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致死》 第1页 [bl同人] 《(free!同人)『宗凛』慢性致死》作者:江城梓【完结+番外】 第一章 01.dont look 「东京都,晴,22c~23c;大坂府,阴转晴,19c~21c;京都府……」 桌角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不缓不急,和这间诊所里的气氛一般慵懒。坐在桌边的是一名男性——alpha男性。他有着一头清爽利落的黑色短髮,眼角稍稍下垂,勾得他眼中的湖绿悠长而深邃。 这间位于街道边的再寻常不过的诊所的名字,是「藤桥诊所」,不过在桌边值班的人并不姓藤桥,他也不是诊所真正的主人。他名叫山崎宗介,是前不久受到一位前辈的引荐,而来到这间由前辈的亲戚打理的诊所帮忙的医科大学准毕业生。今天前辈家里有点事,前辈的亲戚也要过去处理,所以他就留下来帮忙值守。 最近天气很温和,感冒发烧的病人并不多,跌打损伤的病人也寥寥可数,这倒是让干医疗这一行的人乐得清闲。 今天大概会很平静地度过吧。 初次独自一人在诊所值班的山崎宗介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他埋下头,想翻翻病情记录簿,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味道堂而皇之地闯入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不知被主人强行压抑了多久,现在只管一股脑地往外释放。就像一头处在交配期中的鲨鱼,强悍的特性依然保留着,却又横生了撩起人的征服欲的妩媚。 ——有个发情的omega找上门了。 抬起头,看向在门口站着的头戴棒球帽,双眼为一副棕黑色墨镜所遮挡的来人,山崎宗介在心底作出了判断。 「医生,我想买……想买omega专用的抑制剂……」 进门后,来人没有力气朝前多走几步,而是就近扶住门框,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想必找来诊所之前已经憋得相当辛苦。 「抱歉,先生,这星期我们诊所刚好短缺抑制剂,新购的药品要下周一才会送到。」 「什么……」 即使看不清楚来人的长相,透过声音,山崎宗介也想像得到,有一种怎样绝望的神情浮现在了对方脸上。发情的omega就好比是一条被抛到陆地上的鱼,得不到水的滋润,在岸上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而且,再不赶快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话,他恐怕,也要被这股气味勾得被动发情了。 「这个时候去找抑制剂,确实不可能办得到,不过服用抑制剂并非唯一的解决方法,也有其它方法可以取得同样的效果,只是要用那种方法的话,我必须首先徵求到你本人的同意。」 「是什么……」 「标记。」 山崎宗介顿了一下。 「我是alpha,可以通过接吻暂时标记omega,让omega的发情症状在短时间内得到有效控制。」 来人的身形僵了僵,显然是想拒绝,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就连门框都已无法再稳稳扶住,如同软体动物般摆回身侧,整个人无力地摔坐到了门口附近的椅子上。 「喂,你没事吧?」 山崎宗介急忙起身,走到椅子边察看情况。还没等他伸出手,一双手就已死死地揪住了白大褂的衣角。 「拜……託了……」 声线里尽是因走投无路而迸发出的哭腔。 心领神会的山崎宗介没有再说废话。他的右手从对方的右侧腋下穿过,左手抬起对方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一路搀扶着走进诊所里面的治疗室。治疗室的安全系数相对较高,就算突然有其他病人找上门,这里的光景也不会马上被人发现。 扯扯领口,山崎宗介深唿吸一口气,一只手摁上来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伸向对方的帽子和墨镜,想把这两样东西取下,以方便亲吻动作的展开。 「不、不要看!」 岂料来人竟反抗起了山崎宗介的举动。 「就……就保持着现在的样子接吻,我不能……不能被别人看清我的长相……」 这个语气已经是近乎哀求了啊。 山崎宗介只好嘆了口气。身为一名准医生,他不想也不允许自己强迫病人,不方便之处,只能靠他自己的努力去迴避。 「唔嗯……」 双唇相接,山崎宗介仿佛听见了体内主导性别意识的神经发出的「咔嚓」响声。下一秒,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冲击力更大的舌头交缠之瞬硬扛过去。 作为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山崎宗介不是没有见过发情的omega,但亲自上阵助omega度过难关还是头一次。对方的信息素里有着居于弱势的omega本不该有的强势成分,理应激起扮演着侵略者角色的alpha的排斥。但在此时,来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每一缕气息,都牢牢地拴住了山崎宗介,促使他抱紧瘫软在他怀中的身体,然后去掠夺每一丝藏在口腔里的空气,连靠近喉咙的深处也不放过。 ——眼睛,似乎是酒红色的。 这是山崎宗介在落下暂时性标记前的一瞬,最后保有的模煳印象。 …… 三年后。 位于东京代代木区的国立综合体育馆,今天也一如既往地飘满了运动的气息。国立综合体育馆是曾获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建筑大师丹下健三的作品,最初是作为1964年的第18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会场而被投入使用。这里一共有两座体育馆,一座是篮球馆,另一座,则是宛如由两弯新月错叠而成的主馆——游泳馆。 第2页 「所以说,我需要在每一次即将折返前,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去触壁,对吧?」 「对。」 日本国家游泳队前队员兼现任主教练——石川京太郎,点了点头。 「以你现在的计时,全日本已经很难再找到可以赶超你的人,但如果把你放在国际泳坛上,你仍然还是个大赛经验不足,功底的深厚程度不及普通老将的80%的新人。你现在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应变能力,大型赛事中的状况总是难以估计的,灯光、水温、水流动的频率,每一个细节都会潜在地影响你的成绩。你要做的,就是尝试在不会挥空手的范围内,在不同的时机伸手,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去触碰池壁,把各种情形都应对过去,才能在正式比赛时万无一失。你明白了吗,松冈?」 「明白了,多谢石川教练指导。」 国家队现役队员松冈凛习惯性地将泳镜后面的带子绷紧,旋即松手,任其弹回脑后,自己则是步伐稳健地走向泳池边,踏上起跳台。 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才啊。 望着宽阔的泳池中如一头鲨鱼般噼开白浪的身影,石川京太郎由衷地赞嘆道。 只要克服弱点,在重大赛事中斩获有份量的奖项,个人形象方面也不闹出丑闻,不出一年,松冈凛绝对会成为游泳界的一颗耀眼明星。 「石川教练,我把人带过来了。」 「哦,你来了,龙野。」 石川京太郎的视线从泳池那边收了回来,转而投向国家队队医长——龙野明朗,以及被龙野明朗带进游泳馆,从今天开始就要以实习队医的身份,紧跟队伍辗转于世界各地的人——山崎宗介。 对话中,山崎宗介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个巧妙的平衡点:既不因为自己受到有名望的人士的举荐而目中无人,也不因为自己是初来国家队的新人而唯唯诺诺。得当的谈吐与举止,让一开始还有点对这个才二十来岁的年轻医生的资质有些怀疑的石川京太郎,放心了不少。 「嗯,以后我们国家游泳队队员的身体健康,就有劳你多多关照了。龙野,你带山崎去酒店那边收拾下他这几天的住处吧。」 「好。」 龙野明朗转过身,山崎宗介则是对着石川京太郎鞠躬道别。在他准备跟着龙野明朗离开体育馆时,泳池岸边的一串水花,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教练,我游完了。」 松冈凛扯下泳镜,拽下泳帽,动作轻巧地爬上岸。晶亮的水珠沿着酒红色的髮丝滑下,落到光滑的嵴背上,仔细听听,还可以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里包含着的喘息。 「怎么,你认识松冈?」 龙野明朗拍打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石川京太郎和松冈凛,确切地说,是只在盯着松冈凛看的山崎宗介。 山崎宗介只是轻轻摇头。 在来国家队之前,他有充分阅读过全部现役队员的资料,当然也包括松冈凛。从看见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就对这个人的面孔有一种眼熟的感觉,遇上真人后,感觉更加强烈。他想自己也许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和松冈凛偶遇过吧,可是,他却无法将那些「什么」化为具体的字词。 晚上,石川京太郎向众人介绍了山崎宗介这位初来乍到的实习队医。和新朋友们交谈的空隙里,山崎宗介也会时不时地打量在一旁坐着的松冈凛。他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独立在队友之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可是他不应该是这种性格的人。 心里暗暗奇怪着,山崎宗介仰起头,灌下了一口柠檬汽水。 离场之前,龙野明朗叫住了山崎宗介。 「山崎,你去201号房看看松冈的情况吧。我想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今晚松冈很不在状态,刚才石川教练准备带大家去酒店外慢跑,他也请了假回房间休息。我这边要去跟上石川教练他们,松冈就麻烦你去看看他了。」 「好,我明白了。」 和龙野明朗道完再见,山崎宗介没有拖拖拉拉,立即动身前往201号房。 走到扶梯下方时,山崎宗介的脚步勐地一滞。 ——他隐约闻到了,omega发情的气味。 但是omega并不应该出现在酒店里。酒店的工作人员大多数是beta,也有极个别是alpha。身为酒店的专门的住客的游泳队队员,也是以力量强大的alpha为主,当然也有那么几个爆发力比较突出的beta,更何况在这个点上,队员们除了身为alpha的松冈凛之外,全都出去慢跑了,没有谁留在酒店里。 难道是某位队员不顾违反队内纪律的风险,把他的omega伴侣偷偷带了进来,不凑巧的是那个omega又发情了? 「啊,到了。」 不知不觉间就找到了201号房的门前,山崎宗介暂时不再去考虑有关那股气味的事,抬起手在门上敲了敲。但门并没有锁上,这几下敲击,反而拉宽了先前那道极细的门缝。 回来得太急,连门有没有关严都忘了确认? 山崎宗介微微皱起眉头,走进房间。放眼望去并没有捕捉到松冈凛的影子,倒是浴室那边有水声传了过来,于是他便循着水声走过去。浴室的门和房门一样没有关严,而且浴室门的这道门缝,留得远比房门的那道宽。 「打扰了,松冈——」 只是想在不冒犯对方的情况下打声招唿,但在走到浴室门边的剎那,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的旖旎气息以及呈现在眼前的香艷场景,将山崎宗介的思维瞬间冻结成了冰。 第3页 「哈……啊……不……」 此时此刻,松冈凛正半贴在湿滑的墙砖边,莲蓬头从头顶上方哗哗地浇下冷水,刺激得他的身体不住颤抖,而这颤抖又不仅仅是因为被冷水刺激了皮肤。他的脖颈上戴着一个黑色皮质项圈,项圈上垂下两根金属链条,链条末端的夹子夹在了因为充血而变得异常红润的乳头上。他的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一直探向了身后,那个事物的大半截都已经埋进臀瓣间,只有一圈仿造人的皮肤制成的肉色还露在外面,上面沾着粘乎乎的体液。 松冈凛在做什么,山崎宗介已是不得而知。 他愣愣地站在浴室外,直到浴室里的那个人听见动静,机械般地扭过头。 四目相对,香醇诱惑的红酒,立即变作了剧烈燃烧的工业酒精。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快出去!不……不要看啊……」 就如当初通过接吻进行暂时标记那般,明明在发情的漩涡里苦苦挣扎,驱逐之意却表现得斩钉截铁。 从震惊中回过神,山崎宗介不敢滞留,抛下一声「抱歉」,便匆匆离开浴室门口,快步走出房间,最后关上房门,站在过道上靠着门心有余悸地喘气,紧贴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打湿。他万万没有想到,进入国家队的第一天,就被他撞见了如此惊天的秘密。 日本国家游泳队,混入了一个冒充alpha的omega。 时隔三年,他再度遇上了那个他曾用亲吻救人于水火之中的omega。 这两个omega,共同指向一个人——松冈凛。 第二章 02.keep the secret or not 心跳和唿吸恢復到正常频率,耗费了太过漫长的时间。 「还在吗?」 门里边传来了询问的声音,很轻,好像又带有某种戒备。 「在。」 门里边又沉寂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门被打开的声响。 「进来谈谈吧。」 门被松冈凛打开,第二次进入这个房间,山崎宗介的心情却已和第一次大相迳庭。 「松冈,我想问你一件事。」把门关好,山崎宗介才敢向松冈凛求证,「三年前,你是不是去过一家『藤桥诊所』,在那里被一名医生用接吻的方式进行了暂时标记?」 保持一定距离走在前面的人滞了滞,转过身,用一种动摇得像在地震的目光盯住了山崎宗介,半晌,唇边才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啊,你竟然到我们国家队来工作了。嘛,是不是叫『藤桥诊所』我不知道,毕竟那时候我是在逛街时突然遇到了那种状况,身上什么都没有准备,才会就近找了家诊所解决问题,其它细节都没有闲暇去留意。不过山崎宗介——是叫这个名字吧,你的这张脸我虽然没有保留很深的印象,但刚才经你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我逛街时有戴帽子和墨镜,也有叫你不要看,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眼睛。」 山崎宗介回答道,近距离地与松冈凛对视,脑海里的那片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我在标记生成前,隐约看见了你的眼睛。之前我在了解队员详情时,翻到你的资料后也觉得照片里的人很眼熟。」 「『眼熟』吗……」 松冈凛出其不意地凑上前。 「你这双眼睛太锐利了,已经锐利到了招人厌恶的地步,为什么它总是要摄入一些不该摄入的画面?」 从资料上看,松冈凛的身高是比185cm矮上8cm的177cm,踮起脚尖的样子也有些滑稽,只有被他的视线锁住的山崎宗介才觉察得到:这个人的「虚张声势」,实则并不「虚」。嘴上说着别人的眼睛锐利,殊不知他自己的眼睛里才是布满了锋芒,与刚才被人撞见他在浴室里用乳夹和假阳具自慰时的脆弱模样截然不同。 如果平时也会流露出这种眼神,没被人怀疑是omega也不足为奇。 「呵。」 松冈凛轻笑了一声,含义不明。紧接着,踮起的脚尖重新落回地板,掉转头去,一步一步地走向房间深处,在单人床上坐下。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omega,而不是什么alpha。恭喜你,来这里连24小时都不到,就抓住了我的把柄。你是队医,队医的天职就是要打理好并且随时监控队员的身体状况吧,既然知道了我在冒充alpha,那就赶快去向石川教练报告,让我被驱逐出国家队,不然亵渎天职的傢伙也是会遭受到严厉处罚的哦。」 「……」 没有正面应答,山崎宗介只是在原地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房门被打开,再被关上,门板摩擦门框发出的响声纵然轻微,却也足够将松冈凛的眼睑压上,主动隔绝掉所有的温暖与光明,只留下冰冷和黑暗。 纸包不住火,被人识破的一天迟早都会到来,他只是没料到,不如说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被狼狈不堪地扫地出门的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咚咚——」 这么快就来了? 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的人立刻爬了起来,抬起两条胳膊,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挤出方才那种恶狠狠的表情,下床去把门打开。 门外只有山崎宗介一个人。 「我刚才回房间拿了点感冒药。」山崎宗介举起他从药箱里找出的药盒子,好让松冈凛看清外包装上印着的「asprin」,「你刚才沖了那么久的冷水,最好吃点感冒药预防预防。」 第4页 「你这傢伙真是……」 松冈凛顿时觉得自己有种说不出的尴尬,这个医生过分滥好人的举动,让他感到他在那几分钟里萌生出的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全都属于他的自作多情。 甩了甩头,松冈凛索性暂时解除自我防御,伸手接过山崎宗介特意拿给他的阿司匹林,转身走向房间内的饮水机,准备接一杯热水来吞服药片。 「我不会把你的事报告给石川教练他们的,至少在你让我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之前。」 「啧。」 差点被热水烫到手背,松冈凛不禁咂了下嘴。 趁着别人在专心致志地干危险系数极高的事,说出一些吓人的话,这种行径还真是有够恶劣的。 「意思就是我把理由告诉给你,你就会去向教练报告吧。既想满足自己窥探他人隐私的好奇心,又想恪守职业道德,你当我是笨蛋吗?」 「我不是——」 「好了,别解释了,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而已。」 咽下药片,松冈凛把药盒子和水杯放到一旁。或许是有了热水的滋润,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游泳。」 因为他当作了职业,甚至比职业更神圣的运动。 「对大多数人而言,运动不过是调整生活节奏的途径,但对职业运动员来说,运动就是他们的前半生的全部。如果我早点分化为一个omega,我说不定还可以在经歷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识趣地抽身而退。可是那个时候,我的一只脚,已经迈入职业竞技游泳的门槛了。」 所以,这是无路可退的他的唯一选择。 「至于我是怎么瞒天过海的,那是因为我开了假证明。你也知道我们国家队的体检政策很宽松吧,既可以参加统一组织的体检,也可以自己找个有空的时间去三家指定医院中的任意一家做体检。我有一位亲朋好友正好在其中一家医院里的性别诊察科工作,所以,我的体检报告单上的性别那一栏,永远都写着『alpha男性』。除了发情这一点,没有人会怀疑我是omega,而且我发情的时候也会自动避开大家,不让他们看到。最近抑制剂在我身上起的作用很不稳定,所以我才会……才会去买那些东西。即使抑制剂起不了效果,用它们也一样可以熬过发情期。」 作完这番解释,松冈凛又安静了好一阵子。 山崎宗介那边也一样。 至少表面上,他安静了很久。 「那么,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游泳?」 的确就如松冈凛所说,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那件事作导火索,刚才也没有撞见那种画面,山崎宗介想,他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被松冈凛瞒在鼓里。除了发情时的那副让任何一个alpha看到都会很危险的样子,通常状态下的松冈凛简直强得不像话。他现在最想了解的就是,眼前的这个omega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努力把自己假扮成一个alpha。 「上瘾啊,因为我对游泳上瘾了。你明白的吧,梦想这种东西,没有的人和有的人都是一副吃了毒品的鬼样子。一种人是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另一种人则是兴奋过了头,最后必定会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我呢,不过是想在撞得遍体鳞伤之前,再多兴奋过头一点时间而已。」 接下来的气氛依然是静默,静默到让山崎宗介觉得,他的心跳似乎与某种声音产生了共鸣。那声音有点像一头鲨鱼在磨牙,什么捕食猎物的兇狠他统统没有听出来,他听到的只有令他忍不住去同情和怜悯的不甘。 等他意识到,他好像在一个根本就还没怎么熟识起来的人面前过于失态了点,饮水机旁边的松冈凛就又恢復了那种带刺的态度。 「好了,山崎队医,你探究我的秘密的好奇心这下该得到满足了吧,你可以回去好好整理一下告密的措辞了。」 山崎宗介皱起了眉头。 「我说过我不会——」 「得了吧。」松冈凛挥挥手,示意山崎宗介别再说下去,「现在最好不要把话说得太满,省得以后说出去了还要被自己打脸。」 看样子山崎宗介也知道,他再怎么表明心迹这个人都懒得听。他想这是因为他太天真了,他对松冈凛来说不过就是个新来的,可是他却妄想起了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承诺。 「也好,那么松冈,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既然你刚刚才度过发情期,还是多保留些体力比较好。」 离开房间后,山崎宗介顺手带上了房门。他还特意确认了一下门是否有关严,这扇门要是从一开始就关好了,今晚他大概就不会看见那极富冲击性的一幕了吧。 不知道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摇了摇头,山崎宗介迈开脚步,准备回他自己的房间。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了有说有笑的人声。 「哈哈,对对对,那样的话石川教练肯定会说——啊,是山崎,晚上好!」 「嗯,晚上好。」 和山崎宗介打招唿的这个人以及旁边那个跟他聊天的人,都是国家队的现役队员,这会儿他们正好跑完了步,从外面回到酒店。 「山崎,松冈他怎么样了?刚才的慢跑他请假了呢,你去看过他了吗?」 「看过了,他刚躺下休息。」 会主动关心对方的状况,他们一定是好朋友吧。山崎宗介想道。 第5页 「你们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好,挺好的,不如说他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不错啦。」 「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不错……」 他原来,是个这么容易相处的人? 「那能不能详细地跟我讲讲,松冈凛是一个怎样的人?」 山崎宗介认为,他有必要了解一下其他人眼中的松冈凛。 「诶,当然没问题的,能帮刚进我们队的山崎了解了解队员也是件好事。松冈的性格真的很好,他对前辈恭敬而又礼貌,当他自己成了『前辈』的时候,他就会变得超——级有母亲的风范,至于同龄人嘛,那就是打成一片了。不过他对游泳是相当的认真,休息日也常常看见他在练习,最不能跟他比试的就是蝶泳,啊,对,还有自由式也是,和松冈在相邻的泳道竞速的话,总会担心是不是要被他咬到。」 ——原来松冈凛是这么一个人,他不仅能在一大堆alpha里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关于游泳,身为omega的他竟然让alpha都感受到了压力。 站在窗边吹凉风的山崎宗介,不由自主地长嘆了口气。 没有什么感觉比这更糟糕。 这才是他进入国家队的第一天,他竟然就为了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人,而失眠了。 第三章 03.sexual indifference ——结束了。 随着标记的生成,浓烈且紊乱的气息逐渐恢復了浅淡平稳,这也正是由山崎宗介主动发起的吻完成它的使命的时刻。 「好了,没事了。」 山崎宗介对那个还在自己怀里颤抖着的omega小声安慰道。 「好了吗……」 听见温柔的轻声细语,颤抖才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嗯,已经好了。我现在是你的alpha了,你身上有我的信息素的味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一时间山崎宗介有些哭笑不得,他心说他确实是出于医者那与生俱来的善心,才会暂时标记眼前这个omega,但也不至于才刚标记完就问「什么时候才会消失」这种问题吧,这也太有伤alpha的自尊心了。 「这种强度的标记的话,应该到后天早上就会解除。」 「是吗……那,费用呢?」 「没什么,我只是自愿帮了你一个忙而已,并不算提供了有偿的医疗服务。比起这个,你不如赶快到其它正规的地方去买抑制剂,下次再发情,情况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处理了。」 「嗯……多谢。」 ——这就结束了吧。 目送从头到尾都全副武装的omega离开诊所,准医科大学毕业生山崎宗介不禁舒了口气。 这一切,离完结还早得很。 ——然而,这却是三年后的日本国家游泳队实习队医山崎宗介才明白的道理。 「唉。」 在观众席上看着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密切关注的身影再一次跃入水中,山崎宗介嘆气道,也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 他当然没有把松冈凛的秘密暴露给任何一个人,倒是松冈凛那边,虽然几乎不跟他搭话,却总会时不时地于人群中突然朝他这边看过来,表情是在笑——一种讥讽间夹杂着不耐烦的笑,就像是在用眼神问他「你怎么还不去告发我」。 要是告发了,说不定会哭的吧。 只是这样的理由,是万万不可说给松冈凛听的,本来他们的关系就很紧张,再去解释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 所以尽管对如何缩短他与松冈凛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头绪,山崎宗介还是暂时忍了下来,只在观众席之类的地方观察松冈凛。和从其他队员那里了解到的一样,松冈凛的人缘相当不错,游泳技术更是强到令人心服口服。「今年的世锦赛一定会挑起日本队的大梁。」这是石川京太郎信心满满地给出过的对松冈凛的评价。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松冈凛其实是个omega,那会怎样? 山崎宗介立刻摇了摇头。 那种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一辈子的后果,他不愿去想像。 由于三天后美国国家游泳队会来访日本,并与日本国家游泳队进行一段时间的共同练习和友谊赛,而石川京太郎又希望能够藉此机会试探试探美国队现今的实力,所以今天的训练结束得很早,接下来的三天里也不会有高强度的集中练习,为的就是让队员们养精蓄锐,以全力迎战身为国际泳坛的绝对强豪的美国队。 走到201号房的门前,山崎宗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伸手敲门。 「晚上好,松冈。那个,龙野前辈他又叫我来看你了。」 来开门的松冈凛右耳里塞着一只耳机,耳机的另一头以及与耳机相连接的mp4都被他握在手上。他先是一言不发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才有所动作,把耳机的另一头塞好,手指按上mp4测沿的按钮,把音量调低到可以听清人的说话声的大小。 「在看电影?」 「嗯。」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乱糟糟的心情变得有条理了些,山崎宗介感觉得到,现在松冈凛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很防备他,他想,这是个不错的可以进一步接触与了解的机会。 「除了正在看的这种我都喜欢。」 不喜欢还看? 松冈凛的回答让山崎宗介深感疑惑,他凑上前去,想看看那究竟是什么电影。 第6页 一秒过后,松冈凛还在往回走,山崎宗介却已经停了下来,短时间内难再挤出一句话。 他所看见的屏幕上播放的内容,超出了他的想像。那赫然是一部以alpha男性和omega男性为主角的电影,凌乱不堪的床铺上,两具赤裸的肉体彼此交缠,一方索求着另一方的肆虐,一方在另一方的身体里无所顾忌地驰骋。 无庸置疑,松冈凛看的是gv。 「怎么,被吓到了?」 坐在床边悠闲地翘起二郎腿的松冈凛察觉到了什么,他往山崎宗介这边瞧过来,眼神里竟没有一丝动摇抑或迷乱。 「啊,稍微是有点……被吓到。」 虽然仔细想想,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松冈凛也会看gv这种事对山崎宗介来说,仍然有些难以消化,毕竟他眼中的松冈凛除了发情外,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全身心扑在游泳上的清心寡欲的样子。 「要不是无计可施,我才不稀罕看这种东西。」 明明视网膜还在接收屏幕上变化的影像,松冈凛的眼睑下方却好像落下了一片黑暗的阴翳。 山崎宗介大概明白了松冈凛所言为何意。omega确实不可能在不经过任何外物的帮助的条件下,就懂得如何取悦自己,想必松冈凛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开始了解这些东西,而这些,又分明是他不屑一顾的。 「你还真打算一直杵在那里?」 只见半天没等到人的动静的松冈凛扯下了一只耳机,捏住耳机线,伸向山崎宗介的方向。 「反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干脆一起安静地看会儿好了。」 松冈凛对gv兴趣乏乏,山崎宗介又何尝不是?但这毕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由松冈凛主动发起的邀请,犹豫了一瞬间,山崎宗介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走向床的另一侧,接过松冈凛递来的耳机,两个人肩挨着肩,胳膊贴着胳膊,一同看起了存储在mp4里的gv。 ——然后很快,山崎宗介就体会到了一个人只会说「yes」而不会说「no」的坏处。 『还、还没有到停下的时候吗……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事不过三的道理可不是在床上讲的。』 『你这个混……啊!』 随着alpha的第四次侵入,gv中的omega又一次难耐地仰起了头,呻吟声顺着耳机线流入山崎宗介的耳中,痛苦、疲惫以及快感,每一种情绪都好像在耳内表面的细微绒毛上跳动着,以致于他的整个脑袋都开始嗡嗡作响。他甚至变得不能再紧挨着松冈凛看gv,这种时候距离只要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他的汗水都有可能粘到松冈凛的手指、手腕、肩头还有后颈上,而那些都是在保证事态不会失控的前提下,omega身上的绝对不可以沾染上alpha的体液的地方。 果然是少看无所谓,一看起来就会招架不住,他竟然,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具备的环境里,兴奋起来了。 「硬了?」 「喂,松冈!」 正在苦恼着如何尽快解决生理问题的山崎宗介浑然不觉松冈凛不着痕迹地望向他的眼神,等他回过神,为时已晚。扯下耳机线,把它连同mp4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松冈凛的手径直伸向如同帐篷般鼓起的裤裆,尝试性地摸了两下,然后就以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道打开山崎宗介的手,手指攀住裤子的边缘把它们往下拉,直到为裤子所压抑的分身弹跳而出,然后他就俯下了身。 「我说松冈,快、快松开!别做下去了!」 用嘴巴来服务的口交——山崎宗介做梦都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对他做起了这种事,而且那个人还是对他既疏离又防备的松冈凛。一切来得太莫名其妙,直觉告诉山崎宗介他需要阻止松冈凛的举动,但本能却在他的手伸到松冈凛脸边的剎那,把拒绝扭转为了顺着柔软的髮丝没入五指,扣住脑后以使口腔里的空间被利用得更为充分的动作。 「呜啊……哈……」 此时松冈凛也没有了那种无动于衷的冷静,他的耳廓泛起了仅凭肉眼就可以得见的粉红色。他的舔弄越是煽情,他的包含越是抵达更深处,粉红的色彩就越是明显,甚至在向着发情时的潮红进发,却又都为一股顽强的力量所压抑住。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注视着酒红色的发梢沾上了乳白色的液体,刚才还会因为分身的过于深入而拧起的眉头,这会儿反而舒展开了,山崎宗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如果alpha的信息素浓度超过了警戒线,就算发情期没到也极有可能激起你在本来很安全的时间里发情,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松冈凛?」 不是很讨厌omega的发情期吗?不是不喜欢和alpha有生理意义上的接触吗?那为什么还要做出一些无异于引火烧身的事? 「我明白。」 面对山崎宗介再明显不过的怒气,松冈凛反而笑了起来。 「就像你说的这样,我啊,是个软弱到只要alpha的气味超过一定限度就很有可能发情的omega,所以我必须为此而练习。不只是三天后和美国队的友谊赛,还有之后的各种世界级的比赛,那些地方都有着不可计数的身强力壮的alpha。我自己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我只有练习到了能够扛住他们的信息素的冲击的程度,才可以在他们之中穿梭自如。真是抱歉,我明明还有把柄在你的手上,却拿你来当了练习对象。」 第7页 ——也就是说,放下防备是因为想通过以自己为对象进行的实验,达到不会被alpha的信息素干扰的境界,事实上还是做不到给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过得很自在了?」 山崎宗介的声音全然没有弱下去的趋势,他真正感到无力的,是心脏。不但被笃定地认为会去告密,现在还成为了被利用的对象,这样子他和松冈凛之间的距离倒确实是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可是他感受到的,仍然只有眼前这个人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厚重武装。 「把这种练习持续下去,直到自己对所有alpha都变得性冷淡,这样子你就觉得万无一失了?现在姑且算是,退役后的事你就没有好好考虑过?性冷淡对omega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那只会让你连生育这种勉强能为omega挣回一点社会地位的事都做不到!」 话一说出口,山崎宗介就后悔了。 尽管这个社会普遍将omega视为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口生育者,但在这一点上山崎宗介从来没随过大流,尤其是在进入国家队工作后。他不认为松冈凛会成为那种被人暗地里看轻的角色,松冈凛的强韧早已超出了omega的范围,他不该也绝对不会被那种狭小而卑微的圈子套牢,他是个该走向世界,并且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山崎宗介想,满身戒备的松冈凛是不会给他坦诚这些想法的机会的,更糟糕的是,他还让松冈凛听见了和他的本意完全相反的话。 「你果然是块告密的料啊,山崎……宗介。」 这个名字,松冈凛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来的。 「打从一开始你就瞧不起我,瞧不起omega,想看到我在alpha的群体里慌张无措,想看到我求你不要把我的秘密告诉给石川教练他们。你是个很好的医生这一点不假,但你还是喜欢看到我软弱无能的样子,因为你是天生就可以把omega踩在脚下的alpha,这,就是你的本性了吧!」 第四章 04.two mobs 越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墨菲定律所指出的奇妙道理,山崎宗介总算有了深刻的体会。 「哈?幼稚鬼?你说谁是幼稚鬼?」 「连别人在说自己都不知道,果真是幼稚鬼。」 「什么?」 「对对,还有争强好胜这一点,也很符合幼稚鬼的特徵哦。」 「喂!」 「年纪也是我们四个当中最小的,真是名副其实的幼稚鬼呢。」 「你们几个……啊好烦,算了啦,不跟你们争了。」 ——队友情真是融洽。 站在看台边上,不动声色地把起跳台前的松冈凛与他的三名队友说笑的场景纳入眼底的山崎宗介如是想道。 那天,松冈凛不出他所料地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一句话都没留下地直接走人。 结果就是,现在松冈凛连那种于人群之中突然望过来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了。 「哎。」 明明站得好好的,却忽然感觉到了累,于是山崎宗介的手从栏杆上移了下来,两三秒后,随着坐下的动作搭在膝盖上。 说起来,他和松冈凛已经有了很多非同寻常的交集。比如接吻,又比如才过去不久的,呃,口交,这些显然不是会在普通关系的alpha和omega之间发生的事。 也对,他和松冈凛的关系本来就不普通——比普通还不如的,僵硬。 「take your mark——」 「要开始了?」 稍微把山崎宗介的注意力拉回来了点的,是教练的发令口号,负责第一棒仰泳的两名队员抓紧扶手,抬高腰部,只待发令枪响。 没错,这是一场男子4x100m混合泳接力的比赛,比赛的双方是从日本国家游泳队中选出的四名队员和从美国国家游泳队中选出的四名队员。经过两天的共同训练后,他们的第一场友谊赛的项目是混合泳接力。 仰泳结束后,似乎还没有进入状态的美国队落后了将近一个头的距离。蛙泳到了最后25m时,美国队已经赶上日本队。 「下一棒就是他了啊。」 负责第三棒蝶泳的,在日本队中有着蝶泳的最短计时的松冈凛。 他站在起跳台上,屈腿、弯腰、弓身,手指扣住起跳台的边沿,眼睛不知道是望着哪里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怎样,松冈凛的眼神都能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势在必得。 「哗!」 随着蛙泳选手的触壁,全神贯注的松冈凛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伸展四肢,流畅入水。他的双手由身前划到腿侧,再抬出水面,身体呈波浪状地前进,犹如一只真正的蝴蝶,翅膀却丝毫未被人类也做不到驾驭自如的水打湿,自始至终都在强劲有力地拍打着水面。 「确实不像是个omega。」 山崎宗介托住侧脸,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泳池。 友谊赛结束后,美国队以比日本队快上1.24秒的计时,宣告了胜利。 「嗨,松冈!」 「埃尔维斯?」 松冈凛诧异地看着从不远处跑过来,脸上带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的人。这个人名叫埃尔维斯·米勒,是美国队的蝶泳好手。 「你很厉害呢!刚才的接力赛,在游蝶泳时你超过了我半个头吧?」 「不不。」松冈凛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半个头』未免太血腥了点,下次要超过就超过『一个头』的距离,或者『全身』的距离也不错。」 第8页 「啊,你这个自信得让人牙痒痒的傢伙……」 「嗨,松冈!你的自由式也很强吧?下次你能游自由式吗?」 注意到埃尔维斯在一边跟松冈凛搭话,美国队的自由式选手罗恩·斯特林也兴致高昂地加入了进来。 「可以啊,不过你最好跟巴奈特教练请求一下别游自由式。」 「松冈凛你真是……」 三个人在泳池边聊了起来,虽然这一次的共同训练加友谊赛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也一样聊得轻松愉快。 而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带给山崎宗介的,却是急剧加深的不安。 靠得太近了。 山崎宗介看着松冈凛在埃尔维斯和罗恩面前毫不怕生地说笑着,那两个人察觉到松冈凛的自在后,就放心地搭住了松冈凛的肩膀,于是三个人聊得更加热络。山崎宗介的眉头,也因为这样的场景而皱得更深。 那傢伙难道没有意识到,一个omega被两个alpha夹在中间,甚至还被对方勾肩搭背是很危险的事吗? 「晚上我和罗恩要在房间里打电动,你也过来跟我们一起玩,怎么样?」 「好,那我就不客气啰。」 松冈凛笑着答应道。一来埃尔维斯和罗恩对他来说是聊得很投机的新朋友,二来他还蛮喜欢打电动的,打电动又正是一种极佳的发泄负面情绪的方式。 他积攒了这么多负面情绪,都是怪那个人。 集合以前,松冈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看台。 脸色好像很难看。 不过不关他的事。 晚上,松冈凛如约出现在了埃尔维斯的房间门前。 「他刚刚进浴室去洗澡了,我们先开始玩吧。」 来开门的人是罗恩,他把松冈凛请进房间,给了他一个游戏手柄,然后两个人对着电视机屏幕投入地打起了电动。 ——不,根本无法投入。 松冈凛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冒汗,手柄似乎都有了滑下去的危险,为此他只能更用力、更用力地握紧手柄。 可能是因为身上没有了衣物遮挡的缘故,此时从浴室里传出来的信息素格外浓烈。那种属于alpha的味道团团包裹住了松冈凛,与白天训练时那种轻轻松松就可以抵挡的冲击不同,现在的信息素对他发起的攻击,是致命的。 「哦,松冈,你来了啊!」 洗完澡,走出浴室,埃尔维斯先是简单地向松冈凛打了声招唿,接着走到一边去,在行李箱里找出电吹风。他背对松冈凛,手在湿漉漉的头髮间刨动着,信息素溶解在水分里,被风托住,拂过松冈凛的每一个毛孔。 埃尔维斯的头髮被吹得半干时,电吹风发出的唿唿声便蓦地停止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你也闻到了?」罗恩放下手柄,声音里掺杂着危险的低沉,「这好像是omega发情时的味道。」 「嗯,这个味道的源头好像有点近,又好像有点远,我们又都是alpha,会不会是从附近的其它地方传过来的?」 松冈凛试图转移埃尔维斯和罗恩的探察力。 毫无疑问,埃尔维斯和罗恩闻到的,就是他的信息素的味道。今天离他的发情期还早,但现在,他的确有着愈发明显的发情徵兆。alpha的信息素浓度过高,如果他再在这里待下去,只怕会被勾起非常规时期的发情。 可是,要是他现在就逃跑,那他刚才的极力隐忍就会全都化为白费,他拼命抵抗了一番,却还是招架不住alpha的信息素的冲击,所有努力落空绝对不是他能坦然接受的结果,更何况他也找不到合适的可以离开的理由。所以,他不能逃跑。 「我先给巴奈特教练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埃尔维斯打算绕到床的另一边,去拿他放在那里的手机。注意力已经严重分散的松冈凛没能及时收回脚,毫无防备的埃尔维斯一下子就被绊住了,整个人朝着床上摔过去。 「啊,抱歉,松冈!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没事……」 或许听上去是因为不舒服而发出了咳嗽的声音,但只有松冈凛自己明白,那是一种哭声,是一种因为压抑和掩饰过度而扭曲了的哭声。 现在,一个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alpha正压在他的身上,信息素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身体接触的地方有火苗在蠢蠢欲动,近在耳畔的唿吸滚烫得像要把他的每一丝理智都夺走。 ——我想出去。 他想要这么喊出来,却又一次次地用力咬紧牙关。 如果,如果他现在就发声了,那一定会是露骨到不堪入耳的呻吟。 「咚咚!」 「有人敲门?」罗恩迅速下床,「让我去开吧。」 松冈凛只听见一阵脚步声挪向门口,紧接着,门开了,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了」传入房间内。 听见那个声音,松冈凛紧绷得几欲断裂的神经,竟然渐渐地变得平和。 ——得……得救了。 他的潜意识,把堵在喉间的呻吟化为了安心的呢喃。 和前来开门的罗恩打过招唿后,山崎宗介看向房内,床上松冈凛被埃尔维斯压在身下的场景,令他的瞳孔勐地一缩。他绕过罗恩,快步走向床边,在埃尔维斯反应过来前,从埃尔维斯的身下拉起了松冈凛。 第9页 「你果然还在这里玩。我之前给你量身制订的作息时间表你是扔了吗,现在早就过了洗漱时间了,你还不赶快回房间去?」 「管那么宽,你是队医,还是母亲啊?」 松冈凛的手紧紧地抓住山崎宗介的手,表面上看是他在藉此发泄对山崎宗介管得宽的不满,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在借力给他,让他能够顺利地站稳。 「没办法啊,被我们的队医抓了个现行呢,埃尔维斯、罗恩,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 「没关系,那你就先回去吧。」 矇混过两个美国队的朋友这关后,松冈凛没有拖拉,他在山崎宗介的陪同下迅速撤离了不宜久留之地。 「走楼梯,等电梯太浪费时间了。」 「好……」 前路摇曳着变得模煳,只有近在身边的熟悉的声音能够支撑松冈凛打起精神,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了楼梯间,突然间松冈凛感到重心不稳,他来不及也没有那个力气去调整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在楼梯上。 「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山崎宗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松冈凛的肩膀,强行把险些就要栽下去的人拽回来。 「你还能走吗?」 「废话,我当然,还能走了……」 再走一步也还是难逃摔倒的命运,如此瞭然的现实松冈凛再清楚不过,但本能却使得他不愿意屈服于现实。 然后,身旁的人用坚实的臂膀,替不肯接受现实的他挡住了现实带来的伤害。 「喂!你干什么!快、快松手!」 「到了你的房间再说吧,你现在根本不能靠你自己的力气走路!」 手从酸软得开始颤慄的膝弯下方穿过,山崎宗介把松冈凛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松冈凛虽然不重,还是一个omega,但他毕竟是职业运动员,骨架非常结实,抱起来多多少少有点吃力,再加上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因此即使通往201号房的路不算长,山崎宗介的额头上仍然渗出了汗珠。 「山崎宗介,你是聋子吗,我……我叫你快放我下去啊!之前说一些莫名的话,刚才莫名其妙地出现,现在又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公主抱的姿势,抱我……」 「待会儿我会跟你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还有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会解释的。我现在是在履行身为队医该履行的职责,帮助队员脱离困境!」 抱紧不愿意,也不可能放弃反抗的身体,山崎宗介在无人打扰,只有声线暧昧诱人到了极致,连他都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的低声抗议存在着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静谧里,坚定地快步前行。 出于职业精神,他是该帮松冈凛的忙没错。 然而,超出帮忙范围的巨大麻烦,他也还是心甘情愿地承接了。 第五章 05.he wont listen to my words 「抑制剂在哪里?」 好不容易回到201号房,山崎宗介走到床边才敢松手,让从刚才开始就在嚷嚷个不停的松冈凛如愿以偿地脱离自己的怀抱,躺到床上。 「在……在那边那个柜子里……」 松冈凛有气无力地说道,往山崎宗介的手心里塞了把钥匙。 「好,你等一下。」 山崎宗介握住钥匙,走向松冈凛手指的那个柜子。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抑制剂,还有,呃,怎么说呢,任谁见了都会禁不住脸红的情趣道具。 「确实是该上锁。」 停了两三秒,反应过来的山崎宗介马上摇头,把那些不正常的念头驱逐出脑海,毕竟那边还有个病患在亟待他的救助。他拿着杯子在饮水机旁边接了半杯热水,然后坐到床边,扶着松冈凛慢慢地坐起来。 「小心点,不要被烫到了。」 虽然现目前大概没有什么比这具身体更烫了吧。山崎宗介望着坐起来后倚靠在他的臂弯之中的人,暗暗想道。 服用抑制剂的时候,松冈凛埋着头,刘海、睫毛、水雾重重遮挡了他的眼睛,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只有与他近距离地接触,才感受得到那种与日常状态下的强悍形成强烈反差,犹如一只刚被好心人捡回家的流浪猫般的温顺。 但猫可不是能在水里畅快游动的生物啊。 山崎宗介不由得摇头失笑,然后伸手接过松冈凛递迴来的水杯。 「怎么样,起效果了吗?没起的话,我就先暂时迴避——」 「好烦啊你!」 松冈凛当然明白山崎宗介的「迴避」背后指的是什么。尽管山崎宗介来国家队的第一天就撞破了他的秘密,但像现在这样意有所指地说出来,他还是难免会感到害臊。 「起效果了的,我只是偶尔会对抑制剂没反应而已,又不是长期,再说这次又不是按照规律来的发情,影响本来就不大。」 「是吗,那就好。」 红晕淡了下去,体温也不再高得骇人,看样子已经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发情。 接下来是一阵因为两个人都找不到话可说而起的沉默。 「理由。」 持续了一番大眼瞪小眼的状态后,松冈凛率先开口,这时他的声音已经冷静了很多,急促的唿吸也差不多平稳了。 「你刚才不是说过,要跟我解释你的理由吗?」 松冈凛看过来的眼神分外认真,让人不得不去相信他会做一个好听众的决心。这是令山崎宗介稍微有点吃惊的地方,他其实并不指望松冈凛会把他的话听进去,毕竟他几次三番地强调过他不会泄露秘密,松冈凛回应给他的始终都是懒得搭理的怀疑态度,而现在又变得肯好好地听他解释。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刚才从那两个美国alpha那里把他救了出来,他觉得再这样冷漠待人下去的话,会很过意不去。 