时候来过,当时听说这边有个瞎子摸男女很准,就带着曲小娘来的,所以才买了那一堆转生丸,他们在亚城待了得有一个多月,最后倒是破天荒的买有带回去一个新的小娘子,倒是带了你们店的这个锦缎雪,他让孩子们尝尝,可她们哪是喝茶的年龄?我看的那个孩子大些了,懂事了,知道我最喜欢喝茶,就把那一小罐茶叶都送给了我,我喝了几回就记住这个味道了,还想着这次来一定也要买一点回去呢。” 这个乳母刚说完,旁边又一个乳母开了口:“老爷当时还带回去了一种叫做倘若的酒,那天晚上她们在旁边那桌喝酒的时候我闻到了,哎呦,那可是真香啊,可惜今天看孩子不能喝酒,小姑娘,这酒也是从你们这里买的吧,你给我预留一点,我晚些时候过来买。” 黎小五点点头,她感觉崔家最有人情味的就是这些乳娘,每一个看向孩子时候都似乎看向自己的孩子一样,眼睛里藏着的那种爱和呵护是假不了的,她渐渐喜欢上这些上了年纪的乳娘了。最开始的那个乳母见她这般好说话,也凑上来问:“我不喜欢茶也不喜欢酒,就是喜欢吃甜点,当时老爷还带回去很多红豆粘糕,我捡着他们吃剩的半块吃了,是当真好吃,也是你们这里的吧,你帮我给厨子说一声,抽空留一份给我,我等孩子睡了就来拿,我可以先把钱给你。” 这次轮到黎小五摇头了:“您说的那个红豆粘糕我知道,是不是核桃大小,玲珑剔透,外面雪白透出里面一抹朱砂红的那种?” 乳母赶紧点头,眼睛里都是希望。 “可惜这个不是我们这里卖的……”黎小五不忍心看她眼睛里的希望闪烁了两下就黯淡了下去,那乳母的脸上已经有了些皱纹,她目光低垂的时候,让黎小五想到了自己的娘,当时娘就是这样低下身耐着性子教自己如何用筷子的吧,她的娘也爱吃甜食,只是从来舍不得买,偶尔得了一块,也会用刀小心翼翼的切开,尽量均匀的分给几个孩子吃,自己只用手指点起案板上的碎渣放进嘴里慢慢品尝。黎小五赶紧又说:“但是我知道哪里有卖的,是在城西,有个粘糕西施,每天只卖两百个,一般中午头就卖光了……”她想到刚才乳母说“等孩子睡了”几个字不由的叹了口气:“你要是晚上去一准儿卖没了,我今天下午刚好要出去,要不,我给你捎带着买一份……但是我不保证一定能买到,有时候她家的粘糕不到中午就没了,这个得看运气。” 即使这样,这个乳母也已经很高兴了,她一定要先留下钱,才满意的舒了一口气:“我再干上两年攒够了银子,我就不干了,到时候我自己开一家甜品店,想吃啥就吃啥。”其余几个乳娘纷纷笑着说:“那可得赶紧的,你赶紧开,到时候我们天天去你店里混吃的!” 这乳娘也不生气:“好啊,大家都来,我就喜欢人多,热闹,别忘了带着茶来就成!” 送走了崔家众人以后,黎小五简单打扫了一下,其实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可打扫的,孩子们这次吃饭格外听话,地上不怎么脏,而那些乳娘都是闲不住的人,又因为黎小五答应了帮她们采买各种当地特产,几个人觉得不好意思的,于是吃完了饭以后七手八脚的开始收拾了起来,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等黎小五送了盘子回来,发现大厅里干干净净,想说句谢谢,却已经人去楼空。 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黎小五匆匆去后厨吃了几口饭,早上的饭没有好好吃,本来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可是见邓六儿留给她的饭已经冰凉,也懒得再起锅热饭,刚才聊着红豆粘糕的时候自己也馋了,当即决定出去买些红豆粘糕打打牙祭,这个主意一出,看着眼前的冷饭就越发的没有了兴趣,挑着几口肉吃了以后洗洗手换了衣服就敲响了笛梵的门。 笛梵正坐在桌前,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那竹笛,笛子已经有些旧了,上面摩挲出了道道斑驳的痕迹,看到黎小五走进来,笛梵一指床上,原来他找出了块带着面纱的帽子,黎小五松了一口气,她不用担心一路开路的问题了。 两人出了门,黎小五带着他拐了一条街先进了药铺抓药,药铺里坐诊的郎中出去吃饭了,黎小五想着等郎中回来又惦记着排队买红豆粘糕,左右来回张望着,笛梵看出了黎小五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拉她的袖子凑上前说道:“我以前也学过点医,我自己开个方子抓了得了,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黎小五大喜过望,赶紧拉笛梵在郎中的座位上坐下来,笛梵刷刷几笔,交给黎小五,黎小五不懂医,照葫芦画瓢的送到柜台上,所幸柜台上的伙计懂一些,接过来仔细的审了审:“家里人中了风寒啊?” 黎小五点点头,小伙计是个不慌不忙的性格,用手指头指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这字挺漂亮啊。” 黎小五又点了点头,问:“方子可有问题?”在药铺里买药,如果不是铺子里的郎中开的方子,伙计在抓药前都要检查一二,看看是否有冲突或者不妥的,这虽然是规矩,但是此时药铺里没有人,小伙计慢条斯理的一行一行的看着:“问题嘛……倒是没有,这方子还行,中规中矩的吧。” 第9章 粘糕西施 药店里的伙计拿着手里的药方左右看个不停,胳膊肘却架在桌子上纹丝不动,黎小五瞧着外面的日头,胃里饿得叽里咕噜,不由得趴在柜台上催促道:“要是没啥问题,那麻烦能赶紧的抓药了吗?” 小伙计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才恍然问道:“你着急吗?有急事?” 黎小五赶紧点头,从一进门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头了:“要不我们先忙别的去,你抓着,我们回来再取?” “那可不成。”小伙计终于站起身:“我抓好了,你们要是不要了,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们可以先交钱啊。”黎小五窝火的说,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去替他抓药。 “那也不成。”小伙计拿着方子转过去,拉开抽屉的动作让黎小五恨不能打人:“祖宗有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黎小五的手抓的柜台咯咯直响,笛梵走过来看到小伙计才回过头开始铺纸,不由得也叹了声气,低声对黎小五说:“小五姑娘,要不我们先忙别的去,回来再买药也不迟。” 黎小五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出来帮笛梵买药,却成了笛梵陪自己买红豆粘糕。 “反正我也不着急,吃药也得晚上啊,所以我们先去逛一逛吧。”笛梵好脾气的说。一看外面的阳光灿烂,黎小五这下再也等不得了,跳起来想抢小伙计手中的药方,那伙计却异常灵敏的一抬胳膊,让她抢了个空:“你们不要了?” “不行吗?”黎小五又跳了一次,奈何身高不够,依旧够不到。 “行是行……”小伙计拉长了声音说:“药方不能还给你们。这是我们店里的纸,上面有印记,你们若是拿到外面骗人,我们就说不清了……所以,要么就撕毁了,要么就留下,等你们又想要了,再回来拿便是……哎……我还没说完……” 后面的话黎小五没听清,因为她已经一头冲了出去,站在药铺门口,她还气的一鼓一鼓的,回头看笛梵也跟上了才冷静了几分。 去西市的路很远,黎小五走的飞快,幸好笛梵是个高个子,跟的也不吃力,黎小五一边赶路一边指点着周围,笛梵虽然戴着帽子,也不开口,却跟在后面一路听话的点头。 来到西市以后,远远就看到一户小店铺的外面摆了一条桌案,桌子上放了几个高高大大的蒸笼,桌子旁后面一个低着头正在忙活的女子,桌子旁则是一条很长的队伍,黎小五赶紧跑了过去现在队伍里冲笛梵招手:“你也排进来,我请你吃红豆粘糕。” 笛梵依旧听话的点头,也站进了队伍中,黎小五排上了队队,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回头说话语速也慢了些:“你一定要尝尝粘糕西施的红豆粘糕。我一向不爱吃甜食的,但是就对他家的粘糕是爱的不行。好几次来了以后都扑了个空,我给你说,他家一天只卖两百个,一份五个,一人最多只能买两份,所以你得帮我排队,我吃一份,你吃一份,给老板娘捎一份,再给崔家的松妈妈留一份……一份是不是太少了,算了,不给老板娘了,反正她随时都能来买,给松妈妈留两份吧,来一趟亚城不容易的……”正自己和自己嘀咕着,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都是一紧,黎小五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正好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捕快站在摊子面前,似乎正在问着什么,还有一个领队模样的人来回打量着排队的人,正顺着弯弯曲曲的队伍走过来。 黎小五探出头去看,正好与走过来的那人四目相对,她当下心里“咯噔”一声,赶紧缩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田一罗走到黎小五面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口问到:“你下午没事?” 黎小五避开他的目光,只盯着自己的脚点了点头。田一罗目光一转,看到了黎小五身后带着蒙面帽子的笛梵,一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大白天的带着个帽子?” 笛梵似乎本能的抓住了黎小五的胳膊肘,黎小五回身把笛梵护到身后:“这是我们店里的客人,我带他来尝一下红豆粘糕。”田一罗的眉头更紧了:“客人?你们什么时候还提供带着客人逛街的服务了。就他这一身……能住的起你们客栈?你让他自己说。” 笛梵似乎在身后动了一下,黎小五抬起头看向田一罗:“他不会说话。”笛梵摘下了帽子,用手把脖子上的帕子往下拉了一块儿,那伤疤一露出来马上又被遮住了。 田一罗显然看到了他的脸,还没来得及惊讶又看到了那伤疤,虽然伤疤很快就又遮住了,但是田一罗已经信了几分。正好队伍又开始慢慢往前挪动起来,黎小五看到自己面前空了一块儿,推着笛梵先走,回头问:“田大人?您问完了吗?我们还得买粘糕呢。”田一罗听到“田大人”三个字的时候面色一僵,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背着手走了。 黎小五叹了口气,转身又遇到了个熟人,只不过这次她眉开眼笑的冲那人打着招呼:“金大哥,你也在啊?” 金捕快在几步开外就笑的牙齿乱晃了,走过来看到蒙的严严实实的笛梵也是一愣,但是看到两人是一起的,并没有多问,只是看向黎小五:“你们排队呢?有多余的份额吗?我想给我娘子也带一份,可是你也看到了,我这就得跟着他们回去,没空排队啊。这几天加班加的,要是等我下了班再过来,早就卖没了,刚才我一路找过来,就是想找个熟人带一份,熟人遇到了不少,可惜都是要两份的,没法再帮我了。” 黎小五虽然想帮松妈妈多带一份,但是一听这话马上把那一份让了出来:“行,我们正好多一份,我买了以后给嫂子捎过去吧,金大哥你家住哪里?” 金捕快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家不顺路,你放在簇食就行,我晚上去拿。” 黎小五一笑:“你要是明天早上还不出现,我们就帮你吃了。”说完又忍不住好奇起来:“你们来是有案子?我瞅着来的人还不少呢?” 金捕快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你今晚当值的时候我再和你说吧,我得赶紧先走了。”说完便匆匆离去。 黎小五跟着队伍缓慢的前进,两个人一个不说话一个不愿说话,做了很久的哑巴以后,终于快到桌子前了,在这里可以看到店铺里面,那小小的店铺似乎永远敞着门,露出里面的灶台。总共不过两张床大小的面积,收拾的倒是整整齐齐,没有常见馒头摊的那种脏乱差。 桌前有一个盘头的女子正弯着腰忙活着,她旁边放了一个箩筐供食客自行将铜板丢入其中,伴随着铜板叮叮咚咚掉落的声音,她从左手边捻起一张裁剪好的荷叶,右手拿着一根竹签在蒸笼中飞快的挑动几下,一枚枚小巧精致的粘糕在众人的目光中飞起落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稳稳当当的落在左手的荷叶中,随后,她手指一挑,将竹签扎入旁边的笼盖上,顺手从桌下扯出一根麻绳,麻绳扯出的时候左手已经将那个荷叶单手包住,两只手像两只洁白的玉蝶,在看不明白的眼花缭乱中,已经将荷叶包捆住,上面还留出了一小截绳头。 食客满意的接过绳头,粘糕西施微笑道别后向排队的方向眺望,这一转头才让许多初次来的食客见到她的面孔。 “真好看啊,”后面很远处传来一声感慨:“怪不得叫西施,你看人家,就算是头上只包了块布都这么好看。” 这声音让粘糕西施也听到了,她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头上的头巾,一缕头发散乱下来,令她的五官更多了几分柔软。黎小五并不是第一次来了,却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时的心情,明明眼前的女子已经不再年轻,或许用“半老徐娘”称呼她更为合适,可是,眼前的女子却和这四个字毫不搭边,不同于忆秦娥的油滑婉转,也没有了小女子的清新可人,粘糕西施显然并没有被岁月放过,她的脸颊上带有细细的皱纹,说实话,南坊的姑娘们在这个岁数脸上依旧光滑,而日复一日的劳累令她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少女的清澈和灵动,只有一湾温婉和淡然。 面对食客们毫不遮掩的夸奖,粘糕西施摸了摸头巾又赶紧低下头去,她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仅仅是在嘴角含上了一抹微笑。 笛梵走到桌子前的时候,蒸笼上的红豆粘糕正好被拿走了最后一只,黎小五登时急了,粘糕西施却抬起头一笑:“我们还有最后一笼,只不过刚才几个官老爷一打岔忘了上笼了,现在还没蒸熟,所以还请稍等片刻。” 黎小五还没从“啊,原来还有啊”的惊喜中醒过来,身后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说:“小姑娘,咱们运气真好。” 黎小五摸不到头脑转过身去,那头发都白了的老太太摇着头说:“虽然要多等一会儿,但是一会儿咱们几个可以吃到刚蒸出来的热乎的粘糕,这个可是一般人遇不到的,我给你说,刚蒸出来的更好吃!” 黎小五一听精神振奋了几分,刚才一直和笛梵无话可说,此刻抓到了一个善谈的老太太,直接回身和她聊了起来:“大娘经常来买粘糕?” 老太太也乐的有人聊天,一抹头发:“可不咋滴,我家就住旁边,隔三差五我就要买几个吃,就好这口。施施这姑娘好,温柔,漂亮,我喜欢她,就算是不买东西也愿意来和她说说话?” “施施……?”黎小五只知道红豆西施却没成想她真名真的是施施。 “是啊,人人都叫她粘糕西施,她本名是西施施,长得这个模样,也不算亏待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夸奖,西施施抬起头,将那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嫣然一笑:“大娘,您又说笑了。一会儿多吃几个,粘住嘴就说不了了。” 黎小五看着她站起身,似乎就连清理桌子上的面粉的动作都那样好看,这面容和身姿,应该被画成仕女图,挂到墙上去,这样才不会担心被人给玷污了。 兴许西施施是个女子的缘故,黎小五看她的时候心里放下了看笛梵时的羞涩,几乎不错眼睛的看着她擦拭桌子,收拾油纸,身后店铺里穿来一声:“成了。” 西施施忙转过身去,走向店铺里面去抬那蒸笼,就在她转身迈步的一瞬间,黎小五发现了不对,西施施竟然走的很艰难,她的左腿似乎有伤。黎小五侧着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走向铺子,身后的老太太幽幽的说:“你也看到了吧,她的腿不行,别说走路了,就是站的时间久了都坚持不住,所以一天只卖二百个,下午就得回家歇歇去。” “这是以前的伤吗?”黎小五问,想去了可以给人接骨的华一夏。 “听说她以前是个唱戏的,拿手的就是《白蛇传》,可惜有一次从戏台子上掉下来了,摔断了腿,戏班子一看她的腿废了,连夜就跑了。她没办法只能自己慢慢养伤,请不起大夫,耽误了恢复的最佳时期,所以从此以后走路瘸的厉害,你看看,她家铺子里连个门槛都没有,但凡是高一点的地方,她都迈不过去的。”黎小五顺着老太太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西施施的左腿确实几乎是拖在地上,一路摩擦着前行。 “要不是她腿不好,能便宜了孙德厚?”老太太身后那个矮个男子酸酸的说:“老孙祖坟冒青烟了吧,娶了个西施,还做的一手好粘糕,真是可惜,若是西施施那几年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时候遇上的是我……”他低低的叹了口气,似乎无限的悔意。 第10章 武大郎 铺子里很快传来了一声男人的声音,黎小五踮着脚好奇的张望着,只见一个粗壮的男子高高抬着一个巨大的蒸笼走来,西施施走在旁边小心的扶着蒸笼,两人将热气腾腾的蒸笼放到桌子上以后,那男子一张因为用力而涨红了的脸才露了出来,隔着氤氲的白气,黎小五也明白了刚才身后那男子为何惆怅。 孙德厚显然是配不上西施施的,即使她的腿出了问题,两个人站在一起也颇具吸引力,刚才那个男子在后面叫着:“孙大郎,你赶紧的行不行啊?这才几步路啊?我看你是越来越不行了,你要是不行了,换我,我准行!” 孙德厚搓着手嘿嘿一笑:“你说啥呢,俺哪里不行了?每天俺都上井里泡红豆,一次能搬一百斤呢!” 那男子也嘿嘿一笑,眼睛直扫西施施:“拉倒吧,你行不行我们还不知道?我说的又不是这个不行。” 黎小五正面对两人而立,西施施倒是面无表情一如既往的低头忙活,而孙德厚脸色一变,甩了手就回了铺子。 “哎?大朗,你咋还急了呢?”那男子不依不饶的在后面追着喊:“可别让你家娘子推窗户啊,我可天天坐你家窗户下面等着呢。” 西施施不为所动,似乎没有听到一样,显然这种污言秽语已经听得多了,她抬起头一笑,问黎小五:“你们要多少?” 黎小五咽了一口口水:“两份,我俩各两份。”说完低头数钱,笛梵有些不好意思般的回头看了看,黎小五说:“行了,都说好了我请你吃,你就别再客气了。” 她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那大板牙男子又往前凑了一步,故意伸出了脖子在桌子附近深深一闻:“啊……真香啊。”说完依旧拿眼睛上下扫着西施施:“我说的可不是粘糕香。施施啊,你看看你,天天起早贪黑的,手都粗了,不如跟了哥哥,不要那个武大郎了可好?” 黎小五数不下去了,本来不想管闲事,可是小脾气一上来就谁也控制不住,她把零钱袋子往笛梵手里一拍,回过头让过老太太就啐了那人一脸:“哟,大哥,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后面有人。”那男子被吐了一脸,正要发飙,看黎小五甜甜的笑着说:“实在对不住了。”那人虽生气,但碍于对方是个小丫头又一口一个大哥叫的甜,只得认倒霉的擦了擦脸,头一扭不想搭理她。 黎小五回头看到笛梵已经把钱交给了西施施,西施施包好了四份热热的红豆粘糕,又对那男人说:“不过我说大哥,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刚才我没回头,以为后面是条野狗乱叫呢,谁知道竟然是个人。” 男子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呀,什么味啊?”黎小五捏着鼻子往旁边一跳夸张的说:“你这是嘴还是痰盂啊,熏死我了。” 男子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被老太太息事宁人的拦了一下:“你们两个都省省吧,都给我闭嘴。” 黎小五接过粘糕笑着对老太太说:“大娘,我们先走了,您回家多洗几遍澡。” 男子想要上前,但是看到笛梵高高的往黎小五身后一竖,又带了个不知深浅的帽子,颇有几分大侠的风范,最终还是闭了嘴。 一边吃着粘糕,一边悠悠达达的往回走,黎小五一边盘算刚才哪句话没有骂好,一边庆幸吃年糕的时候不方便开口因此不用因为两人一路无语而尴尬。回到药铺的时候,郎中已经回来了,黎小五一侧头就发现笛梵的那张单子被压在了郎中的桌子上,郎中正一笔一划的临摹上面俊秀的字样,柜台上的小伙计也换了人,倒是个急性子,见两人走来马上开口催促:“来来来,这边这边,赶紧的,你俩要啥?” 黎小五指了指那药方:“中午的时候来了一趟,我们的药方……”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那小伙计几步走出来一把夺过药方,不顾郎中“我还没看完呢”的抱怨,又回到了柜台后面,麻溜的铺好了纸,手里不停嘴里也不停:“我知道你们俩,那个谁给我说了,中午没配成是吧,一会儿就好啊。” 就着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抓了好几味药,对着药方最后一行看了半天:“这个是个啥?” 黎小五凑近了一看,笛梵写的是一手行楷,笔划飞扬,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怎么好认,黎小五不愿承认自己看不出来,硬顶着头皮说:“这不就那个啥嘛,你连这个都不认识?” 一旁的郎中凑了过来,看了一眼药方对着小伙计说:“金银花,不就是忍冬吗?这不写的很清楚吗?” 小伙计有些不服气:“都是写忍冬,谁家到了药铺了还叫它的俗名啊,我这不一时没反应过来吗?” 虽然不服气,但是手写的速度依旧很快,打好包交给黎小五:“行了,这是药方,还给你。” 郎中有些惋惜的看着黎小五把那药方一揉就揣进了怀里,提着药包毫不留念的出了门。 回到蔟食的时候已经快到上灯笼的时候了,黎小五进后厨找了一只许久不用的砂锅,又帮笛梵泡了药,交代了几句以后就匆匆去换了衣服。回来的时候,正好见到阿芙坐在砂锅旁边,一脸忧愁的看着砂锅。 “沈姑娘来了?”黎小五挽着头发打招呼。 “这……是给笛梵的?”阿芙果然聪慧,蔟食里熬的药肯定不是伙计们的,伙计们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老板娘忍受药味在后厨泡药。 “是啊,他说前几日大雨的时候受了风寒,有些不舒服。”黎小五把砂锅端到一边,阿芙像是一只小狗,也跟着砂锅走了过去:“我怎么没想到呢,唉,我来熬药吧,你忙你的就行。” 看着阿芙挽起袖子蹲了下去,黎小五不放心的问道:“你会熬药?” 阿芙点了点头:“我看嬷嬷熬过一次。” 看过一次就敢说自己会熬药?黎小五不敢走了,生怕她烧了蔟食,好在没有犹豫太久,笛梵过来了,有笛梵在,黎小五就放心的走了,走之前还听到阿芙细细的声音:“你病了就吃点清淡的吧,幸好那山梨肘子不是很腻,除此之外我一会儿再给你点一道梨子百合玉米羹吧,让他们给你放点蜂蜜,听说蜂蜜对嗓子也是很好的。” 黎小五感慨着“长大好看就是不一样”到了大厅,和禾苒换了班,那群毛孩子已经早早的坐好了,几个人乳母站在她们身后笑着对黎小五点头,黎小五下摆一指柜台,几个人心知肚明的咧开了嘴角。 在上菜的功夫里,一个年级大一些的小丫头在周围孩子们的怂恿下突然站了起来,对着黎小五说:“我才不怕你,你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报官把你抓起来!我爹爹有钱!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看得出这些孩子来黎小五来之前已经商量了很久,并且派出了胆子最大的一个对她进行挑衅,这个女孩话一说完,周围的几个孩子纷纷也站了起来:“对,我们不怕你!你要是打我们,我们就一起打你!” 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捏着一根筷子,含混不清的的叫嚷道:“打洗你!打洗你!” 黎小五放下盘子,也掐着腰问:“好,那谁先来?” 几个造势的纷纷放下了手,转头看着领头的女孩,那女孩果真有几分胆量:“有本事你就打我啊!我回去就告诉爹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黎小五有些棘手,她不能真的因为女孩的挑衅而无缘无故的揍她一顿,毕竟一个大人打孩子,怎么说也很过分——比如上次打完以后黎小五就深深的后悔了——但是如果不动点真格,怕是难以降服这群小祖宗,目前还不知道她们要在亚城待多久,如果镇压不住,让她们发现自己只是口头上厉害的狠却不敢真动手,那么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黎小五硬撑着不松口:“好啊,那我就先从你开始揍,然后一个一个排着队来领竹笋蒸肉!” “什么是竹笋蒸肉啊……”这么严肃的时刻,一个小一些的女孩子回头问自己的乳娘。 乳娘本着脸说:“就是如果你不听话,就用竹条抽你的屁股!” “哼!三妹妹,你别听她吓唬你!”那个领头的女孩说:“她们就是骗你的,她要是敢打人,我们就报官,把她抓起来!” “谁要报官?”正在黎小五思考是不是真要揍她一顿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谁?” 黎小五回头一看,金捕快一身官衣,手里拿着大刀正挺着肚子走进来,看到这一群气势汹汹的毛孩子正站在一边叫板,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几个碗碟吓的一哆嗦,刚才那个话都没说利索的孩子吓的“哇”的哭了出来。 “不许哭!”金捕快虎着脸说:“刚才谁要报官?” 几个孩子齐刷刷的看向大女孩,她旁边的几个还用手指头捅着她的胳膊。大女孩一横头,甩掉了胳膊上的手指说:“我!我要报官!” 金捕快依旧本着脸:“你要告什么?” 大女孩一指黎小五:“我要告她!她打人!你把她抓起来!” 金捕快转向黎小五:“你打人了?” 黎小五惶恐的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是她不吃饭!” 金捕快“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绳子就冲着大女孩走去,女孩赶紧扑进乳母的怀里“你干嘛抓我?!” “因为你不吃饭啊。”金捕快一边说一边看着一桌子孩子,有个机灵的马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往自己嘴里扒饭,“对啊,你看,她吃饭了,我就不能抓她了。” 有了榜样的力量,其余几个孩子比赛一样扑到桌旁,没命的往自己嘴里塞着饭菜。金捕快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哎呀,你们要是都吃饭,那我就不能抓你们了,哎?还有一个没吃的啊,那太好了……” 话音未落,那个大女孩也从乳母怀中挣脱出来,扑向了自己的饭碗。 “看来乳母和这个黎小五说的是真的,”那个机灵的孩子小声对着旁边说:“不吃饭真的会被抓起来啊。” “吃饭不许说话!”黎小五蹬鼻子上脸了,看到周围几桌客人交谈甚欢又加了一句:“小孩子吃饭说话会被抓!等你们长大了就可以说话了。” “怎么才能长大啊……”还是那个机灵得孩子问,问完了还偷偷看了一眼金捕快。 “好好吃饭,乖乖听话,不许吵架,不许骂人,听乳母的话就能长大了。”金捕快补充了一句。 看一桌子没有了动静,几个乳母忙着给孩子们夹菜分汤,黎小五回头冲着金捕快感激的一笑。两人走到一边,黎小五问到:“金大哥今晚没有加班?” 金捕快远远看着那一桌皮猴子笑着说:“谁说不加?只不过今晚我正好巡逻这一块儿,进来找伙计了解一下情况不算偷懒吧?” 黎小五给金捕快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当然不算。金大哥,你中午去西施施那里究竟怎么回事?他家犯事了?” “倒不是犯事了,应该是差点被犯了事。”金捕快喝了一口茶,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也懒得出去查看,往后一靠慢慢说来。 昨天下午有人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摔倒在地,周围的人凑过去一看都不敢上手去扶,这个摔倒的人被当敌人叫做“大赖”,本名早就忘了是啥了,这个人除了好事不做,坑蒙拐骗几乎样样都在行,什么抢孩子糖,踹寡妇门,往羊肉汤里吐口水,摔倒了硬讹路人银子的事情干了不知道多少了,此时大家一看大赖又躺街上了,自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扶,生怕再被他讹到自己头上,于是大家就非常默契的绕着他走,幸亏大街很宽,也不至于造成堵塞。 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时辰,旁边卖包子的老板觉得不对劲了,大赖一趴就是一个多时辰,动都不动一下的,凑近了一看,发现他的嘴角还有血渗出,吓得喊了一嗓子,周围很多人本来就一直在看热闹,此时都围了过来,包子老板壮着胆子摸了摸他的脸,发现人早就凉透了。 第11章 赖家 就是因为这个人死的蹊跷,田一罗在大街上拍着胸脯表示:自己虽然刚刚新官上任,但是一定要伸张正义,为民除害。 “你是不知道,他发完誓本来想着听叫好的声音,却没想到这个大赖平时作恶太多,大家知道他死了高兴还来不及,马上就有人怼他,说官老爷,这个人死了就已经是为民除害了,您老就别多管闲事了。”金捕快笑到脸色红润了起来:“我们想笑又不敢,硬憋了一下午。” 后来,就是金捕快一行人又被加班狂给叫回去了。 “他倒是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我们有家有业的,都和他一样?”金捕快不满的继续往下说。 好在经过捕快们一晚上的搜找,倒是终于打听到了这个大赖住在哪里,听说他还有个弟弟,也不知道有没有血缘关系,反正人人都叫他二赖,说到弟弟,除了个头比哥哥矮一点以外,作恶方面是更胜一筹。两人平时有事没事的总是黏在一起,此时大赖死了,而且经检查是中毒而亡,二赖的嫌疑就大到天上去了。 可是找到大赖家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有鼻子好使的捕快闻到了血腥味,顺着味道一找,就看到了一块明显就是匆匆掩埋的乱糟糟的土地,几个人当下就觉得这事今晚上是完不了了,认命的挖了起来,不负众望的挖出了二赖浑身是血的尸体。 刘一刀依旧不肯露面,倒是华一夏相当有兴趣的接了手,经过他的检查,他推断是大赖先杀死了二赖,然后又被二赖买回来的有毒的食物给毒死了,只不过用的是哪种毒,华一夏暂时还分析不出来。 “听上去挺简单是吧?”金捕快问道:“我们可是一夜没睡啊。华一夏说的和我们找到的各种证据凑了凑,应该是前一天晚上,大赖就先是用绳子想趁二赖睡觉的时候勒死他,因为二赖的脖子上还有一条勒痕,但是不是致命伤,看来最后是让二赖给挣脱出来了,于是大赖又用上了匕首,一顿乱刺,第一下就捅心口上了,后面补的那些刀已经没有用了,然后他就歇了歇趁天黑给他埋了。估计埋了以后天也亮了,他忙了一晚上,看到厨房有二赖昨天买来吃剩的猪头肉,几口就吞了,二赖下的药剂量很慢,等他肚子开始疼的时候,他还能挣扎着往外边跑,估计是想找人救命,可惜他一生作恶,一路踉踉跄跄几次抓住人帮忙,却没有一个人敢帮他。” 金捕快叹了口气:“本来就是的自产自销的案子,也没啥可查的,田一罗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可他非不死心,觉得两人突然反目成仇肯定有原因,非要搜家,我们是搜了整整一上午啊,你别说,还真搜出东西来了。” 金捕快卖了个关子,喝了一口茶才不急不忙的说:“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在他家家里竟然发现了一张契约。有人雇佣了他俩去杀一个人。” 黎小五恍然:“这人恐怕和你们今天下午去西施施那里有关吧?” 金捕快点了点头:“契约上约定,让这两个人去杀孙德厚,而且是预付了五十两银子,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两银子的那种。” “二百五十两……”黎小五吃了一惊:“这么多钱?” “不多,”金捕快说:“这可是一条人命啊,显然俩人是接了这个活的,街坊也说,最近这两个人花钱很是大手大脚的,大赖杀人的匕首,二赖杀人的毒药估计都是为了杀孙德厚准备的。” “可是……可是……”黎小五有些糊涂了。 “可是不知道为啥,他俩自相残杀了。”金捕快说:“我们推论。可能是分赃不均,虽然钱没到手。可是两个人对如何分赃产生了争执,所以动了手,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也有一个可能,是俩人都想杀了对方,独自干成这一票,好独吞这二百两的尾金。我们下午去找了西施施和孙德厚,这两个人都还行啊,看上去都是老实本分的,尤其是那个孙德厚,我看拿锥子扎都不带知道疼的,怎么就会有人想杀他呢?难道是他家生意太好?被人嫉妒了?” 黎小五倒是感觉到了些东西,把下午排队是身后那个男子的事情一说,金捕快也明白了些:“那如果是因为垂涎西施施的美貌,倒也不是没可能,我们也考虑过这一点,毕竟武大郎最终还是被西门庆和潘金莲给害死了啊。” “可是……”黎小五想到那个沉默着承担各种污言秽语拖着腿走路的西施施又忍不住说:“我看西施施不像是咱们所说的那种女人啊。” 金捕快啧啧两声:“小姑娘,你这就是太单纯了,坏人能在自己脸上写着我要杀人?潘金莲不也是一开始挺可怜人的?我给你说啊,我们今天下午把她家周围摸了摸,有个邻居说这个西施施不像她表面那样贤惠的,那个武大郎……不对,那个孙德厚,晚上一般有一段时间不在家,要去水井旁边泡红豆,就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家里经常偷偷溜进去人,还是男人。” 黎小五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骗你能当钱花?”金捕快说:“一个长着大板牙的给我说的,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说的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还说,年前的时候更乱,进来出去的不止同一个男人,但是一进去就是将近一个时辰,而且还不开灯,你说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还能干嘛?” 黎小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很难想象那个文文静静的西施施真的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不信是不是?我也不信……”金捕快叹了口气:“可是那个男的还给我说了,他也垂涎过西施施的美貌,有一天也趁着孙德厚不在家偷偷溜了过去,门都没锁,一推进开,也没开灯,他进去以后就看见西施施赤裸裸的躺在床上,还说了句:来了?他凑过去以后,西施施才一看是他,叫了一句:你怎么也……没说完就又躺下不说话了。” 黎小五感觉光听就已经红了脸,却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往床上爬呗,只不过刚坐下就听门口一响,一个男人声音传来:小施施,你怎么又不开灯,我都想死你了。那人吓了一跳,赶紧跳窗户跑了。当时以为是孙德厚回来了,结果跑到水井旁边一看,孙德厚还蹲在那里泡红豆呢。” 黎小五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这个男人没有说谎,那西施施可真是太能伪装了。金捕快继续说:“那人看到了孙德厚,赶紧拉着他回家,结果孙德厚走得急,一盆红小豆咣当掉地下了,孙德厚竟然还惦记着那红小豆,蹲地上捡豆子,那人气得不行,拽着他就往家里跑,或许是红小豆盆摔地上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当两人闯进去的时候,里面早就只剩下西施施一人了。” 黎小五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有说话,惊的不行,金捕快叹了口气:“小丫头,想不到吧?别说你了,我们也不信,可是那人说的都能对的上号,什么水井就在他家的后院外面,什么家里的摆设啥样,他肯定是进去过,否则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我们当时去问孙德厚的时候,问他会不会邀请朋友啊,街坊啊什么的去家里,他脑袋摇摆的和拨浪鼓似的,我们又问他家里晚上如何,他说晚上他去泡豆子,一切如故,没有不正常,我们把他引出来单独说话,都给他看了那契约了,结果他依旧只会摇头,说和人无仇,也相信自己的妻子不是别人口中的那样。”金捕快看上去似乎牙疼起来:“我们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该暗示的也暗示了,可是没有用,孙德厚脑子里一定有病,都快明说了他还是不懂。” “还有就是,我们也查了一下西施施这几年的收入,她自身是个药罐子,几乎药不离口,虽然她的生意不错,但是毕竟卖的是便宜东西,所以也挣不了太多,加上喝药的钱,几乎是入不敷出的。而他们却在今年年初买下了临街的铺子,虽说铺子不大,但是位置好,价格也不便宜,最起码咱俩加一块儿可能都买不起。她哪里来的钱?那人不是说年后西施施接待的客人就少了吗,几乎没有了,那会不会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有钱的,出钱给她买下了铺子?为了报答他,西施施从此专一了一些?”金捕快似乎也没想到,“专一”这个词竟然能用到这里。“而且那个雇凶杀人的人,一出手就是二百五十两,直接给了大赖二赖五十两,一点都不担心这俩人要是直接拿了钱跑路怎么办,看来是财大气粗啊。” “那你们找到出钱雇凶杀人的那人吗?”黎小五只想赶快结束西施施的话题,她不敢相信自己下午还为了她吐了别人一脸,现在想想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找着呢,那契约是这几天刚写的,我们开始排查这几天和孙德厚或者西施施接触过的人,毕竟两个凶手没有得手,并不代表雇凶杀人的人不会再出钱买凶。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人,可是我就纳闷了,真杀了孙德厚又能怎样?这可不是书里写的那样,难不成真娶了西施施回家?” 正说着,突然见金捕快脸色一变,本着脸对黎小五说:“既然你这里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就去别的地方再看看。你可记好了,一旦发现不对劲的,必须马上告诉我们。” 黎小五余光一扫,看到另一个穿着捕快衣服的人走了进来,忙低头哈腰忙不迭的答应着:“那是那是。一定一定!” 刚进来的捕快没注意两人的演技是否逼真,因为他一脸说不出道不明的表情走了进来,对金捕快说:“金大哥,我刚收到信儿。让咱们不用巡逻了,都回去。” “怎么了?找到雇凶之人了?”金捕快问道。 “差不多吧……有人看到大赖二赖前几日和一个锦衣男人在一个墙角偷偷见面。准确的说,是个小屁孩,躲猫猫呢,藏在墙角的一口翻倒个儿的破水缸里,他说看到了三个人说了什么银子,杀人,还看到了那男人拿出了一个荷包交给了大赖,男人走后,大赖从里面掏出了几个银锭。” “那男人是谁?”金捕快按捺不住问:“那孩子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捕快脸上那种说不清楚滋味的表情更浓了,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幅画,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的头像。 “我们让画师根据那孩子的描述画的,本来我们寻思着,都好几天了,这个孩子能描述清楚吗?估计画出来也找不到。可是没成想,刚画完旁边就有人叫出了这人的名字,如果不是巧合,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说着,他把手里的画像递给了金捕快。 黎小五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金捕快也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不认识。”话音刚落,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爹爹?” 几人回过头,见到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站在几人身后眼睛紧紧的盯着刚才金捕快竖着扯开的画像。 “计细爹爹。”她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掏出了一滩口水,金捕快手一松收起了画像,崔家的松妈妈跑了过来抱起孩子:“我给你拿鸡蛋的功夫,你怎么就跑这里来了?”说完冲几人笑了笑回身就走了。 黎小五和金捕快彼此看了看,发现对方的脸上都挂上了刚才那个捕快脸上那种难以名状的表情。 看着两个捕快一前一后拿着画像离开了簇食,黎小五一边端着盘子,一边脑子里转了起来,可是转来转去都是个“难道这是真的”? 第12章 男人都是臭狗屎 根据几个乳母所说,崔永善经常各地乱跑,每去一个地方必然要带回一个美人——出了半年前来亚城的这一次——这次没有带回美人的原因或许不是没有相中的,而是相中的美人已经成为了有夫之妇,虽然带不走但是却也砸了大价钱,让西施施年后不再和其他男子有勾结,再加上崔永善年后就回了京都,所以西施施的邻居说年初以来就很少再看到男人进去,这些确实都能一一对得上号。而再想想崔永善,这个人黎小五没见过,可是听了不少他的传闻,据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只要有利可图,没有做不出的事情,所以家里的祖业半点没耽误,反而在他的手里继续发扬光大了。 就从他的那些传闻来看,买凶杀人这件事他绝对做的出,尤其是面对西施施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之时。现在想想,当时崔永善说来亚城看花,哪里是看花,明明是想当个采花大盗。 黎小五直起身子,崔家一桌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那几个乳母趁着孩子们吃完饭出门上车的功夫,都溜了过来,金捕快没有拿走那份红豆粘糕,想来今晚也不会再有空回来拿了,黎小五一起送给了松妈妈,连带其他几个收到物品的乳母,各人都眉开眼笑的藏好了,又再次道了谢才匆匆出去追赶孩子们。 黎小五回到后厨,里面已经弥漫了浓浓的中药味,阿芙正坐在一边看笛梵小口小口的喝着中药,一边忍不住皱着眉头嘴巴微张,似乎喝中药的不是笛梵,而是她自己一样。黎小五走过来,笛梵正好喝完了,放下碗皱了皱眉毛:“我觉得有些想出汗。” 阿芙马上跳了起来:“想出汗就快好了。你快些回去睡觉,多盖点被子,别再出来了。”想了想她又说:“你把屋门反锁上,今晚谁敲门也别管,别搭理她们,我给你守着。”说完还是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谁来都别开,尤其是那个戎糸糸!” 笛梵笑了笑,阿芙的眼睛里马上跳出了无数小星星,她看着笛梵疲倦的回到房间,听到里面反锁的声音后才松了一口气,硬是要黎小五搬一张凳子来,死活都要坐在客房门口完成“守着”的诺言,黎小五好劝歹劝,终于让目光无限坚定的阿芙把坚守岗位的凳子放在了大厅的一角,从这里能够看到笛梵的房间门,但是也不至于那样引人注目。 黎小五又送走了几桌客人,眼看簇食里就剩下几个墨迹鬼了,她拿着一壶酒走向阿芙。 阿芙正趴在桌子上偷偷看着笛梵的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颊通红,黎小五一放酒壶,吓得她差点跳了起来:“你吓死我了,这是啥?太好了,我正好口渴了,再给我上两个小菜吧。” 黎小五去后厨简单拿了现成的花生米和煮毛豆,阿芙倒是不将就之人,皱着眉头又点了几道菜,邓六儿打着哈欠的领了命。 黎小五想了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想到阿芙把花生米往自己这边推了推,还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黎小五坐在阿芙身边,捏着酒杯犹犹豫豫的不知道怎么开口,阿芙确首先开了口,她说:“小五姐姐,你究竟想好了吗?我爹今天又催我了,说我不嫁也得嫁,就算是我寻了短见,也要把尸体拉到崔家的地里埋了。你说,我咋会有这种爹?以前哥哥在的时候,他从来不这样对我,哥哥一走,他恨不能我明天就嫁人。” 黎小五倒是猜到了几分,她安慰道:“你爹爹现在很危险,你哥哥的事情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现在的皇上崇尚孝道,若是知道了你哥哥的事情,恐怕不止你爹,你们全家都难逃一命。” 阿芙转过头看着她说:“我哥哥究竟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告诉我?算了,我也不问了,反正问来问去你们都只会说为了我好。究竟什么才为了我好,把我推入火坑眼睁睁的看着我要同一群泼妇在一起勾心斗角就是为了我好吗?”阿芙说着,又喝了一杯酒:“真正为我好,就让我快快乐乐的,哪怕做一个普通人,只要那人是我爱的又有何不可……” 黎小五摸了摸她的后背:“阿芙,你真的是不懂……你爹爹这样做,是在保护你啊,现在你们全家的生死,包括你的,都掌握在了崔永善的手中,他又相信了命道之说,认定了你能生下男孩,你也看到了他们全家对男孩的执着,所以,娶你进门,是他势在必得的事情,现在,他还能笑呵呵的用说自己用银子买通了关系,但是如果你执意不从,他也可以转头买通你爹爹的政敌。你爹爹不是为了别人,真的是为了你,覆巢之下无完卵,他现在已经被别人拿捏在手心里,只能尽可能的保护你,保护你的性命,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至于是否幸福开心,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我记得苗家老太太曾经说过一句话,大概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心里话:做父母的,只能想办法去保全自己还能保全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 阿芙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你是说,我不嫁,就会有危险?” “阿芙……”黎小五继续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给一只花猫顺毛一样,似乎这样就能抚平她心里的不甘和惆怅:“崔永善一向独来独往,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这次来亚城,他要带上一家老小一群女眷,而且丝毫不约束她们的行为举止?” 阿芙醉眼朦胧的抬了抬又闭上了。 “崔永善是在向你爹爹示威啊。古往今来哪个女婿上门不是卑躬屈膝陪着小心?而他这样大张旗鼓,显然就是在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不嫁,现在我还能表面上客客气气的来求婚,若是敬酒不吃,后果就会很难看的。” 阿芙撑着自己的脑袋:“所以说,除了嫁给他,我别无他选……” 黎小五点了点头,很高兴阿芙终于在喝醉前想通了这一点,却不知道明天她酒醒了以后还能记得多少。 阿芙趴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上酒:“如果我不是沈家的女儿就好了,随便谁家的都可以……” “可是你是,你从出生那天开始就享受着沈家带给你的锦衣玉食,现在也到了你帮沈家一把的时候了。”黎小五把手按在酒壶上,阿芙拽了拽没有拽出来。 “但是我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崔家,不光崔永善,他家所有的人我都不喜欢,不喜欢那些小娘子,不喜欢那些孩子……现在我也不喜欢你了,你把酒给我嘛……” 黎小五晃了晃酒瓶子,里面已经不多了,正好有一桌客人要走,她放了手,阿芙一把抓了过去也不倒进杯子里了,直接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等黎小五回来的时候阿芙果不其然已经真正趴倒了,她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千金小姐平平安安的送回家,身后的门被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给推开了。 老板娘回来的恰是时候,看到阿芙的时候也是一愣,她似乎也喝了酒,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拒绝了戎糸糸“把她绑架了给沈大人要钱”的提议,招呼禾苒和于三连驾车,让两人一定要把沈大小姐送到沈大人手上。三个人离开后,老板娘站在大厅里还是还有些晃荡,戎糸糸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最近的桌子旁,邓六儿正好推开门,端着一托盘菜肴出来,一看阿芙东摇西摆的背影马上就急了:“我这刚做好了,她给我走了,这一堆菜给谁吃啊?!” 戎糸糸赶紧站起来冲着邓六儿招手:“这里,放这里!” 邓六儿犹豫了一下,见老板娘也拿了一壶酒走过来,依言放下了。此时钟鼓瑟和于玲珑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看到这里有酒有菜,马上有了方向和目标。大厅里还剩不多的人了,老板娘招呼黎小五也过来一起吃,戎糸糸吃别人买单的东西从来不嘴软,觉得够不到菜,直接蹲在了凳子上。 “你们找到那个瞎子了?”黎小五先帮四人倒了茶,被戎糸糸直接倒在了地上,手一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要酒!” “别提了,”老板娘说,也往自己嘴里送着菜:“找是找到了,但是那个牛鼻子不承认,非说自己是什么星转世,还顺带吹嘘自己摸人的功夫准的吓人,我看是吹牛吹的吓人。” “对,他还说他的转生丸没毛病,我去他大爷的,没毛病我让他吃不怎么不吃呢?”戎糸糸又喝了一杯,舌头都有些直了。 “也不怪他,要怪就怪那些非要生儿子的女人,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生儿子?我就纳了闷了,你自己是个女的,干嘛那么在意生个男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指望谁救你?”于玲珑也干了一杯。 “所以,”老板娘拍着桌子说:“什么狗屁人间不值得,他奶奶的是男人不值得!” 钟鼓瑟难得也满脸喝的通红:“干杯!男人都是臭狗屎!”这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实属意外,只不过除了黎小五以外,其他三个女子都举起了杯子:“干杯!去他的臭男人!” 黎小五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喝醉了的女人很恐怖,而三个喝醉了的女人加一个真疯的戎糸糸简直就是一场做不完的噩梦。黎小五躺在床上的时候,几乎不敢回忆自己究竟怎么把这四个人塞进老板娘的房间里的。无论她把谁弄进去,其余三个都会在后面大嚷大叫,等黎小五抓住了第二个想要塞进房间里去的时候,头一个进去的已经又跑了出来。最后还是禾苒回来以后,往里面丢了一壶酒,那四个人就摇摇摆摆争先恐后的进去了。禾苒拍了拍手,反身关上了门,也不管里面杀人一样的嗷嗷尖叫和戎糸糸的疯狂大笑,对黎小五说:“行了,走,睡觉去。” 两个忠心耿耿的人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早餐已经被邓六儿收了,今天天气有些阴沉,似乎不多久就要下雨,两人相视一看,决定趁着还没下雨赶紧出去吃一碗王大娘做的小馄饨。 王大娘的小混沌皮薄馅儿大,去晚了就没有了,禾苒最喜欢吃,时不时就要出去吃一碗,今天两个忠仆手拉手的跑了出去,也没想过要去老板娘的房间里看一眼,不知道那四个人相爱相杀的如何了。 王大娘的小馄饨摊上人很多,黎小五跑去占了两个座位,禾苒则去排队买馄饨。黎小五低着头数着铜板,没一会儿禾苒就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 “这摊子哪里都好,就是桌椅太矮了,我坐不开。”禾苒抱怨这伸长了腿,黎小五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小短腿坐的舒舒服服,赶紧趴下去吃馄饨。 两人面对面吃的嘶哈嘶哈正痛快的时候,黎小五直起身顺了顺脖子,看到远处几个捕快正匆匆跑来跑去,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找着什么。黎小五远远见到金捕快也一脸胡子茬的走来,小声的喊了一句,金捕快四处看了看小跑着过来,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小凳子发出了不祥的一声吱嘎。“先给我来口热汤。”金捕快伸手就要抢桌子上吃剩的馄饨,黎小五赶紧往自己怀里一把啦:“金大哥,你稍等一下,马上就出锅了……” “我等不及了,我这就得走。”金捕快看了看那口蒸腾着热气的锅,屁股抬了抬身体很诚实的没有动:“要是这就出锅的话……我先吃点也来得及……” 禾苒一边保护着自己的馄饨,一边冲王大娘又要了一份馄饨。 “怎么了?你又一夜没睡?”黎小五压低了声音问。 “你别提了,本来都回家了,又给拽回来了,田一罗非要连夜捉人审讯,可是没有我们到了崔家门口了才发现人来的不少,可是没带高大人的批文。大家要求先回去睡觉,可田一罗非说捉人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若是各回各家万一走漏了风声怎么办,于是我们所有人就现站在高大人家门口等着。”金捕快冲地上吐了一口痰,旁边那桌人回头一看,金捕快瞪了他一眼,那人马上没有脾气的低下了头。 第13章 宿醉之后 “我们站了一夜啊,水米未进,拿到批文以后再回到崔家,结果他家管家说崔永善出去了,昨晚上我们头一次来之后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馄饨出锅了,禾苒赶紧站起来抢下了第一碗,金捕快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黎小五几乎怀疑金捕快的嘴里穿了棉袄,刚出锅的馄饨马上见了底,禾苒刚坐下,见状又站起来给金捕快加了一大勺热汤。 “然后我们就被分散开,到处开始找。”金捕快对着热汤说:“什么南坊,西施施家,各大客栈酒楼,包括你们那里,都找了一个遍,反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 “他会不会逃跑了?”禾苒很感兴趣的问。 “应该不会,他还有一群家眷呢。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应该知道,我们也没有十足的证据,他有钱有关系,其实就是被逮捕了也没什么事。”金捕快脸色暗了下去,刚才馄饨激出来的红润消失了,显然他想起了沈庆州。 “崔永善是个色鬼,左右跑不出哪里的温柔乡,你们也别急,总会找得到的。”黎小五安慰道。 “急?你看我们像急的吗?”金捕快一指远处,那里有两三个捕快正凑在一起靠在墙上打瞌睡,脑袋一起一伏几乎要掉到肩膀上的时候才猛然一惊又抬起来:“大家都熬了好几天了,是真的坚持不住了。再说了,对方有钱有势有关系,听说还是沈大人的未来驸马爷,你说,我们这不费力不讨好吗?那个武大郎这不没死吗?以后好好看着就是了,干嘛还非要对西门庆动手呢?那两个无赖自相残杀,两好落一好,真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咱们赶紧热乎着结案不行吗?我是真折腾不动了。”话虽如此,金捕快还是低头喝光了热汤,站起来把钱塞给了禾苒,左右打量一二,对黎小五二人摆了摆手又毫无头绪的冲了出去。 禾苒吃到了心动许久的小馄饨后精神亢奋了很多,一路回簇食的路上都掩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 刚到簇食门口,就看到了首个来寻人的。黎小五走过去行了一礼:“司马公子。” 苏子朗正满屋子里来回打量着,听到背后有声音回头一看,黎小五不等他发问就朝上指了指说:“都在上面呢,可能还没醒。” 苏子朗有些不痛快的说:“自从跟你们老板,不,应该是自从认识了戎家那位,玲珑也越发大胆了,这次竟然只派了个丫鬟大晚上的回家禀报一声,就自作主张的不回家了,真是越来越过分了。”黎小五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对于他们两口子的相爱相杀,已经早就是满城皆知,上午还能吵到拔剑相对,但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成了“亲亲,你尝尝这个蛋酒,实在是太美味了”此刻苏子朗明显又处于“没有你我就去死”的恩情缠绵时期,黎小五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子朗又在大厅里转了几圈,问到:“不是说来了个男美人吗?我怎么没找到,怎么让你们老板娘自己偷偷藏起来了?” 笛梵自从昨天喝了药就一直按照阿芙所说的那样藏在屋里没有出来,刚才还有几个想来写家书的姑娘兴兴而来失望而归。 苏子朗站在大厅的角落了,那里散落了几张笛梵写错丢掉的信纸,一直还没有收拾,苏子朗捡起一张看了看,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如实承认:“这字写的确实不错。” 黎小五还没开口,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呼唤:“邓老六……于老三……你们俩把我们几个的早餐送上来吧……我头疼……哎?司马公子来了?你拿的啥啊?休书吗?于玲泷,快起床,你家男人送休书来啦!邓老六,把我的早餐还是放在下面吧,我要边吃饭边看司马家的大戏。” 说到最后,老板娘的语气里明显多了一些清醒和振奋,楼上很快响起了一阵咚咚直响的收拾声音,其中间杂着戎糸糸:“你都要那休书的人了,还打扮的这么好看干嘛?”的吼叫。 “这一听……就是我姐……”黎小五被后面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戎轶正抱着几身新衣服,一脸崇拜的抬着头循着声音看过去:“这底气多足啊,哪里像是活不过今年的人啊……司马公子早啊,你这拿的啥?