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之军》 第一章 楔子 雾月突袭之前·王庭会议(其一) 圣历965年雾月25日。 达西亚王庭会议前的午餐会上,一名穿着军礼服的的中年男性、和一名穿着极为华丽的礼服的中年男性之间,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争论:这两位正是安提阿边境公和韦伯斯特议长。他们二人正在就艾萨克长城的驻防问题进行激烈的交锋。 “现在王国的南方军团,已经有三个团驻防在了艾萨克长城,其中一个团还是魔法师团,军力部署已经十分充足了,你却在即将就要换防的现在,要求加增一个团的兵力驻防?安提阿边境公,在我看来,这个要求十分的不正当。” “议长,我已经说过了,前线的士兵、和在鲁亚王国的我国商人,都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皮留士人已经在鲁亚边境的三个方向,都聚集了大量的部队。他们在短期内极有可能发动军事行动。” “那就更不应该在前线增派士兵了!皮留士人要向南方发动进攻,不是吗?那他们在北方的攻势,不就会相应的减弱吗?而且我们和皮留士人之间,已经五年没有产生过边境摩擦了。现在威胁更低了,你却要求增兵,是什么意思?安德鲁公,我怀疑你对王国的军权有不寻常的野心。” “我再强调一遍,韦伯斯特:因为雪月突袭而势力大损的,只有皮留士人的东南部族——巴克黑文族。甚至,连蒙特罗斯族都没有被损伤到部族的根本,至于其余的部族,更是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而被克林拉里克族附庸后,巴克黑文族的实力也有了不小的恢复。 “根据他们的军队动向,我有理由怀疑:现在准备对鲁亚王国动手的是克林拉里克族、蒙特罗斯族、巴克黑文族和福弗尔人,其他五族的军队动向我们现在几乎一无所知。 “今年高温少雨,皮留士的南方部族还能依靠捕鱼为生,而北方部族有多少人可以撑过今年的冬天,根本没有人可以确定!而且阿维莫尔族还特别擅长奇袭! “韦伯斯特,有这么多危险的因素存在,你如何能保证:今年的他们就一定不会骚扰我们边境、掠夺我们人民的财富和生命吗?” 韦伯斯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安德鲁公,那你告诉我:打乱常规的军事部署,一定会对我国的边境防御计划、和国内的安全部署造成不小的漏洞,你又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就在那份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否定的议案里,韦伯斯特!你能否不要一看到我们的方案,就想迫不及待地推翻?在你的眼中,除了你那些迂腐的羊皮纸和血统书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他们争论的核心似乎是南方边境的驻防计划。但是在他们的争论中,并不只有边防军队的驻防计划,还有王国最核心的权力斗争。这让一旁的一众参与午餐会的代表们都苦笑不已,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缓和他们二人之间的争论。 就在他们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嗓音介入了他们之间的争吵:“锡德阁下,话也不需要说得这么严重嘛,韦伯斯特议长也是为了王国的利益着想,只是二位的立场不太一致罢了。归根究底,大家都是为了王国啊。议长阁下,敬您一杯。”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既然洛萨边境公出面了,想必这场言辞激烈的交锋也会顺利而体面地结束吧。 “唉……”韦伯斯特议长叹了口气,礼貌性地举杯抿了一口酒。 “不过,议长阁下,您也稍微有些僭越了:你毕竟是王室议会的议长,不是王庭会议的议长,真正可以对议案做决定的,只有国王陛下。您看,因为您二人的争论太过激烈,陛下都离席了。” 在听到洛萨边境公所说的前半句话之后,原本有些不悦的韦伯斯特议长抬头环视周围:他确实没有看到国王阿道夫的身影。 于是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举杯对洛萨边境公:“您说的对,劳伦斯公:我确实有一些僭越了,我敬您一杯。也敬您一杯,安提阿公,我确实对您缺乏了一些敬意。” “哪里的话,议长阁下。我所做的事情,也只能算是冒犯了二位,还希望您不要介意。”洛萨边境公微笑着回礼。 “非常感谢你,瓦尔克,我说的确实有些过头了。我也敬你一杯。”安提阿边境公微笑着向洛萨边境公举杯。 “何必要这么说呢,锡德阁下?我能够帮上忙就足够了。”洛萨边境公再一次举杯致意。 上一刻还是针锋相对的二人,在这一刻,似乎又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他们彼此之间举杯致意,微笑着说一些无关痛痒、但又可以增加餐会氛围的小事。现在的二人,又可以配合无间了,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冲突一般。 与此同时,餐会厅的一隅,站着一名中年男性和一名少女,二人的面貌有些相似之处,且都穿着军礼服。只是在少女的军礼服上,进行了一些类似女式礼服的修改。 两个人望向窗外的风景,好像窗外有着什么非常美丽、或是令人震撼的风景在吸引着二人,其吸引力之大,足以让二人能够完全无视身后发生的事件。 但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里其实只有一座钟塔。 钟塔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钟塔的顶端悬吊着一个普通的铜钟。 而在钟塔的中间,有一个窗户。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房间,那个房间似乎是一个祈祷室。房间中有一位少女,正跪在圣像前祈祷着。 钟塔的下方,有一些佣人正在清扫花园;一个管家模样的、有些老态的中年男人,正在打开钟塔下方的门,步伐匆忙地向着钟塔内走去。似乎这位中年人的目标,正是钟塔内的祈祷室。 而在管家身后的不远处,一些身穿礼服的人们正面面相觑。可以看出,这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不久的过去,应该正在招待这些客人。但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他不得不放下这件工作,去寻找钟塔内的什么人,他的目标应该就是祈祷室内的那位少女吧。 “阿加莎还是这个样子吗……”穿着军礼服的少女似乎与祈祷室内的少女关系比较亲密,“上次来王城的时候,我就是在坎特伯雷教区中找到她的;这次,又是在钟塔的祈祷室里看到她了。 “我听说:坎特伯雷主教有意向,让阿加莎出任国教圣女。难道说,阿加莎真的不再关注王室的事务了?” “我知道你与阿加莎殿下关系密切,但是在这种公开、而且正式的场合下,你应当对殿下的称呼正式一些。我们作为臣属,应当为王室分忧解难,而不是为王室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是,父亲,我失态了。”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我也不喜欢。但是作为我的女儿,你终有一日会登上达西亚的政治、和社交舞台,你不得不学会这些,它们是我们所必须的武器。我的女儿,你要了解:并不是能够直接伤害他人的事物,才有资格被称作武器。” “感谢您的教导,父亲。” “你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怎么看?” “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军事调动,况且,这件议案最后一定会通过的。为什么,韦伯斯特议长会这么竭尽全力地去反对这项议案呢?在我的印象中,韦伯斯特议长并不会做出一件如此鲁莽、而且没有意义的事情……”少女有些犹豫接下来要说的话。 “除非他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并不是让他顺利驳回这个议案。”男子将她的话接了下去。 “是的,父亲,”得到了父亲肯定的少女,看上去有些喜悦,“只是,我不太明白: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你已经学会了:随时从一个人可能获得的利益的角度,来分析他可能会去做一件事情的动机,这很好。接下来,你只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处理更多的事务,就可以继续成长下去了。” 中年男性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但在他的语调中,隐约的可以听出其稍微的上扬,“韦伯斯特议长的目的就在于他做了这件事本身。” “目的就是做了这件事本身?”少女有些困惑。 “韦伯斯特议长是什么人?”男性对少女循循善诱。 “他是王室议会的议长,而且还是……”少女若有所思,随后她恍然大悟,小声地说:“守旧贵族派的领袖!” “很好,看来你抓住了这件事情的本质,”男性的面庞上露出了不明显的微笑。虽然这抹微笑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少女很确定,父亲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这里是达西亚的王宫,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而这一时间段又是王庭会议期间。