第10页 倒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山崎宗介露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嗯,也是该跟你解释清楚。我从白天开始就在观察,你和埃尔维斯、罗恩走得实在是太近了,对一个omega来说,那种和alpha过于亲密的处境是很危险的。然后我听到你和他们约好在埃尔维斯的房间里打电动,那个时候我就很想阻止你,但我想你肯定不会因为有我的劝阻就真的不去,与其在你这里空费口舌,还不如赶快想对策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状况,所以我就干了件很不道德的事——跟踪。你在里面打电动时,我是一直在房间外面守着的,直到我闻到了异常的味道,我就知道你遇险了。」 「……你也知道你不道德。」 被跟踪了,也就是说,那种情景是早就被猜到了的。这种像是被人等着看笑话,然后还真的被对方等到了的感觉,让松冈凛严重地觉得不爽。 「不过呢,能把你救出来,我也算是一个正义的战士了吧。」山崎宗介继续说着一些夸耀自己的功绩的话,全然无视松冈凛的太阳穴上积聚起的十字路口,「还有就是关于那通让你很生气的话的解释。」 「……」 剎那间,所有微词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山崎宗介可以感受到一种从松冈凛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压抑的安静。这样的安静一定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过,就算表露了,也不会有人懂得其中的含义。 一时间,山崎宗介只觉得左边的胸口收紧了。 「那天我太惊讶了,没想到你行事那么直接,而且还是为了那种完全不顾及你的身体的缘由,所以我就头脑发热,说了那种很不应该的话。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我从来没用歧视的眼光看待过omega。对医生来说,歧视是最要不得的心态,任何遭受痛苦的人都应该在医生那里得到平等的待遇。所以在我这里,你是alpha也好,是omega也罢,你都纯粹只是松冈凛这个人。」 松冈凛不语。 山崎宗介注视着他的手一点点地握成拳头,又一点点地松开。 「居然是这么认为的,你真是alpha里的异类啊,山崎宗介。」 「彼此彼此,我也正好觉得你是omega里的异类,松冈凛。」 一个菩萨心肠的alpha和一个运动神经发达的omega,这样的两个异类遇到一起,倒也算是「臭味相投」的缘分。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被你们alpha之中的某些佼佼者听见了,你会被他们用不屑的眼神看待的,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讨好和迎合的话,就对你感激涕零。」 松冈凛直勾勾地盯着山崎宗介。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的行事准则里还有『不求回报』这一条。」 「我当然不是做事不求回报的人。」 只用一句话,山崎宗介便粉碎了松冈凛的某种等同于自虐的期待。 「我想要的回报就是你的相信。」 红色的眼眸以直接而又犀利的眼神,一瞬不地看着山崎宗介,良久,被盯着看的人就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相信』,你居然想要这种精神意义上的回报。抱歉,我现在还不清楚该怎么回报别人没有实感的东西。」 「没关系,我不着急,我知道这种回报不可以急于求成。」 能让这个曾经怀疑和疏离自己的人听进去刚才那些话,就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所以他不会追着讨要信任,那样只会弄巧成拙,激起更多反感。 「总之,你没有大碍就好。今天就这样吧,你也快点洗漱然后睡觉,明天还要在埃尔维斯和罗恩面前演演戏,今晚的事恐怕还是要给他们灌输一些东西,才能完美掩盖过去。」 山崎宗介的话题转移得很快,上一秒他还在用苦大仇深的表情索要信任,下一秒他就开始客观理性地谈起了欺骗他人的事,讲完了,就直接走人。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松冈凛突然间很想把山崎宗介抓回来,质问对方既然脸变得这么快,那么刚才那些一言一行是不是都是出自真心。 追了几步,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走这个方向,并不是要回房间。 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松冈凛开始做起了他相当地不情愿去做的事——跟踪。山崎宗介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回房间去休息,他倒是蛮有兴趣看看,这个刚才还在向他索要信任的人撒谎是为了什么。 「等一下,那个方向是……」 辨别出了什么的时候,松冈凛觉得他浑身都被冻住了,血液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山崎宗介走过去的那个方向的尽头,正是教练石川京太郎所住的房间。 「是山崎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石川教练,我想请你帮个忙。有关这几天的饮食,如果松冈表露出任何想吃海鲜的迹象的话,请你一定要坚决阻止他去碰海鲜。」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差点就会侵犯松冈凛的alpha的信息素的味道就是类似于海洋生物的味道,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里,一定不能让松冈凛去沾那些食物,不然只怕会引起他本能的强烈不适。 然而真正的理由,是不能说出去的。 「据我观察,松冈他近来对海鲜似乎有些反胃,但我想石川教练你也是知道的吧,那傢伙就是喜欢迎难而上,越是阻碍他的存在,他越是要去挑战。这种精神放在竞技游泳的方面来讲很值得鼓励,放在饮食健康上来说,就不可以纵容他了。所以这阵子,绝对不能让他吃海鲜,最好是碰都不要让他碰。」 第11页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劝他呢?」 「因为……」 山崎宗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困扰的,无可奈何的笑容。 「因为我说的话,他是不会听的呢。」 第六章 06.call your name 亲眼看到山崎宗介往石川京太郎的房间所在的方向走去,松冈凛确实产生了误会,毕竟在这之前山崎宗介才刚向他请求过信任,而他又该死地在乎着山崎宗介的一举一动。好在第二天,石川京太郎那边一派风平浪静的景象,就让他知道了自己对山崎宗介的误解。 不,也不完全是风平浪静。 「为什么不允许我吃海鲜啊?」 「听话吧,松冈,这是队医的命令。」 然后松冈凛就从石川京太郎口中得知了山崎宗介昨晚去找过他的事。 「你看吧,其实只要讲得有道理,松冈他是会听话的。」 不远处,看着饭桌边好好地吃起了海鲜以外的食物的松冈凛,石川京太郎笑道。身旁这个年轻人昨天用那种深沉的语调断定松冈凛不会听话,害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两个人闹矛盾了。不过松冈凛在知道禁止吃海鲜是山崎宗介的主意后,也没有故意对着干,看样子他们两个的关系并不僵硬。 「说的也是,毕竟,他是个大人呢。」 而且,还是个很多东西都在慢慢改变的大人。 晚上夜色已深的时候,住在酒店内的人大多数已经睡下了,只有201号房间里的那位还在辗转难眠。最后他实在是躺不下去,索性坐了起来,打开床头柜,一把捞出放在里面的手机,登录skype帐户。 在线好友的列表里,有个人的头像是一张肱二头肌的图片,松冈凛不用去看备註,都能猜到那是谁。 『这么晚了还没睡觉,江?』 松冈凛轻触屏幕,给他的妹妹松冈江发过去一条讯息,没过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復。 『还好意思说我呢,哥哥你自己不也是还没睡觉吗?』 『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嗯,我遇到了一个……非常麻烦的傢伙。』 聊到那个人,松冈凛觉得不只是他的大脑,连手指都变得异常专注。 『前不久我们队上新来了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实习队医,名字叫山崎宗介,我是omega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不是吧!被发现了!?哥哥你没事吧?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放心啦,我没事。他是刚进国家队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那天正值我的发情期,我发情的画面被他撞见了。』 打下这些话,松冈凛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那时他刚挨过第二波高潮,身体却仍在贪婪地宣洩着不满足。就是在他开始了第三次的自我挑逗之际,他震惊地看见了在门没关上的浴室外站着,同样震惊无比地看着他的山崎宗介。想起这些,松冈凛就觉得他的脸都在隐隐发烫。 『天啊,居然被人发现了……』 『可是他并没有把哥哥你冒充alpha的事说出去?』 『对,他没有泄露我的秘密。』 『好奇怪,他不是队医么?既然发现了这么不得了的事,为什么不去向教练报告呢?要是被查出来了他不是也难逃处罚吗?虽然我是不希望被查出来,他没有说出去是件好事,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很奇怪啊。他有没有额外要挟哥哥你什么?』 『嗯,他说他想得到我』 『什么???得到你???』 『不是的!我按错了!他说他想得到我的相信。』 刚才一时手快,把没打完的话发了出去,不只是松冈江被吓了一跳,松冈凛自己也觉得「他想得到我」这几个字看上去十分的羞耻。 以及补充完整后的「他想得到我的相信」这句话。 把这几个字看进心里去了的松冈凛忽然安静了下来。 该说「有什么样的哥哥就有什么样的妹妹」吗,他最初的想法和松冈江现在的想法如出一辙。他也曾认为,山崎宗介作为队医,没有理由不把他的事报告上去。他也曾怀疑,山崎宗介是不是打算以此为把柄,强迫他去达成别的目的。 然而山崎宗介从头到尾最想,也只想要的,却是不能为他谋取任何物质利益的信任。 『是个好人呢。』 和松冈凛一样,松冈江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发过来讯息。 『遇上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人,哥哥你干脆就嫁给他好了。』 『哈?说什么呢你!要嫁你去嫁!』 『不行,你也不能嫁给那傢伙!』 『哈哈哈,瞧把哥哥你给紧张得,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说真的,山崎君是个很难得的好人呢,他是真心在替你着想吧。』 『我当然知道他是在替我着想,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山崎宗介要为了他而做出违背常理的事? 『管这么多干嘛?一个人对你确实很好,你还要去纠结他为什么对你好,不觉得这样子很累么?既然山崎君并不是个别有用心的小人,那么哥哥你只要敞开心扉去和他相处就好了。坦率地与人来往,这对哥哥你来说也不算难事,不是吗?』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他只是,只是—— 「砰咚——砰咚——」 松冈凛听见了自左边的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十分清晰。 第12页 他只是有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要去结交一个新朋友。 『懂得这个道理就好,总之一步一步慢慢来吧。我好睏,必须得去睡觉了……对了哥哥,你们是不是下个星期就要动身前往澳大利亚,参加短池世界盃墨尔本分站的比赛了?』 『对。』 『这是今年的短池世界盃最后一个分站的赛事了吧,紧接着就是四月下旬的短池世锦赛,之后离七月下旬的世锦赛也就不远了呢。不管怎么说,哥哥你都要开心点,心情好了才能游得更快。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哟!』 『我会的,你快去睡觉吧,做个好梦。』 看着头像上古铜色的肱二头肌变成灰白色,松冈凛不禁摇了摇头,退出skype,把手机放回原位,自己则是缩回了被子里,脑袋露在外面,眼睛透过玻璃窗户漫不经心地接收着皎洁的月色。 「相信……」 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之后的所有都会变得顺其自然。 可是关键的第一步,要怎么迈出去呢? 第二天。 「阿嚏!」 ——真糟糕,昨晚不该什么外套都不披地坐在那儿和江聊了那么久的skype的。 打完一个喷嚏的松冈凛不禁揉了揉泛红的鼻尖。 然后石川京太郎和龙野明朗正好注意到了他。 然后下午和美国队单人项目对抗的友谊赛,他就被禁赛了。 「在生气吗?」 山崎宗介一提着工具箱走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火药味。 「但是运动员一旦感冒了就必须马上停止活动,优先把感冒治好,这样才算遵守规矩,而且短池世界盃的最后一站比赛也近了,你可是被寄予厚望的队员,还是赶快把感冒治好比较重要。」 松冈凛看着山崎宗介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碘酒、消毒酒精之类的东西,心有不甘地「切」了一声,便走到床边背朝天花板地趴下。 「裤子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帮你?」 「你。我懒得动。」 还在生闷气呢。 松冈凛的语气让山崎宗介颇有些哭笑不得,接着他便埋下头,开始做打针之前的准备工作。他抓住裤子的边缘,把它退到可以露出臀大肌的位置,用手指头或轻或重地按压附近的肌肉。 「嗯……」 舒服过头于是不自觉地发出声音后,松冈凛非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嘴。开玩笑!这只是一道普通的放松肌肉的程序,又不是色情按摩,为什么他要因为舒服而发出这种声音啊?虽然确实是很舒服没错。 「……呜!」 分神去想别的事导致的后果,就是在消毒程序全部完成,针头扎破了臀大肌处的娇嫩皮肤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锐利的刺痛感瞬间侵袭全身,眼眶顿时变得又湿又热。 「喂,你没事吧?」 山崎宗介被吓得手一抖,差点就要干出伤害人命的事。手掌撑在床铺上,抬起上半身,脸半转过来,眼睛里积攒的全是蓄势待发的泪水,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敢怒而不敢言,松冈凛展现出的样子极大地冲击了山崎宗介的眼球。是被打痛了吗?的确病患在注射了这种强效药物后,短时间内会出现肌肉极度酸胀疼痛的症状。于是山崎宗介开始轻轻地按压针头附近的部位,以期减轻松冈凛的痛苦。 「山崎宗介你这个混蛋!」 不料松冈凛却干脆直接哭了出来,声音好像也不只是单纯的哭声。 就这么折腾了一番,好在最后打针这个工作还是被好好地完成了。用医用棉花止完血后,山崎宗介正本能地要帮松冈凛穿上裤子,就被松冈凛一掌把手拍了下去。「我自己穿,你别多管闲事。」末了,松冈凛还不忘用他那毫无说服力可言的湿润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山崎宗介一下。 「那我就先回去了。」 走到门边,山崎宗介以那只提着工具箱的手扶上门把手,正准备开门,松冈凛就开口了。 「我说山崎宗介,那个,我最近想了很多。昨天晚上你去找过石川教练,请他务必阻止我吃海鲜,而你不亲自来劝告我是因为你认为你的话我不会听,对吧?我确实不喜欢听别人的话,但那是在限制了我自身发展和突破的情况下的,讲得对的话我当然会听。所以说,就是,嗯,你现在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这一次山崎宗介无言站立了很久。 然后空气里才传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换个对我的称唿吧。」 连名带姓的称唿未免太过冰冷,直接称唿姓氏「山崎」就很不错。 「好啊。」 松冈凛在冲着山崎宗介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鲨鱼牙。 「宗介。」 第七章 07.such a friendship 「我们可以看到,现在代表日本参加世界盃短池游泳赛墨尔本分站赛的队员们,已经在国家队主教练石川京太郎的带领下走出墨尔本机场了,下面就让我们去採访採访。您好,石川教练,有关今年的短池世界盃的收官之战,请问您对日本队的表现有着怎样的希望呢?」 「不骄不躁,稳定发挥。虽然每次差不多都是这么希望的,不过总有些队员会在做到不骄不躁的同时,又能令人惊喜地超常发挥。比如说松冈凛,这个年轻人现今的实力可是不容小觑的哦。」 「哈哈,哪有教练说得那么夸张,我倒觉得比起从一开始就不被人小觑,先是被对手轻视了,然后再出乎意料地取胜,给对手造成巨大的心理落差,这样会更觉得爽吧?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带给大家这种感觉。」 第13页 …… 「你果然还在这儿上网。」 「唔,是宗介。」 时间是澳大利亚时间的晚九点,松冈凛正待在酒店的咖啡厅里,使用免费的无线网络。他本来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看见山崎宗介从螺旋扶梯上走上来,视线才有所移动。 「在看今天的新闻?」 「嗯,想听听国内媒体对我们的看——法……」 被走到背后的人摘掉耳机,指尖抵着下垂的头髮从耳廓上划过的瞬间,松冈凛有那么一丁点愣神,接着才一脸不高兴地扭过头。 「干嘛摘掉我的耳机?我又不是戴上耳机就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了。」 「如果连没戴耳机恐怕都听不见善意的劝告,戴上耳机只怕会更加糟糕。」 山崎宗介丝毫没有要将耳机还给正瞪着他看的松冈凛的意思。他把耳机搁在了另一边,缓缓流动的空气里,夹杂着从耳机里渗出来的记者抑或新闻节目主持人的说话声。 「明天你有三个项目的比赛要参加吧,蝶泳的100m、200m和自由式的100m,这三个项目都是上午进行预赛,下午就进行决赛,赛程相当紧凑,今晚不得到充足的睡眠怎么行?所以说你现在就不要急着看视频了,赶紧回去休息。」 「宗介你啊,明明还没成为正式队医,就已经摆出一副正式队医的婆婆妈妈的架势了。」 松冈凛自然明白山崎宗介所说的道理,事实上他也不准备在这里待多久,不过他还是想在离开咖啡厅之前看看山崎宗介吃瘪的表情。明明是个大男人,一到了自己面前就变得特别地爱管东管西,好像真的在担任妈妈甚至是婆婆的角色一样。 听到松冈凛的话,山崎宗介并没有遂对方所愿地露出吃瘪的表情,反而是抱起胳膊,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也对,我的确是逾矩了,刚才那种刻板严肃的样子,还是应该等我转正了再说,现在我只是个刚刚和一名棘手的队员建立起友谊的实习队医而已。」 「我哪里棘手了。」 松冈凛小声地嘀咕道。 这种话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不会只是简单地嘟哝几句,就善罢甘休。而现在,他之所以无法抗争,都是因为—— 「凛。」 没错,都是因为山崎宗介对他的称唿。 就在上个星期,他和山崎宗介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尽管「干戈」并没有多么「干戈」,「玉帛」也不是什么上等的「玉帛」,但多一位朋友总归是件好事。在被希望「换个对我的称唿」时,他不假思索地就脱口而出了「宗介」,并且之后继续这么叫的时候也意外地觉得非常顺口。 相应的,山崎宗介那边的称唿也发生了变化。 ——凛。 是这样的一种,因为需要发出的音节减少了,所以分散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起,使得即使周围景物再复杂,在被叫到的一瞬瞳孔也只映得出对方的面孔的亲暱称唿。 那之后,山崎宗介和松冈凛就开始互称对方的名字,发现此事的国家队队员们也时常拿这个来开玩笑。 「我就说嘛,松冈真的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看你现在和他的关系不就很不错吗?」 「互相称唿名字什么的,这可是在山崎你进国家队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在松冈那里享受过的待遇。」 「和刚来不久的实习队医搞好关系,直接喊他的名字,松冈,你对这些年来都在和你朝夕相处的队友我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啧,摆出那种嫌弃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被你直接叫名字是山崎独有的权力?」 诸如此类的打趣的话,松冈凛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关于称唿他确实没考虑过那么多,只是在当时自然而然地就喊出了「宗介」,然后这种「自然而然」很快就成了一种习惯。在除了山崎宗介以外的人身上,松冈凛还真的找不到这一习惯的落脚之处。 「凛,你先进去吧。」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时,山崎宗介首先开口。松冈凛瞥了瞥他,还是抬脚踏入电梯内,随便找了个位置靠好。 「你倒是很懂得谦让。」 「一般一般吧,刚才那个是因为走前面的人如果遇到危险,比如在人进去的过程中门突然合上,走后面的人就可以及时拉回走前面的人,也没有谁会被困在电梯里。」 「哦,是这样?」 松冈凛突然起了兴致。 「这么看来你还挺贴心的,很像是那种吸引人的类型啊,学生时代有谈过恋爱吗?」 「嗯,大一的时候有被一个beta女性表白过,之后试着和她交往,但在大二的第二学期就分手了。」 「为什么?感觉你不像是那种留不住女孩子的人。」 「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们都在很认真地和对方交往,没有谁会对一段已经开了头的恋情抱有敷衍的心态。但她后来还是告诉我,她觉得我看她的眼神里固然有体贴,有关怀,可同时也缺了很多别的东西。她说我也许是有个宿命之中要结合的对象,但是——」 就在这时,电梯抵达了目标楼层,「叮咚」一声后,门便朝着两边打开。 「但是我的宿命,并不在她身上。」 话毕,过了两三秒,山崎宗介想到什么般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了,凛,我竟然让你在参加高强度的比赛之前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14页 「你用不着道歉,话题明明是我先挑起来的不是吗?而且你刚才讲的那些,嗯,也不能完全说是『乱七八糟』吧,我对你的了解少之又少,刚才那些事正好可以让我增进对你的了解。」 「怎么,你很想了解我?」 结果山崎宗介反倒被松冈凛勾起了兴趣。 「那是当然的吧!我们现在不是朋友的关系吗?对朋友的认知犹如一张白纸,我可不想成为这种没心没肺的傢伙。」 「你果然是个很重视友情的人。」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最后在松冈凛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门前时道别。 ——宿命。 入睡前,松冈凛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山崎宗介提过的事。 像山崎宗介那样的人确实不是谁都适合的,有宿命这种东西的存在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那个宿命,什么时候会出现呢?再不出现的话,等年纪大了就不方便谈恋爱了。 说到底,那宿命,究竟是寄托在谁的身上的? 第二天早上,世界盃短池游泳赛墨尔本分站赛准时拉开了帷幕。早已在国际泳坛上叱咤风云的老将以及近来势头逼人的新人,都在各大媒体重点关注的范围之内。这些运动员大多数都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顺利闯入了决赛。 表现并不尽如人意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 「啪!」 随着最末位的选手也触壁,电子大屏幕上先显示出了这一小组的选手的成绩,接着是晋级决赛的选手的名单。 「还好200m蝶泳进了决赛。」 看台上,几乎是担忧了一整个上午的石川京太郎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缓和。但山崎宗介却观察得出,这种所谓的缓和实在是岌岌可危。 松冈凛在大赛首日上午所参加的三场预赛里,表现出奇的低迷。第一场是100m蝶泳,他与决赛资格失之交臂;第二场是100m自由式,他被同一轮竞技的选手远远甩在了身后;第三场是刚刚结束的200m蝶泳,他终于在这个项目上晋级了决赛,但他的计时却是相当的危险。石川京太郎的神色也为此而不好了整个上午。 尔后,放心不下的山崎宗介在过道里找到了在长椅上坐着的松冈凛。 「怎么,教练派你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看见向自己走过来的山崎宗介,松冈凛扯下了搭在头上,半遮住眼睛的毛巾。 那略显无力的动作,以及努力打起精神试图活跃气氛的声音,都让山崎宗介的心沉了沉。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走了过去,挨着松冈凛坐下,距离刚好是他们可以听清彼此所说的内容,过往的人则无法听见的长度。 「凛,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我觉得是。巴西的瓦洛夫,那傢伙的信息素和我的信息素好像有很强的相容性,上午的前两场比赛他都被安排在了我旁边的泳道,对他来说倒是没多大影响,被害惨的只有我一个人,200m蝶泳也是因为他被安排在了离我比较远的泳道,我才勉强能够踩着线进入决赛,下午的决赛也会和他碰上。大赛首日不但颗粒无收,还游得这么烂,回去一定会被教练骂的吧。」 「决赛还没开始,你怎么认为你一定会输?」 「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啊,你看我上午游成了什么样子,难道到了决赛,我就能摆脱瓦洛夫的信息素的影响了吗?」 「能。」 山崎宗介坚定不移地回答道。 他警惕地扫视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和松冈凛这边,然后他拉起松冈凛,绕到一台专门出售运动类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后方,这里是一个相当隐蔽的角落。 「喂,你把我带来这里要干什么,宗——」 没等不解于他的一系列举动的松冈凛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山崎宗介就将毫无防备的人抵在了贩卖机前,凑过去,最后侧过头,吻上因为说话而半张开的嘴唇。 就和三年前一样,他打算用深入的吻暂时标记眼前这个人,让自己暂时成为他的alpha,这样松冈凛就能在短时间里不受到其他alpha的信息素的干扰。他想松冈凛虽然在三年前的那个时候答应了,但那时松冈凛毕竟正处在发情期,现在松冈凛除了会被干扰之外,其他生理状况一切正常,因此肯定不会同意他的主意。与其空耗力气做一些无用功,不如果断地做出行动。 ——这下又会被疏远了吧,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的信任。 山崎宗介自嘲地想道,这还真是天昏地暗的未来。只是比起这些未来,眼下没有什么比松冈凛的状态更重要。如果用关系的破损换来这个教练无比器重的人的超水准发挥,那样的未来似乎也不算太坏。 爱岗敬业过了头也是种病,如今的山崎宗介,总算透彻地领悟了这句话的真谛。 第八章 08.this habit shouldn’t exist 三年多了,感觉竟然一点都没有变。 ——这是松冈凛被山崎宗介吻住后,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我会记得这种东西!? ——这是松冈凛被山崎宗介吻住后,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二句话。 于是他立即抬手,撑住挡在他身前的胸膛,使出浑身力气试图把人给推开,结果却好像遭到了反噬,让被逼无奈的对方压得更加过来。 「痛……手……」 手腕几乎就快要被狭窄的空间挤出瘀痕,到这时松冈凛才终于忍不住发出声音。旋即,他的两只手被山崎宗介捉住,自中心向两边地分开,继而十指相扣,由下而上移至尚还沾着水珠的鬓髮两侧,轻轻地按在自动贩卖机上。如此一来,松冈凛便是一副双手被人控制,任人为所欲为的姿态了。 第15页 「喂,有本事你别……别闭着眼睛……唔嗯……你这个只会心虚地逃避的傢伙……」 全程松冈凛都秉持着「绝对不要闭上眼睛」的原则,他怎么可能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兴许就是因为被松冈凛的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打搅了,山崎宗介终于像松冈凛挑衅的那样,睁开了双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太近,已经到了松冈凛可以通过落在山崎宗介眼里的影子,看清一团怒气腾腾的火焰是如何被温驯而柔和的湖水扑灭的地步。那火焰,燃烧在本该弱势的omega的眼神中;那湖水,积蓄在本该强势的alpha的目光里。 这是令松冈凛陷入迷惘之中,暂停抵抗举动的契机。先前一直在退让的舌头好像不再那么惊慌失措了,它就如同一个小女孩要被大人剪手指甲,又怕大人会挠手心的痒痒,最后还是怯生生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一般,半被动地与另一个人的舌头纠缠在了一起。不属于自己的津液渡过牙齿时,松冈凛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什么麻药,因为他的身体会为此而莫名地失去力气,在产生滑倒的趋势的一瞬他总是要本能地扣紧山崎宗介的手。明明就是这个人把他害成了这样子,可他又确实经由这个人的手,得到了力量上的支持。 「……你太过分了!」 漫长的吻结束后,松冈凛用了好几秒钟的工夫,才找回怒斥眼前之人的意识。 「小声点,凛,不然会被路过的人听见的。」 山崎宗介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自动贩卖机外侧的过道,运动员和大赛的工作人员不时地经过,没有谁闲得无聊,在东张西望。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但这也是我的无奈之举。凛,你如果不想在下午的决赛中继续被瓦洛夫的信息素干扰,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像刚才那样子,被我暂时标记。」 「你在做这种事之前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知道山崎宗介没有恶意后,松冈凛的神情平和了不少,语气里仍然透露着固执。 「别说商量了,我要是真的开了口,才听完第一句话你就会果断拒绝的吧。」 「唔。」 被看穿想法的松冈凛僵了一下。他以一种不甘心的眼神瞪了山崎宗介一会儿,才总算是妥协。 「要去储物室了吗?」 「嗯。」 山崎宗介跟着松冈凛从自动贩卖机后走出去,看着松冈凛捡起落在长椅上的毛巾,然后一同走向位于过道另一边的储物室。 「宗介,虽然你的主意是很有道理,但是长此以往下去的话,恐怕不太好吧。如果它变成一个习惯了该怎么办?总不可能一遇到类似的状况,就用这招吧?」 「是吗。」被问到的人一脸的若无其事,「我倒是无所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你说什么?」 松冈凛恶狠狠地侧过头,大有听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不放过山崎宗介之势。山崎宗介并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人,见此状况,除了顺着松冈凛的意愿答话外也别无他法了。 「好,那我还是再致力于找找别的方法吧。」 「『致力于』?」松冈凛的脸色还是没有彻底好转,「我说你也不要致力于做那些事啊,多操心点别的吧,你又不该只是围着我一个人转……你怎么了?」 山崎宗介看着以正常的速度,走到了不自觉地就慢下来的他的前面去的松冈凛,最后只是摇头。 「没怎么,我明白了,你快进储物室去拿东西吧。」 「哦。」 只是围着松冈凛一个人转?没错,他现在所做的事的确很有这种嫌疑,但他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山崎宗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谁来告诉他, 不是有意做的事,又要如何有意不去做呢? 回到看台上的时候,松冈凛明显整个人都变得异常紧张,因为石川京太郎正看着他。 「对不起,石川教练,我上午——」 但石川京太郎却摆出了一个手势,示意松冈凛无需解释。 「好了,松冈,不管你上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游成那个样子,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看上去并没有垂头丧气,这就足够了,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打败斗志昂扬的松冈,而且你如果没有打起精神的话,我想山崎也不会就这么把你带回来的吧。」 「被他带回来?」松冈凛瞟了眼山崎宗介,「说得我好像没了他就不能自己回来一样。」 「是吗?我还以为山崎去找你,是要做一些能够让你振作起来的事。」 能让他振作起来的事?啊,没错,确实是做了。 想到什么的松冈凛不禁扭过头,瞪了一眼山崎宗介,却又没有底气坚持下去,最后只好坐到座位上,懒得再去搭理这个所谓的大恩人。 个人混合泳的预赛也结束后,上午的比赛就算全部完成了。中午是休息时间,在此期间可以吃饭补充体力,还可以小憩一会儿。下午,比赛继续进行。除了400m个人混合泳,凡是上午进行了预赛的项目,下午都将进行决赛。 「take your mark——」 要开始了。 山崎宗介搁在大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即将开始的这场比赛就是男子200m蝶泳的决赛,松冈凛在第二泳道,而那个拥有能够干扰松冈凛的信息素的瓦洛夫则被安排在了第四泳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第三泳道,这样的距离并不算百分之百的安全。虽然已经暂时标记了松冈凛,但山崎宗介的心底还是有着隐隐的担忧。 第16页 发令枪响,八位选手立即作出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展身入水。 「起跳姿势不错。」 石川京太郎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专注度并未因此而有半分降低。 由于世锦赛、奥运会等重量级赛事使用的都是50m的长池,而短池世界盃和短池世锦赛使用的是25m的非标准的短池,所以从视野的宽度上来说,短池游泳赛要比长池游泳赛窄很多,对运动员而言,也在折返能力方面增强了挑战性。而折返和触壁正是松冈凛的薄弱之处,也是石川京太郎在赛前指导松冈凛重点加以强化的环节。 前三个25m过后,松冈凛依然稳稳地保持在前三的行列中,与瓦洛夫以及英国的罗切尔特你追我赶,第一、第二和第三的名次不断交替变更,没有谁敢松懈。不知情的人为如此激烈的竞争暗暗地捏了把汗,山崎宗介倒是松了口气。看样子暂时标记是有效的,松冈凛现在的状态才是他应该发挥出的状态。 到了最后50m,竞争已然剧烈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加油助威的浪潮在观众席上此起彼伏。 「沖啊,松冈!」 「还有不到35m了,快拉大距离啊!」 日本队这边的情绪也被撩了起来,包括教练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没有谁还坐在座位上。他们竭力把鼓励的吼声传达给泳池里的人,也不知此时此刻耳旁只有水流在翻滚的松冈凛能否接收到。 「凛!」 被这种协调一致的气氛感染,山崎宗介也忍不住放开嗓门,大喊松冈凛的名字。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一定要让松冈凛得胜的念头。而在大片大片的「松冈」的唿喊声中,他的「凛」又显得那么的渺小微弱。 然而松冈凛却似乎听见了。 「拉开了!」 山崎宗介的唿喊穿透空气与水这两种介质的阻挠传到目的地时,正值领头的三个人即将折返。被带有长长的红色纹路的黑色长泳裤紧紧包裹住的双腿朝向池壁,再用力一蹬,松冈凛勐地一下就蹿出去了不可思议的距离,把瓦洛夫和罗切尔特甩在了半身之后。在最后的25m中,这头来自樱花国度的鲨鱼也完全没有示弱,距离稍有拉近,他便发力冲刺,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赢、赢了!我们赢了!」 大屏幕上即时地呈现出了比赛结果,在「3 uk rochelt?wesley 01:53.89」和「2 bra valov?jesse 01:53.27」之前的,赫然是「1 jpn rin matsuoka 01:52.26」。 「哗啦!」 以比第二名快上了一秒多的计时,宣告了对男子200m蝶泳这一项目的最终胜利,泳池里的松冈凛情不自禁地摘下了泳镜和泳帽,双手兴奋地拍打向水面,激起一阵水花。晶亮的水珠划出道道交错的弧线,近乎完美地折射着耀眼的红色光芒。 这才是真实的松冈凛。 山崎宗介看着泳池那边,视线无法移动分毫。 骄傲自豪从害怕忧虑的皮囊下挣脱而出,这才是松冈凛最真实的特质。 大赛首日的赛程全部结束后,按照惯例,日本国家游泳队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各大媒体总结今天的得与失。毫无疑问,今天日本队最大的「得」,就是上午还萎靡不振的松冈凛在下午出人意料地夺得的200m蝶泳的金牌。 「糟糕,梳子落在那边的背包里面了!」 快要抵达会议室,急忙赶过来的松冈凛这才想起梳子的事。他现在的髮型整个都乱糟糟的,贸然出现在媒体面前,只怕会极大地损害国家队的形象。 「那就暂时先用手梳一梳好了。」 陪同松冈凛赶过来的山崎宗介抬起双手,十指没入仍在隐隐地散发着湿气的头髮间,夹住髮丝,由头顶滑至发尾,把这里翘一根那里翘一根的头髮强行按下去。 「好了,已经很顺了。」 用手大致把松冈凛的头髮梳顺后,山崎宗介撤回了手,松冈凛则是不满地望着他。 「你又在干逾矩的事了吧?梳头也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吗?」 「不属于,不过我不是在尽我的职责。我们是朋友,我是想对自己的朋友好,这样也不行?」 「算了,懒得跟你扯这些,我先去会议室了。」 就这样顶着一头被山崎宗介亲自用手梳理过的头髮,松冈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会议室。 对自己的朋友好,也就是说,梳头髮这种事也可以对别人做吧,毕竟朋友又不可能只有一个。 莫名地,松冈凛觉得有股不同于因为山崎宗介的自作主张而起的烦躁和不悦,滋生了出来。 第九章 09.idental heartbeat 大赛的第二日,即大赛的最后一日,400m个人混合泳、女子800m自由式、男子1500m自由式等项目将决出胜负。相较于昨天参加了三个项目,今天松冈凛只需参加一项比赛——男子200m自由式,任务顿时轻松了不少。 至于心情变得不那么轻松,则是在被一个人拍了肩膀之后。 「又见到你了,松冈!」 「罗恩?」 转过身去就看见了一张上上个星期和上个星期才见过的脸,松冈凛不禁吃了一惊。想起那晚差点在罗恩和埃尔维斯的包围之下发情,暴露omega的真实身份,幸好得到了山崎宗介的救助,松冈凛不免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罗恩显然没有察觉到松冈凛的异样,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第17页 「上次说想和你比试自由式,没想到就在这次的短池赛上实现了。预赛的时候我有特别观察过你们那组哦,你除了蝶泳之外,果然也很擅长自由式。虽然很遗憾昨天的100m自由式没有和你对上,不过今天既然碰到了,我就一定不会输给你的!」 「是吗。」 松冈凛心不在焉地答道。罗恩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然而此时,他却本能地不想与罗恩有过多交流。 而罗恩却完全不介意松冈凛的冷淡。他笑着勾住松冈凛的肩,突然间他好像闻到了什么,便埋下头去嗅了嗅,然后脸上扬起了八卦的坏笑。 「不错嘛松冈,这才过了一个星期多一点的时间,你就找到伴侣了。」 剎那间松冈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嗯,不知道是我们的信息素互斥度太高,还是你的信息素本来就很淡,反正我的记忆里确实对你的信息素没有任何印象,虽然当时也没有刻意去闻。刚才呢,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两种信息素的味道,有一种比较明显、强烈,那就是你的信息素了吧?还有一种比较轻、比较淡,是你的伴侣的信息素么?这样看来说不定以前是因为别的什么,让你的信息素受到了抑制,与伴侣结合后它就开始逐步恢復正常了。哈哈,恋爱真是美好。不过话说,这两种味道闻起来都怪熟悉的啊,难道以前在哪里闻到过?」 「你只是闻到过相似的味道而已吧。」 松冈凛转过身,打开储物柜的门,继续收拾起了东西。他不想再理会罗恩的搭话,也没有心思再去理会。 那就是你的信息素了吧? ——真抱歉,那是宗介的。 是你的伴侣的信息素么? ——是我的。 难道以前在哪里闻到过? ——当然了,尤其是在那个险些就要失控的晚上。 「砰咚」一声甩上储物柜的门,松冈凛开始朝着赛场进发。一路上他不断地告诫自己,别为了那种小事就扰乱自己的节奏。 可是他的节奏,早在罗恩道出事实的时候,就已彻底乱套。 ——凛看上去怎么怪怪的? 观众席上,注视着参加200m自由式决赛的八名选手依序入场,山崎宗介皱了皱眉。他总觉得松冈凛看起来不太对劲,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 指示声响起,站在起跳台前的选手纷纷向着起跳台抬起脚,准备踩上去。也就是在这一瞬,山崎宗介勐地站了起来。 「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样在裁判,在运动员,在教练,在其他观众的视野里,注意力似乎并没有集中在比赛上的松冈凛脚下踩滑,重重地摔向地面,脚踝撞上了起跳台。 「这傢伙——」 不顾石川京太郎的惊唿,山崎宗介双手扶住栏杆,径直翻出观众席,奔向泳池。 而在起跳台旁,所有人也都乱了阵脚。裁判立即宣布比赛暂停,其他运动员也纷纷走下起跳台,围到跌倒在地的松冈凛身旁。 「你怎么了,松冈?没事吧?」 七名运动员里和松冈凛最熟的就是罗恩,他急急忙忙地冲上前去,拨开人群,想靠近松冈凛,关心关心他的情况,不料竟被躲开。 「把他给我。」 众人正慌乱无措着,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是日本国家队的实习队医山崎宗介,请把松冈凛交给我,让我带他回去治疗。」 不等裁判有所反应,坐在地上的人就率先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说什么啊你!现在去治疗的话,我就没办法比赛了!你怎么能让我做出放弃比赛的事!」 「你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再不治疗的话只怕会影响你今后的所有比赛!听话吧,凛,这是赛场,没有谁应该为了你的而拖延时间,你自己更不可以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你——」 松冈凛还想抗争,但在望见看台上的石川京太郎时,所有抗争的言辞都不得不被咽入了腹中。 石川京太郎神情严肃地向裁判打了个手势,那个手势意味着「请求退赛」。裁判又仔细看了看松冈凛这边的情况,最终同意了石川京太郎的请求。 「好了,走吧。」 山崎宗介扶起一脸颓丧的松冈凛,小心翼翼地走出比赛场地。 十五分钟后,游泳馆外的一辆巴士上。 「嘶——」 药物在患处扩散开来的刺激感太过鲜明,松冈凛不禁倒抽了口气。 「这种喷雾的刺激性的确很强,只能暂时先忍忍了。」 山崎宗介半蹲在巴士内的过道上,替坐在座位上的松冈凛处理脚部的淤肿。 由于回程的航班傍晚就要起飞,所以日本队的全体成员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并且把行李搬到了从会场到机场的巴士上,酒店那边也办理了退房手续。因此,简单地为松冈凛处理了伤处过后,山崎宗介就在石川京太郎的联繫下找到司机,把松冈凛带上了巴士,另一边也有人去储物室拿回了松冈凛寄放在那儿的物品。现在山崎宗介正在做更细緻的治疗工作,其他人等完成了所有的比赛,就会出来。 「好了,凛。」 总算完成了对撞伤部位的处理,山崎宗介抬起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松冈凛没有特别的回应,他只是侧着头,呆呆地望着车窗外。 第18页 见状,山崎宗介便没有再急着制造对松冈凛来说可能是噪声的声音。他把工具和药品整理好,放回原位。 「又遇到意外了吗?」 「不,不是意外,那其实是……其实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事实,可能是因为我这些日子以来太过狂妄,疏忽了它,所以它今天才会报復般地找上我,向我证明它的存在感吧。」 松冈凛摇了摇头,像在苦笑,又不尽是苦涩的味道。他把在储物室里遇到罗恩的事告诉给了山崎宗介。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看吧,宗介,我已经过分地自我陶醉了。我过得太顺风顺水,以至于我已经完全不在意我是在假冒alpha这件事了。像你这样的滥好人会帮我保守秘密,可是其他注意到了我的异常的人,就不会像你这么好心了啊。说到底,我始终都是个omega,再怎么假装我都无法真正地变成一个alpha,再怎么保守秘密都会有漏洞,再怎么躲都註定躲不过所有事被当作丑闻揭发出来的那一天。所以!所以宗介你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还有什么努力下去的必要!」 越到后面松冈凛就越是控制不住情绪,他甚至还举起了手,准备砸车窗。 「喂!」 见势不妙,山崎宗介果断出手,抓住松冈凛攥紧的拳头。汹汹的气势岂是这个样子就能被化解掉的,松冈凛的拳头抵在山崎宗介的手心上,带着难以抵消的力道沖向玻璃窗,最后在即将砸上玻璃之际勐地剎住。 「你为什么不松手?」 松冈凛问道。 「你不知道像刚才那样继续下去的话,你的手会被割伤吗!你让我自己一个人砸碎玻璃不就好了!就算……就算你是滥好人,你也不会因为你对其他人好,上帝就会格外怜悯你,保佑你躲避厄运……而且,其他人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带给你厄运……」 声音已经哽咽了呢。 无论松冈凛对他大吼大叫了什么,山崎宗介都只是在一边默默地听着。他想,凛在这种时候真像个小孩子,上一秒还在血红着双眼大声质问,这会儿声音就已经变得近似于哭泣了。还好现在站在松冈凛面前的只有他,不然这个人只怕会连示弱的念头都不抱,整个人直接就垮掉。比任何人都要强硬的人,脆弱起来也会比任何人都还要脆弱,因为他的恐惧,他的害怕,都远远比常人来得深刻。 山崎宗介试着靠近,揽过因情绪过于激动而颤抖着的双肩,让松冈凛把头轻轻地靠在自己胸口上。对于这个举动,松冈凛并没有反抗,这倒是让山崎宗介松了口气。 「嗯,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一些滥好人,那该多好呢,你就不必刻意隐瞒你的真实身份了,就算隐瞒了,你也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滥好人太多了也是会吃不消的吧,有我一个就够了。而且凛,我再次跟你强调,我真的不算是个滥好人,我也会有私慾,也会有负面情绪,我并不是不加选择地对每个人都好的。」 「哦?」松冈凛抬起头,用怀疑的眼光看过去,「可我看到的都是你这傢伙像个傻瓜一样地付出着的样子。」 「就知道说我,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天生就长了一双只会看到我的好的眼睛?」 「哈?」 松冈凛皱起了眉头,这个动作让他把隐隐若现的眼泪全都挤了下去。 ——自己就掉下去了啊。 一时间山崎宗介竟然感到了那么一丁点的遗憾。他本来还打算如果松冈凛继续维持着低迷情绪,就帮他把眼泪擦掉,毕竟对松冈凛来说,眼泪是不适合,想必他本人也非常非常地不情愿出现在身上的东西。 「好了,凛,听我讲。我明白你的心情,的确就像你自己说的,再完美的伪装都会存在漏洞,有意要来找你茬的人未必能发现你的漏洞,能发现蛛丝马迹的人往往都是那些无心的人。不过这又如何?直到被发现的那天为止,你都可以尽情地努力。那天到了,承受冲击的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不是孤独的,亲近你的人都会和你一起分担痛苦。你看,你明明是个连或许会变得很糟糕的未来都有了保障的幸运儿,你还有什么理由自怨自艾呢?」 这一回,山崎宗介被松冈凛盯了很久很久,接着他才看见松冈凛露出了类似于破涕为笑的神情。 「我喜欢,你管得着?」 「哈哈……」 山崎宗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日本队的其他成员离开会场登上巴士,差不多是半个小时后的事。在山崎宗介的帮忙下,松冈凛成功煳弄了过去,于是大家就把今天的事当作了一个单纯的意外,回国后再做作具体处理。经龙野明朗的建议,山崎宗介就干脆坐在了松冈凛旁边,这样他也好照顾脚上有伤的人。 巴士启动前,无所事事的松冈凛扬起头,一眼就望到了他放在顶部的行李架上的背包。因为车子一抖一抖的,背包就向外滑了出来,再抖几下怕是就要掉出去了。于是松冈凛本能地站起身,想把支出来半截的背包给塞回去。 「你怎么站起来了,凛?你的脚还没有——」 无巧不成书,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上,巴士正式启动了。和山崎宗介担心的一样,本来脚上就有伤,再加上人体的惯性,松冈凛脚下不受控制地打滑。还好他不是往座位外侧摔过去,而是朝着座位内侧摔了下去,这样他不仅不会撞上突出的椅子把手,背后也会有人接住他。 第19页 ——扑通。 松冈凛听见了心跳加速的声音。 那显然不是摔出来的心跳加速。 ——扑通。 山崎宗介听见了心跳加速的声音。 那显然不是被撞出来的心跳加速。 第十章 10.get close to you 「我要下水!