这就是那个笛梵的字吧,是真不错。” 黎小五早就有个疑问,此刻逮住了戎轶正好问个明白:“戎公子,你觉得笛梵怎么样?” “不错啊,”戎轶拿着那张纸说:“人挺好看,字也好看,就是不会说话,其他的都不错,看上去性格也挺好的,我给你说,我其实昨天有个想法,没来得及说,我想让笛梵站到我的店里去,你想想啊,他往那里一站,得有多少姑娘来看啊,看着看着不就随手买点啥了吗?你给我说说,他会同意不?” “这个我不知道,你得去问阿芙,现在笛梵可是别人轻易动不得的,你别打岔,我是想问你,既然你觉得他不错,那你为什么……”黎小五不知道后面的话怎么说比较合适,好在戎轶已经习惯了:“为什么不喜欢他?”他冲着苏子朗一笑,苏子朗不由自主的向旁边偷偷挪了一步:“小妩啊,我们的世界你是不懂的,不是所有人我都会喜欢,比如你,你是个女人,司马公子是个男人,也挺优秀挺不错的吧,你会喜欢他吗?” 黎小五看见楼上的门打开了,赶紧摇头。“对嘛,我们也是这样的,我喜欢的不是这种,我看到他时候没有任何想要靠近的感觉,当你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的时候,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朝他走过去,希望能靠近他一些,再近一些……” 正说着,于三连和邓六儿托着早餐出来了,大厅里此刻没有食客,两人随便挑了张桌子,戎轶马上丢下了那张纸跑过去:“这么丰盛,后面还有没有?三连,你累不累?我来帮你们摆吧。” 这边戎糸糸第一个冲了下来,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还晕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循着饭香找了方向,老板娘和钟鼓瑟也有几分脸白的下了搂,彼此还小心的扶着对方,于玲泷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脸上没有半分宿醉的痕迹,看到苏子朗欢呼了一声,就从楼梯一半的位置往下跳,被苏子朗正好抱到怀里。 戎糸糸拿着一枚包子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咦……”,看着腻歪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像是刚刚吃了一口砒霜。 老板娘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热粥,慢慢的才环顾了一下四周:“我的店怎么了?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连个人都没有,小五……”她抓住黎小五的手:“我们是不是破产了……” 黎小五好笑的挣脱出来:“老板娘,这才什么时辰?早上不都是这样吗?等一会儿到了午餐时间,人自然就多了。” “可是……”老板娘依旧扫视着四周:“昨天早上就很多很多人啊……哎?崔家的毛孩子没有来……那个漂亮的活招牌也没出来吸引小姑娘……这是怎么了?” “对啊,你们看,崔家一个人也没来……难道曲小娘生了?”钟鼓瑟丢下包子猛的站了起来:“昨天回去的时候呀她就说肚子有些疼……” 戎糸糸也站了起来,嘴里塞满了包子,说话都含含糊糊的:“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走啊,咱们去看看不就完了,昨天不是还说我要做孩子干娘的。”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我们就这么去人家家里……不太好吧……” “是得找个借口……”钟鼓瑟眼睛转了起来,自从失去孩子以后,黎小五头一次见她又恢复了活力。 “拿着这个,”戎糸糸抓起了几个包子,一扬手:“走,就说曲小娘昨天说要吃包子,咱们给她送包子去,我就不信咱们几个的身份还进不去了。” 老板娘或许是昨晚喝的太多至今还没有清醒过来,居然也一点头同意了,黎小五赶紧拿来干净的油纸,抢下戎糸糸快捏出油的包子,包好了跟在三人后面上了马车。此时,于玲泷已经坐在桌前和苏子朗你一口我一口暗暗爱爱的吃着包子喝粥,旁的事情看来已经完全影响不到他们了,老板娘一皱眉毛吩咐邓六儿:“记好了他俩吃了多少,趁我不在,多收点钱。” 马车碌碌而过,天色黑了下来,快要下雨了,黎小五从窗户里往外看,时不时能见到一个满脸疲倦的捕快拖着脚步任命一样走来走去。 崔家门口没有一切如故,那个来开门的管家却是一脸的焦急,看到几人和包子一愣,错过了把几人劝回的最好时机,因为戎糸糸已经一弯腰从管家开门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管家转身追戎糸糸的时候,门口的几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昨天她们送曲小娘回家,一直送到了她的房间里,所以对这倒是有几分熟悉。 显然曲小娘是真的快生了,小院子里仆人和嬷嬷们拿着热水和毛巾走来走去,曲小娘一声一声的痛呼时不时从门口传来,几个人站在小院子里,见其他小娘都没有露面,只有昨天见到的那个似乎地位很高的庄嬷嬷在指挥着众人来回忙活着,看到几人站在小院子里,她面露不悦,但是刚想开口撵人,房间里就又是一阵惊呼和惨叫,她顾不得几人的无理,又一头扎了回去。 戎糸糸也溜达着跑了过来,管家不能进正在生产的小院,站在院门口急得不行,一颗雨珠掉了下来,戎糸糸回头向管家说:“你看,都下雨了,我们避避雨再走。”说完拉着几个人坐到了小院的走廊下面,管家跺了跺脚只得离开。 “怎么不见那些小娘?”戎糸糸也发现了:“都不好奇是男是女吗?” “当然好奇了,”老板娘一指校园外脚步缓慢的仆人:“你看,主子没来,但是下人们都来打探消息了,估计现在正一个个的坐立不安呢。” 雨点大了起来,四个人呆在走廊下,戎糸糸伸出手去接雨珠,老板娘侧过头欣赏着一簇一簇的蔷薇,黎小五拿出了一个包子觉得不吃太浪费于是吃起了包子,戎糸糸和老板娘被香味所吸引,也一人一个捧着包子坐下花下吃了起来,唯一神情焦急的人是钟鼓瑟,听着屋里的声音越来越痛苦,她一咬牙顶着雨跑了过去,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 老板娘一把拉住也想冲的戎糸糸:“你进去干嘛?瑟瑟生过孩子,进去能帮忙,你进去能干嘛?老实坐在这里等着。”戎糸糸老大不情愿的坐了下来,雨水渐渐有几分大了的趋势,黎小五吃完了包子顺着走廊走了几步,小院门口那些打探消息的人都不见了,她摸了摸走廊旁边盛开的蔷薇,那娇艳的红色摇了摇,在雨中越发的浓郁了。 黎小五是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管家正淋着雨站在小院门口的,她有几分抱歉的走过去对管家说:“这么大的雨,您放心回去就行,我们不会乱闯。” 管家的眼珠在大雨中木讷的转了一下,看向黎小五的时候充满了绝望:“我……我不是来催你们的……”他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哭音:“除了曲小娘,其他小娘们已经都知道了……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来,可是怎么说我也得来说一声,”黎小五在大雨中仔细的分辨着管家的声音,那声音在雨声中越来越弱,反而一阵阵的哭声愈发的清晰了起来。黎小五抬起头想寻找哭声的来源,却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哭声。她转过头看着管家一开一合的嘴,过了很久才将那些词汇在自己的脑海中拼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老爷……被人杀了。” 第14章 一百两 钟鼓瑟有些疲倦,却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不肯松手。周围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哭喊,曲小娘听到了崔永善被人杀了的噩耗以后马上晕了过去,小院子里乱成了一团。而小院子外,两个小娘因为争抢一件首饰而彼此诅咒怒骂的声音更是令整个崔家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黎小五站在房间的一角,和老板娘、戎糸糸一起将抱着孩子的钟鼓瑟护在身后,她们作为一个外人,亲眼见证了什么是“树倒猕孙散”。 崔家几代没有旁系了,如今也只有一个崔老太太尚且在世,听说已经派人快马回京前去请老太太前来压阵。老太太不是崔永善的亲娘,也一向瞧不惯这些不入流的小娘们,一早就想把一群人连带她们的女儿们一同打发的远远的,老太太看不上这些好无教养的孩子,不是亲奶奶自然没有丝毫的感情,对她们整天的狗撕猫咬烦的透透的,她的娘家有好几个侄孙都是一表人才,也早就养在老太太的膝下,崔家以后的走向已经很明了了。因为小娘们都没生下男嗣,自然也知道自己距离被扫地出门大概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反应快的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寻找房契,而那些傻乎乎的还在为了一个镯子、一只玉钗吵闹不停。 很快,这种慌乱的情绪弥漫到了仆人们的身上,第一个动手抢东西的仆人似乎给所有人喊了一个开始,即便有几个忠心的老仆,也一人难敌四手,老板娘几人把钟鼓瑟和怀里的孩子围在墙角,那些嘶吼、怒骂仿佛穿不过这道人墙,钟鼓瑟面色平静的抱着孩子,低着头看着那熟睡的安然的小脸。她擦掉了孩子脸上的眼泪,那泪水是从她的脸上落下来又滑到孩子脸颊上的,钟鼓瑟身上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她把孩子紧紧搂在胸前,脸贴着孩子的还皱巴巴的小脸:“你……和我的宝宝长的很像。” 曲小娘在混乱中挣扎着醒来,庄嬷嬷喂了她几口热水,她看着钟鼓瑟怀中的孩子,颤抖着问:“是个男孩吗?” 钟鼓瑟摇了摇头:“是个健康的女孩。” 曲小娘仿佛最后一点力气都消失了,向后一躺眼睛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他真的死了吗?” 庄嬷嬷点了点头,又喂了她一口水:“你别管旁的,先养好身子,你还年轻,头一胎不能伤到。” 钟鼓瑟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来:“你要不要抱抱她?她很乖,哭完了以后就一直在睡。” 曲小娘没有动,目光连撇都没撇一下,钟鼓瑟收回自己的胳膊,几个人陷入到了一片沉静中,只有庄嬷嬷在一勺一勺的喂曲小娘喝水。 “你很喜欢她吗?”曲小娘开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努力的劝说钟鼓瑟把孩子还回去,钟鼓瑟含着眼泪不肯放手,听到曲小娘这句话,她的眼泪啪嗒砸了下来:“你放心,我知道做娘的心,我不会和你抢,我只想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自己的孩子还没有抱,就被他们埋了……我求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曲小娘侧过头,脸上艰难一笑:“一百两。” “什么?”几个人一愣,钟鼓瑟站了起来不相信的看着曲小娘。 “你若喜欢,我可以给你……”曲小娘依旧平静的说:“但是我要一百两银子,我还年轻,我需要银子。” “好!”没有任何的思考,钟鼓瑟马上脱口而出:“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加一辆马车,上面会有跑的最快的骏马,但是你要写下一纸契约,从此以后,你们母女二人再无牵挂,她就是我的女儿了。” 曲小娘点了点头:“你去写,写好了我签字就是了。” 钟鼓瑟没有带仆人前来,抱着孩子转了几个圈不舍得放下,曲小娘又是一笑:“你先抱走就是了,你们钟家难道还会欠我这一百两?我信你。” 钟鼓瑟没有丝毫的犹豫,抱好了孩子马上冲了出去,好在大雨已经小了许多,她把自己所有的衣物都遮盖在了孩子身上,自己湿了一头一脸跑向最近的马车。 戎糸糸早就在混乱的时候不知道溜到了哪里,老板娘不放心钟鼓瑟,又担心戎糸糸乱来,吩咐了黎小五一句,转身就去追钟鼓瑟。 黎小五看着曲小娘缓缓又回过了头,眼角慢慢渗出了一滴眼泪:“她……长的好看吗?” 庄嬷嬷点了点头,又喂了一口水给她:“很好看,那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曲小娘转过身去,冲着墙壁:“她……长大了不会怪我吧?” 庄嬷嬷放下碗勺:“不会的,你给了她生命,又给了她一个能够安全成长的家,你比所有的娘都要更好……” 曲小娘的肩膀抖动起来:“我不敢看她,我怕……我怕我看了以后就会舍不得……我怕我会后悔……我怕我会离不开她……” 虽然屋外依旧下着雨,黎小五还是慢慢走了出去,不知为何,她的心里酸的难受。 反正衣服已经湿了,她信步游走,想找到戎糸糸的身影,转了几个弯,突然见昨天和她叫板的那个女孩正一个人坐在雨里嚎啕大哭。 黎小五快步走了过去,把那女孩抱到屋檐下面,那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一阵阵的颤抖和寒颤。 “你娘呢?这里这么乱,你不要乱跑!”黎小五尽量温柔的对她说。 “我娘跑了……”她抽抽搭搭的说:“娘说,我毕竟是崔家的血脉,祖母不会对我太坏,而她就不一样了,再不走等祖母来了就会把她卖了……” 黎小五徒劳的擦着孩子的泪水,那泪水混合在雨水中,热的烫手。 “姐姐……”那孩子抬起头看着黎小五:“娘不要我了吗?” 黎小五摸了摸她的头:“她要你,她只不过换了另外一种方式来爱你。” “琳儿,你原来在这里啊,找不到你快吓死我了。”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那个喜爱喝茶的乳母带着几个小丫鬟脸色苍白的跑了过来,琳儿站起来冲进了乳母的怀抱,“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乳母拍打着她的背安慰道,看到黎小五坐在一边,将孩子交给了几个小丫鬟:“你们带着大小姐回去,先换了衣服,再熬一碗姜汤,你们几个也一人喝一碗,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生病。” 看小丫鬟们带着孩子离去,乳母像是抽去了力气一样也坐在黎小五身边,细细的小雨打不进屋檐,只是在屋檐外织出了一张大网。 “锦小娘算的倒是快,她若是留下,不会有好果子吃,而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老太太再不喜欢她们,她们毕竟也是崔家的孩子,她不能做的太过分。”乳母伸开腿捶打着:“那些抢了东西跑的仆人大概都是有事被老太太拿捏住的,你看看,一个个的跑的多快啊,有什么可跑的呢,就算是老爷不在了,日子也还得过下去啊。” 黎小五也伸长了两条腿:“崔老爷真的……” “千真万确,捕快已经来通报过了,说一会儿还要来一一盘问,估计不少人也是被这个吓走的,你说说,这就是做了亏心事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乳母心宽体胖,看着这个院落的前方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家,怎么说散就散了呢?这几个小娘子除了曲小娘以外几乎全走光了,十一个孩子也只剩下了五个,以后就不会再那么热闹了。” 黎小五陪着乳母不知道坐了多久,等来等去,没有等来戎糸糸反而等来了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黎小五抬起头,看着田一罗正低头看着自己,她知道自己现在一脸一身都是水,连头发都湿哒哒的黏在脸上,但是她已经没有了力气举起手把头发拨开。 “你要干嘛。”她听到自己有气无力的问。 田一罗看了周围一眼,乳母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走了,田一罗站到屋檐下,黎小五很是纳闷,同样是淋雨,为什么对方依旧是衣冠整齐,连头发都丝毫不乱的梳理了起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 大雨依旧淅淅沥沥,黎小五坐在一旁感觉自己浑身的寒冷都在一股一股的涌来。 田一罗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说:“我的性多每次都是在还差一步的时候失败,我一直在想,如果昨天晚上我没有犹豫,直接带人冲了进来,会不会就是不同的结果,就算是找不到崔永善的把柄,但是或许能救他一命。” 黎小五仰头看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但是依旧比田一罗矮了一大截,还是得仰着头:“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你跳进墓洞的时候,坚决而果断,没有半分犹豫,如果没有你跳进去,如果等其他人赶到了,估计里面的林小曼也救不下了。”田一罗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一次也是,我很想办好这个案子,可是总是差一步,所以,我来找你,请你帮帮我。” 尽管黎小五对禾苒保证过,但是面对田一罗哀求一般的目光,她始终狠不下心说不,最后她又坐了下来,看着雨水不紧不慢的降落下来,听到自己慢慢的开口说:“那就说说情况吧。” 田一罗大喜,赶紧也坐了下来,院子外捕快们开始带着仆人们一个接着一个问话,这个小院子里倒是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田一罗略带焦虑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首先发现崔永善尸体的并不是满城找人的捕快们,因为没有人能想到,身家千万的崔永善会钻到一个野门子里去,许是看到了黎小五对这个词语的陌生,田一罗解释的格外详细。 野门子,说白了就是不能登上台面的客栈,但是来这里的人不仅仅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能够避人耳目的厮混一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南坊光明正大的找姑娘,总有一些人找的姑娘不能让别人看到,或者找的不是姑娘,又或许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他们只能选择野门子。亚城的野门子就在城郊旁边,那里有不少高楼林立,三四层的高度遍布了各种野门子,只要交了钱,老板就会打开一间房间,等到了时间再去敲门提醒,发现尸体的正是其中一家野门子的老板,他看着天都亮了,可是楼上的崔永善还是没有下来,上去敲门时发现门依旧反锁,进去以后才发现床上只有崔永善一个人,已经死去多时,窗户大开,显然杀人的那人跳窗而逃了。 “在几楼?”黎小五插嘴问:“这个房间在几楼?” “三楼。”田一罗说:“跳下去倒是不一定摔死,但是确实摔伤了,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但幸好雨还不太大,楼下的石板上还留着血迹,已经被冲掉了一些,还残存了一点,再加上窗沿上有脚印,看来凶手确实是从窗户里跳出来逃走的,而且在落地时摔伤了,最起码留了血。” “那不就简单了,你们去问问老板昨晚和崔永善一起来的人是谁,再检查一下她身上是否有伤不就完了?”黎小五虽然这样问,但是知道这件事恐怕不会这样简单。果然田一罗说:“老板并不知道昨晚有谁来过。” 原来为了保证野门子的安全,老板一向不肯露面看到客人的模样,只是在窗户外面放一个小篮子,客人把银子放进去,他把小篮子拽走,拿走银子再放上钥匙,这样互相不见面,客人也放心。再加上很多人来的时候并不是一起成双入对的来,而是偷偷摸摸的单独行动,带着帽子、面纱的不在少数,所以一晚上进进出出人来人往,老板自己都不知道谁来了,谁和谁是一起的。 “那……你们去西施施家里了吗?”黎小五问道。 田一罗摇了摇头:“没有,但是我已经派人暗中盯住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果她有半分想要逃跑的冲动,我们马上就会逮捕她。” 第15章 不能刑讯逼供了 所以说,你们现在就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西施施? 面对这个问题,田一罗倒是坦然的气人,黎小五简直不知道田一罗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崔永善已经死了,目前虽然找不到西施施下手的证据,但是他大张旗鼓的在崔家里外搜查,却放任西施施依旧在外面,明明昨晚还叫嚣着不能打草惊蛇,如今倒是不怕了,黎小五叹了口气,明白为什么金大哥一干人对他颇为不服气了,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得站起来率先出发:“走吧,西门庆都死了,现在赶紧的带上两个人咱们去找潘金莲吧。” 听到几人要去找西施施的时候,庄嬷嬷和管家丢下了曲小娘也跟了上去,见庄嬷嬷欲言又止的神情,黎小五觉得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方便明说,此时这里到处都是孤苦狼嚎的纷乱,一时也不好发问,因此也没有反对,示意田一罗将两人也带上。 虽然下着雨,但是西施施依旧出摊了,她将桌子挪到了店铺里面,人自然也站在了店铺的屋檐下,打着伞等着吃粘糕的人不在少数,看到几个捕快直冲而来,西施施遮住眼前的雨帘,抬起身有些困难的看着。 田一罗这次毫不客气了,几下子就驱散了排队的客人,屋子里的孙德厚也听到了声音,冲出来一看就吓的直哆嗦,相比之下还是西施施冷静了许哆:“几位官老爷,不知何事劳烦各位跑这一趟。” 田一罗把崔永善的画像往桌子上一拍,孙德厚吓的马上往后跳了一步,田一罗没有搭理他,只看着西施施问:“这个人,你可认识?” 西施施低头一看,脸色白了几分,但是依旧强笑着点头:“认识,这是崔家的老爷,有时也会来买粘糕。” “买粘糕?”田一罗看着西施施问:“堂堂一大老爷,想吃粘糕还亲自来排队?老实交代,现在我们还能站在这里问你,你若是不老实,我们就只能带你回去问话了。” 西施施低了低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在雨声中几乎听不真切:“我已经说了,您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黎小五在田一罗又开口之前抢着问道:“那昨天他来过吗?” 西施施顿了顿说:“来过。” 黎小五又问:“何时来的,待了多久,何时离去的?” 这下西施施不再回答,只是用眼角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德厚。孙德厚刚刚拿起那画像,看了半天此刻插嘴说:“这人俺好像也见过,昨晚好像在俺家外面晃悠来着,俺问他干啥的,他问俺还有粘糕吗,俺说早就木了,要是想吃,明天早来就成。官老爷,这个人怎么了?你们为啥问俺们呢?” “哦,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黎小五忽略了他的问题,继续问道。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吃完饭饭后不久吧,老爷,他倒地怎么了啊?”孙德厚又坚持问道。 “这要问一下红豆西施了,”黎小五故作轻松的说,眼睛却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你昨晚在哪里,做了什么?” 西施施的手捏住了桌子的一个角,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我就在家,哪里也没有去!人不是我杀的,你们问完了吗?” “我可没说过,他死了。”黎小五像是一尾看到了鱼的猫,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看来,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呢,究竟是有人告诉你的,还是是你亲眼所见的呢?” “啊?不能够啊?”西施施没有说话,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变化了,依旧看着桌子上的画像,反而孙德厚的脸色变得雪白雪白:“俺没有卖给他红豆粘糕啊?大老爷,你们可的好好的查一查,可不关我们的事!” 田一罗笑了一下,看着西施施说:“你们没有卖给他粘糕?那要不要猜一猜,他是怎么死的?” 崔永善的死法不怎么好看,他被赤裸裸的绑在了床上,手脚分开各自被一条绳子紧紧的捆在了床四角的四根柱子上,眼睛也被一块黑布给蒙的严严实实,只不过嘴巴却长的大大的,在他的嘴里塞满了红豆粘糕,塞得那样满压的那样实,以至于连他的喉咙里都是没有咀嚼过的整块的粘糕,他是被人用力塞进了大量粘糕活活憋死的。 “若是你们没有卖过粘糕给他,那我倒是想知道,他嘴里的二十一块粘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田一罗伸手在蒸笼里拿起一块温热的粘糕,使劲一攥,小巧可人的粘糕就变了形。 西施施脸色更加难看,声音也有了几分哆嗦:“我不知道,我们每天要卖出二百块粘糕,但是每人最多是能买到十块……二十一块,这需要三个人才能买到,昨天来买粘糕的都是老主顾了,我不知道是谁。” “还三个人?”田一罗又拿起一块粘糕:“混淆我们视线啊?行了,这么给你说吧,你的嫌疑最大,看来你是不准备老实说了,还是跟我们回去说吧。”说完他把粘糕丢在脚下,向身后一挥手,两个捕快马上走上前来,西施施奔溃了一样拉着面前的桌子不肯挪动:“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人,我不走,我不要坐牢!” “坐牢?杀了人还能坐牢是幸运的,”田一罗指挥着两个捕快去拖人,一脚踩在了刚才的粘糕上:“杀了人的一般都怎么来着?哦,对了,偿命。” 两个捕快一左一右拉住了西施施的胳膊,西施施的腿有残疾,下半身使不上劲,上身却使劲的挣扎着,黎小五身边的庄嬷嬷从刚才起就急的一脑门的汗,现在看到西施施几次差点被撞翻在地,再也忍无可忍,看了管家一眼,一跺脚扑了上去。 “大人,大人,别……别动手,”庄嬷嬷拦在扭成一团的三人面前,伸手扶着快要坠落在地的西施施,管家耷拉着脑袋也认命一般钻了过来站在西施施的面前,手里竟然还捏着伞,伞很小,只罩在了西施施一人头上,而他自己则站在雨中,表情难以名状。 庄嬷嬷的伞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她一脸一头的雨水几乎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只是声音里透着恳求的意味:“别……你们这样会伤到她,慢慢来,慢慢来行不行?”庄嬷嬷看到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几乎要哭一样转身对田一罗说:“大人,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老爷,可是,我求求你,你们不能伤害她,她……她……”庄嬷嬷说着慢慢挡在西施施面前,缓缓的跪下面对众人:“我从小看着我们家老爷长大,我没有孩子,没有家,老爷就是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全部,他没了,我比谁都心疼,可是,我不能看着崔家到了这里就完了,我必须给老爷留个根啊……我求求几位,不要伤害她……她已经有了身孕,已经快四个月了,是我们老爷的种啊!” 黎小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果然当她再抬起头时,看到西施施恰好捂着肚子喊了一声:“我的肚子……”话没说完就软软的躺了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田一罗的脸色比管家怀里的西施施更难看几分。 “这……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啊……”庄嬷嬷恨不能此刻就挖个坑钻进去:“找几个艺伎进家门也就罢了,可是,这次可是……”她用眼睛看了一眼还躲在屋子里避雨的“武大郎”,硬生生的没敢说完后半句话。 “先抬走吧。”黎小五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本来淋了一场冷雨让她浑身冰凉,来到西施施铺子门口后反而心底更凉了,她回头看了看依旧遮遮掩掩在屋子里探头探脑的“武大郎”,心底的反感和同情油然而生,再回头看一眼倒在管家怀里睫毛微微颤抖的西施施,枕恨不能上去踹屋里人几脚,果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田一罗还在等黎小五拿主意,她又叹了口气:“先带走吧,请大夫来看一看再说。” 反正是不能严刑逼供了。她跟在最后默默地想着。 端坐在刘一刀家的几个人各个都像落汤鸡一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脸色却都像是隔夜的菜一样。 庄嬷嬷已经在西施施被抬进屋子后恢复了平常,此刻也跟着刘一刀留下的两个小徒弟进了里屋,田一罗怕西施施跑了,几次提出要跟着进去,都被华一夏拿着刀逼了出来。此刻的田一罗正狠狠地盯着管家,管家嘴里像是含了橄榄,说话也不流畅,被踹了一脚后才哆哆嗦嗦犹犹豫豫的说出了这几个月的故事。 似乎过了许久,华一夏才擦了擦手走了出来:“无大碍,小心的养着就没问题了,别再刺激她,最好别再下床。从胎象来看,是平常太过劳累了,所以胎象不是很稳,虽然过了三个月,但是依旧很危险,你们要小心呵护才是。” 还小心呵护?看着田一罗的脸色,黎小五真的想笑,好不容易快逮到人了,结果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反而要小心呵护,捕头还要看着嫌疑人的脸色问话,这放在哪里都是头一回。但是有了华一夏的话在这里,别说逼供了,现在就是说话声音大一些,西施施都会说肚子疼,而站在一边的庄嬷嬷就会马上跪地痛哭,看着一把年纪的白发老人跪在自己脚下,再坚定的心也会软下来,更何况,西施施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那将是崔家几代单传的唯一子嗣,虽然尚未出生,但是他的身上已经暗暗被命运之神放上了看不见的筹码,一旦筹码落地,在场的所有人都怕是要被扣上一顶摘不到的帽子。 田一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黎小五忍着笑意扭过头去,她几乎能听到田一罗咬着牙咯吱作响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很是痛快。 孙德厚也被拉了来,他倒是十分配合,却说的大半都是废话,据他所说,昨晚他把崔永善赶走以后,就照常去泡红豆了,而泡红豆是一项很重要很繁琐的工作,黎小五等人忍受着他唠唠叨叨的诉说了许久的如何泡红豆以及泡红豆的注意事项以后,他终于说道了正题: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西施施已经睡了。 田一罗听了许久的红豆早就不耐烦,到最后发现竟然是个“已经睡了”的结果,气的一脚踹翻了桌子。 “我知道她睡了,我问的是,她睡觉前有没有出去,你看没看到她离开或者回来?或者其他异样?” 孙德厚吓得尿了裤子,在臭味弥漫中哭的不行,“没有,不知道,没注意”几乎成了他唯一会说的词语。 田一罗不耐烦的放他回去换衣服,孙德厚或许是怕急了,出去的时候连着摔了好几次,连黎小五看到他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挣扎着爬不起来的样子都疼,直到他走了屋里还残留着尿液的臭味。 虽然这两口子都是奇葩,但是不久就传来了好消息,金捕快派人前来汇报,说是找到了证人。 田一罗的眼睛亮了一瞬,久违的好消息让他忽略了报信小厮的后半句:金大哥找到了半个能正常交流的证人。 外面大雨临盆,华一夏袖着手坐在一旁看的兴致盎然,马上看出了几人都没带伞的犹豫,赶紧招呼刘一刀的两个徒弟往后挪挪,算是要把这家小小的又没有人光顾的义庄暂时借几人办案使用。 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坐在还有淡淡尿味的屋子里等着,等了半天才把金捕快和那“半个证人”等来。 没想到这半个人也算是个老熟人了,当竹棍哒哒敲击着地面远远走来的时候,管家也刚刚讲完故事的先因后果,屋里所有人脑海中都出现了同样一个念头:“这不会就是管家刚才所说的那个一口咬定西施是肚子里的是个男孩的瞎子吧。” 事实果然如此。 第16章 半个证人 瞎子穿了一身道士的衣服,一把胡子老长老长,人虽然干瘦,但是却精神盎然,衣服也干净整齐,走进来以后就摸摸索索的找了个座位舒舒服服的坐下了。 只是一开口,就让田一罗的血液又沸腾了几分:“老道今天起了一卦,算到你们有事找我,所以我来了,来,让我再起一卦,看看你们何事找我。” 田一罗抬起头眼睛血红的看着金捕快,一字一顿的说:“这就是你找的证人?” 金捕快毫不在乎那杀人一样的目光,踹了一脚瞎子:“你算出来我要去找你?厉害啊,来,再算算我下一脚踹你哪里?” 瞎子马上老实了很多,举着掐算的手也放了下来:“你们……你们这样做会遭报应的!”他想要躲闪,却是个真瞎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疼的起不了身,但是确实配合了很多, 听完瞎子的供词,黎小五终于明白为什么金捕快说自己找到了“半个证人”。这瞎子对自己的职业有着无比深陷的热爱,就像孙德厚对红小豆的执念一样,所以每每回答问题之前都要先扯半天的“道可道,非常道”或者“从卦象上来看”,黎小五一直忍着想要问问他,他一个瞎子,是怎么从卦象上“看”到的,但是看到田一罗的目光,还是没敢出口。几个人听得不厌其烦,瞎子每每讲到自己觉得神秘的关键地方,都要声明“天机不可泄露”,还得金捕快揣上一脚才能让这场对话进行下去,若是把他的口供一字不落的写下来,保准有一半都是废话。 这个证人之所以能被找到也是因为他和崔永善实在是太熟了,自从年前他和崔永善偶然相识后,他的一句“你命里很难有儿子”的断言让崔永善把他当做了天神一样的人物,不但出钱供他吃穿用度,更是带着曲小娘来找他,还买下了大量的“转生丸”。说到这里的时候,黎小五忍不住怼了瞎子一句:“曲小娘已经生了,又是个女儿,你的转生丸好像丝毫无用啊。” 瞎子却掐了掐手:“本来是可以管用的,可惜她没有吃够一百天啊,你看这些证明了我得神机妙算,崔家真的很难有儿子。” “那西施施呢?”黎小五又问,此刻她的八卦之心已经压过了破案之心。 “西施施保准是个儿子!我是谁?我可是天上的曲力星转世,我只要是开了口的就肯定错不了,不信你们就等着看,要是西施施生下的不是男孩,我就抠出我的眼珠子给你们当弹珠玩,你们知不知道我算的有多准,我给你们说……”眼看瞎子又扯开了话头,黎小五赶紧打断:“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一定是崔永善的?” 瞎子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但是我就知道,而且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很多你们都不知道的。” 瞎子说自己是个天生的瞎子,但也是个天生得顺风耳,在遇到崔永善之前,就在西市周围苟且偷生,因为耳朵特别灵,他听出了晚上摸进西施施屋里的人不是同一个,也听出了某一天摸进来的人身上玉佩的响声格外清澈,等那人出来以后,他就跟上了这个人,给他算命,告诉他生儿子的方法,又告诉他他命里很难有儿子,但是屋子里的女人能帮他生下儿子,而这个人就是崔永善。 崔永善财大气粗,又对瞎子言听计从,果然按照瞎子的说法直接找到孙德厚买断了西施施,从此不允许其他男人再来,他信不过屋里的人,因此还派瞎子每晚都呆在院子外面偷偷的监听着。当西施施怀孕后,又让瞎子去帮西施施摸一摸,肚子里的究竟是男是女。 当瞎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几个人都振奋了起来,黎小五几乎尖叫着问他:“所以你昨晚也在门口偷听?” 瞎子却摇了摇头:“没有,西施施怀孕以后,确实不再同其他男人有往来,再加上我身子骨不好,昨天下午开始就格外酸疼,我一算就知道今天要下雨,就没去。” 黎小五顿时泄了气,什么能掐会算,这明明就是关节炎好不好。她对瞎子说:“崔永善可是给了你钱的,让你盯好人,你就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你就不怕他发现了?” 没想到瞎子却嘿嘿一笑说:“怕?昨晚他自己都顾不上我了,还管我去没去?” 黎小五脸色一凝:“你知道他昨天晚上有事?” 瞎子显然只是顺风耳,他听不出众人面色已经变的煞白,一个个的都紧紧的盯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那是当然,老道我昨天下去起了一卦,你们可知那卦象……哎,谁踢我……”金捕快的一脚踹在了瞎子屁股上,瞎子往前一窜又摔了个狗啃泥,哎呦了半天爬不起来。 黎小五走上前蹲下来继续问:“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在一起?”瞎子再次点点头:“他说他家那个吃了转生丸的要生了,但是没吃够一百天,问我还有没有补救的措施。” “然后呢?”田一罗也急了。 “然后没办法啊,她自己没吃够一百天的,然后我也没办法啊。”瞎子也是一副着急的样子,双手在地面上各种拍打。 “谁问你这个了?”田一罗恨不能再踹飞一张桌子:“我是问,然后他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动的手?” 瞎子一惊,马上大怒:“你可不要血口喷人!他明明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 场上静了静,一时彼此的目光都在交汇着,只有瞎子看不到众人脸上的古怪神情,犹自絮絮叨叨的说着:“我俩约好了在我家见面,他进来以后还没多久就有个来敲门的,一听脚步我就知道是个女人,身子轻,走的也轻,只不过浑身叮当乱响,我开门以后,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崔大官人可在。我说我瞎你也瞎啊,这不坐这里了吗?然后崔大官人就走过来问,你有事吗?那女子笑了笑,听声音是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他,然后又是一阵铃铛乱响,转身就走了。崔大官人过了一会儿展开纸看了看,然后对我说下次再谈就也走了。” 田一罗沉默了下来,如果正如瞎子所说,那么这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杀死崔永善的凶手,至于那张纸,大概是写了时间地点在哪里相见等事项,但是瞎子提到了两次铃铛乱响,这不太像是一个要去偷情的女人会配带的首饰。 瞎子的话只能证明崔永善昨天晚上确实跟一个女人走了,但是却不能证明这个女人就是西施施。一时之间大家都想到了这个可能,田一罗不死心的追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你平时可曾听过类似的声音?” 瞎子摇了摇头:“没有,完全陌生,走路很轻巧,但是有点拖沓,我说不好是怎么走的,但是嗓音绝对是个女人,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声音只要你还有耳朵,你就不会怀疑她的性别,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保证,绝对是个女人,任何一个男人再怎么捏着嗓子也学不出那种声音!” “脚步拖沓?”田一罗又有了几分希望:“难道西施施的断腿是假装的?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走起来有一点点拖沓?” “这个好说,”金捕快说:“再把华一夏请回来就是了。” 田一罗点了点头,马上派人再去请刚刚因为尿骚味而掩鼻出逃的华一夏回来,他转头又问瞎子:“你刚才说的铃铛是什么声音?” 瞎子皱了皱眉:“我说不好,就是像是几百个小铃铛一起响一样,脆生生的,挺好听。” 众人一起跟着皱了眉头,谁会在身上戴几百个小铃铛?正冥思苦想之时,突然瞎子猛的站了起来,伸出手向一个方向指去:“来了,又来了,就是这个声音,你们听,几百个小铃铛同时响起来了。” 金捕快第一个冲了出去,田一罗和黎小五几人跟在后面,冲出衙门以后正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几个人看着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款款的从众人面前走过,每走一步,那面纱上坠满了的小银铃都在不停的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烟尘纱。”黎小五看到几个男人一脸茫然的表情,解释道:“戎轶的大碗茶推出的新品,说是从西域买来的贵重布料,他说是裁剪了十块做成了面纱,还在面纱上坠满了小银铃。” 瞎子也摸索着走了出来,虽然看不见,却依旧指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就是这个声音,准错不了!” “戎轶一共卖了十块?”金捕快摩挲着胡子说:“那好说了,我去大碗茶查一查,看看这十块都卖给了谁。” 黎小五苦笑了一下:“金大哥,你查不到的,明着说说是做了十块,可是他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左送一个,右送一个,就我知道的他都送了七八块了,而且,他还卖出了不少烟尘纱,很多人自己拿回家也学着样子做成了面纱,根本查不到的。” 金捕快有几分泄了气,但是依旧提议:“查不到没事,但是可以查一查西施施家有没有,虽然她是买不起这东西的,但是会不会是崔永善送的呢?” 田一罗回身吩咐一人马上去西施施家搜找,但能不能搜到,大家心里都没底。 把瞎子撵回衙门以后,他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一边声明自己真的不知道后面的事了,一边再次暗示众人该放自己回去了,田一罗把他关在了一间偏房中,一行人转身又把野门子的老板提了出来,关于当天晚上是否有带面纱的女子进入,老板信誓旦旦的点头:“有,肯定有,别说昨天晚上了,来这里的每个女的都带着面纱!”但是一提到铃铛面纱老板又摇起了头:“官爷,她们不傻,来的都是偷偷摸摸的,穿的都再普通不过,谁傻了吧唧的还带着铃铛啊?” 这正是黎小五一直徘徊在心头的疑问:明明是偷偷摸摸的一件事,为什么要带这个铃铛面纱呢?既然带了,那么到了野门子附近为什么又摘了下来呢?她究竟是想让人看到,还是不想让人发现,到底这人是西施施,还是另有其人? 黎小五坐在一边闭上眼睛慢慢的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无论怎么看,西施施都是杀人的最佳人选,但是却找不到她杀人的直接罪证——她的身上一道伤口都没有。 但是华一夏也说了,没有伤口也不能成为不是凶手的铁证,毕竟地上的血迹究竟多少谁也说不清,这场大雨只留个了众人匆匆一撇的机会,却没有留下再次研究的时机。所以地上的是不是人血,是不是凶手留下的都再也无从考证。 华一夏嘟嘟囔囔很不高兴的回来了,进了房间以后一张脸拉的快到地上了。 几个人陪着小心和笑脸送他进了屋,金捕快坐在凳子上几乎快睡着了,迷离迷糊的问:“你们说,如果真的是西施施,那她图啥呢?” “图死无对证呗,”另一个打着哈欠的捕快说:“崔永善雇凶杀人这件事没得跑了,就是他干的,然后因为分赃不均,两个雇凶彼此互相残杀了。咱们上门去调查,孙德厚不就知道了吗?西施施一害怕就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崔永善,这样孙德厚就没有证据了。” “你胡扯啥呢,”另一个黑眼圈的捕快说:“我估摸着是因为西施施怀孕了,一直不敢说,她肚子可是快大了,如果真生下了儿子,崔永善不得来要?那孙德厚不就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了?所以她杀了崔永善,这样就保护了自己的秘密了,找个时机告诉孙德厚这是他的孩子,就让孙德厚继续帮自己养孩子。” “你这才是胡扯,孙德厚能不知道西施施怀孕?” “肯定不知道。你看他那傻样,真是的,还尿裤子,他就是一个傻老帽。” 第17章 雌雄莫辩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田一罗挥了一下手制止住两人:“无论如何,西施施嫌疑最大,如果华一夏检查发现她的腿并如不看上去的那样严重,那么就几乎可以坐实了是她杀的人。” “可是瞎子不是说没听过那个女人的声音吗?她还没听过西施施得声音?”刚才那个黑眼圈的捕察说。 “这个也不是没可能,西施施以前是唱戏的,变个声还是很容易,再说她平时也很少说话,说话时也是低声下气的,猛然换成大声说话必然会有些不一样。”田一罗分析的头头是道,几乎这就想冲进去拿人:“西施施太会把握时机了,你们看,我们一说拿人马上就肚子疼,这明显就是装的,就冲这一点,她肯定有事瞒了我们。” 这一点连黎小五都无法反驳,今天去问话的时候,西施施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那样不自然,这个女人的心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是怕孙德厚发现自己怀了崔永善的孩子?还是怕被人发现是自己杀了崔永善? 几个人都几天没有休息,此刻东倒西歪的坐了下来,只有田一罗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摸摸怀里的绳索,显然已经急不可待的想要进入拿人。 等了许久,华一夏擦着手走了出来,田一罗眼睛一亮迎了上去:“怎样?” 华一夏哼了一声,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桌子,不满的又哼了一声,黎小五反应过来,马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华一夏拿起茶喝了一口才悠悠的说:“她膝盖上的伤是个老伤了,确实是摔伤,骨头没有好好接骨,所以已经变了形,若是当时我能帮她,她现在走路一定不会这么难看,只可惜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 田一罗小心翼翼的问:“那她有没有可能装成没事或者伤不严重的样子走路?” 华一夏斜了他一眼:“你不就是想问西施施有没有可能杀了崔永善吗?”田一罗头如捣蒜。 “你信不信我?”华一夏又慢悠悠的说,田一罗急得回头看了黎小五一眼,似乎想让黎小五帮忙。黎小五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田一罗只能自己亲口答应:“我信!” “好!”华一夏满意的站了起来:“那我可以告诉你,西施施绝不会是杀害崔永善的人!” “怎么了?”华一夏有几分不满的看着所有的人:“你们不信我?” “信信信。”金捕快从瞌睡状态中挣扎出来:“但是……那个……”他看了一眼头发快要竖起来的华一夏,小心翼翼的想开了嘴,想了想又闭上了。 “要证据是不是?”华一夏一撩袍子坐下:“西施施已经有身孕了。” 几个人一愣,对啊,可是这个不早就知道了吗,华一夏还亲自证明了西施施的胎像不稳,不能逼供。 “你们是不是傻啊?”华一夏拍了拍手,一脸“我怎么和这么蠢的一群人在同一间房间啊”表情:“崔永善的尸体是在三楼的反锁了的房间里被发现的,凶手只能从窗户跳下去,西施施现在扭一下腰都可能小产,怎么可能从窗户里跳下去?而且,她的左腿膝盖骨已经坏的彻彻底底的,也根本不可能爬上窗台!” 黎小五恍然大悟,一屋子的男人也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西施施怀孕了,而且胎像不稳,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孕妇怎么可能从三楼跳下去? 华一夏哼了一声,抖了抖自己袍子站起来:“你们慢慢考虑吧,我先回了,你们走之前派人给我把这间屋子打扫干净,真是臭死了。”说完轻飘飘的走了出去。 田一罗看向黎小五,黎小五摇了摇头,目前来说她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想法,如果不是西施施,那又会是谁呢?可如果真的不是西施施,那为什么当时去找她的时候,她的表现会格外反常,还一口说出了“我没杀他”,她又是怎么知道崔永善已经死了?她为什么又会怕成这个样子? 黎小五的目光从大厅里转了一圈,金捕快等捕快们已经索性坐的坐躺的躺,有一个山羊胡子还响亮的打起了呼噜,田一罗虽然依旧目光炯炯,但是也有几分有心无力的靠在椅子上,眼珠子随着黎小五转来转去。雨早在他们回来之前就停了,却没有风,因此孙德厚留在屋里的尿骚味道分外强烈,那几个捕快嫌自己脚疼,干脆在角落里脱了鞋,黎小五再也忍无可忍这浓郁的气息,走出了大厅,站在庭院里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这点点的凉意和清爽让她的肺里久违的感受到了空气的甜美。 黎小五低下头,庭院里的排水一定做的很好,下了的雨几乎没有汇集,早都已经流走了,只在石青色石板上的坑洼处还有斑斑点点的水珠,被庭院里什么东西反映成了暗红的颜色……暗红?黎小五抬起头转了一圈,庭院里白墙黑瓦,绿植丛丛,这里只是衙门的一个侧院,据说是田一罗他们所属的三队领域,庭院里没有对联,没有匾额,甚至连个红色的灯笼都没有,哪里来的暗红色? 黎小五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红色的水珠,放到鼻子下边一闻,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冲进了他的鼻子。这并不是雨珠,而是血珠。黎小五蹭的站了起来跑回大厅往这个方向看来,这里正是刚才孙德厚屁滚尿流跌倒了好几次的地方。 她猛的回头,田一罗的面孔从未这样清晰的呈现在她的面前:“恭喜你,我找到凶手了。” 田一罗上辈子大概是个兔子,他几乎是直着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确定?” 在那一瞬间,黎小五马上感受到了华一夏被人质疑时的心痛和暴躁:“你信不信我?” 田一罗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几个捕快还在打着呼噜,那个山羊胡子翻了个身瘙了瘙自己的屁股:“我信你。”虽然这句话说的一本正经,但是黎小五的心情并没有半点好受,怎么听也像是一句走到绝路上的无可奈何。 “行吧,”黎小五走回庭院,指着地上的血迹给田一罗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田一罗蹲下抿了一指头放在鼻子下面一闻:“是血。” “对,如果没有错的话,应该是孙德厚的血。”黎小五说:“现在你再猜一猜,他的血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田一罗的脸慢慢的迷茫了起来:“他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然后他吓尿了裤子……哎?他不是回家换衣服去了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黎小五努力的将田一罗发散的思维使劲的拽回来:“血,他为什么会有血?” 而事实证明,长时间的不睡觉真的会对人的大脑产生不可描述的影响,田一罗睁大了眼睛,脸也变的红了起来:“难道……这个孙德厚是个女人?每个月也会……你打我干嘛?” 黎小五也红了脸:“你想到哪里去了?他长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可是他没有胡子啊?”田一罗也不服软,虽然脸色更加通红,但是分辨到:“我真的怀疑过他,他没有胡子,虽然我们也没有,但是我们有胡渣啊,他的下巴光光亮亮的,虽然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也坑坑洼洼的,但是下巴哪里确实是一点青色的胡渣痕迹都没有,而且他的喉结相当不突出,和个女人差不多。要不是声音太粗,我是真的怀疑他是个女人,你想想啊,当时咱们去找西施施的时候,当崔家那个嬷嬷说西施施怀孕了,而且怀的崔永善的孩子时,他什么表情?” 黎小五倒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努力想了想:“好像是很震惊。” 田一罗点了点头:“对,这一点也让我很是怀疑,一个男人,如果得知自己被人带了绿帽子,是不可能这样冷静的。” 看到黎小五一脸不信可否的表情,田一罗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可能只是震惊,来,我给你试验一下……嘿,老金,你别睡了!”在黎小五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田一罗就回头向着那几个捕快喊着:“刚才来了个线人,说你老婆的孩子不是你的,是崔永善的。” 黎小五眼前突然一花,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听到田一罗的声音变成了蛇一样的嘶嘶呻吟,刚才还睡的正香的金捕快此时正掐着田一罗的脖子,脸色黑紫,比喘不过气的田一罗更加重了一个色号,此时那些被惊醒的捕快才刚回过神来,纷纷跑过来劝架。 “你……说……什么……”金捕快的大手像是铁钳子一样紧紧掐住田一罗的脖子,每说一个字都更加往里卡一下,田一罗的喉咙里发出了危险的“咯咯”声,连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老金,你先松手。” “金大哥,你别这样,虽然我们都很想杀了他,可是你也不能真掐死他啊。” “活该,让他乱说,老金,使劲,掐死他省事了。” 黎小五被一群捕快挤在了一边,震惊之余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上了。 等七八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两人分开的时候,田一罗的脖子上已经被掐出了青紫的痕迹,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也在庆幸自己的头颅还在脖子上面连接着。 金捕快被劝到一边,众人围了过去七嘴八舌的劝说着:“你傻啊,一听他就是开玩笑。” “就是,我们早就认识嫂子了,你们的为人我们还能不知道?” “金大哥,下次你再揍他能不能提前给我们说一声,你看,我们要是提前都躲出去你不就能揍得更痛快了吗?” 金捕快气喘如牛,眼睛滴着血一般的看着田一罗不断的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时不时还要呕吐几口粘液:“你……你看……”他声音也哑了下来,对着黎小五说:“这……这才是……男人的……反应……”说完一侧头继续呕吐了起来 似乎就在那么一瞬间,黎小五都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难道孙德厚真的是个女人?可是那骨节粗大的手,粗糙黝黑的皮肤,破锣一样的嗓门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的直觉,孙德厚不可能是个女人,但是这一切其实本身并不重要,只要抓到了他,一检查就是了,黎小五刚才的话被田一罗的一个实验给打断了,此时不得不努力重新回想一下,从头开始说:“行了,起来吧,嘴巴这么臭,挨顿揍不冤。” 田一罗摩挲着自己的脖子站起来,金捕快不等他张口就“呸”了一口痰,他只得讪讪一笑又看向黎小五。 “都是让你给耽误的,我刚才想说,你应该赶紧再派人去看看孙德厚,换衣服换的也太久了……”田一罗也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确实早就该回来了,刚才小罗一个人跟着他回去,我有点不放心,走,边走边说。” 几个捕快被闹的也清醒了过来,此时神采奕奕的跟在田一罗身后,时不时还向金捕快树一个大拇指或者拍拍他的肩膀,倒是弄的金捕快有些不再好意思生气了。 “刚才我没说完,其实我怀疑孙德厚身上的血或许是摔伤导致。”黎小五小跑着才能赶上这一群人的脚步:“我怀疑他不是吓得腿软,而是伤口在尿液的浸染下又疼的厉害,所以在院子里摔了好几次,伤口又摔开了,所以才有血珠。” 田一罗哑着嗓子说:“他当时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确实看不出有没有血迹,尿味太大,我都没闻出有血味来。” 正走着,突然迎上了另一只巡逻的队伍,领头的是个壮年男人,看到田一罗面露不屑,山羊胡正走在黎小五旁边,见状马上悄悄对黎小五说:“这个,是二队的领队周捕头,和我们一向不合。” 还没走近,那个壮实的周捕头就裂开了嘴:“小田啊,这么巧也出来找人了?你们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上次官银一案算你走运,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第18章 带有味道的1章 田一罗一愣,显然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黎小五没等他开口说出蠢话之前先出了声:“周捕头说的是,我们也是碰巧听到了而已,这件事自然还得看您出马不是?我们就给你们打打下手,但是说实在的,找人这件事,多少还是要看运气,而我们的运气一向不坏。” 周捕头笑容渐渐消退,也没追问黎小五是何人,眼睛在田一罗的脖子上转了转,又笑道:“有运气可不一定就能找到,毕竟这次丢的可不是死的官银,而是沈家大小姐,要我看,你也别惦记沈家的五百两奖励了,还是先去你的坟山里找个地方好好养养伤吧。”说完大笑着就离开了。 黎小五却愣在了原地:沈家大小姐丢了?阿芙不见了?不是昨晚喝醉之前已经想通了吗?昨晚从蔟食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不对,昨晚不是禾苒和于三连亲自把她送回家的吗?怎么人就不见了呢? 