虽然现在只是会议前的午餐会,但当午餐会开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正式进行权力的交锋了。”男子平淡地说了下去, “王庭会议是这个王国的权力汇集之时,同时也是权力重新洗牌的时刻。我们会在会议上,总结过去三年中王国的发展,也会对未来三年的王国发展,进行一个基本的规划。而谁掌握了会议的主动权,谁就会获得更大的权柄。那么现在,在你的眼中,守旧贵族派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情形呢?” “嗯……”少女对于父亲突然的提问,有些措手不及。 但在稍微的思考之后,她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已经完全的失势了。自从二十年前,在陛下即位前后,我们就已经把守旧的贵族,完全地钉在了王室保留地上。 “而在经过了二十年发展之后的现在,守旧贵族就更加不可能、也没有实力,从王室保留地中出来了。对于现在守旧贵族,能够用来和我们角力的,可能也只有头衔了吧。而我们只会越来越强大。 “只要时间足够,守旧贵族应该会自我灭亡吧,毕竟,在他们中年轻一代越来越多有能力的人,也逐渐对他们离心离德了。” “你对王国的现状有了一份基本的认知,还算不差。但是......”男子对少女的回答还算满意,但有几点并不认可。 “父亲,请您教导。”少女立刻虚心求教。 “确实,我们的优势很大,他们的劣势也很大。但是,你要记住,我们并没有牢牢地把握住、获得胜利的所有要素。毕竟,”男子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而且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迫使艾尔弗雷德殿下游学,这件事情的发生,就是我们的一大失败。” “可是……”少女似乎有些想表达的事情,但男子阻止了她:“在我们的原计划中,确实是想让殿下出去增长见闻,但不是以那种方式,更不应当由他们来提出。 “殿下虽然聪明,但是他也并不喜欢被人当作交易的棋子,尤其是被自己的亲人利用。可我们的这位议长阁下,似乎没有把殿下当作他的亲人吧。”男子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而且,贵族们最爱做的事情,就是阳奉阴违、虚以委蛇。”在男子的展开下,少女突然明白了这件致命的问题: 守旧贵族离王城太近了,他们又蓄养了私兵,如果在最后的关头,他们无法在这场游戏中取得胜利。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会掀翻这场游戏的桌子,而且是以一种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方式。 “所以他们才会支持艾伦殿下?”少女小声地问道。 “没有错,地理上的因素是目前最大问题。十年前,当东方的那位阁下来到王国的时,便已经提醒过我们这件事情。虽然当时的我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却始终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方式。” “所以才有了王宫禁卫军的诞生吗?” “在那之前,王城只有王城守备军,而且其形式大于实质。后来,我们建立了王宫禁卫军,并且将王城守备军纳入了王宫禁卫军的指挥体系下,同时改革了所有涉及王城的相关军队。这就是王城军团的来历。那么,布兰达,地理因素上的隐患彻底消除了吗?” 少女听着父亲的话,在思考了一番后,摇了摇头:“危险变小了,但是并没有消失。” 随后,她转头望向了同韦伯斯特议长谈笑风生的艾伦王子。 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于少女的视线,那名青年微笑着,向少女举杯示意:“愿你笑容永驻,埃文小姐。” 少女也浅笑了一下,微微行礼:“感谢殿下的关怀。” 男子也向艾伦王子举杯示意。随后,他将视线又转向了钟塔的方向。他看到那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正领着阿加莎公主从钟塔中出来,他们似乎在向着午餐会的餐厅前来。 但是他很清楚,阿加莎公主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也很清楚,在这场无聊的午餐会上,他可以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以进行这些无聊又几乎没有作用的“贵族社交”了。虽然他好像并没有进行过什么所谓的社交,也没有几个人敢上前向他攀谈。不过他乐得清闲。 “布兰达,时间到了:我们该做正事了。”男子转身对女儿说到。 “请您指点。”少女似乎有些疑惑。“来了。”男子扬了扬下巴,向女儿示意了一名似乎是在向他们走来的侍从。 果然,那名侍从快步来到了父女二人的面前,向二人行礼:“日安,斯凯边境公阁下;日安,埃文小姐。希望在下的冒昧没有打扰到二位。” “是陛下召集我们吧?”斯凯边境公喝下了杯中的蜂蜜酒后,随意地问了一句。 “是,斯凯边境公阁下果然料事如神。”侍从模样的人如此恭维。 “你这个小子找打是吧?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虚伪的恭维,还敢说这种话。”男子笑着把酒杯放在桌上。 “不敢,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埃文公的训练强度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侍从模样的人似乎真的在和男子开玩笑。 “好了,正事要紧,回来再慢慢聊吧。”男子带领着女儿,向着餐厅的大门处走去,“还有,你是真的不适合这种衣服,果然还是军服适合你。” “您也知道我是真的不想参加这种无聊的场合,只要可以确保现场的安全就足够了,参与这种活动的话,还请放过我吧。”侍从模样的男子苦笑着。 “阿尔杰阁下这样真的好吗?不会有人戳穿他的身份吗?”少女知道那位“侍从”的身份,不禁苦笑了一声。 “反正他一点都不想参加这种社交场合。所以当他以类似的形象出现时,大家自然会配合他,不主动向他攀谈。不过也拜他的这种行为所赐,现在的保守派贵族,也不敢会随意地鞭打仆从了。倒也是好事一桩吧。”男子耸了耸肩,倒是不怎么在意。 布兰达稍微思考了一下其中的关系,旋即苦笑了一下:“的确是这个道理,” 然后她向父亲询问了自己的另一个疑问:“陛下召集我们是为了什么?” 埃文公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倒也不算是公事,私事而已” 第二章 楔子 雾月突袭之前·王庭会议(其二) 在餐厅外的长廊拐角处,埃文公正在对女儿说明情况:“几分种前你也看到了:克莱尔进入钟塔寻找阿加莎殿下。就在刚刚,克莱尔领着阿加莎殿下前往这里。你觉得,殿下会来这里吗?” “依据殿下的性格,她一定不会前来参与午餐会。更何况,这里还有韦伯斯特议长,她就更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而现在,除了教廷事务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殿下改变行程,除非……”少女向父亲陈述自己的想法。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因为西里亚王国每次都会对信件进行审查,所以,艾尔弗雷德殿下的来信,每次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实在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况且,就在十天前,殿下的信件才送抵王都,现在不可能有新的信件寄来。” 埃文公对女儿的情报收集能力表达了肯定,但他推翻了女儿的结论:“确实,如果是审查后的信件,是不可能惊动阿加莎殿下的,也不可能让陛下特意派阿尔杰来召集我们,那么……”埃文公鼓励女儿从新的角度,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每次,艾尔弗雷德殿下都会寄出一份内容完全不同的信件。而且,这封信完全绕过了西里亚的官方审核寄送渠道,所以才会让我们有所行动。”布兰达顺着父亲给的思路说了下去。 可是在说完这番话之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可是,这怎么可能?每次都能绕过去?殿下在西里亚只是孤身一人,他是怎么做到这件事情的?” “之后,你可以去问殿下。” “殿下会来斯凯城吗?” “在上一封信中,殿下表达了自己回国后,希望前往开拓领的想法。至于这件事,陛下在和我商议之后,我们都同意了。” “那么父亲,我们现在是在?” “等人。” 只等了一会,一名穿着军礼服的中年男子、一名穿着军礼服的青年男子、和一名穿着装饰有法师元素的礼服,却看上去不怎么注重个人形象的中年男子从餐厅中走出,走向了埃文父女所在的地方。这三位正是安德鲁公、劳伦斯公和玖兰侯。 “看来洛斯侯是直接去陛下的书房了,他确实不喜欢在这种无聊的场合浪费时间。”埃文随意地聊着一名不在场的人。布兰达的心中知道父亲所说的人是谁,但由于与那位老者相见次数不多,她并不是特别了解那位人士,也就不敢随意接话了。 听到埃文的话,劳伦斯苦笑了起来:“老爷子的性格你也清楚,除了我们,现在参与午餐会的人中,都没有几个在这几年见过他的人了。” “虽然我很想说,洛斯侯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孤僻,但是这几年,他都没有怎么离开洛斯城,大概真的和你说的一样了。”埃文随意地回了一句,随后看向了玖兰“听说你最近又在沉迷研究了,可别又把自己关在塔里不出门。” “最近,在指挥法师军团进行道路维护工作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关于土魔法的新想法,所以天天在实验法术。