我要游泳!」 不知道第多少次提出这样的请求,同时也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被石川京太郎以「伤没完全好的人禁止参加训练」为由驳回后,松冈凛终于决定请假回家。 反正跟着队伍也无事可做,还不如回家玩玩,再说回了家,就没有谁能干涉他下水游泳了,真乃一箭双鵰之举。 「也好,毕竟你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家人见过面了,那你这次就回家去和他们聚聚吧。对了,山崎,你也跟松冈一起去,负责监督他不要偷偷熘出去游泳。」 就这样,石川京太郎仅仅只用了两句话,就成功地让松冈凛先升到云端,紧接着又狠狠地坠入谷底。 「信任呢?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从东京都到鸟取县的路上,松冈凛一直不停地发着牢骚。短池世界盃落幕后,他因为脚伤而被教练禁止下水,好不容易有个到外面去游泳的机会了,结果又多了个同行的监管人。完美计划的泡汤,让松冈凛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是缺乏信任没错,不过你一开始本来就是打算趁回家的机会,到外面去游泳的吧?」 「呃……」 然后一下子,松冈凛就被山崎宗介戳穿了所思所想。 所以说我为什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洞察力足以媲美雷达的傢伙啊——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抬手按下门铃前,松冈凛再一次深深地抱怨起了他和山崎宗介之间的神奇缘分。 「你回来啦,哥哥!」 「哦,是江?妈妈呢?」 「妈妈她去川岛阿姨家帮忙照看川岛阿姨的女儿了,只有在该睡觉的时候才会回来。」 兄妹俩打完招唿后,视线的焦点便落在了除开松冈凛和松冈江以外的第三个人——山崎宗介的身上。 「宗介,这是我的妹妹松冈江。江,这位就是我们队上的实习队医,宗——嗯,山崎宗介。」 作为中间人,松冈凛忙不迭地做起了沟通工作,松冈江却因为松冈凛的反应而掩嘴一笑。 「我说哥哥,你一开始向山崎君介绍我的时候,就已经直接叫了山崎君的名字了,现在你再改口又有什么用呢?」 松冈凛被松冈江说得无言以对。的确如此,现在直唿山崎宗介的名字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改不掉的习惯,可他还是对在松冈江面前直接喊「宗介」有种说不出的牴触,他总觉得那种氛围会让他相当相当的不自在。 不自在啊。 想到这个,松冈凛不禁又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中。 他的神经并不迟钝,不如说迟钝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好好地游泳,他察觉得出,从墨尔本回到日本后,他和山崎宗介之间的气氛就发生了变化。那变化极其微妙,微妙到会让双方在距离拉得太近时,不约而同地感到别扭,然后马上就把距离拉大,继续和平常一样说说笑笑,然后距离就又拉近了。就像这样子,他和山崎宗介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里,找不到有效的突破口。 「唉。」 想到这些事,松冈凛就不由得嘆气。他的嘆气被山崎宗介听进去后,倒是添了另外几分意思。 「怎么,想游泳想到都开始唉声嘆气了?」 松冈凛一听就知道,山崎宗介误解了他烦恼的源头,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一来他没有那么强的语言组织能力,二来他也确实很想游泳,最近这段被禁止下水的时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不过这个人可是和教练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想到这里,松冈凛就带着薄薄的敌意,斜起眼睛看向山崎宗介。 「难道我说『是』,你就会让我去游泳?」 很快松冈凛就明白了事先给一个问题定下臆想的答案,再拿去问别人的坏处。 「也不是不可以,我观察得到,你现在的恢復程度已经允许你下水了,但只能慢慢地游,像你游200m蝶泳时游出来的那种速度肯定不行。」 「这没问题,我会好好控制速度的!」 一听到自己有了下水的可能,松冈凛就亢奋了起来,手里握着的电视机遥控器也被他丢去了沙发的一角。 至于山崎宗介,松冈凛那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让他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样看来,松冈凛果真是个游泳白痴,尤其是在好几天没游过泳后,警觉性都大幅度地降低了。 「但是你去外面游泳的话,难免会被那里的人认出来,事情闹大了也是会传到石川教练那里的。」 「那怎么办?」 意料之外地在本该监督他不要下水的人那里得到了许可,松冈凛一点都不想这等好事有了天时与人和,却要因为没有地利而告吹。 「我倒是可以找到一个比较适合的地方,只要你不嫌弃那个地方离凛你的家比较远。」 说着,山崎宗介就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山崎宗介所说的「比较适合的地方」,是一所大学的校园内的泳池。这所大学就是山崎宗介曾经就读,并以同届生中最优秀者的身份毕业的关西医科大学。关医大现任的男子游泳部部长,是一个在山崎宗介还是大学生的时候,非常地尊敬与崇拜山崎宗介的后辈,因此山崎宗介认为关医大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唯一的麻烦是,从鸟取到关医大的所在地大坂,车程有三四个小时之久。 第20页 然而松冈凛却完全不介意这一点。能有一个合适的游泳场所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关医大是山崎宗介念过的大学,松冈凛的好心情里就多了一分期待。 联繫好了关医大那边的人后,两个人就跟松冈江打好报告,带上应该带的东西,匆匆忙忙地赶往车站。傍晚时分,两人终于成功地抵达了目的地。 「好久不见,山崎前辈!」 「嗯,好久不见了,绵谷,还有……真岛,是吧?」 「是,山崎前辈。」 按照关医大的规定,泳池外借必须同时得到男女游泳部两边的部长的同意,缺一不可。男子游泳部的部长绵谷祥助很爽快地同意了,然后在他的联繫下,女子游泳部的部长真岛绫子也同意了此事。 「这位就是……松冈君了么?」 被真岛绫子的目光锁定,松冈凛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装空气,只好摘下墨镜,露出本来面目。 「真人比电视里的看上去更帅气呢。」 「哈哈,哪有哪有。」 在两个游泳技术比起他来差了一大截的大学生面前,松冈凛没有摆出丝毫职业运动员的架子,不如说他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绵谷祥助和真岛绫子,观察着关医大校园内的风景。 这两个大学生,就是曾经耳闻或者目睹过山崎宗介的大学生活的后辈;这个地方,就是山崎宗介从高中生转型为社会人走过的桥樑。 「那山崎前辈,钥匙我们就交给你了,你用完后放到门岗那里就行,我们明天早上再去拿。」 「好。」山崎宗介接过钥匙,「对了,今天我们来过这里的事,你们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放心吧,我和真岛都不是那种人,我们一定会保密的!」 「多谢了,那就有劳你们两个了。走吧,凛,去泳池。」 目送山崎宗介手拿钥匙,带着松冈凛走远,留在原地的绵谷祥助不禁松了一口气。 「真是被吓了好大一跳,山崎前辈突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对,绵谷君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很吃惊,没想到山崎前辈会带松冈君回我们学校游泳。我记得当时大家都在说,山崎前辈是个很严厉的人,现在居然自己就破坏起了规矩,有种……他为松冈君承包了关医大的泳池的感觉呢。」 「说的他们好像是恋人一样。」 「我没那个意思啦。」真岛绫子解释道,「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也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然好好的山崎前辈怎么会同意让脚上有伤的松冈君下水?」 「但他们两个都是alpha啊。」 「都是alpha又怎样?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同为alpha就不能谈恋爱了,alpha和omega只是比alpha和alpha更能从生理上互相吸引而已,再说没有感情基础,omega就算发情了也会拒绝alpha的标记。」 「哈哈,说的也是。」 关西医科大学校园内的泳池边。 「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换好装备的松冈凛站在岸上,不无感慨地望着其实也就只有几天没接触过的泳池水,接着他又突然想到什么。 「宗介,我游泳的时候你怎么打发时间?」 松冈凛的视线转向在椅子上坐着的人。 「我看着你游就好了。」 「看着我游?你那就是等同于发呆吧,不会觉得无聊么?」 「不会。」山崎宗介摇头,笑道,「看到你生龙活虎的样子我就很开心,无聊什么的早就统统被挤散了。」 ——扑通。 那种在回程时去往墨尔本机场的巴士启动之前捕捉到过的心跳加速的感觉,此时此刻又一次降临。 「……随便你!」 找不到更精准的回击点,松冈凛只好略带气急败坏之意地撂下一句话,然后戴好泳镜,踏上起跳台,纵身入水。夕阳把暖色调的光辉投射进水中,松冈凛仿佛就是噼开了那一片完整的暖色,不急,却也绝对不懈怠地前行着。 直到退役前,他都会像这样坚定不移地游下去吧。 看着泳池,山崎宗介暗暗想道。 不知不觉间,四周的建筑物就被灯光点缀了。山崎宗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现在的时间是八点整。 「凛,已经八点了,我们必须走了,不然错过了八点三十分开的巴士,我们今天会很难回去的。」 泳池里的人慢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山崎宗介所说的话,在这之前他的节奏就已不太对劲。他缓缓地游到池壁边,双手扶上栏杆,准备爬上岸,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失败了。他又试了好几次,都没能从泳池里爬上岸。 「你怎么了,凛?没力气吗?还是说你的脚伤復发了?」 山崎宗介终于觉察到了不妙,他走到岸边,向松冈凛伸手,准备借力给松冈凛,不管怎样至少得先让松冈凛上岸。 也就是在靠近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不是——」 看见岸上有人向他伸手,松冈凛本能地伸出了手,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由于意识不清,他不但没能借着救命稻草的力量爬上岸,反而还把救命稻草也拽下了水。 「咳、咳咳……」 跌下水的山崎宗介呛得不轻。他并不是旱鸭子,但突然间被拽下水,他也会很受不了。 只是比起被水呛到,还有另一件事更为迫在眉睫。 第21页 看得出来,松冈凛在极力地忍耐,但他再怎么忍耐,生理反应都不可能消失干净。随着腰部的扭动和双腿的搅动,他的身体周围不时地荡漾开一圈圈水纹,就像是在以他为圆心,无限放大他深藏在体内的信息素的浓度。 ——离被自己撞见的那次,差不多过去一个月了吧。 山崎宗介想道。 不用怀疑,松冈凛这是发情了,在常规周期内,发情了。 第十一章 11.image that i enter your body ——你怎么样了,凛? ——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凛? 恍惚间,松冈凛只感觉到有谁一边在用急切的嗓音唿喊他,一边用手拍打他的脸部试图让他清醒。那个人的体温透过掌心弥散到他的体内,有着一种能让发情的他疯狂的味道。 于是松冈凛握住那只手的腕部,缓慢地从脸上移下来,拉到自己的正前方,伸出舌头来回地扫了几遍每根指节,最后含住其中一根,模仿口交的动作由浅及深地含入,或者是抽出去,再轻轻地咬指腹,轻轻地舔舐略显粗糙的指节表面。 这个部位满是alpha的气息,是发情的omega难以抗拒的气息,也是……已经两次短暂地侵占过他的身体的气息。 「宗介!?」 一瞬间松冈凛就恢復了清醒,眼前模煳的人脸也立刻变得清晰。 看到松冈凛捡回了意识,山崎宗介总算松了口气。 「先上岸再说。」 「好。」 这次松冈凛很顺利地就爬上了岸,不过他上岸之后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他瘫坐在地上,束缚住他的双腿的泳裤被撑得紧紧的,欲望愈演愈烈,唿之欲出。 「凛,你有没有随身带什么东西来,比如抑制剂?」 「带、带了,在储物室那边的背包里……」 「好,那我们先去储物室。」 山崎宗介揽住松冈凛的肩,像帮一个连路都还没学会走的小孩子的忙一样,搀扶着一个已是满身荣誉的职业运动员一步一步,小心前行,直到储物室门前。他打开门,继续扶着松冈凛走到柜子前,打开储物柜,拿出松冈凛的背包,拉开拉链后把背包递到主人的手边,让主人自己去把抑制剂拿出来。 「好点了没?」 山崎宗介紧张地关注着服下抑制剂后就埋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的人的情况。 「没……这次没用……」 良久,确认了某件事的松冈凛才终于放弃般地抬起了头,眼睛半闭着,笑得十分无助。 「和那次一样,起不了作用的……」 「怎么会这样……那凛,那些,嗯,你有带吗?」 「当然没有,这次急着出来游泳,危险期的事,早就……早就忘光了。能把抑制剂塞进背包,就已经是奇蹟,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带上……」 「这下麻烦了,总不可能现在出去买吧?就算出去买了,来回所花费的时间你可能就已经熬不住了。」 从医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麻烦的情况,这甚至比三年前的那次还要麻烦,户外的场所他还真不擅长应付。难道要第三次暂时标记松冈凛? 不过眼下能想到的方法也就只有暂时标记了。于是山崎宗介抓过因为主人没来得及,也没那个多余的力气去穿上衣服,所以就裸露在外的手臂,歪过头吻下去。 ——糟糕。 当胯间的硬物抵到一起时,警铃开始在山崎宗介的大脑中轰鸣起来,声势近乎喧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慌乱之中就开始行动,这个吻不但没有如他所愿地在松冈凛体内凝结出暂时性的标记,反而助长了升温的情慾。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是,他被发情的松冈凛,勾得被动发情了。 「不好意思,宗介,我让你、让你……」 松冈凛终于也察觉出了山崎宗介的变化。他匆忙地从炙热的怀抱中挣脱而出,语气带着浓浓的歉意,比歉意更浓的,是让人疲惫得几乎快要滴出汗水的挣扎。 下一秒,他就被山崎宗介拉回了怀里。那个经歷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他已经听熟了的声音,带着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磁性,在烧得通红的耳边低回萦绕。 「做吧,凛。」 「哈?你开……开什么玩笑!」 对松冈凛来说,如此荒唐的提议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就拒绝掉了,上一秒的歉意顿时变为了恐慌。 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反抗得了。如果山崎宗介要用强的话,他也只能被动地承受,一方面是因为alpha有着与生俱来的比omega强大的压制力,另一方面是因为,就算他的心理是抗拒的,可是他的身体,绝对、绝对会顺从,到了最后,他或许连最深同时也是最终的那道防线都无法守住。 然后那个人就好像看穿了他的担忧般,开始安抚他的情绪,作出他之所以那样提议的解释。 「凛,我保证我没有任何要故意侵犯你的想法,所谓的『做』也只是为了解除燃眉之急。而且我也不会永久地标记你,我是医生,我当然明白一个omega先是被标记了,然后再去做解除标记的手术,会给他的身体健康造成怎样的影响,更何况你是运动员,身体健康更不能受损。我只会在外面的,不会进去。」 「不要……」 「我已经认真地解释了,可是凛,如果你还是坚持不要的话,那么我是否可以把你的拒绝理解为,你自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我,就算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是相信我的,现在你也不假思索地推翻了那个时候建立起的良好印象,认为我不可能不抱不单纯的目的?」 第22页 「不是那样的……信任一旦交付出去,怎么可能还收得回来呢……」 不掺丝毫杂质的真诚,令松冈凛不由自主地愧疚起了他刚才怀疑山崎宗介会用强的念头。以徵求他的意见为先,不得到他的同意绝不行动,这个人始终如一的坚持宛若一只推手,一点一点地把它心上的某支黏着弦不肯松开的箭推向弓外,最后那支箭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般,射了出去。 「那就、就做吧……」 得到松冈凛的允许后,山崎宗介才开始动手。他带着松冈凛,让人背对着他,手撑在桌子上,他自己的视野则是为挂着水珠的光滑的嵴背所充斥。 搞不好会感冒的。 山崎宗介皱了皱眉头,想去储物柜那边把松冈凛来时穿的衣服拿出来,然后他又想到松冈凛今天穿的是直接从头上往下套的那种t恤,现在这个人根本就没办法穿那种款式的衣服。 低下头扫了几眼自己穿着的外套,山崎宗介索性一把脱掉它,披到松冈凛身上,遮住裸露的背部,接着又扯起衣袖在颈前打了个结,让外套不至于滑到地上去。 看上去没有好好地穿上一件衣服保险啊,不过总比光着身子要好。 山崎宗介放心地垂下捏住衣袖的手,一路下移到难耐地挺起的胸口前方,捏住为象徵着刚强的胸肌添上一分性感的乳头。 「唔——!」 那种来源于omega被alpha触碰的最原始的快感,促使松冈凛发出了愉悦的声音。比起靠机械的刺激来提升兴奋度的乳夹,真人的挑逗更富有技巧,更懂得什么时候该温柔地按一按,什么时候该粗暴地揉一揉。 唿吸就在这样的爱抚之下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那个部位的存在感也急剧升高,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山崎宗介的。泳裤的边缘被手指扒住继而拽下的瞬间,松冈凛感受到了一种不亚于刚才他在久违地下水游泳之前抒发出的舒畅与痛快。 「那我就开始了,凛。」 「好……」 背后的人靠得更紧了些,分身贴在臀瓣夹着的沟壑上,从沟壑内分泌出的黏液立刻谄媚地迎了上去。只可惜它献媚的对象并不会如它所愿地进入内里,那个对象只是在外面仿照交合的节奏,由上而下地律动、摩擦。 「舒服么?」 「舒服,但是……宗介,但是……离高潮,还差……还差那么一点……」 只靠摩擦果然不够。 看来只能出此下策了。 「凛,从现在起,你开始想像。」 山崎宗介一边不遗余力地套弄着从酸软的双腿之间翘出来的分身,摩擦着粘乎乎的臀缝,一边凑到敏感的耳边,尽最大力量地把想要表达的意思传达进去。 「想像我进入了你的身体,在你的里面抽插,慢慢地抽插……」 「谁……谁要去想像那种事情啊……简直不可想像,明明就在外面的,怎么会在里面……」 「不,凛,你不要刻意去想我在你外面摩擦这个事实,从现在开始,让你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去想像我刚才描述的画面,除此之外不要去想别的事。」 这下子松冈凛倒是沉默了。 片刻后,山崎宗介感到他的分身紧贴着后穴的那一部分受到了再明显不过的吸引力。那个入口在抽动,仿佛真的在随着什么事物的进出而一张一弛。 「很好,就是这个样子,保持下去。你是第一次被人进到里面,所以这里很紧,紧到我很难再加快速度。于是你努力尝试着放松,我得以进入到更深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更快地插动,更快地……然后,终于找到了你的敏感点。我的顶端在你的敏感点上辗转,反覆地碾压,然后又移开了,等到实在受不了敏感点的召唤,才回过头去继续摩擦敏感点……」 「不……宗介,别说……别……不要,不要再一直弄那里了……快、快点给我移开啊……哈啊……不行了……都说了不行了,宗介!」 陷入在用语言编织起的幻想里的人终于仰起头,被握住的分身颤抖着把乳白色的液体射到了桌子腿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自己的腿的后侧,也有散发着淫靡气味的液体爆发而出,顺着腿部曲线蜿蜒而下。 「很好,凛,你做得很不错,就是像刚才那样做,你只需要想——」 「宗介……」 不等山崎宗介把话说完,松冈凛就回过了头,眼神迷乱得像一条被扔进温水中的鱼,明明死路难逃,却又因为浸泡在了温暖的水里而迷失了方向。 「不要拔出去,继续……继续吧……」 「会的,我会的。」 捏住泪水下滑到的最底部——下巴,山崎宗介凑近嘴唇,带着安抚意味地在上面添咬。 「安心吧,凛,我不会离开你的。」 时间是晚八点五十分,最后一趟从大坂驶往鸟取的巴士已经开走了二十分钟。 凌乱的信息素在经歷数次高潮后总算归于平稳,山崎宗介勾着头,喘着气,汗水在头皮处诞生,沿着乌黑的髮丝淌到发梢。 「你怎么样了,凛?恢復正常了吗?」 问题抛出去了好几秒钟,山崎宗介才得到松冈凛的回应。 「恢復是恢復了,可是……哈哈……」 「喂,凛!」 「哈哈哈……太可笑了……」 第23页 又这样没心没肺地笑了好一会儿,松冈凛才停下来,开始好好地讲话。 「宗介啊,你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可笑么?一开始,我只要服用抑制剂就能轻轻松松地度过发情期。然后我就渐渐地变得只依赖抑制剂的话,很难度过发情期了,因此我必须亲自动手。刚才你让我想像,而我居然真的,真的可以想像出那种场景,并且也高潮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地让自己不要那么容易就受到发情期的影响,可我度过发情期的条件却变得一次比一次刁钻……哈哈,真是可笑至极!」 「不,凛,你一点也不可笑。」 这个人破碎的心理,现在必须得到修补。 山崎宗介在心里笃定着。 「你之所以会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而在脑海里想像出相应的画面,都是因为你的本能。这和其它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在其它方面的条件一点也不差,只有本能这一点你难以控制,但它并不是什么可笑的弱点。」 「本能?」 「对,本能。」 连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地,山崎宗介莫名地停顿了一下。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明明就不希望他只是因为本能,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就算你不希望他只是因为本能,但你也必须这样认为。 「能让全日本为之骄傲自豪的游泳选手松冈凛动摇的,只会,也只该有……本能了。」 第十二章 12.uncertain mood 收拾妥当,走出关西医科大学校园的时候,山崎宗介和松冈凛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还是感冒了。」 山崎宗介不无遗憾地看着松冈凛揉了揉泛红的鼻头。 刚才做的过程中,他纠结了几秒后,还是把他那件打湿的外套脱了下来,拧干水,给松冈凛披了上去,目的在于帮助松冈凛抵御空气里的寒气,结果现在看来,松冈凛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残留湿气的侵袭。 「啧,你不也是么?」 松冈凛斜着视线,瞟了瞟吸了两下鼻子的山崎宗介。 由于他失手把山崎宗介拽下了水,所以山崎宗介的衣服都打湿了,用吹风机吹了好久,才勉强能够穿着走出来。可是,山崎宗介还是没能逃脱感冒的命运。 「没关系,我这种程度的只要睡一觉就能好了,倒是你最好吃点药,我记得这附近有家药店。」 「凭什么我和你要区别对待?」松冈凛不悦道,「你可别把运动员的免疫力给看低了。」 「是是是,我不区别对待了,那我们就都吃点感冒药吧。」 山崎宗介只好像这样妥协。这种方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佳方式,虽然他也有点自负于自己的免疫力,不是很愿意吃药,但为了让松冈凛心服口服地吃下感冒药,他也只好牺牲自我奉陪奉陪了。 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山崎宗介很快就找到了药店,在店里买到了药。 「接下来就是住处的问题了。」 走出药店,山崎宗介看了看手錶。都到这个点上了,今晚显然只能住在大坂,明早再搭巴士回鸟取。 「去住旅馆怎么样?我记得不远处有一家。」 「你还会特地关注学校周边的旅馆?」 一般来说只有常去的旅馆的人才会记得这么牢吧。想到这个,松冈凛莫名觉得有点胸闷气短。 「经常在学校附近走动的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注意到了。」 山崎宗介被松冈凛意有所指的语气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带人到外面开房的人吗? 约摸十分钟后,两个人就找到了离关医大最近的铃鹿旅馆。刚向前台的服务员小姐表明来意,对方就庆幸地笑了。 「两位运气真好,我们这里今晚刚好只剩下一间房。」 「诶!?」 ——这么看来,运气确实是很好啊! 「而且是双人间哦。」 ——要的就是双人间! 「是情侣间。」 ——好你个头! 瞧着两位来客一个一副受到了天大的愚弄的表情,另一个就算戴着墨镜都难掩慑人之势,服务员小姐不得不马上摆着手解释。 「也不是非得要情侣才能住情侣间啦,在我们这里,比起普通的双人间,情侣间只是把两张单人床换成了一张双人床而已。两个人只要不介意睡一张双人床的话,不管是情侣,还是朋友、亲人,都可以住进去。」 「这个……」 山崎宗介倒是无所谓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单人床,还是跟人挤一张双人床,他比较担心的是,松冈凛才刚度过发情期没多久,会不会很抗拒与人近距离接触。不过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松冈凛看上去没有半点抗拒的样子,眼神里反而带着点「你还在磨蹭什么」的催促意味。 「嗯,那今晚就订这个情侣间好了。这么说起来还得多亏我们两个都感冒了,所以就算躺在一起互相传染也没关系,不然只有一方感冒的话会很麻烦的啊。」 「谁要跟你互相传染了?」 松冈凛瞪了一眼山崎宗介,耳根染了点怪异的红。 办完手续后,两个人拿着服务员小姐给的钥匙找到了房间。吃完感冒药,简单收拾下后,体力透支的松冈凛率先睡了过去,山崎宗介还在那儿整理物品。就在这时,一阵「滋滋」的声音从桌子那边飘了过来,那是松冈凛的手机振动所发出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名字是「松冈江」。 第24页 山崎宗介顿时在心里大唿了一声「糟糕」,他们两个忘记给松冈江打电话,告诉她今晚不回家,就在大坂留宿了。犹豫了一下,最后山崎宗介还是拿着松冈凛的手机走出房间,到过道拐角去接电话。这里相对比较偏僻,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住客。 「哥哥?」 「你好,江,我是山崎,凛他刚睡着了,现在是我在帮他接电话。」 然后山崎宗介就把今晚发生的事大致给松冈江讲了一遍,当然略去了他用语言诱导着松冈凛去想像这一细节,不然要是被松冈凛知道了他给松冈江讲这种事,他们之间的友谊一定会彻底完蛋的。 「抱歉,我其实早就知道凛是omega,但是我——」 「嗯嗯,没关系啦,我也知道,山崎君知道我的哥哥是omega。」手机那头的松冈江摇着头说道,「短池世界盃前的一个星期,哥哥他跟我聊过skype,告诉了他们队上有个队医在入队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他是假冒alpha的omega这件事。白天你和哥哥一起回来的时候,听到哥哥的介绍,我就知道山崎君你就是那个队医了。」 「凛跟你说过这些事?」 山崎宗介有点吃惊,不过转念一想,松冈江毕竟是松冈凛的亲人,能放心大胆地与亲人分享秘密再正常不过。 「对,哥哥那时候的语气就像是跟要好的玩伴吵架了,想和好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就只能来找我这个妹妹倒苦水呢。」 想起当时的聊天内容,松冈江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强大如斯的哥哥会对和某个人如何相处毫无头绪。 「是这样么……」 听着松冈江含笑的口吻,山崎宗介就已经能够想像到那时松冈凛是以何种表情在和松冈江聊天,那一定非常有趣。 「我很意外呢,山崎君竟然会帮哥哥保守秘密。作为一个外行人,我都可以了解到知情不报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山崎君是内行人,难道就不怕有一天哥哥的事情暴露了,你也会被牵连吗?」 「那个时候也没考虑这么多,我只是觉得,你哥哥他是一个很努力的人,比起其他队员他只是天生的体质有缺陷而已,他的后天跟其他人比起来完全不差,甚至比很多人都要优秀。我就觉得,这种人才如果浪费了就太可惜了。至于现在嘛,就算我会感到后悔,也回不了头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要和凛一起走的路。」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註定是所有谎言都被揭穿的无力的苍白,他也已经无所畏惧。 「你真的很关照哥哥呢,可是哥哥他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就像今天晚上发情期到来,多亏了你才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一样。」 松冈江很感激有山崎宗介这个人的存在,她想如果没有山崎宗介在旁边,她的笨蛋哥哥这几次怎么可能挨得过去? 「其实也不是多大件事,暂时标记我也不是第一次对凛做过,三年前我就暂时标记过凛了,那时候也是像今晚一样,令人焦头烂额。」 「什么?三年前?你是说三年前!?」 松冈江的音量突然就拔高了,高到山崎宗介不得不用手遮掩了一下手机,以免手机里的说话声大幅度地泄漏到外界。 「三年前的话……难道说山崎君你曾经在某某诊所里工作过,曾经接待过一个发情的omega,并且用接吻的方式暂时标记了他?」 「对啊,那个omega就是凛,我就是那个医生。怎么,凛没跟你提过这件事?」 「对,没提过。三年前哥哥是告诉过我这么一件事,但是现在,他并没有跟我讲那个医生就是山崎君你。」 松冈江艰难地消化着她从山崎宗介口中意外得知的事实。为什么,松冈凛告诉了她山崎宗介此人的存在,却没有把他和三年前的那位在诊所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医生联繫起来? 「说不定只是单纯忘记告诉你了?这个很重要吗?」 「也许不是很重要吧,但是,但是这样一来的话,是我误解了,在刚才知道这件事之前,我一直是把山崎君默认为一个beta的,毕竟beta的数量最多,医生也不是什么对体力有很高要求的职业。」 既然山崎宗介是个alpha,那么许多她自己默认了的很简单的事,就会变得很复杂了。 「山崎君,你现在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关系?当然是朋友关系。」 电磁波捎过来的嗓音突然间变得严肃而正经,山崎宗介被弄得有点懵,但既然被松冈江问到,他也只能如实回答。 「朋友关系……也就是说,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走得很近,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朋友?」 这样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山崎君,你不会觉得和我哥哥相处起来很困扰吗?再怎么说他也是个omega,而山崎君你是alpha,彼此的信息素难免会相互吸引,尤其是在哥哥他发情的时候,稍有不慎,你也会在哥哥的影响之下被动发情。除非哥哥被别的alpha完全标记,那样他的信息素就不会再轻易地影响到你了。可是那样的话,哥哥就会和那个完全标记了他的alpha走得更近,那个alpha出于本能的占有欲,也不会允许哥哥和除他自己以外的alpha有过多来往。也就是说,你和哥哥能够心无旁骛地交流的时候,也就是你们该互相疏远的时候。」 别的alpha? 第25页 凛会被完全标记,被别的alpha? 在那之后,他们就势必要形同陌路? 认真地听着松冈江的分析,想到这种可能的情况,蓦然间山崎宗介感到胸口揪得前所未有的紧。 「冒昧了,山崎君,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只听得手机那头有人深唿吸过后,极其、极其认真地,抛出了一个需要人认真地去回答的问题。 「你对我哥哥,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铃鹿旅馆三楼的某间情侣房内。 「……宗介?」 松冈凛迷迷煳煳地醒过来,却意外地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山崎宗介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他又瞟到,他随手搁在桌子上的手机也不翼而飞。 呆坐了一会儿,松冈凛突然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 他忘了给松冈江打电话了! 等一下,难道说是松冈江刚才打电话过来,山崎宗介见他在睡觉,就拿着他的手机出去代为接电话了? 「总之得先找到宗介那傢伙。」 于是松冈凛就穿上拖鞋,三两下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他小声地喊了两遍名字,没有人答应他,不过他发现了拐角那边有亮光,还有细微的人声,想来就是山崎宗介在那边打电话。走近一看,果然是熟悉的身影没错。 「宗介——」 松冈凛开口喊对方的名字。 「居然被江这么问了,要是被凛听到,他一定会说你多管闲事吧。我对凛有没有别的想法什么的,凛是我的朋友,我对朋友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眨眼间,松冈凛的声音和脚步都停滞了下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凛他是个omega,而我是alpha,我们相处起来肯定会有很多不自在的地方。但正因为是朋友,我们对对方都不会产生杂念,所以就算遇到尴尬的情况,也会很顺利地就化解。」 松冈凛不得不承认,山崎宗介猜得相当的准。 现在,此时,他确实觉得,松冈江很多管闲事。 看样子松冈江已经知道了,山崎宗介就是三年前他偶遇过的那个医生。之前他对松冈江隐瞒此事,是因为他不想让松冈江却担心一些有的没的。alpha与omega之间与生俱来的互相吸引他无法否认,也不可迴避,所以alpha和omega要维持单纯的朋友关系很难。他不想让松冈江担忧太多,他和山崎宗介会有互相吸引的时刻,而他们又的确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 对彼此,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的好朋友。 但是—— 「砰!」 回到房间,甩上房门,背靠门板,松冈凛低垂下了头。 可是为什么,亲耳听到山崎宗介对松冈江说「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他会觉得心底没来由地冒出了股火气,那火气,是说不出的大? 第十三章 13.tacit distance ——你对我哥哥,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想法呢。」 通话终了后,山崎宗介望着渐渐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在刚才那通电话里,他和松冈江聊了很多,关于松冈凛,更是关于他和松冈凛之间的关系。 诚如松冈江所说,哪怕双方有一个人是beta也好,唯独就是alpha与omega,两个分别来自社会的最强势和最弱势的群体的人要想维持单纯的朋友关系,的确困难重重。 所以,他和松冈凛的朋友关系才会变得这么「不单纯」。 朋友之间,哪会做出接吻这种事?但他和松冈凛确实做过了,而且还做过不止一次,尽管都是在十分危急的情况下做的。还有比接吻更深的触碰,在他们两个之间都产生过。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是因为他太过自以为是,总是打着他是医生的旗号,不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去触碰那个人,也让那个人没有多加考虑地就接受了他的触碰?但是他看待国家队里的其他人时,也一样是从医生的视角出发的,却完全不会有这种在松冈凛身上出现的烦恼。 大概,他对松冈凛,不只是从医生的身份出发去看待的? 「嗯?」 走进房间后,一个细微的异常之处摄住了山崎宗介的注意力。 和他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一样,灯是关着的,但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可以看到,摆在床边的两只拖鞋全部严重移位,像是谁在脱掉鞋子时,不是弯下腰去好好地脱,而是气急败坏地随意乱蹬,把鞋子给蹬掉了。 「你醒着?」 山崎宗介问了句,和他预料中的一样,松冈凛没搭理他。 装睡的人要是也能喊得醒,那才奇怪吧,更何况是松冈凛这种脾气一旦倔起来,谁拿他都没办法的人,只能先将就着给他报告一下他帮他接过松冈江的电话这件事。 于是山崎宗介就凑近了点,略显凌乱的气息让他更加确定松冈凛是在装睡。 「凛,刚才江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冒昧地帮你接了。我已经把我们今晚在大坂留宿的事告诉给了她,所以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 还是没有反应啊。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非得追究不可的事。笑了笑,山崎宗介把松冈凛的手机放好,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的一侧,在双人床的另一半上躺下。 一瞬间有种被子要离自己而去的错觉,松冈凛下意识地把被子朝他自己这边拉了点。 第26页 ——太近了。 想着刚才山崎宗介跟他报告帮他接了电话这件事时,那种两只手就撑在他的身体两边,圈住了他侧躺的身体的姿势,松冈凛就感到内心深处的危险意识在不断翻涌,在不断澎湃。 距离比那还近的时候多了去了,只是联想到山崎宗介亲口所说的对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稍微近一点的距离他也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有时人剧烈运动过后膈肌痉挛,会引起上腹部的绞痛,现在他也感受到了这种绞痛,可他并没有剧烈运动,绞痛出现的位置也不是腹部,而是在腹部上方的心脏处。 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这个问题面前,松冈凛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巨大沮丧。他发现他的脑海里对于这个问题是一片空白,他想给这种情况下一个明确的定义都下不了,因为他在他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活在这个世上的记忆里,没有搜索到任何类似的事件,也就是说,对着山崎宗介出现的乱糟糟的心情是一种全新的,他不曾拥有过应对经验的心情。 「搞什么鬼……」 这真是太奇怪了,他竟然会因为某个人,而诞生了一种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松冈凛更是觉得头疼。 可能是因为半夜里的翻身,再加上无意识的乱蹭,现在他和山崎宗介不是像昨晚刚睡下时的那样,分别占据着床的两边,而是一起挤到了床的中间。被子也是,本来他们是各自卷过去了一侧,现在却是让被子整个裹在了两人身上。他蜷缩在一个虽然烫,却不会灼伤他分毫的怀抱里,耳边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和平稳的唿吸声,仿佛是阳光和煦的春日清晨里穿透冬季遗留下的阴沉,漏进紧闭多时的窗棂里的礼赞,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理而又自然。 ——会这么认为的傢伙才是真的不合理、不自然了! 大清早就受到惊吓的松冈凛一把推开眼前之人,迅速坐起,抓过他放在一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他觉得他需要找个没有山崎宗介在的地方冷静冷静。 「凛,你醒了?」 被推了那一下后,山崎宗介也迷迷煳煳地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松冈凛急急忙忙地穿衣服的情景。三两下穿好衣服好,他似乎就准备下床去了,山崎宗介愣了愣,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马上开口劝阻。 「喂!你等一下!你的——呃,鞋子,是在那边的……」 一切都来不及了。松冈凛把鞋放在了床的右侧,但他自己却慌手慌脚地要从尾部下床,看到地上没摆鞋子他也愣住了,脚上没及时剎住,朝前跌了下去。 「可恶……」 松冈凛咬紧了牙齿,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牙齿给咬碎。这未免太可怕了,一想到山崎宗介的事他的节奏就会被扰乱,现在干脆还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而且他好像还听见了那个人在笑。 「很好笑吗?」 松冈凛气愤地看着那个在床上坐着,用拳头掩住嘴憋笑的人。他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把他害成这副滑稽狼狈的样子的啊? 「不,不好笑,哈哈……」 结果还是没办法憋得住。山崎宗介一边笑,一边悲哀地想他这么公然地惹松冈凛不高兴,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虽然他现在心情是很不错,节奏乱套的人原来不止他一个,就算松冈凛失常的理由绝对不是因为在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有了一种有难同当的欣慰感。 笑过之后还是得回到正轨上。毕竟松冈凛的脚伤还没有彻底痊癒,摔到哪里了肯定会吃不消。山崎宗介大致察看了下,还好没摔出什么不好的症状,不然他就得为他刚才的嘲笑自责大半天了。 「对了,凛,昨晚我打完电话回来时,你并没有睡着吧?」 收拾背包的过程中,山崎宗介突然记起了这件事。 「嗯。」 「所以说是在装睡啰?」 「嗯。」 「为什么?」 「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会不好?」 「都是因为你——」 后面的「说的话」几个字被松冈凛硬生生地卡了回去。他既没有答话,也没有继续收拾东西,他只是就这样在原地静了下来,像在喘一口漫长的气。 「都是因为你一直在那里说说说!本来我睡着睡着突然醒了过来,就已经很烦了,我努力尝试尽快入睡,结果还有个人在我旁边制造噪音,你说我心情会好得起来吗?」 这样的解释,应该可以敷衍得过去了吧。松冈凛想道。 「看来是我打扰你了,抱歉抱歉。」 山崎宗介忙不迭地致歉,看样子他是被煳弄了过去。这让松冈凛感到庆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同时又感到了失落,原来眼光锐利如山崎宗介,也不见得能读懂他的每一个想法。 是因为他们的距离近得过分了么?本来要了解一个人就是该接近他的,然而物极必反,就是因为太接近了,对一个人的认知神经反而会越来越迟钝。也许他们真的不应该再靠得这么近。 ——别等时间到了再销假归队,过几天就直接回去吧。 失神地打量着车窗外一闪即逝的景物,坐在回程巴士上的松冈凛默默想着。 和山崎宗介在外行动,单独相处的时机太多了,那样就很难保持距离。只有回到队伍中,他继续当他的职业竞泳选手,山崎宗介继续当他的实习队医,乱掉的条理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復整齐。 第27页 不等一开始还急着离队的松冈凛主动提出归队请求,上天就帮了他一个忙,给他从天而降了一个必须归队的理由——拍gg。 与日本国家游泳队合作的服装品牌是z?l?d?f?h。国家队的服装上到奥运会开幕式中所穿的特色代表服,下到比赛中所穿的泳装,都是由z?l?d?f?h设计、生产并供应的。此次他们准备拍摄一支新的gg,拟邀请的主人公是刚在短池世界盃上获得200m蝶泳冠军,影响力急剧扩大的松冈凛,另外他们还启用了一名新锐模特,由两个人来共同完成这份gg创意。 松冈凛大致算了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拍摄完成后他刚好可以重新开始训练,那么在恢復训练前他大可以把拍gg当作一种消遣无所事事的时光的方式。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就同意拍gg,那也太过草率了,在这背后肯定还有其它原因。 「你认识他?」 从上车开始,松冈凛就一直入神地盯着手机。他在看一封石川京太郎发给他的邮件,里面包含着关于此次和z?l?d?f?h合作拍gg的注意事项,还有那名即将成为合作伙伴的新锐模特的简介。页面滑到模特的简介这块后,松冈凛的手指就基本不动了,偶尔动一下也是因为手机快要黑屏,他才会去轻触一下屏幕,让屏幕继续保持亮度。他还会时不时地皱一下眉,摇摇头。如此专注地阅读一个人的简介的样子,山崎宗介还是第一次见到。 说着,松冈凛又摇了下头,也不知道是在就山崎宗介提出的问题给出否定回答,还是他根本就没在听人说话,只是因为那名模特的简介而摇头。 不过这一回有了些许变化,松冈凛没有在摇完头后继续出神,而是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大腿。 「我想到了,这傢伙是谁!」 「是谁?」 看松冈凛这副激动的样子,山崎宗介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他也很有兴趣知道,这个名叫鴫野贵澄的模特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后就听得松冈凛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的猜想。 据松冈凛所说,鴫野贵澄极有可能是鴫野飒斗的亲人,说不定就是兄长。鴫野飒斗在日本中学生游泳界是一颗闪耀的明星,在国内参加比赛时,石川京太郎曾经带他们去看过青少年组的比赛,在仰泳比赛中登场的鴫野飒斗表现十分突出,石川京太郎还很兴奋地预言「也许过不了几年,这孩子就要进入队伍喊你们『前辈』了」。得到国家队现任主教练的青睐,足以见得鴫野飒斗的卓越实力。 鴫野飒斗引人注意的地方不止在此。据石川京太郎介绍,鴫野飒斗小时候曾经落过水,因此初学游泳时他是很害怕水的,但到后来他却战胜了恐惧,并且越游越勇。从垂着头的旱鸭子到自信地扬起头颅的白天鹅,鴫野飒斗的励志故事已在国家队内深入人心。这次的gg如果找鴫野飒斗来拍也很适合,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正值加把劲出好成绩的时候,商业气息过重反而会影响发挥。可能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z?l?d?f?h才没有邀请鴫野飒斗,而是邀请了另一位职业模特——鴫野贵澄。 同姓鴫野,五官也有几分相似,虽然简介上没介绍鴫野贵澄有哪些亲属,不过看样子,鴫野贵澄就是鴫野飒斗的亲人没差了。 「也就是说你因为这个人可能是鴫野飒斗的哥哥,所以你特别关注他?」山崎宗介总结道,「因为另一个人而对某个人产生兴趣,这样子对那个人来说会有点失礼吧?」 「那个没关系啦。」虽然是在和山崎宗介说话,但松冈凛的心思显然已是不知飞去了哪里,「这也算是我认识鴫野贵澄的一个契机了吧,鴫野飒斗都那么努力,鴫野贵澄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没有什么才能比努力更强大,我喜欢和努力的人打交道,努力家,真的是很可爱的人呢。」 「这样啊。」 也就是说,虽然还没见上面、说过话,但松冈凛已经有要结识鴫野贵澄这个人的打算了。尽管是因为鴫野飒斗的关系,但看松冈凛的神色,他的好心情明显是发自内心流露而出的。 山崎宗介捧起易拉罐,灌下去了一大口可乐。不知道是不是二氧化碳跑掉了太多,他总觉得这罐可乐喝起来有点平淡无味,甚至有点苦。 比起松冈凛所认为的来自于努力家的可爱,他倒认为,这种爱屋及乌地欣赏一个人的心态,才更可爱——已经到了幼稚的地步的,可爱。 第十四章 14.a real alpha should be possessive 白天的阳光穿透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主馆的玻璃窗,洒进泳池,一道道或长或短的倒影与水流纵横交织,相映成趣。有的人正在这样的环境里挥动双臂、摆动双腿,顽强抵抗着水的巨大阻力,也有的人正在边上无所事事。 好无聊。 向来是最有耐心的,可以在观众席上坐上一整天的人——山崎宗介,此刻竟然面对着眼前一如既往的训练场景,感到了此前从未感受过的迷茫。 待在看不见松冈凛的地方,好无聊。 「啊。」 几乎是在萌生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山崎宗介就马上打住,不再去深入地想。他死死地盯住湛蓝的池水,像是要把这份凌乱的心绪溶解于其中。 太难以置信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松冈凛的在场变成决定他有事可做的标准的? 第28页 白天,当国家队的其他队员准备投入新一天的训练中时,松冈凛却踏上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他随z?l?d?f?h的工作人员一起,去往gg拍摄地,要在那里一直待到傍晚。 他想松冈凛的心情一定很不错,从他之前对鴫野贵澄这个人抱有的期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边也没有接到任何从拍摄地打过来的电话,想来进展也是十分顺利的。 这明明是好事,但山崎宗介就是觉得浑身上下有哪里怪怪的,布满了连身为医生的他都说不上来为什么的不舒服。