周围的几个捕快却暗暗激动了起来,山羊胡子马上低声凑到田一罗耳边:“沈大人出了五百两找人?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啊……” 另一个人也马上也凑了过来:“田大哥,你看看我们几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呢,你说现在反正崔永善也死了,嫌疑人西施施也抓到了,等崔家老太太来了,把人给她不就完了吗?要杀还是要孩子是他们自己家的事情,咱们何必还要去搜找那个孙德厚?” “就是,”又一人也走了过来,漫不经心一般有意无意的挡在了田一罗的前面,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他堵在了圈里:“孙德厚那熊样的哪里像是杀人的料?瞎子都说了是个女人。女人,孙德厚哪里同女人相像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孙德厚真的是个女人,崔永善再拈花惹草也不至于同这种相貌的人一起去野门子吧……” 田一罗看了几个人一眼:“沈大人的赏银可以挣,但是,必须在这件案子了了以后才行!沈大小姐丢了令人着急,但是崔家这边已经涉及到了三条人命,他们的家人会不会着急?身为捕快,没有资格挑案子,抓不到真凶,谁也不许走!” 山羊胡子咽了一口口水:“小田啊,我说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你查这个案子有什么好处?行,你不去,我去,你高风亮节,我爱慕虚荣,老子跟着你跑了好几天了,连个屁都没找到,现在你还想阻断老子的财路?傻子才跟你走!走,兄弟们,咱们挣沈大人的银子去,等找到了沈家大小姐,咱们几个平分!” 此话一出,几个年龄大的捕快顿时脸色一轻:这话虽然也是我的心里话,可不是我说的,现在有人带头走了,也不能不算我们不顾旧情了,几人互想看了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走可以,把衣服给我脱了。”黎小五正站在一边着急,听到这个声音却是一愣,拦在几人面前的正是金捕快:“你们想去挣钱,我们不会阻拦,但是,脱了官衣再走。” 田一罗也挣扎着回过神走了过来:“走了就别回来了。” 山羊胡子拍了拍金捕快的肩膀:“老金,你傻了啊,你媳妇可是怀孕了,家里以后的开销可是小不了,哥哥是过来人,听哥哥一句,别跟银子过不去。” 金捕快冷笑一声:“我当然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可我得跟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山羊胡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行,你有种,你们都是好人,你们慢慢找凶手吧,我们这些贪财的人先走一步了。”说完摘下自己的官帽往地下一摔率先离开,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又有两人也摘了官帽追着离开了。 “还有吗?”田一罗的声音似乎想杀人:“如果有,请现在离开。” 田一罗手下一共九个人,加上他自己勉强凑够了两位数,此时走了三个,还有四个在看押不同的证人,现场一共就剩下了三个人,其余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摇了摇头。 田一罗似乎喉头一动,似乎想说点什么,金捕快打断他:“行了,我就是冲你最后那几句话留下来的,您老赶紧的走吧,以后按时让我下班就行。”另一个年轻的小捕快也赶紧点着头。田一罗带着两人和黎小五在不知道又耽误了多久之后重新上路了。 “姐姐,”那个看上去比黎小五还要小的小捕快开了口:“刚才你的意思是,崔永善应该是孙德厚杀的?” 黎小五点了点头:“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昨晚在野门子杀人的人就是孙德厚,他从楼上跳下去以后,腿确实受了伤,回家后匆匆裹了一下,当时我看到他的裤腿处确实是有泥巴,但是没有多想,看来他连裤子都没有换就被你们带走了,大厅里空气流通实在不好,所以被带到房间里面以后,他身上的血腥味道早晚都会散发出来,所以他借着吓尿了裤子一是用味道来掩盖血味,二是找机会溜走。” 一提到“溜走”二字,走在最前面的田一罗不由又加快了脚步,黎小五几乎要赶不上了,自然也没有嘴用来再多做解释,上气不接下气的跟在后面。 孙德厚的家就在眼前了,刚才跟着湿裤子的孙德厚前来的罗捕快正坐在门口打盹儿,头一顿一顿的往下掉。黎小五心里一个不妙的念头猛然闪了过去。田一罗更是一脚踹在了大门上:“睡睡睡,就知道睡,人都让你睡跑了!”罗捕快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就是凶神恶煞的田一罗,吓得竟然懵了。 田一罗此时气的恨不能要生生吃了罗捕快一样:“你给我看的人呢?就没见过你这种的!” 罗捕快眨巴了几下眼睛:“我怎么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黎小五同情的看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挺久的了……那个孙德厚?” 罗捕快一指大门:“孙德厚?不是进去换衣服了吗?他刚才说没憋住拉裤兜里了,我就没进去,总不能看着他脱裤子吧?” 田一罗低沉着脸:“人已经跑了,你说那现在怎么办?” 几个人静了下来,一时没有人说话,黎小五左看看又看看,一时看到田一罗面色难看的想要杀人一般,一时又看到金捕快躲在后面目光露出绝望,一时又看到那个罗捕快抓耳挠腮的不知该怎样解释。几人对峙了许久,似乎过了大概几百年那样长以后,突然从里屋传来一声弱弱的回答:“那个……官大人?俺……俺还在呢,俺拉裤子里了,俺没有跑啊……” 黎小五脑子里哄染炸响:孙德厚竟然放弃了逃跑的最佳时机,难道孙德厚不是凶手? 其余几人的面色一时之间也是疑问多于惊喜,只有刚睡醒的罗捕快拍着自己的胸脯直呼:“你奶奶个腿的吓死我了,洗个屁股还这么多事儿,赶紧出来。” 一声酸臭味的孙德厚红着脸低着头犹犹豫豫的走了出来,这次他穿上了一条浅亚麻色的衣服,走路的时候倒也看不出异样,只是站在门口是依旧唯唯诺诺:“俺先把衣服洗干净再跟你们走成不?等回来再洗就干巴上面了。” 黎小五脑海中如同万马奔过,难道是她猜错了? 在田一罗不耐烦的吆喝中,孙德厚带着一身明显的屎臭味从他们身边经过。 “老孙,你这味道可以啊?”金捕快摆了摆手,像是想要驱散臭味一样:“都换了衣服还这么臭,真有你的,你走的时候离我远一点。” 都换了衣服还这么臭?黎小五突然停住了脚步,不,她没有猜错。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赶了上去:“你衣服没洗干净啊,血都渗出来了。” 孙德厚本来还脸色潮红的结结巴巴的解释自己从小肠胃不好,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往大腿后面一抹,只不过并没有摸到想象中的温热。孙德厚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潮红的脸色变得雪白。此时站在三个捕快中间的孙德厚被包围在了里面无路可走,他哆嗦了一下嘴唇笑着说:“你这……这娃娃,就爱给俺老孙开玩笑,哪里有的血嘛?” 田一罗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向后一拽,孙德厚马上惨叫了一声向地上趴去,金捕快默契的向前一步,一把拽下了他的裤子,只见孙德厚的左腿大腿处乱七八糟的缠着好些撕开的布条,看上去像是撕碎了的破衣服,显然孙德厚不是一个会包扎的人,再加上伤口正好在他看不到的位置,自然包裹的很是敷衍了事,就田一罗这么一摔的功夫,他的腿上又渗出了一片鲜红。 看到血的颜色,黎小五放下了心。“田大哥……你的手……”那个小捕快也出了声,田一罗松开抓着孙德厚的手,自己的手指上也沾染了血迹,田一罗嘴角一笑:“怪不得我一抓,你就趴下了,原来胳膊上也受了伤。” 孙德厚还来不及还嘴,马上上衣也被粗暴的扒开,拆下破衣服以后才发现,原来他的左胳膊摔的更加严重,胳膊肘和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孙德厚疼的直跺脚,金捕快有心扒下他的裤子看看他是男是女,但是碍于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一个黎小五站在旁边,几个人只得就近把他又带回了家里。 一进家门罗捕快就惊叫了起来:“怪不得这么臭,你这是故意的吧?”黎小五忍着几乎要晕过去的恶臭一看,原来孙德厚将一层浓黄色的大粪涂抹到了自己家的门后面,这样一来,味道汹涌而出,几乎没有人愿意踏足其中了。而孙德厚的靴子底下也踩了满满的大粪,看来同黎小五猜的差不多,他是诚心想用这臭味来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见到眼前的“发粪图墙”,黎小五马上乖觉向后转身赶紧出门,在抱怨声中还顺手关上了大门,她坐在罗捕快刚才睡着打瞌睡的地方等着,几个男人很快就又出来了,金捕快深吸了一口:“检查过了,是个男的。”他提着一件衣服给黎小五看:“看来他早上还是换了衣服的,你看看这一件,上面的血更多,我有些佩服他了,伤得这么重都能咬着牙不吭声,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趟衙门,看来刚才院子里的连滚带爬真的是站不住了,只不过他倒是聪明,伪装成了害怕的样子。” 黎小五接过衣服,屋里传来孙德厚的声音:“什么?杀人?不是俺啊,你们不是说是西施施杀的人吗?” “别狡辩了,”田一罗似乎堵住了鼻子,声音闷闷的传来:“凶手杀了崔永善以后,从三楼跳下来摔伤了,要不是你,你怎么解释你这伤?” “俺真不知道啊,俺是今天早上去井里拿泡好的红豆的时候摔的啊!”孙德厚急的几乎想要拍大腿。 田一罗面色上几乎都是喜色了:“你说你是早上摔的,谁看见了?有证据吗?怎么刚才不说?” 孙德厚真的拍起了大腿:“谁也没看见,可是俺摔了以后红小豆满地都是,虽然大部分俺都捡起来了,但是还有许多零散的捡不起来了,俺领你们看看去成不?” “走,”田一罗看来在那气味浓郁的房间里带够了,赶紧开口,几个人鱼贯而出,孙德厚的家是前铺后居的格局,从家里绕过来走到铺子的这一边,再向前走去,就是一口据孙德厚所说,每天都要去泡红豆的水井。孙德厚依旧唠唠叨叨的分辨着:“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缺德带冒烟儿的,那水井旁边都是青石板,可滑了,俺每天都是小心的走,从来没摔过,就今儿个早上,也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把一块青石板给撬动了,俺一踩就滑到了,妈呀,俺还抱着十斤红小豆呢,一泡水足足四五十斤重,一下子全砸俺身上了,疼得俺呦……” “别扯别的,”金捕快在后面慢慢的跟上:“你要是自己摔得,还偷偷摸摸的藏起来干嘛?” “俺……俺这不害怕么,你们说来就来了,还拉了西施施走……”话虽如此,可孙德厚的心虚清清楚楚的落在了几个人眼中。 第19章 不是男人 水井就在他家后面不远处,只不过同孙德厚咬定的场景完全不同,这里干干净净,没有满地红小豆,更也没有血迹,小捕快走上去把每一块青石板都踩了一遍:没有一块是活动的。 田一罗看向孙德厚,一脸“好玩不?你玩够了吗?”的表情。孙德厚往地下一坐,疼的又是一咬牙:“这不可能啊,红豆呢……撒了一地的红豆呢……那里,你们看那里,那不是红豆吗?” 小捕快嘿嘿一笑低下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抠出一颗红小豆:“行了,就算是找到了又能证明什么?你完全可以今早自己撒一把红豆在这里假装是摔倒时散落的啊。” 孙德厚一脸不可置信:“这不可能,俺昨晚泡好的红豆,怎么……怎么会……” 罗捕快从后面赶过来,手里拿着一口硕大的铜盆,盆上有无数细细密密的小孔,看来这就是那个泡红豆的工具,他把铜盆往田一罗面前一放:“我从里屋床底下发现的,发现的时候里面全是没有处理过的红小豆,足足有十斤,我都给倒出来了,你看,盆上还有灰尘,这个盆最近没有下过水,如果按照他所说昨晚泡了豆子,今早才拿起来,那么应该是湿的才对。” 罗捕快挥了挥铜盆,无数细小的灰尘从网眼里漏了出来。 “你昨晚根本没有泡红豆?”田一罗的表情越来越放松:“我们来猜一猜,你没有泡红豆的话,那去了哪里?会不会是忙着杀人又接连摔伤所以来不及了?” 孙德厚依旧挣扎:“不可能啊,俺说了,俺真没有杀他,你们去看看,俺今天还用那些红豆做了好几锅红豆粘糕呢。” 几个人没有动身,罗捕快欢快的一笑:“我早就去看了,刚才我饿了,去你铺子里转了转,你今天一共只摆出了一蒸笼粘糕就被我们打断了,你的铺子里总共就只有这剩下的半蒸笼粘糕,没有泡好的红小豆,也没有红豆酱,更没有红豆粘糕。” 孙德厚眼睛一翻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金捕快走上前踹了他两下:“行了,别装死了,你就是赖在这里我们也会把你拖回去的。”见孙德厚一动不动,他又踩了两下他的手腕,鲜血流了出来,但地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你再装死我们就动真格的了。”金捕快有气无力的威胁道,可他自己也没有信心的看向田一罗:“找个车把他拉回去吧,他浑身臭死了,我不想动他。” 田一罗点了点头,吩咐小捕快去周围看看有没有推车的,金捕快又踹了一脚孙德厚,这一脚又踹在了他的伤口上,鲜血缓缓的渗了出来,可地上躺着的人依旧毫无动静。田一罗皱起了眉毛,脸上的犹豫替代了刚才的欢快,他踌蹰的环顾四方,似乎想要找个郎中来:“看来不像是装的,你们说……” 后面的话黎小五没听清,因为此时金捕快正好从黎小五身后凑过脑袋小声问着黎小五:“你饿不饿?他家铺子里还有不少粘糕……” 黎小五马上点了点头,两人看了一眼正低着头冥思苦想的田一罗,又看了一眼嘴巴里鼓鼓正在吃着红豆粘糕的罗捕快,两人相视一笑一侧身一前一后的溜向了不远处的铺子。 打开蒸笼,几个红豆粘糕尚且温热,两个人正连吃带拿的痛快,忽然见罗捕快也走了进来:“你俩给我留点,以后再想吃红豆粘糕就难了。” “你都吃了多少了?”金捕快含糊不清的说:“你走了,就他一个人在那里看着能成吗?” “那家伙不像是装的,我看人确实是晕过去了,正等车来拉,你说一个晕倒了的人,他还看不住?”罗捕快伸出手,还没摸到蒸笼,就听外面一声尖锐的嘶喊:“你给我站住!” 三人来不及抱怨乌鸦嘴的百发百中,两个捕快反应的很快,两人马上跑了出去,黎小五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嘴里含着一块粘糕,正咬的满足极了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孙德厚兔子一样飞快的向远处跑去,身后是猎犬一样飞扑上去的田一罗。只不过田一罗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金捕快两人刚刚起步,也不过是刚跑到店铺门口,此时两人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店铺门口看着远处,不是他们懒得追,也不是田一罗实在追不上了,而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飞快的跑出去的孙德厚大概用上了平生所有的力气,所以当他冲进路口的时候,压根没有看到斜着冲过来的一辆架着四匹快马的大车,其实就算是看到了,他也躲闪不开了,他的身体向上飞去,又笔直的落了下来,一声摔脆瓜一样的声音以后,地上红红白白摊开了一片…… 小捕快找来的车还是派上了用场,当几个人把孙德厚抬上车的时候,黎小五似乎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她赶紧爬了过去。 “老子……不亏……”孙德厚竟然还能说话:“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老子……老子还赚了一个……” 这句话,是孙德厚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 “我们把他的狗窝和铺子差点都给拆了,”金捕快坐在蔟食的一角,喝了一口热茶:“就为了他那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一个,田一罗几乎把他家的地板砖都给翘起来,没想到还真找到了东西。” 老板娘也顾不上纠缠黎小五再一次不告而别任戎糸糸大闹天宫的事情,坐在一边问道:“怎么,这个孙德厚不是老实巴交的吗,以前还杀过人?” “也不算是以前,应该是不久前。”金捕快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说,时而还看一眼坐在身边的妻子:“就是一开始的大赖和二赖,我们在他家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一包毒蟑螂用的药粉,华一夏不是一直说没有找到毒死大赖的是哪种毒药吗,我们找到了以后拿给华一夏看,华一夏测试了一下说就是这个毒。然后我们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卖蟑螂药的小贩,他说蟑螂药卖的最差,因为咱们这里很少有蟑螂,所以一向是买一赠一,他对孙德厚印象很深,说那个男人和他讲了半天价,非说用不了两包,一包就够,问能不能便宜一半的卖给他,小贩不同意,所以记忆犹新。看来孙德厚确实是只用了一包,另一包不舍的丢就藏起来了。” “怪不得大赖中毒以后还能走出门才死,”黎小五插嘴说:“感情这药是蟑螂药,我当时还想,如果是砒霜的话,人早就走不出去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大赖和二赖不是要去杀孙德厚的吗?怎么还被反杀了?” 金捕快叹了一口气:“后面的事情,是西施施告诉我们的,孙德厚身上的伤经过断定确实是摔伤,所以他倒是成功帮西施施摆脱了嫌疑,在西施施被崔家接走之前,我们又审了她一次,她一开始不肯说,只是哭,后来我们告诉她孙德厚已经死了的时候,她才哭着说了真话。” 孙德厚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没有胡子,没有体毛,没有喉结,也没有让西施施怀孕的功能,他本来都不想成亲的,可是当他偶然遇到了西施施的时候,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个男人,却也喜欢上了西施施的相貌,那时的西施施拖着断腿发着高烧,躺在路边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孙德厚找来了郎中,留住了西施施一条命,西施施旁无所依,只得以身相许,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的噩梦刚刚开始。 孙德厚不能生育,西施施也一直是处女之身,直到一天晚上,西施施在出门泡红豆的时候被人给侮辱了,孙德厚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冲了出去,抓住那个光着身子的男人,那男人却看着地上的血笑了:“原来你不行啊,反正你也不用,还不如便宜了我。” 孙德厚几乎想要打死那个人,而那男人却又是一笑:“我也不白用,我给你银子就是了。” “银子”二字惊醒了孙德厚,换回了他的理智,自从成亲以后,西施施每日离不开草药,家里的积蓄早就都变成了药渣子。他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却也清楚的听到自己非常无耻的说:“你能给多少?” 从此以后,西施施再也不出来泡红豆了,那个日复一日在水井旁泡红豆的人变成了孙德厚,而西施施则被他扒光了衣服关在家里。 “你花了老子多少银子?”孙德厚每次扒她衣服的时候都恨的不行,或许是恨自己,也或许在恨一会儿要来的男人,但是更多的,是在恨西施施。 “要不是你这个药罐子,要不是因为你长的这样招人,我怎么会被人指指点点?”孙德厚恶狠狠地把衣服拿走,幸亏他不曾动手打人,因为他还是要靠西施施这身子这脸庞来挣钱。 这种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西施施已经麻木了,来的男人不断的在变,有的来一次,有的来两次,有的经常来,她不知道这些男人给了孙德厚多少钱,她只知道,每天晚上吃过饭后,她就会被脱去衣服关在家里,等着一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男人推开屋门。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崔永善出现的那一天。 崔永善花了很大一笔银子,他连妓女都敢娶回家,更不在乎西施施的出身了,只是他不屑于同其他人分享这美色,于是买下了西施施的每一天。他也提出过买走西施施,可孙德厚不放这摇钱树,也不愿自己一人孤孤单单的面对邻居们的流言蜚语和人心忖度,所以崔永善只得作罢,后来西施施怀孕了,他同孙德厚商量,如果这是个女孩,就送给孙德厚,再给他们一笔钱,让这个女孩给他养老送终,担但如果是个男孩,他就用一万两银子买下西施施连带这个男孩,再帮孙德厚另娶一妻,从此两家一刀两断,不再往来。 孙德厚其实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也想要个孩子,故而一直隐忍着,他想等孩子生出来以后使劲的讹崔家一笔银子,倒时候银子到手再带着西施施和孩子远走高飞,可是这个打算在他见到了一个来买粘糕的瞎子以后变了。 那个瞎子神神叨叨的,却在买粘糕的时候突然指出西施施已经怀有身孕,而且是个男孩。孙德厚当晚想了整整一夜,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无法令西施施怀孕,可是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父亲。 孙德厚很有自知之明,他听说过崔家生不出男丁的传言,所以一直以来以为这会是一个女儿,已经铁了心要敲崔家一笔钱以后带着女儿走。孙德厚已经认定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女儿,事实上他着这样做了,他每天晚上对西施施还没有变大的肚子喃喃自语,给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起名字、讲故事。可是他突然被告知这个孩子一准是个男孩的时候,他懵了,如果这真是个男孩,那崔永善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而且以崔家的实力和财力,就算是他现在带着西施施逃走,估计也会被抓回去。再说西施施胎像不稳根本无法长途跋涉,而他没有拿到那一百万两银子,心里也实在不甘心。 只是孙德厚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心思被崔永善看的一清二楚,他晚上同西施施商量的对策也被瞎子听了去,崔永善先下手为强,雇佣了本地的两个无赖对孙德厚几次下手,几次险些丧命的孙德厚意识到自己不仅保不住儿子了,马上连命也要保不住了。他铤而走险,直接找到了两个无赖开诚布公的商谈:你们给崔永善干活也是杀人,还不如帮我杀人。 两个无赖觉得好笑,但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孙德厚给两人说,你杀了我,只能得到二百五十两,可是如果帮我杀了崔永善,那你们得到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第20章 私奔了 孙德厚这笔账是这样算的:西施施肚子里的是崔家唯一的男丁,崔永善如果死了,那继承整个崔家的就会是西施施的孩子,就算崔家只肯拔一根毛给这个孩子,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根毛也足够他们几个几辈子吃喝不愁的了。更何况,如果杀了孙德厚,崔永善给了这二百两银子以后就甩手走人了,再想找他要钱只可能难上加难,而如果帮孙德厚杀了崔永善,那可是抓住了孙德厚的小辫子,孙德厚能跑到哪里去?还不一辈子养着两个大爷? 两个无赖一听觉得很对,而且一想到崔家那么有钱,只给他们二百五十两就分外生气,再说若是有道德的守信用的人能去杀人吗?本来就是缺德的人,于是两个二百五当即一拍即合,孙德厚还给了他们毒药和匕首——只不过他是分开给的,给的时候还分别轻飘飘的加了一句:“以后就是荣华富贵的一生了,只可惜这钱要二人平分。要是只有一人,那享受的荣华富贵会不会也会加倍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两个无赖没有辜负孙德厚得厚望。 两个无赖自相残杀了以后,孙德厚开始着手准备应对崔永善,具体怎么操作的西施施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天晚上崔永善说自己有事,让西施施待在家里,他走了很久以后,回来的时候一身泥土,脱了衣服一看身上摔的很厉害,西施施一问他倒是也没想隐藏,直话直说已经杀了崔永善,让西施施赶紧死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西施施很害怕,孙德厚又威胁她,必须要不顾一切代价的隐瞒这件事。 老板娘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孙德厚,我还以为是个武大郎,感情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死了不冤!” 黎小五却还有疑问:“那……瞎子说的那个女子,她交代了吗?” 金捕快摇摇头:“西施施说不知道,说不定是孙德厚从哪里找了个女子帮他约崔永善去野门子,这种事西施施不清楚很正常。”金捕快给自己的娘子倒了一杯热水又说道:“关于这个女子的情况,我们也推断了一下,首先是那个瞎子当时说那个女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崔永善可在?可是当时崔永善就在旁边坐着,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西施施的话,那问这句可就多余了,再说,崔永善也认识西施施啊,还听不出她的声音?所以,这个女人一定是崔永善不认识的。其次就是崔永善是被盖着眼睛死的,我们估摸着,是这个女人给他捆好了,盖上眼睛以后才离开,然后换孙德厚进来的,要不说不通啊,崔永善再变态,也不可能让孙德厚给自己捆起来,而且,除了孙德厚,谁能带这么多的粘糕去杀人?孙德厚估计是想铤而走险,来一出越是危险的越是安全的,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粘糕杀人,你看,一般人都不会用自己带有自己特色印记的东西杀人吧,可是孙德厚偏偏这么干,咱们不是一开始也没怀疑他?”老板娘点点头,觉得金捕快说的很在理,“可是……”黎小五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老板娘一直给自己使眼色,她回头一看,见西施施正在庄嬷嬷的陪伴下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黎小五赶紧闭上了嘴。 “白老板,”庄嬷嬷行礼道:“多谢你的收留了,家里实在乱的不行,大人哭孩子叫的,施施姑娘去了没多久就被吵的不得安宁。崔老太太来信了,说还得有个四五天才能赶到亚城,让我们好深安顿好西家娘子,所以这几天只能在你这里借住一下了。” 老板娘笑着站起身,拉着西施施坐下:“别客气,崔家又不是没给银子,你住就是了,需要啥给我说一声。” 庄嬷嬷又是感谢了一番,看于三连开始上菜,很有眼力劲的借口收拾房间就离开了。 金大嫂很好奇的看着西施施的肚子,见庄嬷嬷离开以后西施施如释重负,赶紧挪到西施施旁边坐下,看着自己的肚子,又看看她的肚子:“妹妹,你这几个月了?” 西施施一直低头不语,直到此时才意识到金大嫂的小腹也是微微隆起,两人一对,竟然差不了几天。 金大嫂刚才听了那个故事,自然对西施施心疼的不行,把于三连端上来的野山梨银耳炖肘子推到了西施施面前,这次的肘子炖的火候格外恰当,一整只梨包裹住肉乎乎的肘子和金黄的梨肉已经透出了肉的色泽,再加上酱汁的点缀,梨皮吹弹可破的颤颤巍巍出一份甜蜜,金大嫂又把这菜往西施施面前推了推:“妹妹,你多吃点这个,补一补,这个你一准没吃过,可是簇食独有的特色菜呢。” 西施施抿嘴一笑,看众人都等着自己第一个动手赶紧推让了几下,可是一天的惊慌失措也已经让她饥肠辘辘,几次推让后方才有几分窘迫的拿起面前的调羹,划开肘子皮舀了一勺梨肉放入自己碗中,看其他人动筷才小心翼翼的低头去吃。金大嫂也拿起调羹给自己来了一勺:“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整肘子,傻乎乎的用筷子去夹,结果差点洒了。”金大哥用宠溺一般的眼神笑着说:“不怪你,怪你肚子里的小东西,都是他害得,等他出来我先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你敢?!”金大嫂和西施施几乎同时说到,两人相视一笑不由得又默契的笑了起来。 “哎呀,咱俩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要是没有这档子破事,咱俩也认识不了。”金大嫂快人快语,不一会儿就满桌子欢声笑语。 黎小五站在一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她看着那野山梨银耳炖肘子慢慢的陷入了沉思。 她是被老板娘接连几声给唤醒的,老板娘看着魂魄不知跑到哪里去的黎小五皱了皱眉头,轻声问:“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上午太累了?”黎小五摇了摇头问老板娘:“怎么一天都没看到笛梵下来?” 老板娘摇了摇头:“你还不知道?” 黎小五一愣,问道:“怎么了?” “唉,阿芙跟着笛梵私奔了。”老板娘苦着脸说:“一大早沈家就发现阿芙不见了。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他家的嬷嬷发现,阿芙的贵重首饰和私房钱全不见了,才赶紧报告给了沈大人。沈大人早就知道阿芙在咱们这里养了一个小白脸的事情,只不过一直没当回事罢了。哎呀你把嘴闭上,这有啥可吃惊的?毕竟在贵族里女人不喜欢自己的相公,养个面首啥的很正常,大家各玩各的就是了。我说到哪儿了?哦,沈大人就亲自来了,当时咱们不是出去了吗,他们就破门而入了,而笛梵已经人去楼空了,你说,要不是私奔,怎么俩人一块儿消失了呢?这个阿芙也是厉害,敢私奔不说,还能拿下笛梵,我还以为他是个软硬不吃的硬汉子呢,感情也是个吃软饭的家伙。”说着,老板娘就面露几分遗憾。 “这件事啊,我也听说了。”金大嫂也抬起头:“已经满城风雨了,沈大人据说还悬赏那个笛梵,说是个高高瘦瘦很好看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有伤,悬赏好多银子呢。” 黎小五看向金捕快,金捕快正在啃着一块排骨,闻言一愣:“不是说悬赏找女儿吗?” 金大嫂拿出帕子给金捕快擦了擦刚才滴在裤子上的一地汁水,接话说:“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怎么能悬赏找自己女儿?说出去多不好听,自然是找那个叫笛梵的男的了。” 金捕快嘿嘿一笑:“好啊,那个臭小子果然没给咱们说真话。嘿嘿,也好,糊弄的邱三叔他们几个都摘了官帽,我正好看不惯他们几个。” 金大嫂拽了拽金捕快的衣服,金捕快一挥手:“我才不拍他们呢,小五啊,我给你说,其实我一开始真看不上那个田一罗,不就是运气好吗?这次我是真服了他了,他真是……太楷模了,今年年底的亚城最佳楷模我怎么也得投他一票,如果不是他一开始非要查大赖二赖的事情,就不会发现后面这么多弯弯绕绕,虽然坏人都死了,但是好歹我们救了西施施,给了她一个清白。” 金大嫂红了眼眶:“妹妹啊,你知道吗,一开始人家在背后都怎么说你,那话太难听了,我听了都得捂肚子的。这下好了,算是终于给你平冤了,以后谁在说你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嫂子给你出头!” “好了好了,”老板娘的眼睛也湿润了几分:“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姐姐虽说以前命苦,但是如今也熬出来了,崔家老太太不是说了吗?这个孩子她认,如果是男孩,就接你们娘俩一起走,如果是女儿,就给你一千两银子也算是给你个交代。” “对,我现在就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红豆粘糕了。”金捕快赶紧在几个女人眼泪下来之前岔开话题:“不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真生了女儿,倒时候可以定要回来啊,我们还去排队买你的粘糕!” “瞎说什么啊,”金大嫂嗔怪的说:“咱不说以后得事情了,从现在开始,也不许再提以前的事情,今晚开始,妹妹你就只管着吃吃喝喝,以后我就是你姐,有事我帮你担着!” 西施施的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里慢慢的蓄上里眼泪,抓着金大嫂的手哽咽起来,几年以来的痛苦和屈辱倾斜而出…… 送走了金大哥一家以后,西施施在庄嬷嬷的搀扶下去了三楼的客房,庄嬷嬷不放心她一人住,在一楼又开了一间房也睡下了。 黎小五上好了门板站在大厅里,于三连已经吹灭了所有的灯,簇食回归了黑暗与寂静,黎小五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被地板上的寒意所侵蚀。 她慢慢的爬上楼,站在西施施的门口敲响了那门。 西施施听到黎小五的声音后许久才打开了房门,房间里灯火摇曳,显然是刚才匆匆点上了灯,西施施站在门口挡住黎小五的去路,丝毫没有让她进来的姿态,因着脱去了外衣,又斜着灯光,西施施的肚子比白天更加明显了。 黎小五笑了笑,相当无礼的忽视了西施施的困惑,只一推门,便走进来自顾自的坐在了桌子一边:“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是不是睡不着?”不知为何,坐下后她忽然冷的牙齿打颤起来。 西施施也勉为其难的笑了笑,美好的面容在烛火不定的闪烁中有几分疑虑:“本来已经躺下的了,是老板娘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吗?”她关上门走回桌前,站在一边满脸都是疲倦的慵懒。 “过几天崔家老太太就要来了,你准备怎么办?”黎小五打量了一圈这间不算小的客房,层层帷幔间缓慢的被风带动着起伏。 “我?”西施施一愣,又不由自主的抚摸上自己的肚子:“听天由命罢了。” “听天由命?”黎小五摇摇头用眼神事宜自己对面的凳子:“我觉得这不像是你的决定,今晚这屋里没别人,说实话吧。” 西施施扶着腰慢慢坐下去,乌丝一样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她看了看屋门的方向:“崔家的事情我也打听过一二,我知道说是崔家老太太认下了我,其实不过是想先稳住我罢了,崔家老太太娘家的几个子侄已经闹开了,老太太怕是一时之间乱了手脚才对外宣称崔永善还留有一子,想来她认亲是假,利用这几个月顺清崔家的帐,接管各色钥匙是真。所以我要先想办法生下孩子,如果是个女孩,我就带着她走,如果是个男孩……我就想办法求老太太留下我,哪怕以乳母相称,只要没让我和孩子在一起,哪怕做牛做马我都认了。” 黎小五点了点头:“如果是个女孩还好说。如果是个男孩,你当真要在崔家带一辈子?” 西施施也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好了,我很累了,要是没有什么事情……” “那她同意吗?”黎小五打断了她。 第21章 金银花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间闪烁,像是看见了对方又像是看不见对方,西施施这个问题并没有脱口而出,她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回答:“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黎小五摇了摇头:“你明白的。你也知道我说的是谁,是不是?” 西施施没有说话,她一身白衣将她的面庞也映衬成了白色的,油灯发出了一声“噼啪”的脆响,两人看着灯火闪了闪又稳住了。 “小时候我挺喜欢听戏的,我最爱小青盗取仙草一段,听说你以前最拿手的就是《白蛇传》,应该对这一段比我更熟一些吧。”黎小五站起来,走到西施施旁边,西施施没有动,连头顶的发丝都没有动。黎小五伸出去拔下西施施头顶的那一根花钗,如水一样的秀发散落下来,黎小五把那钗举到面前仔细看着,那钗子通体是银色的,只是在顶端盛开了几朵细长形状的小花,一半小花依旧是银色的,而另一半也是金光的。 “我听说过这种花,中医里叫它忍冬,说是只要忍受过了一个冬天,就能绽放出最美丽的花朵,一树忍冬犹如万千金花银花同时绽放,每一簇都是金银参半,金色的花从不独开,银色的花也从不自己绽放。所以,这种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金银花。” 西施施依旧没有动,黎小五转了一个圈又走了回来,原位坐下,把那钗摆在了桌子上:“金花离不开银花,银花离不开金花。就像白娘子,其实在她的身边除了许仙,还有一个往往被我们轻易忽视了的小青。” 西施施看着桌上的金银花钗,笑了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五姑娘这个故事真好,可是,我累了,想休息了。”说完就伸手去拿那金银花钗,黎小五却抢先一步抓了起来,她捏着花钗一笑:“戏唱完了,小青该出来了吧,毕竟我也算是帮了你们一把,是不是啊,笛梵?”说这话的时候,黎小五紧紧盯着西施施的面庞,想从中看到些许的变化,可是那双婉转的眸子却像是一眼深潭,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任何变化。 “小五姑娘今天是迷糊了吗?”她的嘴角还含着那浅浅的微笑,却一字一字慢慢的说:“我很累了,小五姑娘你说的我不明白。” 黎小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逼良为娼的坏人:“是你们自己出来,还是我逼你们做出选择?” 西施施的笑又大了几分:“你?就凭你?要不你自己来搜?” “不用我动手,”黎小五也带上了一抹笑意:“我只需要大喊一声有蛇,你猜楼下的嬷嬷和旁边的伙计们会不会冲进来,冲进来的时候会不会有我这般好说话?” 西施施的笑凝固在脸上:“你想要什么?” 黎小五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四下皆被笼罩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闪动中:“一个故事。”她叹了口气:“被你们牵着鼻子走了一遭,我是真的很好奇。” 房间里静了一瞬,突然被一声轻笑打破了,黎小五转过头去,笛梵在阴影里走了出来,依旧一身石灰青的长衣,却散下了头发,摘去了帕子,她叹了口气撩了撩头发,哪里是那个英气的男子,分明是个长相有几分硬朗的女子。 “你看看,都是老朋友了,非得让我请你出来。”黎小五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笛梵大长腿一抬,几步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了下来,没有半分女孩子的温文尔雅,满身的混小子气概,说来也怪,当她恢复本身的时候,却比穿戴好的时候更像是一个男人,只不过那声音却确确实实的是个女子的声音:“阿芙说的不错,你果真很聪明。” 黎小五毫不吃惊的听着一声娇媚的女子声音从笛梵的口中吐出,就像瞎子说的那样,这种声音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学的出来的,再捏鼻子也不行,把喉咙掐断了也不行。 “你也是下了血本了吧,”黎小五说:“光那个帕子,就够热的,还得压着嗓子说话。现在想想,我都替你累的慌。” 笛梵一笑,恢复了女子身份的她笑起来就失去了那份令黎小五不敢直视的惊心动魄英俊:“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一开始就怀疑过,只是没有证据。”黎小五反倒带了几分诚恳的说:“你一共露出过两次伤疤,都是在摘下帽子以后,想来是为了让看到你脸的人先震惊一下,这样再看到那伤疤时就会忽略你并没有喉结这件事。” 笛梵点了点头:“我想过很多种方法,装扮成男人不难,因为我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养大,举止也都是男人的样子,除了两点,一是没有喉结,这个没法装,二是我的声音,压着嗓子说话也很难成男声,所以我干脆假装自己喉咙受伤好了,你看看,是不是一举两得?” “那你的故事也是编的?”黎小五问到,笛梵的那个凄惨的故事是那样真实,她难以想象,一个没有经历过那一切的人能编造出这样真切的故事。 “不是。”笛梵说:“或者说,其中有一部分不是。” 笛梵的身世同他讲述的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个老牧民给她起的名字是蒂繁,说她出声的时候繁花盛开,美不胜收,所以取了一个繁字。后来学戏的经历也同她所讲的一样,只不过她的嗓子并没有被师兄毁了,因为在原本的故事中,蒂繁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边有一个叫做西施施的师姐,在师兄拿着锋利尖锐的铁丝走向笛梵的时候,是西施施不顾一切的挡在了她的面前。 在那天晚上的混乱之中,西施施被师兄推下了台子,她的惨叫终于引来了师傅,救下了蒂繁,却再也救不回自己的腿。而正是有了西施施拼了命的保护,并且为之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蒂繁保住了自己的嗓子。 当时的蒂繁还没有想过要逃离戏班子,因为除了唱戏她什么也不会,但是在师兄们的威胁下,她再也不敢上台,只得去拉琴,而再一次引来众人的嫉妒而被砸断了手指以后。含着眼泪的蒂繁意识到,再待下去永无宁日,于是,她一边跟着师傅继续学笛子,一边偷偷摸摸的学着读书、写字,想无论如何也得学会一门挣钱维生的手段才行。等蒂繁终于把这两项本领学到手,她和西施施一起向师傅辞行。 蒂繁和西施施本来准备卖艺为生,两个少女在外行走颇多不变,为了行走方便减少麻烦,两人干脆扮成了夫妻,一路走一路唱。可是西施施是个药罐子,加上腿伤屡屡复发,她们挣的钱渐渐入不敷出,最后实在不够请郎中的了。幸亏蒂繁是个机灵的,看得多了问得多了,竟然也会了一手,自己也会了开药方,可是依旧无米下锅。 在西施施又一次病倒以后,蒂繁只得独自一人出去碰碰运气,她遇到了一个一看就很有钱的人,鬼使神差的尾随着他,趁着人多一把抓下了他腰间的荷包,却没想到那有钱人身边跟了好几个随从,蒂繁被揍了一顿,还被丢进了大牢,等三个月以后她艰难的走出来时,一开始安顿西施施的地方早就没有了丝毫痕迹。 蒂繁打听了很久,得知躺在那里的那个女子并没有死去,而是被一个路过的男人救走了,从此蒂繁变成了笛梵,成为了独自一人靠给人写家书为生的笛梵。她边走边找边写,几年以后终于在一封家书里听到了自己想问打听到的消息:我给你买了亚城的红豆粘糕,是亚城一个美人做的,只可惜那美人是个瘸子。 只是一句“只可惜那美人是个瘸子”,于是,笛梵,或者说是小青,不远万里来到了亚城。 “你是怎么注意到我没有喉结的?”笛梵似乎是真的很好奇,而站在一旁的西施施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虽说目光依旧黏在笛梵身上,可几次欲言又止的小动作却暴露了她的紧张和无措。 黎小五自然不能说因为自己那天正在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田一罗在夕阳下喝水的场景,只得赶紧转移话题:“我就是看到了呗。其实还是西施施露马脚太多。” 笛梵看向西施施,西施施猛的一惊:“是今晚的肘子吗?”西施施问,在灯光的映衬下,虽然急迫,但她的面孔也更加妩媚了几分。 “对,你上来就拿起勺子去划破梨皮,这一点让我很是困惑,要知道,没有吃过这道菜的人都会像金大嫂那样,上来就用筷子去夹。这菜可是蔟食独有的,别的店好几次来偷秘方都没有成功,老板娘怕配方让人学了去,也从来不允许人打包带走,唯一的一次外卖还是送去了金大哥家里。可是从今晚你的表现来看,你以前一定是吃过,你会是何时吃过的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笛梵偷偷把阿芙给他点的肘子带去了给你。” 西施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都怪你,都是你太馋了,让娘也馋肉馋的厉害,笛梵其实早就找到我了,我们也一早就准备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孙德厚救了我,可是我也替他挣了不少银子,我们已经不欠了,可是孙德厚看我看的死死的,除了他以外,崔家也派了很多人跟在我周围。我们实在是无法一走了之,只能出此下策,那天笛梵知道我实在是太想吃肉了,就偷偷带出来了这道菜。说实话,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肘子。本来以为再也吃不到了,没想到今晚又见到了,再加上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一时大意了,幸好他们都没有注意。” 黎小五说:“除了这次还有一次。” “我们去买红豆粘糕的时候吧。”笛梵看西施施努力回想,提醒道。 “对,虽然咱俩一起去的,可是站在铺子面前的时候一直都没有交流过,明明你排在我前面,怎么看也应该是先问你要多少再问我,可西施施直接跳过了你来问我。这说明第一她知道你在外人面前不说话。第二她一直关注着咱俩,看到了田一罗过来盘问时咱俩是一起来的。这证明你们早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虽然有些怀疑,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西施施叹了口气:“都说一孕傻三年,还真是的,都怪我。”笛梵摸着她的头发:“没关系。我不怪你的。”说完她又问黎小五:“你就单单从喉结就能猜到我是女人?” 黎小五一笑:“你太高看我了。我可没有这么厉害,我是从戎轶对你没兴趣开始怀疑的,戎轶这个人啊,连于三连都能看上,却对你提不起兴趣,当时我就很是怀疑,却没有证据,后来田一罗他们怀疑孙德厚是女人,我突然想到,你也是没有胡子的啊。要说女人,你仍胜一筹,然后越想觉得越对,而且西施施讲的整个故事里少了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一个我们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的女子,一个从没有见过又突然消失不见的女子,而只有你才能承担这个角色。” 笛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隐隐的自豪:“不是我夸口,能够见到我还不跟我走的男人,我还真没见过。” “那你给他的纸条上……” “我只不过摘下了面纱,”笛梵做了一个摘面纱的动作,黎小五想到瞎子所说的第二阵银铃的响声,当时他们还来回讨论了很久,这到底是个什么动作,才能引发崔永善失魂若魄的站了许久才打开纸条,竟没想到原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摘去面纱的动作。“然后对他笑了笑,给了他写着今晚野门子哪里相见的纸条就离开了。我当时也是怕他多说话让那瞎子听了去。” “所以,你是假装已经睡下了,等我们一走就跳窗离开?”黎小五想到阿芙反复叮嘱他:“一定锁好门,谁来都不开”这简直就是说到笛梵的心里去了。 第22章 我不是法海 “对啊,所以我才一定要住一楼的客房,三楼?我可不敢跳。”笛梵看着窗户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不知怎么的,黎小五觉得变回女人的笛梵性格也变得开朗活泼极了。 “那你从野门子是怎么逃离的?我还一直以为你会功夫。”黎小五想到了崔永善的尸体也是在三楼发现的。 “这个简单,我去之前给崔永善定好了房间,并且同时也定下楼上同样位置的那套房间,等我进去以后,他已经等的快不耐烦了,我就拿出绳子和布,给他说给他玩个刺激的,他马上很配合的躺下,不怕你脸红,我捆绳子的时候他还一直在让我使点劲。然后我就蒙上了他的眼睛,把一块一块的粘糕放进他的嘴里。”笛梵声音很冷静,没有半点起伏。 “粘糕是师姐当天晚上给我准备好了的,用这个来杀人真的是没有一点动静,等人死了以后,我打开窗户,抓住在我下来之前,在楼上已经顺下来的那一条绳索,顺着爬上去,我是学过几年戏的人,这种上爬下溜的基本功可没少学,等我回到了楼上收拾好东西,换好衣服,重新变成个男人再理直气壮的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等回到楼下以后,我再在相关的位置抹上血迹。” 黎小五接着推测说:“离开野门子以后,你去了西施施铺子旁的水井旁,把青石板撬动,让孙德厚狠狠的摔了一跤,他一向抬着泡过水的红豆,想来摔的会很严重。” 笛梵说道这里有几分兴奋:“对,我怕他摔不倒,还在青石板下放了块石头,今天的大雨也是天助我也,等你们把他们两个人带走以后,我再去里屋把那个铜盆擦干,放上干的红豆,把做好的红豆粘糕都带走,只是我没想到孙德厚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的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赶紧躲了出去,也幸亏孙德厚只是回家窝在家里,那个捕快直接坐在门口睡大觉,趁着他俩没注意的功夫,我赶紧擦干净石板,将石板归位,把孙德厚没有捡干净的红豆捡起来。时间真的是好紧张,也多亏了刚下完雨,路上一直没有人,我捡红豆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呢。”笛梵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对着西施施撒娇一般的吐了吐舌头,西施施皱着眉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 黎小五看着她们两人一副“幸亏一切顺利”的表情,不由的说:“你的这个计划里也有太多运气在里面了,如果野门子三楼上面的那个房间有人定了怎么办?如果孙德厚没有摔倒怎么办?你们就设计成这样就敢实施?” 笛梵一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崔永善这次来,就是想带姐姐走,已经是下了决心的了,我不能让姐姐才出虎穴又入狼口,只能铤而走险,好在成或不成都牵扯不到姐姐,就算是被发现了,被抓住了,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姐姐无关的。” “繁繁,”西施施低声说道:“如果你有了事,我不会独自一人苟活。” 笛梵笑了笑:“这不还好嘛,只可惜咱俩还是输在了细节上。” 黎小五把玩这手里的金银花钗,突然又问道:“明明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努力的把西施施摘出来,让她不牵扯在其中,可是为什么又要留下这么多线索,将杀人的矛头指向她呢?从一开始瞎子口中的拖着腿走的女子开始,还有我们去找西施施时,她故意怕的不行的表情,还有脱口而出的口误,你们就不怕遇到个糊涂的捕快,直接逮捕正法了她?” 笛梵笑的更加灿烂了:“阿芙是个热情的姑娘,她给我说了你好多好多的故事,后来我又看见了没事就来找你商量案情的金捕快,一本正经憋着劲要找到真相的田捕头,你们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肯定会找到最终的真相。而且,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师姐完全摆脱嫌疑呢?大概就是让你们亲手一点一点找到不是她的证据吧。正所谓,你若是想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丢到树林里。当你看一个人像是坏人的时候,他就是眨眨眼,你也觉得他有坏心思,而当你觉得一个人是无辜的时候,他就是杀了人,你也会觉得那是正当防卫。你看,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更何况,大赖和二赖的死孙德厚也脱不了干系,你们捕快上门缉拿,他一定会害怕,而越是害怕,越是遮掩,漏出的马脚就会越多,我赌的就是他会害怕。” 笛梵说完了,看了看西施施,嘴角一斜,漏出了左边的一颗小虎牙,黎小五叹息着低下头,果真女人帅起来,就没有男人什么事情了。 “你们知道孙德厚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黎小五问。 笛梵二人摇了摇头。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一个。”黎小五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他是没说完后面的,没成想原来他是真的只杀了两个人。” 笛梵将手放在了桌子上:“行了,我们摊牌了,故事也讲完了,可以开始绑我了吧?只要你答应放姐姐走,我不会反抗。” 黎小五看着她纤细的手腕放在桌子上,西施施一把抓住她的手,把自己已经粗糙的手放在上面:“你放她走,如果一定要有人为了崔永善的死而承担后果,那抓我吧。” 笛梵笑着推开她的手:“拉倒吧,姐姐,你赶紧的一边儿哪凉快哪儿呆着去,这件事一开始就和你无关,你好好的找个地方生下孩子,别忘了告诉他,他有一个非常好看的小姨。” 黎小五把手中的金银花钗放在了桌子上,一声脆响让两个手牵手的美人抬起了头:“过两天崔老太太就要来了,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笛梵首先反应了过来,笑嘻嘻的拿过花钗,站起来给西施施盘起头发,西施施愣了愣说:“或许先跟着崔家人走吧,我们的积蓄不多,思来想去,不如先在崔家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女儿,崔家肯定不在乎,我们找个时机抱着孩子走了就是,而如果是个男孩,就只能找个时机想办法带着孩子走,反正我是不能让孩子在崔家这种地方长大。” 黎小五叹了一口气:“你们可知道崔老太太并不是崔永善的亲娘?” 西施施点了点头:“知道,崔永善是个小娘生的,也是崔家唯一的男丁,虽然崔老太太并不喜欢他,但是话都放出来了,想来也不会苛待了我们,毕竟现在人尽皆知这可是崔家最后的希望了。” 黎小五舔了舔嘴唇,觉得这两个人明明可以想出这么麻烦的杀人手法,却对这件事一窍不通:“刚才你不是还分析的头头是道,怎么这一会儿就又转不出来了?你自己也说,打听到崔老太太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原先就几乎不在崔家住,几年前就搬回了她的娘家,还亲手养大了几个子侄外孙,虽然是外孙,可是却是老太太亲手养大的,现如今崔永善死了,虽说几个子侄闹了起来,人人都想成为过继过来的唯一一人,但是左右都是她的心头肉,哪里用得了几个月的时间去理清关系清理账户?怕是放出来的信儿就是为了稳住你,如今世人皆知你肚子里还有个男孩,而横在她和崔家所有财产之间的就只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了。” 西施施的面色有几分恍然,而笛梵依旧皱着眉:“所以呢?” “所以,她要稳住你。”黎小五看着那个肚皮说:“她怕你跑了。要是你跑到哪里自己偷偷摸摸生下孩子,早晚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危险,还不如放出风说自己已经自顾不暇了,需要你的孩子来镇宅,等她来了以后,你可就跑不了了,倒时候你们娘俩就都牢牢的被她握在手里,你能不能生还不是她的一个念头?” 西施施的脸色第一次如此难看,笛梵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黎小五趁热打铁:“你想想看,虽然现在人尽皆知,但是从亚城到京都也是一天多的路途,你又对外声称胎象不稳,就算是半路上有了个闪失,究竟是人为的还是不留意,谁也没有证据。” 西施施的面色黯淡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最好赶紧走,在崔老太太来之前离开?” 黎小五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崔老太太就算是再老,走的再慢,家里需要处理的事情再多,从事情发生传过去信儿到来到亚城,左右也用不了五六天,她为什么会故意提前把这个时间透露过来呢,你们要提前想一想了。” 笛梵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脸上的难色消失了,她又恢复了刚才欢快的模样,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只要跟在姐姐身边,就什么烦心事都不用担心,她拿起金银花的发钗,熟练的帮西施施盘好了头发,依旧开开心心的:“姐姐,天下之大,难道还有我们活不下去的地方?实在不行,我就娶了阿芙,阿芙可是个小富婆呢。” “对了,”黎小五突然才想起来:“阿芙去哪里了?” “你问我?”笛梵也皱着眉头反问:“我怎么知道?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消失了。” “可是外面都在说,你和她私奔了啊。”黎小五也觉得这话对着一个女人说有几分好笑:“你还不知道?” 笛梵摇了摇头:“我忙的哪有功夫管这些?不过阿芙是个好女孩,希望她安然无事。” 黎小五点点头:“估计她是逃婚了,只不过现在崔永善已经死了,等她得知了消息或许就会回来了。” “她会回来吗?”西施施抬起头:“我没有见过她,但是听你们这么说,我似乎会很喜欢这个姑娘。” “你会的,”笛梵息事宁人一般胡糊弄着拉她起身,又给她整了整发钗:“但是现在,先去好好睡一觉吧……” 西施施有些犹豫的站了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笛梵哄孩子一样半抱半劝的搪塞了过去,她最后看了两人几眼,在阴影中顿了顿慢慢走回到了帷幔之后。 