过不了多久,应该就有结果了吧。”玖兰笑了笑。 “那你自己要注意身体的健康,可不要又像前几年那样,被你夫人抬出塔了。最近,大家的事务都多,别让我又帮你分担一些工作啊。”埃文随意地叮嘱了对方几句。 “放心,我有让学院的教授和孩子们帮忙,莎洛姆她也一直在盯着我,没问题的。” 等到三人走到父女面前的时候,布兰达向三人行礼:“日安,三位阁下。” 三人也随即向布兰达回礼:“日安,埃文小姐,愿你笑容永驻。” 劳伦斯看到穿着军礼服的布兰达,不由得有些感慨:“你父亲总算允许你来这种场合了,看来你也出师了。” 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布兰达也随意地应酬着:“我还有很多需要向父亲、和各位阁下学习的事情,还请您届时不要嫌弃我的笨拙。” “如果连你都算笨拙的话,那王国中应该就没有几个人是聪明人了,”劳伦斯无奈地摊了下手,随后转向埃文,“老大你是不是太打击小姐了?在我看来,小姐的智慧应该是不逊于黛娜小姐的。” “布兰达对自己要求严格是一件好事,我对她很满意。不过黛娜的聪明,普通人也很难追赶,你别太过恭维她了。” “是是是,我的错。”劳伦斯无奈地摆了摆手,“不过,看不出来,老大你还真是能使坏啊,锡德和韦伯斯特两个人,因为增防问题吵了那么长的时间,你就真的和小姐看了半天的钟塔,没有任何的表示啊。” “呵!你能看不出来,韦伯斯特从一开始就想找锡德吵一架?”埃文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他又不敢找我的麻烦;你一脸笑容的,他又吵不起来;找卡特的麻烦,恐怕连他自己手下的法师都不同意。最后不就只能找锡德的麻烦吗?不吵一架,那帮守旧贵族就只会打更多的口水仗。” “布莱恩,我就这么像好欺负的样子吗?”安德鲁对刚刚的争论显然也不在意。 “不,只不过你的影响力,更多的在南方的边界上而已。”埃文显然也知道安德鲁的意思,“这对沉迷于国内斗争的人来说,不是一个非常好的靶子吗?” “从现在的他身上,真的一点也看不到他以前的模样了。”安德鲁对于韦伯斯特,似乎还有些惋惜。 “那就说明我们的改革成功了,他们这些守旧贵族,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能力翻盘了,只有嘴上说说的本事了。”埃文很随意地评论着“对手”。 “只是还不够,我们的改革还远没有到完全成功的那一步,王国境内的力量也没有完全的整合。陛下和我们的目标,距离实现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你们也不要有任何的大意。” “明白。”三人严肃的回应道。 “不过艾尔弗雷德殿下那边应该也有一些重要的进展了吧。”埃文喃喃自语。 一行人走上楼梯之后,远远地就看到了阿尔杰,侍立在国王的书房门口。“阿尔杰没有放松自己的训练啊。”埃文对这位青年的表现似乎非常满意。 “看他的情况,离高等剑士不远了。”安德鲁对自己儿子的表现也很满意,“这也要感谢布莱恩你的栽培。”他对埃文很感激。 “那只是因为他对自己要求严格,才能够取得现在的成果。我只是稍微的训练了他一些基础的本领而已。” 几人随意的谈论着一些王国最近发生的事情,穿过了洒满了深秋独有的、清冷却带有一丝暖意的阳光的长廊,走向书房的门口。 阿尔杰敲响了房间的门:“陛下,几位阁下和小姐已到达。” “进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高大却沉重的门被打开了。正对书房的门后,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位高大的、穿着礼服、并且面容十分精神的中年男性,他就是国王阿道夫·霍华德。而在书桌的对面,坐着一名穿着质朴礼服的精瘦干练的老人,是洛斯侯。 在门口行礼后,斯凯边境公率领众人进入书房,阿尔杰随后关上了书房的门。 落座后,埃文环顾四周,发现在座的只有阿道夫王、自己、安德鲁公、劳伦斯公、洛斯侯、玖兰侯和女儿布兰达。看来亚当、亚德里恩和奥斯顿三位殿下,正在处理由于皮留士人的原因,而突然增加的政务和军务。 参与这场会议的王室成员,应该只有阿加莎殿下了。或许,连阿加莎殿下也不会出现。艾伦王子应该是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决策层之外了,埃文随意地思考着。 “艾尔弗雷德的信件在今天上午送达了,”阿道夫示意了一下桌上的一件信封,信封上除了绘制有一朵鸢尾花外,没有任何的标记。 “刚刚我还在和陛下讨论这封信呢,”洛斯随意地从桌上拿起了那封信,递给埃文:“你们也阅读一下吧。” 埃文打开了信件: “致敬爱的父亲、母亲和亲爱的兄长、姐姐 “今年的欧石楠依旧十分美丽。只是十分可惜,今年的身旁亦鲜有同胞赏花。我拜托黛西王后殿下,教导我制作了几张欧石楠的书签,并随信一同寄往家乡,希望可以和家人、朋友一同欣赏我所见到的美景。 “勃艮第公爵阁下封地上的葡萄十分的多汁美味,而且据公爵所说,在他的庄园中的葡萄产量也很高。我有幸品尝了公爵阁下酒庄中,所酿造的葡萄酒,其具有十分独特的风味,我个人十分喜爱。 “在同公爵阁下缔结了一番友谊之后,公爵阁下赠送了我一批优质的葡萄种子;同时公爵阁下慷慨地,同封地上的农夫和酒庄里的酿造工,教导了我葡萄的种植方法和葡萄酒的酿造方法。 “这些方法和我在家乡学习到的方法相比,有所不同,所以我将它们记录在册。我已经拜托了温斯顿·巴纳德阁下将这本手册和葡萄种子一起带回家乡,应当会和信件一起送达。 “迦萨边境公阁下起初对我颇有敌意,但在黛西王后殿下的帮助下,迦南公阁下了解到了我的善意,也和我建立了一番友谊。 “只是可惜,由于西里亚王国的规定,我只能前往迦南城做客,无法应迦南公阁下的邀请,前往巴约城参观,颇为可惜。幸好迦南公阁下理解了我的苦衷,并没有责怪于我,这是我的幸运。迦南公不愧是朋友的典范。 “只是,由于历史原因,本底亚侯阁下对于我的敌意比较深刻,迄今为止,我也尝试过几次,想化解本底亚侯阁下对我的敌意,但却没有能够如愿,这令我比较惋惜。 “一段时间之前,在黛西王后殿下的引荐下,我有幸参与了圣里亚大圣堂祝圣教区的圣事。同时,很幸运的是,我与祝圣主教阿尔芒·林奇阁下结识并缔结了友谊。 “我的阿基拉朋友告诉了我一个不幸的消息:阿基拉王国和亚平宁王国缔结了盟约。现在,阿基拉王国正在重新集结军队,准备进攻西里亚王国。虽然亚平宁王国的国王承诺,不会出兵进攻西里亚王国,但是亚平宁国内的诸侯,似乎有非常大的意愿,从对西里亚王国的战争中获得利益。 “所以我悲观地估计,在不久的将来,在西里亚王国的东方和东南方的边境上,不仅会出现阿基拉的大军,同时会出现亚平宁王国的雇佣兵。 “我将这个不幸的消息转达给了黛西王后殿下和西塞流国王陛下,西里亚王国对于这一消息非常重视。在确保这一消息的准确性后,西里亚王国已经开始动员国内的军队,前往王国的东方和东南方边境。 “只是,西里亚王国东方的贵族们对于这一信息的认识不足,并没有提高重视。所以,我对于西里亚王国东方边境的未来十分担忧。 “随着西里亚王国将她的注意力,更多的转向了王国的东方和东南方后,王国的金币也会更多地向这一侧转移,这让王国西方的本底亚防线修缮工作的进度。不得不向后推迟。 “这一事实也让本底亚侯阁下怀疑,我是出于某些阴险的企图才将这一消息传递给王国高层,这种误会让我感到非常的沮丧。可能这种误会,会导致我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中,都无法消除本底亚侯阁下与我的隔阂。我对这种现状感到悲伤。 “由于篇幅的原因,许多有趣的事情都无法向家人和朋友描述。但请放心,我对各位的爱并没有消失或者减少;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各位的思念不断地增加。父亲、母亲、姐姐和各位兄长,请原谅我道别时的仓促。 “永远爱着你们的:艾尔弗雷德·达西亚·霍华德” “这可当真是......让人惊喜的消息啊。”埃文看着手中的信件,露出了一副玩味的笑容——虽然他了解艾尔弗雷德的能力,但是信件上的信息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三章 楔子 雾月突袭之前·王庭会议(其三) “诸卿,你们对于这封信有什么见解吗?”阿道夫向在座的众人开口询问。 埃文还在思考这封信带来的后续影响,没有立刻回答国王的询问,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与现场毫不相关的问题:“艾尔弗雷德殿下的计划是明年前往西里亚的东部前线吗?” 安德鲁立刻从军事角度反应了过来:“殿下是想要通过勃艮第公爵撬动西里亚的东方防线?” “如果殿下是这个想法的话,他只需要前往勃艮第城就可以了。”劳伦斯也察觉到了埃文的意思,“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信里强调阿基拉和亚平宁的问题了。” “是啊,上一封信他就暗示了这个想法了。只有通过里亚西大陆各国的战争,他才能更好地理解我们生活的这个残酷的世界,这是所谓的社交舞会和推杯换盏无法教会他的道理。” 阿道夫的神色很惆怅,“只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种方法还是太残酷了。” “陛下,这确实不能够说是一个好的方法。但是这是殿下自己选择的道路,这也是我们走过的道路:当我们选择这条道路的时候就不能后悔了。”布莱恩从旁劝谏: “从殿下的信上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我们暂时可以不需要太过担心西里亚会对我国进行一些多余的动作了。虽然不能放松对于守旧派和西里亚的监视,但是我们可以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真正值得我们关注的事务上了。” “确实,我们有自己应该完成的事务,艾尔弗雷德也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们都有自己应该完成的义务。”