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训练暂时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一会儿,放松身心去享用午餐。 这个时候应该在休息了吧。 走出游泳馆后,山崎宗介并没有急着去吃午饭,相反的,他在原地站住了,掏出他自己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松冈凛打个电话。 最后考虑到如果那边没有在休息的话,他直接给松冈凛打电话过去说不定会扰乱对方的工作秩序,所以他就改为给某个工作人员打了电话。 「诶,你说松冈吗?他刚才和鴫野一起到外面去吃饭了啦,我们也正头疼着呢,鴫野这傢伙的做事风格果然还是我行我素,松冈也是的,不拒绝就算了,竟然还跟着鴫野胡来。」 这么快就熟到可以不顾工作人员的感受,两个人一起开熘到外面去吃东西的地步了吗? 挂断电话,山崎宗介觉得,他心里的某个结打得越来越紧了。 他是清楚的,松冈凛有着很容易就能与他人愉快相处的性格,这一点他从进入国家队的第一天开始,到他第一次被松冈凛直唿名字,就已透彻地领会过。这一个多月来松冈凛似乎也只是和他一个人走得比较近,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独占着松冈凛的亲近的日子,像今天这样的分隔与疏离,习惯于安逸的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超出考虑范围的事,一时间总是会难以接受的吧。」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可山崎宗介却觉得,这个「一时间」一旦放到他这里,就开始无限延长。 这种绝无仅有的烦躁不安到了下午也没能随风消散,它像梦魇般缠绕在本该对工作持有严谨态度的人的身上,到了后面,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山崎,你看起来好像很坐不住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然今天晚上你就别来了,回去好好休息。」 「不,我其实——」 「好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你这孩子就算不舒服也肯定会硬撑的。总之,今晚你就不要出现在游泳馆,自己回去好好歇会儿。」 于是,山崎宗介的坚持就这样被龙野明朗的擅自决定给堵了回去。对此山崎宗介也没有再力争什么,龙野明朗说的没错,不只是「看上去」,他今天是实实在在地坐不住。 和中午一样,走出游泳馆后,山崎宗介又拿起他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松冈凛打电话。手指靠近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又拉远,再靠近,又拉远,如此重复了数十回,直到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宗介」。 ——居然不自觉地就拨出去了。 山崎宗介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汗颜地按住额头,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逊过。 「凛,你今天——」 「宗介?谁?」 不等山崎宗介把话说完,手机那头便横空而出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山崎宗介认为他的猜测应该没错,可是这样的有把握他一点也不想要。 「哦,他是我们队上的实习队医,叫山崎宗介。」 「是凛的朋友吗?特地打电话过来,看起来很关照你的样子。」 「朋友啊……嗯,算是吧,很好的朋友。」 已经在叫他「凛」了? 鴫野贵澄对松冈凛的称唿让山崎宗介的心又是一沉,看来从今以后,松冈凛的朋友圈里又多了一个可以直接叫他「凛」的人。这个人达成目标所用的时间连一天都不到,而他却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赢得松冈凛的信任。 「那凛,你问问山崎君要不要一起过来吃晚饭?」 「问他?」 「对,既然是凛的朋友,那也就意味着我们三个都可以是彼此的朋友。」 「那好吧。」 松冈凛本人并没有这种意愿,毕竟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投入在了一个没有山崎宗介的环境里,去好好地做一些别的事。但鴫野贵澄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推脱。 「宗介,我们这边的拍摄工作刚刚结束,不过贵澄说他很怀念他以前念中学时常去的那家开在校门口附近的拉面店,他邀请我一起去那家店尝尝他们的拉面的味道,你要不要也过来试一试?」 山崎宗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转念一想,如果他拒绝掉,那他今晚大概等到必须躺下睡觉了,都还没看见松冈凛的影子。虽然对拉面没什么兴趣,尤其是对鴫野贵澄中意的拉面店,他更加没有兴趣,但是要想见上松冈凛一面,现在只能答应。 「好。」 二十分钟后,山崎宗介在拉面店门口与松冈凛、鴫野贵澄会合。 鴫野贵澄这个人确实长着一张模特脸,身材也很出众,看起来就觉得这傢伙学生时代不管去了哪所学校,都必定是颇受女生追捧的校草级人物。为了保持低调而作了一些伪装,尚且可以给人一种闪亮无比的感觉,可想而知去掉伪装后,魅力有多么可怕。 第29页 突然间,山崎宗介感到了莫名的庆幸。 还好鴫野贵澄是个beta,如果他也是alpha的话,任何一个omega待在这样一个富有吸引力的alpha身边,处境都会相当危险。 简单地认识过后,三个人便掀开店门口的布帘,走进店内。正值晚餐时间,店里客人很多,不过他们运气不错,角落里刚好有个摆着三把椅子的空位置。 拿起菜单,浏览上面写着的众多拉面口味的时候,松冈凛犯起了选择困难症。运动员在国家队里吃到的,都是按照一定的营养标准安排好的食物,像这种在外面的店里出售的「不科学」的食品,是很少有机会接触到的,久而久之也就变得不了解了。 「嗯,这家店的话,我推荐酱汤拉面!酱汤可是本州拉面最主流的风味,除了日本酱油、鸡肉和蔬菜这些最基本的食材之外,也可以随个人的喜好酌量添加油辣和胡椒,以前我在这家店里就是一直吃的酱汤拉面。对了,这里的酱油也超级香的!」 松冈凛本就拿不定主意,听了鴫野贵澄的推荐后,更是动摇得厉害。 「那我就点酱汤——」 「豚骨。」 「宗介?」 松冈凛看着突然出声的山崎宗介,只听得他继续波澜不惊地说着。 「点豚骨拉面吧。豚骨拉面的汤是用猪的不同部位的肉骨熬成的,没有放味精,所以吃起来会觉得香浓鲜美却不油腻口干,运动员的话比较适合吃这种。」 「宗介对饮食很有研究呢。」 鴫野贵澄只手托住侧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山崎宗介。本来他只是直接喊松冈凛的名字,不过鑑于他认为现在他们三个都成了朋友,所以他也开始直接叫山崎宗介的名字。 「习惯而已,谈不上研究。」 山崎宗介举起瓷杯,含住杯口的边沿,呷了一口茶水。 他的确没有仔细研究过,他只是不想看见松冈凛和鴫野贵澄吃同一种口味的拉面而已。 「那你呢,宗介?你要吃什么拉面?」 在点菜单上写好豚骨拉面后,松冈凛放下笔,侧过头。 「就豚骨拉面吧。」 「你也喜欢这个口味?」 虽然心存疑惑,不过松冈凛还是提起笔,把「豚骨拉面x」后的数字1改为了数字2。这样一来,点菜单上写着的就是代表鴫野贵澄的「酱汤拉面x1」和代表山崎宗介与松冈凛的「豚骨拉面x2」。 很快三碗拉面就端了上来。三个人「哧熘哧熘」地吃着面条,时不时地还会停下来,东拉西扯地聊上几句。 「说起来,今天和凛一起拍gg,是我第一次拍这种以运动元素为主的gg,以前拍的都是时装gg,场景大多都很夸张,突然间拍这种构思很纯朴的gg,有种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的感觉。」 「回到中学时代?意思是你中学的时候从事过体育活动?」 「嗯,中学的时候我参加的是篮球部,还好几次获得过『最佳投手』的称号。」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打篮球的道路上走下去?」 鴫野贵澄的气息马上就沉了下去,这让另外的两个人都没办法再自由自在地吃拉面。粉红色的发梢下方的眼睛里,难掩失落之色,很快又转化为了释然。 「一是因为,我本来也不是铁了心要打篮球,社团活动毕竟就只是社团活动罢了。二是因为,怎么说呢,beta要走职业竞技的道路还是太困难了,就算现在也有些职业运动员是beta,但世界的舞台终究是在被alpha操纵。我既不是alpha,也没有个别beta所拥有的钻劲与毅力,我想还是如今的模特这个职业比较适合我吧。」 听到这番话,山崎宗介的视线立刻就转向了松冈凛。他想,应该没有谁比松冈凛更在意鴫野贵澄的说辞。 果然,不出他所料,松冈凛握住筷子的手收紧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筷子捏变形。 「是beta也好啊,总比omega好,omega……根本就没有光明正大地进军世界的机会。」 「也对,不像beta还有机会走上职业竞技的道路,omega运动员最多就只能走到全国,这样对omega来说就已经很厉害了。但是嘛——」 话锋一转,碗里的酱汤拉面也随着筷子的搅动而一转。 「这固然是社会所呈现出的普遍规律,但我也不认为,omega天生就该扮演尽快找个伴侣,然后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生孩子的角色,任何人都可以对这个世界抱有蠢蠢欲动的挑衅欲……诶,怎么了?」 「没怎么。」 松冈凛收回视线,继续搅动起了他面前的碗里的拉面。 这是为了什么,山崎宗介再清楚不过。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不过这一点鴫野贵澄说的很对,在他们两个中间坐着的,正是一个对世界抱有强烈的挑衅欲的人。 吃完拉面,店里的挂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8」。 上了过来接他的专车后,鴫野贵澄把车窗摇下来,继续热络地和松冈凛聊着。经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鴫野贵澄方才依依不捨地缩回脑袋。 「以后我也会坚持不懈地骚扰凛的!」 「你还是把你的坚持不懈多花些在工作上吧。」 目送鴫野贵澄所乘的专车开远,松冈凛抓着脑后的头髮,看起来是一副对鴫野贵澄很不耐烦的样子,但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山崎宗介很清楚,这是松冈凛让一个人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定地位的表现,否则别说什么不耐烦,他根本就懒得搭理。 第30页 这种看似负面,实则代表着对一个人的好感的情绪,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只有一份,它一定是有,很多很多份的。 回去不久后,山崎宗介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来电人是他因为工作忙碌已经很久没有联繫过的母亲。 互相关切过一阵后,山崎宗介就想起了今天所发生的事,不如说今天发生的事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一直搁在心上。 「妈,我最近其实认识了一个omega,男性omega。」 「omega?」电话那端的女声听起来很是惊讶,「你不是整天都待在国家队里么?哪来的机会认识omega?」 「啊,这个,也不是完全像您认为的那样,我接触到的确实大多都是alpha,但也不是说就见不到omega了,您看工作人员什么的,大部分就都不是alpha。」 至少现在,松冈凛的秘密不能被更多人知晓。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提起他呢?」 「是这样的,我跟他,是很要好的朋友。」 一定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好好地宣洩一通,不然任由这些奇怪的情绪堆积着,迟早会出心理问题的。 「虽然是omega,但他并不像大多数的omega那样软弱,有些时候我在他面前都会自愧不如。但这些天来,我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很不自在,并没有闹矛盾,可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今天他结交了一个新朋友,我也知道他很平易近人,不过他和那个人才一天都不到就熟到了互称名字、一起到外面吃饭的地步,我还是很意外,毕竟我跟他熟起来都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过程还很曲折。 晚上我被他们请去一起吃拉面,他好像犯了选择困难症,不知道吃什么口味才好。那位新朋友喜欢吃酱汤拉面,也就顺带向他推荐了酱汤拉面,但说实话,我……并不想看到他们吃同一种拉面,所以我就向他推荐了豚骨拉面,最后他选择了豚骨拉面,那个时候我竟然会觉得很高兴。分开的时候,那位新朋友也是跟他聊了好一阵子后才捨得走的,看样子他们两个今后也会保持联繫吧。对他来说多了一个可以相信的朋友是件好事,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当我意识到我不再是他唯一的友人的时候,会觉得很失望?真后悔上大学的时候,我没在心理医学这块投入精力。」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地盪开一阵轻笑声。 「笨蛋孩子,你们大学里教的那些理论的东西没用的。」 「没用?」 「对,比起那些临床科目,心理医学侧重于理论,对于你现在所遇到的问题起不了多少作用。我看你上学的时候也认识过好些omega,但以前你就从来没有跟妈讲过类似的事。」 「是这样没错……」 他现在所遇到的这个omega,确实是第一个能把他的心情搅得如此之乱的omega。 「哈哈,这么说吧,宗介,妈从你小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你这孩子的性格过于温吞了,对什么东西都无欲无求。所以当时拿到你的体检单,看到上面写着你分化为了alpha,我和你爸很不敢相信,还带你去做了復检,结果復检结果还是表明你分化为了alpha。选择出路的时候,你也说你对医学很感兴趣,你也学得很出色,现在也在干着医生这个行当。医生啊,就是喜欢惦记别人的状况,想让别人好,却往往忘了照顾好自己。不过刚才,听你讲的那些话,我终于觉得有点欣慰了,虽然你的性格还是很温吞,不过你总算是有了点alpha的样子。」 总算有了点alpha的样子?什么样子? 完全不明所以,山崎宗介只能乖乖地听自己的母亲说话。 「你啊,原来也可以有很强的占有欲,对着你喜欢的omega。」 第十五章 15.can i like him 对着喜欢的omega? 喜欢的omega? 是指凛? 大脑迅速对母亲大人所说的话作出分析,最后得出的竟是一个连山崎宗介本人都吓了一大跳的结论。 「不是的,我跟他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并不是——」 「打住打住。」山崎宗介的母亲立刻打断自己的儿子的话,「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吧,对于你的那位『朋友』,就像现在这样,他结交了一个新朋友,如果只是单纯的友情,那么你就会想『他又多了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如果你对他的感情不单纯,你就会想『他又离我远了一公分』。宗介,你是属于前者,还是属于后者呢?」 「我……」 后者。 这就是山崎宗介第一时间作出的选择。 都说同一道题目的两个答案,先是果断地选出来了其中一个,之后再去反覆思索另一个答案,立场会很容易动摇,这种现象在心理测试方面尤为突出。但山崎宗介想,就算他再被问到第二遍,他再一次去思考两个答案,他也依然会选后者。这是他否认不了的事实:知道松冈凛和鴫野贵澄很快就熟到了一起熘出去吃饭的地步时,他的心里充斥着强烈的不甘。 「是后者吧。」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回答,或者说,不用回答,真相也早已昭然若揭。 这孩子真是高智商低情商啊。 山崎宗介的母亲笑着摇头。 「宗介,现在你差不多算是立业了吧,那么成家呢?以后会成家吗?」 「大概,会吧。」 「既然有成家的打算,那么要是连恋爱都没有好好地谈过,还成什么家?」 第31页 「我大一的时候有谈过恋爱的。」 「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太喜欢你了,你才会答应人家的吧,到头来你不还是没有爱上她?」 「这个……」 被说得毫无还嘴之力的山崎宗介第一次服气地承认:家长永远是孩子的老师,孩子只有被驳斥得无言以对的份。 但是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很有必要冷静下来,仔细地考虑考虑他对松冈凛所持有的态度。 对松冈凛,他是很在意没错,并且这份在意不是从他进入国家队才开始的,早在藤桥诊所里他热心地帮了松冈凛的忙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意这个人遮遮掩掩的装扮和举止了。进入国家队后更是不用多说,撞破秘密后他想也没想就承担起了保守秘密的风险。而之后,别说什么队医,他的所有举动都无异于是在把自己「松冈凛的专属医生」这个方向上靠。今天,他更是为了松冈凛在交际圈中的活跃而产生了超乎友谊的情绪。 种种迹象表明,他对松冈凛的感情,已经不在友情的讨论范围内了。就算之前他的潜意识在阻止他去认识清楚,现在他也很想反驳母亲的话,但事实就是那样不争。 他山崎宗介,是在用对待喜欢的人才会有的体谅、关照与呵护,对待着松冈凛。 最后山崎宗介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给这通电话画上一个句号的,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一个黑洞。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自己能被这个黑洞吸引,继而吞噬,这样他就不用品尝那种苦涩的味道了。 是啊,他喜欢上的这个人的方方面面,以及喜欢上这个人的他自己的方方面面,调和出的註定是一杯苦得难以下咽的苦瓜汁。 接下来的日子仍然是在忙碌中度过。 继世界盃短池游泳赛后,四月底又将有一场重大赛事——世界短池游泳锦标赛。虽然这一次也不是在标准长池里游泳,但对部分运动员而言,任务之重只怕是有增无减。因为比起只设立了个人项目的短池世界盃,短池世锦赛是有接力项目的。而这次石川京太郎不准备让手握200m蝶泳冠军荣耀的松冈凛去游混合泳接力的第三棒,他的计划是让松冈凛去游最后一棒,即自由式。 「上次你因伤退赛了,没有在自由式上游出个名堂,这一回你就给我放开了胆子,去把自由式游得比蝶泳更漂亮!」 「是!」 归队那天,得知石川京太郎的安排后,松冈凛雀跃得像是用他的鲨鱼牙成功撬开了一个顽固的蚌壳,拿到了洁白莹润的珍珠。 于是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松冈凛变得比以前更加勤于训练。虽然已经是日本队的领头级人物,但他也不敢忘记因脚伤而落下的练习进度,更多的比赛项目也考验着他切换不同状态的能力。偶尔会听见有队员笑着调侃,哦,当年那个才进国家队时一门心思扑在提高成绩上,还被教练骂「你努力过头了」的「拼命松冈」又回来了。 当然,他们口中的「拼命松冈」是听不见如此调侃的,自然也就不会留意到来源于观众席的视线。 ——老实说有点失落。 山崎宗介双手交叠置于大腿上,眼前是一片和他的心情一样不宁静的水蓝色。 他其实也没埋怨过,这阵子松冈凛忙着为短池世锦赛做准备,所以很少和他交流,不如说他倒是为此而松了口气。他没有那么多机会和松冈凛接触,那种才认清了不久的感情也就没有契机在当事人眼前暴露了。 毕竟,你看,这可是个除了梦想之外,根本就别妄想用其它东西攫住他的眼球的人。 「打腿太慢了,松冈!再用力点!」 宽敞的游泳馆内迴响着教练的指导声,以及水花翻滚的声音,激盪的蓝色透明得令人有些恍惚。 望着那道被石川京太郎重点关注的人影,山崎宗介想,他也许就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这种梦幻般的环境里,才会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没错,他喜欢上松冈凛,是一件很不切实际的事。 首先,虽然现在他们相处得很融洽,但他们两个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层敏感的薄膜——性别。omega是三大类人群中数量最少的,怀孕率很高,为了繁衍后代,alpha一般会选择与omega结合,因此omega总是深深地被alpha觊觎着。他当然没把松冈凛视为生育工具,但这不代表除他以外的人也会这么想。就像松冈江曾经质疑过,他对松冈凛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alpha的侵略者地位与omega的被侵略者地位早已在大众心中根深蒂固。稍有不慎,只能是让松冈凛对他建立起的良好印象顷刻崩塌。 其次,就算松冈凛和他两情相悦,那么他们也会马上面临一道关卡——完全标记。alpha完全标记omega后,双方的信息素会发生一定程度的融合,细心的人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闻出异样。另外,如果安全措施做得不好,omega受孕了,情况会更加棘手,那对松冈凛造成的将是不可磨灭的恶劣影响。 「山崎?」背后有人轻轻地推了一把山崎宗介,「你在这儿傻站着想什么呢?」 山崎宗介这才回过神,现在已经是在吃午饭了,而他却堂而皇之地分起了心。于是他沖对方笑了笑,抱歉地说着没事。 他想得也太长远了,别说两情相悦后可能遇到的风波,首先,他和松冈凛就不是两情相悦的。 第32页 「要成家也不可能找他。」 动了一下筷子,山崎宗介头一次觉得,他从炸猪排里吃出了肉桂的味道。 晚上的训练结束后,山崎宗介烦闷得连床都不想躺下去,索性离开房间,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可乐,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咕嘟咕嘟地灌了两三口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什么嘛,你也在?」 「凛。」 偏偏在他心情正乱的时候碰到了松冈凛,山崎宗介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地哀嘆自己的时运不济。 松冈凛来这里也是为了买饮料。「滴滴」的几声过后,他从下方的取货口里拿出易拉罐,单手扳起拉环,喝了一口后在长椅的空位处坐下。 「日本国家游泳队的骄傲不赶快去睡觉以求养精蓄锐,而是跑出来买了罐饮料,然后在长椅上坐着挥霍时光,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不好,我也已经这么做了。」 第二口饮料从易拉罐里流进松冈凛的唇齿间,接着又是一段时间似乎很长,长到被饮料润湿的嗓音都变回了干涩的沉默。 「说起来,最近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嗯,毕竟短池世界盃快到了,备战的日子里你也很辛苦。」 「是有点辛苦,但是你现在过着的这种生活,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吧。」 是不是短时间内喝了大量汽水,从而引起了肠胃不适? 山崎宗介观察到松冈凛的脸色不太好,这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宗介,你已经开始考虑成家的事了?」 「你知道?」 倒也不是真的在做成家的打算,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和母亲聊了一通电话,最近这几天脑海里才会不时地闪现这个词,但山崎宗介还是很惊讶于松冈凛竟然知道这种事。 「嗯,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了你在自言自语,看上去好像挺苦恼的。也是呢,你在国家队工作,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去接触外界,交际圈子也很狭窄,谈恋爱都很困难吧,会担心成家什么的……也就不奇怪了。」 「是啊。」 把可乐放在一边,山崎宗介两手摊开,靠上椅背。 「就算是以前熟悉的人,像现在这样跟他们隔离开来,久而久之也会变得陌生的。」 在山崎宗介看不见,自己本身也察觉不到的角度里,松冈凛的拳头攥得是说不出的紧。 「这么说来你以后会去相亲啰?除了相亲你已经没有认识成家对象的机会了吧,不过你的条件蛮不错的,应该很容易得到相亲对象的应允,啊,除了时间,你长期在外面跟随队伍的话,对方一定会觉得未来有可能被你冷落。」 「说的也是,不过只要对方的行程和我一样,我想就没问题了。」 「……你难道看上了队里的谁?」 狐疑地问完了问题,松冈凛便眼睁睁地看着山崎宗介从椅背上撤下一只手,转过身面向他,靠到距他的脸部只剩下一根头髮丝的厚度的地方。这个距离近得让松冈凛怀疑,他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个向来对所有事都很有把握的人的眼睛里,看见明明在波动,却又复杂得像是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的光? 「凛,你猜猜看?」 第十六章 16.make love through a phone call 仿佛有某种医用的器械贴在了胸口处的位置。 也许是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如实反衬出肌肤的炽热。 也许是起搏器,电流将疯狂加速的心跳轰击而出。 「看来我出的这个问题难度颇高啊,凛到现在也没有猜出答案。」 用无形的器械施以刺激的,正是面前这个即使在说挑战自尊心的话,也依然保持着完全可以忽略的距离,毫无退却之意的医生。松冈凛试图用眼神和对方硬碰硬,然而胜利的天平却总是在朝敌方倾斜。 于是他不得不后撤,突然腰间一冷。低头一看,原来是他无意中碰翻了易拉罐,里面的液体全部洒了出来,打湿了衣服的边角以及腰侧处的一小块皮肤。 「啊!真是的!」 好好的汽水被自己不小心打翻,此刻松冈凛极为明白了那些一时手滑让冰淇淋掉到地上的女孩子们的心情。烦上加烦的是,那位间接兇手到了这时候还要来打搅他。 「我有纸巾。」 在方寸已乱的松冈凛看来,山崎宗介是以一种自傲着他的心细如髮的的姿态,从荷包里拿出了面巾纸,再打开包装取出一张。原生浆质地的表面覆上腰侧,既柔和又粗糙的矛盾触感与手指的触感,是如此的雷同,掠过的一簇簇火焰似乎瞬间便能烧开洒上来的饮料。 「我自己来就行了。」 松冈凛一把夺过被山崎宗介握住的纸巾,让那只隔着纸巾在他腰间作恶的手垂回去,然后挪远了一点,自力更生擦拭起了腰部和衣角。 是他大意了,自以为两个人疏远了一段时间后,奇怪的气氛便可恢復如初。没想到这气氛的心性竟倔到了如此地步,好几天没交流过,山崎宗介也还是有本事扰乱他的心跳,扰乱他的唿吸。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迟早会做出一些平时连想都不会想的事情的。 「凛,你要回去休息了吗?那你把我的这罐可乐拿去好了,算是我害你打翻饮料的补偿。」 「……不用了。」 第33页 停顿两秒过后,松冈凛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房间。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灯光扫过合上的眼睑,像在滤进去闪个不停的金星。 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晕乎乎的状态。 刚才山崎宗介在要他「猜猜看」的时候,无比地靠近着他。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个陌生的部位,在源源不断地接收从山崎宗介身上发出的同样陌生,甚至已经变得有些可怕的信号。有一剎那他还感觉到,他在被山崎宗介索求着。在冲动的魔鬼驱使下,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是我? 「笨蛋吗你。」 松冈凛用力地揉搓太阳穴,想让他自己揉出来的疼痛,盖过太阳穴本身的疼痛。 那个人要真是他,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变质了。他希望他和山崎宗介的联繫是通过对彼此的欣赏、信赖与支持建立起来的,而不是因为他是omega,山崎宗介是alpha。更何况,在大坂的铃鹿旅馆留宿的那晚,他就已经亲耳听到过山崎宗介对松冈江说—— 「凛是我的朋友,我对朋友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渐渐地,松冈凛手上的动作停下了,接着从太阳穴上移开,缓慢地垂回身侧,只有口边的空气还在因他的念念有词而颤动。 对,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是朋友,朋友不会对另一方产生别的想法,山崎宗介懂得这个道理,他也一样应该懂得。 「不过宗介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是国家队里的?」 不管这种人存在与否,有一个事实始终都不会改变:有朝一日山崎宗介是一定要成家的。没准哪天,他就会在请到婚假后离队,若干天以后又满面春风地归来。有的队员会搭住他的肩膀,故意用羡慕嫉妒恨的口吻开他的玩笑,这样的圈子光是想想气氛都很不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想融入那个圈子。 「我明明是宗介在国家队里关系最好的朋友,到头来我却要成为离他的圈子最远的人么……」 睁开的双眼復又闭上,沉重的石块在黑暗的世界里坠落,压得松冈凛迫近窒息。 四月底,世界短池游泳锦标赛如期在英国的桑德兰市举行。 这次松冈凛没有再在个人项目上夺金,但他在预赛中即成功打破男子100m自由式的亚洲纪录,随后又以仅比冠军慢了0.49秒的计时摘银的表现,也惊艷了不少媒体。之后他更是在男子4x100m混合泳接力的比赛中游出了个人最快速度,以先于其他所有自由式选手的触壁,为日本队确定下了一块宝贵的金牌。 回国后,国家队毫不例外地受到了各大体育媒体的「围攻」,回到酒店时已是东京时间晚九点。 ——又在接电话啊。 去石川京太郎那里谈完心回来,松冈凛在楼道的拐角处看见了山崎宗介。他正在那里聊电话,听上去手机那头的人是他的母亲。 「哟,宗介。」 待山崎宗介挂断电话,松冈凛方才故作平常地走过去。 「怎么了,又被你的母亲逼婚了?」 「哎,算是吧。」山崎宗介拿着手机苦笑,「被问了进展,我回答她『还没有告白』,然后就挨了一顿臭骂。」 「是该被骂呢,你理应让你喜欢的那个人了解你的心意,藏着掖着什么的……也太自私了。」 莫名的绞痛伴随着松冈凛与山崎宗介道别后回到房间的一路。 这样看来,山崎宗介确实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只不过还没有对本人说出口。想必那个人的魅力很大,不然怎么会让对恋爱持一副有无均可的态度的山崎宗介动心?不然怎么会让长期随队工作的山崎宗介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去了解,就认可了为人和品行? ——明明每天都能无数次看到宗介的人是我。 ——明明宗介每天都能无数次看到的人是我。 ——明明从那个时候开始,霸占着宗介的日常生活的人就已经是我了啊。 失神地往前走了几公分,看见床铺,松冈凛便径直扑了过去。他像一头被搁浅的鲨鱼,离开深海后就是个连匍匐都学不会,只知道静悄悄地趴在原地苟延残喘的废物。 直到捕鲨人眼露着贪婪的精光张开渔网,僵硬的身体才开始挣扎。 「……不好!」 由于整具身体都趴在床上,所以当双腿之间的事物硬挺起来,与床单相碰,松冈凛很容易就觉察到了那种挤压感。他并没有射,甚至根本就还没来得及抚慰一下那个地方,他的双腿就已经变得酸软乏力,多亏了双手残余的力气,他才能够艰难地坐起身。 「哈哈,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险些忘记了呢,现在可是五月初……」 三月初,山崎宗介在进国家队的第一天就撞上了他的发情期;四月初,他第二次在山崎宗介进入国家队后发情;五月初,他终于是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环境里发情了。他不想再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暴露自己发情的样子,他又不是没有那个人的陪伴就熬不过去。以前遇到过那么多次的窘况,他都是靠自己的力量化解的,所以这一次,他坚信着他仍然没有问题。 确认房门和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来人不可能擅自闯入,信息素也不会漏到外面去,松冈凛方才放心地取出了各种用具,走进卫生间。他预感得到,抑制剂对这次发情还是起不了任何作用,倒不如把徒劳无益的时间抓紧,利索地扫清麻烦。 第34页 多年来在这种事上总会避开群体单独行动的松冈凛,动作早已练得轻车熟路。他从具有收束作用的紧绷包装里拉出假阳具,舒展开来的前端「啪」的一声弹到他的脸上,却惹不出他分毫的恼怒。 下一步是把前端含进嘴里。脆弱的口腔内壁一下子便感受到了粗大的直径带来的杀伤力,上颚和下颚都被撑得又酸又痛。而要缓解这种不适,只能通过转移注意力。于是松冈凛用另一只手脱下休闲裤和内裤,然后越过勃起的分身,颤巍巍地探向比分身更居于下方的地带。发情后,那里即开始大量分泌爱液,松冈凛不费吹灰之力,只在入口处的褶皱上轻按了几下,便顺利地插入到内里。 这次发情似乎格外顺利,没过多久,松冈凛就用他的手指把后穴扩张了个充分。他抓稳假阳具的底座,小心翼翼地把它移动到入口附近,深唿吸一口气,勐地送入。 「啊!哈啊……嗯……」 比起手指那不温不火的进出,仿真器具的抽插掀起的快感更能毙命。松冈凛干脆蹬掉滑到脚踝处的裤子,抬起两条腿踩在马桶盖上,这样他就可以更加畅通无阻地施以刺激。 只是如此一来,他的双腿就是呈m字地大张着,他的视线只要稍微下移一公分,便会触及他一点也不情愿看到的场景。他一手操纵着外来异物玩弄自己的私密之处,看着爱液如同暴风雨笼罩下的海面渐趋泛滥。他虽自视甚高,原来却也和别的omega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就是个发起情来,会近乎病态地依恋着性器的偏执狂。 「呜……」 松冈凛仰起头,望向天花板,眼里一片湿润,不知道是被羞耻与快感交相逼出了眼泪,还是被暖黄的灯光触动了泪腺。唇角已经被他锐利的牙齿磨出了血,通过血液传播的信息素更为疯狂地逸散到空气里,整个卫生间都盈满了情慾的因子。 气氛明明是如此的良好,可是过去了这么久,他的欲望还是没有攀到峰顶。 「自己动手……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吗……什么时候退步成这样的……」 就像人挠自己的腋窝,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很难真的感觉到痒,自慰时也是出于这份自我保护意识,力道才会难以攀高。只有让外人来做,才有可能抛得开所有牵绊,毫无顾虑地在幽深之处横冲直撞。 「『外人』……」 宗介? 松冈凛是在想到山崎宗介的一瞬就开始摇头,他摇得越快,后穴就越是痉挛得厉害,仿佛那里的每个细胞都在为这一全新的发现而兴奋不已。 「不行……绝对不可以……那傢伙是朋友……」 ——是个会在关西医科大学游泳部的储物室里,用低沉而压抑的声线虚构出下流画面的「朋友」。 「……」 摇头的动作,慢慢地停下了。 酒店的某间房内。 打完电话回来,山崎宗介就开始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就听见手机铃声响了。山崎宗介急忙安顿手边的物品,这事耗费了他一点时间,他小跑过去时铃声刚好停下。 「凛?」 来电人大大出乎了山崎宗介的意料。他正想着才刚打过招唿不久,松冈凛现在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第二通电话就打了进来,这次铃声只响了两三秒。 是在忙着干什么事,所以老是不小心按错键吧。 按下回拨键,山崎宗介准备主动给松冈凛打个电话,提醒他把手机拿远一点,再忙眼前的事。 十秒钟后,电话接通。 眼看手机就要从掌心滑出去。 「餵……凛?」 手机那端传来的,是怎么也想像不到的色情的喘息和呻吟。听上去有点模煳,想必松冈凛应该是把手机揣在了衣物的兜里,所以才会听出这种效果。之前他应该是动作幅度过大,才会不时地按到手机,而他自己却全然忽略了手机的存在。 距离那天,差不多过去两个月了吧。 ——凛正处于发情期中。 这是山崎宗介得出的结论。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灼烧,一半是因为面面俱到的思考,一半是因为持续不断地传来的声音。他还有点庆幸,接到松冈凛的「骚扰电话」的人是他,如果被其他人接到电话,后果不堪设想。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毫不犹豫,马上坚决果断地挂断电话。他的手指头在挂机键边游曳了好半天,却始终无法按下去。 这可是松冈凛啊,是那个他好不容易意识到了喜欢的心意,这些日子以来却一直只是在旁边看着的人,就是这个人,此时此刻,正在通过电磁波向他播撒暧昧的音符。 他已经把持不住了。 山崎宗介从床头柜里翻出耳机,插进手机上方的插孔,然后戴上耳机,拿着手机走进浴室,在那里面解开拉链,解决自身的欲望。 他和松冈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达到了高潮。也就是在这个「同一时间」,山崎宗介的眼睛睁大了,绿松石色满溢而出的是难以置信的意味。 他听到了什么? 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内容。 他听到松冈凛在达到高潮的瞬间,喊了—— 「宗介……」 第十七章 17.the fate 视野里是一片乳白色的狼藉。 这片狼藉让松冈凛看得有些恍惚。 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又一次发情期。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这次发情也不过就是段小插曲,之于接下来的生活,它无足轻重。 第35页 然而这段插曲与其说是和之前的那些插曲并列,倒不如说,比那些插曲还要插曲。 ——他幻想着和山崎宗介做爱高潮了,不是山崎宗介在他的背后用语言诱导他去想像,而是他主动地把姿态浪荡而又卑微的自己置于山崎宗介的身下。他分开双腿,让自己的膝弯被人抓着捞起,毫无遮掩的后穴成为了严重受侵之地,分明抽搐得厉害,却还是热切地唿唤着那个把它害到如此地步的兇器,就像口腔一样,即使已经困难,也仍然在缠着人索吻。 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幻想,亦只能是幻想。 「呵呵,还有什么举动会比把好朋友当作性幻想的对象,更无耻呢……」 松冈凛一边打心底地笑话着自身,一边放下双腿踩回地面,收拾完乱糟糟的卫生间后就去浴室洗了个澡。他身上有着的只是他自己的信息素,但他又像身上混有别人的信息素般对之避若蛇蝎,恨不得马上沖刷干净。 换上一身新衣物走出浴室,松冈凛的目光落在了刚才被他捡出卫生间后,就搁在了板凳上的裤子上面。 「暂时先收起来,等下拿去洗好了。」 松冈凛走向板凳,拿起丢在板凳上的裤子,手心突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扯出来一看,松冈凛才发觉他刚刚竟然完全忽略了揣在裤兜里的手机。 「有新简讯?」 动动手指,松冈凛点开这封三分钟前由山崎宗介发过来的简讯。 『凛,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有事?』 不要问山崎宗介,真正「有事」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松冈凛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不由得失笑地摇了摇头。他们两个的对话还是这么稀松平常,山崎宗介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接收他的简讯的人做出了多么骯脏龌龊的事。 等待回復的过程中,松冈凛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画起了圆圈,一个不小心,点中了通话记录图标。 「这通电话是!?」 页面最上方的记录给眼球造成的冲击力,大到无法形容。 第一条通话记录是已接电话记录,来电人是山崎宗介,通话时长达三十四分钟之久,打进来时他还没有完事,而如果把来电时间加上三十四分钟,他差不多正好完事。再往下拉,还有两条已拨电话记录,都是他打给山崎宗介的,通话时长都是00:00:00。三通电话的拨打时间挨得很近,都处在他忙于解决欲望的那四十几分钟里。 脑海里有太多东西在千转百回,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松冈凛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可能性最大,甚至可以说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那我就过来找你了,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 松冈凛愣愣地看着山崎宗介的回覆,两三秒后,夺门而出。 他在走廊上发了疯般地奔跑,不愿停下。 直到那个人略显惊讶的面孔进入视野。 「凛?」 山崎宗介是几经犹豫之后,才发出去了那封问松冈凛方不方便说话的简讯,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才下定决心走出房间,去找松冈凛谈话。现在走到半路,松冈凛就杀过来了,于是山崎宗介也就只来得及叫了声名字。 「你都听见了?」 一双几乎快要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崎宗介,仿佛不在脸上烧出个窟窿就誓不罢休。 「对,我听见了。」 「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出丑吗,山崎宗介!」 听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宗介」,突然间就又听见了久违的「山崎宗介」,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点。山崎宗介还来不及回过神,衣领就被快步上前的松冈凛一把揪住,几下推搡后,他就被大得出奇的力道按在了墙上。 「第一次算了,第二次也算了,第三次,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正在发情,却不立刻挂断电话?别说你不懂什么是『事不过三』!你听到我喊『宗介』了吧,怎么样,一个omega连最基本的自慰能力都丧失了,只能幻想着和一个alpha做爱才达得到高潮,你自豪吗,被omega从精神上依赖着的alpha!」 不自豪,完全不自豪。 山崎宗介摇着头,一句话都难以说出口,后颈有冷汗不断滑落。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哪里还自豪得起来?这次他恐怕是真的触犯到松冈凛的绝对禁忌了。 「凛,你先冷静点。」 山崎宗介小心谨慎地劝说着,他深知眼前这个omega本来平时就不畏惧,真的被人揭开伤疤后会更加无所顾忌,一旦极端起来谁也别想劝住他的脾气。眼下言行举止只要有一丁点的失当,都有可能导致他和松冈凛的关系彻底破裂。 「这里是过道,动静太大会招来闲杂人等的,我们换个地方再说话,可以吗?」 松冈凛没有马上答话,过了好几秒钟,他那充满威胁性的拳头方才从山崎宗介的衣领上移走。 「你想换什么地方?」 山崎宗介选择的地点是酒店的天台。这里占据着整个酒店最高的海拔,眼界开阔,风景独好。 吹了会儿凉风的松冈凛没有再急着找山崎宗介讨要解释,他两臂交叠趴在栏杆上,双眼出神地望着比天台更宽广的远方。夜深时分的代代木区,仍有无数璀璨灯火可供观赏。 这种和喜欢的人一起站在制高点,遥望夜空下的风景的感觉,就像是拥有了全部的世界。 第36页 想到这个,陪伴松冈凛趴在栏杆上的山崎宗介不经意间笑了笑。他的笑声极轻,轻到他本人都没有被激起那份去予以关注的意识,只是力量薄弱的空气,还是可怜地被这阵声波搅动了,然后作为载体把细微的声音传向另一边。 向着四面八方散开的目光,重新在声音接收者的瞳孔里聚拢。 「那个,宗介,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你发怒也是正常的,谁遇到那种状况都不会心平气和。」 「我没跟你说这个。」 被误解了道歉缘由的松冈凛又有点生气,但当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见山崎宗介的侧脸,身为道歉者的弱势又蹭蹭地冒了出来,最后他还是转了回去,望着正前方。 「我是在说,把你当成了幻想对象这件事。我并不是故意要那么想,只是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你。上次你带我去关医大游泳,那个时候你不是也有引导我去想像么,所以刚才,我自然而然地就……真是不好意思呢,居然让你听见了那些不堪入耳的东西。」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凛,我才是该向你道歉。」 松冈凛对于这件事抱有很深的罪恶感,殊不知他身旁的这个人也有着同种的,强度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心理。 「那通电话,是我主动要听那么久的。」 「……为什么?」 寄托在松冈凛看过来的眼神里的,有惊讶,有疑惑,还有茫然。山崎宗介不由得想,他接下来的话或许会把后两种情绪消除,但是相应的,也势必会给第一种情绪加上双倍的份量。 你心怀愧疚的对象,实际上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完美地置身事外——这对松冈凛而言,一定是无比巨大的冲击。 「凛,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念大一的时候有和一个beta女性交往过?」 「记得,好像最后分手时对你说过,什么『宿命』之类的话吧。」 「没错,就是宿命。从刚分手到她调整好心态,准备开始新的恋情的时间里,我们还是有过几次交流。她就会跟我抱怨说,她身边的朋友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宿命论,怎么能因为这种胡闹的理由就主动提出分手呢。老实说我其实也不太懂,然后她就解释,我虽然不是那种以情场经歷丰富为荣的人,但她确实看不出,我身上有着哪怕一丝的真心喜欢某个人的迹象。因此她坚信我并不是个不会用最真实的心意去谈恋爱的人,只是时机未到,我还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和那个宿命之中会让我爱上的人擦肩而过,感应到对方的气息罢了。」 「这么玄乎的玩意儿你也相信了?」 听着山崎宗介转述他的前女友的宿命论,并且看样子从念大学开始到现在工作,他都一直深信不疑,松冈凛不禁觉得胸口闷得慌。 还有,宿命之中会爱上的人,到底又是指的哪个傢伙啊? 「相信啊,因为她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我现在,是真的遇上那个令我喜欢到无法自拔的人了。」 话题正式步入正轨,轨道切换的响声犹如心跳般剧烈。 「我和那个人的初次见面,真的就像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一样,我也确实感应到了那个人的气息。以至于几年后重逢,我在一个对我来说基本上就是陌生的环境里,第一眼就捕捉到了熟悉感。不过我紧接着就得知了那个人最难以启齿的秘密。我很清楚,保守秘密极有可能会对我造成严重的后果,但在那时,我却没有多作考虑,就选择了对我不利的方向。因为我想,真相一旦被揭露,会有人受到比我更重的伤害。 「说起来,一开始我还挺心灰意冷的,那个人对我相当警惕,完全不领情,所幸之后我们的关系渐渐改善,然后总算可以称得上是『熟识』了。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关注那个人的动向,那可真不是个能让我放心的傢伙。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关心原来早就已经违背了那个单纯的初衷。 「我变得不想看见有别的人靠那个人靠得太近,特别是就个人条件而言,说不定会与之发展出恋爱关系的人。还有,当我听见那个人发出的某种声音时,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被蛊惑,听着那个人的声音,我也可以发泄得出来。 「这果然是爱上了我的宿命,凛。」 一时间,酒店的天台上似乎没有再颳风。 汽车喇叭声也被扣留在了楼下的地面上。 只有天台上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流是自由的。 「干、干嘛啊你,要讲话就好好讲话,加个逗号停顿一下顺便再喊声我的名字算什么,特地招唿我注意听你讲话吗?」 「这果然是爱上了我的宿命——凛。」 山崎宗介迫不得已,只好把意思相同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这次加的是破折号,用来解释说明的。」 第十八章 18.let me be your shelter 松冈凛并不是个傻子。 所以在山崎宗介讲述他和「那个人」的故事时,他就猜到了,但这种谜底他怎么可能坦然接受?现在山崎宗介又把他的意思重申了一遍,他真是想迴避也迴避不了。 「也就是说,你因为『还没有告白』而被你的母亲『臭骂了一顿』的对象,是我?」 「是,不过我只跟她说了『是一个我认识的omega』,并没有具体指明是你。」 第37页 「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 看着山崎宗介,松冈凛头一次觉得他跟这个人的沟通如此有障碍。 听到那些话,他哪里还有心思担忧他的身份是否为人所知,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山崎宗介怎么会喜欢他?明明对松冈江说过对他没有别的想法,难道现在是在开玩笑? 「哈哈,凛,我跟你开玩笑的。」 「……」 松冈凛的瞳孔因为山崎宗介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而骤然一缩。 紧接着,山崎宗介在他眼里似乎歪掉的影子又摆正了。 「你希望我说这句话吗?」 这是一个令松冈凛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应该是「希望」的,本来山崎宗介爱上他什么的就该只是个玩笑,所以他回答「希望」才是理所当然。可是他却做不到爽快地回答,因为真实的答案与他所认为的「情理」,显然大相迳庭。 不希望那是玩笑,他的内心深处一点也不希望山崎宗介是在对他开玩笑。 