笛梵看着西施施的身影慢慢消失之后转过身,脸上天真的仿若顽童般的不经世事渐渐消失,变成了一个面露几分疲倦的女子,她下巴冲着自己的手腕点了点:“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抓我了。” 这次轮到黎小五一愣来了:“我为什么要抓你?” “我杀人了。”笛梵咬着自己的嘴唇:“尽管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个孙德厚,我不止一次的幻想着,要把他碎尸万段才能解恨,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杀了人。难道你不逮捕我吗?” 黎小五站起来吹灭了灯火,屋子里只暗了一瞬,马上就被如水的月光填满了:“如果我是捕快,我一定护逮捕你们,可惜我不是捕快啊。我只不过是个很好奇小青盗取了仙草以后结局的看客,虽然我也知道我做的不对,但是谁又能说白娘子为了救许仙水淹金山寺是正确的呢?” 黎小五走到了门口,笛梵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当真愿意放我们离开?” 黎小五点点头,又笑着摇了摇:“来的时候我就说,我只想听个故事,故事听完了不回去睡觉干啥?再说了我知道了真想又怎样?可惜我不是法海。不过你们的故事我还是会告诉你所说的那个田阎王,明天店里太忙,或许后天中午我会去找他,至于他会怎样,就不是我所左右了的了。你们有选择的权利,他也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 笛梵又轻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点了点头:“足够了。” 黎小五赶紧移开自己的眼睛,笛梵咬嘴穿的动作不知怎的,让她的心砰砰直跳,她赶紧深吸了一口,又缓慢的叹了一口气,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生是个女孩子呢,果真,女人帅起来就没有男人什么事情了,她一边感叹着,一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第1章 大碗茶又有好事了 真是一个大好天啊,黎小五擦着嘴上的米粥痕迹,一边抬头看着蓝天,一边抬起腿迈出蔟食。 于三连吭哧吭哧的搬着高高一摞门板从她身边艰难的擦了过去,黎小五站在蓝天白云下,双手上举,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怎么回事?黎小五狐疑的放下手,大街上安安静静,本来门口等着排队喝早茶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常年蹲在蔟市旁边卖菠菜的菠菜大叔今天也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篮子水灵灵的菠菜。 黎小五四下张望了一番,在不远处的大碗茶门口找到了原因。 “戎轶这是要疯啊,”老板娘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短衫走了出来,昨天立夏,她早早就准备好了这身喝茶的衣裳,正把玩着一块玉佩溜溜达达的走到黎小五身边,也伸出头向那边人头泱泱的方向张望着:“前天不是刚结束了开业活动吗?今天又玩出了什么幺蛾子?” 黎小五活动着肩周嘎巴嘎巴的响着,虽说是立夏了,昨晚还是有些寒冷,一觉起来身子骨有些脆生生了。“没听戎糸糸说过今天有活动啊?”黎小五也纳闷的说着,旁边的禾苒给老板娘披上了一件长衫,像是个嬷嬷一样的叨唠着:“虽然立夏了,两头还是很冷的,你的伤刚好不久,你好好的穿着,别脱的这么早,俗话说……” “行了行了,春捂秋冻,我知道,”老板娘披着衣服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人群说:“禾嬷嬷,您老请回吧,我知道了就是了。” 禾苒脸上写满了不放心,一屁股也坐了下来,靠在老板娘身边侧过头:“戎公子真的是财大气粗啊,这种火爆了的活动还敢搞一次。” “哪里是财大气粗?”黎小五拿着扫把绕着两人扫着:“明明是身强力壮,你们是不知道,搞个活动要多累,昨天晚上我上门板的时候,看到他回家,两只脚都是虚虚的,走路都飘了,要不是当时郑燕子提醒,他都要一头扎进马路沟子里去了。” 老板娘点点头:“至于么,银子这个东西哪有挣够了的时候,戎轶啊就是掉进钱眼里去了。我估摸着,这个时候他一准在里面乐的……哎?戎轶啊,你怎么在这里?” 随着老板娘突然的一回头,黎小五抬起身,看到顶着一脑袋鸟窝状的头发黑着两个大眼圈的戎轶撞撞跌跌从大碗茶的另一个方向奔来,脚底下两只不一样颜色的靴子互相打着架,走到蔟食门口的时候,左脚那只青色的靴子正好踩到了没有系好的腰带上,右脚那只紫色的靴子顺势就绊在了自己的左脚跟上,整个人像是一枚熟透了的西瓜,正好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三人面前。 禾苒再一次发挥了自己嬷嬷的潜质,在黎小五和老板娘呲着牙毫无良心的哈哈大笑中,她犹犹豫豫的走过去拽起了在一堆腰带、绳结、袍子、挂件中挣扎着的戎轶,嘴里还不忘唠叨上几句:“戎公子,你这打扮的挺与众不同啊,这左右不统一的靴子是不是又要引领亚城的新风尚啊。” 戎轶一张小脸摔的红白交加,奋力站起来的时候脑袋顶上还挂着一个长流苏的绳结,老板娘看够了,笑着说:“戎老板不容易啊,今儿看来又是新活动,不过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嘴风这么严,连我都不提前告诉一声。” 戎轶一把扒开脸上的头发,满脸都是焦急的神情,看了看自己店门口的人头,跺了跺脚,竟然有几分退缩一样的一侧身窜到了禾苒身后,只伸长了脖子往那边张望着。但是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缩小了几分,但是依旧被他自己的伙计瞧了个正着,他的手下爱将马上一蹦三尺高的跑了过来,嘴里还带着几分兴奋的喊着:“戎老板,戎老板,这边,这边!” 戎轶装不下去了,眼见着那一堆人都纷纷回过了头,只得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他的爱将正好跑到跟前,嘴里喘着还不忘一五一十的汇报:“戎老板,你可算是来了,您快去瞧瞧,有人死在咱们店门口了!” 戎轶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死了人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他阴下脸咽了一口口水又问道:“今天早上谁发现的?到底怎么回事?我昨晚走的时候可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人死在了咱们门口?” 那个叫做不了的爱将挨了一脚也没有什么抱怨,马上竹筒倒豆子的讲了起来:“戎老板,你昨晚不是子时过了才走的吗,你走了以后我们就按照秦娥的要求打扫干净台面就熄灯睡了,嘿,您是不知道,打扫的那是一个干净啊。昨晚外面乱的不行,秦娥说只要那些人不进来,我们就不要主动出去,所以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守在自己屋子里,今天不是歇店一天吗,我们继续在屋子里睡觉,前几天大家都熬的太累了,所以说还是老板您体恤我们,要不歇一天,我这腰都要废了……” 戎轶的脸越来越黑,不了手脚麻利,嘴也麻溜,据说以前是打快板的,往常这张小嘴不知道逗的多少姑娘开心,今天却让戎轶越来越忍无可忍,他一脚又踹在了不了的屁股上,转头看向另一个爱将行了:“你来说。” 行了点点头:“大概六点的时候,有人砸咱们大门,说门口有人死了,秦娥派人赶紧去找你,本来还想驱散一下人群,可人越来越多,这个人是被车压死的,和咱们没关系,所以已经报了官,但是还没有来人,就只能这么干等着了。” 戎轶的脸色好了些点点头:“确定是压死的?”看到不了和行了纷纷点头,他算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压死的就和咱们没有关系了。”说完他抬手整了整自己的头发,转头看了看蔟食空空荡荡的大厅,兴趣浓厚的挺直了身体:“白老板这里客人有些稀少啊,来,本少爷来给你增加点人气了。” 许是见到大碗茶的老板去了蔟食,那些围观的人群也看够了热闹纷纷找了个由头也钻进了蔟食,连菠菜大叔也抱着篮子往蔟食里蹭了蹭,不了正站在戎轶的身后,神采和唾沫星子一起飞扬跋扈着,戎轶时不时配合着低低的发出叹息之声,更是唬的人群一愣一愣。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听戎轶站起来高声说:“虽然我们并不相识,大碗茶对他也没有丝毫的责任,但是我决定,要捐出大碗茶今天一整天的所有收入,全部捐给这个无辜的可怜的人的家人!”在宾客们的哄然炸响的鼓掌声中,老板娘撇了撇嘴:“刚才不了怎么说的来着,今天大碗茶不是歇店吗,真是宁可相信天下有鬼,也不要信戎轶这张嘴。” 正热闹着,忽然见一身捕快装扮的田一罗走了进来,蔟食里顿时鸦雀无声。田一罗扫了众人一眼,几个站着凑热闹的人赶紧坐了下来,坐着的人则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只有戎轶含着一汪眼泪几乎是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青天白日官老爷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老板娘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测过连小声对黎小五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他爹呢。” 黎小五咬着嘴唇也笑的浑身叮当响,惹的田一罗皱着眉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就在这好几眼的功夫里,戎轶已经在不了和行了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没有跪下,只是握着田一罗的衣角,指着大碗茶的方向:“我们与人无冤无仇,一向诚信经营,今天摊上了这无妄之灾,还行替我们做主,还我们一个青白啊。” 周围几个看客也纷纷点头:“就是就是,戎老板是好人,你一定要查清楚,不要委屈了他啊。” 田一罗叹了口气:“戎老板,人不是被车压死的吗?自然同你没有任何关系啊,你……哎……你干嘛……” 黎小五几乎要笑喷了,只见戎轶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竟然一头扎在了田一罗的胸口抱着比自己高半头的田一罗嗷嗷痛哭了起来,只不过声音大,雨点小,半天见不到一滴眼泪。田一罗不明就里,只得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做捕快的就是要为民做主不是,戎老板你起来……起来说话。” 戎轶占够了便宜,双手捂着没有眼泪的脸起了身,田一罗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门口的尸首已经面目不清了,我们已经找人把他拉走了,一会儿你们自己清理一下门口就是了,我来就是给你说一声,哎哎哎……你别……” 戎轶许是没有过瘾,又一头抱在了田一罗的胸前,嘴里絮絮叨叨着感激的话,大眼珠子眯成了星星的形状,一波一波的几乎要荡漾出一池温柔的春水来。黎小五和老板娘也看够了,看着两人一个歪着一个挂着的走出蔟食,于三连抱着黎小五刚才丢下的扫把,在后面也探出了一个头,看上去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龇牙咧嘴的对黎小五说:“哎呀,没想到你的情敌竟然是个男的。”黎小五还没来得及发飙,却听门外一阵狂躁的招呼声:“小白,你赶紧的,还没收拾好吗?” 都不用转头就猜到准是戎糸糸那厮到了。这几日天气逐渐回暖,几人约着想出游一番,而钟鼓瑟喜得爱女,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只肯窝在家里看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几人眼看着是叫不出钟鼓瑟了,于是便商量着挑了这个好日子去给她道贺,这边因为早上突然而来的好生意,让老板娘差一点误了时辰。 老板娘把账本往怀里一塞急匆匆的奔出门去,戎糸糸站在高高的马车上,用手遮挡着眼睛向远处望去:“大碗茶怎么了?轶儿又闹什么呢?” 感情戎老板的亲姐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板娘一句:“说来话长。”也来不及多做解释,一脑门的钻进了车厢里,戎糸糸把手搭在车厢上面,低头看着还在拌嘴的黎小五:“嘿,狗皮膏药,你不上来吗?” 狗皮李膏药很硬气的一咬牙,一转头看田一罗正好摆脱了戎轶回身要走回来,听到于三连嘿嘿嘿的笑声在身后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赶紧拿过食盒一蹬腿也上了车。 戎糸糸不等黎小五做好,就踹在了马屁股上,黎小五没留神,差点一脑袋顶在于玲泷的怀里,此时于玲泷正痴痴的看着老板娘缩在角落里依旧皱着眉看着手里的账本。 “什么说来话长?”戎糸糸钻进来问道,马车恰好驶过大碗茶门口,几个人把帘子撩了起来,趴在窗户口上往外看去,大碗茶门口已经收拾干净了,还残留着的一小片血迹上也覆盖上了一层碳灰,不了正站在门口,神采飞扬的滔滔不绝,说的周围群众时而一齐点头,时而不约而同的摇头,仿佛一群看戏的老大爷一样个个脸上表情交加。虽然场地已经收拾的挺干净了,但是门口却站着好几个衙役、捕快,因为一身官衣的缘故,从远处吸引来的人更过了。马车很快就走远了,田塘放下帘子有些担心的说:“一大早就有人来砸门,轶儿连靴子都给穿差了,他只是匆匆说了一句应该没事就跑了。” 老板娘依旧沉浸在账本之中拔不出头来,几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了黎小五身上,狗皮膏药清清嗓子:“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人昨晚不知道啥时候被车压死了,巧了的是正好倒在了大碗茶门口,所以应该和大碗茶没什么关系。” 田塘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刚过了两天舒坦日子,又要出事了呢。” 戎糸糸却挠着头问:“昨晚压死的?昨晚外面可是挺热闹啊,难不成这人是被……”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田塘犹豫的想了想说:“很有可能正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好办了。” 第2章 我不喝热水 黎小五没看懂她们的哑语问道:“什么意思?昨晚那热闹是怎么回事?我在屋子里睡觉,突然就听到外面似乎来了千军万马一样,呼呼啦啦的又是人声又是马嘶,过来过去在前面的街上打了好几个来回,那呼呼燃烧的火把感觉要把屋顶都烧着了,就是端午节也不见得这般热闹。”她看着面前两人,两人相视一眼神情古怪的笑了笑,田塘问:“你还听到或者看到什么了?” 黎小五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风:“我们几个被吵醒了的,趴在三楼窗户上往下看了几眼,只看到到处都是穿着铠甲的兵,手里还拿着火把,他们像是找人又像是要杀人。”她看着两人的神情越来越古怪,戎糸糸像是要笑的憋不住一样,而田塘却铁青着脸不说话,她又看了看呆呆的神游天外的于玲泷,有几分心虚了,赶紧补充道:“是不是不能说?我看见对面那家人出来问怎么了,马上被呵斥回去了,那些穿着铠甲的人声音好大的,呵斥那个人,让他赶紧回家,不要看,不要听,不要问,要是明天走漏了风声就要杀了他。”黎小五声音越来越低:“整条街都听到了他的吼声,所以再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看怎么回事,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才回去。” 说到这里,戎糸糸已经按捺不住了,和他相处久了,黎小五也摸清了她的几分脾气,这个人最最吃软不吃硬,尤其保守不住什么秘密,黎小五眼见这姐姐又要启动知心大姐模式,赶紧往她那里挪了挪:“姐,你知道啥,快说啊。” 戎糸糸反而不说了,连笑容都本了下去,一本正经的说:“那可不行,走漏了风声是要掉脑袋的。” 黎小五当下明白,是自己催的太急了,反而把这条鱼给吓走了,赶紧又撒网补救:“那就不要告诉我了,”她面露惊恐:“他们一定是得知了什么重要线索,满城拿人呢,也不知道捉的是采花大盗紫靴子还是珍珠大盗混里圆?”黎小五说完也不再看那游进渔网的鱼,托着腮也学着于玲泷的样子陷入了沉思之中。果不其然,戎糸糸登时急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了啊,你怎么不问了呢?”黎小五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敢,你别说,我怕我知道的太多会……”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黎小五作势要捂耳朵的双手就被戎糸糸一左一右的抓的死死的:“你不听,我还偏要你听,你给我听好了,昨晚那些人都是柳王府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黎小五完全陷入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哭笑不得之中,当车停在钟府门口的时候,黎小五的脸上也出现了那种古怪而又匪夷所思的表情。 据戎糸糸所说,柳王爷在消停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疯病是越来越厉害了,一开始只是拉着戎大人的手汪汪叫,把戎大人吓得好几天心口都突突的,后来就变成了各种暴起伤人,连皇上连下的几道诏令都给撕得粉碎,皇上几次派来的太监都被柳王爷赤身裸体满园撒泼的样子吓得魂不守舍,尤其是前两天来的那个李公公,是皇上身边出了名的洁癖,最看不得脏东西,柳王府周围那些闲着没事的二混子们说,眼瞅着这个李公公是自己走着进了柳王府的,结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变成被人搀着的了。听说这个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的李公公走的时候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挖出来才好,回京的路上差点想不开几次寻了短见,见到皇上的时候两腿哆嗦的话都说不流利了。 无论如何,反正就是一句话,柳王爷的疯病已经到了一个满城皆知,但是谁都不敢说的地步。其实黎小五也有幸见过一次,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有一天午后,天气还不甚暖和,正是适合打瞌睡的时辰,蔟食里没有客人,黎小五趴在柜台上也沉沉的模糊了过去,只觉得突然面前一黑,她睁开睡眼迷惺的眼睛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身衣服倒也不怎么脏,只是穿的有些乱,他赤着双脚,皮肤倒是雪白,几乎要赶上黑发中的那几缕白色了,看上去倒是个五官端正的男人,只不过左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给破了相,那人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黎小五,把从梦中刚刚醒来的她看的浑身发毛。黎小五正考虑着这人好生眼生,忽然见那人笑着开了口:“姑娘,”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是要捕捉一只蝴蝶:“你们这里有吃的吗?” 原来是个要饭的,黎小五一边可惜的叹着气,一边低头把柜台下面的一碟玉酥糕拿出来,这玉酥糕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买回来的各色糕点散落下来的各种碎渣渣被团成的一个一个团子。这个吃法还是黎小五发明的,她心疼那些昂贵的糕点就这么被碰碎了,或者很多客人只咬了一口就丢下了,她馋的厉害却又买不起这些糕点,于是就收集起那些碎末,或者把客人咬过的部分掰了去,把那些碎末混在一起尽然别具一格,她听说有一种茶叫做高碎,好像就是把各种名茶的碎末混合在一起所制成的,很多有身份的人自然是不屑这种零碎,但是喝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黎小五没有喝过高碎,但是她捏成的玉酥糕却夹杂了不同的口味,甜甜酸酸,时而里面还能夹杂半颗杏仁或者几根龙须酥,糕点碎末里拌上了邓六儿拔丝山药用剩下的热糖,等那层热糖凉下来以后,就形成了一个个颜色纷杂口味混合,表面却晶莹剔透的玉酥糕。 这玉酥糕是伙计们平时值守时的牙祭,有时候剩的多了,也会留出一两碟来招待路过讨饭的人,虽然亚城禁止乞讨,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生风平浪静遇不到个灾啊难啊的,伙计们就用这些好拿好放的玉酥糕招待他们。 那个脸上一条大疤的男人看到玉酥糕眼睛马上直了,就像怕凶猛的恶犬咬到自己的手一样,黎小五生怕他扑上来打翻了盘子,赶紧把盘子放到了柜台上面,那男人的目光跟从着盘子一路搁置到了桌面上,他咽了一口口水,没有扑上去,倒是极为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的给黎小五行了礼,道了谢,再要了筷子和清水,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窗边坐下后轻轻一点桌子,示意目瞪口呆的黎小五给他端过去。 黎小五也不困了,十天半个月也遇不到一回这般有趣的客人,左右正好也闲的无事,乐的给这古怪的人服务一回,赶紧的给这大爷送了过去,那大爷派头十足,虽然饿的直咽口水,硕大的喉结上下翻滚,但是依旧先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拭了筷子,把筷子在桌子上仔仔细细的摆好以后,再伸出两根手指一碰那碗水,微微皱着眉:“这水太热,我要喝凉水。”黎小五也一皱眉:“不行,这个天还不到喝热水的时候。”那男子顿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嗓门却压了下去:“我从不喝热水!”黎小五打小就是一头浑身都是逆毛的倔牛,上午刚因为执拗和个客人红了脸被老板娘一通好训,此时一看连个叫花子都跟自己叫板,上午的怒火顺路烧了下来,也一梗脖子:“不喝不行!” 男子愤愤的转过头去,也不用筷子了,拿起一个玉酥糕就塞进了嘴里,几下咽了下去:“那我不喝了!”这有些孩子气的话反而让黎小五一下子泄了气,她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想起了和自己闹别扭的弟弟,表面上却依旧板着脸和他磨蹭:“不喝不许吃了!”说着就要作势去收那糕点,那男子动作麻利,竟然一手劈在了盘子和黎小五的手中间,黎小五本来就是想逗着他玩,没想到他竟然动了手,吓得一缩手,可惊人的还在后面,就在黎小五后退一步的时候,他们面前的那张据老板娘说是实木的桌子突然从那男人的掌下发出了几声呻吟,然后哄然就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 黎小五看着一地比郑燕子劈了三个时辰的柴还要碎的木渣子们,几乎不敢动弹了,屋里躲清闲的几个伙计也寻声走了出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和面如死灰的黎小五以及旁边那个撸着袖子还保持这劈下去姿势的高大男人,于三连一句“老板娘,有人来砸场子了”的高拔男高音马上惊动了三楼午睡的老板娘,等老板娘披头散发拖拉着鞋子冲下来的时候,一群伙计正站成了一个圈,圈里是一地散乱的木板碎片,以及一个蹲在木板上用筷子在地上夹着一个一个玉酥糕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老板娘,左手还端着一碗热水,右手拿着筷子,在木板碎末中拨拉一番,又找出了一个玉酥糕,马上夹起来送进嘴里,许是听到了背后老板娘犹犹豫豫不敢靠近的声音,那男人一回头,漏出一张已经满是口水和泥土的脸,那刀疤都被他的一个笑给挤得扭曲了几分。“给我换成凉水。”他把碗往前一送:“我不喝热水。” 老板娘一声尖锐的嘶叫只开了一个头就被生生掐断,她像是一只被人掐断脖子的鸡,惊叫声只出了一瞬又被自己捂了回去。 “柳……王爷?”她半是确信半是狐疑的向前走了一步,依旧不肯靠得太近。 “嗯?”那人站了起来,看了看手中的筷子又赶紧蹲下去把那筷子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块比较完整的木块的边缘,还调整了一下筷子的角度,才又站了起来:“你认识我?”他的脸上突然炸出了一个笑容,却让那刀疤更加狰狞了几分,“太好了,”此时柳王爷的喉咙里发出的是小母鸡刚刚下了头一个蛋时的咕叽咕叽声,他一步跨出了那堆木料,周围的伙计们赶紧让开一条路。“太好了,”柳王爷咕叽咕叽的重复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把自己的左手往前一送,那碗不知道怎么被他接住的热水一滴未撒的送到了老板娘面前:“你给我换成凉水。” 柳王爷的凉水到最后还是没有喝上,因为老板娘几乎是直挺挺的向后晕了过去,在伙计们一阵人仰马翻的开窗通风掐人中泼凉水中,那男人不知不觉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没有一点声音,只是带走了那碗热水。 等老板娘终于从眼角里偷偷看到柳王爷消失了以后,她一跃而起,麻溜的没有一点昏厥的迹象,她左右盘问了黎小五好几遍,末了拍了拍胸脯:“幸亏我反应快,向后一倒装作晕过去了。”看到伙计们看鬼一样的目光,老板娘正色道:“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能说,柳王爷的病是个秘密,虽说今天是病了,可是难保哪天他又清醒过来,若是清醒了以后不记得生病期间的事情还好,若是回想起来今天的事,怕是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她坐在楼梯上,用手点着楼下几个人的脑袋,像是点西瓜一样:“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在乎自己的脸面,若是不知道还好,怕的就是被人点破。以前的时候,宫里有一位贵人,也是得了疯病,做了一些很离谱的事情,后来这贵人病好了,又爬到上面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照顾自己疯病的丫鬟、婆子、御医全部处死了。”老板娘目光散漫起来,像是回忆起那段故事:“又过了好几年,有一个她年轻时的姐妹在无意间随口提了一句当年你病的时候怎样怎样,现如今可算是好了。”不知为何,说道这里的时候老板娘脸色难看的像是刚杀了人,声音也慢了下去,“然后呢?”郑燕子仰着头问道:“难不成她把她的这个姐妹也杀了?” 第3章 窦娥冤 “杀了?”老板娘摇摇头:“这个姐妹也是皇上身边的贵人,哪能和那些丫鬟婆子一样,说杀就杀?”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别多问了,反正就一句话,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谁问都是没有发生过,那桌子是自己坏的,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老板娘对着楼下一群舔着脸的西瓜做了一个劈过去的手势,一群西瓜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脑袋,似乎老板娘的掌风里带着一把大砍刀一样。 那是黎小五头一回见到柳王爷,也是头一回见到他的疯病。柳王爷病了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可是却是亚城人闭口不言的心照不宣。黎小五等人有好几次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突然看到某家馆子或者店铺里的客人一言不发神情古怪的一窝蜂的从店里钻出来,如果此时往店铺里瞧上一眼,一定会看到一个半疯半傻时而彬彬有礼时而癫狂失神的身影。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遇到了就赶紧装作看不到走开,反正过不了多久,柳王府的人就会找了来,连哄带骗的把人领走。 戎糸糸托着下巴一晃一晃的说:“本来柳王府里已经多加照料和看管了,可是前几天管家好像疏忽了,一个转身没跟上,就让人跳墙跑了,其实啊,他们确实也不容易,不能打不能关的,只能一步一步的跟着,可是大神仙又是个高手,一不留神就跟丢了。只不过前几次很容易找回来,这次足足失踪了三五天,柳王府是真急了,昨天下午靖王妃也来了,靖王妃你知道是谁不?”黎小五连连摇头,像是一个巨大的拨浪鼓一般。 “靖王妃是先太皇太后家那边的,从小见惯了这些大场面,不光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兵。”说到这里戎糸糸也压低了几分声音:“靖王妃他爹是现在的西北都督,靖王妃直接带着老爷子手下的兵进了城,其实昨天不光城里,城外也掘地三尺了,听说最后总算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把大神仙给逮住了,老老实实的捆起来带回去了。” 这又怎么了?黎小五的脸上或许是摆出了一份不屑:不就是找个人吗?几个人怎么说也是见识过所谓的大神仙的举动了,怎么这次分外小心谨慎? 这些细微的小小表情被戎糸糸看的清清楚楚,她一撇嘴:“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前也就是看到了装没看到,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这一次,是连知道都不能知道。”她偷偷瞄了一眼周围,田塘依旧神情抑郁,于玲泷照样发呆,老板娘倒是放下了账本叹了口气:“兵符岂是这般容易就能调动的?估摸着也是靖王妃找人心切,偷了兵符出来,这可是重罪,所以连知道都不能知道。”她说完看了一眼戎糸糸:“就你这么大嘴巴,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的,过不了两天就能满城风雨了。”戎糸糸当下不乐意了:“知道的又不止我一人,凭什么认定就是我传出去的?再说了,就算是知道是我说的了又能怎么样?左右是他们不对在先,凭什么要我替他们遮遮掩掩?我爹最烦的就是这个靖家,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胡作非为的,这次回去一定收拾了她们,到时候还不一定谁先倒霉。再再再说了,就算是找到我头上又能怎么样?我还能活几天?说不定等她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埋了。”末了,她用一种幽幽的语气说:“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我还要瞻前顾后连句话都不敢说?那还不如现在立马就让我死了算了。” “啪”的一声,老板娘隔着黎小五用账本猛地抽在了戎糸糸脑袋上:“就说了你一句,你倒是吧嗒吧嗒个没完了,再说下去就快成了窦娥冤了。” 戎糸糸扭了扭脖子,含含糊糊的说着:“可不是吗?我就是比窦娥还冤。” 眼看着换题拉远了,黎小五又问道:“所以说,今天死在大碗茶门口的那个人有可能是被找柳……找大神仙的人驾着车没注意给压死的?” 老板娘点点头,把卷好的账本放进怀里:“很有可能,这些天暖和了一些了,很多喝醉了的人喝多了走着走着睡在路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如果是个醉汉喝醉了,又恰好躺在路中央睡大觉,也是很有可能正好被车压过去。” 黎小五自从来到了亚城,也见过好几次醉倒在路上的醉汉,别说是马车碌碌经过了,就是拿锥子去扎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能咋呼一声疼。但是想到老板娘所说的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压过去……黎小五脑海中出现了刚才看到的那摊血迹,马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这人可是倒了大霉了。”戎糸糸向后一倒伸长了腿:“要是被其他人压死的,上家里去闹一闹,估计还能闹来点银子啥的,昨晚可是被不能说给压死了,估计家人连上门的胆子都没有,这人可不就是白死了吗?” 老板娘恍然醒悟了一样的说:“也不一定,你弟弟不是说今天一天的收入都捐出去吗?” 戎糸糸一愣:“他?他把我捐出去倒是有可能,让他捐钱?开玩笑。”正说着,马车一晃停了下来,戎糸糸拉开窗帘看了一眼:“于大小姐,别愣神了,都到地方了,赶紧下来吧。” 于玲泷把脑袋从手上收了回来,依旧有些萎靡不振的下了车。黎小五站在车下,看于玲泷下车时拖泥带水的踩在了自己的裙子上,差一点摔了下来,幸亏老板娘就站在一边,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几个人有惊无险的嘻嘻哈哈进了钟府,钟鼓瑟许是老早就听到了声响,已经迎了出来,几人一见面话题就不由的转移到了那个孩子身上:“你们可算是来了,快来看看采薇,她刚刚喝饱饱了,你们再晚来一会儿就要睡着了。” 当了母亲的钟鼓瑟整个人都似乎带上了一层柔光,她曾经枯白而毫无血色的脸颊第一次红润饱满了起来,见几人拖拖拉拉的走过来,马上轻声招呼着:“你们赶紧过来啊。”语气急迫话语却极其温柔,在钟鼓瑟的带领下,几人穿过层层叠嶂的亭台楼阁就往里面去了,黎小五看着钟家的仆人走出来,在另一架马车上搬下各家送来的礼品等物,一转脸,瞧见钟鼓瑟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个沈嬷嬷正站在门口一一清点着仆人们搬运往来的礼品,一张老脸上没有半分的喜色。眼看着一盏并蒂莲花造型的灯台被抬了进去,沈嬷嬷又是一声发自内心深处的低低叹息。 黎小五也算是见过沈嬷嬷几次了,其中还有一次被她指着说自己是凶手。可自从禾苒救下了钟鼓瑟以后,沈嬷嬷每次陪着来到蔟食的时候都是满脸慨然的表情,即使前一段时间钟鼓瑟硬生生的逼着司马家上门道歉、退陪嫁的时候,她的脸上也不见有什么风吹草动,反而是今天,黎小五在这里看着还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沈嬷嬷已经快把自己的胸都叹断了。 等最后一副百子图的屏风搬进去以后,沈嬷嬷一边叹着气一边回过头,看向黎小五的时候已经满脸的愁容,黎小五眼看着沈嬷嬷在礼品单最后的一行打了一个勾,刚松了一口气抬腿想溜到后面也看一看采薇的时候,却一把被沈嬷嬷给拽住了:“小五姑娘不忙吧?” 看着沈嬷嬷一脸“你跟我来”的欲言又止,黎小五生生咽了回自己的真实想法,挤出一个笑容跟着还在长吁短叹的沈嬷嬷从大门的一侧转了进去,这里走廊狭小且低矮,一看就是下人们通行的甬道,转了个弯,沈嬷嬷将黎小五引进了一间狭小的房间,桌子上摆放着的各色米豆显示出这是一间储藏室。沈嬷嬷转身关了门,一屁股坐在了一袋子江米上,带子发出了一阵不高兴的呻吟。 “你也坐啊。”沈嬷嬷招呼着,黎小五犹犹豫豫的在令一袋红小豆上坐了下拉,看沈嬷嬷托着腮有几分于玲泷般忧郁的说:“小姐这次闹的实在是太过了。” 黎小五一开始没明白过来,后来才反应过来沈嬷嬷口中的“小姐”正是嫁了又回来了的钟鼓瑟,沈嬷嬷继续说道:“司马家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说实话,司马珏确实该死,可是话说回来,小姐都是嫁了一回的人了,若是真的和离了,以后怎么办呢?钟大人现在倒是还能养着小姐,可是人哪能一辈子都不老不死呢?现如今家里几个兄弟的意见很大,倒也没说不管小姐,可是明里暗里的还是希望小姐能回司马家,他们说闹一闹脾气也是应该的,可是总归已经是司马家的人了,哪能一辈子住娘家呢?本来他们还让我劝劝小姐,让她找个机会给司马家一个台阶下就算了。或者如果实在不愿意回司马家也没事,这一辈子长着呢,还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挂死?再寻个好人家就是了,大不了就下嫁,想要攀钟家这门亲戚的人,多的是。”沈嬷嬷停下来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是不希望小姐回司马家的,但是我却赞同小姐再找一个,毕竟我也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在了,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我一辈子无儿无女,小姐就是我的孩子啊,我怕我走了以后,这钟府里上下再也没有一个能替她说上话,帮她分辨两句的。只有她找到了自己的最终归属,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是瞑目了的。”沈嬷嬷揉了揉脸叹息了一声说道:“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小姐前几天竟然抱回了一个孩子。”黎小五坐直了身体,听明白了,后面才是重头戏,果不其然,沈嬷嬷也变了颜色看着黎小五说:“听说这孩子父亲没了,母亲跑了,生下来就家破人亡的,而且还是个小娘养的?” 虽然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是还真的都是实情,黎小五无法反对,只能点点头:“钟小姐和那孩子还是很有缘分的。” “要是没有缘分还好,怕的就是这个孽缘啊。”沈嬷嬷一脸痛心的说:“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孩子啊?一生下来就各种不顺利,怕不是个妖孽啊,我家小姐还偏偏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我怎么劝都听不进去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可小姐现在是诚心想带着这个孩子自己过一辈子啊。一开始刚抱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就养养玩玩,过几天再给人家还回去,毕竟人家孩子的亲娘能忍心不要孩子?可是后来一听这个孩子的身世我就吓了一跳,但凡什么妖孽转世都得来这么一出家破人亡的故事,克死了父亲不说,还身上有一块血瘢,这可是闹着玩的?可小姐倒好,她给我说她想好了,她不再嫁了,后半辈子就和这孩子相依为命了,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吗?”沈嬷嬷一扭身,身子底下的江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找人去打听孩子的亲生父母,才知道这孩子命里这么邪乎,一生下来爹就没了,娘也跑了,家也破了,财也散了。”说到这里她有几分咬牙切齿的说:“最可恨的就是那个小娘,生下孩子人就不见了,愣是连银子都没要就跑的无影无踪,你说说,这孩子可不就是砸手里了?” 黎小五垂下脸不敢同沈嬷嬷对视,她知道钟鼓瑟会一辈子对这个孩子好,她也知道,连夜逃走的曲小娘也是为了这个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可是她面对同样也是为了钟鼓瑟而担忧的沈嬷嬷却无话可说,三个母亲,都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选择,她们都没有错。 “我找你来,是知道我们小姐虽然不听我们的话,但是还是很听你们老板的劝的,尤其是谷雨那晚,你们救了她,虽然她嘴里不说,但是心里都是记着的。”沈嬷嬷在江米上又动了动身子。 第4章 斗战胜佛 沈嬷嬷叹着气说:“我在你们老板前说不上话,所以只能拜托小五姑娘,让白老板帮我劝劝我们小姐,她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因为这一个和她有缘无分的孩子就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搭进去啊。”沈嬷嬷又叹了口气:“现如今老爷还在京城,那几个兄弟也只能嘴上说说,可是我却眼瞅着老爷的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听说以前骑马飞奔三天三夜到了战场还能作战杀敌,而现在走上五步路就得歇三歇。他还在,这个家就还在,就还能给小姐提供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可是如果老爷不在了……”沈嬷嬷叹气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我只能拜托小五姑娘把话带去了,无论成不成,我该做的都要做到,就算是最后依旧无法得心所愿,我尽了自己的所有努力,就算是在黄泉之下,也不会闭不上眼睛的。” 黎小五从红小豆上站起来,在沈嬷嬷一路沉默的陪伴下回到了阳光正好的庭院里,她们站在院子的一角,看到钟鼓瑟满眼都是星星闪烁般的正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回头对老板娘轻柔的说着:“你们看,她的肩膀处有一个红色的胎记,好像是一朵花啊,看到它,我就想到那天雨中的红色蔷薇,我的采薇以后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 老板娘听完黎小五的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事我怎么说啊,瑟瑟现在一门心思的扑在了采薇身上,你也看到了,可以说是采薇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与其说是瑟瑟救了采薇,倒不如说是采薇救了瑟瑟。而且……”老板娘也叹了一口气,听上去和沈嬷嬷似乎有了几分相像:“对于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来说,当她的面前有一杯毒酒的时候,无论喝还是不喝,都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她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要回避开黎小五一样,不等黎小五开口,就飞快的别过脸去:“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黎小五点头离开,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阳光正好在窗外照了进来,泼洒在老板娘一头毛茸茸的头发上,老板娘头上佩戴的一颗红色的珠子在阳光中反射了一抹亮丽的光芒,那光芒很亮,几乎把她脸上那颗泪珠的光芒遮了过去。 从楼上下来,两张抬头仰望的脸正好与黎小五看了个正着,黎小五站在楼体的拐角处往下看,田一罗和金捕快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抱着佩刀正肩并肩的站在大厅里,两人一身官衣,让不少前来吃饭的食客频频回头。 “怎么了?”黎小五不看田一罗的目光,看向胡子茬很长了的金捕快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禾苒正好在两人身后走过,在两人目光不及处抬起头给了黎小五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黎小五赶紧走下楼梯站在金捕快面前说:“金大哥,大碗茶门口的尸体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金捕快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下巴:“你怎么知道是上午那件事?” 黎小五将两人引入后面的侧室里,关上门,连同那些好奇的目光和耳朵被一起关在了门外:“尸体的血迹太少了,当时路过的时候我就纳闷了,就是压扁一个西瓜,喷溅出来的红色也比这个要多。” 金捕快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往凳子上一坐,点点头:“确实,说是被压死的,还不如说是死了以后又被马车碾压过去了,我们把尸体交给了华一夏,这老头倒挺有意思,兴致盎然的就收下了,也不知道刘一刀什么时候才回来,华一夏也不是不好,就是话太多,还没一句能说到重点上的,动不动的就给你讲他以前给谁谁谁号过脉,谁谁谁给他送了锦旗啥的。”金捕快不知不觉的也扯远了,田一罗看着对面两人没有给自己倒水的意思,也站起来自斟了一杯,皱着眉头说:“最后华一夏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人确实是在马车压过去以前就死透了的,所以身上喷溅出的血迹很少。” 黎小五继续看着两人,此时金捕快喝干了一杯水又开始满房间摸索着糕点往自己嘴里塞,边吃边含糊不清的说:“我们一整天都泡在义庄了,沈家那个公子哥倒还不错,给我们寻了些吃食,只不过在那种地方就着那种味道,谁吃的下啊?我就喜欢来你们这里,不管怎么说,总有人吃的东西,我先填填肚子,田捕头买单啊。” 田一罗本来还在认真说着血迹的不正常之处,听到这里一回头表示抗议:“我哪有这么多银子?” 金捕快又咽了一口下去:“你申请一下呗,中午没吃饭,这几块糕点算是午饭了。对了,小五,我给你说,你是没去,那义庄里酒臭熏天啊,上午大碗茶门口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死之前喝了多少酒,反正不是醉死的也是醉过去以后被人给杀了,虽然华一夏说中毒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一定,毕竟他的胃都给马车压坏了,里面的东西不太全了,从仅剩的这些来看,应该不是中毒。” 黎小五忍着恶心,一边看金捕快给自己倒着茶一边说:“马车确实是压过去了,还不止一次,估计车上的东西还不轻,反正脑袋是扁了,脖子都快断了,胸腔也塌陷了,总之已经看不出是个人了,我们走的时候,华一夏还在拼那个脑袋。” “所以,还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是谁吗?”黎小五忍不住插口问道。 “这个嘛……”金捕快啧了啧舌,像是有什么东西沾在了他的牙齿上:“虽然华一夏那边还没有进展,但是我们意外的找到了这个人的身份。”黎小五马上睁大了眼睛,面容模糊了还能在一上午就找到死者身份,怪不得两人像是饿狼一样,眼看着那一小盘子糕点已经只剩下了渣渣。 金衙役还没有开口,只见侧室的门被推开了,禾苒探进来一个脑袋,随后把两盘子米饭拌菜端了进来:“刚才路过门口,听你们说一上午没吃东西了,这是邓六儿给我们做的晚饭,两位大哥要是不嫌弃,就将就一下。” 田一罗赶紧站起来,红着脸客气着:“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吃了,那你们吃什么?” 因为禾苒经常去与金大嫂作伴的缘故,金捕快已经和她很熟了,他直接抓过看上去更满一些的那份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禾苒笑着说:“没关系,邓六儿今天做多了。” 做多了?黎小五有些狐疑,恨不能数着米粒下锅的邓六儿还能有做多了的时候?不等她张口发问,禾苒已经退了出去,田一罗也一边扒拉着米粒一边继续说着:“给这个人脱衣服的时候,从他的身上可是发现了不少东西,他的胳膊上后背上有很多纹身,但是大多都血肉模糊了,华一夏那个小徒弟可还行,一点一点的用帕子硬是给擦干净了血污,那个变了形的纹身看上去像是个拿着刀满身杀气的弥勒佛,在身上纹这么大东西的人不多见,所以很快就确定了此人身份。这个人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不知道你是否听过斗战胜佛庞三藏的名号?” 斗战胜佛?还一百零八将呢,难道天下所有的坏人起名字都这么随意吗? 黎小五从脑袋中使劲想了想,她想起来了,她确实听过此人,最早的一次好像还是如若说的,当年买下了幼年的红豆,以此强迫南歌子当街脱衣服救人的那几个混混里好像就有此人,只不过那时候这个人尚且年轻,是跟在一群人后面叫嚣着起哄的那个,但是随着年岁和资历的增长,以及前辈们逐渐的被拍打在沙滩上,后起之秀斗战胜佛庞三藏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 庞三藏不是亚城本地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亚城,一开始来的时候只是个两手空空的却胸怀大志的少年混混,跟在一群大哥的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大哥们的驻点在北闸子,因为这边鲜有惹不起的非富即贵,到处都是泡的泛酸的穷酸气,都说穷人志短,这话在这里一点也不假,因为没有银子,当地的人很少能够逃离,只能认命的缩着头熬下去,熬着熬着就皮糙肉厚不知疼痛了,所以受人欺负和压迫的时候,也就只会迎着笑脸,但凡有人打他的左脸,也要笑着把右脸送上去,还要软着嗓子问一句:可硌疼了您的手? 跟随着大哥们混江湖的庞三藏自然也欣喜的发现这里是处绝妙的“世外桃源”,所以他也就在北闸子安了家,在后来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他凭借不怕死的胆量和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银子逐渐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在黑道上也逐渐从“小三”的称呼变成了“三哥”。被人客客气气称呼成“三哥”的他也不再局限于自己一人翻云覆雨,逐渐开始招兵买马,手下也有了几十上百人的呼应,于是人们见了他开始称呼一句“三爷”。 蔟食坐落在亚城偏南的地方,这里出没的人非富即贵,庞三藏虽然在黑道上混的开,但是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所以偶尔来这边花天酒地或者去南坊追花逐柳也是比较客气规矩的,没有做太多出格的事情,可是据北闸子那边的人说,北闸子现在几乎已经被庞三藏一点一点的慢慢吃下了,哪个小商小贩见了他要是不跪着喊一句“三太爷”,当天晚上摊子恐怕就会不复存在。 若是比起作恶来,前几天死了的大赖和二赖在庞三藏面前纯洁善良的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庞三藏在成为了“三太爷”以后,先是扒了北闸子一片的民宅,给自己修了一个带后花园的院子,随后又强娶了几个民女,虽说是坏事做绝,但是鉴于庞三藏动不动就挂在嘴上的“我上面有人”以及事实证明确实“没有我摆不平的事”,庞三藏在北闸子也算是个人物了。 就这么一个斗战胜佛,想来就是死了也是为民除害的一件美事,可是对于几个捕快来说,这却变成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在查找此人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想要杀了庞三藏的人实在是太难了,因为无论是上到古稀的老人,还是下及年幼的孩童,一提到斗战胜佛,人人脸上都挂着惊恐的神色,但是一听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人人脸上又变成了极为痛快的表情,咬牙切齿的表示这普天同庆的大好事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是如果知道了是谁干的,一定会敲锣打鼓的送上一份祝福。 所以安排下去的几个人跑了一整天,除了收获了几个陈年旧案以外,几乎毫无收获。 “但是我们还是理了理,找到了几个最有可能的杀人凶手。”金捕快吃得快,已经见了底,抬起头来接替田一罗说:“首先是田大壮,这名字叫的,就和你哥似的。”他看着埋头吃饭的田一罗说,后者塞饭的过程中还不忘抬头甩出一个大白眼。 “说正经的,这个田大壮可以说是个孤苦伶仃的人了,老婆生下个儿子后就死了,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儿子,儿子大了也娶了妻,可儿媳妇还没有生下孩子,儿子就死在了战火中,儿媳妇生下孩子后又赶上了灾荒,活生生饿死了,家里只有这个孙子和他相依为命,他也把这个孙子当做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就在孙子五岁那年,他出去挣钱,孙子自己在家里的院子里玩,结果那天正好这个斗战胜佛大街上强抢了个民女,嫌自己家里远,看到这户人家就闯了进去,田大壮的孙子看到几个人凶神恶煞大呼小叫的拉拉扯扯又踹门而入,吓得嗷嗷直哭,庞三藏觉得太吵,直接提着孩子丢到了井里。”金捕快停下来叹了口气:“等田大壮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街坊捞起来了,但是早就凉透了。田大壮在世上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自然没有什么掣肘的顾虑了,但是考虑到自己一个人孤单力薄,所以也没有强上,当夜就背着孙子的尸体进京,想要跪在皇城相府下鸣冤去,半路被人给截了下来。” 第5章 小鬼难缠 “第二个有杀人动机的也巧了,就是被庞三藏强抢的那个民女的哥哥,那个女子叫做齐心,生的确实好看,好多人家都相中了,争着抢着想娶回家,结果上街买东西的时候被庞三藏拖走了,齐心也是个硬脾气,不久就跳了河,齐心的父亲齐老汉气不过,上庞三藏家里讨个说法,虽然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但是齐老汉回家后不久就被生生气死了。家里一下子少了两口人,齐心的母亲自此失了神,疯疯癫癫的不久就失踪了,全家只剩下一个还算正常的齐鸣,齐鸣本来也是订了婚约的,但是自从家里出了事,就退了婚,并且放出话去,只要庞三藏还活着,自己就绝不娶亲。” “第三个是个寡妇,叫做许娘子,她丈夫死的早,但是丈夫给她留下了不少房子,所以一个人靠收租过日子。庞三藏看中了她家那片房子的地方,硬是找人给强拆了,许娘子当时跪在家门口苦苦哀求,被庞三藏一刀劈在了脸上。许娘子被劈晕了过去以后,那伙人就在外面强行推倒了房子,后来清理垃圾的时候才发现,许娘子的寡母还在房子里,老太太瘫痪多年,耳聋眼瞎,所以邻居们也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口人,老太太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活埋了。许娘子倒是活了下来,只不过脸全给毁了,娘没了,房子也没了,现在只能在大户人家做个厨娘。和她一同做工的人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许娘子经常说梦话,内容不外乎就是不杀庞三藏誓不罢休之类的。” “这三个是最恨庞三藏的,家里几乎都是血海深仇,其余的街坊邻居什么因为走路时多看了他一眼被揍了,或者家里做的肉香被他一脚踹进去连锅端走了的小事都数不胜数可以忽略不计了,要不是北闸子的人确实穷的不行,否则早就都搬走了。”金捕快放下碗,拿起茶壶晃了晃,茶壶已经快空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放了回去:“要说庞三藏也不是吹牛,他黑道遮天,白道通吃,这几庄人命案也曾经闹上去过,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来,尤其是田大壮,可以说是找个机会就往京城跑,一个月总得出去个一两回,但是回回走不了半天就被人捆住丢回来。也不知道庞三藏上面的人究竟是谁,反正看这三个人看的是死死的,只要他们前脚跨出亚城,后脚就有人跟上去绑了带回来。闹了这么几年了,这三个人也慢慢的有些闹不动了,尤其是田大壮,过了年到现在还没有去过京城。” “那这事这么结了不就完了吗?”黎小五看着田一罗拿起茶壶倒了半天却没有倒出一滴水,忍不住问道:“死了就死了,你们还查什么?虽然我和这个斗战胜佛不熟,了解不深,但是听到这些事情,也觉得他死了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怎么你们还非要找到凶手不成?” 田一罗放下茶壶苦涩的一笑:“你当我傻啊?上次大赖二赖的事情过后我就发誓不再管这些死有余辜的案件了,可是,庞三藏毕竟不是大赖二赖,他活着的时候好事没做几件,死了以后也不让人安心。”田一罗舔了舔嘴唇坐下说:“庞三藏一死,他手下的什么八大金刚九大菩萨全起来了,纷纷想要坐到他的位置上,可是谁都觉得自己最能,谁都不服别人,所以这些人立下了一个投名状,谁要是能手刃了杀人凶手,谁就是北闸子的新一届老大。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摸清了庞三藏的这些血海深仇吗?” 黎小五还没有开口,忽然门响了一下,三人回头一看,禾苒拿着一壶新茶走了进来:“郑燕子口重,做的咸,想来你们是不是没水了?” 田一罗赶紧抢过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了谢以后再对黎小五接着说:“我们上午到北闸子的时候还算及时,要是再慢一会儿,估计北闸子就要血流成河了。北闸子的居民们常年被庞三藏欺压,本来就一肚子气,结果前脚死了一个斗战胜佛,后脚那些金刚菩萨们就压不住了,纷纷拿着刀要冲进那三户人家,绕是再好脾气的蛤蟆也不能这么一直被捏着不放啊,当下北闸子的软柿子们……不,那个居民们也怒了,两伙人直接形成了一个对峙,居民们把那三人围在里面,外面一圈又一圈拿着锄头镰刀的人。