阿道夫从短暂的沮丧中振作了起来,开始了今天的会议: “劳伦斯卿,洛斯卿,我已经让克莱尔,把艾尔弗雷德送来的葡萄种子,分成三份放在地窖里。你们二位各拿取一份,在自己的封地上进行育种工作。 “我希望在下次的王庭会议前,可以收到你们的好消息。确保了葡萄的产量,人民的餐桌也会有所改善,玖兰卿领地上的人民,也会多一份抵御寒冷的手段。” “玖兰卿,王国境内的法师状况怎么样了?” “陛下,目前法师军团的五个团已经整训完毕,还有三个预备团已经编制完成,现在正在整训。玖兰城目前已经建成了十座大法师塔,其中有五座大法师塔效力于军团的五个团,三座塔效力于学院。 “在未来的五年中,预计会再建成三座大法师塔,而学院的研究实力会确保,在十年之内让这三座塔有属于它们的主人。目前王国中愿意为我们效力的法师都已经在学院登记在册了,我和黛娜已经重新梳理一遍并且留下了一份副本。 “我已经把副本交给克莱尔先生,稍后他应该就会送到您的书桌上了。” “很好,继续下去。”阿道夫对于法师的状况比较满意,“安德鲁卿,皮留士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我们对皮留士人的开化措施很成功,加上皮留士人对于王国富庶生活的倾慕,最近几年的边境确实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但是今年的旱灾非常严重,北部的皮留士人受我们的开化影响最深,因此受灾最严重。 “为了过冬,他们一定会大规模劫掠边境。现在的情报显示,阿维莫尔族和厄勒特人已经集结了接近两千人的部队,准备对我们发动袭扰,如果仅凭借现在驻防的三个团,我们的损失可能会比较大。” “劳伦斯卿,我记得,现在王国的海军,在重建后增设了三支舰队?” “是的陛下,经过这几年的重建,王国现在增加了三支舰队。” “劳伦斯卿,从新建设的舰队中,派遣两支舰队援护安德鲁卿,对阿维莫尔族的部族领土进行炮轰;同时从东方岸防军团抽调一个团支援艾萨克长城。 “安德鲁卿,你的议案我批准了,现在我正式命令你:从骑兵兵团抽调一个团机动支援。洛斯卿,从西方岸防军团抽调两个团防备皮留士人的游兵进行劫掠。”阿道夫从书桌上取出纸张开始批写调令,“埃文卿,塞西亚岛的开拓工作怎么样了?” “目前兰开赛开拓领的建设工作,正在按照计划稳步进行,预计在两年内完成,届时兰开赛城将成为达西亚在塞西亚最坚固的桥头堡。 “同时,我们在塞西亚岛结识了一位坚定的盟友,那位人士十分支持我们的事业,在开展下一步的计划后我会正式安排她与您会面。 “此外,目前我们正在通过柳本公国,进行的练兵计划和军团改制计划,也在顺利进行。根据现在我们在塞西亚的进展,在艾尔弗雷德殿下回来之前,预计会完成开拓军第九个团的征召工作。“ “很好,那就拜托你继续处理我们的塞西亚邻居们了。“阿道夫在最后一个调令的署名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在把调令放入信封,封上火漆后,分别交给了安德鲁、劳伦斯和洛斯,“那么我们不安分的守旧派朋友,现在的状况怎么样了?” 洛斯一边将调令放在礼服内侧,一边回复:“老样子,还是在用利益收买我们的文官。但是随着保留地上越来越多、忠于他们的年轻人开始为我们效力后,他们连金币都拿不出来几个了。毕竟……” 洛斯嗤笑了一声,“他们还要维持所谓的贵族的派头,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金币呢?至于贵族的头衔,现在的达西亚的土地上,除了您的册封、以及从祖先处继承来的头衔,还有谁敢僭越呢?” “至于他们有没有什么多余的动向,”劳伦斯接过洛斯的话题,“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两支王国海军,从赫里亚群岛经由川途岛,前往刘易斯港,进行往返巡逻。 “一旦从海面上发现他们有什么诡异的动向,舰队随时都会开火。奥斯顿殿下的骑兵兵团也安排了两个团随时巡逻。至于北方——”劳伦斯看了埃文一眼。 埃文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北方军团也有两个团,常年在斯凯城-海斯一线驻扎;卡特那边的韦尔斯城的监视塔上,也长期有一个法师团在监视他们。如果他们胆敢越界……”埃文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 虽然壁炉中的火在旺盛地燃烧着,但是在场的人都感受到,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那就只能说明他们忘了八年前的教训了,我不介意再动一次手。” “父亲……”一直都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布兰达,轻轻地拉了拉埃文的衣袖。 “我们的这些保守派的朋友,可以这么一直安静就好了,”阿道夫重新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布莱恩,你的剑是为了王国的未来而出鞘的。不要因为保留地上的障碍,再一次的弄脏你的手了。” “是,陛下。”埃文微微地向阿道夫躬身,“我失态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缓和了,正事也在围坐在书桌周围的人的几句言语之间,商议完毕了,大家都稍微放松了一些。 洛斯取出了一只烟斗,向其中填入了一些气味和普通烟丝完全不同的烟丝,“萧阁下带来的兰烟,确实让我把这么多年的烟瘾戒了。我现在闻到普通的烟丝的味道,都感到浑身难受。” 阿道夫看到洛斯手中的烟丝,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洛斯卿,今年的兰烟种植结果怎么样了?” “陛下,今年总算是成功种植了兰烟。”洛斯笑呵呵地回答,“虽然产量不高,但是可以保证兰烟种子的产出了。现在洛斯城已经在炒制烟丝了,过段时间就可以送到几个主城了。” 看到洛斯填好了兰烟的烟丝后,似乎正在找火源,劳伦斯上前打了个响指,点燃了烟丝,“不过兰烟还真是神奇,为什么西洛里亚大陆上就没有这种无害的、点燃后又有一股花香味的烟叶呢?我现在对那个国度充满兴趣。” “可惜萧阁下没有过多地向我们描述他的祖国,只希望在我们的事业完成之后,真的有机会能够前往那个远东的国度。”阿道夫看着洛斯心满意足地吸着烟斗,笑着摇了摇头,“话说回来,玖兰卿。安妮上个月从玖兰城回来的时候,可是向我抱怨你又沉迷研究了,你不去找她解释一下吗?“ “糟了,怪不得前段时间莎洛姆找我的时候那么生气,说我连妹妹回家都不从塔里出来,我都忘记这回事了。陛下,恕我失礼,我先离席了。“玖兰听到阿道夫提醒自己的话后,脸色都变了,急忙向门口走去。 “都这么多年了,这小子还是这个样子,也是辛苦莎洛姆了。”洛斯看着玖兰的背影不禁有些失笑,“不过赤子心性也是他的品德。” “埃文卿,今天特地把布兰达带来,是因为你认为她已经可以独自处理事务了吗?”阿道夫看着坐在埃文旁的少女,笑着问他最信任的同志。 “虽然她还远远没有达到可以自立的程度,但是我已经把最基本的知识教给她了。对于现在的布兰达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不是继续躲在宅邸里学习空洞的知识了,她需要通过实践,将自己学会的知识,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你还是这么严格,那么她的表现令你满意吗?” “虽然还不能说是完美,但是及格了。” “那我就可以期待,布兰达成为一位优秀的女士了。”阿道夫十分了解埃文对于自己和他人的严格,“那么,你希望她在王国人民面前的第一次出场,是在什么时候?” 看上去,布兰达也不清楚父亲对于自己的安排,她抬头看向了父亲。 “明年,准确地说是明年获月,”就像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视线一样,埃文用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根据我们盟友的确切情报显示:柳本公爵终于说服了几位塞西亚的强力贵族——应该是埃德温伯爵和米斯伯爵,组成联军攻打凯尔斯。 “依据塞西亚贵族的军备情况,他们极有可能在获月左右,在自己的领地上完成集合军队的工作。而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应该会在热月月底抵达莫特城。 “而我们的开拓军团会在花月,对莫特城进行最后一轮佯攻,然后撤回凯尔斯,利用从花月月底至牧月月中的,接近一个月时间,进行整备工作。之后布兰达将会担任主攻团的团长,由她率领开拓军团攻入莫特城,利用柳本公爵联军的时间差彻底击溃他们的联盟。” “这会是一场苦战啊,“阿道夫有些担心,”柳本公国的战争潜力,已经被彻底的激发出来了,即使在战争前两个月发动一场佯攻,莫特城的守军预计也不会低于两千人啊,这已经算是一场大战了。这种场合,对于布兰达来说是否太早了“ “布兰达已经可以在战场上保护自己了,她的战斗天赋和法术天赋都尚且可以。无论是体能训练、还是知识学习她都没有放松过。之前的几次佯攻,她也进行了指挥的工作。可以说,她已经做好了前往战场的准备。而且,” 埃文看向自己的女儿,准确地说,是看向女儿的一袭金发,“布兰达的发色里已经可以看出一丝红色了,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是趁着她年龄不大的时候,我需要了解:埃文家族的诅咒在她身上会体现出多少影响。” “这么快吗?”洛斯深深地从烟斗中吸了一口兰烟,稍微地眯上了眼:“刚刚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有些眼花,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当初在你身上发现这个现象,是在什么时候的事情?