「我说啊,宗介。」 在对面的人毫不避讳的专注目光中,方寸大乱的松冈凛觉得自己每组织起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是无比的困难。 「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你不觉得如果和我这种人交往了的话,会有很多后续的麻烦么?我是公众人物,很多事情我都不能自主抉择,更不要说像正常人那样谈恋爱。再说国家队虽然没有在队规中明令禁止队员与人发展恋情,但也不提倡这种事,教练那边很多时候都会带来无形的压力。最重要的是,我在外人眼中是个alpha,因为这一欺瞒之举,我的身上已经积聚着太多的风险了。」 「这些对你来说明明也是天大的麻烦吧。」 山崎宗介心想,凛还真是意料之外的爱替别人操心。 「对我来说,那些问题确实让我很头疼,但是我想,比起我你才是那个更加困扰的人。我还记得那次你从起跳台上摔了下来,我在巴士上给你疗伤,你当时情绪一度有点失控,就是因为你害怕你的真实性别被曝光。我就觉得啊,不管你的秘密会不会有被公诸于众的那一天,如果有,我又会被波及到多少,这些和作为事件中心的你所面对的窘境比起来,都无所谓了。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不要让你在遭受伤害的程度上,拉我拉得太远。」 「宗介……」 把松冈凛的耳根灼烫得与头髮的颜色相差无几的,不只是山崎宗介的一番发自内心的话语,还有面对着面的拥抱。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真实可感、坚韧有力,让松冈凛自从多年前撒下了那个弥天大谎开始,第一次萌生了不想再孤身一人拼搏,而是与人同甘共苦并肩而行的冲动。 「凛,让我成为你的庇护所吧。」 山崎宗介感觉得到,他以自己的怀抱去容纳住的这个人在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很久。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一个人也可以渡过难关的。」 「少说大话了,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挡得下来?」 「我才没有说大话,我还是觉得,庇护所什么的没有太大存在的必要……」 「……」 「宗介?」 松冈凛不明所以地看着松开怀抱的山崎宗介,对方身上流露出的一种类似于放弃的气息让他惊慌。 「我明白凛的意思了。那就这样吧,天台风大,早点回去休息,别感冒了。」 「喂!」 眼看山崎宗介转身要走,情急之下松冈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径直伸出手,从山崎宗介的背后抓住对方的左手手腕。 「我没说过拒绝你的话吧?」 「那就是要接受?」 「呃,也不是要接受……」 「那就还是拒绝。」 「你都多大的人了,脑子里怎么还是只有这么简单的是非观!你不知道任何事物都是可以有第三种、第四种甚至无数种意思的吗!」 或许是因为松冈凛的气势太过摄人,听完这番话的山崎宗介确实再也没有了离开的趋势。他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侧过身看着松冈凛,宁静而深沉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被强行留住脚步的无奈。 这个样子的山崎宗介,让松冈凛心间的鼓擂得越来越响。 「我不欢迎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人,所以请你务必想好你是否能恆久地坚持下去再回答。」 他的手不过就是握在了山崎宗介的手腕上,此刻却能感受到仿佛十指相扣般的热度。 「如果你不介意,『庇护所』永远都只是一个徒有其名,履行不了份内义务的位置,我可以——」 「是说这个啊,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的。」 「一点诚意都没有!好歹也得先听我把话讲完吧!」 松冈凛火大地喊道,这个人也实在是太差劲了! 而在山崎宗介这边,他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 「抱歉抱歉,刚才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你的话,那么,为了将功补过,从现在开始我会对你说的每一个字洗耳恭听。」 无论是用词、语气还是面部表情,山崎宗介无不透露出一股让松冈凛瞬间消气的诚意。也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这个人的诚意,刚才的斥责不过就是一时的气话罢了。 ——被打断以前,是说到了「我可以」。 松冈凛准备找回遗失的话。他当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只是在卡断了一下后,要他把那种话单独拎出来说,他却怎么也鼓不起直言直语、爽快了事的勇气。 第38页 「宗介,既然你已经信心满满地作出了保证,那么,那么我们就,就……」 「交往吧。」 总算憋出最后几个字的瞬间,松冈凛的脸已是涨得和他咬牙切齿的动作极其不相衬的通红。 他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亲昵的举动而产生异样的反应,不理解他为什么有时候会想躲一个人躲得远远的,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看上去有了心仪的对象而不舒服得厉害……这些已经成为了过去式的不理解,现在统统都有了共同的、唯一的答案。 他喜欢山崎宗介,一如山崎宗介喜欢他。 下一秒,他的手轻轻松松就被山崎宗介从手腕上抖掉,然后被紧紧地反握住。那个因为他听起来有股拒绝的味道的话而撤离了的怀抱,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但手的位置比起之前稍有不同。它们从背后靠近腰部的位置移到了两边的脸颊上,接着便是顺势被这样的动作引发的亲吻。 「嗯……」 这早已不是两个人第一次接吻,但又的的确确是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和从前的几次为了暂时标记而不得不做的亲吻不同,这次的,只是因为他们想像这样亲密无间地触碰对方而已,这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比夜空里的星星还要单纯而璀璨的小小心愿。 山崎宗介的手从松冈凛的脸边移下来后,又不轻不重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那么,作为松冈凛的恋人,从今天开始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松冈凛愣了愣,尔后灿烂地笑着,把自己的手捏成拳头,力道适宜地碰上了在那里等待着的拳头。 「啊,彼此彼此!」 第十九章 19.under the fireworks 这是一个阳光刚刚亮透的清晨。 然而坐在行驶在清晨的公路上的巴士的人,精神却不见得同窗外的阳光一般好。他甚至还因为漂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埃而打了个喷嚏,身体一颤的同时,手心里出现了与整体不协调的颤抖,害得他差点就要抓不稳手机。 「隔了这么久才回復简讯,刚才是去睡回笼觉了吗?」 虽然很不满于和鴫野贵澄聊简讯,聊着聊着对方就有长达十分钟的时间没有了动静,但松冈凛还是憋住了负面情绪,继续和鴫野贵澄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然后没过多久,他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好了,别玩了。」 在旁边的座位上坐着的山崎宗介,终于无法再给他从松冈凛收到鴫野贵澄发来的简讯开始便萌生了的忍耐,添上哪怕一秒钟的坚持。他把手机从松冈凛的手中夺了过去,这一举动自然激起了松冈凛的抗议。 「我怎么就不能玩了?」 「你与其有这个时间玩,还不如休息下,毕竟我们今天为了赶上第一班巴士,大清早就出发了,没睡好的人抵抗灰尘和病菌的能力会大受影响的。」 山崎宗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而松冈凛却是摇了摇头,暗暗感嘆宗介这傢伙的演技还真是超一流,连吃醋这种事都能想出和医学相关的话企图掩饰过去。 不过,他并没有戳穿的打算。 「说的也是,哈——真的有点困呢,那宗介,我能借用一下你的肩膀吗?」 被问到的人没在笑,但他呵出的每一缕气息里,都好像饱含着与笑颜如出一辙的暖意。 「荣幸之至。」 「那我就不客气啰。」 宛若要贪大便宜般得意地笑着,鲨鱼牙也露了出来,接下来的举动,却是与这样的气质截然不同的,轻轻地靠在山崎宗介的肩头上。 「困死了……」 松冈凛半闭着眼睛,迷迷煳煳地思索着,在传说中有着最深不可测的慢性毒效的毒药——来自恋人的气息的包围里。 嗯,没错,山崎宗介,是他的恋人。 因为对外宣称的alpha的性别是假的,所以除了亲友外,永远不会有人透彻地了解自己——这是松冈凛自从顶着alpha的名号,成功混入日本国家游泳队的那一刻起,就坚信着的事。那个时候,眼里除了游泳还是游泳的他根本就没想到过,日后会有个外人无意中得知了他的秘密,继而走近他,了解他,爱上他。更神奇的是,他居然也对这个人产生了同样的感情。 正式开始交往后,他和山崎宗介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要在队内公布恋情。国家队里谈了恋爱的队员不在少数,但他们的另一半都不是队内的人士,平时也很少有卿卿我我的机会,更别说为此而耽误训练。他和山崎宗介这样就算是在队内谈恋爱了,一旦公开,再怎么努力把握分寸都难逃扰乱队内风纪之嫌,干脆就先隐瞒下去。尽管他俩都不认为,在身为过来人的石川京太郎面前他们可以一直骗下去,但能撑上一时也是好的。 很幸运地,他们从五月初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从别人那里捕捉到过异样的眼神。这时石川京太郎又带来了一个喜讯:他准备给大家放一个星期的假。 「出去好好解放几天吧,回来后,我希望能看到你们为了不久以后的长池世锦赛,而更加用心地投入到备战训练之中!」 「是!」 决定一出,全体成员都兴奋不已。在山崎宗介和松冈凛这边,他们想了想,还是打算趁着这个假期回一趟鸟取,也就是松冈凛的家的所在地。 「妈,是我。」 第39页 被一个从屋内传来的成熟的女声问到,站在家门口的松冈凛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才敢出声回答,毕竟这次可不是他一个人回来。 很快,门就被松冈凛的母亲——松冈凉子打开。 果不其然,松冈凉子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这个站在她儿子旁边,看起来十分稳重的年轻人的身上。 「啊,这个人就是——」 「是宗介君吧,」不等自家儿子把话说完,松冈凉子就率先开口,「我们家的凛的男朋友。」 「妈!」 被人抢话本来就很不爽了,再加上一来就是「男朋友」什么的,松冈凛不禁怀疑起了他到底是不是松冈凉子的亲生儿子。 而松冈凉子却让松冈凛先行避开,把山崎宗介留了下来。 「之前在电话里听凛介绍过,也听江讲过你们的事,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宗介君本人。」 客厅里,松冈凉子沏好一壶茶,然后在桌案边坐下,盘起双腿。 「老实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凛会和人交往。这孩子的性格是很开朗没错,但在我这个做母亲的看来,他的开朗啊,只不过是虚假的开朗罢了。」 「是因为他一直都背负着撒谎和欺骗的罪恶感吧。」 所以山崎宗介在还没有真正和松冈凛熟起来的那会儿,才会觉得这个人看似好相处,一举一动间却又分明带着刺。 「对。我至今都还记得,凛那孩子刚分化为omega的那天,我第二次听到他绝望地哭喊,第一次,还是在虎一,也就是我的丈夫、凛和江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也劝过他,既然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那你就向教练提交退队申请,然后回家里来吧,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可他还是倔强地央求我们,一定一定要帮他的忙,我们又怎么狠得下心去拒绝他呢?于是也就只能帮着他做骗人的事了。因为凛是我的孩子,是江的哥哥,所以我们都不会认为,帮着凛隐瞒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是宗介君,你的话——」 茶杯被松冈凉子按在桌面上,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星半点的茶水,却好像有千万种水流在其中翻涌。 「你和凛之间,并没有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而义无反顾地担起了这样的麻烦呢?」 为了什么…… 松冈凉子的问题让山崎宗介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一开始他就选择了替松冈凛保守秘密,是出于不自觉,那么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大可以想个清楚、想个明白,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然后理智地抽身而退。可他还是被卷进了这团麻烦里,想挣扎也挣扎不出来,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挣扎的欲望。 「……宿命。」 回答之前,山崎宗介有一下轻微的停顿,这也是他在接下来的坚定不移地回答之前,最后的停顿。 「伯母和江护着凛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你们与凛有着血缘的联繫,而我和凛,原本是什么都没有的。但是现在,我认为我和凛之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们有宿命,也许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荒诞,但我就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和凛相遇了,彼此认识了,交往了。这是我所拥有的所有资本里,最值得我高兴和骄傲的一份。」 松冈凉子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山崎宗介看,好半天才开怀地笑出了声。 「哈哈,果然是适合和我们家的凛交往的人,两个人都是浪漫主义者呢。」 山崎宗介的一番表意,让松冈凉子感觉到,她那个长期在外过着充满各种不安因素的生活的儿子,总算是找到了除了家人以外的值得信赖的依靠。 「嗯,既然宗介君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放心了。对了,我想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标记凛?」 「暂时标记是有过的,至于完全标记……还没有。」 「还没有?」松冈凉子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我记得凛那孩子的发情期是每个月的月初,我还记得他告诉我,你和他是从五月份就开始交往了。如果说五月初的那次错过了,但今天已经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了,难道六月初的也错过了吗?」 「嗯,六月初的那次是因为凛自己服用了抑制剂后,就平稳地度过发情期了,所以也没有……」 「是这样啊。」 松冈凉子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第二杯茶水。 「哦,好像已经冷了。」 隔天的傍晚。 松冈凛和山崎宗介一起站在家门外,愣愣地吹着冷风。 「喂,你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啊?」 半晌,松冈凛才回过神来,扭过头质问山崎宗介。 「为什么我们平白无故地要被赶出来啊?还有这两张旅馆的招待劵,明明有家在这儿,却要把我们赶出去住旅馆?还说这家旅馆是离烟火大会现场最近的地方,谁跟她说过我们要去看烟火大会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虽然我是觉得这两天伯母的样子有点怪怪的。」 两个人都对松冈凉子突然塞给他们两张招待劵后就把他们赶出家门的举动一头雾水,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认命地去了旅馆。 今晚有入夏以后,鸟取地区的第一场烟火大会。比起淡然而宁静的往常,今天的街道两旁格外热闹,夜市小摊已经纷纷搭建而起了,走在夹在这些小摊中间的路上,会不时地闻到烤鱿鱼之类的食物的香气。到了旅馆门前,也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年轻男女穿着各色的浴衣,踩着轻质的木屐,或是靠在大石头边,或是站在青石板上,举起相机有说有笑地拍照摄影。这样美好的气氛,想不被感染都不行。 第40页 「凛,既然已经来了这里,那就不要再生气了,其实我觉得伯母把我们赶来这里也不错,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烟火大会。」 用不着山崎宗介劝说,松冈凛本人早就已经心动了。他当然还是很不解好好的松冈凉子为何要把他俩扫地出门,不过现在看来,他也许可以找到一种绝佳的转换心情的方式。 「好啊,那就去看吧。」 拿着招待劵进入旅馆,收拾好了房间,两个人就去浴衣租借处租了两件浴衣。换好浴衣出来时,外面的烟火大会已经徐徐地拉开了帷幕。 红色,紫色,金色,绿色,蓝色;箭形,流星形,神兽形…… 像是一场用再华丽的词藻也堆砌不出的盛宴,丰富而亮丽的色彩占据了平素单调乏味的夜幕,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烟火牢牢地定格住。「哗啦——」铃铛响了这么一声,又迅速地被烟火的「噼里啪啦」声淹没。在烟火转瞬即逝的空隙里,铃铛声又不甘放弃地响了起来,轻盈的声响灵活地穿插在烟火的浩大声势中。 这便是烟火大会,自江户时代起开始盛行的在夏季举行的烟火大会,是每一个人日本人都割捨不掉的传统情结。 「好漂亮……」 松冈凛的视线已经无法从绚烂的烟火上移开分毫,他随着拥挤的人流,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动。 「宗介,你快看!那边那个的颜色好像——」 不经意间松冈凛看见了一簇烟火,蓝绿蓝绿的颜色像极了山崎宗介留给人的印象色,他兴奋地转过来,想和山崎宗介分享。 可是他的身旁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再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那个人的影子。 松冈凛的心头开始发慌。 很明显,他现在是和山崎宗介走散了。浴衣上面没有口袋,他嫌手里拿着手机来看烟火大会太麻烦,所以就把手机留在了旅馆里。他倒是可以回旅馆去慢慢地等,但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完整地看完烟火大会了,此时又人流如织,他怎么可能沿着与众人完全相反的方向挤出去? 「宗介……」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松冈凛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人们从他的身边不肯停歇地穿过。而他自己的心情却越来越慌,越来越慌,到了最后,那慌乱已经不再单纯。 ——完蛋了! 松冈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脏在某一次跳动过后,突然拐向了奇怪的频率。那是一种快得异常的频率,虽不足以置人于死地,但是在当前这种环境里出现,也同致命没有多大差别。 在布满烟火的夜空下,僵硬地由着一波又一波的群众从身侧挤过,他什么准备都没有地,迎来了七月份的发情期。 第二十章 20.aplete mark1 走到一棵树的旁边后,松冈凛几乎是浑身脱力地靠在了树干上。 他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穿过人流的缝隙,挤到了这个位于桥下的相对比较偏僻的角落。他站着吹了会儿桥下的凉风,额头上汗珠的密度却是有增无减。 他低下头看向身上穿着的这件浴衣,某个位置已经被隐隐约约地撑起来了。他甚至还能察觉到双腿之间的黏腻,为此他只好夹紧大腿,让那些液体至多只囤积在腿沟处,而不至于沿着大腿内侧流下去。 「唿……」 这个时候烟火声依然响亮,喘息声只有被淹没在背景下的命运,然而这也不能改变什么。每与外界交换一次肺部的空气,松冈凛就觉得身体里又有什么东西漏出去了,而他又获取不了有效的填充,入不敷出的后果只能是让他的体力挥霍得越来越多。 「可恶……!」 即使是抱着发泄的心态挥拳砸向树干,真正砸墙后也变得像对空气挥拳一样,绵软无力。松冈凛仍然不死心地朝着桥上张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见不到一丝那个人经过的痕迹。 他找不到山崎宗介,不如说现在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找。 松冈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在遇到山崎宗介前,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窘况。但他总是有办法解决问题。现在和山崎宗介交往了,想着能有人帮他分担从前他一直都是独自承担的一切,警惕性就在不知不觉间降低了,所以现在,他才会变得这么难堪。 可是他并不想埋怨山崎宗介。 他现在只想快点看到他。 ——要是已经被宗介完全标记了就好了。 松冈凛的脑子里浮现出了这个念头,旋即它以可怕的速度开始膨胀。 如果他已经被完全标记,那么像这种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散的状况,他就不会对之束手无策了。他大可以在人群中搜寻,去找那股熟悉的味道。因为彼此的信息素有着交融重合的部分,所以他对山崎宗介的信息素的嗅觉会异常敏锐,不用花费多少力气,便可锁定对方的所在地。同样,山崎宗介也能轻轻松松地就找到他。 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与山崎宗介之间,根本就不曾建立起过这种联繫…… 「凛!」 「宗……宗介?」 用再多的语言,也形容不出听觉神经突破烟火响声的重围,摄住满是焦急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的剎那,转头确认过后,感觉更加强烈。 「你发情了?」 一靠近就被omega的信息素团团包住,山崎宗介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第41页 「对,发情了,所以我才会躲到这种地方。」在山崎宗介面前,松冈凛总算可以放下心,闭上眼睛休息几秒,「说起来,宗介,你刚才……去了哪里?」 「我刚才一直在找你啊。你往前走的时候我一直在喊你,但你好像太过专注,烟火的声音又太大,我的声音你完全听不见。等我也挤到了人流的前方,你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我想你一旦发现了我们走散,应该就不会再跟着别人走,而是马上回到旅馆这种我们可以很方便地碰头的地方。不过你也有可能暂时先到人少的地方去避一避,毕竟要逆着大多数人的方向挤出去,还是相当的困难。于是我就挤了出来,到处找你,还好现在找到了。」 「太好了……」 「嗯,不过凛,既然你正在发情,那我们最好还是赶快回到旅馆,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又没有抑制剂。」 「不……」 「别任性了,凛!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留下来看烟火吗?不是只有鸟取会举办烟火大会,也不是只有今天这个日子才会举办烟火大会,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很多地方看烟火大会的!」 「谁告诉你……我是在说我不想回旅馆……」 松冈凛以两只强打力气的手,攀上山崎宗介的胳膊,一张极富煽情意味的脸,凑近到了快要逼停山崎宗介的唿吸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依靠抑制剂,度过这次发情期……宗介,我想被你标记,完完全全地,被你标记……」 这下可好,不只是唿吸,山崎宗介觉得他的心跳也要停摆了。 「凛,你现在不清醒,先别慌着做决定。」 「不清醒?什么啊……明明就是,『不,我清醒得很』!」 察觉到山崎宗介好像不怎么相信他说的话,松冈凛懒得解释,用自己的一只手直接拽过山崎宗介的一只手,贴上衣缝,然后松开,让那只手在重力作用下,自然而然滑入浴衣内部。接着他又举起另一只手,托住眼前这张惊愕到不行的脸,稍微往下按了点,偏过一个角度吻上去。 冲击在此刻达到了最为剧烈的程度,以至于山崎宗介完全来不及闭眼,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松冈凛凑了过来,示意性地咬过嘴唇后便探入更深的地带,让彼此的舌尖相触。因为身体不可避免的扭动,山崎宗介被拽过去的那只手,也就顺势在腰部、腿部甚至是臀部上游移。这对松冈凛而言固然是一种刺激,至于山崎宗介,也未必能够岿然不动。他睁着眼睛,看着红润的舌头从锐利的鲨鱼牙间吐出来,颤抖着努力迎合舌与舌的搅动,低垂的眼睫毛上沾满了湿气。 松冈凛在求欢,是他主动地在向自己求欢。 这是一个令山崎宗介体内主导性别意识的因子兴奋,继而活跃起来的事实。在alpha与omega的情侣之间,多数时候alpha都扮演着一个公式化的侵略者的角色,仿佛征服了omega他们就能得到快感,其实不然。比起反抗与征服,omega的主动邀请更具让alpha身心愉悦的能力。 「……宗介。」 距离拉开,是在气息快要喘不上来之时。松冈凛仰着头,眼中的红是如此的明亮,把所有映射而入的烟火光辉通通踩在了脚下。 「我的意识没有混乱,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所以我刚才的请求,是没有掺入任何会让我打退堂鼓的成分的。我想被你完全地标记,这样的话,就算是在人群中分散了,我也可以借着信息素的吸引,不用过分焦虑就找到你。像刚刚那种的找不到你的感觉,我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再体会到了!」 说到最后,松冈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头埋在了山崎宗介的胸口上。在这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他的每一丝动静,都能精准无误地敲击在山崎宗介的心里。 他其实也一样,看不见松冈凛的踪影,那股不安的火焰瞬间就烧了起来,不可熄灭。在一路找到桥下的这棵树前,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某件事而后悔不已。平时太过疏忽大意,到了紧急关头,除了地毯式的寻找,他竟然拿不出一点别的办法去找松冈凛。 松冈凛不想在他面前这么失败,他也不想再在松冈凛脱离他的视野后,那么的焦头烂额了。 「凛,你听好,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么我也不会再对你所说的话持有怀疑。」 山崎宗介扶住松冈凛的肩膀,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但是这里太不方便了,我们最好尽快回旅馆去。」 「嗯……」 把流窜的烟火远远地抛在身后的高空中,两个人抄桥下这条安静的小路,快步走回了旅馆。 「好了。」 一声「咔嗒」标志着门已被锁好,山崎宗介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他的心才放下不久,就又提到了嗓子眼:在他走到榻榻米旁边时,躺着休息的松冈凛突然抬起脚,绊了一下他的小腿,让来不及站稳的他整个人朝着下面扑了过去。 「太慢了。」 松冈凛的眼角带着三分不同寻常的光彩,映入伏在他的身体上方的山崎宗介眼里,浸出一片暧昧的笑意。 「用脚绊我可是很危险的举动哦。」 「危险?哪方面的?」 「各种方面。」 话音稍落,山崎宗介低下头,碰了碰松冈凛的唇角,然后迅速地移动到了嘴唇上面。先前只是混合在空气里半弥散半交织的两种信息素,立刻就抱成了一团,像缠在一起的麻绳,难解难分。 第42页 「唔……啊……宗介……」 「嗯……凛……」 舌吻的时候,两个人默契地同时睁开了眼睛。这个位置对居于下方的松冈凛来说,是极其微妙的,他的视线只要稍微扬得高了点,就会对上山崎宗介的眼神,那是不会让他犯恐惧症,却又胆怯着不敢接近的深潭。往下一点,看到的就是他的舌头与山崎宗介的舌头搅在一起,银丝勾连在缕缕脉络之间的场景。再往下,就是从敞开的浴衣领口处露出的胸膛,那胸肌比起他这个职业运动员,竟然一点也不逊色。 「凛,你掩饰的功夫未免也太烂了点。」 「什么……」 松冈凛被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包裹得紧紧的,连随着自己的意愿活动活动筋骨的余地都没有,更不用说随着山崎宗介起身的动作坐起来。他就这样浑身乏力地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山崎宗介把他系在腰间的带子扯松,然后从下摆开始掀起浴衣,一直掀到腰腹处,以下部分的胯部和双腿毫不保留地暴露在外。在臀部与大腿相连的地方,黏乎乎的液体积满了两圈沟壑,有好些已经沿着腿部的肌肉曲线淌了下去。山崎宗介的双腿就在他的身侧跪着,膝盖也就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少许液体。 「至少得先处理下这些吧。」 「……嗯。」 对于山崎宗介的提议,松冈凛除了点头,再也给不出别的反应,他现在只恨不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 他再把头转回去,是在身下传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感受之时。 「宗介!快、快停下!你在干什么啊!」 而山崎宗介显然是没办法好好回答的。他把头部埋在松冈凛的双腿间,用舌头去舔那些附着在大腿根部的爱液。他舔舐的不只是这个部位,还有下面一点的穴口。作为这些流出来的液体的源头,它同样被粗糙的舌苔摩擦着,偶尔还会被舌尖刺入,整张嘴都贴在了穴口前,卖力地吸吮。 「只是刚才有一瞬间,情绪突然很低落,现在又振奋起来了而已。」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声音已经变调得不成样的松冈凛问到「你在干什么」,这次,山崎宗介总算是给出了正面回应。 「想起曾经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alpha,在我到达不了的时空两次占有过凛,我就有点不开心呢。所以,在这个那傢伙永远也别想闯进来的时空里,我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第二十一章 21.aplete mark2 「你以为这都是谁害的?」 山崎宗介所指的是何事,松冈凛再明白不过,所以他现在才会有恼羞成怒的倾向,又不是他自愿要那么想像的! 「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错。」 鬼才能从你这种道歉方式里听出诚意啊——松冈凛正打算这么喊出来,就因为一个眼神而把他全部的不满都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山崎宗介已经没有再伏在他的双腿之间,用舌头去挑逗那个最容易失去理智的地方。山崎宗介在和他说话,身体是抬起来了的,目光的尽头也是落在他的眼睛里的。 专注的对望,无疑是情慾滋生的绝佳温床。 「宗介……」 想喊那个人的名字,运动声带过后也确实能够喊出来,只有这样,松冈凛才能确认他的意识的掌控权仍然在他手里。为此他付出的代价,是越来越急促的唿吸,以及起伏得越来越厉害的胸口。 「你希望被我触碰这里吗?」 山崎宗介说的是松冈凛的胸膛,这里面好似埋了一堆柴火,正燃烧得欢快。 「不是……嗯……大概是……」 「但这里势必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冷落吧。」 说着,明明还没有对松冈凛的胸口有所动作,山崎宗介握住那根从腿间翘起的分身的手,却真的一点一点地慢下去了,颇有如其所言冷落那处之势。 「啧,少给你没本事一心二用……找藉口了。」 「你才是。」 低沉的声线凑到了松冈凛的近旁,不甘拜下风地释放着磁性。 「待会儿可别露出贪婪的,两边都嫌不够的表情。」 「你的想像力还真是丰——啊……」 出乎松冈凛的意料,山崎宗介真的有本事「一心二用」。一只手已在忙着套弄分身了,胸口这边,山崎宗介干脆就埋下头,用嘴唇含住一侧的乳头,又或者是用舌头去舔、用牙齿去咬,剩下的那只手当然就是负责揉拧另一侧的乳头。 「不行……宗介……我、我快……」 身前又湿又软的触感,实在不是松冈凛简简单单就能消化掉的,更何况,身下还在涌动着不断攀高却又望不见最高点的快感。早已全部敞开的浴衣,铺在他颤慄着弓起的嵴背和柔软的榻榻米之间,无私地张开怀抱,收容扭动的身躯投下的阴影。 然后,在乳头上流连的舌头,转移到了中间那一条沟壑的上面。它沿着可以拟合为直线的径迹,舔过结实的腹部,抵达最不安分的腰胯之处。 「……」 点到为止,山崎宗介抬头,双眼眯起,把松冈凛的每个面部表情都锁定。他紧紧地握着那里不放,任其在掌中兴奋而痛苦地跳动着。最后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严重充血的分身几乎是直挺挺地立着,射出一部分泛滥而起的精液。 「哈……哈……」 松冈凛的背部落回到摊开的浴衣上,湿答答的全是溶解了信息素的汗水。第一次经由他人之手达到了高潮,快感没顶到难以形容。他并不想回味什么,但暂时平静下来的身体,又促使着他不得不去回味方才的余韵。 第43页 脸颊被触摸到的时候,松冈凛才睁开了眼,略带薄弱的气力。 「嗯,已经降下来一点了。」 山崎宗介也在喘息,但更多的是欣慰。他刚才是在用手触碰松冈凛的脸,以试探那里的温度。射过一次后,这具发情的躯体较之先前,升高的温度有了一个幅度不大,但状况良好的降低的变化。 「反正都还会热起来的……」 「什么?」 山崎宗介下意识地反问道。他倒不是故意要反问,只是因为没听清松冈凛在嘟哝什么,才会问了那么一个词儿。 不过看松冈凛的表现,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是说,反正都还会热起来的!就是『热起来』啊!你听了两遍应该知足了吧!」 松冈凛是误以为山崎宗介故意让他说两遍那种话,整个人的情绪才会炸开。这让山崎宗介在心底直唿冤枉,他可真没有那种故意捉弄松冈凛的恶趣味。 当然,他也不打算较真就是了。 「多谢凛的提醒,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马上就又会热起来。」 山崎宗介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直起身,开始解拴紧他身上这件浴衣的腰封。布料自身侧开始,向前方与后方展开,然后从他宽阔的双肩上抖落。一具虽然吸收了多年的药物气息,但却没有因此而变得文弱纤细,反而更添了一种内在的强大的alpha的躯体,暴露在恋人的眼前。 ——原来宗介早就已经被动发情了。 瞟了一眼山崎宗介的身下,松冈凛这才领悟到这一事实。 然而他并没有心情笑话山崎宗介,「你果然还是坚持不下去嘛」,能忍耐这么久,定力已经相当惊人了。 他现在只是紧张,非常非常的紧张。 接下来将要遭遇的,是之前所有的自慰经歷统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事。这具从来都是属于他自己的身体,即将被一个外人强势进驻,留下宣示所有权的印记。这场情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是为了抒解欲望,更是为了越过一道重要的关卡。 「你害怕吗,凛?」 如果说这谨慎而又隐忍的声音近在咫尺,那么声音里包含着的关切,松冈凛则是真正听进了心里。 「不用害怕,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抓紧我的手。」 山崎宗介的手与松冈凛的手相扣着,那股实实在在的温暖,竟让松冈凛一时间说不出达意的话。片刻后,他主动把手抽出。 「凛,你这是——」 话没有说完,山崎宗介只觉得腰间一沉。面前这个人咬着嘴唇,努力把双腿抬得高高的,两只脚绕过他的腰侧,于背后相扣。 「得了吧,你的手,还是拿来……拿来抓稳我的腿好了。我可不敢保证,它们能一直缠住你的腿不滑下去。」 怦怦—— 在此刻又加速了的心跳,把先前因为初次行动而起的紧张引发的频率失调,全部遮掩了过去。山崎宗介想,这辈子他恐怕都不会再有能力,对他自己每一点每一滴的感情驾驭自如。 「那,我就进去了。」 如松冈凛所愿,山崎宗介扶住两条大腿朝下的一侧,把自己的分身抵上那个湿湿滑滑的入口,如同浅尝辄止的青涩初吻过后,便是缠人的法式热吻,将alpha标记omega必需的利器,慢慢地推进深处。 「呀……啊!」 松冈凛不由自主地仰起后颈,前额的头髮栽向脑后,理智和他的生理反应一样,在剧烈地颠倒翻覆。 这快感鲜明得可怕,仿佛只要扼一下脖颈,就会因为过度舒服而窒息。在和山崎宗介交往前,松冈凛从未想到,也不曾去想过,有一天他会像这样与某个alpha交合。那真实的触感把他的后穴撑得很开,又将功补过填得满满当当。他的内壁上的褶皱,不断地被碾平,又不断地缩起,无自觉的律动把埋在体内的分身刺激得愈发胀大。 「凛……」山崎宗介一边持续地在松冈凛体内耸动,一边哑着嗓子询问,「你能坐起来吗?」 「应该……哈啊……没问题……」 得到松冈凛肯定的回答,山崎宗介才敢放下扣住他的腰部的双腿,揽住松冈凛的腰部,借出力量让对方得以坐起身。然后他自己坐下,让松冈凛的双腿在背后自由伸展,扶起腰肢,让更敏感更脆弱的深处直接碰上蓬勃的顶端。 「啊啊、宗介……不……不要再……嗯!」 松冈凛的叫声变得更大了。比起刚才,骑坐的姿势更方便山崎宗介抽插他的深处。体力严重流散的他根本无法好好地做些什么,只能抱住对方的脖颈,把这当作是暴风雨强袭时唯一不倒的桅杆。 然后,在某一时刻,两个人同时默契地骤停。 安静得连散落的浴衣摩擦地板制造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在旅馆的这间并不起眼的屋子里。 现在,分身正抵着某一处,那里有着和内壁的触感不尽相同的柔软。 山崎宗介知道,这就是那个最关键的入口了。他只要再用力地动一下,就会越过最后的防线,顶入omega身体里一旦被侵犯,就难以再恢復如初的生殖腔。 虽然这场欢爱是由松冈凛主动挑起的,而他作为被挑起者,无论做什么都不算过分,但他仍然在最后关头感到了踌躇。 松冈凛的决心很坚定,他也相信松冈凛是认真的,他只是不敢相信未来。如果,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不可抗力因素,他们必须分开,那松冈凛体内的标记该怎么办?通过手术固然可以解除标记,但松冈凛的职业太过特殊了,根本就不适合动手术。 第44页 「哈哈,宗介,你这个……笨蛋。」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松冈凛,他靠着山崎宗介的耳畔,疲惫地轻笑。 「是你让我不要害怕的吧,结果现在,你反而害怕起来了吗?」 这明明是嘲笑的话,却让山崎宗介觉得,他内心的踌躇一分一分地淡化了,直至消失干净。 对,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即使遇上了不可抗力因素,他也一定会拼尽力气将其扭转。 「啊……啊!」 分身又开始了勐烈的动作,松冈凛死死地抱住山崎宗介的颈项,感受着幽闭的生殖腔被访客打开大门。热流如同洪水般不受控制地泄出,有某种事物慢慢地成形。 松冈凛知道,那就是「结」了,是山崎宗介在他的生殖腔内成的结。他已经被成结标记,完完全全地成为了属于山崎宗介这个alpha的omega。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 第二十二章 22.eyes betray the truth 烟火渐渐地停息了,喧闹声随食物的香气一起淡淡地隐去,还能依稀听见的,是初夏夜里小昆虫发出的咝咝声。 门板在门框上「哗啦」地开始滑动时,静卧休息的人偏过了脸。 「宗介?」 「嗯,我回来了。」 山崎宗介一只手提着一个塑胶袋,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把门合上。 一个小时以前,山崎宗介和松冈凛结束了持久而又激烈的初次性事,松冈凛也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发情期。浴衣是山崎宗介去还的,旅馆的工作人员对此不但没有感到惊讶,反而非常热情地询问是否需要他们派人打扫房间,只可惜被山崎宗介拒绝了,他表示自己拿工具去打扫房间就行。之后他们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后,松冈凛回房休息,山崎宗介则是出门去了趟药房。 「这个有效吗?」 松冈凛捏住一片从盒子里取出的,名叫米非司酮片的小药片。 「当然有效。米非司酮片的避孕率高达99%,完事后72小时内服用都是有效的,再说我也只有标记的那次是射在了里面,所以你就放心吧。」 「辛苦了。」 松冈凛把药片放进嘴里,然后吞了一口热水,热流从喉咙出发,携带着热意淌遍全身。 却又不同于在这之前绽放在他的身体里的那股热流。 他现在,已经是个有归属的omega了。 「不过米非司酮片在避孕率高的同时,也有比较大的副作用,情况严重的话会导致发情期的紊乱无规律。所以我想回家之后,你最好还是吃些调理身体的食物……怎么了?」 山崎宗介收住话,以同样认真的眼神看着盯着他看的松冈凛。 「没怎么,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曾经以为只有一面之缘,后来差点就要忘记了的傢伙,今天,居然发展出了这样的关系。」 「确实如此。」 随手把药一放,山崎宗介调整位置,在榻榻米上挨着松冈凛的肩膀盘腿坐下。 「帮大学里的前辈和前辈的亲戚看管诊所时,暂时标记了一个古古怪怪的omega,那个时候我可完全没有想过,什么『啊,这个omega以后还会被我完全标记』之类的。」 「你要是想过这些,我就得怀疑你当初认出我之后,就一直努力试图接近我的动机了。」 松冈凛斜睨了山崎宗介一眼,不料他的斜睨反而招致了对方的直视——直勾勾的,并且凑得很近的凝视。 「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假,动机不纯是真。」 「喂!你等一下,宗——」 自然是没有乖乖地听松冈凛的话等一下,山崎宗介在距离缩至最短时,没有再凝视,而是闭上双眼。松冈凛干瞪了会儿眼睛,最终还是没辙地闭上了,而在他与山崎宗介身上同样的部位相接的嘴唇上,嘴角又分明是微微翘起的。 一样是接吻,一样是在交换着彼此的信息素,相同的事如今做起来,感受却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一个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温度贡献出去的过程,更是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地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的过程。 「肆无忌惮」吗…… 想到这里,忘记了当前的情形的松冈凛不禁笑出了声。 生命里能拥有这么一份你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他也可以在你面前肆无忌惮,你们都不会对另一方生气抑或倦怠的感情,真是再幸运不过。 第二天一大早,山崎宗介和松冈凛就收拾妥当,离开了旅馆。 比起若无其事的山崎宗介,松冈凛几乎是一路咬牙切齿着,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家。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他已经推测得很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那位深藏不露的母亲大人的阴谋! 「哦,这么快就搞定了?」 果不其然,家门打开后,松冈凉子就抛出了这样一句大事既成,你奈我何的话,并且紧接着这个,她还用探究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梭巡了好几遍。 「您实在是太胡来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山崎宗介藉口「我去帮伯母买做晚饭用的食材」熘出去后,松冈凛终于有胆量忽视自己的个人形象,和松冈凉子据理力争起来。 「旅馆的招待券都是您去弄的吧!明知道我的发情期就在这几天,却要把我和宗介赶出去住,还说可以去看烟火大会什么的,您的目的其实就是在于促成我被宗介标记对吧!」 第45页 「对,我的目的就是这样。」 「……」 松冈凉子承认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含煳,这倒是给满腔不平之火的松冈凛泼了一盆始料不及的冷水。 「但是凛,如果你本人不乐意,妈妈我就算用再过分的方法,你也不会接受宗介君的标记,不是吗?」 把一杯凉开水推到看起来有些口干舌燥的自家儿子面前,松冈凉子笑了笑,笑意却不及获悉她的目标顺利达成时百分之一的浓厚。 「这是……」 松冈凛看着松冈凉子从柜子里翻出了什么。那是一个歷经了好些年头,依然坚固无比的相框,相框上镶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中有四个人:一对年轻男女以及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这就是松冈家的全家福,拍摄时间是在那场把照片中的男主人松冈虎一带走的颱风袭来之前。 「妈……」 就像件有魔力的事物,这张全家福不仅让松冈凉子失神,也让松冈凛的斗争欲顷刻萎蔫。 「凛,这张照片上的四个人,已经少了一个了。」 「你说,下一个少掉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因为长年累月的操劳而长满茧子的手指,从照片里男人温和沉静的脸庞上划过,又从女人幸福甜蜜的笑容上划过。 「总有一天,这张全家福上会再少掉一个人,然后就只剩下你和江两个人了。不,到那时候,江也早就已经嫁人了吧,她应该是会搬出去和她的爱人一起住的,仍然居无定所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从另外三个人陪伴在身边,到孤零零地一个人守着这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这个从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赋予他阻碍他去实现梦想的性别开始,就一直是孤身一人在外拼搏的男孩子,也……也太可怜了……」 声音里已经充满了哽咽的味道,但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松冈凉子又拼命剎住了这种趋势。 「凛,无论是江还是你,我都不希望最后你们之中会有谁被留在这张全家福里,而要做到万全的保证,只能是让你们脱离这张全家福的束缚,去拥有另外的全家福。比起江,你这孩子的处境又要艰难得多,也很难和谁真正地互相了解。所以,现在出现了宗介君这个人,我才会想用力推你们两个一把。我有足够的自信,我的举动不会弄巧成拙,不管是他对你,还是你对他,都是一样的真诚。」 松冈凛被松冈凉子定定地看着。那种眼神不但让他忘记了他与母亲争执的本来目的,还让他的内心深处,彻底变成了和原本的火焰截然不同的一捧水。 他原以为松冈凉子是抱着那么一丁点的看热闹的心态,才会把他推入「火坑」,却不曾想到过,在这种看似恶劣的举动背后,隐藏着的是如此良苦的用心。 咬了咬下唇,松冈凛难以再说出一句首先要在他自己这里过关的话。 很快山崎宗介就回来了,松冈凛和松冈凉子的谈话也就顺势终止。聊着聊着,山崎宗介表示今晚的饭菜他想尝试着做一做,松冈凉子当然乐呵呵地答应了。 「宗介。」 「凛?」 一边继续手执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汤水,一边扭回头来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松冈凛,山崎宗介想到什么,便舀了一勺汤,盛到碗里,然后又端起碗,在热气腾腾的碗边吹了几口气。 「要不要尝尝?这是只给你的偷偷尝鲜的机会。」 「好。」 松冈凛走进厨房,从山崎宗介手中接过碗,呷了一口汤。 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味道?鲜香,不油腻;自然,不造作。汤里蕴含着的热气就像是煮出这锅汤的人的本身,每一缕都能渗入他的血肉。 刚才松冈凉子说的话,松冈凛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并且不只是听进耳朵里这么简单。他几乎认同他的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除了他和山崎宗介之间的联繫。山崎宗介固然是他在国家队里唯一能够敞开心扉的对象,可是他更希望他能真正地成长起来,他并不是要逞强,他只是想以自己的力量,去排除他给关心他的人惹上的麻烦。 然而,对于这些事,现在的他竟是全无头绪。 ——我怎么会这么差劲啊…… 用力咬着碗的边沿,松冈凛却没有了再多尝一口味道鲜美的汤的心情。 一周的假期结束后,山崎宗介和松冈凛回归到了国家队,又开始了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月底的长池世锦赛,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世锦赛」。世锦赛的分量非常之重,亚洲游泳界的四大满贯:奥运会、亚运会、长池世锦赛、短池世锦赛,它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因此,各大媒体对于世锦赛的关注度相当的高,难得有空时,国家队常常会接待前来採访一丝不苟地做着赛前准备工作的他们的记者。 「哦,今天是要採访我们的队医了吗?」 从旁边经过的某个队员望了望看台,突然发出这样的感嘆。 这让正弯着腰按压腿部肌肉的松冈凛不自觉地停下。 今天来的记者,重点没有放在其他媒体已经採访烂了的国家队队员身上,而是放在了队医——这个一直在默默地为国家队付出,却鲜少为人所熟知的团体上。 「……喜欢的人?」 为了活跃气氛,总是少不了八卦问题的影子。 第46页 「是有喜欢的人了,他是个omega,很特别的omega。他啊,完全没有那种照着omega的本性来的逆来顺受的心理,他是个很要强的人,你是alpha也好,是beta也好,或者你和他一样是omega,只要你和他接触过,你就会发现在言谈举止间,你完全占不了他的上风。