可是他们人多也没有用,那些八大金刚都是带着小弟们来的,手里全是亮晃晃的真刀实斧,要真是动起手来,那些平时最多杀鸡宰鸭的居民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今天我还是挺佩服田阎王的。”金捕快抢着说:“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田阎王直接举着刀跑到了两伙人中间,硬是当场逮捕了田大壮一伙三人。” “你就别捧杀我了,”田一罗脸一红:“我现在也是后怕。但是那种情况,如果咱们几个不动,田大壮三人就死定了。”他看向黎小五说:“我们只能把这三人当做是嫌疑犯提走,好在金刚们也不是真想杀人,毕竟前车之鉴就在面前,能不结仇自然是最好的,他们也就半推半就的让我们把人带走了。但是他们也放出话了。要么我们找出凶手,让那一个人杀人偿命,要么就关他们三个一辈子,否则这三个人只要一出衙门,就不会再有机会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禾苒坐在旁边听到这里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那怎么办?” 金捕快吃饱喝足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带着几分困意的说:“没办法,先关押着吧,现在义庄和衙门口全是地痞流氓,他们打听案情的心情比我们还急迫,上午快把华一夏给烦死了,反正现在田大壮三人是根本不可能运出亚城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关着他们啊,所以本来我们是真不想趟这趟浑水的,可是现在看来,要么就是找出凶手,要么就是三个人一起受连累。这件事现在也闹大了,连高大人中午都过来瞧了瞧。”金捕快耸了耸肩:“田阎王,你立功的时候又到了。” 田一罗看着金捕快仰天打了个大哈欠自己也跟了一个:“我们今晚要连夜提审,你要是有空,想叫着你一起过去听一听。”黎小五还没有回答,禾苒的眼睛却亮了一下:“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田一罗没想到还能买一送一,虽然衙门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带这么多人进去感觉不太合理,但是嘴角还挂着禾苒送来的米粒,只得勉强一笑:“其实审讯很无聊的,禾姑娘要是不嫌……” “不嫌,我不嫌,我就是想看看那三个人,总感觉他们每个人都好可怜。”禾苒见田一罗没有拒绝赶紧跳了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金捕快声音都透露出浓浓的睡意:“不急,我们后半夜才提审,我先眯一会儿再说。” “后半夜?”黎小五问道:“为什么要后半夜?” “因为后半夜估计门口的混混们都散去了,我们才好回去啊。”田一罗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了过去:“而且后半夜提审的效果最好,不说了,我也先闭闭眼,后半夜可是有场硬仗要打啊。” 黎小五关上门,做好了迎接禾苒絮絮叨叨的准备,一回身却发现禾苒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竟然没有过来唠叨田一罗的事情?黎小五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惊叹着。抬头看了看,老板娘的房门依旧紧闭着,大堂里还有不少客人在用餐,桌上一片残羹冷炙,想来也不会持续太久了。黎小五溜进后厨,邓六儿已经开始准备刷锅了,见黎小五进来,用下巴一指桌上的一碗饭示意到:“你再不来吃我就给你倒了喂猪了。” 黎小五赶紧上前一步把差点进了泔水桶的晚餐抓到手里,邓六儿已经连续好几天晚上煮面条了,刚才看田、金二人吃的那碗菜拌饭喷香,早就口水直流了。可是揭开盖一看又泄了气:“怎么又是面条?都已经坨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邓六儿也气呼呼的说,手里挥舞的大勺发出不详的声音:“坨了是因为你来的太晚,谁让你吃饭不积极。”他“当啷”一声把大勺丢进桶里,像是自顾自的抱怨着:“都想吃米饭。我瞅着你们长得就和米饭似的,米饭现在啥价格啊,自己心里没个数啊。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挑三拣四,我把你们做成四喜丸子。” 黎小五不敢同这大厨顶嘴,生怕连这坨了的面条都捞不着吃,略带几分委屈的站起来给自己浇了一勺肉汤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说来也是有缘,黎小五感觉自己似乎命里犯邪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搞个大牢参观一日游什么的,今天还把乖乖的禾苒也给带上了,此时禾苒一脸紧张的跟在黎小五身后,连四处打量的勇气似乎都已经消失了。 田一罗和金捕快睡饱了觉,临走前又饱餐了一顿禾苒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夜宵,正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带着两人向衙门摸去。快到衙门的时候,田一罗猛的停下来脚步,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对金捕快说:“这群混混果然还没有散。”顺着小路向前望去,只见黑漆漆的道路远处是晚上也不会熄灭的衙门灯笼,在东灯笼朦朦胧胧的灯光下,是几个或站或坐的人影,其中的一个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这挣扎着站起来往这边指着说了些什么。田一罗趁远处的几个人还没有过来,赶紧一摆手,黎小五和禾苒跟着金捕快的手势猫腰钻进了小巷中,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显然没有压低声音的谈话:“呦,这不是田大捕头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觉?”说话的像是个三十多的中年人,似乎浑身上下的零件都被他晃得叮当乱想。 “你们在衙门口守着没用,有线索了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田一罗的声音听上去倒是不卑不亢:“我奉劝你们还是回去吧,别等高大人……” “你少用高大人来压人。”又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他的嗓门里透露出了不屑和年轻带来的心浮气躁:“高大人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干爷爷活着的时候,他连上前的份儿都没有,我告诉你,我干爷爷虽然现在是不在了,可干爷爷上面的人还在,只要我们一个报告报上去,你们这群饭桶一个都跑不了。” 黎小五几人藏在拐角处,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田一罗正咬着后槽牙说话:“田狗剩,你别给脸不要脸,按辈分你还得叫我个叔,你再不回家我明天找你娘去!”没想到田狗剩倒是个不怕事的主,一声哼又说道:“让我们回家?你大晚上的怎么不回家?” 田一罗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快要气爆了:“我回衙门办案,你管得着吗?”说完他冲着一开始首先说话的那人说:“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街上游荡我管不了,但是我警告你们,要是不看的好自己手底下的人,小心我按律拘禁了你们。” 田狗剩马上发出了一声不服气的申辩,但是很快就没了声息,只听那个年老一些的人低低的说:“行了,别声张了,现在干爹不在了,本来咱们就是避开那几家偷偷过来的,你再叫唤,把他们招来了我可就不管了。”田狗剩不服气的嘟囔声很快伴随着远去的脚步逐渐消失。远处也想起了那一伙儿抱怨着离开的声音,黎小五三人依旧猫着腰跟在田一罗身后 一个侧身进了衙门。 三个嫌疑犯已经分别隔离在了不同的审讯室里,几人一商量,决定从许娘子身上先下手。 许娘子一夜没睡,像是在等待几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坐在房间的一角,虽然牢房昏黑幽暗,但是许娘子却浑身散发着闪烁的光芒,见到几人进来,她马上站了起来,捂着半张脸却掩不住满脸的兴奋,张口就问:“他死了?对不对?” 第6章 嫌疑人 田一罗不着急回答,先找了一把椅子舒舒服服的坐下,看向满目惊喜的许娘子,许娘子一身白衣,头上还裹着一圈白布,一身披麻戴孝的打扮,看到几人没有说话,她伸出手遮住自己脸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他一定是死了,是不是?否则八大金刚们不会这么急的上门来拿人。”说着,她嘴角一翘,让半张脸上的疤痕都抽动了几下:“我娘被活埋了的那天,我晕了过去,等我知道了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娘的头七,街坊都可怜我,凑钱给娘买了棺木,还给我做了这身衣裳,可是我一次都没有穿过,因为我要等着,我要等着他死了的时候,只有庞三藏的尸体也躺在那冰凉的地上的时候,我才算是给我娘穿孝。”她的眼角周围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皱纹,却掩饰不住一脸的喜色。 “所以,人是不是你杀的?”田一罗淡淡的开口问。 “我多想是我!”许娘子抬起头,手从脸庞上拿了下来,虽然灯光闪烁摇摆不定,但是那深深的像是一条巨大蜈蚣一样盘踞在脸上的伤疤却那样醒目,她看到了禾苒倒吸一口气的样子,张开嘴舔了舔嘴唇,只是一个张嘴的动作,就让几人从她的腮边透过伤疤看到了嘴里的牙齿和深红的牙床:“我坐着这里很久了,脑子里都是痛快和悔恨,我恨不是我杀的他!”她向前走了几步,让一整张脸都露在了烛火的光中,黎小五这才发现,许娘子一边的眼睛是瞎的,那颗眼珠子已经昏暗枯萎了下去。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田一罗倒是没有吃惊,一旁前来加班的小捕快已经低头展开文书蘸报了墨汁。 “昨天晚上?”许娘子那颗好的眼珠向上翻了过去,像是在仔细回忆一般:“我什么都没有做。” “昨天晚上,你本应该在林家当差,可是下午的时候突然找人换了班,说是有事。”金捕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问道:“你去了哪里?” “我见了朋友,”许娘子一转身走回了角落又重新坐了下来:“以前就约好了要见面,后来忘记了,昨天下午才突然想起来,所以匆忙找人换了班。” “什么时辰见的?在哪里见的?都有哪些人?”田一罗依旧波澜不惊,低下头看着小捕快在文书上写着。 “时间我记不太清了,我去的时候晚了一会儿,大概是晚上戌时多才到那里,你别算了,我是酉时末多找人换的班,一路小跑着过去的,路上还买了半只咸水鸭,这一路跑的可是累死我了,进去以后我就一屁股坐下了,直到聚会散了我才起身。”许娘子向后一靠,盘起了二郎腿:“到了以后我们就吃肉喝酒,我们这几个人没三个月都要聚一次,无非就是凑在一起骂骂庞三藏这个王八蛋,然后说一说又发现了什么新的能扳倒他的办法。我们这次一直到了晚上亥时左右才散去,就在北闸子的那个小酒馆里聚的。名字?没有名字,老赵头开的小酒馆,哪有什么名字?你们去了很好找,提老赵头就行。” 田一罗示意许娘子先停一停,让那个大汗淋漓的小衙役先记完这几笔,然后才又问道:“你和哪些人一起聚会的?” 许娘子嘿嘿一笑,牙齿在眼睛下面露了出来,禾苒又是一声冷气倒吸。“人太多,我上哪里记着去?反正左右不过这些人罢了,你带看看庞三藏这个王八蛋被多少人记恨才是。” 再往下的例行询问就陷入了死局,许娘子除了这几句话以外,几乎不再吐露任何信息,一口咬定当晚就是他们几人一起聚会,田一罗也听够了抱怨,留下小衙役自己继续纪录,带着几人出了女牢转了几个圈来到了男牢,这边的光线倒是明亮了些许,而味道却更加令人作呕,黎小五忍着不去想自己脚下踩中的那坨湿乎乎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跟着几人来到了田大壮的栅栏前面,另一个小衙役正守在桌子前打瞌睡,他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在田大壮呼噜震天的声响里,几个人的呼唤声变得格外不经用,金捕快不得不打开门走进去用剑柄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肚皮,才让这个仰面朝天四肢摊开的人醒了过来。 “干……干啥啊……”田大壮擦着眼睛一咕噜坐了起来,黎小五暗暗惊叹这老头的身体素质倒是很好,这个起身可以称得上是干净利索。 “哦,是你们啊……”田大壮起身看了看地上的碗,里面已经干干净净了,他拿起碗用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挑了一个最好说话的把碗递了过去:“妮儿,帮我倒碗水,我渴死了。”禾苒强笑着接过那碗,犹犹豫豫的出去了。 “怎么?来审问了?”田大壮也不坐在炕上,直接盘腿往地下一坐:“来吧,你们问吧。”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田一罗看了看牢里的凳子,上面有一层油亮到令人生疑的光泽,犹豫了一下站在问道。 “昨天晚上?”田大壮抓了抓头发:“搁家里睡觉啊。” 金衙役叹了口气,用剑柄在地上戳了戳,地板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老爷子,我们不是庞三藏的人,有话直说,别绕圈子了。” 正好禾苒也端着水回来了,田大壮接过水一饮而尽,擦拉擦嘴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满脸大大咧咧的满不在乎都不见了,他的上半张脸像是在哭,满眼都是仇恨到尽头的哀伤,下半张脸确是在笑,一种癫狂了一般的笑意:“痛快啊,”他把空碗放在地板上:“真痛快啊,”他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慢慢蓄上了泪水:“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如果我孙子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给我娶了孙媳妇了吧。我婆子死之前留下了一个平安锁,镀铜的,不值钱,她死之前把平安锁锁在了我儿子脖子上,告诉我,只要锁住了,儿子就会平平安安。儿子被征兵的人拉走的时候,儿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他只来得及摘下自己的平安锁丢给我,告诉我,一定要给他从未谋面的孩子戴上,他说,锁住了,孩子就会平平安安。儿媳死之前已经饿的只剩一身骨头,她全身的血肉都变成了奶,我孙子活下来了,她却饿死了。儿媳是个好姑娘,她死之前把平安锁给栓子戴上,身子都凉了还保持着一个喂奶的姿势。我给我的小栓子把平安锁戴好,只要锁住了,我孙子就会平平安安……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庄稼人,从来不奢求大富大贵,也不求光荣耀祖,我们只想活下去,仅此而已。可是,我们碍着谁的事了?人在家中坐,怎么济祸从天上落了?”田大壮摸了一把脸,那皱纹在手底下都变换了形状:“我的小栓子只有五岁,只有五岁啊,他害怕,他会哭,怎么就碍着庞三藏的事了?他嫌碍事他可以把我孙子关在门外啊,或者打他一顿吓唬一下也行啊,可是……可是他……” 田大壮一时又说不下去了,两个肩膀高过了头颅,在监牢里投下了一个一耸一耸的影子:“当我赶回去的时候,小栓子躺在床上,浑身湿漉漉的,手里还攥着我给他买的小锣,他从来没有玩具,知道我们买不起也从来不要,前一天是他的生日,我刚刚给他买了这个小锣,他欢喜的不行,拿在手里却从来不敲,他说,怕吵得大家烦。他才五岁啊,就已经很懂事了,我看着小栓子带着退了色的平安锁躺在床上,那床上躺过我的婆子,躺过我的儿媳,还躺过我儿子被送回来不像人样的尸首,如今躺着的是我唯一的小栓子。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我抱着小栓子坐了一会儿,想喝药,想跳井,想抹脖子,直线赶紧到地下去,陪着我的小栓子去找我家的婆子,可是一想到我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怕什么狗屁庞三藏?”田大壮用肩膀狠狠的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知道我杀不了庞三藏,我连靠近他都做不到,所以我要告御状。十年了,我背着小栓子每月都要进京,逢年过节也要去,京城有大事也要去,从一开始背着尸体,到最后抱着白骨,再到白骨化为粉,我去了一百六十七次,被他们逮回来了一百六十七次。” 禾苒给田大壮又递过去一碗清水,田大壮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接过水苦笑着说:“我不知道庞三藏上面的那个人是谁,但是无论我怎样避开耳目想要出城,走不了多远都会被一些穿着普通却身手很好的人逮回来,为了避开他们,我跳过河爬过树还钻过土坑,可是都没有用,那些人应该是经过训练的,比一般的护院都要警觉,有条理,有纪律,像是哪里的兵。第一次被他们捉回来的时候,我就哭着求他们放我进城,那是我走的最远的一次,我已经看到京城的城墙了,可是他们却依旧把我带了回去。领头的那个人说,他很同情我,可是却只能听命,但是他也保证,只要他们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庞三藏伤害到我。他们确实信守了承诺,有几次庞三藏晚上想找人了解了我,被人拦住了,我虽然没有出去看,却听到了外面缠斗的声音。” “他们信守了他们的承诺,我也不给他们添乱,如果没有人发现,我就赶紧往京城跑,而如果被他们逮住了,我也不撒泼,乖乖跟他们回来就是了。只是我却越来越怕死了,我怕我来不及替小栓子伸冤自己就先一步老死了,没想到,上天有眼,还能让我在死之前看到庞三藏死在我前面!”田大壮右手捏着那碗水,碗边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昨晚在哪里,和谁,做了什么?”田一罗也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冷冷的问道。 “不用问了,我也不想和你们绕圈子了,你把他们两个都放了吧,庞三藏是我杀的,和别人无关。”田大壮把那碗水当做酒一般灌了下去,似乎还想往地下一摔,可是一看到禾苒,又缩回了手把碗放在了地上:“要杀要剐随你们,但是我就一个条件,”田大壮站起来,黎小五这才意识到年过古稀的田大壮挺直了腰板后竟然比田一罗还要高几分。“杀了我可以,杀人偿命我认了,我也不后悔,可是不能把我交给外面那些人,否则我就一头撞死在牢里。” 田一罗舔了舔嘴唇火头看了一眼黎小五,嘴里那句“许娘子说你们昨晚在一起”半晌都没有吐出来,他拍了拍那个小衙役的肩膀,那个新招来的小衙役显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面前的文书上只纪录了一开始的几个字,后面就是一片泪痕的斑驳,小衙役抬起头,肿着眼睛一时之间有几分茫然。 “你记着点,他说啥你记啥。”金捕快伸了伸懒腰,又转头看向田大壮:“既然是你杀的人,那就交代一遍过程吧。” 田大壮两眼顿时亮了起来,蹲在小衙役身边就开了口,几人听了一会儿,或许是田大壮却是年龄太大了的缘故,很多话说的颠三倒四,时不时还会夹杂上“狗日的鳖孙”以及“去他祖宗婆婆的裹脚布”的方言,几个人越听越觉得耳朵发热,丢下可怜巴巴的小衙役转身就先走了一步。 “走吧,我特意把最正常的那个留在了最后。”田一罗摆弄着自己十指间的钥匙,快步逃离了那个充斥着亢奋声音的牢房。 齐鸣也没有睡,他坐在牢里唯一的凳子上,同样也是一身白衣。黎小五跟着两人走了进去,只觉得这个年轻的男子有几分眼熟,正琢磨着是哪里见过他,身后的禾苒先发了话:“齐老板?” 第7章 嫌疑人2 齐鸣也是一愣,对着烛火侧过头看了看,禾苒从三人后面跳了出来,火光映亮了她的脸:“是我啊,我是蔟食的禾苒,老板娘去你们那里定酒的时候我去过两次。” 随着“蔟食”二字的吐出,齐鸣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你是蔟食的?不好意思,我认人的能力真的很差劲,经常就是今天见了明天就忘,我记得你们每次来拉酒的时候都是一个大屁股的人来……” “对对对,邓六儿,俗称邓大屁股。”禾苒向周围几人解释:“这是齐老板,他开了一家酿酒坊,我们的倘若就是从他那里买来的。” 齐鸣一笑:“是啊,当时你们白老板还逼着我签了什么君子协议,我们的倘若只能卖给你们蔟食,别的家都不能卖。” 黎小五从没有跟着去拉过酒,只知道蔟食的倘若一绝,这才知道倘若是眼前齐鸣酒坊里的,此时一见,似乎在他的身上也闻到了浓浓的酒香一样。 田一罗看两个人很有“来,坐下了聊聊”的架势,赶紧一清喉咙:“齐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了,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你交代一二。” 齐鸣把自己的目光从禾苒身上拔了出来,看到田一罗和金捕快的时眼神黯淡了下去,像是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身陷囹圄。 “昨天晚上,是我们每三四个月一次的聚会。”齐鸣坐在床边,把凳子让给了其他几人,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缓不急的慢慢说道:“我们就是那些常年被庞三藏欺压却又无力反抗的人,我,田大爷,许家嫂子是主要的号召人,平时北闸子的居民受到庞三藏的欺压太甚,所以我们就每隔两个月找个地方把大家聚一聚,大家都诉诉苦,说一说自己的不满,喝点酒,发几句牢骚,第二天再一如既往的回去讨生活。” 说到这里的时候,田一罗举起手打断了他:“每隔几个月就把这些受了欺负的人聚在一起?这是为什么?” “你是想问这样做有什么用吧?”齐鸣淡淡一笑:“因为我们怕他,又无计可施。都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但是能憋屈死。老赵头,就是我们昨晚聚会的那个小酒馆的老板,他的媳妇就是被庞三藏给气死的,因为庞三藏常年在他家酒馆吃吃喝喝却从来不给钱,那个婆子想不开,越想越憋屈,气的硬是最后吐血而亡。从那以后,我们就时不时的聚起大家,让大家诉诉苦,说说心里话,虽说没有实际用途,但是一群受到庞三藏欺压的人聚在一起喝酒吹牛,说着不切实际但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话,或者听一听别人更倒霉的经历,心里也就舒服了很多。” 齐鸣低头叹了口气:“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田大爷进京十年无一所获,许家大嫂一有时机就给庞三藏下毒也从未得手,说到底,虽然我们身上都背负着血海深仇,可是却无可奈何,只能过过嘴瘾罢了,毕竟日子还要继续,死去了的人已经死去了,谁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发完牢骚抱怨完大醉一场,明天还是要笑脸相对庞三藏和他收下的喽啰们。” 田一罗叹了口气:“你们的这种聚会一向在老赵头那里吗?听你说起来,似乎每次去的人都不少,你们敢在一起骂他,就不怕他报复?” “自然是怕的,”齐鸣说:“我们每次聚会的人都不少,少说也得一二十人,因为怕庞三藏的手下摸到规律找到地方,所以我们四个人轮流做东……不是说最后出银子,聚会的时候都是大家每人带点吃食去,我说的做东的意思是我们四个轮流找地方、定时间、通知大家,前几次都是在某人的家里,这次是许家大嫂做东,她说家里被人盯上了,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去酒馆,老赵头的小酒馆虽然不大,但是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我们大摇大摆的进去,反而不会被人怀疑。” 这一段话说完,黎小五马上冒出了无数个疑问,等不及田一罗发问,直接开口:“四个人?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 齐鸣一愣,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那一瞬间里,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万千的念头,但是最终还是想了想,看上去很诚实的说:“还有一个小哥,三年前来到我们北闸子的,说庞三藏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欠了他家三条人命,那时候小报不了仇,现在摸索着来到亚城就是想杀了庞三藏。”他说完紧张的看了看奋笔疾书的捕快:“他刚来亚城就遇到我了,一个愣头青,提着两把菜刀就在路上问人庞三藏住在哪里,我刚好路过,赶紧把他拉回家里,一问才知道这傻孩子想直接冲到庞三藏家里去杀人,他说他的父亲、祖母都是被庞三藏害死的,自己是个遗腹子,前几日他刚刚弱冠成年,母亲才刚给他讲述了过去的事情,讲完后当晚留下了一纸遗书就上吊自杀了。遗书上说,如果不是为了养育他,她早就在当年也跟着自尽了,现如今他已经成年了,也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自己没有牵挂,要去黄泉下同早就死去的父亲团聚了。” “他叫什么名字?”田一罗问:“为什么我们调查的时候没有人说起?” “桃李子,”齐鸣又叹了口气:“他叫桃李子,说母亲最爱吃李子,所以父亲虽然没有来得及见他一面,却早早给他取好了名字,叫桃李子。你们自然没有听说过他,桃李子是我们最后的杀手锏,我们知道他身上也有血海深仇,可庞三藏却不知道,所以他的身世也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对外声称他是许家嫂子的娘家侄子,父母双亡前来投奔的,平时他就出去给人打工,具体干什么我也没问,但是晚上是睡在我的酒庄那里,等于顺便帮我看门了。我们原本打算留着他,等哪天庞三藏不备之时用他去除掉庞三藏,毕竟如今我们三个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关注,莫说杀人了,就是靠近庞三藏半步也会被他的喽啰们发现,而桃李子不一样,他年轻,又是外来的,没有人会怀疑他,如果哪天庞三藏大意了,落单了,他将会是最好的那把刀,只是却没想到竟然晚了一步。” “他现在在哪里?”金捕快睁开眼睛问道,从刚才禾苒同他叙旧开始,他就靠在墙上假寐,突然一说话倒是吓了齐鸣一跳,他似乎是一个很容易受到惊吓的人:“他……他应该还在我的酒庄里吧,毕竟那里不能没有人守着。”金衙役点点头抱着胳膊出去了,不用问一定是去找这个桃李子了。 “你接着说,”黎小五问:“昨天的聚会都有谁去了,又有谁没去?” 齐鸣没有接着回答,他看着金捕快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才张口:“这……说不好了,我也不知道许家嫂子都通知了谁,反正我们四个是都去了的,其他的……人很多,老赵头一周前听说我们这次要在他的酒馆里聚会,很高兴,早就做了准备,昨天晚上别的客人都没接,只招待了我们这群人,我想想……反正我记得酒馆里坐满了,老赵头忙完了酒菜过来的时候都没有椅子了,直接站在柜台后面骂庞三藏的。” “老赵头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黎小五赶在田一罗张嘴前问道:“就是,他是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过来参加讨论的?”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齐鸣想很久,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戌时半刚过的时候。”看到几人的目光,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那个时候打更的正好在外面路过,想进来讨口酒,老赵头拿着酒给他,他喝完了以后老赵头嘟囔了一句:连个座位也不给我留。就直接站到一边去了。” “然后呢?”黎小五问道:“你们整晚就坐在那里没有动吗?” “倒也不是,”齐鸣说:“喝酒喝多了出去一趟再回来的有的是,再加上后来里面几个大烟鬼抽起烟来,几个女眷就结伴在门口透透气。”他一摊手表情很是无奈:“二三十口子人呢,谁知道谁在谁不在的。说实话,就算是中间有人走了,我也不知道。” 黎小五叹了口气,换了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庞三藏经常去老赵头那里吃吃喝喝,你们这次又定在了老赵头那里,就不怕当晚正好让他撞上?” 齐鸣脸上的无奈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得意的神情:“还真不怕。我们早就摸清了庞三藏的活动规律,每年立夏这一天,庞三藏都会一个人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据齐鸣所说,他们为了杀庞三藏,已经连续跟踪了他好多年,庞三藏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太多,所以身边从来不离人,无论去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只有立夏这一天晚上例外。 这条信儿还是老赵头的儿子发现的,小赵子在南坊跑堂,有一个立夏的傍晚在回家的路上正好内急,赶紧钻进河边的芦苇荡里想解决一下问题,却意外的见庞三藏一个人走在河边,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个报仇的好机会,这孩子倒也没觉得自己能一个人干掉庞三藏,但是想着如果万一庞三藏掉水里,自己上前丢几块石头还是可以的,虽说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想法一般被称为幻想,但是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于是小赵子一路偷偷摸摸的尾随着他,谁知没走多久庞三藏走着走着就上了一条船,那船并没有停在船岗里,船上也没有亮灯,等庞三藏走进了喊了几声才放下来一个大木桶,庞三藏爬进木桶里,木桶被拉倒船边上,等庞三藏上了船,小赵子还听到他骂骂咧咧的说了几句“每年都搞这一出,你们累不累啊,明年老子不伺候了”。庞三藏上船以后,船马上无声的划走了,小赵子眼神好,趴在岸边使劲看了许久,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三四个人的样子,船走了很久以后,才在很远的地方亮起了一星微弱的灯光。小赵子在草丛里趴到第二天日出,都没有再见到庞三藏回来。小赵子揉着眼睛想着回南坊请半天假回家睡觉,结果路过南歌子的时候,恰好看到庞三藏正耀武扬威的在里面大吵大嚷一掷千金。 小赵子回家一说,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下手机会,又摸索了几年才明白庞三藏每年立夏这天晚上都要出去赴约,可是遗憾的是,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庞三藏知道自己暴露了行踪,所以从北闸子几人刚刚发现规律的第二年开始,他就不再一个人行动,他会带上几乎所有的小弟,让他们站在河边一字排开,等他摸黑上了船以后,这些小弟才一哄而散,而至于庞三藏什么时候在哪里上岸,就只有天知道了。所以北闸子的人们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昨天晚上你们也跟着去了吗?”黎小五问齐鸣。 “跟了,小赵子去的,他不死心,每年都去,今年也不例外,但是很快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说今年跟在庞三藏后面的人格外多,他根本靠近不了,为了这个,他还难过了一晚上,说就一年那个最好的机会让自己给错过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的这场聚会?”黎小五最后问到。 “我们……”齐鸣想了想:“昨天晚上结束的很晚,田大爷喝多了,又是闹又是哭,抱着枕头喊小栓子,我先把他送回家,再赶回来,帮留下的几人收拾好了酒馆,刚想回家就听到外面喊戒严,谁也不许出来,就在老赵头的酒馆里和那几个搭伙的人凑活了一晚上,因为喝多了所以一直在睡,直到许家嫂子突然过来敲门,说庞三藏死了,我们才反应过来街上已经被八大金刚带人给围住了,田大爷也跌跌撞撞的被人带了过来,大家不让我们三个出去,只听到外面喊打喊杀的,再然后就是他冲进来把我们带走了。”齐鸣指了指田一罗:“从参加聚会开始,我就一直没有回去过。” 第8章 鱼刺 华一夏面容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三人,田一罗最先忍不住开了口:“您这么晚了叫我们来,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华一夏“当啷”一声把一把小刀丢在了桌子上:“你们还知道这么晚了?”他的雪白胡子都要竖了起来:“你们倒是好啊,把衙门口的混混们都赶走了。”田一罗点点头依旧困惑:“有什么不对的吗?” “有什么不对的?”华一夏一拍桌子:“你全给我赶到我这里来了!我都已经睡下了,硬生生的被他们给又给拽了起来,非让我说他们那个狗屁什么东西是怎么死的!” 田一罗鬓角的几根头发都被华一夏吼的向后飘了几分,他忍着不去看华一夏的手正拍在那小刀上,强笑着说:“那……想来您一定是发现什么了吧……” 华一夏重重一哼鼻子:“算你们走运!” 庞三藏确实被马车反复的碾压过,只不过那是在他已经死亡了以后才发生的了。 华一夏揭开了尸体上的白布:“你们看这是什么?”不光田一罗几人凑了上去,一个大着胆子的混混也凑了过去,田一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田狗剩,怎么哪里都有你?” 田狗剩嘿嘿一笑退了回去,袖着手站在一边表明了不听完整个故事自己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这是……鱼刺?”黎小五凑近了看了看,那从一团血肉中被华一夏用镊子一点一点拔出来的白东西细小而锋利。 “对,鱼刺。”华一夏把一根小小的鱼刺举了起来:“一开始送过来的时候,酒味太重了,我怀疑是喝多了醉倒在了大街上被车压死了,所以我打开了他的胃。”说到这里的时候,田狗剩在旁边发出了一阵干呕的声音。 “可是呢,他的胃里几乎空空的,有很少的食物,根本没有酒。”华一夏听到那干呕声,脸色变的好看了很多:“所以我就继续往上面看,到了喉咙这里的时候,喉管都烂了,也翻出来了,正好让我看到了这根刺……” “我知道了!”田狗剩身后又探出了一个小混混的脑袋,禾苒吓的往黎小五身边凑了一步,她们根本没发现义庄里还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这黑漆漆的义庄里究竟藏了多少人。“大王一定是吃鱼卡住了喉咙,饭都没吃完就急着往外走,结果走到半路上还是坚持不住晕倒了。” “鱼刺能让人晕过去?”禾苒疑惑的问:“这么小的鱼刺,吃个馍馍不就咽下去了吗?再不济喝点醋。” “错!”华一夏又是一拍桌子,吓得禾苒又向另一个方向挪了挪:“大错特错!” 华一夏一脸痛心疾首的看着禾苒:“很多人都以为鱼刺卡嗓子里了,没事,吃个馒头就下去了,你们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就因为这个使劲咽馍馍而导致鱼刺卡的更深更厉害了?一旦鱼刺,尤其是这种小短的影刺卡住了喉咙,就应该乖乖的来找我们,非要逞能,非要图省事,我见过好多人就是觉得找大夫太麻烦,或者面子上过不去,自己忍着,忍着忍着鱼刺就被食物给往下带着走,本来就是扎到肉里了,结果这下子好了,轻的直接划破食道大量内出血最后血尽而亡,重的直接扎进气管呼吸困难活活憋死。”华一夏把那小小的鱼刺放在一块黑布上,雪白的鱼刺更加醒目了。 “所以,我说对了?”那个小混混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一脸喜悦:“大王真的是因为喉咙里扎了鱼刺,走到半路倒下以后被马车给……” “胡说八道!”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从两个年轻混混身后传来,两人急忙让开,一个山羊胡纹着满脸黝黑刺青的男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没等他再开口,黎小五就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个人应该就是刚才被田一罗赶走的那个年纪稍大的男子。 “这是我们八大金刚之一的霹雳金刚!”田狗剩赶紧介绍道。 “你说什么?”华一夏最恨别人质疑自己,也不管对方是霹雳还是金刚,攥着小刀就像冲上去。 “我说,”霹雳金刚站在那里看田一罗几人一边抱着挣扎着要冲出来的华一夏,一边还要小心不要被华一夏手中的小刀刺中,他有几分不屑的看了一会,冷笑着说:“都说亚城来了个神医,要我看,你还不如那个刘一刀。你给我听好了,我说你胡说八道!”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黎小五需要好好回忆很久才能意识到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干干瘦瘦的华一夏已经一下子掀翻了自己身上的四只手两个人,也在霹雳金刚的嘴还没有闭上的时候,华一夏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前,那小刀直直的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你信不信我给你在这里开个口子?”华一夏的每个字都想钉子一样吐出。 霹雳金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正被华一夏紧紧攥在手里,一个低头的动作,就让他的喉咙上炸出了一片血痕。“我说,你胡说八道。”没想到霹雳金刚也是个狠人,硬是让自己的喉结在小刀上来回滚出了这样一句话:“是不是所有质疑你的人都被你杀了,所以你才被称为神医?”霹雳金刚的血顺着都滑到胸口了,顺着沾到了华一夏的手上,华一夏猛的松开手,十分嫌弃的把手指上的几滴血甩了出去,手里的刀子虽然还顶在霹雳金刚的喉咙上,但已经离开了对方的皮肉:“好,”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那你说说看,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霹雳金刚也不反抗,反而两手往身后一背,就像是在逛街一样笑了笑:“脾气还挺大,听好了,我之所以说你胡说八道,是因为,干爹不可能是因为鱼刺而死!”他身边的田狗剩张了张嘴,被他一巴掌拦了回去:“我不是说鱼刺不能杀人,而是,我干爹绝不会是因为这小小的鱼刺而死!”他低下头额头顶在华一夏的额头上,也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我干爹从不吃鱼!” 似乎除了华一夏以外所有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任谁也想不到,威风凛凛的庞三藏竟然对鱼虾过敏。“别说鱼了,就是炸过鱼的油再去炸别的给他吃,他也会过敏,很厉害的那种。”霹雳金刚的脖子旁依旧是那把亮闪闪的小刀,他满不在乎的看了小刀一眼:“所以,你说你是不是胡说八道?” 华一夏却一收小刀:“可是我也没说你家这口子是死于鱼刺啊。”霹雳金刚一愣:“你刚才说……” “我说什么了?”华一夏也大起了嗓门:“我说的是,发现了鱼刺!是你们的人自己说的,他死于鱼刺,你自己缕缕去!” 霹雳金刚皱着眉回头看了看,田狗剩赶紧一指身边那人:“对对对,就是他说的。” 霹雳金刚一脚踹了出去,那人一声惨叫就倒在了地上:“别在这里给我胡说八道,”说完他一回脸面向华一夏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那您说,我干爹是怎么回事?” 华一夏满意的摸了摸自己胡子,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表情:“我倒是要你见识见识什么是一字门的最高水平。”他把刚才揭开的白布又往上提了提:“鱼刺虽然扎进去了,但是我怀疑是有人在他死了之后硬给他怼进去的,可能就是想要误导我们,但是他也不想想,我是谁啊,我能被这种雕虫小技给忽悠了?”华一夏一摆手,示意几人围过来看仔细,禾苒拉着黎小五的手在一边直摇头,黎小五只得留下来陪禾苒站在一边。 “你看,”华一夏又揭开了层什么:“虽然他的头颅毁坏的很厉害,但是我还是给他拼回去了,在他的额头正上方这里有一处很严重的塌陷,头骨全部骨折,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好像说过他被发现的时候是趴着的,如果时趴着的话,伤口应该在后面,而他的致命伤在前面,而额头是人类浑身上下最坚硬的骨头之一,比后脑勺可结实多了,轻易不会碎成这样,所以,据我推断,应该是他仰面朝天倒下了以后,有人手持铁锤之类的东西使劲砸碎了他的脑壳,而且……他的脸应该不是被马车碾压导致的,应该是被砸成这个样子的。” 华一夏拍了拍手,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可现场却一片安静,过了很久还是田狗剩弱弱的开了口:“这怎么可能……干爷爷武功高强,谁能迎面给他一锤啊?” “这和武功高强与否无关,”华一夏看着霹雳金刚傻了一样的表情很是痛快:“提前给人下点药弄晕过去不就得了?你们看,他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刚吃进去不久,明显的就是有人给他下了药啊。” “既然是下药了……”黎小五在后面赶紧追问:“能查出下的是什么药吗?” “小姑娘,”华一夏头也不抬:“你当我是验毒剂啊?上次能查出来是因为那是毒,毒你懂吗?吃了死人的,而他是被人下了药,可能就是让人迷糊一会儿,也可能让他困的很,这东西我查不出来,也验不出来。” “你干爷爷最近吃了什么?”霹雳金刚一把抓住旁边的田狗剩问道:“最近他不是很喜欢你吗?所有的吃食不都是让你去采买吗?” 田狗剩脸色激变,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弄来的东西都没问题啊,大爷,您想想,要是我买的东西有问题,干爷爷岂不是早就中招了?他……他昨晚出去不让我跟着啊,我是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黎小五马上立起了耳朵,田一罗恰好发问:“平时怎么样我们不管,但是现在也是为了帮你们破案,庞三藏每年的立夏之夜究竟去了哪里,又是做了什么,见了谁,现在你们总可以说了吧。” 霹雳金刚手一松,田狗剩“哎呀”一声坐到了地上,霹雳金刚脸色很是难看的看了看台子上的白布:“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我们确实不知道干爹去见了谁。他只是吩咐我们每年立夏这一天陪他去河边,每年的位置还都不一样,有时候在上游,有时候在野外,有时候都快出亚城了。今年我们去的地方离北闸子不近,在那边的河岸,我们按照他的吩咐背对着河水站在岸边,河岸上全是高过人头的乱草,我们就是回头也看不清,再说了,谁敢回头啊,大家站的很近,都彼此监视着对方,恨不能别人先回头偷看自己去告状呢,还傻乎乎的回头?” 霹雳金刚眉毛已经拧成了一条线:“但是吧,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我站的位置比较巧,好像干爹就是从我不远处上的船,我隐隐约约听他说了句什么我帮你找了,没找到可就不怪我了。” “找什么?”黎小五和田一罗几乎同时问道。 “我哪知道?”霹雳金刚耸了耸肩膀:“那边回答的是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句不用你管了,我有线索了,赶紧把这事结了我还有事。” “然后呢?”田一罗已经不知不觉几乎贴上霹雳金刚了。 “哪有这么多然后?”霹雳金刚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然后船就走了,我们就散了呗。” 田一罗失望的向后退了一步,华一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显然没有这些烦恼,他一指大门的方向示意着众人可以赶紧麻溜的滚了,突然想想起了什么一样,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向门里喊了一句,过了很久,小桌子才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托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他看了华一夏一眼,华一夏指了指桌子,小桌子带着几分赌气般的把那托盘往桌子上一放:“您就在这里做好人吧,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这和揭不开锅有什么关系?黎小五走上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瞬间明白小桌子为什么这般不情愿了。桌子的托盘上摆放着一摞被血污浸染过的银票,还有几个金元宝和几件一看就是自己买不起的首饰。 第9章 大手笔 “这是……”田一罗后知后觉的走了过来,拿起那银票翻了翻,舌头也有些直了:“一共是一千八百五十两的银票……数额不统一,一千两的一张,一百两的五张,其余的都是五十和十两的。”他抬起头瞠目结舌的看了看华一夏,犹自不敢相信的问:“这是……庞三藏身上带的?” 华一夏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小桌子愤愤不平的开了口:“可不是嘛,就在他的靴子筒里,这一天一夜的,又是拼凑人头又是接骨的,所以要说我们就是留下来也是应该的嘛。” “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收。”华一夏把那托盘往霹雳金刚的方向一推:“尸体可以明天再拉走,但是这些东西,你们尽早拿走,走前留下个收据。” 田狗剩第一个反应了过来,马上跳起来去里屋寻找笔墨纸砚,“这……”霹雳金刚拿起一个小金元宝看了看:“这真是我干爹的?”他带了几分狐疑:“不可能啊,干爹一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可能攒下这么多的银子,而且,前几天帮里就已经捉襟见肘了,我听霸王金刚找他要过银子,说有几个场子都快撑不下去了,有一两百的银子就成,可干爹那时候说,他也没银子,还说再撑一撑,过了立夏就有了。这钱,难道是干爹晚上见的那人给的?” 黎小五也拿起了一个小金元宝看了看,金元宝上后面印了几个小字,义庄灯火昏暗,她对着烛火看了看,上面刻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字,但是已经被人用力磨了去,已经看不清了。“别看了,”小桌子没好气的说:“这一看就是给孩子过周岁用的抓周金子,上面估计以前刻的是孩子的生辰八字,都让人给磨了去了。”他鼻子朝天的冷哼了一声:“看来,这个给银子的人也不是太有钱,这鸡零狗碎的一盘子看上去像是硬凑的,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病,自己孩子的抓周金都拿出来给人了,他是欠了庞三藏什么啊,至于这样么?” 黎小五看着那小小的金元宝,想着它曾经被那小小的婴儿抓握在手心里的样子,心下不由的一阵难过,小桌子的话说的不错,这些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晚上于庞三藏会面的人给的,但是那人为什么要给他这样多的银子呢?甚至连自己孩子做纪念用的小金元宝都给送了出去,他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过去又究竟发生了什么?放下金元宝,黎小五拿起几件首饰看了看,那首饰显然也不是新买的,上面凡是刻了字的部分都被磨了去,显然同小金元宝一样,也是自己娘子戴的拿出来了。 黎小五突然想到齐鸣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庞三藏每次过了立夏就会花天酒地大手大脚的好几天。”难道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神秘的人在背后支持着庞三藏的开销用度?桌上的财物足足有两千余两,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谁家有这么大的财力呢? 华一夏指挥小桌子拿来一个纸包,把那些银票和金元宝连同首饰都装进去,小桌子嘟着嘴脸上写了一万个不乐意,但是依旧照做了。黎小五后退一步让开地方,一低头看到刚才坐在地上的那个小混混正半着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她赶紧问道:“你想说什么?” 小混混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看了看霹雳金刚似乎话到了嘴边却不敢开口一样,霹雳金刚“嗯”了一声,那小混混更是紧张的汗如雨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话快说,都什么时候了,你看到了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说了就是立功知道不?”田狗剩倒是好言相劝,小混混抬头看看霹雳金刚,见他没有反对,颤颤巍巍的张开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正好一脚踩到了一块牛粪上,怕你们看见笑话我,就坐在了草丛里脱了鞋擦鞋,我也不知道太爷爷往这边走过来,我以为他看到我了,一动也不敢动,结果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就来了一条船,船上顺下来一个木桶,他就跳进去被拉走了。” 这和齐鸣交代的几乎一样,看来这人确实是看到了,田一罗赶紧问道:“你看清那船是什么样子了吗?” 小混混摇摇头:“就是个普通的船,没有什么特殊标记。看上去应该是从船坳里租的。” “那如果带你去船坳,你还能认出是哪一艘吗?”田一罗仍不放弃追问,而小混混的摇头令他叹了口气。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霹雳金刚愤愤的踹了他一脚,“要你有何用!”田狗剩也补充了一句。小混混有几分委屈,但是还是低下了头。 “你们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阵嘟嘟囔囔的拖沓声响起,随着门帘被人打开,一个高瘦的男子一手拿着灯一手托着另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一会儿要光,一会儿要磨刀石,现在好了,伺候了你们一晚上了,又给我要笔墨纸砚,就和你们会写字似的,祖宗们,给你们放哪里?” 随着男人走进了,黎小五看清了,来人正是被林小曼强行留在义庄的沈庆洲,小桌子赶紧把银票和金元宝收进袋子里,袋子不大,那几件首饰是装不下了,他把自己拿过来的托盘连带上面的首饰往里面一推示意沈庆洲:“放这里吧。”说完又回头看向田狗剩几人:“他说的不错,你们会不会写字啊?先说好,我可不帮你们写。” 沈庆洲打着哈欠走到桌前,放下灯铺好纸,眼睛落到那几件首饰上突然就不动了。“你看嘛?”小桌子马上护犊子一样警觉起来:“我给你说,这个……”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庆洲一把当胸推了出去:“小偷!”沈庆洲眼冒怒火一把抓住桌子上的一只镯子:“你们这些强盗!小偷!欺压我们娘俩还不够,还要偷我娘的首饰!” 小桌子一愣,马上爬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们从庞三藏身上找到的,赶紧还给我!” 沈庆洲眼睛一红,在小桌子的惊呼中突然使劲把手中的金镯子一掰,镯子上一颗硕大的祖母绿马上向一边滑去:“睁开你们的狗眼看一看!”沈庆洲喷着唾沫星子,把那镯子几乎顶到了小桌子脸上:“你看清楚了,庞三藏的首饰上怎么会有我娘的名字?!” 黎小五拿起一盏灯走了过来,她接过沈庆洲手中的金镯子,这镯子上面镶嵌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奇珍异宝,她试了试掰了一下其他几颗宝石,宝石都纹丝不动,只有这颗祖母绿是在镶嵌的时候特意加装在了可以滑动的盘扣上,打开这个盘扣,上面果然刻着一个“曼”字。 黎小五把镯子递给田一罗,沈庆洲也冷静了几分,他伸手又拿过一对紫色的珍珠耳环,把珍珠扣开,下面也是同样一对“曼”字。 “我娘最不喜欢戴首饰,我给她买的首饰她都要我退了,所以我和阿芙想了这个主意,在送给她的首饰上找个看不见的地方刻上她的名字,这样她就不能再退了……没想到……”他擦了擦眼睛:“我都很久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了,以前一掷千金只为一乐,现在才知无米下锅的滋味。”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霹雳金刚的手攥的骨节直响,他回过头看向华一夏,华一夏一摊手:“别问我,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沈大人觉得睹物思人,所以早先的时候卖了也说不准。”话虽如此,可在场的人都隐隐的猜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说,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霹雳金刚这次心平气和的看向小混混,小混混吓得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已经说不成人话了:“我……我不敢说……” “那你怕不怕死?”霹雳金刚几乎是温柔的一笑,低下头摸了摸小混混的脑袋,小混混闭上眼一梗脖子:“船上,船上的是沈大人!” “你胡说!”沈庆洲明白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以后又开启了自己的暴躁形态,重复着这句今晚不知被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你胡说!” 霹雳金刚拦住了要冲上去的沈庆洲:“沈公子,别着急,他只是说昨天晚上,我干爹见过了沈大人,但是也不能证明人就是沈大人杀的。”这倒是句实话,黎小五也凑上去说:“沈公子先别着急,如果真的是沈大人杀的人,其实不用这般麻烦,毕竟他只要给庞三藏下了药以后把他推进河里就是了,哪用得着又是泼酒又是鱼刺最后还上马车的?再说了,沈大人身份不一般,他每年见庞三藏的事情连你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让别的手下知道,如果真的是他昨晚那样当街杀人抛尸,早就被人发现了。” 沈庆洲面色铁青,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最后看了看那一盘子的首饰突然像是泄了气的一般垂了下来:“我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我也不想参和……但是,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娘,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手镯的,如果她知道她最爱的首饰竟然被……”沈庆洲说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立夏一过,天亮的就早了很多,三个人头碰头的坐在街角的馄饨摊前,黎小五当仁不让的抢走了头一碗小馄饨,吃的已经抬不起头来。田一罗看着扎在碗里的一颗脑袋带有几分犹豫的开了口:“你真的觉得这事于沈大人无关?” 黎小五叹了口气:“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不仅仅只是为了安慰沈庆洲,如果真是沈大人想杀人,他有无数的时机和手段,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多此一举。只不过他也脱不了干系,以前庞三藏经常吹嘘自己头上有人,而且田大壮多次上京都被拦了回来,我估摸着这个头上的人应该就是沈大人。” “可是我们调查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庞三藏同沈大人有过来往啊。”田一罗把下巴放在手上,眼睛里也带上了几分困意。 “要是能让你调查到,沈大人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劲私会庞三藏了,话说回来,这个沈大人最近也算是够倒霉的了,先是沈庆洲不争气,然后是阿芙离家出走,现在连自己都不干不净的了,他这是倒了什么霉。就我的感觉,我感觉似乎是沈大人的尾巴被庞三藏拿捏住了,所以导致他不得不给庞三藏擦屁股,收拾烂摊子,还要每年给他一笔钱供他吃喝用度。” “这不就是养了个吸血鬼吗?”禾苒也开了口:“要是我,我巴不得赶紧摆脱这个庞三藏,你们看,今天发现的那些银票都是拼凑起来的,看来沈大人家是真的没钱了,想来也是,沈大人不过是个知州,每年的俸禄能有多少?