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十四岁的时候,当时的王室议会的议长,和我父亲的政见不合。在我们经过克劳利城西侧的森林时,他安排了一群饿了好几天肚子的猎人偷袭我们,打算把这件事情伪装成当时常见的‘暴民’反抗‘贵族老爷’的一场意外。这件事情还是老爷子你摆平的。” “是啊,年纪大了,有些细节确实记不住了。”洛斯随手在摆放在书桌上的石台里磕了磕烟斗,“当时在你的身上没有出现一点征兆,我们还以为那个诅咒,已经彻底从埃文的血脉里消失了。那个时候克劳利男爵的惨状,可是把赶到现场的城防军都吓到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布兰达察觉到父亲应该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在参加这次的王庭会议之前,她只认为:自己发梢处的那一丝红色,不过是埃文家的血脉,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出来罢了。 毕竟她在家族历代祖先的画像上,都或多或少地看到了发色中的红色,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这位第一次参加王庭会议的少女有一种预感,在这场会议结束之后,父亲会告诉她一些藏在家族血脉中的、最隐秘的传承。而且考虑到在场人们的身份,这些秘密,必然是要会涉及到王国历史上、最为黑暗血腥的历史——七王之战。 第四章 莫特城外 圣历966年花月17日。 上午7时46分,在开拓者军团第二团第一连队的连长营帐外,一名身穿黑色轻甲、发梢处带有一抹淡红色的金发少女正在手持直刃刀进行着挥砍。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一样,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劈砍、直刺、上挑等基本动作。 她是那么的认真,以至于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一个同样身穿黑色轻甲的人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上午8时,伴随着远处的教堂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少女随意地将刀收入鞘中。她嘴唇浅浅地开合着,好像念叨着什么,随即她身上的汗水也随之消失。之后她顺手取出了营帐中的披风,披在身上之后便向着等待她的黑甲女性走去。 “维罗妮卡副长,现在莫特城的情况怎么样了?”少女开始了一天的军务。 “经过前两天的攻击,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认:柳本公爵已经将驻守在柳本城的法师团中的一半人员派驻到了莫特城。莫特城的城防修复速度已经超出了城防军本身的能力了。” 黑甲女性一丝不苟的开始汇报军务,“三位团长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中午前发动一次强攻,以确保本次行动的战果,现在征询参谋总长您的意见。” 少女看着远方的教堂钟塔,稍微思考了一会:“第五团昨天发动了一次强攻,现在让他们再上一次前线是不现实的;让第六团除了昨天参与强攻的第四、五、六连队之外的其他七个连队配合第二团发动强攻;让第二团昨天参加强攻的第二、三连队再骚扰莫特城一个小时后和其他参加强攻的部队一起从北方的森林撤退。 “其他队伍立刻集合,简单一下收拾部队的辎重,留给即将撤退的同袍。既然想要强攻,那么就动员现在可以动员的所有力量。”然后她又想了想,“维罗妮卡,以我的名义告诉全团的骑兵队:牵制住莫特城的弓箭手和法师,让我看看你们的成果。” 维罗妮卡右手握拳放在心口行礼:“您的意志!”随后转身离开。 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响声,少女向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一队,再敢胡乱使用炎爆法术,就给我去禁闭室呆着!” 从爆炸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声沮丧的应答。 上午8时51分,第一连队连队长营帐外,第一连队集合完毕。少女看了眼集合完毕的队伍,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抄起了放在武器架上的旗枪。 “一队、二队,你们的战斗重点在于敌方的法师团,这是我们此役第一次正面对阵柳本公国的法师团,给我摸清楚他们的实力。 ”三队、四队,你们是这次骑兵队的先锋,给我牢牢地牵制住对方的弓手和弩手。 ”五队、六队,掩护好一队和二队,除了战友的安全之外,其他的事务都不需要你们关注。 “九队、十队,配合五队和六队的阵型对城墙上的敌人进行射击。 “七队、八队,不要跨过一队和二队的前方,你们这次的任务是对一队和二队的防卫任务的补充;如果有余力的话,配合九队和十队进行骚扰射击。 “在完成阵地的布置后,我会加入骑兵队的骚扰行动,维罗妮卡副长会接替我的指挥阵地的工作。都明白了吗?” “您的意志!” “原地整备,8时55分开始行动。” 上午8时55分,看见云朵遮蔽了太阳,维罗妮卡吹响了手中的哨子。第一连队的三队、四队飞身上马,驰往莫特城。在听到哨声和马蹄快速践踏大地的声音后,各个连队的骑兵队也陆续从连队的营地中飞驰而出,完成汇合。 “连队正常行军阵型,七队至十队,全员备箭!”少女也翻身上马,发布行军命令。 沉默的军团开始向莫特城行军,沉重统一的步伐逐渐逼近了莫特城的城墙下。 看向北方穿过森林的布莱克河,少女似乎思考了一下对获月的进攻行动的想法,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莫特城东侧城墙外200米处,少女对自己的连队下达了第一个命令:“一队、二队,前方50米处,土墙。五队、六队,在土墙上架设盾墙。其他各队,跟进!” 连队的法师开始聚集元素,在部队的前方凝聚出了一道高约一米的土墙;盾卫在土墙凝聚完成后迅速跳上土墙,架起了手中的盾牌;其余部队迅速跟进,进入了防线。 其他连队的士兵迅速跟进,在第二团第一连队的身旁和前后30米处组建起三道防线。 紧接着,少女对全军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各连队第七队、第九队瞄准各自目标;第八队、第十队搭箭!” 少女看向了莫特城,城下的骑兵队正在对城墙上的守军进行骚扰射击。 两次呼吸之后,少女下达了指令:“第七队、第九队,射击;第八队、第十队,瞄准!第一队自由攻击;第二队整备!” 一轮齐射后,法师开始向城墙发动炎爆法术。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城墙上的几处位置升起了矮矮的土墙,好像是在保护着什么重要的人物。 少女似乎并不在乎首轮攻击造成的战果。五次呼吸之后,她开始布置下一道命令:“第七、第九队下蹲整备;第八、第十队射击!第一队修整;第二队自由攻击!” 上午9时23分,在轮换了两轮攻击之后,少女对城墙上的法师有了一些的了解。但是她坚信,这绝对不是城中法师团的全部实力。如果再逼近50米,那群法师一定会对自己的部队倾泻火力。 想到这里,少女突然想再测试一些自己的猜想,于是她改变了对法师队的命令:“第一队注意,沙化城墙,重点关注上方凝聚了土墙的城墙位置。” 七个呼吸后,在法师的吟唱之下,城墙的上端的一部分以及城墙上的土墙纷纷沙化。并没有出乎少女的意料之外,她看到了大约有十名左右穿着旧式的宽大法师袍的法师坠落到城墙上的缺口处,而城墙缺口的周围迅速发生了规模不大不小的骚乱。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数了十五个数。然而城墙的缺口处并没有再升起土墙,缺口周围的骚乱也并没有平息下来。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灿烂笑容。 第五章 城墙下 看到少女脸上的笑容,维罗妮卡立刻明白了自己这位妹妹的想法。但她还是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布兰达总长,请注意场合。战场上还请稍微严肃一些。” 少女也显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表情,她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维罗妮卡副长,接下来的阵地指挥权转交给你。如果条件允许,最好把战线推进到城墙下80米处:我们需要了解到更多关于柳本公国法师团的信息。”布兰达把象征着自己的旗枪交给维罗妮卡。 “您的意志!” “我现在去确认一下他们对骑兵的防御能力,剩下的交给你了。”少女策马疾驰出阵地,向着正在吸引火力的骑兵队的方向而去,然后顺手向城墙上的缺口处扔出了一发炎爆法术。很显然,她所说的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您的意志。”维罗妮卡叹了一口气,稍微感到有些头疼。 随后她将自己的思绪压下,开始了阵地指挥的工作。 当布兰达策马出现在阵地前的平原上时,莫特城墙上的守军也看到了她。但是由于此刻发生在城墙上方的混乱和城墙下方出现的骑兵骚扰,射向她的箭矢竟然没有几支。这让她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正面威胁的情况下就顺利地和战友们汇合了,甚至在这途中射杀了几名守军。 “牵制战术的成果怎么样?”布兰达一边用自己的的箭矢选择着城墙上的目标,一边询问着自己的骑兵队长。 “长官,东侧的守军已经被我们迷惑了,现在完全不知道应该攻击哪一侧;而北侧的守军也因为袭扰的原因,已经前来支援东侧了;” 一队队长射中了一名守军的左臂,继续汇报:“但是问题在于南侧的守军,他们只在城墙发生沙化的时候支援了为数不多的守军;西侧的守军更是完全没有动静。因此刚才属下分派了六支队伍前往南侧进行骚扰作战。” “很好,”布兰达的箭矢瞄准着城墙缺口旁的一名衣着极其华丽、看上去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有些臃肿的中年男性,“再派遣四个小队前往北侧进行骚扰工作,暂时不需要关心西侧的问题。” 那位队长随即安排了四支骑兵小队前往北侧城墙下的地区,然后也将箭矢瞄准了布兰达瞄准的目标:“那个人就是凯尔斯子爵吗?” “对,凯尔斯子爵——我们正在重建的那座凯尔斯的‘天生领主’。”布兰达不无讥讽地评论着眼前的目标。她手中的箭矢随着她话语落下的同时,射向了凯尔斯子爵的头部。 凯尔斯子爵惊讶地看着射向他的箭矢,手中凝聚起了土黄色的元素。 只可惜,在土墙升起之前,那支蕴含着超凡力量的箭矢就已经贯穿了他的头颅。 而一队队长的箭矢也同时射向了凯尔斯子爵身旁的守军。一时间,城墙的缺口周围变得更加混乱了。 “那个猎人到达指定的位置了吗?”布兰达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二队队长在十五分钟已经确认,那名猎人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周围有埋伏,但是人数很少。”“我知道了。” “在场的所有人,”布兰达向还在东侧的骑兵下令:“分成两翼,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行作战,一侧由我指挥,一侧继续由查德指挥。我们的攻击重点在城墙上的缺口处。记住,我们这次的目标不仅是骚扰作战,还要尽可能地造成杀伤!” “您的意志!” 行进到城门前的一众骑兵迅速散开,开始寻找各自的目标。 上午9时37分,在一阵阵的轰炸声和人们的骚乱声中,莫特伯爵从自己的那张极尽奢侈的软床上非常不情愿地醒了。 就在昨晚,他与公国法师团的团长洛塔子爵和副团长凯尔斯子爵进行了一场愉快的晚宴。唯一可惜的是,在宴会的后半段时,凯尔斯子爵因为想要去寻找一些“乐子”就离席了,让他无法与这位公国的贵族典范进行更多的交流。 愉快的晚宴意味着大量的美酒,而公国法师团的协防意味着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因此此时的莫特伯爵完全不想从床上起来。但是外界的骚乱也意味着想要重返美好的梦乡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 “难道又是哪个愚蠢的仆人搞砸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莫特伯爵的心中十分得不悦,内心险恶地思考着:“如果是因为那些愚蠢的贱民,那么我一定要狠狠的鞭打他们:连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打扰高贵的贵族的休息。如果打扰了那些尊贵的法师客人,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啊!” 就在莫特伯爵因为宿醉而头脑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时,他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莫特卿,你不是说过达西亚的攻击不足为惧吗?就在刚刚,你的守军告诉我,守备城墙的法师已经牺牲了七位!足足七位!你知道这对公国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损失吗?你要如何向我、向公爵阁下交代?” 莫特伯爵原本想要大声斥责闯入者的无礼行径,但是在看清楚到来的人士后便清醒了起来。而在意识到自己所听到话语后后,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这让他本能地反问:“七位法师阁下牺牲了?怎么可能?” “没有错,现在已经有七名法师牺牲了,这是你的巨大疏漏!”洛塔子爵向莫特伯爵咆哮道,“现在你应该立刻出来和我确认城防,好在公爵阁下面前减轻你的罪责!” “达西亚的人怎么敢做出这种可怕野蛮的行径?作为优雅的贵族,他们怎么可以杀害同样作为贵族的、尊贵的法师阁下?”莫特伯爵显然被达西亚军队的“野蛮”行径震惊了,以至于他对于自己是怎么穿上自己的衣装,又是如何从房间离开的过程完全没有了记忆。 上午9时55分,就在莫特伯爵和洛塔子爵准备登上马车前往东侧城墙的时候,一名士兵骑马向他们疾驰而来。这名士兵带来了这场战争中最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消息。 这名士兵下马之后立即单膝跪地:“莫特大人、洛塔大人,有来自前线的紧急战报:凯尔斯大人在巡查防线的时候不幸殉职了!” 这条战报仿佛一道雷霆,以最震撼的方式劈入了两个人的内心。 第六章 朋友 在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之后,洛塔子爵立即抓住了这名士兵的肩甲:“这怎么可能?你再重复一遍!” “洛塔大人,凯尔斯大人……不幸殉国了。”传达军情的士兵低着头重复了一遍自己传达的信息。 洛塔子爵抓在士兵肩甲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他的表情异常的阴沉。 几次呼吸之后,洛塔子爵松开了放在士兵肩甲上的手:“你是一名尽职的士兵。现在,回到你的岗位上吧。” “是!” 看着士兵骑马而去的身影,洛塔子爵深吸了一口气:“莫特阁下,现在战场上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们牺牲了一位令人尊敬的贵族大人。现在,我们必须尽快了解达西亚人的目的,和战场上的状况。”随后他转身登上了马车。 莫特伯爵似乎还处在凯尔斯子爵的死讯造成的震撼中,但是在看到洛塔子爵登上马车后,他也连忙登上了马车。 “洛塔阁下,您认为达西亚人的目的是什么?我听说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是一位边境公阁下,那么他们应该非常清楚:在战争中杀害一位贵族阁下是一件非常不体面的事情。” “莫特阁下,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达西亚人想要从这场战争中获得什么了。”洛塔子爵烦躁地用手按压着眉心。 “他们没有派遣一位令人尊敬的贵族阁下来到公国宣读战书,甚至于他们的战书也没有按照优雅的文法书写在羊皮纸上。而现在……”洛塔子爵按压眉心的手更加用力,“现在,他们杀害了一位尊贵的贵族,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不符合战争的礼仪了。而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名誉?还是金币?我们也完全不明白。我们只能希望他们还保持着作为贵族的体面。” 上午10时21分,莫特伯爵和洛塔子爵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东侧的城墙上,进入他们视线中的是一片混乱的场景:一名重甲骑士正在努力地重新组织起对于地面的防线,但是在来自地面的箭雨和炎爆的双重轰炸下,这位骑士的努力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成效。 而在城墙的中段,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旁有几名身穿长袍的法师正在吟唱咒语,希望可以升起土墙以填补城墙的缺口。而在法师的身旁,有十名左右的守军正在以向城墙下方射箭的方式掩护法师。紧接着,就有几支箭矢射穿了一名守军的上半身。站在那名守军身旁的法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着他的工作,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洛塔子爵急忙赶向城墙的缺口处。他在缺口中看到了几具焦黑的尸体,尸体上的衣物残片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绣有法师袍上的花纹;他将视线转向了缺口的一侧边缘,看到了凯尔斯子爵凄惨的样貌:他的眉心被一支箭矢所贯穿,而凯尔斯子爵双目圆睁,空洞地望向前方,好像是直到临死之前都无法相信他看到的某个人会杀害他一样。 周围的法师一遍遍地吟唱着土墙的咒语。但是洛塔子爵发现:每当土墙升起一段距离之后,土墙连同周围的城墙就会迅速的沙化,这导致城墙的缺口越来越大。这种现象显然是由于敌方法师的针对所导致的,但此时的缺口旁的法师毫无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吟唱着咒语。 在阖上凯尔斯子爵的双眼后,洛塔子爵环视周围寻找莫特伯爵。随后他轻易地就在一处城墙的后方寻找到了一脸呆滞的莫特伯爵。他连忙起身赶向莫特伯爵的所在地。 当他前往莫特伯爵所在的位置后,他也看到了:距离城墙仅仅50米的地方,竖立着三道黑色的盾墙。在几次呼吸后,每一道盾墙的后方都会向城墙倾泻着箭雨和火雨。 突然,从城墙的下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声。洛塔子爵立刻看向了城墙下方:四条黑色的河流迅速汇合到了一起。不对,那不是黑色的河水,而是数量庞大的、身穿黑色盔甲的骑兵! 更令洛塔子爵惊讶的是,黑色洪流的领头者是一名穿着黑色盔甲的少女!那个少女看上去甚至都没有达到能够参与社交场合的年龄!