不过我并不觉得和这个样子的他相处起来很困难,相反,也正因为他是一个有着这样鲜明的反差的omega,我才会深深地被他吸引。」 ——宗介那傢伙在说什么啊…… 松冈凛汗颜地看着观众席上不但没有婉拒女记者兴致勃勃的提问,反而还认真地回答起来了的山崎宗介,一时间有点无言以对。更要命的是,山崎宗介还老是往他这边看,就好像在穿透记者的阻挠,面对面地告诉他「凛,我被你深深地吸引着」一样。 在这边,松冈凛浑然不觉地别扭着,而在另一边,他的队友则是感嘆连连。 「没想到山崎那小子成天泡在工作里,还有机会谈恋爱,听他的描述,对方好像是个性格很不错的omega呢。」 「哪有他说的那么好?」 这句低声嘀咕不幸地被听到了,下一秒,松冈凛的肩膀就被面带好奇笑容的队友勾住。 「对了,松冈,你和山崎的关系那么好,想必你也认识山崎喜欢的那个人吧?看山崎那副完全陶醉在恋爱之中的模样啊,啧啧,爱情真是美好。所以说,让山崎迷恋成那样的人到底是谁啊?」 「还不就是——」 松冈凛马上咬住自己的舌根,有钻心的痛楚在口腔里蔓延开。 他是怎么了?一直以来他都在提醒自己,要谨慎行事,可就在刚才,他竟一时头脑发热,差点就要把万万不该说的话说出口。 「你怎么了,松冈?是不是不舒服?」 眼看松冈凛的脸色不太好,队友也没有再追问有关山崎宗介喜欢的人的事,而是关心起了松冈凛的身体状况。 「多谢关心,我没事的,我们还是快点去训练吧。」 越来越多的不安在胸口处累积,松冈凛想,或许只有在拼命、拼命、拼命地练习游泳时,他才能暂时忘记这种连表明他就是山崎宗介喜欢的人都做不到的悲哀。 深夜,某家报社的办公室。 有人忽然「啊」的惊叫了一声,于是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围到了他的电脑前,听他分析他的惊人发现。 「你们看,这一段是从香川拍摄的录像里截取的,这一段是从佐佐木拍摄的录像里截取的。这两部分画面都是在同一时间拍下的,只不过香川当时是在拍观众席,而佐佐木则是把镜头朝向了泳池。我们把这两个画面拼接到一起,然后,再画一条线。」 滑鼠在两张拼合到一起的截图上移动,画出亮得刺眼的红色线条,把看台上的人和泳池岸上的人的眼神的焦点,分毫不差地连接在了一起。 「录像里,山崎宗介是在说他有多么多么喜欢他的那个omega恋人,那么在说这些话时,他为什么要频繁地望向松冈凛?」 第二十三章 23.im sorry 七月份的西班牙加泰隆尼亚区首府巴塞隆纳,正值夏季——这个阳光充沛得有些过剩的季节。为期两周的世界游泳锦标赛,也就是将在这个有着「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之称的城市,拉开帷幕。来自世界各国的强手,将在这里进行激烈角逐,争夺游泳、跳水、花样游泳、水球、公开水域游泳、高台跳水六个大项下的六十八个小项的金牌。 ——凛在那儿做什么? 酒店附近的公园前,山崎宗介刚买完饼干走出商店,就瞧见了那个扎着小髮辫,穿着运动装,抬着两条胳膊在公园的小路上慢跑的人。 「凛!」 「宗介?」 被熟悉的声音喊到,松冈凛剎住步子,转头看向公园门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买点东西,原本是打算买好了就回去的。」山崎宗介举起手里的袋子,给松冈凛看了下,「话说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待在房间里倒时差吗?」 「我用不着倒时差啦,我精力很旺盛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山崎宗介毫无猜中松冈凛的话的喜悦地嘆了口气。 「精力再旺盛的人,如果不倒时差,困意袭来时也很难招架得住吧?」 山崎宗介问道。他没有等待松冈凛回答,不用等他也知道,松冈凛会回答他些什么。 「我很明白,凛不是这种人,没有倒过时差,凛也依旧可以干劲十足。但我不是这种人啊,出国之后不倒时差,我就会没办法继续做我的工作的。」 「那你自己赶快回去睡觉不就好了?」 「我想有人陪。」 保持着一张正经到不行的脸,使用着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山崎宗介成功地让松冈凛提前出现了运动过后面红耳赤的状态。 两分钟后,公园的长椅上。 「你这哪里是想倒时差的样子了啊?」 看着身边的人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椅背后面,一副悠闲自在地四处看风景的样子,松冈凛不免有些来气。他可是听到了这个人的话,才会弃慢跑而去,答应陪他来长椅这边坐着休息的! 「嗯,我确实没真的想倒时差。」 山崎宗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的欺骗之举。 第47页 「我只是在用不光明磊落的手段强迫你停下来休息罢了。」 「哈?」 这令松冈凛很是不解,而山崎宗介只是望着他,笑了笑。 「凛,我总觉得你自从放了一趟假回来后,就变得比以前更加拼命了呢。」 「那是当然的吧,世锦赛可马虎不得。」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山崎宗介摇了两下头,「我是感觉,你的拼命一方面有着为世锦赛做准备的成分,但是另一方面,你好像还瞄准了别的什么,对于它们,有着不输给冲刺金牌的固执。」 「有吗?」 「啊,真的有。」 山崎宗介认真地点头,那种笃定的眼神,让立场向来稳固坚定的松冈凛都感到了动摇。 诚如他面前的这个人所说,他这段时间以来耗费的精力,远远多于从前。潜意识里他一直是觉得,他是为了准备比赛才会这么努力,现在想来,好像并不单纯是这样。他想要成长,想要在成长起来后达成很多很多的目的,其中有一项目的,已经发展得和成为世界的佼佼者同等重要。 ——你一定要保护那些关心你的人,不受到因为你惹来的麻烦而招致的伤害。 这个声音,持着只有松冈凛本人能够接收的频率,无比清晰地响在了耳畔。这就是那个和梦想同等重要的目的了,却茫然得连一盏开路的明灯都求不到。 突然间,松冈凛很想逃避。 「我说你,别把观察我的活动视作你的一大乐趣了。」 松冈凛试图转移话题。有关他如此拼命是因为什么,他不想再就此和山崎宗介讨论下去。 「学会更多地在乎你自己的事吧,比方说,比方说那次,你不是被记者採访了,回答了他们你有喜欢的人吗?你知不知道网络上大家对那则新闻有什么反应?很多人都感嘆,『诶?我还以为队医都是大叔级别的人物呢,没想到还有个这么年轻的』、『好帅的队医!为什么已经有恋人了啊,好崩溃』……什么的。」 「哦,是吗?」 溢美之词并不能振奋山崎宗介的情绪,他还是保持着不怎么在意的态度。 「不过这样也好,只知道我有恋人的话,他们顶多只会为了我一个人而崩溃。如果他们知道,凛你也已经不是单身,肯定会更加崩溃的。」 「说什么呢你。」 一抬手就是冲着胸口去的拳头,当然,这个拳头绝对不能结结实实地捶在目的地上。 「力道解除。」 山崎宗介手疾眼快地一把握住大有不挫伤自己不罢休之势的拳头,低头,亲了一下,然后再抬起头。 一阵沉默后。 「山——崎——宗——介!!!」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巴塞隆纳世界游泳锦标赛举办场地附近的一座小公园内,受到惊吓的鸟儿高高地飞起了。 第二天的午后,世锦赛准时开幕。 大赛首日的项目不算多,好些项目都只会进行到预赛或者半决赛的阶段。 全程松冈凛表现得格外意气风发。先是男子50m蝶泳的预赛,他以总成绩第二的名次强势晋级。接着还有50m自由式和100m自由式,两项赛事的预赛松冈凛均表现不俗。这种可以说是超常发挥,并且愈战愈勇的势头,让石川京太郎对松冈凛在本届世锦赛中创造出惊人战绩更添了信心。 晚上照例有个大赛开幕当天的新闻发布会。教练以及队员坐在照相机和摄影机的包围中,接受记者的各种提问,其余随行人员则是坐在台下观看。 「……多谢你的鼓励,我们全体队员一定都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回答完某个记者,松冈凛正要远离话筒,另一个记者就又站了起来。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松冈君,但这需要用到台上的电脑和投影仪,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得到使用它们的许可?」 「你用吧。」 虽然搞不懂这个记者的用意,不过松冈凛还是给出了电脑和投影仪的使用权。 只见记者弯下腰,把一个u盘插上usb接口,然后在电脑上打开u盘,点开一个全是图片的文件夹,把那一张张缩略图放大。 剎那间,全场惊讶的声音盖过了两道不约而同地发出的抽气声。 这组照片的拍摄背景,正是那座小公园。照片的主体是两个坐在长椅上的人,样子很是亲密。最后甚至还有张其中一个人抓住另一个人挥过去的拳头,置于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的照片。这无疑也是暴露程度最大的一张照片:先前被树木遮掩着的侧脸,完全展现了出来。 「这是我们昨天意外拍摄到的画面。」 记者一边直起身,一边不慌不忙地解释,任由白色幕布上的画面定格在亲吻拳头的那一幕。 「松冈君,你和山崎君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会议室内的人,全都屏息凝神地看向了台上那个把话筒抓得紧紧的,连骨骼的轮廓都突了起来的人。 过了好半天,他们才听到松冈凛在悠长地唿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开口。 「这位记者先生,请问你偷拍到这些照片的意义何在呢?觉得『国家队现役队员和队医交往』是很有趣的爆点?」 「不不不,并不是因为这个。」记者连忙摆手,「aa恋已经不算罕见了,在运动员的圈子里。松冈君难道不觉得,比起『aa恋』,『三角恋』更有趣吗?」 第48页 那不易被台下的人察觉到的轻微颤抖,让记者满意地一笑。 「想必松冈君还没有忘记吧,不久前,山崎君在镜头前公开表明过,他有一个感情很好的omega恋人。这样一来,松冈君岂不就是插足于山崎君和他那位omega恋人之间的第三者了?」 台下已经开始出现骚动。如此优秀的游泳运动员私生活竟然这么不堪,这是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事。 然后,这记者又是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犀利。 「不过我想,『三角恋』也不是最有趣的。大家请看,这一组图片是从我们的两位记者各自拍下的录像里截取出来,然后拼到一起的。当时山崎君正在说他有一个omega恋人,但通过这些图片,我们可以很清楚地发现,山崎君的视线时常会投到松冈君的身上,这也正是当初引起我们的怀疑的地方。那之后我们还特地去了趟松冈君的家乡鸟取县,虽然很不凑巧,我们没能拜访到松冈君的家人,但我们从路人那里也得到了很多消息。他们不止一次看到过,在鸟取县长大的松冈君和一个陌生男子一同出行,有说有笑。当我们把山崎君的照片拿出来后,他们纷纷表示,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和松冈君同行的陌生男子。」 「那又怎样?」 松冈凛仍然面对面地和记者站立着,身形丝毫没有摇晃。 「我们一起回鸟取的事,石川教练都知道的,有一次石川教练就是怕我回家后偷偷熘出去游泳,才派他来监督我。」 「是,可能路人的说法并不足以为信,但这封邮件的内容,恐怕就不能再推翻了吧。」 记者的手握着无线滑鼠四处移动,打开了他的电子邮箱,里面有一封十五分钟前发过来的邮件,发件人的信息,让松冈凛镇静自若的神情瞬间被撕碎。 那个电子邮箱地址,是他固定去做体检的那家医院的院长的…… 『您好!上次接到您的实名举报后,我们非常重视,立即展开了调查。经过反覆的取证和求证,我们确定我院性别诊察科的医师花村千种,曾经受到其好友松冈江的委託,实习期间多次使用违禁设备干扰病人松冈凛的性别信号採集图样,转正后更是直接修改起了相关数据,导致身为omega男性的病人松冈凛的诊断结果一直显示为alpha男性。我院现已将该医师停职,并将继续严肃处理后续事务,必定给出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 这些文字内容的后面,还附上了若干证明材料,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共同反映出一个令会议室内的绝大部分人震惊无比的事实—— 松冈凛,是一个omega,欺骗无数人说他是alpha的omega。 他当然不会喜欢被人当作小丑一样围观的感觉,所以他不会在外表中流露出任何的不甘心。此时此刻,他的滑稽可笑,更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对不起。」 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松冈凛迅速跑到台下,不顾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记者的追问,强行逃离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凛!」 忍耐多时的山崎宗介再也忍不下去了,蹭的一下子离开了座位,想去追上逃跑的人。 「山崎,你等一下!」 石川京太郎出声大喊,注视着山崎宗介回过头,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 「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吗?」 「……」 如果他说出否定的话,也不跑出去追松冈凛,会怎么样?这些信赖他的国家队的前辈,会相信他,也不给他任何惩罚吗?即便他们真的可以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他也不会否认他自己的所作所为。 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对不起。」 同样深深地鞠过一躬,山崎宗介不顾众人惊愕的眼神,不带半分迟疑地转过身。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这个无异于自毁前程的方向。 因为现在,他的双眼,只能够看见这个方向了。 第二十四章 24.nothing could be better than meeting you 已关机。 已关机。 怎么打都是已关机。 「可恶,到底跑去哪里了?」 站在酒店的一间没有任何有人回来过的迹象的房间门前,山崎宗介又一次失望地放下了手机,一团一团地填满心脏的,全是焦躁和着急。 等他突破记者的重围沖了出去,早就已经见不到松冈凛的影子了。于是他先就地从赛场开始找,结果一无所获。然后他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了酒店,也没找到人。 ——闻不到,完全闻不到。 即使闭上了眼睛,把全身心都投入在嗅闻空气中的各种成分里,特有的信息素山崎宗介也一点都没闻到。看样子,酒店也不是松冈凛的栖身之所。 「滴滴滴——滴滴滴——」 安静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山崎宗介心急火燎地抓起手机。然而这一次他也没能欣喜若狂,打来电话的人是石川京太郎,不是松冈凛。 反正都是来问罪的吧。 山崎宗介默默地想道。现在事情已经出了,替fina(国际泳联)明确规定不得参加一切由fina主办的赛事,即等同于阻止其走上职业竞泳道路的omega隐瞒身份的责任,他推卸不了也不想去推卸。他只是没有心思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去接受那些处罚,毕竟当务之急是把松冈凛给找到。 第49页 「不好意思了。」 手指飞快地活动了几下,山崎宗介在挂断石川京太郎的电话后,把国家队里除了松冈凛之外的人的电话号码,全都暂时拖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 杜绝了外界干扰,山崎宗介又开始感到无措。他现在是在巴塞隆纳,比不上在日本时那么悠闲从容,对他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如果找去了太远的地方,搞不好方向感本来就比较弱的他自己都会迷路。但要是就在附近找,又几乎没有可能找到。 「凛……」 念着松冈凛的名字,山崎宗介的眉头越皱越深。 费尔南多湖边。 「啊,就在这里好了。」 拍了拍地上的灰尘,松冈凛捞起外套的下摆,重心下移,坐到梯级上面。 这是公园深处的一角,在长而宽的水泥台阶下面,有可供行人、宠物、车辆等通行的道路,道路的另一侧是护栏,护栏围着的是一池清澄透亮的湖水。松冈凛现在所坐的梯级的高度,恰是放眼望去,可以将湖面风光尽收眼底的高度。 夜晚的费尔南多湖畔,行人寥寥可数,之于松冈凛,倒是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喧譁。 「逃出来了呢。」 松冈凛用双手托住脸,出神地望过去。路灯投下的光芒照着湖面,细碎的波光好像也会在人的眼睛里闪烁,洗涤被灰尘蒙住的记忆。 那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混蛋……老爸这个混蛋……」 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松冈凛,在父亲松冈虎一丧生的消息传来时,依旧完全没有表现出老大的风范。他和松冈江都在哭,哭声一下比一下响亮,就好像在跟对方斗气。松冈凉子倒没有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她只是让两个孩子靠在她的腿上,轻轻地按着两颗小脑袋,爱怜地抚摸头髮,叫松冈凛和松冈江看不见她的眼泪。 在那之后,当儿子的就自动接过了当父亲的未能实现的梦想。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最初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才会下定决心走上游泳之路的松冈凛,渐渐地变得是为了他自己而游泳,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游泳。继被专业队竞相争夺后,高中三年级时,他终于成功接到了由日本国家游泳队抛来的橄榄枝。 那个时候,松冈凛的性别还没有分化,但他身边的人还有他自己,似乎全都认定了他会分化为alpha。「那么高水准的人肯定是alpha无误啦。」——每个人,都是这样理所应当地认为着。 所以,在有一天结束国家队的基本训练,准备回学校的公车上,十七岁的少年松冈凛毫无准备地,就迎来了人生中最混乱的一个小时。 他竭力请求司机停车,还好当时公车离下一个站——一个几乎没有什么乘客上下的站点很近,于是司机就在那个站停了车。然后,松冈凛顾不上司机和其他乘客惊讶不解的眼神,冲下公车,跑进一间公厕。 ——他的下身在兴奋。 ——不只是男性的特徵器官,还有,一个做梦也想不到会兴奋起来的地方。 「哈……啊……」 松冈凛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初次发情期的,他只知道当他好不容易恢復了清醒的时候,眼中所见全都混乱得无法想像。不久前才在泳池里奋力划动过的双腿,内侧位于膝弯上方的部分,沾满了混合着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是什么的液体的精液。慌乱之中没来得及摘下耳机,黑色的耳机线绕在白色的学生制服的衣领上,如同锁链般扼杀着他的唿吸。 身上没带纸,松冈凛只能把覆满淫秽物的手掌贴上墙壁,用力地摩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墙壁上的石灰都开始脱落,他才敢拿起手机,声音和手一样,颤抖得厉害。 「妈,我分化了……」 「是omega,不是alpha……不是……」 那还是松冈凛封锁了多年眼泪后,第一次在恐慌和绝望的压迫下,把它们释放了出来。 再然后,他是用一个牵涉了他自己、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以及妹妹的朋友的谎言,把这些流露在外的泪水,变成了只在地面以下涌动的暗流。一切仿佛都如众人所料,虽然分化得比常人晚,但他最终是分化为了alpha。 完成大学学业后,全身心投入训练中的松冈凛,成绩可以说是在本来就很优秀的基础上,更加地突飞勐进。他迈入竞泳生涯的上升阶段,公开露脸的机会逐渐增多。他的日常生活,似乎就是按着最理想的路线一天天地行进着。 直到路线出现了拐弯——在那条一间名叫「藤桥」的诊所所在的街道上。 其实那时,松冈凛并没觉得有什么,也没有把那个好心帮他度过发情期的医生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后,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心无旁骛地练习游泳、参加比赛的松冈凛。一转眼过去了三年,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和山崎宗介在国家队重逢了。 「明明逍遥快活了三年多,三年后反而被我拉下了水,宗介那傢伙……怎么会这么倒霉。」 松冈凛喃喃自语着,眼神呆滞地望着费尔南多湖。 又或者,那眼神并不呆滞。他是在有目的地望——既然世锦赛的游泳池他没有资格再去看上一眼,那不妨就把眼前的这片湖,当作他最后在巴塞隆纳看见的水,也是他在职业生涯里,最后,最后,能够看见的水。 第50页 于是松冈凛继续保持在冰凉的水泥阶梯上坐着,凝望费尔南多湖的姿势。他发现湖面的波动变明显了,显然是因为起了风。树上的繁枝茂叶随风摇晃,沙沙的声响犹如从风的指尖流泻而出的旋律。然后,不知不觉中,有来源不一样的沙沙声融了进来。鞋底踩着被风吹落的树叶,带着那沙沙声慢慢地靠近。 「……凛。」 脚步声最终是在台阶的最上面停了下来,嗓音与树叶摩擦制造出的沙沙声一般沙哑。 可这又偏偏是此时的松冈凛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他站起来,拔腿就想跑。 「别跑了,凛!再跑下去你会完蛋的!」 那急急忙忙跑出去的人影,因为山崎宗介的这声大喊,而蓦地剎住了脚。 他停下的位置,是台阶的最下面,因此他和站在台阶最上面的山崎宗介之间,隔着的是台阶上最长的一段直线距离。 「你还是找到我了呢,宗介。」 说是「找到」,但松冈凛肯给山崎宗介看的,也就只有一个背影。 「但是,我完蛋,不是因为我跑掉。从刚才那个记者用充分的证据揭穿我,不,或许从我分化为了omega,可我想的却不是怎么写退队申请开始,我就已经完蛋了。」 「『已经完蛋』?」山崎宗介的语气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已经完蛋』!我说的明明是『再这样下去就会完蛋』吧,只要你还没被禁赛,没被取消过往成绩,没被开除出国家队——」 「宗介,你太天真了,这些事迟早都会发生的。」 松冈凛挥了挥右手,示意山崎宗介不要再空耗口舌,说再多也是徒劳无益。 「fina的规则是一早就制定好了的,业余选手不受那些规则的限制,但是一旦成为了职业选手,fina的规则就不得不遵守了。我本来只该安分地当个业余选手,可我却用不光彩的手段,成为了我不该成为的职业选手,还是要等我以职业选手的身份接受完了处罚,我才会甘心离开。所以说——」 山崎宗介终于看见松冈凛回过了头。 「我必须跑,但这并不是要逃跑。我是去找他们的,我要更加诚心地道歉,负起做错事情的责任。既然我逃脱不了处罚,那么就把影响最大程度地减弱吧,我不能再让更多人,因为我任性的举动,而受到牵连了,这其中有我的母亲,江,江的好朋友小花,还包括……你。」 背后的费尔南多湖,宛若一块巨大的背景布,波光摇曳得像要把人的影子也摇成点点斑驳的光。山崎宗介就是看着松冈凛站在这样的背景布前,听他说完他要说的话,笑了笑,然后,义无反顾地背过身去。 ——这个人,不能放他走。 ——现在放走了他,很快他也会自暴自弃地把他自己给「放走」的。 「凛,你这是什么意思!」 山崎宗介深知,就算他追了上去,也不可能把松冈凛给抓住,用简单粗暴的肢体行动绝对不可能挽回这个人坚定而固执的心意。唯一能打动他的方法,就是语言,不需要一丝一毫的粉饰,发自内心说出口的语言。 「你如果就这个样子跑去找他们了,才是真正的任性!一开始恳求大家帮你隐瞒身份,都是你的亲友怎么可能拒绝,除了答应你还能作出什么回应?现在暴露了,你又要自己一个人行动,去为你的错误承担责任,根本就没询问过我们的意见!为什么不先问一问我们再行动!你在国外,问不了在国内的人,那好吧,但是,我也在国外啊,和你在同一个地方啊!如果你独自一人跑过去的那条路的尽头註定是黑暗,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暂时歇一歇,回过头看看始终在你的身后亮着的灯!」 「……」 已经跑到了路口,再多跑几步,就会一头钻进两旁种植着密密的树木的道路的人,又一次停了下来。 那是路灯难以照射到的死角,黑魆魆的看不清人的五官,但那股等待的气息,山崎宗介感受得十分清晰。 他不知道松冈凛此刻的心理活动是怎样的,但他已经为了对方的停步而感到很欣慰了。松冈凛并不是「瞎子」,他的视网膜很灵敏、很灵敏,他一直一直都在用他的视网膜,感受着他身边的所有光线。 山崎宗介一步步地,慢慢往台阶下面走,他怕他走得太快,松冈凛会觉得他是要去抓住他,给他灌输一堆大道理的。只要像这样,慢慢地、小心地走到他的身边去就好了,那种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的过分焦急,他一点都不需要。 就这样下到第二级台阶,山崎宗介继续抬脚,准备迈到台阶最底部的一级上面去。风从上空刮下来,他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便下意识地侧眼一望,然后,瞳孔勐地一缩。 「小心!——」 「什——」 松冈凛连一套有序的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完整,就被一个跳下台阶后直奔他而来的人扑了个满怀。那个人护在他的身前,凭藉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撞到费尔南多湖的护栏上,撞击声的混乱度,和一辆轿车从他刚才站着的那个位置滑过去后留下的噪声有得一拼。 「宗介!你怎么样了?要紧吗?」 跌坐在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松冈凛才缓过劲。他分明也还在惊恐未定地喘气,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现在关心的,只有扑向他救了他一命的这傢伙的情况。 第51页 「咳咳……不要紧,我还好……」 松冈凛不语,只是眯起眼睛,以他在职业泳坛摸爬滚打了多年训练出的精明眼光,上下打量山崎宗介。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山崎宗介的脚踝边,他果断出手,捲起裤脚,不出他所料,山崎宗介的脚踝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血。 这时,路上又跑过来了一个慌慌张张的西班牙男人。那辆轿车原来是他的,他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处,但不知道为什么,轿车突然出现故障,无缘无故地就开始自动滑行,再加上这条路又有些坡度,于是轿车就顺势沖了下来,一直冲到湖边这块比较平缓的地带才停住。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山崎宗介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语,回应男人的道歉。但对方显然不能原谅这险些就要酿成大祸的失误,仍然忙不迭地道着歉,同时还从他自己的车上拿出了医药箱。 「我真的没关系,你可以离开了,先生!」 山崎宗介不耐地喊道,男人被他的态度搞得有点懵,但也只好选择顺从山崎宗介的意愿,离开此地,不过他还是坚持把医药箱留了下来。 「喂,他可是间接害你受伤的人,你怎么就放他走了?万一出了意外,你找谁去?」 西班牙男人和他的车子都不见了踪影,松冈凛不禁气结起了山崎宗介轻易放过肇事者的举动。 「没事的,反正他也把医药箱留给了我们,待会儿我自己处理下伤口就可以了,这可是……我的专长呢。对了,凛,你也有被擦伤吧,我看我也帮你——」 「真是的……宗介,你怎么……这么让我担心?」 松冈凛没有耐心再听山崎宗介强装笑颜扯一些有的没的。他的双手死死地揪着身前这人的衣服,头往下深深地勾着。 「这样一来,你算是又被我害了一次吧。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抱怨?『自从认识了你,我的日子就没过得舒心过』、『我陷入过的麻烦,全都有你的参与』……这些话,哪怕是一句也好,为什么从你口中,我从来都听不到这样的抱怨……」 在下一阵微风吹过来前,是良久的寂静。 在后续的话被说出口前,是良久的沉默。 「自从认识了你,我就开始撒谎了。我真的不喜欢撒谎啊,可是我却因为一个撒谎的你,也撒起了谎。」 「……」 「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啊,可能日本国家游泳队的队医稍微要出风头点吧,算不上普普通通。不过不管是拥有哪种人生,我都希望我的职业是稳定的,不会因为一些本来可以避免的麻烦而晃荡。倒头来,我还是因为你,而被麻烦缠身,现在连我的饭碗都岌岌可危了。」 「……」 「但是凛——」 眼睛再度吸收到了周围环境里的光,松冈凛愣愣地看着这个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低垂下去的头的人。 这个人的眼神,这个人淡淡的笑,还有这个人接下来所说的话,统统让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宛如多雨季节的费尔南多湖,泛滥成灾。 「能帮满身都是漏洞的你圆谎,能陪处在风暴中心的你一起面对这些该死的麻烦,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遇见你更美好了。」 第二十五章 25.you have what i need most,yourself 第二天早上,松冈凛是被微热的阳光晒醒的。 他睁着迷濛的睡眼,打量靠着树干,脑袋半垂着还没有睡醒的山崎宗介。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身体一闪,坐了起来,盖在他身上的归属者是山崎宗介的外套顺势而落。 ——山崎宗介正靠在一棵树边睡觉,而他刚才是靠在山崎宗介身上睡觉的。 昨晚的事开始一点一点地在松冈凛的脑海中变清晰。他苦心隐瞒多年的真实性别被记者揭发了,然后他落荒而逃,跑到了费尔南多湖边,坐在水泥台阶上发呆。接着山崎宗介找到了他,他本来想跑,又因为山崎宗介的话而停住脚步。后来山崎宗介因为要保护他而伤到了脚踝,他质问「为什么不抱怨」,而在听到山崎宗介的回答后,他好像就因为身心俱疲而……昏了过去。 也就是说,他是被山崎宗介扶到树下来睡了一晚吧。 「又麻烦宗介了啊。」松冈凛皱着眉头挠了挠睡得乱蓬蓬的头髮,「话说脚踝上的伤……」 裤管底下隐约露出的部分,是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的——这一发现让松冈凛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微舒服了点。 「嗯……」 这个时候,睡得安稳的人也皱起了眉头,手还在旁边捞了几下,看样子是因为抱住的那个人离开了怀抱,所以身体本能地出现了不适应。 本着「让这傢伙再多睡一会儿」的善心,松冈凛嘆了口气,重新倒进为他敞开的臂弯。 紧接着,头顶上方就传来了「扑哧」一声的轻笑。 「就这么留恋被我抱着睡觉的感觉吗?」 「原来你早就醒了!?」 松冈凛像被蟹钳夹了一样迅速躲开,羞愤交加地瞪着眼前用说笑的口吻道歉的人,他可一点都不想让这个人产生他刚刚是在投怀送抱的错觉!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凛玩这种恶作剧的,实在是太失礼了。」 为表诚意,山崎宗介还特地举起了他的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第52页 仿佛他还活在一切都没有暴露的昨晚之前。 「怎么了?」 山崎宗介放下双手,眼睛注视着把手伸进裤兜里的松冈凛。 「没什么。」松冈凛掏出手机,长按开机键,直到漆黑的屏幕变亮,「只是想给石川教练打个电话而已。」 「哦,这个你就不用打了,昨晚你听完我的话后就昏倒了,我就把你扶到树下来休息,然后联繫上了石川教练,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你了,我们两个都很安全,但还需要一点额外的时间,才能回去面对大家。」 「是吗……那真是多谢你了,宗介。」 话是这么说,但松冈凛还是没能让他眉间的某种起伏,在山崎宗介的眼皮底下熘之大吉。 「对你而言,石川教练是很重要的人吧。」 只见松冈凛点了点头,毫不犹豫。 「除了父母,石川教练就是教会我最多的老师了,我也算得上是他的得意门生了吧。石川教练给过我那么多关照,他肯定没有想到过,我甚至连成为他的学生的资格都没有。」 「凛……」 山崎宗介无不担心地看着松冈凛。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像昨晚那样逃跑,但这种若有所失的样子,也绝非乐观向上的好兆头。 突然,松冈凛的手机「叮咚」地响了几声。 「是简讯?」 「嗯,还有一些是新闻。」 简单地看过那些找他的简讯后,松冈凛点开了新闻。至于最热门的新闻,不用动脑筋也能猜到是什么。 『国际泳坛史无前例的巨大玩笑:一个伪装成alpha混迹多年的omega』 『日本游泳运动员松冈凛真实性别遭曝光,消失一夜后仍未公开现身』 『日本队主教练表示:已和两人取得联繫,目前仍将专注于世锦赛』 「好了,别看了。」 连身为旁观者的自己都难以再看下去,山崎宗介认为,也不能再让松冈凛继续浏览这些新闻,于是他索性从松冈凛手中夺过了手机。 「还给我吧。」 松冈凛没有气急败坏地扑过来抢夺,他只是对着山崎宗介伸出手,表情淡淡的。 山崎宗介皱了皱眉。 「我说凛,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你就别硬撑着看——」 「我只是想跟江她们联繫一下而已。」 看松冈凛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山崎宗介只好把手机递了回去。 拿到手机后,松冈凛立即登录skype。不出他所料,skype上一堆堆的全是联繫他的留言。松冈凛略过大部分人,直接点向那个闪动的肱二头肌的头像。 『抱歉,江,昨晚我没开手机,所以没能及时回覆你的消息。』 松冈江似乎一直在关注skype的动态,很快松冈凛就收到了她的回覆。 『哥哥!!!你终于回復我了!!!』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宗介君呢?新闻里说你们从昨晚开始就失踪了,那现在呢?你们有没有在一起?没出什么意外事故吧?』 『昨天晚上是宗介找到了我,我们现在在一起,都没事。』 和松冈江联繫上后,松冈凛不禁舒了口气,他尤其不想让家人担心他的安危。 『说起来,江,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小花呢?她是被停职了吧,那她有没有什么?』 『对,小花她已经被停职了。她告诉我,前段时间她其实一直感觉周围的气氛怪怪的,没想到是在被暗中调查那种事,她很自责没有帮哥哥你守住秘密。』 『说什么自责……我才是,太对不起你们了。』 ——凛的手在抖。 密切注视着松冈凛打字的山崎宗介,自然是没有忽略掉这种细节。 透过昨晚的对话可以了解到,真相大白之于松冈凛的打击,除了梦想濒临破碎,还有对人际关系造成的伤害。松冈凛是个很重感情的人,长期以来他都在内疚着把他的亲友卷进了谎言里,现在出了事,他内心的愧疚与后悔更是深重得无以復加。 『真的没关系么?』 『没关系,等我调整好了情绪,我就会回去跟大家解释的,小花那边我也一定会尽全力帮她復职,你和妈妈也不要太担心了。』 『好,那哥哥,你自己一定要多加注意点,有新情况务必及时联繫我!』 「唿……」 和松冈江这边算是沟通完成,松冈凛的脸色总算缓和了点,牵连人员的情况他算是有了个初步的了解,看来一切还没有糟糕到遍地狼藉的地步,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突然,手心里又传来一阵振动——这是有新消息的提示。 松冈凛低头一看。 「贵澄?」 想不到鴫野贵澄会在这时主动联繫自己,松冈凛不免有些吃惊,再看山崎宗介,也是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先看看他要说什么。」 「好。」 松冈凛点开跳动个不停的头像。 『凛,你在吗!』 『我一起来就看到了新闻,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怎么会是omega?你和宗介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感觉我被你们两个蒙在鼓里了?』 我这到底是欺骗了多少人? 看着鴫野贵澄发过来的消息,松冈凛不由得一阵苦笑。 『一言难尽,总之你看到的都是事实,我是omega而非alpha,而宗介是我的alpha。』 第53页 『竟然是真的……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我看新闻里说你们两个彻夜未归,那你们现在是在哪里?』 问这个做什么? 松冈凛捧着手机,狐疑地嘀咕道。总觉得鴫野贵澄似乎在打什么奇怪的算盘,但最后,他还是把他和山崎宗介在酒店附近的小公园里的事告诉给了鴫野贵澄。 事实证明松冈凛的猜想没有错。鴫野贵澄之所以那么做,确实是因为他别有目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巧合。此番为一家日本与西班牙合资的服装品牌设计的gg,拍摄地点选在了巴塞隆纳,模特之一正好是鴫野贵澄。他们搭乘的航班是昨天晚上抵达的巴塞隆纳机场,拍摄工作将于今天下午正式展开。鴫野贵澄就是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获悉了这个令他震惊无比的新闻,得知山崎宗介和松冈凛的处境后,他冒险向经纪人请求,软磨硬泡总算让经纪人松了口,同意他在gg拍摄期间收留不方便去别的地方住宿的松冈凛和山崎宗介。 「你们两个,这么重大的事都瞒着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驱车到小公园来接两人的鴫野贵澄,最终是把车停在了拍摄gg的人马入住的酒店的停车场。 这时再隐瞒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于是松冈凛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对此,鴫野贵澄当然表现出了对他们两人「不讲义气」的愤慨,但更多的还是真情实意的关心。 「这样一来也就讲得通了,难怪我第一次见到凛的时候就觉得,从这个alpha身上我怎么完全感受不到最基本的威胁性,原来——」 说着,带着饶有兴致的笑容的脸就凑到了松冈凛的眼前。 「凛是omega,不是alpha啊。」 「让你大失所望真是不好意思。」 「不过宗介还是一如既往的富有威胁性呢。」 连视线都不用特意斜一下,鴫野贵澄就感受到了来自走在一旁的山崎宗介带有浓浓的警告意味的视线。纵然心有不甘,还想继续捉弄捉弄松冈凛,但鴫野贵澄还是识趣地拉开了距离。 他把两人引到了他住的那间房。这是间单人房,不过还是蛮宽敞的,拿两个人来打地铺也完全绰绰有余。 「那我就先去找我的经纪人啰。」 把巧克力夹心饼干和鲜牛奶当成早餐分享完毕,鴫野贵澄就要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山崎宗介和松冈凛则是留下来休息。 这时已经快到早上十点。 ——十点钟啊。 松冈凛拿起手机,搜索即时新闻。 『日本选手武田川治晋级男子50m蝶泳决赛,计时成绩刷新亚洲纪录』 武田川治,和松冈凛一样同为日本国家游泳队的运动员,也就是松冈凛的队友。此次他和松冈凛都报名参加了50m蝶泳,也都通过了预赛,只不过他预赛的成绩比起松冈凛还是要略逊一筹。 「凛,你怎么又在看这些了?」 刚坐下来,就从松冈凛的背后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山崎宗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宗介。」 被问到的人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地把手机放下,仰起脸孔,像是深唿吸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一个大部分人都是alpha,连beta都只占零零星星的少数的地方,我根本就不该去的。我很努力,创造出的成绩也足够优秀——但是这又怎样呢?努力的alpha不少,成绩优秀的alpha更不少,一个omega挤在中间也太不伦不类了,随时随地都可以被代替,随时随地可以被忽视。我大概,一直都不被那样的由alpha组成的队伍……需要着。」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你被石川教练遗弃了吗?」 「不是!当然不是了!」松冈凛扭过头,「石川教练不是那种人。」 「所以说啊。」山崎宗介摊开手,「既然是你的恩师,就不要再有所怀疑了,他肯定是在等着你回去的。而且凛,就算往最糟糕的方向想,你不被那些alpha需要了,但这里也还有个需要你的alpha,所以你怎么会是『不被需要的』?」 「你那只是因为本能吧,要不是因为我们的信息素会互相吸引,你也不会需要我的。」 凛这傢伙真是…… 山崎宗介无奈地扶住额头。 他还要说得多明白,说得多用心,才能打消这个人早就应该灰飞烟灭的顾虑,扼杀连萌芽都不要有的消极? 「好吧,凛,就算我是因为你是我的omega才会需要你,那么如果把时间推到更早之前,我们还没有建立起信息素的联繫的时候,我也是一样地需要着你。」 山崎宗介迎着松冈凛的目光靠过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把那部在此时除了给主人带来负面情绪外一无是处的手机丢开。 「所以说,我对你所持有的心情,是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心情,因为不管你是否成为了我的omega,你都拥有着,我最最需要的宝贝。」 第二十六章 26.everything is reasonable 「很好!那我们就开始打地铺啦!」 ——这傢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兴趣啊? 看着鴫野贵澄兴致勃勃地布置着地铺,松冈凛的额角划过了一滴冷汗。 不得不说,他其实很感谢鴫野贵澄及时的帮助,让他和山崎宗介有了一个可以躲避风头的去处。白天鴫野贵澄忙着拍gg,现在已经是深夜,当然就该躺下来好生休息。 第54页 「我们才是打扰你的客人,你有床不睡,非要和我们一样打地铺,真的不要紧?」 「啊呀,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从宗介口中听到关心我这个朋友的话哦。」鴫野贵澄抬起头,冲着山崎宗介一笑,然后又埋下头,继续整理起了被褥,「不要紧的,要是在床上睡我反而会睡不着。只有你们两个打地铺的话,我会很过意不去,辗转难眠的。」 「也就是说,打地铺就能让你睡得着了吧,好廉价的睡眠。」 至于他,一天下来经歷了这么多事,恐怕会很难入睡吧。 松冈凛有些失神地望着地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山崎宗介和鴫野贵澄都没吭声了,都若有所思地往他这边望了过来。 「抱歉,我先去洗漱。」 一时间无法再在这种气氛里待下去,松冈凛就随便找了个藉口,离开打地铺现场,钻进盥洗室。 「预感到自己会失眠了呢。」 话题集中在落跑的人身上,但实际上,鴫野贵澄的视线又是集中在山崎宗介身上的。 「作为队医,理应也该解决队员的失眠问题吧?」 「是该这样没错,只不过,凛大概是那种不是他自己来,就解不开某个死结的性格吧。」 「『大概』?」鴫野贵澄挑了挑眉头,「你对他的了解就只是『大概』的程度?」 「嗯。」 山崎宗介出神地看着被角的暗红色花纹被平整地铺于床单的一角。 「因为我还抱着,我能帮上他一点忙,而不是让他一个人撑过难关的侥倖心理啊。」 「宗介……」 发现盥洗室里只有两把备用牙刷,于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多的牙刷的松冈凛,在要走到门口时,不小心听见了山崎宗介所说的那句话。 于是他伸出去的手扶在了门框上,脚下没有再前行一公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因为他的这种性格,而让山崎宗介产生了那种所谓的侥倖心理呢?如果他所信奉的强大能够化为现实,那他早就该凭藉自身力量排除掉万难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让目睹一切的旁人看得着急,一方面想要帮他一把,另一方面又要顾及他的自尊心。 「……」 松冈凛的脚趾紧紧地蜷起,接着松开,如此循环着。 第二天的下午。 正在拍摄地点忙碌的鴫野贵澄接到松冈凛的电话时,一个激灵差点就要把沙子给踹出数米远。 「你你你说什么?你要回去了?!」 「是,我要回去了,感谢这二十几个小时里你对我们的接纳,贵澄。」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吗!我说凛,现在风头还没过去,你这就回去怎么行?」 「风头确实还没过去,不如说我要是迟迟不现身,风头也就一直不会过去吧,所以我非现身不可。」 手机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轻松而又固执。 这恰恰是鴫野贵澄是最不擅长应对,也没有力气再据理力争下去的一种口吻。 「好了,搞定了。」 通话终了,松冈凛满意地打了个响指,算是告诉站在他身旁的人,鴫野贵澄已经知情。 「那就好。」 点头之后,山崎宗介迟疑了几秒,才说出下一句话。 「不过凛,你确定你已经想好了?」 昨晚睡前,他就有观察到松冈凛似乎在考虑什么,不久之前他听到了松冈凛的决定——回去。他看着松冈凛的眼睛,觉得对方的眼神是可以相信,甚至必须相信的,他只是放心不下这么快就回去而已。 「确定。而且就算没想好,我也不适合再回头了,不是吗?」 一辆开往相反方向的地铁从身后驶过,唿啸的风将垂在帽子外边的头髮肆意地吹起。 还有五分钟。 松冈凛仰头看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地铁到站时间。 再有五分钟,他就要搭上返回他之前逃离了的那个地方的地铁。回去的后果会是怎样的,他无法预料,但是—— 松冈凛转过头,接收下从那张用帽子遮去了大半,却唯独朝着他的方向露了出来的脸上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但是,不管后果是怎样的,他都不可以再原地踏步。 山崎宗介和松冈凛是在傍晚回到的酒店。 此时正值世锦赛第三个比赛日白天的赛程全部结束,早先接到两人联繫的石川京太郎没有先去吃晚饭,而是赶回酒店——那间被冷落了将近两天的房间。 「教练……」 看见自己最敬重的石川教练走进来,有一瞬松冈凛本能地想跑。山崎宗介也许是预见到了他的这种本能,所以才会在石川京太郎示意性地敲门时就握住了他的右手,是挽留,更是鼓励。 「你太让我吃惊了,松冈。」 这是石川京太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距离他坐下来的动作有十数秒钟之久。 「你居然是个omega。」 「对不起,石川教练,我知道我不该隐瞒我的真实性别,但是,但是教练——」 激动的情绪使得松冈凛挣脱山崎宗介的手,攥起了拳头,然后甩开所有的不自在,径直迎上石川京太郎的视线。 「如果我不这么做,在fina的规定下我根本就进不了国家队;进不了国家队的话,我也就、也就没办法站入世界的行列了啊!」 第55页 「那么,松冈,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抗争气息,让石川京太郎不得不为之动容,只是眼下,他必须先冷静地跟这个年轻人解释清楚一些事。 「在你看来,fina为什么会拒绝omega成为职业选手?」 这种问法让松冈凛一愣。 「难道不是因为,omega天生有着体质上的欠缺?」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最主要的。你要知道,fina成立于1908年,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禁止omega参加职业赛事,今天你们所看到的这条规则,是在中途更改的。」 「为什么会制定这种规则?」 早期的职业泳坛对所有性别的运动员开放这件事,松冈凛其实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个中缘由。 「是因为唯一一个在fina的档案册上留下过突出战绩的omega——美国的卡纳尔斯?休伊特。」 石川京太郎的神色凝重起来。有关卡纳尔斯的过去,是一段沉痛的过去。 「在fina成立之初,尽管没有对世界公认的弱势群体omega设置任何门槛,但在赛场上仍然鲜少能见到omega的影子,而卡纳尔斯就是其中的一个特例。他在将近百年前就达到的水准,今天的很多使用着高档游泳装备的运动员,都还未必能够达到。 「作为一个omega,卡纳尔斯是怎样度过发情期的呢,毫无疑问,就是通过服用抑制剂。问题,也正是出现在了服用抑制剂上。由于从性别分化开始就服用起了抑制剂,并且随着日程一天比一天紧凑、繁忙,服用频率和剂量都开始变得不正常,甚至于失控,卡纳尔斯的身体健康终于出了毛病。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卡纳尔斯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病房里度过的。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卡纳尔斯可能还会硬撑下去吧。 「当时,有一个alpha住进了卡纳尔斯住的那家医院。有一天卡纳尔斯突然发情,并且勾动了那个alpha被动发情。对方试图与卡纳尔斯发生关系,并且劝诱他,『被我标记了,你就不必再服用抑制剂,不必再时常往医院跑了』,卡纳尔斯一时煳涂,就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那时,卡纳尔斯并没有想到,那个alpha标记他只是为了发泄一时的欲望,对方很快就出院了,再也没联繫过他。后来有人调查过,原来那个alpha的私生活非常混乱,不但标记过好几名omega,还与数名beta甚至是alpha有过肉体关系,他本人早就因为这些混乱的关系而患上了aids。随后,卡纳尔斯也被查出来患上了aids。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染上了aids这桩病,那个年代别说治癒aids,就连去除标记的手术都还没出现,再加之心灵上的打击,所以最后,卡纳尔斯就在医院里去世了。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谁都没有想到过,一个杰出的omega运动员竟然会落得这种下场。不久后,fina就正式宣布了omega不得成为职业竞泳选手的新规定。」 石川京太郎讲的真实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松冈凛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一直以为,omega只是单纯因为体质的不足,才会被fina拒绝,被全世界的人普遍看轻。