一年两千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今年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最后的一点银子,明年怎么办?所以干脆下手找人杀了庞三藏就好了。” “找人杀他倒是好解释,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在立夏这晚杀人?他换成哪天都能把自己择出去,偏偏选择了他们偷偷见面的这一天?再说了,如果你是沈大人,你杀了人后会不会把庞三藏身上的那些金银带走?小桌子说了,银票就在靴子筒里,凶手杀人后根本就没有搜过他的身,或许是根本不知道庞三藏身上还有这么多的银子。”田一罗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脸色也不由得暗了下去:“可是无论是不是沈大人,这个案子都走到死路上了,我总不能也闯进沈家,问沈大人昨天晚上在哪里,见了何人吧。” 说到这里,田一罗停下来想了想,他似乎又想起了大牢里的那三个人,于是问道:“先不说沈大人了,反正这边是一个死胡同,今晚你觉得那牢里三个人怎么样?” 黎小五抬起头的时候,嘴角还挂了一个虾皮:“这三个人也挺有意思,他们都没说实话,但是也都没撒谎,他们都在替其他几人作掩护。” 第10章 又出事了 “那田大壮呢?会不会是他杀的?”禾苒拿过两根筷子仔细的擦拭着:“他都承认了……” “不是他,”黎小五说:“他根本没有可能靠近庞三藏,他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活够了,想要替那个凶手顶罪罢了。” “那齐鸣呢?他也说谎了?”禾苒擦完了一根筷子,又擦起了另外一根:“我看他不像杀人凶手啊。” “他或许不是杀人凶手,但是他没说实话。”黎小五看着自己面前的香菜在汤中上下起浮:“他说他们几人一直待到了最后,这句话肯定是假的,许娘子说自己到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最后一个凳子上,她明明比老赵头到的晚,为什么老赵头没有凳子,她却有?这里面说不通,齐鸣或许别的都是真话,可是在这里他肯定是撒了谎。”黎小五喝了一口馄饨汤,鲜美的想要咬了自己的舌头:“反正我觉得目前最可疑的反而是那个叫做桃李子的。” 馄饨锅煮沸了,热腾腾的小馄饨要出锅了,田一罗的脸都已经被笼罩在了一片湿乎乎的蒸汽之中,他四顾的看了看,等待着自己的那份被端过来。 “桃李子怎么了?”禾苒却似乎不怎么担心馄饨,看向黎小五问道:“他昨天晚上虽然没有去聚会,但是他确实给咱们送酒去了,当时我正好在门口,听于三连抱怨,说他真会找时机,来的时候正好是最忙的时候,就让他自己驾车去后巷子里等着了。等于三连忙活完了又想起来的时候,桃李子已经一个人把酒坛子都搬进去了,他在咱们店里忙活了一晚上呢。” “忙活了一晚上是不假,可是蔟食距离大碗茶也太近了些吧,如果他把庞三藏的尸体藏在马车上,搬运完了酒坛子正好顺路抛尸,也不耽误功夫。”黎小五还是无法把自己从讨论中身上拔出来。 正说着,另两碗小馄饨也送来了,禾苒刚接过来一碗,忽然身后一只大手伸来,一把夺过了另外一碗,禾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是金捕快赶了过来,他不顾田一罗“这是我的,你自己再等”的抗议,硬是痛饮了一口汤,烫的直跺脚。 田一罗没有脾气的拉长了脸,也不好意思要禾苒推倒自己面前的那一份,起身又要了一碗,坐下来看着金捕快几乎以刚才同黎小五一样的姿势一头扎了进去。 “慢点吃,噎死了不算工伤。”田一罗冷冷的说,禾苒正吞进去一个小馄饨,被这句话一噎,呛的直咳,眼泪都出来了。 “慢慢吃就来不及了,”金捕快连吃带喝一抹嘴拉着田一罗就要走:“赶紧的,又出事了。” 田一罗注定是吃不上小馄饨了,被金捕快拉了个趔趄,刚想发火但是一听“又出事了”四个字还是闭上了嘴,黎小五和禾苒一个吃得早一个吃得少,差不多也吃饱了,丢下钱也跟着两人跑了。金捕快一边跑一边说:“我昨晚去找那个桃李子,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酒庄,要说这个齐鸣也是的,好好的酒庄建的老偏僻了,大半夜的我又找不到人打听,等我找到这个辛明庄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门口一片狼藉啊,我心下就觉得不妙,进去一看发现酒庄院子里的树上吊着个人,已经凉了。” “什么?”田一罗猛地停下了脚步,黎小五一个没刹住一头又撞了上去。“死了的是桃李子吗?”禾苒一边扶起黎小五一边忧心忡忡的问道:“是自杀吗?” “要是自杀就好了,那就什么都解释的通了。”黎小五摸着自己的脑袋说。 “你是怀疑他杀了庞三藏,然后畏罪自杀了?”禾苒给黎小五扒拉了一下头发问道。 “目前他的可能性最大,他是个生面孔,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才回来睡觉,估计认识他的人不多,所以晚上他什么时候溜走的根本没有人在意。”黎小五拔腿跟上远处金捕快的步伐:“牢里的那三个人都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他们三个最是激昂,就算是中间出去一小会儿也会有人注意到,所以如果桃李子借着这三人吸引走大家的注意力自己偷偷溜走是完全有可能的。” 几个人的脚步惊飞了街上觅食的麻雀,街道两侧的门板都还没有放下来,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还没有醒过来。但是几人还没有赶到北闸子,身后就已经稀稀拉拉的跟上了不少脚步。田一罗回头一看脸色就难看了起来,几人连跑带走的赶到了酒庄附近,还没有靠近,就已经闻到了附近酒香扑鼻。金衙役形容的没有错,这个酒庄正好坐落在北闸子的最西南角上,旁边就是一条河,禾苒指着河说:“头一次来的时候老板娘还问为什么这么偏僻,齐鸣说主要是为了靠着河水近一些,因为酿酒的酒坛子实在太大了,每次清洗的时候来回搬运的费用太高,在河边能省事一些。而且酿酒过程中用水量巨大,只有在河边才能满足酿酒的需水量。” 这条从亚城穿过的河流自东向西蜿蜒至此,在北闸子这里像是不愿意进来一样,停了一停打了个转又向南流走了,齐鸣的辛明庄就在这个小小的“转”上。 几个人迎着酒香走近了辛明庄,路口一站一蹲两个人影,看到田一罗过来,两人都迎了过来,其中那个愁眉苦脸一脸惊慌的正是齐鸣无疑。 “刚才去找你们的时候,我就让人把他提来了。”金捕快看了看兔子一样惊恐的齐鸣:“里面有个人需要你看一看。”齐鸣赶紧连连点头,看得出来他还不知道有人在辛明庄里上了吊。可是到了辛明庄的门口,几个人又停下了,在酒庄的门口,一只巨大的酒坛子已经裂成了两片,周围一片的土地都饱饱喝了一顿美酒,虽然经过了这么久已经干了,但是留下的酒渍还在,想来刚才闻到的酒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这是……”齐鸣蹲下去捏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倘若,是要运去蔟食的倘若。”他抬起头,一脸的犹豫:“昨晚桃李子先去蔟食送了货再回去找我们的,他从来没有失手过,怎么会打翻这么大的坛子?” 其他几人对齐鸣的损失并没有放在心上,田一罗刚抬起脚就被金捕快一把拉住了:“这边不能走,小心脚印。” 黎小五刚才就发现了这酒泥中的脚印,像是打翻了酒不久后就踩上去的,脚印只有出来的一长串,却没有进去的,想来当时泥巴一定是很松软的,所以这些脚印被深深的烙印在了地上,金捕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田一罗:“找你们之前,我怕有人破坏了脚印,已经拓下来了,初步看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脚还挺大,应该是个男人,从步距来看,至少和我一样高,鞋底的花纹我没见过,不像是市面上那种普通的靴子,应该是定制的,但是磨损的挺严重,后脚跟处磨损的厉害,我估摸着应该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田一罗接过来上下颠倒看了看:“这鞋印周围还有花纹,看来这鞋底做工很讲究啊,不怕特殊,就怕普通,不过,这酒庄门口怎么是土路啊?” 齐鸣从地上抬起头茫然着说:“石板路的话不颠坏我的酒吗?”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几个人,突然脸色一变:“他……他们……”黎小五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他们身后那些混混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逐渐聚拢了过来,且个个面色不善。 “我有后门的……”齐鸣还没说完就被金捕快一把提了起来:“磨磨唧唧的,赶紧带路。” 金捕快推着三人赶紧走,自己抱着剑坐在了辛明庄的门口,指着一地的脚印给几个混混说:“来来来,赶紧踩几脚,里面死人了,正愁抓不到人呢,谁踩了我可就抓谁了啊。” 混混们满脸不高兴的停了下来,其中一个还凑上去打听了几句:“官爷,有线索了吗?我怎么瞅着刚才那个像是齐鸣呢?” “像你娘!”金捕快没有半分客气的敞开腿:“想听案情啊?给我倒碗水去,我要冰水。” 黎小五走在最后,在拐弯之前,看到那几个鞠躬哈腰的身影正四散而去,她突然感觉,在某些时候,金捕快身上的流氓气质特别的好用,最起码比田阎王好使多了。 几个人绕了好大的一圈才来到辛明庄的后面,后门上有一把大铜锁,齐鸣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钥匙一边开着一边说:“虽然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是些酒曲酒酿啥的,要不就是酒了,但都是大坛的,不驾车偷不走,但是我们还是小心了一些,平时都是给门上个锁的。” “你们?你们是指?”田一罗推开门问道。 “我和桃李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现在不是酿酒的季节,活不多,白天我一个人看着就行,晚上他来替我守着。主要是现在的酒都已经入罐了,等着慢慢酿造就是了,每年初春的时候最忙,那时候又要砸冰取水又要醒酒酿还要各种准备,我都是雇佣帮工,等入了夏就让他们走了。” 从后门进去,两匹棕毛大马正耳鬓厮磨的黏在一起,齐鸣上前检查了一下食槽,先心疼的啧啧了几声给这两匹牲口上了草料和净水才引着几人从马圈一边绕过去。 “你这里设计的挺有意思啊,”田一罗看着马儿迫不及待的扎进食槽:“从门口看还以为是个单独的马圈,得进来以后绕到后面才能看到这条小路,离得这么远,有这么绕,你就不怕有人从后门趁你们不注意把你的马牵走了?” 齐鸣摇了摇头,脸上一抹自豪的神色:“不可能。我的马从不跟生人走,你就是拉它打它,它也不跟生人走,而且,”他一指前方:“我养了五只大白鹅。” 后面的话黎小五没有听清楚,因为忽然之间眼前似乎就白茫茫了一片,等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那五只饿坏了的大白鹅正全速的飞扑而来,伴着气势汹汹的狂叫和嘶吼,硬是把几个人都吓的不敢动弹。 “它们饿了。”齐鸣从马圈上面搬下来一包粮食倒在大白鹅的盆里,马上,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想起了剧烈的哆哆哆的声音,这仿佛铁刀剁肉一样的声音令黎小五汗毛都竖起来了。“平时晚上邻居家的那小孩会过来帮忙喂喂大鹅,除了我俩,那个小孩也有一把钥匙的。”齐鸣站起身看着马圈旁边丢着的一只空口袋说:“看来是上次给他准备的粮食都喂光了,新的在马圈上他们够不到,所以昨晚没有喂。” 趁着大白鹅们自顾不暇的大快朵颐,几个人侧着身从马圈旁穿了过去,“这边就是酒窖了,”齐鸣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挥手示意:“前面是个小院,我们在里面种了很多葡萄,今年雨水足,葡萄一定会很甜,小李子最爱吃葡……”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齐鸣的声音就顿住了,不光他看见了,黎小五也看见了,一具小小的单薄的身影正挂在那葡萄架的一旁,在一株桑树上一动不动。 “你没给他说?”黎小五偷偷的问着田一罗,后者用眼神瞪了回去,从嘴角挤出一句:“我哪有功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呢。”过了很久,齐鸣才从毫无意义的嘶吼和痛哭中挣扎出来,他几步跑上前抱下了桃李子的尸体,这边已经离前门很近了,外面的混混们显然也听到了齐鸣的声音,正吵着要进来,田一罗还没来得及阻止,齐鸣已经半拖半抱着桃李子的尸体冲了出去,几人赶过去的时候,正见到齐鸣搂着尸体坐在地上冲那些混混们吼叫着:“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杀的他?我要和你们拼了!” 从未发过火的老实人一旦着急了那可是真急了,混混们看到平时低眉顺眼的齐鸣竟然有几分拼命的架势,都觉得看热闹和摊上事比起来不太划算,纷纷退后了几步远离了辛明庄,但也不远离,只是把自己的身影隐藏在了阴影里,继续远远的瞧着。金捕快拍了拍齐鸣的肩膀,把地上单薄的尸体扛了起来又回到辛明庄的院内,几个人坐在葡萄藤架下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第11章 风波 齐鸣抽了一下鼻涕,把桃李子放在屋里的床上,坐在门口的门槛上看着葡萄架子上绿油油的叶子。“他来的时候,我就不该留他,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把他撵走。什么报仇?不还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吗?他才这么年轻,他娘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心血才把他养大……”齐鸣擦了擦眼泪:“心儿死去的那年也是这般大小,和他一模一样,连绳索垂挂的地方都一模一样。”齐鸣的白衣服已经染成了斑驳的一片:“所有人都劝我砍了这树,可是,心儿从小就爱吃这树上的桑葚,一看到这桑树,我就想起她踮着脚尖摘桑葚的样子,她总是吃的满嘴都是,还用桑叶养了几年的蚕,她说要给自己攒嫁妆,可嫁妆攒出来了,人却没了……” 金捕快坐到他的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桃李子总算是在死前报了仇,这辈子也没白活。” 一句话说完,齐鸣突然站了起来,两眼睁的滚圆:“你……你是说,真的,真的是桃李子杀了庞三藏?” 金捕快也是一脸诧异:“你不知道?” 齐鸣揪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脑子要爆炸了一样:“你怎么知道的?我是说……你有证据吗?” 金捕快一指他们身后的小屋:“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把里外都检查过一次了,屋里有把大锤子,上面还有血。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东西……你别进去!里面的东西你不能动!” 直到衙门的其他捕快来搬走了尸体,又在那小屋里拿出了一把大铁锤和几个包裹好的小纸包后,齐鸣才算是终于被金捕快从铁桶一般的手臂禁锢中放了出来。此时太阳已经挂在了葡萄藤上,纵使黎小五再想跟着走,也意识到自己该回蔟食了。拖上同样一步三回头的禾苒,两人匆匆道了,田一罗正吩咐手下把大牢里的剩下两人放出来,一边还给凑过来的混混们解释:“你们老大是不是有买金刚丸的习惯?” 那个叫做田狗剩的马上跳了起来:“对啊,有几次还是我帮他去取的药!” 田一罗晃了晃从房间里拿出来的小药包:“桃李子,你们见过吗?没见过啊?记不清了?哦,我简单一说啊,都挺好了。桃李子是城里药铺的伙计,你们老大在他们那里订了金刚丸,前天晚上拿的药里被桃李子加了东西,估计桃李子还告诉他这个金刚丸得啥时候吃,提前吃啥的。” “对,”依旧是那个田狗剩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前天我去拿药的时候,那个说话慢死人的小伙计说这个药要在晚上酉时的时候吃效果最好,我回来告诉干爷爷的时候,干爷爷还不信来着。” “那看来他最后还是信了。”田一罗不买田狗剩的账,本着脸公事公办的说:“丸子里加了东西以后,他很快就晕倒了,桃李子一路跟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借运送酒水的时机把晕过去的庞三藏砸死,”他指了指那把残留着血迹的铁锤:“然后拿出鱼刺扎进他的喉咙里,他知道这么扎进去太假了,而且庞三藏脑袋被砸碎了的事实也掩盖不住,所以依旧是运酒水的马车,把他丢到了人来人往的路上,想着就是借天黑车杂让人误以为庞三藏是晚上酒醉倒在了路上,最后不幸死于马车碾压,因为他的车上全是酒水,所以泼出来一些洒在庞三藏的身上用来表明他是醉酒也不成问题。” “那废了半天的劲,还弄大鱼的刺有什么用?”田狗剩仰着头问道。 “当然有用,要不是庞三藏不吃鱼这点,我们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庞三藏是死于马车的碾压,而桃李子来到亚城不过三年,他自然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要是我们直接断定庞三藏死于马车碾压也就罢了,但是如果我们非要仔细解剖研究这个事情,恐怕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胃里没有酒水,再仔细一看他的喉咙里有一根鱼刺,那就自然会怀疑是鱼刺卡住了脖子,导致走到半路死亡,毕竟大车从他的头上、脖子上碾压过去,那里已经分辨不出个啥了,就算是这么解释也是说得过去的。” “那他自杀个什么劲儿啊,”田狗剩喃喃的问道:“都两手准备,还怕嘛啊?” “怕……还是有的,或许是他后来得知了庞三藏不吃鱼,那么这一切的伪装都没有了用,顺藤摸瓜也该找到这里了,再加上你们这么穷追不舍的,所以,他提前自我了断了。”田一罗拍了拍手:“行了,证据都在呢,要不是他杀的人,怎么会在马圈里找到大铁锤?齐老板可是从立夏当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回来过,除了桃李子还能有谁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藏东西?再说了,当天晚上桃李子在蔟食附近待了一晚上,他的车里我们也找到了血迹,这可以说是人赃俱获了,除了他我是想不到第二个有机会动手的人了。现在人也死了,你们的仇也报了,一会儿大牢里那几个人放出来以后,谁要是再和他们过不去……”他拍了拍自己的佩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偷偷摸摸的溜进蔟食的时候正是上午头一波客人刚刚准备上场,大堂里正收拾的利利索索准备迎客,两人有几分心虚的在后厨门口分了手,禾苒转进后厨,黎小五看了一圈大堂,见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在喝茶,寻思着要不要回房间换一件衣服再下来,昨晚一直没怎么在正经地方呆过,所以低个头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味道可疑至极。 黎小五已经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脚步轻抬轻放了,还特意避过了楼梯倒是第三阶的那个咯吱地板,只不过在马上要进入房间的前一瞬还是被老板娘一声嘶吼给唤了回来:“黎小五,你昨晚死哪里去了?” 黎小五张了张嘴,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出卖禾苒,只见老板娘已经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衣领:“你赶紧给我下来,出事了!” 黎小五几乎是被拽着四肢着地的滚下了楼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老板娘又是一把横着推进了停在门口的马车里,没等老板娘发话,于三连已经一个响鞭抽在了半空中。 “昨晚出大事了!”老板娘还没等黎小五屁股坐好,就急冲冲的开了口:“昨晚出大事了,瑟瑟都已经急疯了。” 等老板娘语无伦次的诉说中,黎小五算是在马车终于在钟家门口停好之前听了个大概:钟鼓瑟倒是琢磨的挺好,甚至都准备让下人去找人写采薇百日宴的请帖了,可钟家也不是闹着玩的,钟大人虽然来不了亚城,但是钟家的长子钟鼓笙和老二钟鼓楼却终于按捺不住了,据说两人硬是跑死了好几匹马日夜兼程的赶到了亚城,两个人虽然来的气势汹汹,但是也知道钟家嫡长女的脾气,没敢硬来,由钟鼓瑟的胞兄钟鼓楼出面引开了痴迷在采薇笑容中的钟鼓瑟,而钟鼓笙趁机下手偷偷抱走了那个吃饱了奶睡得正香的小婴儿。 等钟鼓瑟在胞兄突然来临的喜悦中醒悟过来的时候,钟鼓笙已经完成了让所有下人闭嘴然后抱着孩子出门的一系列操作。 钟鼓瑟冲回孩子房间的时候已经晚了不知多久了,房间里还残存着小婴儿独有的奶香味道,摇篮里却没有了那胖乎乎的笑容,只有沉着脸的沈嬷嬷坐在哭泣的乳娘身边。钟鼓瑟的母爱刚刚被激发了出来,还没有完全倾斜而出就被硬生生打断,她像是一只发狂的母豹子,对钟鼓楼又撕又咬。但凡是上去劝阻的都被钟鼓瑟挠的满脸血痕,钟鼓楼自知理亏,一味回避躲闪,沈嬷嬷一看钟鼓瑟挠不到胞兄已经发了狂,赶紧托人请来了老板娘,等老板娘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钟鼓楼的发冠被他亲妹妹一剑劈了下去。 老板娘仗着自己身手还算是矫健,硬是拼着或许会被一剑刺中的风险插进了两人之间,钟鼓瑟已经被泪水糊的眼睛都睁不开,完全就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和直觉在厮杀,但是幸好她元气大伤以后依旧没有完全康复,在一个呼吸错乱的时候,终于被夺下了手中的长剑。 钟鼓瑟站在院子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正好钟鼓瑟推门进来,她看到钟鼓瑟两手空空一脸扭曲了懊恼的神情时最后一点幻想也被刺破,嘶叫了一声夺门而出。也是幸亏了她一身衣衫在刚才的争斗中被扯的七零八落,没跑几步就一脚踩在了衣服下摆上,一个趔趄还没有摔到地上,就被家里的伙计、仆人们一窝蜂的围住了。 老板娘和沈嬷嬷将钟鼓瑟扛回了小院,两个亲哥哥先是吩咐锁了大院的锁,又是嘱咐封了小院的门,出来沈嬷嬷以为,钟鼓瑟几个贴身知心的丫鬟也被分别关押了起来。等忙完了这一切,他俩回到小院里,被绑的结结实实的钟鼓瑟一会儿哭着祈求,一会儿尖叫着怒骂,可两人除了摇头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钟鼓瑟先是尝试撞墙后又考虑过咬舌,虽然前一次因为被绑的太结实而失败了,而后一次却在众人的惊呼中成功了。钟鼓楼冲开自己亲手下的封锁跑出去请郎中,钟鼓笙则已经吓的瘫坐在了地上。沈嬷嬷抓来香灰一把一把的往钟鼓瑟的嘴里填着,老板娘急的上蹿下跳最后给了钟鼓笙一个大耳刮子。 郎中来了以后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咬下来的小半截舌头转身就跑,钟鼓楼一剑横在了门口:“你要是走,我就杀了你。你要是救不活她,我就杀了你全家。” 在郎中哭着的颤抖救治中,或许是钟鼓瑟命不该绝,也或许是沈嬷嬷的几把香灰起了作用,钟鼓瑟被黑白无常又放了回来,在郎中依旧哆哆嗦嗦的哭音诉说“今后恐怕说话会受很大的影响”中,钟家的两个兄弟彼此脸色难看的对视着。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棘手了,钟鼓瑟失血很多,但是疼痛却没有让她昏厥过去,反而让她清醒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垂幔,直到郎中熬好了汤药找出了秸秆演示着如何用秸秆吸入汤药而不触及伤口的时候,钟鼓瑟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个笑容。 说到这里的时候,黎小五几乎以为老板娘出现了幻觉,老板娘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眼花了,自从瑟瑟躺下以后,就一直面无表情,连处理伤口都没有皱眉一下,整个人就像是已经麻木了一样,可是看到汤药了却突然笑了。钟鼓笙吓的不行,以为瑟瑟已经疯了,正准备硬灌,又被郎中制止住了。” 钟鼓瑟的伤口在嘴中,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用秸秆吸食汤药,恐怕硬灌反而会再一次让伤口大量出血,可是如果不喝汤药,恐怕失血过多的她坚持不了几天。钟鼓笙和钟鼓楼又是求饶又是道歉,可钟鼓瑟依旧对举到面前的汤药置之不理,只是看着远处墙角的方向,在那里,摆放了一只小小的红色的摇篮。 钟家两个兄弟在小院里大打出手,虽然三人都是一母所生,但是钟鼓楼却同钟鼓瑟是双生子,感情自然更加亲厚一些,他逼着钟鼓楼出去找采薇回来,而钟鼓楼气的活像是一只硕大的青蛙,他气急败坏的嚷嚷让屋里的老板娘都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是你让我陪你来的,主意是你出的,法子是你想的,决心是你下的,怎么最后都赖到我头上了!” 钟鼓笙也是个大嗓门,当下更加气急败坏:“我让你淹死那孩子了?我只是说出去送给别人家好生养着,你倒好,出门就扔河里了,你赶紧的去给我捞回来啊!” 两人吵的热闹,完全没有想到,在刚刚说出“淹死”二字的时候,钟鼓笙已经承受不住,终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这边屋子里郎中和沈嬷嬷气的直跺脚,那边屋子外又动上了手,钟鼓楼一边踹向自己弟弟一边骂着:“你肩膀上顶着的是个西瓜吗?这都多久了?还捞回来,先不说有没有被冲走,那孩子才多大啊,早就淹死了,我捞回来干嘛?” 第12章 找孩子 “那你说怎么办?”钟鼓笙丝毫不肯退让:“我带你来是来救她的,你倒好,直接把人给弄死了,娘本来就在家里绝食,你是想直接让他们娘仨一块儿走是不?行,反正你已经弄死了一个了,也不差瑟瑟了,你打我有什么用,你赶紧进屋杀了她干脆!反正你杀了她,娘也活不下去了!到时候我就陪着娘一起去地下找瑟瑟和那孩子!” 后面还说了什么就听不清楚了,老板娘回忆说好像后来钟鼓笙的牙就被钟鼓楼一巴掌扇掉了,说话含含糊糊就听不太清楚了。 “现在,问题很麻烦,老大坚持说采薇已经死了,也说不清究竟把孩子丢到了哪里,只是说出门走了一会儿看到有女子抱着洗干净了衣服从前面走来,想着前面一定有河,就摸索着过去了,听到水声以后狠了狠心把孩子往河里一放就赶紧走了,都没敢回头看,而且等他走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也想不出自己在哪里找到的河了。”老板娘一边吩咐于三连别走远一边下了车,钟家门口的门童一看老板娘已经赶紧打开了门,老板娘边走边低声说:“可瑟瑟已经铁了心,见不到孩子就不吃不喝,本来伤的就厉害,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我寻思着我们几个人好歹劝劝她,你赶紧的和两个大爷去找孩子!无论死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黎小五还没有明白过来找孩子这件事为什么非要叫上自己,一进小院就看到沈嬷嬷已经苍老了十几岁的站在门口,见到黎小五顾不上给老板娘行礼就眼泪横流了出来,几步上来拉着黎小五的手:“小五,我家小姐点名要你帮忙,现在小姐的命可就全在你身上了。” 黎小五艰难的笑了笑:“点名要我帮忙?” 沈嬷嬷的老泪更是纵横而下:“小姐现在不信我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写信给两位少爷……”她擦了擦遍布着皱纹的面孔:“小五姑娘,小姐已经说不了话了,可是蘸着血写了个五,问什么都摇头,只有说是不是要找你来的时候,她才点头,你赶紧的先进去看小姐一眼。” 黎小五一边想到那沾了血的名字,一边不寒而栗的赶紧抬脚进了房间。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血腥的气息,但是那浓浓的药味却挥之不去,郎中捧着汤药正在床前急的来回乱转,老板娘正坐在床边上伏下身子低声的劝慰着。房间的另一边坐了两个脸色铁青衣衫被撕扯的凌乱的男子,其中矮一些的那个一边的脸颊还高高鼓起,红肿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两人的目光互相碰撞又赶紧分卡,看到黎小五进来像是见到了一个能打破这尴尬局面的救星一样,纷纷站起来舒了一口气。黎小五走到窗边,钟鼓瑟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黎小五低下头的一瞬,眼泪涌了出来,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哭着,一手摇着李小五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指着窗外。黎小五赶紧点点头:“你先躺好,我这就去找采薇。既然采薇是我们一起发现的,我们也会一起把她养大。” 钟鼓瑟松开了手,攥着自己的被子,黎小五走向钟家的两位少爷,钟鼓笙没怎么好脾气的一挥手,示意几人出去说话,几人走的远了一些以后,他才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反正该说的我刚才也说了,我本来也没想着把她给淹死的,所以当时我在岸边看到了一个破了的木盆,就是洗衣裳的那种,已经破的不像样了。当时天都黑了,我一脚踩上才发现岸边有个盆的。我就把那孩子放进盆里,然后放进河里了。” 钟鼓楼马上又要动手:“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不是说好了把孩子抱走,随便找个人家送人吗?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还找个破盆,你还不如直接丢水里呢,最起码还知道去哪里打捞,这倒好,鬼知道这个快沉了的木盆顺着水漂到哪里去了。” 钟鼓笙也急了:“那你怎么不去?我也想送人啊,我送给谁?我这一路问了好几个人,一听是个女孩都摇头,送都送不出去,我能怎么办,丢路边让野狗吃了?” 钟鼓楼已经开始准备撸袖子了:“你丢水里和让野狗吃了有什么区别?现在怎么办吧。”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要不你出去找个孩子,刚出生的小东西长的都差不多,就给瑟瑟说找到了?” 钟鼓笙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弟弟:“你是觉得瑟瑟是瞎子吗?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她能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再说了,不是说那个孩子身上还有胎记吗?你去哪里找个一模一样的来?” 眼看着钟鼓楼又要大嘴巴子抽过去,黎小五赶紧插了一句嘴:“要不……咱们先去河边看一看?” 钟家的两个兄弟像是两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的一路走一路互相抱怨,路上已经有了各色行人,钟鼓笙一指远处的河流:“今天一大早我们就把家里所有能动的人都放出来了,戎家和于家等几个世交的家族也借给了我们不少人手,河边已经都找过了,现在大家开往水里面摸……” 顺着钟鼓笙的手指头看过去,只见河岸边的厚厚芦苇稻草都已经被悉数砍倒,大把大把被丢弃在了河岸的两侧,钟鼓笙丝毫没有考虑,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造成了河岸多少野鸭子的鸭不聊生,往前走了几步一挥手:“那个破木盆真的是很破了,不可能漂太远的,所以我们现在就主要搜索从这里往下的一段河道,河两岸是肯定不可能有别的发现了,只希望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别太难看,瑟瑟受不了太大的刺激了。” 黎小五踩着厚厚的芦苇根沿着河道往前走,这里距离钟家是一段不近的距离,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急于脱手的钟鼓笙到了最后抓狂的时候那种不择手段的状态,河岸两侧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正如钟鼓笙所说,这一片不可能还有那个木盆的踪迹,那个她见过一次的小小的柔软的采薇真的就这样静静的沉入到这片冰凉的水中去了吗? 黎小五看到河对岸向自己打招呼的戎糸糸,但是没有半分兴趣上前说话,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低着头继续顺着河道往前走着,她总是抱有一份幻想:万一采薇被人发现了呢?或许会有人愿意收留这个小小的女婴,给她一份小小的可以容身的天地。但是究竟能不能找到采薇呢,黎小五真的心里没底,正漫无目的往前走着,忽然见远处走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黎小五看她似乎有几分眼熟,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许娘子。 许娘子挎着一个篮子正犹犹豫豫的看着这边的大动干戈,见黎小五从烂泥中奋力挣脱出来,伸手拽了她一把:“你们这是找龙王爷呢?” 黎小五一边手脚并用的爬出来,一边痛苦不堪的看着自己的衣服上沾上了泥巴,叹着气说:“昨天晚上有人丢了个孩子,也不知道现在那孩子还能不能活。” 许娘子遮着半张脸冷冷的看了一眼袖着手站在岸边的钟家兄弟:“今早我们几个被放出来路过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了,在这里耀武扬威的呼来喝去,怎么,丢了孩子不去报官,要往这里找?要我看也不是丢了吧,是不是自己个儿扔河里去了现在又后悔了?” 黎小五点点头,佩服着许娘子的明察秋毫,许娘子却脸色更加难看:“看来一定是个女孩,或者是个有病的孩子。要是男孩,健健康康的谁舍得不要?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块肉,这些男人哪里懂得女人的痛苦?就活该他们在这里受罪。”说完她一扭头呸了一口,示意黎小五跟自己走:“你脸上全是泥巴,来,跟我去洗一洗,他们造的孽让他们自己找去,现在知道着急心疼了,当时怎么不见的有半分心软。” 黎小五本来也没觉得自己在岸边能有多大的用,钟家两兄弟看黎小五想要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也挥了挥手放她离开,黎小五一边跟着许娘子走,一边问道:“许姐姐,你早上刚回家,怎么这么快就又出来了,虽然衙门的人给那几些个混混说了不许再生事端,可是还是最好先避一避。”黎小五的话还没说完,许娘子就从鼻子里发出了嗤的一声:“我连庞三藏都不怕,我还怕这些小喽啰?反正我的仇也报了,事也了了,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想来算账,我就奉陪到底。”许娘子说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压低声音,几句话一出口,周围那些依旧徘徊在四周的像是苍蝇一样的小混混们都回过头来,许娘子毫不畏惧一一的瞪了回去。黎小五赶紧拉着她又努力的岔开话题:“许姐姐这么早出来是……”这句话又没说完,就感觉到手里的许娘子从怒意满满突然泄下了气,她叹了口气,晃了晃胳膊上的篮子,篮子里传出了摩擦的沙沙声响:“我都听说了,小李子这孩子……” 她揭开篮子上的白布,里面漏出了几个叠好的金元宝连同一摞整整齐齐的纸钱:“这些本来是预备着给我那去世了的老娘的,家里就这么多了,我想着还是先拿来给小李子吧,怎么说他也是替我报了仇,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上路。”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听说齐鸣很是伤心,我不愿意去打扰他,所以本来我想去河边祭祀一下他的,可是来到河边发现河水混沌不堪,上面漂着各种枯枝杂草,我就顺着河道往上走,结果你看看那边让那些人弄的,连个生火的地方都不剩了。” 黎小五看向这条河,弯弯曲曲的河道向前延伸着,连带着这一片的芦苇也已经被砍的干干净净,河道上满布了各种脚印和大呼小叫的呼喊。“这条河的下游就是北闸子了?”黎小五看着几个男人已经脱了上衣正准备扎进河里去。 “可不是嘛,整个亚城就属我们北闸子最惨,下场大雨,我们就被淹了,上游的人往河里扔个垃圾什么的,最后也都流到我们那边去。”许娘子一边抱怨着一边停下脚看那几个男人钻进河里:“以前我男人在的时候,也经常帮人扎下去找东西,有时候是找掉进河里的金银首饰,有时候是帮人找人,每年夏天,这河里都不知道会有多少冤魂,有自己想不开的,也有被人害了的。但凡是住的靠近这河的,想要寻个短见都是直接一脑袋扎下去省事,也不管后面的人怎么处理,尤其是这种闷热的夏天,河道冲着尸体在北闸子这个弯处一停,别说半天了,两个时辰过去就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有时候尸体还会绊在芦苇里,等发现的时候,这一片的水都已经臭了。要我说,小李子这孩子也算是有心了,上次我给他抱怨过一次要想死别跳河,跳一回河北闸子的人就得三个月去远处挑水吃,你看看,这孩子记得牢牢的,到最后了也不给我们添麻烦。” 许娘子叹了口气,领着黎小五继续往下游走,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河流在经过北闸子的时候忽然打了一个弯,在这个稍微平摊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河滩,河滩一边厚厚的芦苇也已经被砍的七零八落,另一边则有几分眼熟,黎小五皱着眉头看了看,见田大壮正低着头从那有几分眼熟的宅子里走出来,她突然一拍脑袋想了过来,不由得脱口而出:“这里是辛明庄!” “对啊,”许娘子走在一边有几分诧异的回头说:“我刚才就说,我想祭奠一下小李子,看到河道被破坏的不行所以顺着河道往上走了走。” 黎小五本来雪亮的脑袋里一片混沌,辛明庄的门口还有两个捕快正虎着脸站在那里,田大壮显然是吃了闭门羹,正抱怨着向许娘子走来:“你看看,我说我就进去帮个忙他们都不愿意,我又不是坏人。” 第13章 二郎神 许娘子也袖着手抱着怀里的篮子:“你长得也不像是什么好人,现在也不知道齐鸣那孩子怎么样了,他心里得多难过啊。” 田大壮点点头:“可不是吗,我就是想进去安慰他一下的,结果你看看,门都不让进。” 黎小五看那两个捕快有几分眼熟,抱着试一试的运气走了过去,刚一比划还没张开嘴,左边一个捕快就一挥手:“小五姑娘来了?不是已经结了案了吗?” 黎小五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普及了,硬着头皮笑了笑:“我早上忘了东西在里面,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去取一下?这位哥哥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一起进去,我不乱动的。” 右边的那个捕快把头往里面一扭:“三儿,你带她进去吧,这里我看着,快去快回啊。” 被称为三儿的捕快向后一转带着黎小五就走了进去,嘴里还念叨着:“看着脚下点,别踩我没踩过的地方啊,里面的东西千万别碰,这些可都是证据。” 黎小五本来还有几分担心,怕自己想看的东西已经被毁了,听到三儿这么一说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一边小心翼翼的跟在三儿的后面,一边问道:“里面的东西都还没有动过吗?” 三儿走在前面的脑袋点了点:“那是,你走了以后田阎王就吩咐我们把辛明庄里里外外全部都封锁了起来,谁都不能靠近,尤其是这一块儿。”他指着面前的葡萄架子附近说:“你看看,是不是和你走之前一模一样?” 黎小五踮着脚往前走了几步,那树上的绳索挂的很高很高,依旧在微微的晃动着,绳索下方是那个孤零零的小方凳,小方凳已经倒在了一边,黎小五蹲下来看着那凳子。“你可别动它啊,”身后三儿的声音明显的紧张了起来:“这个凳子上有脚印的,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确认脚印的主人。”黎小五一边把脑袋凑了上去,一边高举起双手:“我不动,这上面的脚印似乎被人擦过啊……” 三儿很不满的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你看看,脚印都看不清了。但是我们队里有个高人,那眼睛厉害的,可以说是明察秋毫了,就算是你擦的再干净,只要留下一点边边角角的痕迹,他也能分辨出是谁留下的痕迹,而且,这个人的鼻子也厉害,堪称哮天犬,所以我们都叫他二郎神。” “你说谁是狗?”黎小五高举着双手凑近了凳子的姿势本来就难以保持平衡,突然被身后一个声音一下,冷不丁的差点一脑袋怼到凳子上去,她慌忙止住自己前冲的势头,身后的三儿已经忙不迭的解释起来:“杨大哥,我们这不开玩笑呢嘛,你说你也是的,听话听一半,你要注意我的重音,神,二郎神。” 黎小五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一抬头竟然没看到人,等一个明显带着不乐意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时她才恍然的低下头,“你往哪儿看呢?”一个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的干瘦男子正很不高兴的抬着头看着她,这男子头颅硕大,足足比正常人大了两圈,而脑袋底下的身子却只有三岁儿童那样大小,整个人加起来还不如黎小五的大腿高。她咽了一口口水,看那个被称为二郎神的侏儒歪歪扭扭的从自己身边骂骂咧咧的绕了过去。“好狗不挡道啊,”二郎神走到歪倒的小凳子旁,倒是非常方便的不用弯腰,他凑上前闻了闻:“这么大的酒味啊。”因为进了酒庄,几个人的鼻子已经被酒味腌的入了味,听到二郎神这么一说都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三儿忍不住也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似乎确实有点味道啊,不过这里是酒庄,凳子上沾了酒味再正常不过了,这个上吊的人是酒庄里的小伙计,出来进去的,脚底下沾了味道然后站上去自杀,一踩凳子什么的……就这么了呗。” 二郎神严肃的竖起了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不一样,那个小伙计的鞋子我已经检查过了,上面的味道很轻,虽然有酒味,但是和这个味道不一样,这个味道嘛……”他眼珠子骨碌了几圈看向外面的大门方向:“和门口的味道差不多,门口的那个痕迹我刚才也看了,我现在怀疑的很……” 三儿还来不及问怀疑什么,就看到二郎神从怀里掏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上去有奇奇怪怪的笔,还有软软的尺子,以及那张黎小五已经见过了一次的被拓下来的门口脚印图,本来心里隐隐的怀疑似乎马上就要被证实了,黎小五站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那大树的稠密的枝叶,今天早上来去都太匆忙,当看到桃李子的尸体时几乎在场的人都被想当然的给带进到了误区之中,上吊就一定是自杀吗? 二郎神抬起头,并没有因此而高出多少,他扫视了一周,看了看两人说:“凳子上虽然擦过,但是擦的不怎么仔细,看上去就就匆匆用袖子一抹,脚印的周围边角还能看出隐约轮廓,这里还残存了一小道花边,再加上味道作为佐证……我怀疑这个凳子上的脚印是外面那个踩了酒泥的人留下来的,这个人估计是抹黑擦了一把凳子,自以为处理干净了,其实留下了一箩筐的证据。” 三儿皱了皱眉毛:“我还以为是那个小伙计上吊时踩着凳子上去留下来的。” “肯定不是他的,”二郎神拿起自己的工具,那弯弯曲曲的尺子柔软的垂了下来:“这俩人的脚不一样大,那个小伙计的脚比这个脚印小了一大圈,而且没有泥,就算是踩上去也不会留下泥巴脚印。” 一时之间三个人站在凳子面前面面相觑,还是三儿首先开了口:“然后呢?” 黎小五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本来以为这件事是桃李子做的,也就以桃李子的畏罪自杀画上了句号,没想到真让自己给猜准了,桃李子竟然不是自杀,那究竟是有人杀人灭口,还是栽赃陷害呢? 二郎神神色坦然的收起了工具:“然后反正我干完活了,我又不是帮你们破案的,我只负责勘察一下现场的脚印,我回衙门汇报去了,你们继续你们的,我先走了。” 黎小五看着二郎神抬起小短腿艰难的迈过门槛,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三儿:“齐鸣呢?怎么一直没有见到齐鸣?” 三儿摸了摸脑袋:“赶走了,这里都封锁了,这里只是他的酒庄,又不是他家,你们前脚走他也哭着回家了,走之前还跑到芦苇荡里去哭了一会儿,我当时还以为他也要自杀的。”他又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刚刚睡醒一样:“对了,你不是说找东西吗?” 黎小五从辛明庄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瓶酒,她实在找不出借口,只能随便拿了一瓶酒千谢万谢的出了门,除了手里的酒以外,她的心中也多了一个实在无法回避的想法,各项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但是却显得更加棘手起来。 辛明庄门口也逐渐热闹了起来,北闸子的居民们三四成群的打着哈欠提着油糕站在岸边,看着一个一个湿淋淋的水人在河道里上下沉浮着,看来打捞的队伍已经顺着摸了过来,钟家惹了事的两个大哥早就跑的没了踪迹,反而戎糸糸大呼小叫的成了在场几家人的主要管事,看到黎小五从辛明庄里出来,戎糸糸毫不客气的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壶:“你怎么知道我渴了。”黎小五看着戎糸糸几口就干了一半下去,怕她喝多了更加胡闹,赶紧拦了一拦:“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去钟家陪着瑟瑟。” “我才不要去那里,你家老板娘和于玲泷在那里就够了,”戎糸糸舔了舔嘴唇:“我看不惯那两个家伙,刚才还有脸过来和我说话,让我全给撵走了。”感情钟家两个男人是这么消失的,黎小五叹了口气,不抱任何希望的看了一眼河道:“你们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个鬼,”戎糸糸一掐腰,活像戏台上的老生一样,底气很足的说:“河道里倒是找到了好几具白骨,但都是成人的,一看就是沉了好几年的那种,让鱼都给吃的干干净净了,根本就没有采薇的踪迹。” “那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黎小五不死心的继续追问,一边还很懂事的把剩下的半壶酒递了过去,果然有酒就好办多了,戎糸糸眉开眼笑的接过酒壶一指河岸:“到处都不对劲,你说说北闸子的人得有多懒,这么多的芦苇稻草也不清理清理一看见是好多年都没有清淤了,新的芦苇在老的枯根烂叶中钻出来,老的芦苇根都已经捂烂了,芦苇下面现在全是烂泥,根本都没法走,刚才我差点陷里面出不来,你看看我们砍下来的这些能够撑死一头猪了。”黎小五一时语塞的看着她灌了一口酒,不知道是先提醒她小点声别引发周围北闸子居民的众怒,还是先告诉她猪不吃这些东西。 “再就是河里打捞起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啥都有,什么拖把、竹竿,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还丢了些破盘子破碗的在水里,刚才我们家的人手都给扎破了。”戎糸糸气鼓鼓的指着远处:“你说那人缺德不,往河道里面扔这个也就不说什么了,还丢在了那边浣戏台旁边,也就我们的人是些糙汉子,要是那些洗衣服的女子摸到了不得扎的鲜血淋漓?” 黎小五配合着戎糸糸点点头:“还有什么发现?” “这不就是大发现吗?”戎糸糸一脸惊讶:“我给你说,我估摸着是找到了一个盗贼的藏匿物品处,我听说很多盗贼偷了东西一般都先藏一段时间,等过了风头再拿出来销赃,我找到的那些盘子碗啊的,都是上好的细瓷,估摸着就是哪家的小贼偷了以后藏在那里的,时间久了忘了拿就都坏了。” 黎小五已经不知道这几句话中有多少可以反驳的理由了,她忍住了没有开口,戎糸糸旁边那个手破了的男子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姐,这些东西不像是泡了很久的样子,而且都是在泥上面的,没有沉下去,再就是……瓷器这个东西,是泡不坏的,不可能时间久了就坏了,看上去是本来就坏了的……” 只不过一句话没说完,就让戎糸糸一挥手打断了:“你质疑我?你敢质疑我?” 那男子赶紧摇头,戎糸糸已经不依不饶的挠了过去:“你竟然质疑我的推断?”“不敢不敢不敢。”那男子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戎糸糸丢下一个“你自己体会去吧”的眼神转过身去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第14章 烦人的田一罗 黎小五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又被叫回了衙门,而且还见到了一脸狂躁的高大人,高大人最近蓄起了胡子,平时对自己一脸茂盛的胡子爱的是不行,没事就拿出个小梳子仔细的梳理着,一把漂亮的胡子被他呵护的油光水滑,而此时,这把乌黑油亮的胡子已经东倒西歪,仔细看一看,还能发现不少被扯断了的乱茬。 高大人把手里扯的零碎的胡子丢在地上,又下意识的要去拽自己的胡子,田师爷实在看不下去,赶紧递上了一盏茶,高大人的注意力果真被这茶水吸引了过去,暂时放过了自己的胡子,转手拿过茶盏奋力的往地下一摔。黎小五站在最边边角角里,明知道茶叶飞沫喷溅不到自己面前,但是还是吓得一缩脖子,而迎面被茶水淋了一头一脸的田一罗却站的稳稳当当,面色如常的看着那个可怜的茶盏,在自己脚边厚厚的地毯上,接连表演了好几个高难度的后空翻。 黎小五咽了一口口水,只想变成一滴茶水赶紧悄无声息的融入到地毯之中,在她的旁边,三儿和二郎神也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三个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得都面露苦涩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赶在高大人继续薅胡子之前,田师爷赶紧开了口:“小田啊,这事我就得说你两句了,虽然你一向公私分明,今天这么着急也是为了破案,所以大家都叫你铁面无私的田阎王,可是,这次毕竟事情有所不同啊,你不能因为自己向来恪尽职守就以此来要求高大人也像你一样啊。” 这话还没说完,黎小五就听到身边传来的低低叹气声,都传说田师爷和田一罗有沾亲带故的关系,当年田一罗也是走了田师爷的后门才进了衙门,可是像田师爷这么大咧咧的维护田一罗的情形,也不由得让几个人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关心则乱。果然,田师爷的话没说完,高大人已经拍案而起,脸上的愤怒之中还添加了几分窘迫:“田老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恪尽职守难道本官就不执政为民了吗?” 田师爷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赶紧扇了自己嘴巴两下,一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高大人,您瞅瞅我这嘴,一不留神就瓢了,我的意思是,小田他也是好心,他这个孩子要说缺点吧,就是太耿直了,啥也藏不住,上次您不就是因为他的耿直才夸了他嘛。都说上行下效,我这不是觉得,有什么样的下人就有什么样的主子嘛,所以我才说,这孩子都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自然随根儿,所以行事啊想法啊,这个一心一意满心都是为了破案,为了天下太平的想法也是随了您了。” 高大人的胡子颤了颤,似乎有几分往下耷拉的意思,田师爷赶紧上前一步扶着高大人坐下,又转身拿了一盏茶放在他的手边,侧着脸看着他的脸色悄声说:“您看,人都来了,要不您就听听他的解释,要是解释的不通,就把他当成个狗屁给放了。” 高大人本来果断的想马上就把对方当个狗屁给放了,可是一看到板板正正杵在自己眼前的田阎王,最终还是鼻子一哼,算是允了,但看向田一罗的眼神绝不像是看向狗屁,更像是看到了黑白无常一样。田一罗看了眼不断给自己使眼色的田师爷,低头擦了一下脸上的茶叶沫一张嘴就让田师爷的心冷了一半:“根据目前我们发现的各项证据来看,”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一心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几人,继续说道:“我们怀疑,桃李子只不过是凶手用来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他和庞三藏都是被同一人所杀,”在田师爷快要背过气的脸色中,田一罗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的说:“凶手就是沈大人。”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被高大人一把猛的握住了的茶盏在他的用力之下艰难的呻吟了两声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黎小五的背已经靠在墙壁上了,此时又不由自主往后挪了一步,她身边的二郎神马上也向后靠了靠,这一刻,黎小五无比羡慕二郎神的身量矮小,这样或许就能避开高大人杀人一般的眼神了。 高大人攥着小茶盏看了一圈,盯着黎小五的方向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有你。”黎小五赶紧趴伏了下去,一边赶紧祈祷高大人高抬贵手别和自己一般见识,一边心里也嘀咕起来:怎么每次棘手的案子都有我?本来就是想着帮田一罗和金捕快两人一个忙,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的,谁知道这本来挺简单的破案子三转五转的怎么又和沈家牵扯上了。要说沈大人也是祸不单行,先是沈庆洲搞了个杀父求荣,然后就是独生女阿芙至今下落不明,沈庆洲的事情发生了以后,听说朝廷里的弹劾一天比一天用词强烈,他本来想着进京辩驳一二,又因为阿芙的事情被耽误的走不了,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见过这个失魂落魄的父亲经常一个人出没徘徊在亚城的大街小巷之中,口中喃喃的念叨着阿芙的名字,却在一天比一天的失望中没落的独自走去。阿芙的娘虽然早就不在了,但是据说阿芙的几个舅舅如今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当他们听说自己妹妹的独生女下落不明时,纷纷亮出了各种手段示意沈大人,如果找不到人,他的下场恐怕不见得比河里的那几具白骨森森的沉尸好到哪里去。 沈大人分身乏术,一心想要进京反驳一二,却被原配夫人娘家的几个虎狼舅爷看的死死的,在找到阿芙之前,估计他是走不出亚城半步。但是虽然如今的沈大人已经失了势,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如何在亚城里,还是在京都里,他都是一块极为难啃的硬骨头,就算是被上面的人痛打落水狗了,这落水狗也比猫在亚城不敢抬头的高大人要强很多倍。 高大人盯着黎小五趴下的方向看了半晌,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要是没有这几份眼力劲也就别混了,还不如回家种田,虽然说他看到了似乎如今人人对沈大人喊打喊杀,但是沈大人却依旧坚持着没有倒下去,这说明京城里有沈大人的政敌不假,也有沈大人的盟友,正是这背后一直使劲的盟友,依旧在坚持着支持着沈大人,让他虽然岌岌可危但是一时半会儿也倒不下去,要不,就一个“教子无法”就足够沈大人衣锦还乡喝一壶了,毕竟沈庆洲确确实实的杀了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么想来,沈大人背后的这个人还是有几分势力的,能够以一人之力硬是扛下众人的弹劾,这人是谁呢?高大人猜出了几分,也正是因为猜到了其中的一二,他才更不想过早的站出来站进队伍里去。 战争还没有打响,硝烟也没有燃起,而高大人却被推着站在了最前面,当田一罗带着一群表情懵懂的人硬是闯进来要求彻查沈大人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嗡的一声炸了锅,本来装病躲了多天就是为了不接这个案子,可是谁能想到田一罗是真敢直接堵到自己桌子前面来。气急之下高大人还薅了自己一把胡子,他本来是希望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已经有个背黑锅的桃李子死了吗,就全部推倒他身上好了,反正这个倒霉孩子不是亚城人,过不了多久就不会有人记挂了,可没想到这个一根筋的田一罗却死活说桃李子是无辜的,也是被杀的。高大人脸色阴晴不定的在众人脸上转来转去,转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战战兢兢,他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把目光又转回到了独自还站在中间的田一罗身上,希望也能看到那种他经常看到并且已经看习惯了的恐惧,然而,他又失望了,田一罗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丝的恐慌,依旧平静的看着自己,似乎正在等待着他点头或者掏出搜捕令一样。 