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塔子爵和莫特伯爵的视线,少女侧头看向了城墙上方,对自己身后的的两个骑兵队长说道:“看到那两个人了吗?” 两位队长的箭矢立刻瞄准了城墙上的二人,同时回答了少女的问题:“莫特伯爵和洛塔子爵?” 被瞄准的两个贵族立刻就感受到了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少女的心中似乎升起了一丝玩心,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是!” 同一时间,两束寒芒从两位贵族的耳畔掠过!少女看上去更加愉快了。 而随着哨声的落下,阵地上黑色的盾墙也掩护着同袍开始向北方的森林撤退。 看到部队正在有序撤离,少女下达了这个战场上的最后一个命令:“二团一连的一队、二队,我们去见见那位勇敢的‘朋友’;其他人,掩护战友撤退!” “您的意志!” 顺着布莱克河进入森林后,布兰达和骑兵骑行了4分钟,终于在河畔旁见到了一座木屋。看着木屋的形制,应该是一座普通的猎人小屋。 “查德、皮特,你们两人跟随我去见见我们的‘朋友’;其他人,展开警戒阵型。” “您的意志。” 少女走到了木屋的门前,敲了五次门。随即屋内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闷响,之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近了门口。 伴随着木门老朽的吱呀声,一个体型魁梧但是面色非常憔悴的男人出现在了少女的面前。看到面前的少女,男人一瞬间怔住了,但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着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小人,见、见过、几位、贵、贵族大人。”他好像很紧张。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行动,加之他的话语,两名骑兵队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少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里没有什么大人,你也不需要用这种姿态面对我们,我们是来寻求合作的。你先深吸一口气。” “是,大人。” “算了,”少女又叹了一口气:“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非常抱歉,大人,您请。”男人弯着腰让了一条路。 第七章 猎人 在进入木屋的一瞬间,少女迅速地环顾了一圈木屋内部:木屋内部十分简陋,木屋的一侧角落中铺设着一张简陋的木床;挖开的小窗旁架设着一个简单的火炉,火炉中正炙烤着肉,应该是鹿肉;正对着门的木墙前摆放着一张应该是不久前制作好的粗糙木桌、和四把与木桌款式相同的粗糙木椅;木床的对面挂着一张兽皮,兽皮后好像是储存肉干的地方。 少女盯着兽皮看了一会。两位队长注意到了长官的视线,也看向了兽皮的方向。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两人正要发作,少女却在浅笑一声后笔直地向着正对兽皮的木椅处走了过去。 少女落座后,两名队长也落座于少女左右的木椅上。 “摩顿先生,因为你没有姓氏,所以我就用名字称呼您了,您没有意见吧?”少女对眼前的猎人笑了笑。 那名猎人也终于直起了腰,但还是没有敢坐在剩下的那把木椅上,“不敢,大人您随意就好。” “摩顿先生,请坐。我们是来合作的,如果你不落座,我们又有什么平等合作的基础呢?”少女坚持让那名猎人落座,“另外,我是有名字的,父亲赐予我的名字是:布兰达·斯凯·埃文。如果你介意直呼我的名字,请称呼我埃文,我不叫大人。” 两名队长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您坚持的话,埃文女士。”猎人局促地坐在木椅上。 “很好,我不喜欢无聊的客套,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少女随意地倚靠在椅背上,“摩顿先生,我知道你们猎人有一条可以通往莫特城的密道,因此我才让皮特队长将您介绍给我。我需要那条密道的所有信息,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可以满足您。” “我什么都不需要,女士。”猎人显得更加局促,“您能够屈尊和我这样的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那条密道就在这座小屋西侧的100米左右雷击木旁,密道的出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哦?那你们为什么要修建这条密道呢?”少女好像对猎人们的目的非常的感兴趣。 “这其实不是什么比较能够说出口的理由,”猎人促狭地笑着,“贵族老爷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高,很多猎人的收获可能只够满足交给贵族老爷的税。因此为了避免给城门的卫兵交税,我们就偷偷挖了这条密道。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勉强吃上一口黑面包。” “这样啊……”少女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用左手摩挲着刀柄。 几次呼吸后,少女从腰间取出了三枚圆形的黑色铁球,交给了一队队长:“查德,带一队过去查看一下摩顿先生所说的密道,记住……”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要把关键的东西带给我。” 查德收下了少女给他的铁球后,右手握拳行礼:“您的意志。”随后离开了猎人的木屋。 随后少女看向了二队队长:“皮特,出去和二队一起维持警戒。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摩顿先生聊聊。” “您的意志。”皮特向少女行礼之后也离开了木屋。 木屋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几个呼吸之后,少女打破了这份沉默:“摩顿先生,您是一个普通的猎人。现在是战争期间,您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值得尊重的。”少女的手握住了刀柄,“您为此而做出的努力,更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应当敬佩的。” 屋子里的氛围变得越发诡异了,但是少女的笑容却变得越发灿烂了起来,就好像是在和一位朋友讨论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但是,您的眼界被局限住了,这导致您非常、非常不幸地,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正在木屋外指挥着警戒工作的皮特突然高声下令:“第一分队,射!” 与此同时,原本正倚靠在木椅上的少女从极静到极动,突然冲到了兽皮前方! 猎人只感受到了一阵风从自己的右侧吹过,紧接着就从自己的后方同时传来了刀出鞘的声音、刀劈砍血肉和骨头的声音以及大量血液溅射到墙上的声音! 屋外同步传来了箭矢离弦的声音、箭矢命中血肉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声。 紧接着,猎人又听到了皮特的命令:“第二分队,射!” 又是一轮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和箭矢刺穿血肉的声音,只是这次没有再传来人的惨叫声。 世界突然陷入了沉寂。猎人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他突然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呼吸之后,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那声爆炸来自小屋的西侧! “唉……”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血腥味进入猎户的鼻子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了!少女仿佛一个幽灵一般,不出声响地出现在了他的右侧。 “摩顿先生,您不会有事的。”猎人颤颤巍巍地仰起了头,看到了少女灿烂的微笑,以及她眼底血色的光芒。 “您只是一不小心误入了歧途,这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少女平静地说了下去,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在意,“达西亚是一个平等的王国,任何人都可以获得机会。如果是一位优秀的人才、或者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像您一样品德高尚的人,那么达西亚会很宽容地给你们第二次机会,您明白了吗?” “是……的,大人。” “还有,”猎人感觉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稍稍用力了一些,“这里没有什么大人,我也非-常-非-常的不喜欢别人称呼我为大人,而我也不喜欢超过三遍地说同一句话,您明白了吗?” “是、是的,埃文女士!” “很好。”少女拿开了放在猎人肩上的手,轻快地走向了猎人对面的木椅。 “摩顿先生,我很清楚您的处境和需求,也知道您的住所和您家人的样貌。”少女摩挲着刀柄,“我可以向您保证。