了解到卡纳尔斯这个一度辉煌无比的omega运动员的经歷后,他才发觉,他一直不解着、愤慨的事,原来另有隐情。 石川京太郎的话还在继续。 「松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我在说什么吧。fina并不是像你以为的那样,戴着有色的眼镜在看待omega运动员,相反,他们其实比其它任何一个体育项目的管理机构都要维护omega的生命安全。游泳运动员还有跳水运动员,尤其是男性选手,训练和比赛的过程中有多少时间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长期地暴露在空气中,信息素更易传播,搞不好就会引发一出又一出的混乱。还有发情期啊,这对omega来说也是大麻烦。靠抑制剂来度过发情期,久而久之身体内的器官组织就会发生病变,松冈,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来你服用抑制剂,真的没有出现一点异常状况吗?」 「……」 松冈凛说不出否定的话。石川京太郎说的是事实,他之前确实是对抑制剂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抗药性」的症状,如果不是因为后来遇到了山崎宗介,说不定,他现在也和当年的卡纳尔斯一样,时不时就得往医院跑了。 这种沉默的反应,没有出乎石川京太郎的意料。 「当然,除开抑制剂,也有别的方法可以帮助omega稳定信息素,进而稳定发情期,那就是被标记。」 石川京太郎的视线转移到了山崎宗介的身上。 「山崎,你是松冈的alpha吧?」 「是,但是石川教练,我和凛是在有充分的感情的基础上,才会选择了彼此,并不是因为什么标记才会走到一起。」 「哈哈,我明白,你不会是那种逢场作戏的性格,松冈呢,他也是个宁缺毋滥的人。但是你们要搞清楚,你们是例外,并不代表世界上的其他人也会像你们一样『例外』。松冈,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看到omega运动员为了稳定自己的发情期,就随便找个alpha与之结合,这样做带来的不幸,已经在卡纳尔斯身上得到反映了。你和山崎在一起是很幸运的事,但你要如何保证,其他omega也会和你一样幸运呢?」 「石川教练……」 这番对话让松冈凛惭愧起了他的意气用事。只是在意着自己的梦想能不能延续,却全然忽略了和自己一样同为omega的人的利益,他实在是……太自私了。 第56页 「如果这次你被承认了,那就代表fina要推翻以前制定好的规矩,重新对omega开放职业道路。为了打开这扇尘封多年的门,你要面对多少质疑,你要面对多少刁难,你要如何回答那些并不是毫无道理的提问,这些,你都想好了吗?」 「我……没有想好。」 与其说没有想好,不如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么多。 「嗯,那么松冈,我希望从今晚开始,你可以好好地想想这些问题。关系着你的梦想,或许还会有omega运动员的未来,现在,就都掌握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说完最后的话,石川京太郎就准备离开了,毕竟他还要赶着去吃晚饭,然后为今晚的比赛做准备。 「啊,那个是——」 刚给松冈凛递完安慰的眼神,山崎宗介就在无意间用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从石川京太郎的衣兜里掉了出来。他立即上前,俯身去捡那张纸。 「给我吧,山崎。」 石川京太郎一把夺过了白纸。 他的速度快到,没给山崎宗介留下丝毫展开那张纸的机会。 第二十七章 27.shark,the king in the water 眼睛一睁,一闭,一睁,新的一天就取代了旧的一天。 今天是世锦赛的第四个比赛日。 「最后50m了!究竟会是谁在这场角逐中笑到最后呢?是布拉德利,还是丹尼斯?啊,丹尼斯已经超过了世界纪录线……」 「这样看真的有意思吗?」 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面,山崎宗介皱起了眉头。 昨天下午,他和松冈凛一起回到了酒店,和石川京太郎进行了一次谈话,那之后松冈凛就变成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由于不便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今天白天松冈凛干脆就用房间里的电视看起了比赛的现场直播。 「没意思。」 趴在床上,以手撑住脸,把目光投向电视机的人回答道。 不管看得多么清晰,观众都始终只是观众,永远体会不到亲自上阵的乐趣。 「亲自去到赛场的话,就会有意思了吧。」 只是从侧面看,都可以感受到这个人宛若饕餮般的目光,它们是穿越了电视屏幕飞向泳池边的,更不用说四目相对后会看见何种光景。 「是啊,但是没有证件就进不去那里的吧,我的参赛证和你的工作证,现在无论把哪一张亮出来,都只能是徒添麻烦而已。」 「也就是说,不用证件就行了吧。」 山崎宗介突然俯身,凑到松冈凛的脸侧。 「买门票进去看怎么样?」 「买门票?那个很不划算啊,又贵又只能观看一个项目。」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山崎宗介又坐了起来。 「我请你就是。」 下午四点,游泳馆。 门口的检票员检查过两张票后,把两个戴着帽子和墨镜,头有意无意地往下低的人放了进去。 「真是的,说什么『我请你就是』,我怎么可能让你请我嘛。」 现实就是,松冈凛虽然被山崎宗介说动了,但他还是坚持用自己的钱买了门票。 「凛老是不让我请客,这会让我很没有恋爱的实感的。」 山崎宗介忍不住在一旁打趣。 「用金钱堆砌起来的感情才是真正的虚无——吧……」 眼球摄入一片开阔的景象,剎那间松冈凛连唿吸都忘记了。 他和山崎宗介已经正式进入了游泳馆的内部,被遍布四周的观众席包围在中间的,就是长度为50m,一共有两条空道和八条泳道的标准泳池。 这也是,他已经疏远了两天多的时间的地方。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有一只手把他几欲握成拳头的手,收进了掌心。 「再不赶紧上去坐好的话,比赛就要开始了。」 山崎宗介注视着的方向有了改变。目光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光,更何况,松冈凛现在还戴着墨镜,在他看来所有的事物都染着淡淡的褐色,可他又确确实实感受到,有某种类似于午后穿过半满的茶杯投在翻开的书页上的阳光的色彩,凝结在了他的双眼深处。 于是,松冈凛以同样坚定的力道,回握住那只手。 「嗯,那我们快点上去吧。」 他们买的是男子200m蝶泳决赛的门票。 如果一切正常,他现在就不会只是坐在这里,遥望那一池波澜将起的水蓝。 松冈凛稍微低头,一言不发地将墨镜从鼻樑上取下。赛场内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皮底下,明晃晃的刺激得血管有些膨胀。 比赛即将开始。在岸上活动筋骨跃跃欲试的八个人,就是稍后将要在泳池里进行男子200m蝶泳这个项目的最终竞速的八名运动员。他们的状态有着细微的差别,有的人轻松自在,也有的人面部神经紧绷。谁都不会率先认输,也没有谁胜券在握。 ——连这些alpha都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胜利,我在他们中间插一脚,又有什么用呢? 看着八名选手为决赛做着最后的热身运动,松冈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好像被水草缠住了双腿,那些如妖魔般疯长的水草拽着他往下沉,光线一点点地变得晦暗……然后,又是谁背着氧气瓶,奋力地游向他所坠落的方向。 「那里本来有个位置是属于我的,现在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傢伙占有了,所以我才不要专心看这种没水准的比赛。」 第57页 那个噼开水草的人,故意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随后又恢復平常。 「你刚才是在这么想吧,凛?」 「……哈?」 松冈凛很不爽,真的很不爽。 「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可你刚才显然是在走神。」 「唔……」 这一句呛得松冈凛顿时丧失了回驳的力气。 他刚才的确是在走神,那神还走得差点就要溺水身亡。国家游泳队的队员居然会在脑内幻想自己被淹死,说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不,或许根本不需要说出去,他自己就已经在嘲笑他自己了,因为一个优秀的游泳运动员的词典里,绝对不会收录「溺水」这种词,他应该是在水里畅快地游动,却又无时不刻不在翘首以盼终点处的那块陆地的。 而现在,被迫停留在陆地上的他,只是渴望着能够再一次下到水中而已。 「take your mark——」 泳池的上空,所有喧譁的声音,仿佛都因为这一道犹如把箭搭上张开的弓的指令而消散了。明明是想实地观看比赛,所以才会花钱买了门票进入游泳馆,但当比赛真的就要开始了,松冈凛反而闭上了双眼。他并不是在想像他被怎样无望的黑暗吞噬,相反,他的鼻尖前方已经飘荡起了水独有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现在赖在他的前路上,不肯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去的,都是些什么石头呢?他可以相信,至少石川京太郎没有要把他扫地出门的打算,真正让人为难的是fina那边。事实上fina里也没有谁对omega持有敌意,他们只不过是不想让卡纳尔斯的悲剧再上演罢了。他必须做到的,就是大大方方地站在fina的相关人员面前,向他们证明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卡纳尔斯,以后的omega运动员也不会成为复制版本的卡纳尔斯。而要证明这两个命题,尤其是证明后者,他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 没有方法。 耳边响起了一片欢唿声,看样子男子200m蝶泳的冠军已经尘埃落定。松冈凛深唿吸一口气,睁开眼,却不是为了留恋地望向那块原本极有可能归属于他的金牌。 「宗介,我想去那边。」 山崎宗介看了看松冈凛手指的方向。 「我陪你去。」 不顾部分观众惊诧的眼神,松冈凛在山崎宗介的陪同下,绕过半个场馆,走到对面的某块区域。 这正是日本队的成员所在的地方。 「哇!真的是山崎和松冈!」 看到两个朝日本队走过来的古古怪怪的人摘下帽子,完整地露出长相后,队员们不禁齐齐发出了惊喜的声音。这两个人回来了的事他们昨天就知道了,只是比赛任务重,石川京太郎又有特别的安排,所以才没有及时见上面。 「你们终于来了。」 石川京太郎欣慰地看着山崎宗介和松冈凛,这两道挺拔的身姿已经不復先前的踌躇。 「那我可就要认为你已经想好了,松冈。」 「嗯。」松冈凛认真地点了点头,「就像教练您昨天说的那样,要在fina的管理下为omega争取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权力,会面临很多并非毫无道理的刁难,只有化解这些刁难才有可能成功。刁难是会千变万化的,很难事先打好应对它们的草稿,而且就算事先打好了草稿又怎样呢,只能说明你想到的回击点别人也一样想得到,然后他们就会预测你的回答,根据预测找出让你更难回答的问题。所以,我能想到的最佳应对方式就是——不做任何准备,到了那些人面前,再随机应变。」 松冈凛的这番话让石川京太郎彻底愣住了,是在过了好半天之后,他才回过神,赞许地看着这个比起真实性别暴露之前,变得更加聪明、更有担当的年轻人。 「松冈,你真的,是个很出色的孩子呢。既然你已经找好了应对方法,那么你就快点去——准备比赛。」 「您说什么?准备比赛?可我不是已经……」 松冈凛不懂石川京太郎的意思,可他又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这份朦朦胧胧的猜测让他的心头一阵狂跳。 「已经怎么?『被禁赛』吗?我不记得我有告诉过你有关fina对你的处理决定。联繫不上你,他们就不敢开会商讨如何处理你的事的。」 「也就是说……」 自己现在,没有被禁赛,没有被开除,仍然是名正言顺的日本国家游泳队队员,仍然可以继续参加世锦赛? 「咳咳。」石川京太郎握起拳头挡在嘴前,清了几下嗓子,「但是松冈,你马上要去参加的这个项目,以及你参与到其中的身份,是很特殊的。」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白纸。 那是男子4x100m自由式接力决赛的队员名单,原本负责游最后一棒的队员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小叉,而另一个名字——松冈凛,则是以替补队员的身份被划进了参赛人员之列。 「石川教练,这个就是昨天的——」 山崎宗介想起了这张白纸,昨天他就是看到了它从石川京太郎的衣兜里掉出来,然后石川京太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它夺了回去。那时山崎宗介就有点奇怪,为何石川京太郎会那么不想让他看到那张纸,完全没想到这白纸竟是自由式接力的队员名单。 「哈哈,是这样的。」 石川京太郎开始笑着解释。 「本来自由式接力的最后一棒是山本在负责,但是在昨天的半决赛中,山本他受伤了,今天不能参加比赛。你也知道接力队在正式队员的名单之下还会预设几个替补,当然设置替补一般都没什么实际意义,因为队员们都很少出状况,替补也就派不上用场了。现在既然有队员出了状况,那就不得不考虑替补。我当时立刻就想到了你,说实话,松冈,我要用你是很冒险的,fina现在虽然没拿你怎么样,你完全有资格参加比赛,但是比赛即将开始时,其他人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比赛结束后,我们的名次又能不能得到承认呢,这些事我是无法预料的。如果fina非要惩罚我们,又或者是取消名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松冈,如果接下来的比赛你游得让他们嘆服了,我想,这对你应付他们的刁难一定大有益处。」 第58页 「谢谢教练,但是、但是我——」松冈凛激动得已经握起了拳头,「我很少游自由式接力,即使是在接力中负责自由式的部分,也多半是在游混合泳接力,现在让我去游自由式接力,会不会太草率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叫你去游仰泳或蛙泳,自由式是你的专长泳姿之一吧,个人项目也好,混合泳接力也罢,甚至还有这次的自由式接力,你不都该是时时刻刻充分地准备着吗?」 「这……」 没有哪一次的赛前的心跳,来得比此时更加剧烈。自由式接力对松冈凛来说几乎是全新的比赛项目,更何况这几天他一直没下水游过泳,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坚定不移地说,游吧,去游吧,想游的话—— 「去游就好了。」 「宗介……」 转过头,目光交汇的剎那,松冈凛觉得他最后的犹豫也被这个人的一句话打散了。有某种声音从喉咙的深处开始往外涌,那无疑就是他对投身到赛场上的最原始的渴望。 「好!请允许我参加自由式接力吧,石川教练!」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还有十分钟——到了五点三十五分,本届世锦赛参加男子4x100m自由式接力的队员,就要开始定胜负的一战。 突然人们开始议论,「那个人好像就是几天前被媒体暴露了真实性别的omega」、「他竟然回来了」、「都到了这时候,日本队的主教练还要选择他吗」。 然而被大家议论着的主角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淡淡地一笑,态度谦恭而友善,连犹豫着要不要叫停比赛的裁判都无法下定狠心。 指令正式发出,游第一棒的选手以极快的反应速度跃入水中,然后是第二棒、第三棒。到了第三棒与最后一棒交接时,日本队排在第三,比起第一的美国队要落后将近半身的距离。 而日本队游最后一棒的选手,用实际行动演绎了一场为之后的无数体育人所惊嘆的大逆转。 ——3分07秒92! 在即将触壁的最后关头,日本队的选手却没有再咬紧牙关拼上最后一把力气。 他的手臂伸出去,如同一片闪光的鳍,轻盈优美地拍打着水面,然后,像在以慢镜头的形式放送般,牵引着他,越过世界纪录线。 第二十八章 28.all adversities end 3分08秒21。 这一由美国队创下的男子4x100m自由式接力世界纪录,傲视群雄十余年后,终于被3分07秒92的新计时挑下了马。 毫无疑问,日本队成为了冠军得主,但这并不是最让全场观众震撼的事。他们最关注的是他——那个上岸后与他的队友们勾着肩搭着背,一边说话一边笑,眼眶里泛着喜悦的泪水的omega。有的观众十分惊奇,有的观众对此感到难以置信,还有一个观众,是在用温柔而骄傲的眼神专注地凝望着。 赢了呢,凛。 山崎宗介看得明明白白,其实这一次的胜利和从前的无数次胜利没有多大差别,一样是掌声雷动,一样是欢唿雀跃。可它的意义又确实超越了以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是由松冈凛这个逃跑了两天多的omega,在最后关头收入囊中的。 参加完颁奖仪式后,松冈凛再次出现在媒体面前,是在晚上的新闻发布会上。 其实在原定的计划中,并没有安排这场新闻发布会,但是现在,既然事件的主角已经回归,而且他还在下午的赛事中大出风头,那么有些事也就是时候说个清楚了。 「来了!」 会议室内,不知是谁像这样低着嗓门喊了一声,顷刻间所有人就安静了下来。无论是人眼还是镜头,焦点全都汇聚于一人。 待随同而来的人都坐好,松冈凛方才埋头、弯腰,深深地鞠躬。 「对大家说了谎,并且还消失了将近三天的时间,我很抱歉。不过——」 很快松冈凛就又抬头、站直,眉宇间不沾一星半点的犹疑。 「我要郑重声明的是,我既承认我犯了错,但同时,我也不认为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声,短促的白光一下接一下地闪过。 「如果不是因为fina目前所实施的制度,是一种很有问题的制度,我也绝对不会愿意撒谎。将来自世界各地的高水平运动员聚集在一起,进行专业技能的比拼与交流,促成该项运动的发展与传承,职业运动的精神难道不就是在于此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违背职业运动的精神,把omega拒之门外呢?」 短时间内,全场除了闪光灯发出的「咔嚓」声之外,一片静寂。这些前来参会的人都以为,被负面新闻缠身的松冈凛会用低姿态请求原谅,不曾想他竟然一来就摆出了强势而坚决的态度。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一个人——fina执行局的五名副主席之一斐瑞?亚当斯,举起了手中的话筒。 「你好,松冈,首先我很欣慰,你能够主动站上这里,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并且我也承认,你是一名优秀的游泳运动员。但是,你对我们fina的制度的批评。恕我不能贊同。我们之所以拒绝omega,不是因为歧视omega,而是因为别的一些原因。不知道你有没有事先去了解过?」 「是因为早期的一名omega游泳运动员卡纳尔斯?休伊特吧,我知道他的事,我回来后石川教练有跟我讲过。」 第59页 相较于台下的一众人等要思考上几秒钟才能开口,松冈凛的接话则是干脆而又果断。 「我很同情卡纳尔斯的遭遇,那样的大好才能,最终竟是因为滥用抑制剂和草率与alpha结合造成的对身体的伤害,而随着逝去的生命一起被埋没了。只是,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一个人的悲剧就斩断了所有后来的omega的道路,未免也太过惦念『前车之鑑』了,我是不会服气的。」 松冈凛的视线转向了山崎宗介。 ——我要正式把我们两个的事抖出去了哦,宗介。 ——好啊,反正再不晒晒阳光就得发霉了。 这默契的眼神交流,对此时只看神情是镇静自若,实际上紧握着话筒的手早已渗出薄汗的松冈凛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舞。那个人充满相信地看过来的目光,不会生热,只会让心中燥热的角落变得清凉。 「在当时,卡纳尔斯会稀里煳涂地接受一个陌生alpha的标记,就是因为他太想要稳定发情期,太想要摆脱抑制剂,太想要逃离医院,结果却被一个两人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基础的alpha玩弄了。但我遇到的这个alpha,也就是你们所认识的我们队上的队医山崎宗介,他绝对不会是这种下三滥的人。老实说,我并不指望我能永远瞒天过海下去,迟早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我是omega,我一直都明白的。如果没有宗介,今天的我就会孤身一人来承受这一切,那样子的话,我想我一定早就已经垮掉了。这个人给过我太多太多的包容和支持,我想感谢他的事数不胜数,而遇见他之后让我万分庆幸的事却只有一件,那就是……爱上他。我有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最能爱护我的alpha,这就是我即使身为omega,也有信心在国际泳坛上拼搏下去的理由。」 「凛……」 那句「爱上他」,就是导致山崎宗介当即愣在原地的罪魁祸首。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亲耳从松冈凛口中听到那个字眼。 不由自主地,山崎宗介的嘴角浮起了笑意。他当然是了解并相信着松冈凛的心意的,但听到用语言表达出的情感,果然又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接下来举起话筒的是一名记者。 「看来松冈和山崎的感情很融洽,真是恭喜二位了。但是,松冈,你是找到了一个好alpha,可其他omega不见得也能像你一样找到好的归宿。」 「对,而且omega喜欢的人也非百分之百就是alpha,喜欢上beta甚至是同类的omega,都再正常不过。」 「啊,是……」 自己给自己的话挑漏洞,松冈凛的这一举动是记者怎么也没想到的。 这便是所谓的「先声夺人」的战略。 记者的反应让松冈凛很满意,但同时,松冈凛也意识到,他接下来需要回答的就是那个最难回答的问题。 终于到这一步了么。 咬了咬牙关,松冈凛强行给自己注入意志力。 「诚如你们所说,我左右不了别人的人生,除我之外的omega会遇见些什么人,我无从猜测。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遇上那种人品恶劣的傢伙,可就算遇到的是个人品不错的人,又怎样呢,如果无法对对方动心,只是凭藉着生理需要才会在一起,那样也太没意思了。可见,omega运动员要想稳定自己的发情期,寻找一个合适的alpha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还是服用抑制剂这个方法比较实际。」 台下开始出现议论声,还有人不解地皱起了眉头。谈了半天感情问题,现在又一口否决掉,绕回到了抑制剂上,他们实在是理解不了松冈凛的思路。 「他到底想说什么?」 石川京太郎也对自己的得意门生的说辞感到了困惑,明明开头的气势很足,现在为什么又要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 「您就放心吧,石川教练,凛他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山崎宗介低声说道,他对松冈凛有着十足的信心。 「那么,我想问斐瑞先生一个问题,出了当年那件不幸的事后,除了修改规则禁止omega参加职业竞泳外,fina有做过什么别的努力吗?」 「什么意思?」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我们无法干涉一个人的内心情感的情况下,要想替他扫除一些障碍,就只能抛开心理方法,使用物理方法,对omega运动员而言,这种物理方法就是服用抑制剂。那个时候fina刚成立不久,那种事又是第一次发生,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应对方法,不得已只好修改了规定,这些行为我都可以理解。但是那之后呢?之后的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fina缓冲卡纳尔斯事件带来的冲击了,已经足够医学界的人士以如何减弱抑制剂的副作用为课题做出一番成果了,已经足够你们向世界宣告,omega并没有被遗弃,你们是在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职业竞泳的大门重新对omega开放,而暂时地沉默着……这么长的时间,足够fina乃至于社会各界的人士去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只可惜,这几十年都被浪费了。从规则被修改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心中就已经笃定了,omega就是不可以成为职业竞泳选手,所以,你们也不会再『浪费力气』去『探索别的可能』,这样子和放弃omega又有什么区别呢?」 霎时间,那些低低的、不满的说话声,都偃旗息鼓了。 或许是被戳中了心里最虚的那块地方,台下所有骄傲地抬起的头颅,此刻都放低了两三公分。 第60页 对于记者们而言,正如松冈凛所说,作为一股引导社会舆论的强大力量,他们本来是可以深入地採访那些想成为职业游泳运动员的omega的,可以用自己的笔去呈现、去分析,让包括被採访者在内的人都认识到,omega运动员的心路歷程是被人关注着的。可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那时的记者安于现状,之后的一代又一代的记者也是一样安于现状。记者本该拥有宽广的视野和灵活的头脑,然而他们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灌输了僵滞而又生硬的思维。 「……松冈。」 至于斐瑞,则是在沉思许久过后,才带着一种嘆息般的口吻开了口。 而松冈凛也不是个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的人,听到斐瑞的嘆息,他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抱歉,斐瑞先生,这个问题我不应该问您的,毕竟您当时并不在fina的内部,自然也就接触不了那时的事。」 「不不。」斐瑞摆了摆手,「早期的事情我确实不了解,但那些事我都是可以查阅到的。我想你说的,也许没有错,我们确实没有做过……额外的努力。」 又是一片闪光灯发出的咔嚓声,记者们把镜头朝向了这名特地从总部赶来巴塞隆纳,代表fina处理松冈凛的事的副主席。他的松口,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fina的松口。 「多年来,fina都是在以保护omega的名义,践行着不允许omega参加由fina主办的所有赛事的禁令。我们大概都是习惯于扮演这种正义的角色了,所以才会让耳朵被死死地堵住。至少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原来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还存在这样的声音。但是,你现在向我们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在我有权处理的范围内了,我想现在还是有必要联繫一下主席。」 于是,在斐瑞的操作下,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开始向身在总部瑞士的执行局主席雷奥哈特?史密斯,发出联繫信号。 等待的时间对松冈凛来说,既漫长又短暂。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fina的最高管理者的态度,另一方面,他又害怕着雷奥哈特的态度,会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种态度。 「你好。」 「啊……您好。」 视频那头的雷奥哈特看上去,竟然是带着微笑的,全然没有松冈凛设想中的那种严肃。 「你就是松冈了吧,我刚才一直在看直播,也听到了你说的那些话。」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有意要指责fina,我只是——」 到了这时,松冈凛反倒后悔起了他方才略显咄咄逼人的态度,他可一点也不想惹怒fina的高层。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的。相反,从你的话里,我其实听到了很多很多,我身居fina执行局主席的高位,却从未用心去考虑过的问题。」 这声音因为电波的关系而有点噪,松冈凛的心情也是像这样抖动着。 「之前的执行局以及各个委员会的所作所为,我不能彻底、详尽地了解,但听过你的话后,我认真反省了一下现下当任的我所做过的事。我的确除了沿袭fina的传统,继续执行前人制定的规则外,没有再做出过任何别的努力。然而我们又偏偏居于最核心的位置,要想推动医学界的人士研究如何改良抑制剂,或者说,找到一种比抑制剂更优越的替代品,引起新闻界的足够重视,就必须首先从我们这里获得源动力。」 「您是说,从今以后fina对于omega会……」 ——要来了! 这好到快要在胸腔内爆炸的预感,一团一团地向外扩散。 「你的心愿,就是让我们撤销对omega的禁令吧。很抱歉,目前我还不能把这张『禁令』撤销,只能把它变成『限行令』,然后尽我所能去带动社会各界,帮助有成为职业竞泳选手意向的omega。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们些时间,这次,我们绝对不会再像之前的几十年一样,把时间浪费掉了。」 「没、当然没问题!」 如此承诺,已经让松冈凛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尽管没有取得最完美的结果,但雷奥哈特的让步已足够令他欣喜不已了。不是最好,却也不是最糟,放在一件希望渺茫的事上,这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结局。 「那这孩子要怎么办?」 石川京太郎忍不住抓过了话筒,他现在很急于知道雷奥哈特对松冈凛的处理决定。 「松冈啊,就让他留下来好了,打破世界纪录的人怎么想都应该是职业选手出身吧?这个了不起的omega做到的一切,完全值得让他领受更高形式的加冕。」 ——就让他留下来好了。 ——更高形式的加冕。 ——更高形式的…… 因为雷奥哈特的话,松冈凛顿时沉默了,沉默得好像时间在他的周围静止了。 他知道,那些话是对运动员至高无上的赞美,但他并不在乎什么赞美不赞美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 被承认了。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获得了梦寐以求多年的fina的认可。 「太好了……」 「松冈,你被承认了!被世界承认了!」 惊嘆声、欢唿声,种种代表着喜悦的浪潮,一齐涌向尚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没有回过神的松冈凛。他的思维在缓慢回春,泪腺却自始至终都灵活无比,在振动的听觉神经的带动下,眼眶的湿度也开始急剧增长起来。是在湿度达到上限之时,他注视着山崎宗介站起身,伸出手,把他揽入怀中。 第61页 「太好了,凛……终于到这一天了,你被认可的这一天……」 到底是谁被认可了啊,这个笨蛋。 虽说有那么一点嫌弃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比自己还激动的反应,但松冈凛还是展开了他的双臂,用力地回抱住对方。 「嗯,就像做梦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迄今为止他所经歷过的一切,就像是一个接一个的梦。第一次笨拙地模仿着教练的姿势跳入水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柔地环抱住矮小而稚嫩的他,就如梦里有父亲存在着的部分一般温柔。分化为omega时,噩梦就像致命的药物,堵塞了心脏上的血管,让他几次痛苦得快要窒息。 而今天,他又做了一个「梦」:他用他的耳朵,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掌握着国际泳坛的最高权力的人的一句,留下来吧。他在梦中渴求了无数遍的事物,如今终于不再是奢望。 不再是alpha松冈凛,而是omega松冈凛,就这样以真实的面貌得到承认,也让那扇封闭了数十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做出伪装,从今天开始,他就可以自由自由、无忧无虑地游泳了。 最关键的问题成功解决,后面的一切都变得无比轻松。 作为支持着松冈走到这一步的人,想必山崎一定很受松冈的感激。不知道松冈会用怎样的实际行动,回报一直以来鼓舞着你的山崎呢? 有一个记者,是这么问的。 这个嘛…… 松冈凛沉思了两秒,忽地露出狡诈的笑容,拽过山崎宗介的肩头就凑了上去。 于是现场立即被各种拍照声淹没。 稍微有点胡来了,凛。 山崎宗介微微皱了下眉头,尽管被恋人主动亲吻的感觉蛮不错。 有什么胡来的,现在我们又没在搞地下恋情了,我们可是光明正大的一对。 啧,既然凛都这么说了…… 记者们的照相机器和摄影机器才刚休息了一会儿,就又马不停蹄地忙活了起来。 继松冈凛的主动献吻后,山崎宗介也不甘示弱地致以了回礼。只不过比起刚才,这一次记者们就有一点点失望了,因为从头到尾,山崎宗介都是背对着台下的。不仅如此,他还顺便挡住了松冈凛的脸,自然也就叫记者们拍不到最关键、最劲爆的画面。 后来,据那些被这对在国家队里肆无忌惮地卿卿我我情侣刺激到的队员所说,那次的新闻发布会过后,因为山崎宗介的举动,松冈凛好像还有点赌气。 哟,不敢被镜头拍到,所以就背过了身去吗?你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害羞啊,宗介。 没错,我就是害羞了,不过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哦,当时某人的脸红得—— 你给我住嘴啊啊啊!!! 第二十九章 29.marry me 六年过去了。 六年的时间,足够很多很多的人忘记很多很多的人,也足够很多很多的人把很多很多的人记得越来越深。 「我喜欢你,松冈!」 松冈凛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张略显稚气的脸庞,完完全全被其主人所说的话吓傻了。 现在正值日本福冈世界游泳锦标赛的比赛期间。今天白天的赛事已经全部结束,松冈凛准备离开,这次他也毫不例外地遇到了一堆想和他认识认识的运动员。而现在找上他的这个——英国的雷尔夫?格林,居然直接抛出了一句不啻于炸弹的告白。 「这傢伙有点过分了哟,我们都只说了想和松冈做朋友而已。」 面对其他运动员的质疑,雷尔夫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全然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这个青年目前放在心上的事,只有向眼前人倾诉他那滔滔不绝的爱意。 「我还在念高中时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不过真正去挖掘有关你的所有,是从上上上届世锦赛开始的,那时我进入我们的国家队才一星期多一点。我本来是自信满满地走了进去,因为我是beta啊,是一个难得地拥有了运动员的最高头衔的beta。可是入队后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周围还有这么多比我游得快的人,连留下来的队友水准都这么高,那么那些代表国家队出征的前辈一定也厉害得无法想像了。我开始感到很沮丧,如果我是alpha而不是beta,是不是就会变得更容易上升一点呢?就在那时,我看了那期你为omega争取权力的新闻。我被深深地折服了,一个omega尚且可以做到如此地步,我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于是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朝着有资格代表国家征战世界的目标努力,一方面是为了我自己的梦想,另一方面是因为,只有投身到世界中了,我才有机会,和你相见。」 「嗯,我很高兴可以成为你向上的动力……」 松冈凛一边回答,一边被这个小上自己快十岁的毛头小子发出的灼热视线逼得不得不后退几步。 这算哪门子的喜欢啊!明明就只是粉丝对偶像的过度崇拜而已! ——他在内心这样咆哮道。 好在这个金杆粉丝还算听偶像的话。松冈凛婉言谢绝了几句后,雷尔夫也就没再死缠烂打下去,不过他还是坚持索要了松冈凛的skype帐户。 东京时间20:30。 「宗介,我进来了。」 抬起手示意性地敲了两下虚掩着的门,然后松冈凛把门推开,走进房间。 自从六年前,一切麻烦都解决了之后,他和山崎宗介的恋情就正式由地下转至了地上。每逢比赛,在预订房间时,石川京太郎都会特地为他俩订一间双人房。被问到「不怕两个人独处一室做了点什么影响比赛状态吗」的时候,石川京太郎也只是笑笑,表示他相信这两个人的自制力。 第62页 事实证明,自制力这种东西才不像富士山的积雪那样,终年不化。在一定条件下,它完全有可能土崩瓦解。 「喂!你做——等一下——」 很显然,山崎宗介给松冈凛那一下空当,是想让松冈凛喘口气的,不过松冈凛却把喘气的时机拿来质问了。于是山崎宗介便没有再给松冈凛更多的机会,他的手一个用力,把门给甩上,然后拽过人的双臂直接摁上墙,二话不说吻上半开的双唇。 「宗……唔……宗介……」 和曾经有过的无数次吻不同,这一次的吻山崎宗介显得异常用力,甚至还有点粗暴。他的舌头如入无人之境般地闯了进去,刺激着每一处脆弱而敏感的神经。松冈凛抵抗了一阵,反而让自己被箍得更紧。等他的眼角都变得不再干燥了,这个过分激烈的吻才告终结。 「好好的突然吻过来做什么……」 松冈凛用力地擦拭着眼角,语气里颇有抱怨和不满。 山崎宗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松冈凛的身上,好半天才长长地、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你今天被告白了吧。」 咯噔! 松冈凛的心脏勐地加速跳动了一下,旋即,那个居住在心里的小人就不屑地撇了撇嘴。 果然,八卦的流传速度永远是最快的。 「嗯,对啊,被一个比我小了八岁还是九岁还是十岁的傢伙告白了。」 「原来你的粉丝的年龄层已经拓展得这么宽了。」 那场新闻发布会给松冈凛的人生带来的改变,不仅是可以坦率大方地参加比赛,还有高得可怕的人气。松冈凛受到世界的欢迎——这对山崎宗介来说是好事;恋人受到世界的欢迎——这对山崎宗介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宗介。」 「什么事?」 「你也告个白试试看吧。」 凛又在打什么算盘? 尽管对松冈凛的提议很是不能理解,但山崎宗介还是没有拒绝。只见他目光深邃,眉眼间有着淡淡的困扰,却又是一种糅合了浓情蜜意的幸福的困扰。 「我爱你。」 我爱你。 这是一句多么烂俗而又屡试不爽的告白。 「怎么了?」 「别动。」 纵然不懂突然间松冈凛为什么会抓紧自己的胳膊,把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山崎宗介还是很听话地停了下来,不再乱动,静静地倾听像温水一样闷闷的嗓音。 「果然没错。宗介,『喜欢』也好,『爱』也罢,只有从你口中说出的告白才能让我产生特别的感觉。」 「凛……」 惊讶过后,山崎宗介竟是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想,他的凛果真聪明绝顶,所以才会一出手就直指问题所在,只用简简单单的语言,便打消了他所有的醋意和不安。 他希望,这份安心感,他也一样可以回馈给松冈凛。 洗漱完毕后,两个人缩在被窝里看起了电视。 看着看着,松冈凛就想起了一件事。 「宗介,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搞半天你原来根本就没把它放在心上?」 松冈凛有些生气地扭过头。山崎宗介被他瞪得一愣,半晌,才摇了两下头。 意思就是:我忘了。 瞪得再凶也无济于事,松冈凛只能把头扭了回去。他的眼睛确实朝着电视机的方向,眼神的焦点却没有放在电视上。 「宗介,这届世锦赛就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的职业竞泳比赛,闭幕式举行的那天,也就是我正式退役的日子。我已经功成名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至于退役过后的安排,我想我大概还是会去找份和游泳相关的工作吧,虽然奖金收入很丰厚,但我还是不能光靠奖金过日子。那么,宗介,你的打算是什么?你现在还很年轻,龙野先生看起来也很青睐于你的样子,依我看,他说不定是在打算等过几年他退休了,就把队医长的位置传给你。」 「是吗?恐怕不太好吧,年龄比我大、经验比我丰富的队医多得是,凭什么让我一夜之间就爬到他们的上头去?」 「我说,你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 松冈凛干脆爬了起来,转过身,和山崎宗介面对面,背挺得直直的。 「能不能从龙野先生那里接任队医长之职,是要看个人能力的,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啊。」 「哦,那就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又是以后再说! 不管问了多少遍,山崎宗介的回答始终都会回归到「以后再说」上,这让松冈凛火大到不行。在意着山崎宗介今后的去向,这一点恐怕无人能出松冈凛之右。 这六年多的时光对松冈凛而言,是痛快的,是酣畅淋漓的。卸下心理负担后,他爆发出了更为令人惊嘆的潜能,短池世锦赛、长池世锦赛、亚运会、奥运会,亚洲游泳界的四大满贯尽收囊中。对于自己的梦想,松冈凛已经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了,所以他决定在本土游完这届世锦赛后就正式退役。 松冈凛对他以后的生活规划得很清楚,相较之下,他对山崎宗介的选择却是一无所知。 三十出头的年纪放在运动员身上,就等同于暮年,但放在一般人身上,还是相当年轻的,同时三十多岁也正是事业发展的黄金阶段。松冈凛之前就问过山崎宗介好几次,我退役后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待在国家队里工作吗,每次山崎宗介都是用含煳的话搪塞过去。这让松冈凛很生气,更多的却是—— 第63页 矛盾。 首先,他肯定是希望山崎宗介能够趁着年轻,把事业发展到极致的,所以他对山崎宗介的建议是留在国家队。只是国家队里的人没哪天安分得下来,从春夏到秋冬,再从秋冬到春夏,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满世界地跑。而他一旦退役,生活就会平静下来,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面对和山崎宗介之间的聚与合的问题。 ——我不想和宗介聚少离多。 这便是松冈凛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他知道他只要说了出来,就会动摇山崎宗介的选择,那样的话,他还真是有够自私的。 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哪一小时哪一分钟哪一秒,他对一个人的依赖性疯长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了呢? 想着这件事,松冈凛迷迷煳煳地就睡了过去。 「……」 把电视机关掉后,山崎宗介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倚在自己怀中的人睡得安稳,又好像睡得并不安稳的脸。 五天后,福冈世锦赛如期落幕。 除了选手们一如既往的精彩的表现外,这次媒体还很关注的一个方向就是:日本国家游泳队队员松冈凛,要和国际泳坛说再见了。这名运动员当年做出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举动,多年来一直为无数人所铭记着,他的退役新闻发布会自然也就吸引了众多目光。 「……我很感谢我的教练,很感谢我的队友,很感谢很多很多的人。如果没有他们的理解和接纳,就算有雷奥哈特主席的认可,六年来我也不会游得这么开心、自在。我会永远记得我在国家队里度过的这段时光,退役后也会一直和大家保持联繫的。」 「松冈君,请问你和你的恋人山崎君在你退役之后,都有些什么样的安排与计划呢?」 又有一个问题被抛到了松冈凛的面前。 难以有人捕捉到,从他的微笑里一闪而过的勉强。 「我的话,会从事和游泳相关的职业,比如教练。至于宗介……他还没有决定好,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会留下来继续为国家队效力的,这傢伙的敬业精神真的——嘶!」 松冈凛本能地缩回手指,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怎么这么失态…… 看着手上流血的伤口,松冈凛只觉得可笑。他现在明明是在新闻发布会的现场,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可他居然分神想起了私事,并且还因为分神,而不慎被摆在小圆桌上的a4纸的锋利边缘刮破了手指头。 「创可贴!有人带了创可贴吗!」 「我带了。」 观众席里面有谁站了起来,石川京太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哦?今天新闻发布会你还把你的医药箱也带了么,山崎?」 「嗯,毕竟是很重要的东西,不方便随身携带,还是装在什么东西里面比较好,所以虽说带着个医药箱挺麻烦的,我还是把它带上了。」 很重要的东西。 台下的人微笑着对石川京太郎作出的解释,让台上的人本就低落的情绪又是狠狠地一沉。 松冈凛不由得想,对山崎宗介来说,他是医科大学出身的,如果不是因为怀抱着对医学的热爱,也就不会投身到这个行业中了。 医药箱,是啊,一个有点笨重的医药箱,对医生来说该是多么的重要呢。 果然还是,让他留在国家队里比较好吧? 一句话不说地看着山崎宗介走上来,把医药箱放在一边,单膝跪下,又是一句话不说地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打开他视若珍宝的箱子,从中取出创可贴然后为自己处理创口,在最后暗暗地下定决心时,松冈凛浑然不觉他手指上的伤虽然已被山崎宗介用创可贴包好了,可他的嘴唇,又被他自己的牙齿磨出了一排血痕。 只见山崎宗介用完创可贴后,就转回去收拾医药箱。他的手似乎碰到了角落里的什么东西,于是,他望着那个角落轻轻一笑,然后双手探过去,拿出一个与他那郑重其事的动作极其不相衬的小盒子。 「抱歉,凛,我知道这是你的退役新闻发布会,但你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做点别的事吗?」 「什么事?」 松冈凛盯着那个精緻的小盒子。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紧张,他只是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事物已经唿之欲出了。 他就这样注视着山崎宗介把那个盒子打开一条极其细的缝,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开。 那儿有一枚把他黯然的眼底闪耀得尽是光彩的钻戒。 「就是——求婚。」 第三十章 30.chronic lethal 「凛,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和我结婚吗? 即使山崎宗介的话音早已落下,松冈凛的脑子里也好像一直横着根梁,那句话的余音就在绕着这根梁不停地旋转,源源不断的热量持续灼烧着他的脸部皮肤。在这种情况下,就连挤出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的困难。 「不……」 那个以虔诚恳切之姿被捧起的戒指忽地一颤。 一看就是误会了的表现。 「不不,宗介,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松冈凛慌忙解释,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为什么会这么不想让山崎宗介误以为,他说的那个「不」字是在拒绝他的求婚。他只是无法理解,不敢相信。 第64页 「如果结了婚,很多事你都会受到束缚,你在国家队里的工作不也就——」 「我确实还会继续工作。」 贸然打断松冈凛的话不是山崎宗介乐意做的事,要不是为了驱散笼罩在那个人头上的阴霾,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但那份工作不会和我们的生活产生丝毫冲突,毕竟它不是国家队里的职务。」 不出山崎宗介所料,松冈凛的眼睛勐地睁大了。 ——凛知道我在他几次三番追问我有关未来的打算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后,一定会气得跳脚吧。 山崎宗介默默地想道,他还真的有点担心起了他的命运。 「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呢。凛,我其实在这届世锦赛开幕前就递交了辞呈,你退役,我也就不再是日本国家游泳队的队医,只不过我拜託了石川教练他们,暂时不要说出去,所以你才会不知情。我给自己找好的工作,就是开一家诊所,我自己当医师。这种工作很自由,完全可以与私人生活相兼顾的。」 「这么重大的事你居然也瞒着我……」 松冈凛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可是他的担心才更真。 「你疯了吗?放着好好的国家队队医的工作不干,却要自己开诊所?」 「我是疯了。」 嘴上是在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的举动有多疯狂,但山崎宗介的眼神却是清明无比。 「我不想离一个人离得太远,想每天都能见到一个人,这样一来我就不能留在国家队,因为颠簸的工作会使我常常脱不了身。所以我只好就近找个地方,做我能做而又不会让我长期在外辗转,以至于很难落脚的工作。」 「那你的前程呢?你的前程要怎么办?宗介,留下来你会有更加宽广的前景,这些你难道都不要了?」 「对,不要了,我要的只有和你住在一起的平平淡淡的生活。比起那些又高又远的未来,和自己爱的人相守着才是最真实的快乐。」 山崎宗介已经单膝跪地好一会儿了。 他多想站起来一下,不过他并不是想站起来休息。他想走向松冈凛,离松冈凛更近一点,这样的话,是否能带去一些安心感呢。 「我想你的意思应该是,我在这种大好年华离开国家队会很吃亏。的确,当初我是被推荐过来的,也是因为对这份工作感兴趣,我才会答应下来。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是会在国家队里一直待下去的,但事实上你出现了,而且还让我在计划之外地收穫了你。对我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我满载而归,不需要再给我更多的恩赐。」 