高大人表面极力保持这自己的愤怒,脑海中盘算的声音似乎就要喷薄欲出了,他尽量的克制住自己摔门而出的冲动,继续听面前无比烦人的田一罗慢条斯理的解释着,那个谁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庞三藏和谁也不在乎的桃李子,究竟是怎么被他们一伙儿人怎么发现是怎么被人杀死的。 面前的几个人中,有他最讨厌的田一罗,也有身残志坚的二郎神,有一脸无辜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三儿和他那个据说跑的很快的弟弟四儿,还有那个困得好像已经睡过去了的金捕快,当然,少不了那个只要出现就是一窝麻烦的黎小五。 高大人叹了口气,田一罗说,这次破案的过程很曲折,但是翻来覆去杀人凶手最大的嫌疑依旧是沈大人,他们说,这个庞三藏平时作恶多端,这怎么可能呢,在他的带领下,亚城怎么可能有这种拆寡妇房子、抢良家民女、杀人家小孩的恶霸呢?听到这个前情介绍的时候,高大人就已经很不耐烦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田一罗赶紧的往下说,后面说到那个叫田大壮的他倒是有几分熟悉,这人三番两次的进京告御状已经很有名了,沈大人也确实叮嘱过他,逢年过节都给这田大壮送点油米啥的,顺便安顿一下他进京的心,其实不用沈大人叮嘱,他也会按时给这老头送去衣食用度,毕竟,如果真让他闯出去告了御状,自己脸面也不怎么光荣,而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老头竟然告出了名头,也不知道在哪一次的告状过程中,还认识了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这个书生听了老头的故事,很是同情,表示一定会支持他,还讲了什么愚公移山的故事给他听,更加坚定了老头的决心。这个书生进京赶考倒是没有成功,却意外的因为相貌姣好被郡主给看中了,成了郡主的一个面首,平时就好找这些拐七个弯都不见得有人找到的犄角旮旯的故事给郡主听,郡主听了这个故事以后,也深为同情,虽然表示后宫不得干政,自己不能僭越,但是却逢年过节就派人给这老头送东西来,顺便看看这老头有没有成功,或者是不是已经被谁给偷偷干了。因为郡主的缘故,高大人也不得不对田大壮多加关注,生怕这老头那天一命呜呼了再赖到自己头上,甚至就连冬天下雪的时候都派人守在他的门口,半夜还要看一看他时候还活着,在高大人的保护下,田大壮倒是一年比一年活的神清气爽,可如今这倒好了,据刚才那几个讨厌的人说,田大壮相信了沈大人是真凶的鬼话,又拿起行礼准备进京告御状去了。而这一次,沈大人有几分自身难保,手里的人都派出去找阿芙的下落了,一时之间竟然抽不出人手继续盯梢,而庞三藏那边,平时负责跟踪田大壮的几个混混,也因为群龙无首陷入了帮派争斗之中,竟然表示“这几年看够了老头的脸,就让他告去吧,反正庞三藏已经死了,沈大人又不是我们的头头,他告沈大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高大人满脑袋都是狂躁,又找不出发泄的口,他不敢派人把田大壮带回来,怕自己的这个举动被人误会成沈大人的同盟,可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看着田大壮背着干粮一步一步的走向京城,他不得不按压住自己的怒火继续听眼前的田一罗张口闭口的聒噪着。 第15章 同窗 在田一罗的聒噪中,他也逐渐明白了这几个人的意思。据他们几个的了解调查,倒是确实也找到了不少佐证,那个叫四儿的小捕快腿脚倒是麻溜,据说这个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的四儿除了脚快以外,嘴巴也特别甜,但凡是被他顶上的大姐大妈,没有一个能闭着嘴从他两团红扑扑的笑脸中逃离,这两天他跑了一趟外地,钻到了沈大人的家乡研究了一个,在他的打听调查中,他们意外的发现沈大人同已经死去了的庞三藏竟然都是老乡,或者“老乡”这个词并不贴切,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当时四儿想了半天总结了一个词,叫做“同窗”。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糙汉子庞三藏竟然也曾经是个读书人,而且竟然还是师出名门,只不过读书不好,所以后来就放弃了。庞三藏家并不是个非常有钱的家族,本来他也没有权利和这两个家族进行交往,只不过阴错阳差之下,三人共同在一起读书,才互相认结识。在他读书的那几年,他和还不是沈大人的富家公子沈林结为了好友,而这份好友名单里还有一人,当听到这个人名字时,高大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那个人他也认识,正是前两天刚刚过世的崔永善之父,崔刚。 崔刚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她的儿子崔永善也刚刚长眠在了这片土地之上,崔家老太太昨天刚到了亚城,就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将所有的小娘子全部赶了出去,那几个女娃倒是留了下来,只不过看老太太的脸色,那几个孩子的将来也令人担心。 崔家老太太年纪其实并不太大,再加上保养有方,看上去也就三四十岁的模样,对崔家独生子的意外离世并不太过忧伤,反而对阿芙的失踪有几分上心,听说了自己的准儿媳不见了以后,她还亲自来了一趟衙门,客客气气的坐在会客厅里叮嘱高大人,一定要全力以赴的找到这个准儿媳,老太太——或许叫这个有几分显老了,但是崔家已经人人都这样称呼她,老太太擦着没有眼泪的眼角说:“崔永善并不是我亲生的,我也不怎么喜欢他,看见他我就想起他爹,他俩都是畜生,可是我就喜欢我这没有过门的儿媳妇,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她毕竟是我婆婆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娃娃亲,我婆婆当时可是说了,如果以后我们这一代能生出不止一个儿子,就让继承家业的那个娶了她,你说说这事给闹的,虽然崔永善不在了,可是我娘家还有好几个好孩子呢,个个都是我亲手养大的,我瞅着哪个都好,还想着让这个阿芙选一个呢,所以啊,高大人可以定要帮我们找到阿芙啊。” 当时高大人只是沉浸在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中的豁然开朗中,现在听田一罗一说,才明白,原来沈家和崔家早就是世交了,而在世交之中,竟然还夹杂了一个庞家。 至于庞家的故事,那可就长了,庞家没有这么走运了,庞三藏读书不行但是赌博在行,混了几年赌场就把自己祖宗交给自己的也算还行的家业败坏成了不行,后来庞家逐渐没落了,也就没了他的下落,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来到了亚城,一转身变成了北闸子的斗战胜佛。 “我们打听到了崔家的伙计,也就是崔永善生前的跟班小厮,他说崔永善每年立夏前后都会亲自来亚城一趟,立夏的当天晚上会避开所有人的眼目消失几个时辰,我们推断,每年立夏时同庞三藏在大船上见面的人应该不止沈大人一个,应该还有崔永善。”田一罗继续那种平静的声音讲述着,不知道是故事本身的内容还是这钟平静的声音更加让高大人莫名的烦躁。 “那个小厮别的都不知道了,但是我们运气好,又找到了崔永善的小娘子,那个叫嫣红的小娘子,她被崔老太太赶了出来,身无分文,只要给了银子没有什么秘密,她说崔永善来到亚城以后有一晚喝醉了,她给崔永善更衣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上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以为是他看上了哪个姑娘又要买个小娘子回来,吓了一跳,就装傻卖呆的套崔永善的话,崔永善醉的稀里糊涂的,没怎么挣扎就全吐出来了,他说他父亲死前曾经交代过他一件事,就是每年立夏的时候都要准备好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到亚城,晚上沿着河沿走,就会看到一艘大船,船上没有火也没有灯,大船上会放下一个木桶,坐进木桶以后上船,上去以后什么也不用问,把银票放在桌子上就行,然后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同样坐着木桶上船,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信,也不要搭理,让对方拿了银票走就行,然后大船就会找个地方放他离开。嫣红很是不解,又追问了几句,船上的人是谁啊,崔永善嘟嘟囔囔的说是个大人物,说出来吓死你就不再说了。嫣红自然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些细节,崔永善有的说了,有的没说,只是说好像是崔刚年轻的时候同船上的那个大人物一起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被人看到了,所以一直被人以此要挟,那人提出的要求就是每年两人都要分别给他一千两的银票,否则就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嫣红听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兴趣了,她虽然眼红每年都白白给出的这一千两,但是知道就算是崔永善不给旁人,这银子也轮不到自己伸手,左右不是买新的小娘就是了,所以安慰了他几句就歇息了。” 高大人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有几分睁大了,他似乎也明白了田一罗的意思,怪不得每年立夏这天的见面都是偷偷摸摸的,原来沈大人和崔家是被庞三藏威胁的?那这个威胁他们每年上供一千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田一罗果不其然也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京城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当时的私塾一共就只有这三个学生,三个人如今死了两个,根本无从下手,但是我们旁敲侧击的打听到,当时他们三个人从私塾离开并不是因为纷纷考上了科举,而是因为教书的先生死了。” 高大人的脸上也出现了“果不其然”的表情,田一罗继续说道:“这个教书的先生曾经师出名门,是大文豪周子聪的关门弟子,当年也算是个人物,因为不喜欢官场的是是非非所以本来只是一心读圣贤书的贤士,可是光读书救不了肚子饿,在两家多次联合请求下,以及家徒四壁的不争事实下,他才出山做了一名私塾先生。只不过只教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去世了,崔家和沈家觉得自己的孩子还算是个读书的料,于是分别另找了别的先生继续教,而那个时候庞三藏是因为机缘巧合才能同两家人凑在一起读书的,如今两个名门世家已经摆出了“我不带你玩儿”了的脸色,庞三藏也只吵着读书脑浆子疼,庞家觉得让他读书也是浪费银子,所以就送庞三藏去了武场,想的是走武举人这条路,且不管成与不成,反正这三个人也就就此各自好自为之了。” 高大人面无表情,他有几分后悔自己听到了这些陈年旧事,觉得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他对这些秘辛旧闻没有丝毫的兴趣,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如何能够不动声色的让田一罗闭嘴回家睡觉,但是田一罗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三儿去了京城没多久就打听到了当时那位教书先生的住所,虽然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是当时的房东竟然还活着,也还记着那年的事情。” 当年的房东还是个刚刚出嫁了的姑娘,她出嫁了以后就把娘家陪嫁的一个小院子租了出去,因为世道不太平,她也怕招来来路不明的人无端的惹来事端,所以特意放出风去,自己的房子只肯租给读书人。没多久,赫赫有名的崔家就找了过来,说给自己的儿子请了个先生,但是呢,先生却不肯住在他们家里面,也不肯在家里的房子里讲书,说门槛太高,怕侮辱了墨香什么的。反正就是先生一家三口需要找个住所,孩子们上课听书也需要个场所,说自己家的这个小院里外两进的,周围都是住宅区,距离自己家的距离也合适,就租了下来。 那个先生来的时候正好是个雨天,他是一个瘦高瘦高的男子,面上没有胡须,生了一张白白的面孔,一看就是很少出门也从不做农活的模样,他两手空空的进来转了一圈,目光落到了院子里的竹子上,点点头说了句好,这事就定了下来,没多久,先生的老娘和妻子也搬了进来,院子里有了女主人,就有了活气。房东来过一次,正好看到那年轻的小女子在院子里吐的难受,旁边的老太太也瘦的可怜,拿着扇子不停的给她扇风,房东马上就明白了了,这小女子怕是有了身孕。当时在京城里流传着一个说法,叫做借死不借生,说的是租房子给别人,可以租给老人,哪怕老人在房子里去世了也不怕,但是不能租给要生产的人,因为生产这事,毕竟是血光之灾,而且老一代的人都迷信,有福之人才能九死一生在鬼门关上走回来,所以都觉得如果自己家的房子里出生了孩子,就会带走主家的福分,那么日后主家再生产之时恐怕就会难上加难。 虽说房东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可是这些传言也听说过不少,想到自己还没有怀孕,日后恐怕也是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的,就开始害怕起来。回家以后一时可怜先生一家三口瘦骨如柴衣衫褴褛的,一时又害怕那个小女子生下的孩子会抢了自己孩子出世的机会,几天茶米不香的很快就憔悴了下去。最后还是她的婆婆看出了几分端倪,几人商量了一二,觉得还是自己家的子嗣重要,于是硬着心上门想赶几人离开,可是一进门就张不开嘴了,那时先生正好在外屋给两个孩子上课,阴阳顿挫之间几人听着听着就入了迷,再一回头,看见那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拿着蒲扇正在身后给自己几人赶着蚊子,顿时又羞愧了几分,再一问那个小女子的情况,老太太愁的之落泪,小女子胎象不稳,又吃不下东西,已经卧床好几天了,现如今瘦的一把就能攥过来,别说搬家了,就是下个床估计都费劲。 几个人张了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支支吾吾的走了,房东的婆婆也不是个恶人,一路走一路愁,现如今若是硬要他们搬家一是会惹得两个豪门贵族不乐意,二是怕那个小女子的命就要给折腾掉一半,几个人走到街上,突然看见远处立着个算卦的牌子,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就坐下了。 那算命的先生先是皱着眉想了许久,最后一拍大腿给了一个折中的补救措施,都说是不能租给外人生产,可是没说不能自己家人生产啊,如果把这先生一家变成自己的家人,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房东的婆婆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可她的儿媳妇却是一个明白人,当下连连点头,她给自己的婆婆解释说,算命先生的意思就是让她们在自己家里找个孩子,认这个教书先生为亲,哪怕是个干亲也成,这样,先生就是自己的亲戚了,自己家的亲戚在自己的房子里生产,生来生去都是自己家的孩子,自然没有了“抢走主家福分”的一说了。 房东的婆婆听了也只拍大腿,下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她当下推荐了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子,这个侄子家虽然赶不上崔家、沈家那般,但是也算是个小富豪,不算是低看了教书先生。而前几日,那家听说了这有名的贤士在她家住下来教书的时候,早就馋的直流口水,一而再的表示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跟着那两个孩子一起读书,哪怕是个借读或者旁听也好。 第16章 变故 两下里一合计,侄子家感激的不行,他们家世代粗俗,早就想让自己孩子摆脱这世俗的人生,当下一听就拍手同意了,当时就要敲锣打鼓的送自己家孩子去认个干亲。孩子的问题解决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但是这家人自己也知道,自家比不上另外两家的名声和地位,也不过就算是个市井中的小富豪而已,他们怕那教书先生不肯收下这个孩子,就又找那算命的使了银子,出了主意。再上门商量的时候,就好办了许多,那个先生确实一开始并不同意收个孩子,他说,自己早就不愿意在这世俗红尘里流连太久,也不愿意同这些个什么富豪家族有什么牵涉,尤其是当听说了这个孩子的家室以后就更加摇头不肯同意。但是挨不住那个老太太的苦口婆心,老太太哭着说,那小女子快坚持不住了,有个算命的说,这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是个讨债鬼,来了就是要讨债的,人小鬼大,最怕这种讨债鬼缠上,只有一种破解办法,就是给这未出世的孩子找个哥哥,都说弟弟怕哥哥,讨债鬼知道了自己还有个哥哥,出去以后占不到便宜,就会自动离开。 教书先生自然是不信的,可是禁不住两个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在崔、沈两家的游说下也勉强点了头,自此,他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下了一个干儿子,而这个干儿子就是庞三藏。 那年,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庞三藏跟在两个年长很多的师兄后面,懵懵懂懂的拜了师,认了亲。老太太对他像是亲孙子一般,而一脸天真的庞三藏也前前后后的侍奉起教书先生起来,每日定早早的前来请安,为了免去庞三藏每日早早打着哈欠的隔着半个城往这边赶,也是为了镇住肚子里的“讨债鬼”,老太太直接留庞三藏住在了这个小院里。而庞家也借口给庞三藏送口粮的机会,给小院里送来了各色补品,也不知道是真的镇压住了“讨债鬼”还是庞家的各色补品有了效果,小女子很快就好了起来,也能吃下东西了,偶尔还会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什么的。 看到家里两个女人对那个小小孩童的宠溺,教书先生也渐渐的对这个孩子敞开了自己的胸怀,对他也多了些笑容。庞三藏生的乖巧玲珑,教的规矩从来不用教第二遍,偶尔犯了错事也会低头承认,任竹板子抽在自己手心也不会求饶,有几次教书先生下手重了,庞三藏的手都被抽的烂了好几日,他也从来没有抱怨,更不会跑回家告状。 就是这种有些像翠竹一样的韧性慢慢的得到了教书先生的认可,他有时也会真的像一位扶起那样,一边答应着庞三藏满口“爹爹、爹爹”的呼唤,一边牵着他的手慢慢的夕阳中走出家门,去街角或者巷口买一块糖。而那个房东不久也有了身孕,几家其乐融融,都觉得这个认亲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几家自此常常走动,中秋节的时候庞家还特意摆了大桌,接三家人一起赏月饮酒。 而变故就发生在中秋那天晚上。 中秋那天晚上,庞家为了特意显摆自己的家世,还特意租了船,邀请教书先生和房东一家共同饮酒赏月,听曲看景,教书先生一开始有些看不惯庞家大手大脚的花钱,但或许是那天的月亮实在是太美了,他也忍不住对着湖中的月亮多喝了两杯。等月亮升高到了头顶的时候,大家也有几分正上兴头,可两个有身孕的女子和一群女眷、孩子却困倦的坚持不住了,于是大船临时靠岸让女眷们先回去,虽然教书先生一再表示不胜酒力也想要离开,但是庞家一再挽留只得留下。 那晚喝了多少的酒,谁也说不清了,最后庞家不得不临时找了一辆车把已经神志不清的教书先生推回去,两个推车的小厮一晚上捞不到休息,还要送酒鬼回家,本来就一肚子脾气,走到一半的时候,教书先生吐了,两个人更是叫苦不辞,所幸教书先生吐了以后就有几分清醒了,看到自己一直为人师表今天竟然被人用车像是运土豆一样推来推去,赶紧挣扎着爬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再上车,也不肯让人再送,两个小厮自然乐意,又客气了几句就拉着车一溜烟的跑了。教书先生就这么一路呕吐一路慢慢的自行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教书先生是在自家的小院子里被人惊醒的,他努力回忆着昨晚,似乎是一进家门就卸了力气,自己就这么在院子里睡了一夜。等他站起来,才发现面前站了两个绷着脸的男人,看到他醒来,二话不说的就是上前一顿揍。 等左邻右舍听到教书先生家两个女子的呼救赶来的时候,先生已经被揍的鼻血横流。众人纷纷指责打人的两个男子,没想到那两个男子张口就是“他侮辱了我妹妹,打死他都是轻的!” 邻居们都知道教书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品,纷纷劝告来的两个男子找错了人,两个男子身后走出一个年长几分的女子,正是距离这里不远的一户人家。她拨开众人指着教书先生控诉的清清楚楚:昨晚中秋之夜,家里聚会结束后就纷纷睡去了,半夜听到旁边未出阁的妹妹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呼喊之声,家里人举着灯过去看的时候,发现哭的浑身颤抖的妹妹已经被人给祸害了,家里的几个男丁赶紧出去找,却早就找不到了人影。当时天黑,众人找了一圈没有头绪,又折回来问哭的梨花带雨的妹妹看没看清来者是谁,妹妹衣衫不整,床上血迹赫然在目,只是哭着说晚上多喝了一杯玫瑰酒所以醉的厉害,被得手了以后才清醒过来,可是醒来以后屋子里黑的厉害,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只知道来人是个瘦高的男子,身上全是酒味,而且是一股蜂蜜桂花酒的味道。 这家人一听蜂蜜桂花酒就有几分泄了气,蜂蜜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喝得起的东西,就算是在京城里,能喝得起蜂蜜桂花酒的也是非富即贵。几个人一晚都没有睡觉,出去找也看不清路,就只得坐在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圆桌旁垂头丧气,几个人商量了好几种对策,最后都被哭着的姑娘给否决了。终于等到天蒙蒙亮了。几个人叹着气决定先出门接着寻找,等找到了罪魁祸首再说下一步怎么办,结果还没有出院子就有了发现,许是昨晚太黑了没有留意的缘故,在院子的一角正躺着一个玉扣,这个玉扣他们太熟悉,正是隔了几家之外的那个教书先生身上佩戴着的玉扣! 几人拿着玉扣还是有几分怀疑,那个先生他们都认识,两家住的并不是太近,因为对方清高的缘故,也从未有过接触,只不过远远的见过几次罢了,可是虽然接触的少,但是听人们说他不像是那样的人啊,可是手里的玉扣又看着和他腰间的那个很是相像,几人决定拿着玉扣上前问一问,说不定这玉扣是批零生产哪里都有卖的呢?可是一出门,领头的那人就踩了一脚的呕吐物,看起来昨晚有人在自己门口吐了个痛快,可是仔细一闻……虽然混合了各种酒肉的味道,但是那蜂蜜桂花酒的香味直冲人的鼻子。几个人变了脸色,也顾不上手里的玉扣了,顺着三步一滩的呕吐物找了过去,找着找着,一抬头就是那丛绿油油的竹子…… 教书先生已经被人扶了起来,此时脸色涨的通红,甚至比那抹鲜红的鼻血还要红上几分,他气不过的一摸怀里,脸色也变了,那块从不离身由先师所赠的玉扣不见了,当他看到那女子从手中露出了一抹玉色的时候,整个人懵在了当场,看到他呆滞不动的动作和脸上的神情变化,周围的邻居打量他的目光也从毫不怀疑变成了有几分将信将疑。 旁边肚子已经很大了的小女子颤抖的接过那块玉扣,仔细看了看,腿一软就几乎要晕过去,几个邻居家的大嫂赶紧把她连劝带哄的送进了里屋,其中一个妇人劝慰着她:想开点,男人都是这个臭德行,你怀有身孕,他出去偷腥再正常不过了。 另一个婆子也颤抖着小脚跟了过来:别往心里去,他还是疼你的,只不过昨晚喝多了,或许是认错了门,把莲莲当成你了,你现在可得好好的,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门外的教书先生把这些婆子明显着没有压低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不由的涨的脸色发紫,他指着天发誓尽管自己昨晚喝多了,可是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可是眼看着众人的笑容里已经有了几分“你别说了,我们都懂,都是男人嘛”的意味,他冲进厨房拔下一把刀就要往自己手上砍:“你们若是不信,我就砍了我的手,这辈子不再写字弹琴!” 邻居们围过来的越来越多,嘴里劝着,手上拦着眼睛里却都是笑意,彼此交换的心知肚明的目光让教书先生越发的哆嗦了起来。正僵持着,刚开始哭诉的女子又开了口:“我们也不愿意委屈冤枉了你,妹妹说,昨夜抓伤了那人的背,若你肯脱下衣服让我们看一看,自然能证明青白。” 这话一出口,教书先生也不顾什么礼仪道德了,连女眷都不回避了,直接在众人面前脱了衣服,衣服一脱,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那雪白而瘦削的胸前,赫然在目的是几道血红的抓痕。 教书先生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不相信一样伸手摸着自己的肉和那几道抓痕,是抓痕无疑了,而且一看就是手指甲抓挠所致,他瘫坐在游廊旁的石凳上,不可置信的一遍又一遍的摸着自己胸前的抓痕,像是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身上还有这样的伤口一样。他呆呆的听着周围人的劝说:“没关系的,不怪你,怪酒。” 一开始怒气冲冲的几个男人也放松了表情,最开始动手的那人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一碗茶,边喝边说:“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反正这个事情已经这样了,谁也不想。我们也能理解,喝多了,管不住自己,这个正常。昨晚我们已经问过莲莲的意思了,只要你们娶了我们的莲莲,咱们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啊?” 众人一听纷纷为这大舅哥的开明拍手称是,还有一人上前劝着已经石化了一般的教书先生:“莲莲可是我们这条街最漂亮的姑娘,她家也还不错,你看人家家里都不追究了,你赶紧表个态,找人算个时间把她收了。” 刚才的大舅哥趁机也上前搭话:“莲莲说了,她早就对你有意思,你要是收了她,她愿意做小,但是如果你不要她,反正她也不干净了,嫁不出去了,还不如死了。” 众人又是一片喧嚷,漂漂亮亮的莲莲竟然愿意做小,这是多懂事的姑娘啊,打着灯笼出去找三圈也找不到啊,你再犹豫,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看到教书先生已经面无表情呆呆木木的,二舅哥撸着袖子也上前一步:“你要是不愿意娶我妹妹也成,我们不高攀,直接见官去,天子脚下,你还想玩什么花样?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人证物证具在,别说你是什么关门弟子了,就算你是你师父本人也不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要是我妹妹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家也不是吃素的。” 大舅哥赶紧上前装作拦人的模样:“老二!你这就是糊涂话了!咱妹夫是什么人?咱妹夫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以后妹夫怪罪起来你得上门赔罪!我看啊,妹夫是不是担心你家大娘子?没关系的,我们也能等,等你家大娘子生产了以后莲莲再进门也成!到时候来个双喜临门,多好!” 第17章 爹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邻居们看向教书先生的表情也有了变化,一个男子在后面带着几分酸酸意味的说了一句:“行了,你又不是什么贞洁大闺女,怎么敢做不敢当啊?有本事昨晚管住自己啊,人家家里已经够给你脸了,你就别揣着了。” 这句话突然把教书先生惊醒了,他猛的站起来倒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刚才在争执时,他手里的菜刀掉到了地上,此时正孤零零的躺在脚边,教书先生缓慢的弯下腰捡起了菜刀,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刀砍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随着鲜血喷涌而出的,是他一声刺破苍穹的怒吼:“不是我!昨晚不是我!我不认!” 眼看着鲜血喷的厉害,众人七手八脚的冲上去先给他止住血,教书先生全力挣扎着,但是一人难敌众手,不单手腕被人攥住包扎住了,整个人也被缠绕在了石凳上,他憋红了脸也没有挣扎开来,像一只发了狂的公牛一样吭哧吭哧的喘着。 邻居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个人弄的一身一脸都是血,纷纷忙着低头收拾着自己。听到了小院子里的喧闹,更多的人闻讯而来,看到平日里干净整齐的过分的小院子里人满为患鲜血淋漓,周围的人指着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教书先生,给后来的人解释着刚才那一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这乱糟糟的人仰马翻之际,谁也没看清,那个孤零零站在院子中间的小男孩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爹爹?”那孩子长的虎头虎脑,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褶子,看来也是被书生刚才那一嗓子给惊醒的。众人安静了下来,几个邻居认出了,那孩子正是庞家寄养的孩子庞三藏,正在寻思着怎么给这个五六岁孩子去解释的时候,那孩子又歪着头出了声:“爹爹,他们为什么捆你?是因为你惹哭了莲莲姐姐吗?” 院子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最后还是莲莲的那个嫂子蹲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自家的两个男人,那两人赶紧上前一把捂住了书生要张口的嘴。 “你说什么?你爹爹惹哭了我们家莲莲?”那女子语气极力控制着平静,却依旧透露出了轻轻的颤抖。 “是呀,”庞三藏歪着头看着众人:“昨晚爹爹去了莲莲姐屋里,等他出来以后莲莲姐姐就哭了啊。” “来,你给我讲一讲,你昨晚看到了什么?”大嫂已经直接跪坐在地上了,她攥着庞三藏的衣服,生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昨晚上?”幼年的庞三藏皱起稚嫩的眉头使劲回忆着,初晨的阳光下,他眉间的汗毛像是水蜜桃上的一层绒毛:“昨晚我们在大船上玩啊,后来娘娘说困了,我就和奶奶娘娘们一起回家了,回来以后我就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我好渴,就起来找水喝,听到外面有声音就跑出去看,我看到爹爹正在那边吐,就想扶爹爹回家,可是等我跑过去以后,发现爹爹进了莲莲姐姐的门,我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过了一会儿,莲莲姐姐就喊了一声,爹爹就跑出来了,他都没有看到我就跑回家了,然后里面的莲莲姐姐在哭,我很害怕,就也跑回家了。你们为什么要捆我爹爹啊?” 这些话说完,众人连连摇头,大舅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依旧被堵着嘴的书生:“我说妹夫,你说你这又是发誓又是砍手的有什么用呢?你看,你儿子都看到了,小孩子不会说谎,你是想认了这门亲呢,还是公堂上见呢?”他抬头看了一圈,朗声说:“我们家虽然不是大户人家,但是自己家的姑娘也不能委屈了,今日还请大家帮我们做个见证,若是有缘咱们三日后一起喝酒,若是某人不识抬举,我们也不怕,今天人证、物证都齐了,要是真到了不好看的那一天,也还要麻烦大家去走一趟,帮我们做个证!”说完这些话,他示意自家兄弟松了手:“妹夫,我们先走了,我们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他带着自己的娘子和弟弟分开众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几个邻居也借着“炉子上还有锅呢”,“哎呀,我家猫又咬小鸡仔呢”赶紧退了出去,走之前那几个婆子也从里屋里退了出来,再看向教书先生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全是鄙夷:“要是别的孩子胡说也就罢了,这个可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儿子,他有五岁大?还能冤枉了自己的爹爹?”最后走的那人还帮忙带上了门,庞三藏也被好心的邻居哄到了自己家,书生仰面朝上依旧被捆在石凳上,他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小女子慢慢的走了出来,她艰难的蹲下,用一把小剪子剪着粗大的绳子。当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先生的眼睛里慢慢的续上了一层泪水。 “不是我,”他看着自己怀有身孕的妻子:“真的不是我。” 小女子点了点头,把剪子丢到一边:“我知道。” 只有这三个字,教书先生像是退下了一件重担一样,他靠在小女子的身旁,把面孔埋藏在她粗布的衣服里,在那沟壑纵横的衣服皱褶里,他哭的像个三岁的孩子,那些委屈,那些愤懑,那些痛恨,在他的泪水中嚎啕而出。 “我们走吧,”小女子摸着他的脑袋:“今晚就走。” 他们没有走成。 莲莲家的几个男人搬来了座椅,在教书先生家前连吃带喝,一副在自己家里吃喝不愁的表情,庞家来人接走了庞三藏,莲莲家的几个男人看到小女子和老太太面无人色坐立难安的样子,以“接过去照顾一二”为借口,强行带走了她们两人,她们走之前教书先生依旧坐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两个瘦弱不堪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消失。 “不是我。”他对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喃喃的动了动,始终只有这一句话。 等小女子回家的时候,院子里还是这一句话,只不过,它被写在了每一个可能能写字的地方:院子的墙上、树干上、地上、窗户上……这大概用了教书先生一晚的时间,他撕开自己的伤口,用狼毫沾着自己的鲜血一个又一个的写下这三个字:不是我。当大舅哥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教书先生为了明志,写下了成千上万个“不是我”,用尽了自己的一生,也用干了自己浑身的鲜血。 教书先生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的透湿,空气中浓浓的都是血腥味,满目都是那三个字的无声控告。 教书先生死后的第二天,那个瘦弱的老太太也跟着去了,到死她的眼睛都没有闭上,究竟是气急而亡还是悲伤而去,已经不为人知了,老太太去世的当天下午,那个似乎只有一口气的小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因为是早产的缘故,那个孩子瘦弱的哭不出声音。房东一家可怜这个像小猫一样的孩子,没有赶她们母女二人离开,还派了个婆子过去帮小女子过了一个以泪洗面的月子,月子过了以后,小女子和那个孩子消失了。 如今已经有了孙子们的房东回忆起那些往事的时候依旧唏嘘不已:“从心底里想一想,我也觉得教书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可是连他的干儿子都亲口承认了,我也就含糊的认定了可能是他的所为,毕竟小孩子哪里会说谎?而且还是个五六岁大小的小孩子。”房东抱着自己的孙子晒着太阳:“他死了以后,我的房子再也没有租出去,不是没人租,而是我不租给别人了,我总觉得我对不起他们,虽然说不出是哪里对不起,可是打心底里觉得如果不是我们让庞三藏认这个干亲,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这房子我一直给她们留着,等她们还能回来。” 房东看着远处的房子一角,那小小的院落里绿荫艾艾:“那里有一颗李子树,是那个教书先生刚住下的时候亲手种的,你看,树已经很大了,可是人却不在了。说来也怪,当时那个小女子吃啥吐啥,可是唯独吃李子不吐,听说她给自己的孩子起了名,就叫做李子。” 高大人的脸色依旧铁青,但是根根直立着的胡子已经慢慢的耷拉了下来,他看向田一罗的时候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狐疑:“桃李子?就是那个发现上吊的人?” 田一罗点点头:“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是自杀的,也在辛明庄里发现了砸杀庞三藏的铁锤、庞三藏吃过的可以令人精神萎靡困顿的药丸。但是后来二郎神他们发现了端倪……”田一罗向后面一挥手,二郎神咽了口口水,看着高大人的脸色说:“脚印,脚印不对劲。” 田一罗解释说:“上吊的人总得踩点什么上去才行,在葡萄架下,我们发现了一个被蹬翻了的凳子,凳子上的脚印很模糊,是踩了以后又被人擦抹过的痕迹,但是擦抹的不是很完全,还留有了部分脚印的花纹,同门口留下的脚印几乎一样,再加上味道的佐证,可以断定是同一人踩后留下的。而这个脚印同桃李子所穿的草鞋的脚印完全不同,不光花纹不同,大小、气味都截然不同。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桃李子穿着别人的鞋子故意留下了门口的脚印,然后又穿着这鞋子上吊,可是他上吊以后又怎么下来擦拭凳子怎么给自己换回鞋子?根据辛明庄附近的几家人所说,自从庞三藏死后的那晚,辛明庄一直没有任何人出入过,大鹅没有叫过,锁头也没有被破坏过,墙上没有翻墙而入的痕迹,直到金大哥发现了里面的尸体,而从现场的证据来看,一定是有人踩着这个凳子把桃李子吊在了树上,伪造出了桃李子上吊的情形,下来以后,或许是因为天黑,又或许是因为恐慌,所以一时之间擦拭凳子的时候没有完全擦干净,还留下了部分脚印,反而成了我们的一个证据。再就是后门的锁,前门处因为洒了酒的原因,所有出入的人都会留下脚印,鞋子上也都会留下味道,可桃李子一是没有留下脚印,而是没有沾上气味,这说明他是从后门进入的,进去以后就没有再出去过,后门的钥匙他有,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里面锁上外面的锁,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杀人凶手在杀人后从个后门离开的时候又顺手锁上了锁。” “所以说,”高大人终于低沉着开了口:“这就是你怀疑沈大人的理由?就因为一个看不太清的破脚印和一个锁,你让我去沈家拿人?” “当然还有别的理由了。”田一罗一脸“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啊”的表情:“这两点也巧了,正好有人把河岸两边的杂草清了个干净,连带着河道底下都摸了一遍,我们恰好在辛明庄附近的一个浣衣处发现了一堆摔碎了的盘盏,这些细瓷背后都有家族的铭记,虽然盘盏摔的粉碎,但是家族的铭记还是能拼出来的,正是个沈字。大人,您想想,沈家的盘盏怎么会跑到辛明庄附近的水里?还是被摔碎了的?” 高大人张了张嘴,北闸子是亚城的贫民窟,要说沈大人来这里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大晚上的,他先是会见了庞三藏,接下来不回家,跑到这里来干嘛? “而且,我们走访了周围所有的居民,意外的找到了两个证人。”田一罗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微笑。 金捕快恰好醒了过来,他清醒过来的时机如此合适,让人怀疑他刚才的呼噜都是装出来的,金捕快睁开眼从自己身后一把提溜出来一个瘦弱的小老头,那小老头两眼凹陷手拿一根拐棍,被冷不防的丢在众人面前,忙用竹竿敲打着地面找寻着前面的平摊地砖。黎小五侧头一看,还是个老熟人,正是自称上下五千年无人能及的卜算子。 第18章 证人 卜算子依旧一副天人不可貌相的样子,田一罗有几分看不上他,公事公办的问他立夏当夜听到了些什么。听到田一罗的询问,卜算子感受到了来者的客气,反而拿一把的不着急回答了,他用手拄着竹竿呵呵一笑:“道可道,非常道,要说当晚发生了什么,老道我已经算的清清楚……哎呀!” 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金捕快已经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卜算子一个前扑摔倒在了地上,撇了撇嘴也不爬起来,在金捕快“你是想老老实实交代,还是我给你松松筋骨”的问问中,卜算子一缩脖子直接坐在地上诉说起来。 立夏当晚,卜算子正好在辛明庄附近的芦苇荡里游荡徘徊,正好听到附近一阵水声,他穿的是一身黑衣,又坐在芦苇丛中,想来若是不动周围也难有人发现,正在冥想之中,忽然 听到一阵从河中间传来的争吵声音。其中一个粗一些的声音有几分油腻腻的笑着:“沈大人,如今您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想来是不管不顾小弟的死活了,小弟我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但是有些秘密我可不想就这么带到棺材里去啊。你说,要是我在地底下见到了我干爹,我怎么给他交代?” 然后就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你要的我都已经给你了,你自己算一算,我们每年每人给你一千两,已经多少年了?我就是个知州,能有多少银子?为了填上你这个大窟窿,我已经……唉,反正我现在就这些了,你爱要不要。” “要,当然要了,我和谁有仇也不会和银子有仇啊,沈大人,您也了解我的,您知道,我这人,一向嘴严,可是呢,最近老是有一群人有的没的想从我这里打听一些您的私事,当然,您放心好了,我这人嘴严,可是我也缺银子,尤其是最近缺的很,崔刚死了,还有他儿,可如今崔永善这孩子也没活,您瞅瞅这事给闹的。” “你什么意思?崔刚的那一份还得算到我头上?”那个本来有几分冷静的声音一下子急了:“每年给你凑一千两,你以为很容易吗?” “沈大人不要动怒啊,我没有非要要啊,这不是您非要给嘛,您给了您的这份,我自然不会说您这边的事情,我只是提醒您一下,我最近手头很紧,确实是缺银子了,但是你放心,我这人呢做事也公道,您给了您这份银子,我是清楚的,要是有人想要拿银子买咱们之间的秘密,我自然不会出卖您这边的,我只把崔刚那边的卖了就是。” “你想干什么?!”一阵杯盘被扫落摔碎的声音传来:“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说了他不就等于是把我也给卖了?” “哎呀呀,您看看您,找什么急啊,是是是,当时摸进莲莲房间的是崔刚,但是找到醉成泥的干爹,拿走干爹玉扣并且在干爹身上抓了抓痕的可是您吧?当时您是怎么说的?给干爹开个玩笑,谁让他平时老是不笑还总是打人手心,让他也尝尝被人揍一顿的委屈。” “你记得倒是清楚。”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卜算子打了个寒颤,他赶紧咬紧自己的手,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那是,毕竟那家人也是傻的可爱,只顾着看这些所为的可笑的证据,什么蜂蜜桂花酒,这酒可是崔家孝敬给干爹的,崔家自然有的是,当天晚上喝了这个酒的人也不会只有干爹一人,只可惜,这群人一脑门的就非得认准了干爹,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最后可是我帮你们摆脱了嫌疑的啊,那年我多大?五岁还是六岁?都说童言无忌是不是,只有我说了他们才会深信不疑。谁能想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能诬陷自己的干爹呢?你看看,我说跑题了,我只想提前给您说一声,要是三天内凑不齐两千两,我就要去崔家把这个秘密讲给崔家老太太听一听了,您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提您,我就说是崔刚的同窗……哎……你敢打我?” “打你?我要杀了你!你……你知道什么?为了给你每年凑这一千两,我自己都快完了!现如今我已经家破人亡,我还怕你?你说啊,你出去说啊!你只要敢说半句,我就砸死你!大不了我也不活了,这条命我还给桃先生就是!” “想杀我?好啊,你试试,看咱俩谁先死!鱼死网破,我就是死,我也要把你做的这些龌龊事讲给所有人听,人前衣冠得当人五人六的沈大人,当年可是帮着流氓强奸了民女!对了,崔刚现在可是不在了,当晚究竟是你还是崔刚谁说得准?说不定那天晚上摸进莲莲房间的就是你!你还陷害了大文豪周子聪的关门弟子,听说这几年,周子聪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可是有不少都在京都里身担高职啊。而且,那个据说周子聪有个徒孙写文章可是好的很,要是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沈大人,今天我免费给你上一课,死亡并不可怕,你知道比死还难受的是什么吗?就是死了还要被人臭骂万年,哦,不对,这个词语叫做遗臭万年!” “你……你敢……”这声音里已经颤抖了起来。 “我什么我,这不就是你们强行嫁祸给我干爹的罪名吗?怎么,事到如今了,自己也觉得不好受了,那你该好好想想,如果大家知道了当年进了莲莲房间的人是你会怎样吧!你拉着我干嘛,你给我滚开,尊称你一句沈大人,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杀人犯,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跌下来!什么破木桶,老子才不坐这个破木桶,把船给我开到那边的岸边去!三天内,你给我亲自把剩下的银子送到,这些我先拿着,记住,我只等三天!” 然后就是一阵水声,卜算子已经紧紧的缩成了一个球,他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走过,还听到船上的那人大大的发了一顿脾气,似乎有许多杯盘被摔在了甲板上,但是令人疑惑的是,大船并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从船上下了来,站在岸边对着船上吩咐:“把这些给我收拾干净,灭了灯在这里等我。”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等那人离开后,船上两个小厮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们两人商量了两句都觉得把这些破盘子捡起来太麻烦,黑灯瞎火的还容易扎破手,于是两人干脆把一地狼藉都扫进了河里。 卜算子趁着没人发现偷偷的想要摸走,身后突然被砸下了一只木桶,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一动不敢动,只听背后有人嘟囔着:“你摔那个木桶干嘛啊?看上去挺好的,都让你给摔坏了,我还想一会儿带回家呢……” 高大人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万千个念头混乱的混沌在一起,脱口而出了一个问题:“你那天晚上跑那里干嘛去了?” 卜算子气的一拍地面:“大人!可气死我了!前几天有人找我,说是慕名而来,说自己总是在河边听到女子的啼哭声,想要我去降妖除魔,你说银子都提前给我了,我能不去吗?可是我去坐了一晚上,别说女鬼了,母鸭子都没逮到一只,连那个找我的人都没有去,说好的我只要露面就给我剩下一半定金的呢?骗人!都是骗子!那大晚上的,蚊子厉害的哟,可给我咬坏了。你看看我这胳膊……”说着,卜算子就撸起了袖子,虽然离得远,可是那胳膊上疙疙瘩瘩的红包赫然在目。 高大人挥了挥手,金捕快上前一步把还想脱裤子的卜算子一把拽到了身后,推推搡搡的就带了出去。看到卜算子出了门,高大人才松了一口气又问田一罗:“你刚才说两个证人?” 田一罗点点头,回头看了看金捕快出去的方向,金捕快已经把卜算子丢了出去,怀里正抱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那孩子长的很是机灵,两只大眼睛来回看着,看到高大人的时候还惊喜的叫了一声:“哇,你穿的比唱戏的还好看!呀,你的胡子好丑,都乱成一团了!” 高大人赶紧伸手拿过刚才险些被自己又给丢出去的杯子,借低头喝水的机会整理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再抬头的时候,金捕快已经放下那孩子,那孩子的小嘴叭叭的,讲的清脆极了:“我那晚上是要去帮齐大哥哥喂大鹅的,齐哥哥说,就数我喂的大鹅最好了,我把大鹅喂得可饱了,大鹅平时见了我都不咬的,可是那天我没有找到食儿,就往前面走,想去里面找一找,我平时没事也是会进去玩的,里面有很多大缸……哦,说那晚上的事情啊,那晚上我进了小院子以后,我就看到一个大伯伯,穿的也是这种唱戏的衣服,正踩着小凳子在大树上摸着什么,看到我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来喂大鹅的,他点点头就不说话了,我问他有没有食儿,他说他家里有,下次再给我。我说好,拉钩上吊,他不和我拉,然后阿娘喊我回家吃饭,我就走了。我还问大伯伯要不要去我家吃饭,他说有事,不去了。” 小脑瓜停了下来,左看看又看看,高大人点点头,又看向田一罗:“所以,这能说明什么?那天晚上有个男人在辛明庄?” 田一罗摇摇头:“这说明,小天天能证明有人,而这个人不是齐鸣或者桃李子,在那天晚上桃李子回去之前曾经踩过桃李子上吊时的凳子,而且还在那棵树上做了手脚,无论是系绳结还是检查这根树枝是否能够承受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这个人都是杀害桃李子的最佳怀疑对象。” 高大人有几分不置可否,又看向小天天:“你能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小天天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 高大人叹了口气,示意金捕快先把孩子抱走,等小天天咿咿呀呀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以后,高大人用手遮着自己的额头,有几分疲倦的看向依旧挺拔在自己面前的田一罗:“那动机呢,你说沈大人杀了庞三藏是因为害怕几十年前的事情暴露,那他杀桃李子是为了什么?” 田一罗依旧高昂着胸脯:“我们结合了卜算子和当年房东的证词,可以推断出,当年桃先生确实是被冤枉了的,桃李子在来到北闸子的时候曾经说过,他来就是为了报仇,想必沈大人也听说了他的事情,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可能知道当年真相的人不就这两个了吗,所以都杀了干脆。” 高大人把手拿了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田一罗:“如果我是沈大人,我会直接让我的手下去收拾了他,而不会自己动手。” 田一罗笑了笑:“那不就又有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了吗?如果是我,我会自己亲自动手,更因为你们都不相信我会亲自动手了,所以我的嫌疑就小了很多啊。” 高大人又烦躁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胡茬扎手,令他有几分心疼,见他一时不说话了,田一罗又趁热加了几句:“大人,你可要早下决心啊,田大壮估摸着如今都出了城了,你要是铁了心不想动沈大人,怎么也得把田大壮带回来啊,要是让他见到了郡主……” 一提郡主,高大人的脑瓜子又疼了起来,左有狼右有虎,而他一向的为人准则就是小心翼翼的走中间,两边都不得罪,也绝对不要站队,可是如今的形势真的是快把他逼上梁山了,放任田大壮不管,一旦让他走到京城里见到了多年来一直对他好奇倍加的郡主,那铁定会被沈大人认定是自己没有看住人,或者会怀疑他故意放人离开。可是派人把他带回来,就等于是帮沈大人解决了后患,会被京城的人认定为沈大人这一派的。此刻高大人多么希望庞三藏还活着,最起码活着的庞三藏只要一句话,就有几个混混跑出去连哄带架的把田大壮给弄回来。 第19章 齐鸣 思来想去高大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虽然目前很多证据都表明沈大人和庞三藏以及桃李子的死脱不了干系,但是从内心深处高大人却依旧有几分不敢相信。 看到高大人烦躁的又要对自己的胡子下手,站在一边安静了许久的田师爷突然开了口:“大人……我倒是有个想法……要不,您就去见一面沈大人,也别说案情啥的,就聊聊天,问问那天晚上他究竟在哪里,说不准人家沈大人根本没出门,是有另一个和他长的很像的人在外面胡作非为呢?” 高大人抬起头一脸“你傻啊,我没事去说这些”的表情看着田师爷,田师爷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聊天的时候您可以透露一下田大壮的行踪,要是他不管那您还着什么急,如果他急了,就让他自己派人逮回来就是了,他家再没有人,派个厨子马夫的也能把那半拉老头给逮回来啊,这样您就不用担心了吗。” 高大人一愣,突然觉得这算是个不错的主意,有了主意就好说了,他马上吩咐更衣还特意叮嘱金捕快那几块糖哄着小天天一会儿偷偷摸摸的跟在他后面一起去。 田一罗倒是自告奋勇的想要跟着,被高大人断然拒绝了,他看着田一罗不甘心的眼神,又想到了这家伙的驴脾气,生怕他自作主张的跟着尾随而且,赶紧随手拿了个案卷塞给他:“这个案情很紧急,你赶紧看看,等我回来务必要破了此案。” 看着高大人带着田师爷急匆匆的上了轿子,田一罗叹了口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案卷,黎小五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今天一整天虽说是要帮钟鼓瑟找孩子,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都花在了衙门里,她有几分懊恼自己浪费了的大好时光,撇下独自看着案卷的田一罗小跑着向北闸子而去。 北闸子的河道已经面目全非了,钟家的人是最后撤走的,河道边有不少已经吃过饭的居民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痛骂破坏河道者的不要脸没公德,黎小五钻进人群中听了几耳朵,果真没有任何线索和发现,又回到采薇被丢下的那个浣衣台,这里被破坏的最厉害,几块青石都被撬了起来,她找了附近的住家借了一个洗衣服的大木盆,往盆里丢了一块碎了的青石,将木盆往水里一推。现在想来,估计钟鼓笙找到的那个破木桶应该就是被沈大人的小厮从船上丢下来的。这么久了,既没有找到人,又没有找到桶,黎小五感觉似乎又一阵冥冥之中的暗示,在告诉她,采薇没有死。 虽然钟鼓笙说那个木桶已经破了,但是想来平时能支撑一个成年胖男人来回的木桶不会是普通的木桶,就算是摔的有些破了,但是木桶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浮力,如果只放进去一个不足十斤的孩子的话,想来这个木桶能够比他们所猜想的更能坚持长久一些。 黎小五跟着河里的木桶一边走一边想:采薇应该是被人救下了,但是今天北闸子的居民都被惊动了,就算是有好心人救了采薇也不可能不说,再说了,采薇是个尚不足月的婴儿,婴儿总会啼哭,就算是救了采薇的人不说,周围的邻居也会听到几分端倪。今天钟家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谁能找到采薇,无论死活都重重有赏。那么带走采薇的人要么就是不知道钟家找人的事情,要么就是已经离开了北闸子。 顺着河流走到了辛明庄,辛明庄的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黎小五站在门口看了看大门,辛明庄最近是不能进人了,想来蔟食的倘若也要受到影响。想到倘若,她突然觉得齐鸣很有意思,他竟然给酒起名叫做倘若,而且晚上竟然不住在自己的酒庄里,这是对附近的治安有多放心啊。 等一等……黎小五看到那个木盆果然同钟家演练了好几次的结果一样,打着转的在辛明庄门口的拐弯处停了下来,她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了一个猜想:采薇被丢到河里会不会也是这样在这里被芦苇拦住了?而那个时候正好是齐鸣被赶出辛明庄的时间,要说谁一整天窝在家里不露面,那难道还有比齐鸣更可能的人选吗?明明桃李子尸首未收,辛明庄里进进出出的全是捕快,这个时候他不应该一脸焦急的守在自己酒庄门口哦徘徊不去吗?为什么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的人?难道说他遇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他无法出门? 黎小五匆匆找了一户人家,拍开对方的门单刀直入的就问齐鸣住在何处,那户人家正在喝粥,看到这样一个急匆匆冲进来找男人地址的姑娘,都不由得一愣,最后还是当爹的踹了自己小儿子一脚,那个刚刚舔完粥碗的小男孩又捏了桌子上的一块萝卜干,才站起来给黎小五带路。 一路都是小男孩嘎吱嘎吱嚼萝卜干的声音,以至于当黎小五推开门听到一声婴儿独有的笑声时,都怀疑这是自己大脑里出现的幻觉。 齐鸣手里拿着一朵蔷薇花,正用柔软的花瓣逗弄着咯咯笑的采薇,看到黎小五进来,也只不过抬头一笑。 黎小五一路狂奔,此时突然感觉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采薇的小摇篮旁边,齐鸣笑了笑,递过去一碗绿豆汤,绿豆汤里加了糖,黎小五一饮而尽,一边擦着嘴一边看齐鸣温柔的笑着:“今早我被赶出辛明庄的时候,满眼都是桃李子闭不上眼睛的样子,我站在河岸边,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足够了,妹妹死了,仇人也死了,自从妹妹死去的那一天,我感觉自己也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股想要报仇的仇恨,而现在仇也了了,我突然找不到自己为什么还要或者的理由,自己活着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看着那河水就这么打着旋的流过去,就像我生命中的那些人一样,一个一个离我而去,先是我的父母,然后是我的妹妹,现在是桃李子,人生毫无意义,无论如何最终都是一个人静静的走向死亡,现在死去和三十年后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少受三十年的罪罢了,如果我能同这河水一样,就这么无知无觉的走了,再也不会疼,不会累,不会疲倦该多好。就在我想要跳进河里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她的哭声,那样细,就像是小猫的呻吟一样。” 齐鸣伸出手指摸了摸采薇的手,采薇又是一阵咯咯直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下的那个木桶已经快要沉了,鬼使神差的,我抱起了她,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突然不想死了,我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了,是她救了我,要不是她,现在我的尸体估计已经浮起来了吧。” 黎小五看着齐鸣动作娴熟的把采薇抱了起来:“她和妹妹长的很像,你说,这会不会是老天把我的妹妹又还给了我?” 黎小五叹了口气,也摸了摸采薇的小手,采薇很小气的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乐意。“这个孩子……是有娘的。”她听见自己苦涩的说了这样一句。 “我知道,”齐鸣拿起一个小小的瓶子慢慢的喂着采薇:“但她不配做一个母亲。” 黎小五张了张嘴,刚想说钟鼓瑟如今还人事不省的躺在床上,只听齐鸣冷笑一声:“我是不会把孩子还回去的,你不用解释什么受人蒙骗之类的鬼话了,一个合格的母亲怎么会离开自己的孩子?当年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正好是兵荒马乱,娘连眼睛都不敢错开,直到她病死,她都没有松开攥着妹妹衣服的手。” 黎小五的话被自己硬是咽了下去,她听到齐鸣继续说:“你可以给他们说孩子在我这里,但是从今天开始,谁也休想带走她,如果想要硬抢……”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冷的吓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不在乎再去黄泉路上走一遭。” 黎小五拖着疲倦的腿不知道踪迹怎样才回到了钟家,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里的糖水已经被消耗干净,看到她两手空空的走进来,钟家的奴仆也没有摆出什么好脸色。倒是老板娘还是心疼自己人的,拿了一杯热水连塞进她的手里。黎小五走在钟鼓瑟的床边,戎糸糸已经趴在钟鼓瑟的脚边睡着了,于玲泷坐在小桌子旁,脸色也同钟鼓瑟一样雪白雪白。 另一个脸生的嬷嬷正给钟鼓瑟喂水,一边喂一边低低的劝着,钟鼓瑟勉强吸了一点水,抬头看到黎小五正好走过来,眼睛上下打量了两圈,猛的把面前的那碗水摔了出去,然后转过头去嚎啕大哭。黎小五赶紧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段金红色的缎带:“你先别哭,你看,采薇没有死。” 不止钟鼓瑟,除了戎糸糸以外,其余几人纷纷围了过来,那缎带上绣着蔷薇花的纹样,正是钟鼓瑟亲手绣上去的,钟鼓瑟一把抢过缎带贴在自己的胸前,眼泪像是下雨一样止不住的落了下来。“采薇现在很安全,她被人救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带她回来,也不能说她在哪里,但是你放心,只要你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钟鼓瑟拿着那缎带反复的看着,口中呜咽着发出一阵谁也听不清的声音,那个嬷嬷赶紧趁机端过来一碗汤药,刚刚插上麦秸秆,就被钟鼓瑟一饮而尽,然后她把空碗给黎小五看了看,一推众人就像起身,黎小五明白她的意思,赶紧把她按下:“你放心就是,你也是看过了的,这缎带是你用百花银线所绣,百花银线不能沾水,遇水就会变色,哪怕水干了颜色也会由银变成金,你应该明白我给你看这个的意思,采薇没有沉下去,她现在真的很安全。你先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带你去见她。” 钟鼓瑟攥着那缎带的手已经颤抖了起来,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两眼虽然还在流泪,但是已经听话的让嬷嬷把自己放到了枕头上。 “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你要知道,你还有个女儿,如果你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黎小五轻轻的哄着钟鼓瑟,钟鼓瑟点点头一手攥着缎带,一手拉着嬷嬷的手渐渐半是昏迷半是昏睡了过去。 “所以,孩子究竟在哪里?”钟鼓楼阴着脸看着黎小五,就在刚才几人想要告辞的时候,钟家两兄弟在大门口堵住了几人,见黎小五无论如何不肯说出采薇的下落,钟鼓楼的脸色很是难看,甚至比找不到孩子的时候还要难看上几分。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最好识相一点。”钟鼓笙也拦在了门前,他伸出手指指着黎小五的鼻子。黎小五看着两个人毫无表情的脸,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两个人将要对采薇做什么,采薇一旦落入这两人之手,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被钟鼓瑟找到了。 正犹豫着怎么能找一个既能脱身又不惹怒两个门神的办法,忽然身后忽然闪出来一道白影,随着一声响亮的耳光,钟鼓笙捂着脸看着老板娘一个侧身挡在了黎小五的面前:“我的人你也敢指着问话?”随着老板娘的话音一落,两个兄弟不由得互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 “白老板,”钟鼓楼强笑着打着哈哈:“你别动怒嘛,咱们都是这么熟的……” “我跟你熟个西瓜!”老板娘掐着腰生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你算哪门子的狗屁,今天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瑟瑟暂时还没事,别以为今天一天给你脸没动你你就是盘硬菜了,我告诉你,就算是菜,你也就是个蔫黄瓜,欠拍。” “那个……白老板,咱有话好好说……”钟鼓笙也强行挂上了笑容,虽然这笑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好说个萝卜!”白老板回手抓住黎小五的胳膊:“瑟瑟交给你们了,要是明天好不了,我挨个收拾你们,给我闪开,再堵我,信不信我大嘴巴子抽你们!” 这一番话明显起了作用,两人虽然极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后退了半步,老板娘一手拽着黎小五,器宇轩昂的从两人中间穿过。 把那两只斗败了的公鸡堆在身后,黎小五明显感觉身后一路有人盯梢,老板娘更是了然于心,头一甩:“当面打不过,背后还想搞跟踪这种把戏,都是姑奶奶我玩剩下的东西了,走,咱们偏不去找采薇。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东西去。” 两人手拉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可似乎今天注定不是一个适合吃东西的时机,软软的桂花糕刚拿到手中,黎小五还没有咬到嘴里,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看到黎小五和她手中的糕,金捕快倒是目标明确,一把拿过店主准备递给老板娘的第二份桂花糕一边“谢了啊”的双手抱拳,一边冲黎小五示意:“赶紧的吧,高大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呗,黎小五一边恋恋不舍的看着旁边那个摊上似乎格外可口清凉的酸梅汤,咽了口口水才听到了金捕快塞满了桂花糕的后半句话:“高大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办沈大人啊。” 老板娘似乎觉得酸梅汤比高大人为什么突然发疯更重要一些,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去凑这个有可能会行及无辜的热闹,她看着酸梅汤里被丢下了一块冰块,再回头的时候黎小五已经被金捕快带着原地消失了。她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的酸梅汤,把杯子里的冰块捞出来放进嘴里嚼的咯吱作响,一边吩咐小摊上的老板给自己再准备一份桂花糕,一边迎着刚才尾随者的方向悠悠达达的走了过去。 第20章 是 黎小五这边走的就没有这么悠闲了,她几乎要赶不上金捕快的步伐,更来不及吞吃手里的桂花糕,只得把那糕匆匆一裹塞进了怀里。有了金捕快一身官衣在前面开路,黎小五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刚才他丢下的最后一句话上了。 拐进近道的小胡同了,黎小五这才断断续续的续上了一路张了好几次嘴的问题:“你刚才说的啥?” 金捕快叹了口气,脚下慢了几分,让黎小五追了上来,两人并肩在黑黝黝的胡同里走着:“我不是抱着孩子跟在他们后面吗,高大人的意思就是远远的让孩子看一眼就是了,他倒是也精,知道估计自己也轻易见不到沈大人的面儿,提前让人递进去了一封信,说是有人在哪里哪里看到了一个很像阿芙的女子。然后自己在沈家旁边守着,果不其然没多久就见沈大人牵着马出了门,高大人赶紧装作偶遇撞了上去,两人聊了几句,我怀里的娃娃看了一会儿,说就是这个大伯伯,还比划了那天晚上这个大伯伯怎么站在凳子上怎么伸手的样子。一看这事没跑了,我就先走一步带着孩子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高大人也在和沈大人告辞,我先回去把人家孩子还了再回的衙门,等我回去了等了好久,才见高大人一脸难看的回来了。按说他应该比我们回来早才是,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反正一言不发的坐在屋里发了一会呆,然后一拍桌子就吩咐田师爷准备传唤文书和手续去了。” 金捕快扫了一眼周围:“然后高大人就吩咐,把但凡是和本案相关的人员全部都集中过来,三儿去找田阎王了,我肚子有些饿,觉得但凡找你都能找到些吃的,就自告奋勇来找你了。我估摸着你就去钟家了,果不其然,让我猜中了吧,从钟家出来顺着饭味绝对就能找到你。” 黎小五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有几分可怜的咽了口口水:“高大人刚才不好犹犹豫豫的,怎么突然就立场鲜明了?” 金捕快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只求今天赶紧的完事,我今晚还要回家陪我娘子呢。” 说着话,两人靠近了衙门,威武的红色大鼓在夜色中增加了几分肃穆的气氛。两个地痞流氓正架着两只脚不断在地上摩擦挣扎着的田大壮往衙门里面拽,看到站在一旁冷着脸的田一罗,那个叫田狗剩的还讨好一般的点头:“您看,这不是好好的吗。放心就是了,我都拦了他都少次了,伤不了他,你别看他一把老骨头了,比我都结实,跑的贼快了,要不是我兄弟号称飞毛腿,我们都撵不上他。” 田大壮一脸惊恐,抵着衙门口的台阶死活不肯进去,田狗剩回头张望了一二,远处的霹雳金刚一脚踹在了他旁边一个还呲着牙笑着看热闹的混混屁股上,那个混混赶紧收起自己的一脸大黄牙,低眉顺眼的小跑过来,走到田大壮前面捞起田大壮不断扑棱的两根腿,和身后的两人一起把他抬了进去。 看到几人已经算是平和的解决了眼下的问题,田一罗招呼门口的衙役看到大门,也带着金捕快几人快步跟了进去。一走进院子,黎小五就被满院子的灯火晃了一下眼睛,高高低低的灯笼把偌大的院子照的亮亮堂堂,连带一院子乌压压的人以及他们脸上随着火光闪动而变幻莫测的神情。 高大人一如既往的坐在阴影里,他向后一靠,连带脸上参差的胡须都看不真切了,黎小五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势,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田大壮的连声痛骂给吸引走,赶紧一猫腰钻进了一角。几个衙役捕快站在两边,等田大壮被许娘子给劝住以后,田一罗才扫视了一圈,抬头向高大人汇报:“除了齐鸣失踪以外,其余人等都已经到齐。” 高大人似乎发出了一声疑问,田一罗赶紧补充:“不是被人灭口了,家里的细软都没有了,有人说看到他提着个篮子出门了,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排查了。” 黎小五有几分了然,想来是自己前脚刚走,齐鸣信不过自己的承诺,后脚就收拾了细软带着采薇离开了。她来不及考虑明天天亮了以后怎么给钟鼓瑟交代,就发觉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转向了大门的方向。黎小五有几分后知后觉的回过头,许久不见的沈大人正难以遏制自己面容上的怒容,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他的身后,一大群的混混流氓正步步紧逼着一同围了上来。 见沈大人走进院子,高大人竟然没有起身,只是吩咐了一句,霹雳金刚在外面吹了一声口哨,流氓们纷纷停住脚步,但是依旧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着,几个衙役看不下去,驱赶了几次,可流氓们嗤嗤笑个不停,最多也就是停下了嘴里不干不净的话,但是却依旧不肯离去。 沈大人倒还是面无表情,看了一圈似乎高大人并没有给自己让座的意思,他身边带过来的几个小厮有几分机灵,赶紧搜索一番,把刚刚坐在一边的田大壮敢了起来,抱着一个高脚圆凳给沈大人送了过来。沈大人用眼角撇了一下,也不正眼看向高大人,一撩袍子也带着几分风度的坐下了。 一时之间,庭院里陷入了一种迷一样的沉默之中,倒地还是霹雳金刚先憋不住了,他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群伸着脑袋张望的流氓,看到沈大人坐下了,他手下的小喽啰也赶紧寻来凳子给他摆好,霹雳金刚此时舒舒服服的坐在门口,身后有个长相清秀的瘦弱青年给他捶着背,身边还有两个打着扇子以及端着冰水的混混,他一边享受着两位大人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一边张开大嗓门就问道:“差不多了吧,还差谁啊?我们老大究竟是不是这个什么沈大人杀的?” 沈大人闻言依旧面无表情,倒是旁边刚才找凳子的小厮先转过身去开了口:“血口喷人,胡说八道,你们知不知道,诽谤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霹雳金刚嘴角一挑嘿嘿一笑:“当然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我还当什么流氓啊。”眼瞅着周围都有隐隐叫好的声音了,田一罗赶紧上前一步向沈大人问到:“还请沈大人先说一下,立夏当天晚上您在哪里?” 这估计是田一罗这辈子第一次跟这么大的官说话,隔着许多人头,黎小五都看到了他脸上汗津津的一层水光。沈大人依旧坐的稳稳的,还是刚才那个小厮开了口:“我们大人当天晚上出去会了朋友,然后就回家了。” 想来立夏当晚沈大人与庞三藏的私会也已经藏不住了,沈大人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有几分云淡风轻的直接坦然了:“一个老朋友了,你们不是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了吗,还有必要这么一个一个的问?” 霹雳金刚旁的一个膀大腰宽的光头男子突然上前了一步,抢在田一罗前面开了口:“什么老朋友,究竟是不是我干爹?怎么敢见不敢认啊,我干爹究竟怎么回事,你要是不解释清楚了,我管你是不是什么大人,我们杂刀帮的可跟你没完!” 沈大人似乎皱着眉侧目了一下,另一个看着似乎是个白面书生男折扇的男子则啧啧了两声:“老三,这不是你的杂碎帮,这么大声小心吓到里面的大人物,干爹生前不见得你孝敬一两回,干爹不见了你倒是跳的不矮啊。”看到光头男人脸上的鸡肉突突直跳,白面书生笑的格外开心,摇着扇子优哉游哉的说:“要我说,这位大人啊,您还是赶紧的吧,这么热的天就别让大家都在这里杵着了。” 沈大人叹了口气:“你就是玉面菩萨?围攻我的那群人就是你派来的吧。”玉面菩萨眉毛一挑:“呦,沈大人可别这么说,我们哪里敢围攻大人您啊,只不过我干爹死的实在蹊跷,兄弟们急的也是不行,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出次下策么,还请沈大人不要见怪啊。”说着作势用手里的扇子点了一点前方,算是行了个礼。 沈大人阻止了想要冲上去的小厮,又叹了一口气:“立夏当晚,我与庞三藏确实见了面,我们曾经有过约定,每年的立夏当晚都会相见一次,至于我们交谈的内容,无非就是叙旧聊天,当天晚上六点左右,我接他上了船,半个时辰后他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一点船上的几个帮佣都可以证明。”说着,他回头扫视了一眼,穿着沈家家奴衣服的一个汉子马上带着两个短衣打扮的男子走了上前。 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几分战战兢兢的跪下来:“是,当时庞大爷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但是确实是好好的,而且他没有吃喝船上的任何东西。” 最后这句看来是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才加上的,另一个也赶紧附和了两句只是两人华裔刚落只听众人之后突然传出了一声怒骂:“对,就是他俩的声音!”卜算子个矮,因为是个瞎子,就算是想往前站也看不到热闹,被人几下子就挤到了后面,此刻正坐在最后面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摸着自己胳膊上的疙瘩愤愤不平的吆喝着:“往河里扔垃圾的就是他俩,你俩丢的那只木桶差点砸到我!” “不是说叙旧吗?怎么还会发生争执呢?”田一罗一回到案子里就冷静了几分,最起码汗水不再洗脸了。 沈大人撇了一眼卜算子,卜算子虽然看不见,但是似乎也体会到了一股麻烦临头的感觉,自知失言的捂住了嘴。 “叙旧也不一定不会争吵啊,一些沉芝麻旧谷子的事情,不提也罢。”沈大人冷哼了一身,卜算子感觉紧紧缩了一下身子。 “庞三藏死后,我们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千多两的银票,还有几件首饰,经人辨认,似乎是从您府上流出去的……”田一罗一摆手,旁边的小桌上正摆着那一摞银票和首饰。 “哦,那估计是他从我这里顺的吧,自从小曼走了以后,对这些东西我并不太关心,多一件少一件的我也没注意。”沈大人面色如常,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熠熠生辉的首饰。“既然毫不关心,想来沈大人也不会随身携带吧,那庞三藏是怎么得手的呢?难不成他还能进到沈家?”田一罗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又是一声嗤笑,回头一看,依旧是玉面菩萨:“这小哥太逗了,沈家哪里是那么容易进去的?我的人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进得去,最后只能堵了门才逼得沈大人现了身。”他又挥了挥手里的折扇:“不过呢,我也是非常好奇呢,干爹这辈子从来没有买首饰的习惯,也没听说有什么相好,他为什么会随身被发现带了这么多沈家的私有首饰呢,究竟是有人给的,还是顺的,想来沈大人还是说清楚的好,干爹虽然不会说话了,我们几个可不好说话,我旁边这位三哥哥,人称狂屠金刚,别看他没头发,可他眼睛里容不下沙子。” 配合着玉面菩萨的折扇,刚才光头的狂屠金刚上前一步指着沈大人毫无教养的说:“狗娘养的,老子看看,究竟是哪个要造谣老子的干爹!” 田一罗舔了舔嘴唇,和事佬一般劝狂屠金刚先勿动怒,转身看了看沈大人说:“这么问太费劲了,要不您看这样成不?我说一说我的推断,您听听是不是这样。” 在沈大人面无表态却硬被狂屠金刚咬定这是“答应”了以后,田一罗开了口:“我得在讲今年的事情之前先提两句几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庞三藏、崔刚还有沈大人您一起师从一位桃先生。” 话只说了两句,沈大人愤然站了起来转身就想离开,田一罗赶紧拦在他前面:“反正就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庞三藏这些年以来一直要挟你们,出银子擦屁股,甚至崔刚已经死了,崔永善还要继续给他上供。”听到其中的经纬没有被详细的展开,沈大人脸上忍了忍点了点头:“是。” 第21章 芦苇丛 田一罗看到他暂时不会离开了,松了一口气:“立夏当天晚上,有人听到你和庞三藏在船上争吵,您是不是扬言要杀了他?” 卜算子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田一罗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出去,口中吱吱哎哎了两声,沈大人的目光盯着被推倒前面的卜算子身上,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咬了咬牙:“是。” 这个“是”字一出,门口的狂屠金刚摸着自己的光脑壳就想起身,被玉面菩萨一把拉住了。 田一罗带着几分谢意的看向玉面菩萨继续说道:“庞三藏离开船的时间大概是晚上的酉时,他下船不久你也下了船,一路尾随,借着夜色用铁锤从更身后接近了他,先是敲晕了他,再把他拖到早准备好的马车上,等晚上的时候再丢在路上,寄希望于过路的马车反复碾压后看不出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同时,为了制造他是醉酒后被车压死的假象,你还在他的身上洒了酒水,最后,出于谨慎,你还在他的喉咙里扎进了一根鱼刺。这样你先是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是醉酒后被马车碾压而亡,如果万一我们解剖了尸体进行检查就会发现鱼刺,就可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毕竟庞三藏在船上是什么都没有吃过,用鱼刺嫁祸,让我们怀疑庞三藏是吃鱼被卡住了喉咙,就只能让我们怀疑是他离开了大船以后又去哪里吃了些什么才导致的死亡。杀一个人,用了三种手段,可是你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庞三藏从来不吃鱼,要不是这样,我们估计真的怀疑不到他是被人杀害的,毕竟无论是谁下手,都不会放任他身上的大笔银票和首饰,只有意外死亡的人,身上才会带着生前的金银。沈大人,我说的是还是不是?” 沈大人本身越来越冷静的脸庞在听到最后几句的时候终于有了起伏,他像是要笑,又像是哭笑不得一般摇了摇头:“不是。” 果不其然,狂屠金刚又是第一个跳了起来,他身后一群磨刀霍霍的光头也纷纷举起了砍刀,众衙役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棍棒,一时之间两方竟然相持不下。 “如果是我,不会这么麻烦。”沈大人看了看身后的一片雪白兵刃微微一笑:“我直接把他丢到河里就好了,不用这样大张旗鼓。再说,我离开大船后不久就回家了,哪里有又是藏匿尸体,又是抛尸的时间。” 这一点也是田一罗至今没有解释通的,可是正如玉面菩萨笑着所说一样:“万一您正好有这种亲自动手的癖好呢?万一您是怕桃先生那件事情流露出来呢?万一您就是不放心别人,非要亲自看到干爹到底毙命呢?”玉面菩萨一收折扇,扇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随着折扇收起来的,还有他脸上虚与委蛇的笑容,他瞬间换上了一副狰狞的面容贴上了沈大人的面孔紧紧的盯着他声音并不低的说:“沈大人还在担心那件事?不错,和你猜的一样,干爹早在赴宴之前就感觉到了自己恐怕命在旦夕,于是一字一字的交代给了我所有的来龙去脉,什么身上的抓痕,什么遗落的玉扣,想来如今比我更清楚这件事的只有您了吧,所以,我现在格外能体会您的心情呢,要是说你亲自动手,我真的是一点都不奇怪。” 沈大人的脸色难看到了一个临界值,玉面菩萨唰的又打开了折扇,脸色又恢复了那一副笑嘻嘻的神情,他直起身子低头看着沈大人笑容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妖艳:“沈大人,所以说呢,您看看是您自己承认呢,还是我给大家讲一讲呢?” 沈大人看着这个妖孽一般的男人最终还是吐出了一句:“我承认,那晚我确实动了杀心,也想到了很多种杀了他的方法,可是,只可惜我没有来得及动手他就已经死了。如果他能再多活两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看到玉面菩萨笑盈盈的脸,他赶在玉面菩萨合起折扇之前说道:“当晚,我确实有急事,所以才匆匆离开。”说完,他身边刚才的那个有几分老相的家奴赶紧跪下:“我记得清清楚楚,立夏那天下午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丢下了一团包裹就跑了,我们打开小包裹以后,里面是小姐的一枚耳环,还有一张手信,我不认字,但是小姐的那个耳环我认识,是小姐最喜欢的一对儿,她几乎天天戴着,我就赶紧给老爷送过去了。” 沈大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确实是阿芙的耳环不错,是小曼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几乎从不离身,那张纸上写着今晚酉时请独自一人去河畔苑的辛明庄,就会见到我的阿芙。” “来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无处去找,所以我本来想要取消和庞三藏的会面,可是当时时间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我又找不到庞三藏平时在哪里厮混,想着反正是在船上相见,时间也不会太长,如果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接上庞三藏,再一路水路赶往北闸子,时间正好,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庞三藏上船后,我们一路赶往北闸子,期间我们确实发生了不愉快,他提出靠岸下船,可是时间来不及了,我怕阿芙等不到我就离开了,所以一直到了北闸子找到了一个浣衣的平台处才放他离开,等他走后,我便进入到了辛明庄里,进去后却没有阿芙的踪迹,在庭院的桌子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若寻阿芙,请树上一寻。院子里只有一棵树,我找了个凳子,踩着上去摸索了一阵,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又等了一会儿想着这估计又是谁开的玩笑,就离开了。” 不仅田一罗,院子里的几乎都摆出了一副不信的表情。田一罗笑了笑缓解了一下自己满脸的质疑表情:“大费周章的赶到辛明庄,就是因为一张纸条和一个耳环?” 沈大人嘴角艰难的一笑:“你没有丢过自己心爱的东西吧?你不会懂,别说一张纸条和一个耳环了,这几日以来,就算是在人群中听到了一声阿爷的呼唤,我都会让人把周围所有的人都查一遍,每每吃饭的时候,看着饭菜我都会想,我的阿芙不知道如今吃了没有,睡觉的时候,看到被褥又会想着,我的阿芙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别说那是阿芙的耳环了,就算是只有那张纸条,我也会信,毕竟,那纸条上的字迹就是那个笛梵所写,我不得不信。这半个多月,我们收到了无数的情报和线索,能派出去的人手已经都派出去了,但几乎所有的都是无功而返。” “你说什么?”黎小五一时没有忍住脱口而出,看到周围的人都会过头来,她才偷偷的向后又挪了一步,幸好已经足够了,田一罗抓住了她的意思接着问道:“你刚才说,纸条上的字是笛梵写的?” 自从西域而来的笛梵把城里的一群少女迷的颠三倒四,阿芙数次向笛梵示爱的事情已经不是个秘密了,而阿芙收拾了行囊和笛梵几乎同时失踪的事情也几乎旁证了两人的私奔事实。实际上,沈大人在重金悬赏阿芙下落的时候,也在高价悬赏这笛梵的踪迹,只不过,只有黎小五和零星几人才知道,笛梵其实并不是个男人,她早就恢复了女装同西施施远走高飞了,此时听到沈大人说又发现了笛梵的手迹,一时没有忍住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大人往黎小五的方向看了几眼,但是这边人多,她又藏在了田大壮的身后,沈大人一时之间也没有看清,只是在田一罗的催问中不情愿的开了口:“不错,正是笛梵亲手所写。”他想了想有几分尴尬的开了口:“你们想必也是知道的,阿芙走之前曾经让笛梵帮她写过一封家书,这封家书掉在了她床的夹板中,夹板的缝隙很小,她拿不出来所以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我派人把她的床板拆下来以后拿出了家书,上面的字迹俊秀飘然,令人见之难忘。收到了那张纸条以后,我找人对比了两张纸上的字迹,可以断定这两张纸上的是同一人所写。” 黎小五看到田一罗看向了自己的疑惑的目光。在笛梵和西施施走后的第二天,她就找到了田一罗告诉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的田一罗虽然气愤自己被蒙在了鼓中,可是冷静下来以后想着就算是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也就摆摆手算了,反正那些人也算是自食其果,但是难道笛梵想不开又回来了?她怎么又被牵扯到了这摊浑水中了? “那字迹现在还在吗?”田一罗收回目光看向沈大人,如果沈大人能拿出字迹,那几乎就可成为他翻盘的一枚决胜棋子。只可惜沈大人脸上流露出了同样遗憾的表情:“纸条我丢了。” “丢了?”田一罗毫不掩饰自己的狐疑:“这么重要的证据,你给丢了?”一时情急,他都忘记了用敬语。 沈大人也没有注意这点,脸上都是遗憾:“现在看来是重要的证据,但是当晚我被人耍了许久,再加上和庞三藏相处的并不愉快,心里窝火,等到很晚又是上树又是摸索的,当我意识到自己又被人给耍了以后,一时气愤,看着手里的纸越看越生气,就随手丢了。毕竟,当时对我来说,庞三藏还活的好好的,我怎么知道这是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丢哪里了?”田一罗不死心的追问:“这两天没有下雨,应该还能找回来吧?” 沈大人看了看身边的家奴想了想说:“出门就丢到门口的芦苇荡里了,那里的芦苇格外厚实,我没有直接丢到水里,或许还能找到?” 一提芦苇荡,黎小五身边的许娘子就乐的出了声:“我说这位大人啊,这也巧了不是?你要是早几天丢,还真能找回来,可惜啊,今天一大早,有一群人把芦苇全都给砍了,现在岸边只剩下一滩滩的烂泥了。” “芦苇被砍了?”沈大人也忍不住带了几分慌张:“谁干的?平白无故的谁闲的没事去砍芦苇?” 黎小五都忍不住感慨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了,砍芦苇的人还真不是闲的,只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许娘子已经笑的兜不住的快言快语:“芦苇不在了,那砍芦苇的人还在啊,你们找个人去把他们喊来,问一问,究竟有没有在芦苇丛里看到一张纸不就行了?我们北闸子这边,垃圾虽然多,但是会写字的也就不超过三个,纸可是罕见的很,落在芦苇丛里不会看不见,只要不是丢进河里,一准能让人看见的。” 沈大人点了点头:“我就丢在了门口,当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纸团掉在了芦苇丛中的一个鸟窝里,心里还想着要不要过去把纸团弄水里,但是太远了,恐怕自己够不到,就没上心。” 捕快三儿很快行动了起来,他后面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混混,一起呼啦呼啦的往钟家的方向跑去。 趁着这个功夫,许娘子和沈大人拉着家常:“我说沈大人啊,原来这些年来一直罩着庞三藏的就是你啊,现在真是活该,不过你杀了庞三藏我们也呈你的人情,以后咱们两清了。” 沈大人嘴角一动:“我没有杀他。” “哎呀,没意思,杀了就是杀了,你还狡辩什么啊。”田大壮一屁股坐下了:“要不是他们不信,我都想承认是我杀的,这些年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进京见到郡主了,你放心,你虽然杀了庞三藏,但是也是为民除害,我还是会进京见郡主的,我一定告诉郡主,你是好人,你杀的是坏人。” 沈大人脸色难看的不在开口,如今他被一个小小的高大人带到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进行对峙审讯,显然高大人已经明确了自己的站队,这几乎已经是表明了高大人的立场,如果今晚不能替自己开脱,想来次日一早高大人就会飞马上书弹劾自己,哪里还用等田大壮进京美言? 第22章 桃李子 以前身居高官的时候,别说杀个人了,就是杀了一城池的人,上面只要有人罩着,随便解释一句“城里闹瘟疫了”就能把所有的罪过都轻轻松松的盖过去,但是如今背后罩着自己的人已经分身乏力,沈庆洲的弑父、多年为了填补庞三藏窟窿而犯下的贪赃受贿以及其他不可说的事情都成了压在他背上的稻草,谁知道庞三藏的死会不会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呢? 玉面菩萨的名号他不是没有听过,他可以算得上是庞三藏的最狗头的军事,此人奸诈至极,如果没有他,兴许庞三藏还不会坏的这么透彻,这次出了事情以后,沈大人已经尽力深入浅出了,但是玉面菩萨却是头一个找上门来的,不仅堵住了沈家大小入口断了家里的口粮,更是派了一群乞丐不分昼夜的在沈家周围的院墙外面敲着锣唱着数来宝。要说沈家也算是财大气粗,就算是被围上十天半个月,家里也不会没有吃食,可是这不分昼夜的敲锣打鼓,着实令许多家仆宁可辞职也不再强忍的待下去。 如今高大人一面叫来了北闸子的居民,一面又任由混混们围观,就是胁迫着沈大人认罪,无论人是不是他杀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认定了,人就是沈大人沈林杀的。 果不其然,跑着来回的三儿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什么纸团?钟家砍芦苇的人一口咬定绝对没有见到任何纸团。” 田大壮等人已经开始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离开了,在他们眼中,这个案子已经了解了,人就是沈大人所杀。 “先等一下,”田一罗赶紧上前阻止:“庞三藏的事情说完了,咱们还得再说说桃李子的事情。” 这话一出,沈大人竟然愣了一下,周围几个要起身的北闸子居民也黑了脸慢慢又坐了下去。 “桃李子您不会不清楚吧?”田一罗问向沈大人,后者皱起了眉头:“谁?” “桃,这个姓不多见吧。”这次田一罗咬着第一个字说道,果然沈大人脸色一变:“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不是说早就死了吗?” 田一罗的脸上浮现了一层疑惑,是沈大人真的不知道,还是演技太好?他简要的说了一遍桃李子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形,北闸子的居民大多只知道桃李子是上吊了,也都是简单的以为他是自杀而亡,当听到凳子上对不上号被擦掉了一半的鞋印时,纷纷咬牙切齿的站了起来。许娘子第一个开了口:“他才二十多岁,我还纳闷大好的年华为什么想不开自杀呢,要说大仇得报更应该好好活下去啊,不应该以死作为最后的结局啊,感情是你怕以前的事情泄露,直接一口气杀了两个?” “你杀了庞三藏我们不管,可是桃李子是个好孩子啊,你怎么也下得去手?” “哎,老头你说话客气点,什么叫杀了庞三藏你们不管?他杀了我们的干爷爷,这事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沈大人看不出来啊,立夏那晚杀红了眼睛啊。” “我说,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事情啊,能让沈大人连自己的高官都不要了,一口气杀了两个人?” “你问我我问谁啊,反正看来是谁知道谁死,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找沈小姐啊,什么纸团找不到了啊,都是假的,我估摸着他一早就存了要杀他们两个人的心,说不定那个耳环就是他自己安排的,要不怎么这么巧,那晚上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死人?” “有道理,你看啊,他一下船就有那个瞎子作证,进了辛明庄以后在树上摸索了一会儿谁知道是不是找地方捆绳子啊,而且,你听刚才那个神医说了吗?小李子的手腕上有被绑住的痕迹,但是没有绳子,他一准是吊死了小李子以后把绳子解开带走了,这样就能伪造出小李子自杀的样子。可是估计他也想不到,小李子死之前拼命挣扎,手腕上留下了绳索的捆缚痕迹。” “就是就是,那个小孩子都看到他进辛明庄了,他一个堂堂的沈大人,没事来什么北闸子啊,还鬼鬼祟祟的上树,小孩子哪里会说谎?就是他杀的人,没得跑。” 黎小五陷在了人群的讨论之中,突然“小孩子哪里会说谎”几个字传入了她的耳朵,她猛地睁大了双眼,而几乎同时,沈大人猛的站了起来,嘴里也在喃喃着这一句话:“小孩子哪里会说谎……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是被人陷害的,人不是我杀的,有人,一定有人……”他猛地转着头四处看着,似乎想要在人群中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样,看了几圈后他颓然的坐了下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不……没有人,人都已经死了,当年相关的人都已经死了,会是谁,怎么可能还有人……” 直到最后高大人下令人证物证具在——尽管沈大人依旧不肯承认,但是杀人的罪名依然落在了他的头上,考虑到他官爵在身,高大人只是客客气气的邀请他在衙门里小住一晚,并没有强行关押,沈大人一开始极力抗争,可是一回头看到收起了折扇一脸狰狞的玉面菩萨和已经磨刀霍霍的狂屠金刚之时,不得不点头勉强答应了。而他点头的这一举动在后面众人的眼中,则是他认罪服输的最好证据。 黎小五坐在蔟食的后厨里,已经深夜了,邓六儿打鼾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而她却坐在干净的能照镜子的厨房里百爪挠心。想了许久,她最终拍了桌子一巴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走出了蔟食。 大街上干干净净,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人,虽然决心已经下了,走去衙门的路却似乎总也走不到头,终于,在远远的看到黎明的亮光照射在衙门前的大鼓上的时候,她终于来到了衙门面前。 那两只大鼓依旧红艳艳的,阳光在它们的身上抹上了一层红腻腻的油彩,也顺路涂抹在了她的身上。 黎小五看着眼前的那个人,许娘子换下了那身雪白的衣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裙子,她抿着嘴一笑:“我等了你一夜,你果然来了。” 黎小五坐在许娘子家的小桌旁边,当一碗冷水面放在她的面前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来得及吃东西了。 “刚打的井水泡过的面,你尝一口。”许娘子弯腰走到井口旁边,捞起一个湿淋淋的西瓜:“这瓜我泡了一晚上了,准甜,一会儿再喝点西瓜。” 黎小五用筷子挑起了一缕面条,放入口中却是冰凉可口。“我们哪里买得起冰,一到夏天就只能用井水的凉活劲,其实夏天还好,怎么都能熬过去,最难熬的就是冬天,天寒地冻的,连件衣服都穿不暖,还要出去找工做活。”许娘子一刀子捅进了西瓜里,红色的汁水渗了出来,看到黎小五瑟缩了一下的眼神,她笑了笑拔出了刀子:“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习惯这样切西瓜了。那几年刚刚出了事以后,我天天想着杀了庞三藏那个王八蛋,可是我一个女人又能做成什么呢?赶巧了那天我买了个西瓜,看着那西瓜的肚子就想到这要是庞三藏的肚子该多好,想着想着就一刀子捅了进去,看到西瓜水流了一地,心里才舒服了很多。这么久了,每到夏天我都会买西瓜,不为别的,就为了捅他一刀的舒坦。” 许娘子把一块西瓜放在了黎小五面前:“当我伤好了以后,我走在路上常常会吓哭孩子,很多混混流氓也经常来骚扰我们,辱骂我们,问我们为什么不去死。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懂,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的话,你想到的绝不会是死,而是毁灭。和抢走了你一切的那个人一起毁灭,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再所不辞。” 许娘子看着黎小五一根一根的吃着面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知道外人怎么称呼我们几个吗?说我们是一群疯子,疯不疯的我不知道,倒是我们却彼此鼓舞着不能死去。桃李子来的那年冬天很冷,他穿的格外单薄,有一次为了跟踪庞三藏在野门子外面冻了一夜,等发现的时候几乎要冻死过去了,几个郎中来了都摇摇头,最后还是齐鸣那孩子抱着他,对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是死了,就解脱了,就不用再熬下去了。活着的日子固然难熬,可是只要或者就有希望。结果桃李子竟然活了过来,对我们来说,死亡并不可怕,怕的却是不能手刃了自己的仇人,不能死后瞑目。所以,我们很爱惜自己的生命,田大爷每次去京城走不了多久就会被拦下来带回来,每次带回来的路上他都格外配合,其实比起那些怕她想不开寻死的人来说,他更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无法报仇了,我们怕的不是死,而是白白死去。所以,”许娘子看着黎小五吃光了一整碗的冷水面:“不要让桃李子白白死去,好吗?” 黎小五拿起了面前的西瓜,一口下去,果然甜爽可口,分外怡人。 “你……你怎么知道……”黎小五差一点被西瓜卡住,咳嗽着抬起头。 “在衙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表情出卖了你,做这件事情不是谁脑子一热想出来的,而是我们经过了三年的时间找到的最佳的时机,三年来,我们轮流跟踪庞三藏,对他的行踪摸索的不能再清楚,我们掌握了他的一切细节和习惯,甚至连他不喜欢吃葱喜欢吃蒜都了解的一清二楚,而整件事情里面最大的不可靠因素,就是你。” “你们……”黎小五放下了手里咬了一口的西瓜。 “我们,”许娘子心平气和的说:“事到如今,大仇得报,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我,齐鸣和桃李子。” “那田大壮……”黎小五放下手中的西瓜,没想到田大壮竟然并不在这个名单之内。 “他脾气太冲,我们怕他透露出去,所以,他时真的不知情。”许娘子微微一笑,完好的那半张脸在微微的晨光里展现出了一份静谧和美好。“那天晚上他是真的醉了,其实不止那天,每次聚会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喝醉了酒大呼小叫的,所以,这些根本就不用计划。” “你不提我正要问,那天晚上,你们计划的倒是不错,庞三藏按时辰上船这一点不难,毕竟这么多年来,你们要是连这一点都没有发现,也就别提什么复仇了。而你,明明是这次的主办者,却偏偏忘了时间,匆匆忙忙的请假出来,大概就是为了留下不在场证明吧,在你来的路上,酉时左右,经过辛明庄的时候,故意打翻门口的酒坛子,又顺利买了熟菜,其实当时我就很纳闷,你本来就是要去个小酒馆,哪里什么吃的没有,为什么还要买吃食?而且,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买这么一点,够谁吃的。为了让大家都注意到你,你才故意一路上留下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而此时,庞三藏也下了船,沈大人稍等片刻后进入到辛明庄,正好在门口的泥巴里踩上了自己的脚印。而之所以打翻酒的任务不能留给桃李子,是因为酒翻的早了泥巴可能就干了,酒翻的晚了,庞三藏可能就跑了,所以此时的桃李子已经在尾随庞三藏的路上了。” “其实我本来一直在思考那天晚上的时间问题,这里面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庞三藏在哪里下船,为了避开眼目,庞三藏下船的地点想来是漂泊不定的,所以如果要杀庞三藏,你们只能让他在某一个特定的能让你们找的到的位置下船。我思考了好久,想着沈大人怎么会这么听话,乖乖的在北闸子附近停船,昨天晚上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张纸,出于时间考虑,沈大人只能在接上庞三藏以后马上前往北闸子,那庞三藏自然就只能在北闸子附近下船,而庞三藏习惯了离开大船以后就去南坊厮混一二,桃李子只要驾着马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就能守株待兔了。” 第23章 曲终人未散 许娘子露出了一个更加意味悠长的微笑:“在桃李子到来之前,我们一直无从下手,其实他来了以后,我们也只不过是看到了一个机会,而沈家大小姐的失踪,则让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报仇的完美时机。” “笛梵?”黎小五至今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为什么笛梵的手迹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那人是叫笛梵,”许娘子点了点头接着说:“笛梵自然是不在了,只不过是李子偶然得到了他的一份手迹,模仿了他的笔迹而已。”她歪着头看向黎小五:“你或许见过他,他会写字,而且模仿能力很强,所以在一家药铺里给人家打工,平时抄抄写写的事情没少做,因为来到亚城他就顶上庞三藏和沈林了,所以当看到沈家大小姐和那个陌生人突然走的很近的时候,就一块儿对那个陌生人,也就是你说的笛梵也观察了一二,当时不过是顺手留下了他的一张药方子,没想到第二天沈家大小姐就失踪了,而且还是跟着笛梵私奔了,所以,这手迹很快派上了用场。” 黎小五叹了口气,她对那个性格慢条斯理的小伙计还有几分印象,当时她和笛梵也是被对方的性格折磨的不行才留下了药单先行离开,没想到原来是桃李子故意让两人留下笛梵的手迹。 事到如今,最后的一环也被解开了,黎小五已经几乎可以还原当天晚上的大概了。 立夏当天晚上,众人聚会之际,桃李子尾随着庞三藏,因为摸清了他一定会赶往南坊以及会提前吃点大力丸的习惯,桃李子在先前卖给他的大力丸中加入了一定量的迷幻药,趁着庞三藏头晕眼花之时一击得手。大铁锤砸在庞三藏的脑袋上的时候,他或许是昏迷,或许直接死亡,桃李子将他拉上送酒的马车,在蔟食后门等着,十点左右的时候,趁着街上灯火不足人烟稀少之际,将庞三藏抛弃在路中央,正好丢在了大碗茶的门口。而此时,在辛明庄里的沈大人已经忍无可忍研究完了整棵大树也没有什么收获后愤然离开。 等到一切都了解了,桃李子回到了辛明庄附近,从后门进入停好马车后先用绳子捆住自己的双手,然后毅然决然的上吊自杀,此时田大壮也已经喝的不行了,开始了一系列的胡闹行为,齐鸣借故送他回家,顺路来到酒庄,从后门进入后解开桃李子手上的绳子,简单的擦拭凳子,把凳子中间桃李子擦过的部位擦掉,留下周围一圈的花纹,然后再次回到小酒馆帮忙收拾一片狼藉,直到第二日白天不曾离开。 “不错,就是这样。”许娘子也叹了口气:“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庞三藏,可是小李子却比我们还多一个,那就是沈林,他被救活的那天,我正好在场,我们都以为他醒不过来了,他家旁边的那个喜欢他的妞儿一直趴在床边哭,等他清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黑着脸把妞儿赶走了,我们劝他,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而他却说,他的生命是借来的,是用来讨债的,只要那两个人还好好的活着,他就不会考虑旁的事情。其实,杀一个人不难,难的是怎样才能让一个人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 “所以,他安排了卜算子和那个小孩子。一个是看不到的瞎子,一个是不会让人怀疑的小孩子,让他们两个先后看到了沈大人和庞三藏争吵,坐实了他有杀人的心思,然后又让小孩子正好看到沈大人在辛明庄出现,而且还在树上一阵摸索。想来这个时间是反复计算好了的吧,他来这里时间不短了,这几年里和周围的孩子也熟了,养大鹅是假,引逗的那些孩子们这个时间来喂鹅才是真,他怕沈大人来了一看没有人接着离开,于是吸引着他在树上摸索寻找,又恰好被小孩子看到,无论他有没有杀人都不重要了,你们要的就是小孩子的口证,要的众口铄金的杀人不见血。就像桃李子的父亲那样,一件明明没有做过的事情,但是如果所有的人都咬定了是你,就算是自杀恐怕是也洗不干净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起身,”许娘子突然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她笑着说:“这是桃李子以前经常说的,他经常在孩子们喂大鹅的时候突然笑起来,嘴里嘟囔着只要小孩子的话才是最可信的。说起来桃李子是个好孩子的,他父亲是先生,他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只不过可惜了。” 阳光洒下来的越来越多了,旁边的几户人家也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黎小五听到旁边一个女子的哭声和她父亲的低低的呵斥声。 “那就是妞儿。”许娘子的一半脸依旧在黑影之中:“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保住了桃先生的最后一点骨肉。”看到黎小五眉毛都要飞到头发中的惊讶,许娘子淡淡一笑:“那些大力丸什么的也不是只有男人才能买得到,一个男人报仇的决心是坚定的,但是也不要小瞧了一个女人的决心。” 黎小五叹了口气,手里的西瓜格外的沉重:“可是,就算是庞三藏罪有应得,沈林也罪不至死。” 许娘子点点头:“对于你我来说,沈林确实如此,在知道十几年前的旧事之前,我眼中的他不过是个和善的大官,甚至当他失火落魄的为了找女儿而游荡在街头的时候,我还会出现一些同情。我甚至一遍遍的用他是庞三藏身后的人,要不是他就不会有庞三藏的为非作歹这个借口来说服我自己继续参加这个计划。对于他的身败名裂我有一丝丝愧疚,但是对于桃李子而言,这却是可以搭上性命的。我不是桃李子,我不会懂他的仇恨,正如你不是我,你会明白我现在的感觉。”许娘子也拿过一页西瓜,把红色的果肉抓在手中,五指合拢,鲜红的汁水淋淋拉拉的从指缝中流出:“没有什么比亲手手刃了仇人更令人痛快的了。我已经体会到了,现如今轮到桃李子了,所以,无论你要怎样做,是说出去,还是告官,亦或是再找证据给沈林翻案,我都会阻止你,尽一切去阻止你。” 黎小五看着自己手中也流下的西瓜汁水:“这是桃李子死前和你的交易吧。他帮你们复仇,让庞三藏用最痛苦憋屈的方法死去,而在他死后,你们要帮他看着沈林万劫不复。” 许娘子笑了笑,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幸福的红润:“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止不住的开心,庞三藏的死和那个小哥说的差不多,但是细节上却不一样,他的大力丸中掺杂了秘药,能让他丧失一切能力,但是却能留他个清醒,你们不是说用了三种方法杀他吗,其实并不是为了遮掩杀人手段,而是我们杀了他三次。”看到黎小五的目光,许娘子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鱼刺是我刺的,对了,我之所以来回匆匆的,其实就是为了在马车上能刺他这一下,我小时候见过杀猪的,知道痛快抹脖子最不受罪,所以我就要让他多受点罪,我把鱼刺从他的喉咙上一点一点扎进去,看着他惊恐的表情,然后告诉他,你还不会死,你得呻吟着喘息着好几个时辰才能死,我扎透了你的气管,但是却给你留下了一口气,让你在死前明明白白的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忏悔。” 许娘子看着自己手中的西瓜瓤,举起来舔了一下自己的手肘上的红色液体:“然后桃李子给他灌了药,这药是齐鸣熬制的,说是喝了以后肚肠破裂却一时半刻要不了人命,能感受到要死,却偏偏不能来个痛快。” “至于车马而过碾压而死,是田大壮的想法,他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具体行动,但是却一再表示,这种人渣就该五马分尸,暴尸街头。五马分尸有点难,我们折中了一下,谁知那夜这好千军万马而过,虽说不是五马分尸,但是也算是被牲口们践踏而死。”许娘子又舔了一口自己的手肘,顺着手肘向上舔着:“桃李子帮了我们,如今沈林锒铛入狱,虽说齐鸣下落不明,但是我还是要实现当时我们对他的承诺。” 黎小五又叹了口气,小时候娘总说,叹气多了会把好运吹走,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她感觉自己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你要怎么阻止我?高大人的快马估计已经到了京城,如今已经不是你们要沈林好看了,而是上面的人已经丢了这颗弃子。”许娘子眉间一簇,不多时又舒尔展开:“也是,高大人前怕狼后怕虎,要是敢下手也不至于被我们在衙门里堵了这么久,突然想明白过来了,肯定不是因为什么民情,估摸着上面肯定有人出手了,看来告官这条路你是走不通了。” 黎小五点点头:“找证据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了,所有找的的证据,包括两个人证,都是一边倒,所以其实我的路已经没有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情,只是……” “不,”许娘子突然站了起来:“你不会知道我们的心情。” 她看向黎小五:“都说人的七情六欲不外乎那么几种,可是人们之间的悲喜从来就不是想通的,失去亲人的痛你们不会知道,这种想要复仇的心情你们也永远不会了解。别说什么感同身受,那是你们没有亲身经历过,经历过的人,没有一个会是完好无损的。从我娘死的那天起,许绸儿就已经死了,活下来只有许娘子,一个除了复仇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会的我。什么叫做冤,那是可以用命去偿还的情。你们不会懂,永远都不会懂。”她笑的有几分惨:“你有没有过心爱的人?” 黎小五一愣,心底里翻了翻,还没有翻到具体谁的身影,只听许娘子幽幽的说:“等你真正失去她了,真正体会到我们的心情时,你就会明白了。” 黎小五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只听到身后传来禾苒的一声惊呼:“小五,我终于找到你了!”她过头去,看到一头乱蓬的禾苒正在初阳的霞光中顺着小巷跑来,随着她越跑越近的混乱脚步声,黎小五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袭白衣,越走越远。 “看来,你要加入到我们之中了。”许娘子鬼魅一样的声音从她的耳旁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