「宗介……」 松冈凛愣愣地咀嚼着山崎宗介说过的每一个字,流露过的每一个表情。他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破绽,比如犹豫,又比如不舍。然而他却白费力气了,他再怎么咀嚼,品尝到的都只有坚定不移的深情。 「那我们就回到最初的问题好了。」 山崎宗介又重新端正了手势,让那枚他没有偷偷拍张手的特写照片什么的拿去给店员参考,只是凭藉着手掌中积蓄起的挥之不去的十指交握感选中的钻戒,对准松冈凛。 「凛,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那两弯绿松石色满溢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掀起一阵大风,把松冈凛的心房吹得鼓鼓的。也许他的内心深处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拒绝的念头,要不然,他怎么会只是被这阵风煽动了几下,就说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话? 「我愿意。」 时间为此静止了两三秒。 「把你的左手给我吧。」 山崎宗介从盒子里取出钻戒,接着把盒子放到一边,小心而谨慎地捧住朝他伸过来的这只手,将钻戒由上而下套上无名指。 与心脏相连,镌刻上最神圣的誓言,从今以后,套着钻戒的左手无名指就会作为见证者,目送两个深爱着彼此的人走进幸福的殿堂。 「……笨蛋!」 松冈凛一边骂着,一边一跃而起,抱住山崎宗介。而山崎宗介在回过神后,也轻笑着说了句「你才是笨蛋」。 「你什么意思?」 「求个婚而已,就感动得哭了,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你说什么?」 「哦不,这不叫『笨蛋』,应该是叫『爱哭鬼』才对。」 「喂!」 他们的争执越来越激烈了。 却又淹没在了「咔嚓」、「咔嚓」的浪潮声中。 这一刻,现场的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台上的两人,像要把每一个瞬间都定格住,因为这两个人待在对方身边的每一个场景,都美好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从第一次接触时的仿佛转身即忘,到重逢时的难堪与震惊,再到今天紧密无间的相拥,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们分开。 山崎宗介和松冈凛的婚礼定在了12月17日。在某种说法里,12月17日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维纳斯的生日。这位女神主管着人世间的爱与美,凡是得到她的庇护的人,都将拥有纯真而恆久的爱情。 「太乱来了!!!」 「凛?」 听见这一声气贯长虹、直冲霄汉的大喊,山崎宗介不禁吓了一跳。走过去一看,发现门关得紧紧的,松冈江却在房间外面站着。 「宗介君,哥哥他真的好可怕!」 见山崎宗介来了,松冈江不由得开始诉苦。山崎宗介示意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去敲房门。 第65页 「开门吧,凛,你看江都被你吓到了。」 「我不会开门的!」 「这……」 山崎宗介只好撤下手,向松冈江寻找突破口。 「江,你们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吗?」 「哥哥说他等得好无聊,我就和他pk连连看,结果哥哥输了。按照我们的约定,他就穿上了我今天带来的三件礼服里的一件,我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很可爱哦』,然后哥哥他就发飙了。」 「原来是这样。」 玩连连看这种益智游戏输给了江不说,还穿了女装,难怪凛会生气。 山崎宗介恍然大悟地想道。 「对了,宗介君。」松冈江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其实我刚才有拍到几张照片,哥哥的肌肉真的超赞的,不如跟宗介君分享一下好了。」 「不准给他看!」 房间里的人一听到松冈江的话就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门往两边打开,颇有一副要冲出来夺下手机的气势。也正是因为这种气势太盛,导致他完全忽略了他目前的处境,就这样暴露在了山崎宗介的眼皮底下。 「……」 山崎宗介由上而下地把松冈凛打量了一番。松冈江给他穿的是一件浅粉色吊带小礼裙,被晶莹透亮的吊带勒住的是圆润紧实的肩膀,乍一看就像整个肩膀都露在了外面,他穿的是抹胸礼裙而非吊带礼裙。腰部的布料有点紧,但紧得非但不滑稽,反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长年累月的高强度运动锻鍊出的性感轮廓。 于是,山崎宗介露出了一种在松冈凛看来,和松冈江的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的眼神。 他的手腕勐地用力,意在把门关上,不过另一只手比他的手快上一步,抢在他之前拉住了门。 「你先过去休息一下吧,江,这边交给我就可以了。」 「哦,那就谢谢宗介君啦。」 松冈江看起来很是高兴地跑开了,也不知道她在高兴些什么。 这样一来,山崎宗介和松冈凛就有了一个没有外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江也真是的,就算我说过我输了可以满足她的一个要求,也不能提出那种要求啊。」 「又没叫你杀人放火,也不算很过分吧,既然愿赌就应该服输。」 房间里,山崎宗介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上面。 「况且你穿这件真的挺好看的,江的眼光还不错。」 「你居然也这么说?」 松冈凛摇着头,脸上满是一种「这个世界没救了」的神情。 「不跟你废话了,我还是先赶快把我自己的衣服换回来。」 说着,松冈凛转过身,手绕到了背后。 「奇怪……」 「怎么了?」 「拉……拉不动啊,这个拉链。」松冈凛的手在背后很使劲地拉扯着,「见鬼了,明明穿上去的时候都很顺利,怎么脱的时候就费劲得要死?」 「那让我来帮你吧。」 「等、等一下!」 松冈凛触电般地转过身,手在身前挥舞着,看样子他很排斥山崎宗介的靠近。 「等?等得再久拉链也不会自动分开的,你这样等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算了。那就麻烦你了,宗介。」 说不过山崎宗介,也耽搁不起时间,松冈凛只好妥协,乖乖地转过身去。山崎宗介走到他的背后,伸手捏住拉链,往下用力。有了外人之力的作用,拉链很容易就被扯动了,吊带也就顺势从肩上靠近颈项的地方滑向了两边。 ——这也太糟糕了。 望着近在咫尺的背部像夹在岩石之间由细流开始一点点扩大的清泉一样,慢慢地从敞开的礼裙之下暴露而出,山崎宗介不禁后悔起了他主动请缨帮松冈凛解开拉链的举动。距离拉得太近,几乎到了没有距离的地步,从松冈凛裸露的皮肤上散发出的信息素一下接一下地冲击着他的鼻腔。以前还在国家队时,他也没少见过松冈凛光着上半身,只是在当前的情形下,信息素的诱惑力强大得简直难以形容。 ——晚上,等到了晚上再说。 拉链滑到底端的瞬间,山崎宗介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帮爱人脱衣服还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宗介。」 换上白色的西装,打好红黑相间的领带,松冈凛站到了镜子的前面。他看着镜子上映出的影像,恍惚间有种镜子里面的,是一个与他对视的人的错觉。 「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我记忆里的一切都好不真实。你看,很早很早的时候,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就算是在那家藤桥诊所里偶然相遇了,也很有以后对彼此来说仍然是陌生人的趋势。可是啊,我们却逆着这种趋势行走了,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山崎宗介不由得点了点头,「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刻意地去考虑过,我会喜欢上谁,又会和谁走到一起,即使暂时标记了一个omega,心里也没有产生『我会和这个omega在一起』的念头。不过——」 镜子里,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着红黑相间的领带的人,站在穿着白色的西装,打着同款领带的人的身后,无声地展开了一个怀抱,像在诉说无尽的感慨。 「今天看来,倒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啊。」 第66页 「你倒是有胆子『有心』试试看?」 「得了吧,我可没胆量有这份心思。」 「哈哈哈!宗介,你是犯蠢了吗,我开几句玩笑,你还当真了啊?」 站在镜子前,两个人开怀地笑了起来。 仪式是在孟德尔颂的『结婚进行曲』的伴奏中开始的。 由于松冈凛的父亲早逝,所以他就由他的母亲松冈凉子扶着走了进来。教堂里,已经等候多时的人在松冈凛迈进教堂的剎那,就回过了头,迎上松冈凛望过来的视线。 仿佛所有的事,这两个人都能做到心有灵犀。 「呜呜……凛可真够绝情的,恋爱时眼里就只有宗介了,结婚后更是连看都不看我这个朋友,哪、怕、一、眼、了、啊!」 贵澄这个混蛋——! 经过鴫野贵澄面前时,那不绝如缕的幽怨之声扰得松冈凛只想甩开母亲大人的手,冲出去海扁故作伤心之态的鴫野贵澄一顿,碍于形象他又不能这么做,只能飞快地往旁边瞪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向前方。 直到松冈凉子的手松开,让他的手落入另一只手中,躁动的情绪方才顷刻间烟消云散。 松冈凛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山崎宗介。这个人明明没说一句话,只是同样安静地看着他,却又像在轻声细语地唤着他的名字。 ——凛。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音节,从特别的人的口中喊了出来,都具有了特别的魔力。 松冈凉子退下后,山崎宗介携起松冈凛的手,陆续走过一众来客的面前,最后在神父的跟前停下。 神父身着一袭黑色长袍,手上捧着经书,神色庄严地扫视着两位即将经歷考验的新人。 「我要分别问两位同样的两个问题,这是一个很长的问题,请听完后再回答。山崎宗介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松冈凛先生结为爱侣,与他同住,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你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人世?」 「我愿意。」 「松冈凛先生,你是否愿意与山崎宗介先生结为爱侣,与他同住,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你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人世?」 「我愿意。」 回答完毕后,松冈凛下意识地往身旁瞥了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山崎宗介的视线也正好朝他投了过来。松冈凛愣住了,山崎宗介却是淡淡一笑,相握的手变得更紧。松冈凛不敢让目光久留,于是便迅速地撤回了自己有些失态的视线。 他忽然很庆幸,那些问题是由神父来询问的,如若是让他自己来说,他大概会在说出口之后,就恨不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吧。 问完问题后的程序是交换结婚戒指,再下一步的程序,是新人之间的接吻。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 戴完结婚戒指的手搭在自己的腰间,松冈凛没有去看台下,那样只会让他的行动变得更加拘束。他深唿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搭上朝着他倾斜过来的肩膀。 这双肩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珍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过去,他可以在低沉失意时向这双肩膀寻求依靠,从今以后,他也一样会享受到蕴含在其中的无穷无尽的力量。不,不只是这样,他还要把自己的肩膀也变成这样的藏宝库。 「我已见证你们互相发誓永远爱着对方,我感到万分喜悦。我向在坐的各位正式宣布,你们已经结为伴侣,神会保佑你们,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将你们分开。」 管风琴演奏出的悠扬旋律在华美的殿堂内萦绕不散,与神父真挚的祝福协调融合着,一如台上拥吻着的新人。他们就和这些音符一样,永远地相伴,任何力量都无法将这美妙的乐曲破坏分毫。 深夜。 「这节目真是有够无聊的。」 松冈凛坐在床上,歪着脑袋,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节目。在他看来,这节目简直无聊到爆,勾不起他的半点兴趣。 突然,他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仔细听了听,确认浴室里的水声彻底停下了,里面的人正在穿衣服,于是他立即坐起身,故作夸张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个人真是的,怎么可以那么蠢?太搞笑了……不行不行,我肚子都快笑痛了……」 「……」 穿好睡袍,用毛巾包住头部,一边揉着湿漉漉的头髮一边走出浴室的山崎宗介,回到卧室的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松冈凛笑到不行的样子。他看看电视机里的画面,又看看松冈凛,仔细观察了两三秒钟,最后嘆了口气,丢开毛巾,在松冈凛的旁边坐下。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在紧张什么?」 「谁说我紧张了!?」 看吧,果然是一说,笑脸就变成了怒脸。 山崎宗介又嘆了口气,心道有些事还真不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爱的这个人太不会隐藏心情了。 「你那声音一听就是在装笑吧,还有表情,一看就是刻意挤出来的,太假了。」 「只会嘲笑我紧张,再怎么说这也是新婚之夜,是个人都会紧张的吧,你倒是也别这么懒散,稍微给我紧张起来点啊,宗介!」 松冈凛一方面自知理亏,一方面又实在是气甚,万般无奈下,他只好探过身去,用力地捏住山崎宗介的脸,试图强迫对方也跟自己一样紧张起来。 第67页 然而,辜负了松冈凛的期望,山崎宗介还是那副专注的表情,专注得消化了松冈凛身上所有戾气的表情。他握住力道渐弱的手腕,从脸颊边移下去,他自己则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近,直至双方脸上最柔软的部位再也没有了间隙。 「等……你等一下,宗介……」 即使身体已经热得快要融化,在听见爱人叫停的请求时,山崎宗介还是强行隐忍着,停下钻进睡袍后便一路往上的火热的手,抬起上半身,注视着身下的人,等待对方继续说他没有说完的话。 「我说,宗介,就是……就是那个,啊……」 心脏「怦怦」地跳动得厉害,松冈凛想,这种话他真是打死也不想说,可是他又不得不说。 「今天,不,不只是今天,从今天开始,还有以后,你可以……可以不用戴保险套,就……就射在我的里面好了,事后我也不会服用……嗯,不会服用避孕药……」 比起什么结婚誓言,这话才更让人恨不得马上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 可是这个人又怎么会纵容他到如此地步呢,想紧紧地联繫在一起都还来不及。 「我明白了。」 紧接着,更为深入的吻从头顶上方袭击了下来。就像轰炸机在高空投下的一枚炸弹,在广阔的心田上炸开一片烟雾。 那烟雾,不会瞬间置人于死地,却又慢慢施加着只有甜蜜,全无痛苦的折磨。就好像在炸药里面掺入了具有致死性的成分,却又是慢性的,它让人享不尽另一个人的温柔,尝不尽另一个人的爱意。 然后,终有一天,心脏的跳动,便会再也离不开另一个人的气息。 【the end.】 第三十一章 番外1:探班 这里是一家开设在住宅区的诊所——山崎诊所。 「不要!打针好痛了啦!我才不要打针!」 「真岛,外面怎么了?」 从治疗室里传出的沉稳男声,宛若天籁之音般拯救了正对着一个小女孩焦头烂额的护士真岛绫子。 「山崎前辈,你快出来看一下啦,彩穗她说什么也不肯打针呢!」 「好,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吉川小姐,我要先出去看一下。」 得到正在做针灸的患者吉川雅美爽朗的答应后,山崎宗介暂时结束了与她的交谈,走出治疗室,去看那个连真岛绫子都拿她没办法的小患者。 看到山崎宗介走向她,刚才还坐在小板凳上扭个不停的池田彩穗,立马就停止了哭闹。继一个人来诊所时的勇敢、得知要打针时的360°大翻脸后,这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又表现出了带着羞涩的期许。 「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打针,只要……只要山崎医生亲一下我的额头的话……」 ——又是一个冲着前辈你来的。 真岛绫子望着山崎宗介,露出了怜悯和同情的眼神。 山崎宗介也觉得他该被人怜悯和同情,为什么他老是会被一些奇怪的患者缠上?可这次的毕竟是个小女孩,拒绝她只怕会让她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唉。 最后山崎宗介只好在心里认命地嘆了口气,决定豁出去亲一下池田彩穗的额头,权当是对患者的一种抚慰。 「宗介!我过来看——你了……」 穿着一身休闲装兴沖沖地跑过来的人,一脸愕然地停在了诊所门口。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人僵硬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才从池田彩穗光滑的额头上移开。 「下午好啊……凛。」 晚上八点四十分。 「那我就先回去啰,山崎前辈!」 「好,记得把门关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换回便装的真岛绫子拎着小包离开了诊所,山崎宗介则是望着合上的门,松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松得了气? 「哦?山崎牛郎店终于要打烊了啊。」 「凛。」 山崎宗介颇有些哭笑不得。结婚两月有余,依然让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的人,自从下午结束了在某家游泳俱乐部的工作,跑来诊所探班不料却撞见他亲吻一个小女孩的额头开始,就对他爱理不理,只是自己坐在一边看书、看报抑或玩手机。现在总算主动开了口,说的却是这种尖酸刻薄的话。 「我已经忙完了,我们来聊聊天吧。」 「算了。」松冈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啊,把你的牛郎店收拾好就够了,山崎先生。」 ——凛吃起醋来真是难对付。 山崎宗介不由得抬手扶了一下发痛的额头。他扫视了一下松冈凛坐着休息的那张病床的周围,突然灵机一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前,然后弯下腰,做出优雅的姿态。 「既然你坚持认为这里是牛郎店,那么——我唯一的客人,请问你需要什么服务?」 「……」 酒红色的眼睛斜着看向山崎宗介,过了一会儿,那部被眼睛的主人用右手抓着玩个不停的手机总算是被丢去了一边。 「身体服务,你提供吗?」 被问到的人愣了愣,随后露出了一个既微浅又深邃的笑。 「乐意之至。不过在提供这项服务之前,我要先去排除一下外界干扰。」 所谓的「外界干扰」,即是指诊所透明的玻璃门。把关好的门又加上一把锁,併合上门帘,山崎宗介方才走回到病床前,低下头,不费吹灰之力便精准摄住视线以下的双唇。 第68页 如果拿一种食物来比喻这个吻,糯米饭无疑就是最贴切的。既纯洁清新,又没有一处不纠缠黏人,轻轻地咬一下,令人回味无穷的甘甜就立刻萦绕在了唇齿间。 「等一下——!」 恢復清醒的松冈凛马上叫停,愤愤不平地瞪着山崎宗介。 「宗介,你搞错了吧!不是应该由我担当主动的一方吗!」 「你?」 山崎宗介的脑神经飞速运转了一番,终于醒悟过来,他曲解了松冈凛的意思。松冈凛说的「身体服务」,指的是自己被他做点什么,而不是他被自己做点什么。 那种话要是能正解出来才有鬼了。 不着痕迹地嘆了口气,山崎宗介把拉开的距离缩回到接吻时的胶着,摁在雪白的床单上的手开始慢慢地上移。 「这下可糟了,牛郎提供身体服务本来就已经逾了矩,现在又希望我是mb,这个要求我就没办法满足了。」 「没办法满足?」松冈凛一脸计谋得逞之意地挑了挑眉,「看来你的服务质量也不怎么——」 松冈凛眯起的眼睛勐地睁大了,声音也戛然而止,过了好半天,才涨红着脸再度开口。 「干……干什么啊你!快给我停下!」 对于松冈凛的命令,山崎宗介全然充耳不闻,仍然我行我素地用先下手为强的手指头,隔着裤子抽插那个紧緻而狭长的地方。 「没有事先讲清楚我不会当mb,是我疏忽了,那现在的服务要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你少……入戏太深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客人你还需要我继续提供身体服务吗?」 松冈凛每一个不甘的眼神,山崎宗介都照单全收,却不曾有一刻萌生过要遂松冈凛的愿的念头。随着手指循序渐进的动作,裤子的面料陷进窄缝后引发的触感,已不再是一开始的那种粗糙的感觉。那个地方湿湿热热地绞着插在里面的手指,手指拔出去时,还会在裤子的摩擦下发出「咕唧」的水声。 「怎么办?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凛?」 山崎宗介凑到松冈凛耳边追问。手指感受到的轻微的痉挛,耳边传来的从拼命咬紧的牙齿的缝隙间漏出的呻吟,这些都让山崎宗介觉得自己又多了一分胜算。 两个不服输的人碰到一起,总有一方得先低头。 「要……」 紧咬着的牙关终于忍不住松开了,在裤子被半脱下来,压抑已久的分身颤抖着射出白色的弧线的剎那。松冈凛紧紧地抓住有些宽大的白色衣袍,脸深深地埋进去,像在企图用衣物的洁白洗涤心中的那份羞耻。 「继续……」 ——本局较量的胜者是山崎宗介。 于是山崎宗介不禁在暗地里给自己比了个大大的v字。 「哪种姿势会比较舒服一点?」 「哪种都好,反正最后舒服的都轮不到我。」 这种任君宰割的态度对有的人来说,可能会让他们感到很欣喜,但对山崎宗介而言就完全相反了。松冈凛现在的样子让他感到很为难,进一步只怕会激起对方更为强烈的不满,退一步又显然不现实。 「呜……」 「嗯?」 心情正在矛盾之间,冷不防听见了某种夹杂着哭腔的声音,山崎宗介回过神,仔细一瞧,然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刚才他的注意力太过分散,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物理意义上做了些什么,磨蹭之间,他的分身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没入了一小部分。湿润的后穴因为外物试探性的侵入而兴奋了起来,但是很快,这种兴奋就因为得不到实际意义上的满足,变成了一种焦虑和痛苦的快乐。 只能将错就错了。 「那就这样?」 山崎宗介抬起两条腿,让自己的腰身成为这双腿的依靠。后穴的位置原本是有些偏下的,现在坐姿被外力调整了,入口的位置也就拔高了些,在重力的作用下,分身由只有顶端进入变得又没进去了一部分。 「在发情期以外的时间做爱可没那么容易怀孕。」 话虽如此,但那双搭在山崎宗介腰间的腿还是又加大力气,缠紧了一点。 山崎宗介笑笑,双臂更加用力,像要为了眼前之人做到最最万无一失的稳妥。 「人类区别于非人类动物的一个特点是,性事在非人类动物的世界里是『交配』,在人类的世界里则是『做爱』。做这种事的首要意义就是在于爱,至于生育和繁衍,别说次要意义,它们甚至根本不能在『做爱』这两个字眼中有所体现。所以啊,只要紧紧地把握住首要意义就够了,至于其它事,顺其自然就好。」 「嗯……啊!」 无论是快感还是疼痛,都以私密之处被侵犯的瞬间为最。松冈凛慌忙扯紧身前的白大褂,身体为了寻求支撑而靠得更紧,即使这样做会主动地把内里的深处送出去更多。 「凛,不要紧吧?」 「不要紧,嗯……好像有点……不,也不是很……」 「真的没事?」 山崎宗介不无担心地看着松冈凛,眉头不断地皱起,又不断地展平,这种反覆无常的表现绝对不属于能让人心安理得的范畴。 「没,真的没有……哈啊!」 附着在生殖腔入口附近的娇嫩的黏膜被顶弄到的一瞬,松冈凛几乎是触电般地仰起了头。即便早已不是第一次欢好,但由于结——代表着这个omega是这个alpha的所有物的证据,就在不远处,那种无声无息的召唤仍是加剧了每一寸肌肉的兴奋程度。 第69页 一下,又一下地加重着。 「凛……」 山崎宗介声线粗重地唤着爱人的名字。虽然这次很轻松地就顶到了生殖腔的位置,但他并不急于在那片空间里播种。土地如果没有被好好地翻耕过,仓促之间播下的种子就註定只有长眠于地下的命运。 他的手上的大部分力气都用来稳住这双脱力的大腿,拇指则是按压在入口处,不轻不重地按摩着时不时地会收缩的肌肉,好让后穴的紧张度能进一步降低。内部分泌出的具有润滑作用的液体,随着分身撑大入口又放过的动作而更快、更多地流到体外,溅到大拇指上。指头上满满的都是来源于自己的omega的爱液,这种事实持续地、蛊惑般地劝诱着山崎宗介把频率加得更大,皮肤撞击和摩擦的「啪啪」声,像雨点一样密集得近乎狂乱,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掘出更多昭示着承受方的淫糜与放浪的存在。 「不要……宗介,手……手指……出去……」 手指?出去? 把持着仅存的一丝理智,山崎宗介这才发现,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了,他用来按压入口的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陷了进去,现在已经看不见指节,只剩连接食指的虎口还露在外面。分身每动一下,两根指头也会随之动一下,三者以协调的频率在后穴里进进出出,无形间扩大了刺激的宽度与密度。 「凛。」 「什么事……」 松冈凛无力地睁开眼,看着山崎宗介用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挑开粘在唇边的髮丝。 「小心点,我要换个姿势了。」 「换姿势……」 虽然意识乱得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但松冈凛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然后他被山崎宗介扶住臀部,整个人被自下而上地抱起,翻了个身,跪在柔软的床单上。接着山崎宗介自己也跪到病床上,匍匐在紧靠背部的上空,自松冈凛的背后起重新开始勐烈的抽插。用后入的体位,他的手就无需再像刚才那样去稳住依赖于他的腰部的双腿,他的手指也可以进到里面,和粗长的分身一起做肆虐的事。 「快停……停下啊……唔!」 松弛的黏膜突然被火热的事物撑得绷紧,松冈凛本能地揪住了床单,咬着枕头吞咽更上一层楼的快感。 而山崎宗介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后穴已经够紧了,生殖腔颈则紧得更加厉害。它像一张小嘴一样咬着分身,哪怕是抽出的动作,在这个地方都舒服得欲仙欲死。 「凛……凛……」 顶入生殖腔后,山崎宗介不由得又抬高了一点下半身,以让失速的动作更顺畅地蔓延进那片形如袋子的空间。他想在他这种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摩擦下,一个omega身上最脆弱的那部分肌肉,一定早就变得又红又肿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红呢,他无法亲眼看见,只能通过大脑去想像。也许是带着血色的红,又或者是水蜜桃那样的粉红…… 「宗介……我……我要高潮了……」 生殖腔剧烈收缩着的人艰难地挤出一丝力气,扭过头,向身后的人表明他已经到了临界点上。也正是这一扭头,让身后的人混沌的意识顿时变得清醒。 是啊,不管那些红色是怎样的红色,在这个人眼睛里的色彩前,统统都会变得黯然无光。 「嗯——!」 最后一次发力冲撞,山崎宗介哑着嗓子,把alpha体内最原始的精华全数注入omega的生殖腔。 他缓缓地将疲软的分身抽出,残留的精液被不可避免地带了出来,沿着股间慢慢地淌下,大腿内侧没有一处不是黏乎乎的。这风光正好被白大褂挡住,就连天花板上镶嵌着的灯,都难以得见跪趴于病床上的人的臀部是怎样翘起的,怎样不由自主地扭动的,以及此刻又是以怎样性感而慵懒的模样歇息着的。 气息差不多均匀下来,山崎宗介这才抱起瘫软无力的身体,然后坐下,让松冈凛靠在自己怀中,细碎的吻不断落在纤长的颈间。 「我的客人,请问你对我提供的身体服务满意吗?」 「啧,简直糟糕透顶,搞不懂早该倒闭的牛郎店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光顾,反正我是不会再来了。不过——」 猝不及防地,山崎宗介就被转过头的松冈凛托住侧脸,吻了一下嘴唇。 「医治百病的诊所可不能倒闭,以后我也会来探班哦。」 无所畏惧的眼神如同星星般熠熠生辉,引导着山崎宗介回以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尔后以缠绵之势,温柔地掠夺舌尖。 「那我就在诊所里恭候你的检查了,我的爱人。」 第三十二章 番外2:不可能完成之採访 「叮咚——叮咚——」 一阵门铃声,搅乱了某栋房屋周围安静的空气。片刻后,门被打开一条缝。 按门铃的人忙不迭地弯腰行礼。 「您好!那、那个,我们是附近的高中的学生,正在做一项实践活动,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一点时——诶诶,我的帽子!」 「这一次是高中生了么。」 松冈凛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位来客,被他摘下的帽子绕在右手食指上,慢悠悠地转着圈。 「修电器的,修水管的,送报纸的,送牛奶的,送快递的……已经是你们两个短短时间里拥有的第六重身份了哦,高中生。」 「对不起!」眼见乔装出来的打扮第六次被拆穿,来人中的一个立刻道起了歉,「但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是真诚地想——」 第70页 「我拒绝。」松冈凛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只想和我的爱人过平静的生活,我们不接受任何採访。」 「轰隆!」 松冈凛的话刚讲完,天空就传来一声巨响。还没等三个人反应过来,四周就已是一片风声雨声。 「下大雨了,爱前辈!」 「怎么办啊百百,我们两个都没带伞!」 「也不能给主编打电话,我们拖沓了这么久,他对我们一定已经很不满了。」 「……」 看着面前的这两天一直在想法设法地试图採访自己和山崎宗介的两个记者慌乱无措的样子,松冈凛嘆了口气,心终于软了下来。 「你们两个,进来躲会儿雨吧。」 「诶!?」 御子柴百太郎和似鸟爱一郎目送松冈凛走进屋子,却没有绝情地关上门,然后他们彼此对视,忽地欢唿雀跃。 「太好了!终于同意我们进去了!」 两个人跟着松冈凛走进了房屋。 这里就是前日本国家游泳队队员松冈凛和前日本国家游泳队队医山崎宗介的爱巢了。虽然这是一对男性伴侣的共同的家,但内部的装修风格却意外地富有浪漫的气息。从玄关到客厅,简单大方的设计中不时穿插着樱花的粉红色,柔美得仿佛栖居着一位浪漫主义的诗人。 这位诗人到底是谁呢? 似鸟爱一郎出神地看着角落里的盆栽,直到御子柴百太郎在旁边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有所反应。 「快坐下啦,爱前辈,他刚才说了『请坐』呢。」 「诶?啊……好的。」 两个人并排坐到了沙发上,松冈凛则是打开冰箱,取出两罐果汁。 「他刚才是在单手开易拉罐吗?」 「而且还是左右手各拿一个易拉罐,同时单手打开了,真的好帅气……」 只听得「啪」的一声,两个易拉罐被按到了两人面前。 「不、不好意思,我们并不是要故意说——」 「喝吧。」 「什么?」 「『什么』?当然是请你们喝果汁。」松冈凛奇怪地盯了两人一眼,对于刚才的窃窃私语,他好像完全置若罔闻,「都是芒果味的,你们有没有谁讨厌芒果的?」 「啊,没有……」 似鸟爱一郎和御子柴百太郎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迸发出惊喜的声音。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松冈选手怎么这么难接近啊——吃了五次闭门羹,这样的感嘆已在两个记者心中根深蒂固。不曾想到了第六次,虽然松冈凛还是没有在採访一事上松口,但他却主动带他们进屋躲雨,还亲自打开易拉罐请他们喝果汁。之前的那些待遇和现在比起来,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你们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採访我们?」 一次是惊讶,二次是厌烦,三次是驱赶,四五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到了第六次,松冈凛反而被这两人的倔脾气打动了,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这两个人经歷了五次挫折仍然不放弃。 「其实是这样的。」 似鸟爱一郎放下易拉罐,双手搁在大腿上,手掌因为有些紧张而握成了拳,不过他的面部表情好转了很多,至少他现在敢和松冈凛对视。 「我叫似鸟爱一郎,他的名字是御子柴百太郎,念大学时我们是同一个系的,而百百他是比我小一级的学弟。我是去年毕业的,工作了一年后跳槽到了new vitality杂志社,碰巧刚毕业的百百也被招聘了进来。在new vitality,有一个新进记者必须经歷的考验: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採访。只有完成了这样的採访任务,才会得到主编的认可,从实习记者晋升为正式记者。主编他说,虽然是让新人们去做『不可能完成之採访』,但是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採访,一切都要看记者本人能否充分发挥自身的聪明才智,能否不畏困难持之以恆。只有拥有了优秀的素质,才有资格成为new vitality的一员。」 「原来是这样。」松冈凛瞭然地点点头,「那你们是怎么把我们定为採访对象的?」 「这个是因为——」 御子柴百太郎抢着要回答,不凑巧的是,松冈凛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打来电话的人是谁,很容易就能猜到。 「凛?」 「嗯,是我。」 「今天患者不多,所以我提前关了门,想回家休息。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于是我就把衣服盖在头上一路往回跑。你那边应该也快下班了吧,我记得你早上走的时候没带伞,我看我等下回到家后,再带着伞出门去接你好了。」 「啊,这个不用了,我今天其实也提前回家了,因为最近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今天又特别乏力什么的……我现在就在家里。」 「这样吗,我知道了,我很快就回来。」 通话终了,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听见松冈凛留给他们一句「稍等一下」,然后看着松冈凛起身离开,走进一个应该是盥洗室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又看着他走出来,手里还多了条毛巾。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又荡漾在了空气里,似鸟爱一郎和御子柴百太郎顺着松冈凛开门的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第71页 「凛,我回来——」 山崎宗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家里的环境,就被一张宽大的毛巾「啪」的一声按住了脸。那张毛巾被谁的手拿着,在他的脸上擦了个够,方才转移到半湿的头髮上。这个时候,山崎宗介才得以看清用毛巾替他擦拭落在身上的雨水的人。 「凛。」 捏住松冈凛的手腕,山崎宗介微笑着凑近对方的脸部。尽管动作有点粗暴,不过松冈凛的这种细腻他还是相当地受用。 「等一下!」松冈凛迅速挡住山崎宗介的嘴唇,眼睛往客厅里瞟了瞟,「有客人在。」 「客人?」 山崎宗介也往客厅里瞟了瞟。 这一瞟让御子柴百太郎和似鸟爱一郎莫名地有点紧张。 「原来是你们。」 换好拖鞋,走到沙发前看了一下,山崎宗介的脑子里很快就浮现起了有关印象。 「我看外面在下大雨,就让他俩进来躲一会儿。」 「我就知道你会心软。」 对于是否接受外界对他和松冈凛的婚后生活的採访一事,山崎宗介持有的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不过松冈凛似乎已经厌倦了闪光灯与话筒的纷扰,所以他也和松冈凛一样,对外走起了绝对低调的路线。这两天,他们又被记者盯上了,松冈凛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这次的记者很不同于以往,无论是笨拙的程度还是死缠烂打的程度,这两个记者都让他们大开了眼界。 一成不变对上另闢蹊径,输的一方往往是前者。 ——所以凛果然没能坚持到最后。 这个认知让山崎宗介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松冈凛则是奇怪地看着他,问他笑什么。 「也没笑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时候凛还真是有着一副慈母心肠啊。」 「喂!」 终于,松冈凛在一个下雨天里成功地被山崎宗介点燃了火爆的脾气。 「百百,他们二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没错……爱前辈。」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此情此景,两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莫名产生了一丝惆怅。 简单地介绍过后,便是如何打发时间的问题。 现在外面不但在颳风下雨,还在打雷,使用电视机之类的电器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而且这个时间段也没在播放什么有意思的节目,因此看电视这一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就遭到了否决。 「那个,其实让我们做点杂务之类的,就可以很好地消遣时间了。」 「让你们做杂务?」松冈凛皱着眉头,「怎么可能啊,你们又不是我们请来的钟点工。」 「但是要打发时间的话,貌似也只有做做杂务什么的了……」 松冈凛拿不定主意,只好转头看向身旁的山崎宗介。 山崎宗介当然也没有要劳烦两个客人帮忙做家务的心思,可是看样子,御子柴百太郎和似鸟爱一郎都有点坐立不安,不让他们做点什么,恐怕是无法让他们的心情安定下来的。 「那就做吧,我们四个都来做清洁好了,正好除了客厅和卧室之外,家里的其它地方都已经有几天没好好打扫过了。」 不是奴役客人,自己也参与其中——山崎宗介的提议,总算得到了松冈凛的同意。 负责清扫储物间的人是松冈凛和似鸟爱一郎。 「真的,好多啊……」 似鸟爱一郎一进门,就看到了视线位于正前方的一个书柜。书柜上摆的虽然不是书,却也和书一样,让看见的人油然而生一股憧憬之意。 那上面放置的,是各种各样的奖盃,是数不清的奖牌和奖状,更是再多的灰尘也遮不住的光。 ——都是他赢来的呢。 似鸟爱一郎不禁偷偷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擦拭书柜内部的人。 「看我做什么?」 「诶?」 松冈凛波澜不惊的声音,让似鸟爱一郎不禁抖了一下捏着帕子的手,原来松冈凛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刚才忘了继续问了,你和御子柴没把话说完吧,为什么,你们非得採访我和宗介不可?」 「为什么……」 这个问题犹如鼓声,持续地震动着似鸟爱一郎的耳膜。 「是……是因为……」 牙齿咬住嘴唇,接着又松开,又咬住,憋在心里已久的话就在嘴边了。 「是因为,松冈君你,是我憧憬着的对象。」 盖在书柜内部某一处的手蓦地停下了。 那块帕子没有再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就这样静静地,被按在柜子上。 「其实,我和松冈君一样,是omega。我从小就喜欢游泳,主攻的项目是蛙泳和个人混合泳,但是自从我分化为了omega,我硬撑了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没有坚持下去了。本来就不是最优秀的,更何况,我还是个在职业竞泳方面没有任何希望的omega呢。」 松冈凛没有答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似鸟爱一郎讲话,眼里泛着某种光,那种光,似乎带有回忆的味道。 「过了不久,媒体就爆出松冈君是omega。那时我周围的很多人都在跟风,都在起闹,说你是怎么瞒天过海的,说你是怎么不守fina的规则的,可那时我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松冈君你,真的好厉害。明明是omega,居然能游得这样出色,还凭着实力成为了国家队的一员。还有后来的那场新闻发布会,很多很多的话都让我深有感触。能有松冈君一半的坚持就好了,坚持下去的话,我是不是也能和松冈君一样呢……」 第72页 松冈凛的视线终于从书柜上移开了。 与憧憬着的人四目相对的剎那,似鸟爱一郎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用力地擦了几下眼角。 「对不起,在松冈君面前失态了……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啦,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再去追逐什么,也来不及了。我只有唯一的一个心愿,那就是,想深入地了解我憧憬的人,想更近地看看,我一直一直都仰慕着的力量。所以在和百百商量要做什么採访时,我毫不犹豫地就提出了来採访你和山崎君。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任性,不但把硬是把百百给拉了进来,还让不喜欢被採访的你们被打扰了,可是,可是我真的——」 「进都进来了,还说什么『可是』?」 嘆了嘆气,松冈凛站起身,走向情绪有些激动的似鸟爱一郎。 在无休无止的纠缠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理由,这些是松冈凛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忽然间他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会心软,为什么会守不住原则,把他们带进来了,这或许是因为—— 「已经任性地牵扯到自己的同伴了,已经在打扰我们了,那你现在就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弥补过错吧!」 谁让他恍惚间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着曾经也年少无知过的他的影子呢? 「那边的柜子就拜託给你了,可以吗?」 似鸟爱一郎愣愣地看着松冈凛。 这样专注的目光,该是有多么真诚?这就是松冈凛的目光呢,是他深深憧憬着的对象,望着他的目光。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吧!」 受到巨大鼓舞的人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他捏住帕子,转身跑向松冈凛手指的方向。松冈凛注视着他的背后,微笑着。 直到某一刻,所有的笑意被瞬间收敛。 「小心——」 「啊!」 由于跑得太快,又完全没有留神,似鸟爱一郎不小心踢到了松冈凛放在地板上的水桶。「哐当」一声,水桶被踢翻,似鸟爱一郎本能地试图站稳,于是他倒向了旁边的柜子。那柜子的上方正好摆了一个陶瓷花瓶,晃荡几下后,花瓶就开始往地下掉。 「松冈君你——」 似鸟爱一郎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松冈凛一把扑开了。花瓶在他的身后应声而落,「哗啦哗啦」地摔成了一地碎瓷。 「你怎么样了,松冈君?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虽然仍有些惊魂未定,但比起自身的安危,似鸟爱一郎更在乎松冈凛是否安然无恙。 「我……我没事的。」 松冈凛咬了咬牙,嘴角扯开一丝笑,好像真的没有事一样。他只手撑在地上,准备站起来。 而他的突然跌坐在地,则是狠狠地地刺痛了似鸟爱一郎的眼球。 「松冈君!松冈君你到底怎么样了!」 「腹部……」 松冈凛掩住自己的腹部,艰难地开口说着话。不过才几秒钟的时间,他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珠,鬓髮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后贴在脸上的。 「不知道为什么……很痛……啊!」 「凛!?」 听到储物室里不正常的动静后,山崎宗介就马上小跑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看见的居然是松冈凛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身子向前弓着,嘴唇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画面。 「这边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都是我的错……」似鸟爱一郎慌张得不行,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是我不小心踢到了水桶,又把花瓶撞了下来,松冈君为了救我就把我扑开了,然后就……就受伤了……」 「不……宗介,你别怪这傢伙……」 为了替似鸟爱一郎作解释,松冈凛又一次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开口。 「是我太大意了,我不该把水桶搁在这种地方的,我应该……应该把它们拿开一点的……」 「现在根本就不是追究这是谁的责任的时候!」 山崎宗介没有心思怪罪任何一个人,他伸出手快速地试探了一番,没有摸到任何血迹。 「没有流血,那就不是外伤了,难道说是内伤?」 突然间,山崎宗介想到了某种可能,这一设想使得他的眼睛瞬间睁大。 「凛,你是不是……」 松冈凛沉默了几秒,也反应了过来。但此时此刻,他根本就没有好生思考的精力,只能有气无力地回答山崎宗介。 「我……不知道……」 「看来只能马上去医院了。」 拽紧松冈凛的手,山崎宗介就要把人给背起来,很快他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的严重性。 外面正在下大雨,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连他自己的安全都很难得到保证,更别说把松冈凛安全送到医院。 「请允许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吧,山崎君!我保证再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还有我!我也要去帮忙!」 「你们……」 看着似鸟爱一郎和御子柴百太郎坚定的眼神,山崎宗介竟是无法狠下心来拒绝,最后只好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就赶快出发吧!」 那是一个天气恶劣,又发生了诸多麻烦事的傍晚。所幸最后似鸟爱一郎和御子柴百太郎帮着山崎宗介,成功地护送痛不欲生的松冈凛抵达了医院。 第73页 而且,还收穫了一个令人倍感惊喜的结果。 「恭喜你,你已经怀孕五周了哦。虽然刚才经歷了一点震盪,可能会令你感到疼痛,不过这没有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之后就只需要让你的alpha精心照顾你,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两个了,要是没有你们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病房外,山崎宗介诚挚地向御子柴百太郎和似鸟爱一郎致谢。 被感激了的人,却连连摆起了手。 「真的不用谢啦,我们才是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 「宗介?」 病房内,传出了三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在。」 「哦,那你就让似鸟和御子柴进来好了。」 「进来?」 「嗯,我同意了,就让他们採访我们吧。」 「!」 御子柴百太郎惊喜地看着似鸟爱一郎。 「!」 似鸟爱一郎惊喜地看着御子柴百太郎。 再也没有任何一刻,能比此刻更让他们喜悦。 出于对有孕在身的omega和他肚子里的孩子的考虑,那天的採访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却并没有进行多久。记录到足够的素材后,御子柴百太郎和似鸟爱一郎就告辞离开了。 医院外的空地上。 走着走着,似鸟爱一郎就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完成之採访』终于完成了,待会儿回去,也不用再看主编——诶,爱前辈,你哭了?」 似鸟爱一郎没有摇头。 他承认他是在哭。 「吶,百百,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突然间好羡慕松冈君的孩子,有着那样的都很出色,感情又那么好的双亲……他真的是个幸运儿呢……是个好幸运、好幸运的孩子……」 「别、别说了,爱前辈……」 这确实很莫名其妙,可是御子柴百太郎又搞不懂,为什么他会有一种和似鸟爱一郎感同身受的感觉。 那个差不多再过九个月,就会诞生于世上的孩子,是这般地招着他们的羡慕。 眼泪掉完,御子柴百太郎握紧拳头,既是给自己加油打气,也是给自己的同伴加油打气。 「好了啦,爱前辈,赶快振作起来吧!我们还要回杂志社去给主编交代,然后好好撰写新闻报导呢!」 「嗯!」 擦干眼角的水痕,似鸟爱一郎抓紧带子被系在脖子上的相机。 ——一定会为山崎君和松冈君,还有他们的爱情的结晶,写出一篇最棒的报导! 他在心里笃定不移地许下誓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