莫特城的战争结束后,我会将您和您的家人安置在任何您希望的地方,并且保证您和家人的安全。” “如果因为这件事情,您不幸被莫特城的‘贵族老爷’杀害,那么我会保证您家人的生命安全和生活富足,您的妻子会安然得活到晚年,您的孩子也会接受教育并且由王国抚养到成年。”少女“贴心”地补充道,随后向屋外喊道:“皮特!” 随即,木屋的门被打开,骑兵队长在门口行礼。“阁下。” “去把那两个头颅拿来。”少女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向部下示意兽皮的方向,“在你的队伍里选一个射术最好的士兵,把这两个东西钉在莫特城的东城墙上。还有,让两个部下来处理一下那两具尸体:怎么可以让我们的朋友被这种腐败贵族的走狗影响到美好的心情呢?” “是。”皮特从兽皮后取出少女要求的事物,随后离开了木屋。 “现在,摩顿先生,我们可以合作了吗?”少女向猎人展颜一笑。 “您的意志……”猎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柱一样瘫坐在木椅上。 第八章 忌日 圣历966年牧月3日,上午8时,川途城斯凯宅邸。 虽然说是公爵宅邸,但是七王之战后的五大实权贵族再也没有修建过奢侈的府邸,因此川途城的斯凯宅邸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拥有小型训练场的二层府邸。 此时的训练场上,只有一男一女,正是埃文父女,他们正在进行久违的对练。名义上是对练,实际上是埃文公对自己女儿的测试。 “多余的动作太多了。”侧身闪过布兰达的劈砍后,埃文用剑鞘轻轻地拍打了一下女儿的右臂。 “杀意太重了,我在你的眼中甚至看到了诅咒的光芒,”在第三次用剑鞘岔开了布兰达的刺击后,埃文皱起的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到此为止,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 “是,父亲。”少女将刀收入鞘中。 看着女儿发梢的那一抹暗红,他大致可以猜测到女儿的现状:“你现在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了,是因为上个月关于那个猎人的事情吗?” “非常抱歉,父亲,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少女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必道歉,你在那件事情上的处理非常完美。”埃文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只杀死了我们的敌人,没有杀害一个无辜的平民;三个团的轮换工作也执行的很好,最后只牺牲了二十四名士兵,用最小的损失就完成了练兵的任务,还顺利地探明了莫特城的敌情。布兰达,你应该抬起头来。”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很想杀死那些可恨的腐败贵族。甚至于,我对他们的杀心与日俱增。”少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愧对埃文之名。” “血王诅咒是埃文的罪孽,也是我们的诅咒。即使是现在,我的情绪有时也会被它影响,”布莱恩轻轻地抱住女儿,“但我的判断已经不会再被它干扰了。布兰达,你也会如此。你要学会接受它,和它共存,但是绝对不能成为它的奴隶。绝对,不要成为杀戮的奴隶。” “是,父亲。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埃文。” “这就对了,我的布兰达怎么会被区区的诅咒打败呢?” 上午9时15分,身穿黑色礼服的埃文公和身着黑色礼裙的布兰达登上了前往川途城教堂的黑色马车。 看着恢复平静的女儿,埃文开始询问她半年以来在莫特战场上的收获:“对于莫特城和塞西亚,现在的你是如何看待的?” “父亲,塞西亚岛上的情形是特殊情况还是普遍情况?”少女用问题反问自己的父亲。 听到女儿的回答,埃文笑了:女儿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也是达西亚权力斗争的核心。 “如果你认为塞西亚的贵族联盟是例外的话,那么我要给你泼一盆冷水了:塞西亚才是里亚西大陆的普遍情况。无论是塞西亚联盟、米底王国、西里亚王国、阿基拉王国、亚平宁王国,还是在去年就已经被皮留士人覆灭的鲁亚王国,他们才是这个大陆上的政治常态。 “不如说,现在的我们才是特例。国外的情况暂时不说,即使是现在,你在莫特城看到的现状,还在保留地里上演呢。”埃文嗤笑了一声,“如今达西亚政坛上多数人的基本共识:‘贵族是所有人都能获得的荣誉,而不是血脉传承的结果’,可是我们用无数守旧贵族的头颅换来的啊。” “我们会胜利吗?”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即使无法在整片里亚西大陆获得胜利,我们也会在达西亚和塞西亚的土地上取得绝对的胜利,并用我们的剑和法术扞卫它。千百年后,人们一定会记得我们的名字,而不是韦伯斯特之流。 “你还有疑问。”埃文看到女儿陷入了思考之中。 “父亲,我什么时候才能够确定我们已经胜利了呢?我想我们的敌人应该不是什么具体的邪恶集团吧?” “当那名猎人看到你的时候不再下意识地低下他的头颅称呼你为‘大人’;当街道上的平民看到你的时候可以理所当然地抬起头向你打招呼;当所有人为王国立下了对应的功劳之后都会被陛下册封和奖赏;当所有的法官在判决罪行的时候都不会顾虑审判席上的人是否是一名贵族的时候。”埃文看着马车外的风景。 似乎是想象到了父亲所说的场面,少女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松实现的愿景,但我们会因为道路上的荆棘而停下脚步吗?” “我们会前进,直到我们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刻。”少女也不再囿于自己的思绪中,向着父亲笑了笑。 “很好,”马车渐渐地停了下来,“把你的决心告诉母亲吧。” “我明白了!” 上午10时11分,川途城教堂。 在教堂前排的长椅上,埃文父女双手交拢,对着教堂正前方的圣像低头祝祷。 他们已经维持着这副模样十分钟了。 埃文放下了双手,看向女儿:“把想说的话都告诉母亲了吗?” 少女也放下了双手:“是的,都告诉母亲了……”她抬头看向圣像,“愿母亲在主的国度里,可以享有永恒的安宁和幸福。” 埃文也看向圣像,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愿主赐予希梦娜永恒的安宁和幸福。” 随后他转过身去,迈步走向了教堂的门口:“走吧,我们还有自己应尽的责任,不能长久的沉湎于悲伤之中。” “是,父亲。”少女也快步追上了父亲的脚步。 上午10时22分。 埃文出声打破了车厢中的沉默:“在你看来,莫特城中的贵族还有改造的可能性吗?” “恕我愚钝,父亲。我没有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丝毫的可能。”少女摇了摇头。 “那么……”埃文摩挲着左手的戒指,若有所思,“下个月的战争中,你要活用那条密道。切记,莫特城中的贵族,一个都不能留。” “父亲?”少女瞬间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我有两个方面的考虑,”埃文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一方面,没有改造可能的守旧贵族只会为王国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我们不需要第二个保留地,因此我们发现的每一份威胁都必须在萌芽前被扼杀;另一方面,你身上的诅咒终究需要通过合适的方法来排解,那么,就让那些渣滓贡献出最后的价值吧。” “我明白了,父亲。”少女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红色的光芒。 “记住,这终究不是长久的方式。你需要找到一种合适的方法来排解诅咒造成的影响。”埃文显然也看到了女儿眼底的红色,“在这方面,我只能给你提供一些意见。你自己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 “牢记您的教导!” 第九章 首战之前 圣历966年,牧月27日,凯尔斯。 下午4时整,伴随着教堂的钟声,一排排身着黑甲的士兵在凯尔斯南侧的城门前完成了集结。此时的城门前,集合了达西亚开拓军团的第二团、第四团、第六团、第七团和第八团的全体士兵。他们表情严肃地面向西方,接受着出征前的检阅。 一名身穿黑色轻甲、发梢暗红的金发少女正用左手搭着悬挂在腰侧的刀上,纵马来到士兵的面前。 环视了一遍在场士兵的状况后,少女点了点头。 “战士们,我谨代表达西亚国王——阿道夫·达西亚·霍华德陛下,在此对你们进行检阅! “过去的半年中,在对莫特城的三次作战中,新组建的达西亚开拓军团第七、八团。经历了战火,迅速地成长了起来。 “非常遗憾的是,在这三次作战中,我们牺牲了二百一十七名可靠的战友。这是我们的损失,也是王国的损失。 “王国会照顾那些不幸牺牲的战友的家人们:王国不会忘记所有为她做过贡献的人,也不会辜负所有为她做过贡献和牺牲的人。 “在场的各位,尤其是在凯尔斯组建的第八团的士兵,应该都对我所说的话语深有体会。 “在王国的军队总章上的开头是这么书写的:王国的律法,保护着坚持自己清白的内心,行事端正的人;支持着保护身后无辜的妇孺,挺身而出的人;奖励着勇敢面对凶恶的敌人,奋勇拼杀的人;惩罚着残忍虐待善良的人民,为非作歹的人。 “这段话,不仅是王国的意志,也是我们挥舞手中武器的原则:塞西亚的土地上,遍地都是内心污秽的投机者、残害妇孺的劫掠者、虐待良善的腐败者。 “那些腐败者,通过投机者对劫掠者下达命令,来伤害和掠夺无辜者。那些腐败者自诩为‘高贵’的人,便肆无忌惮地掠夺着人民;那些投机者自诩为‘体面’的人,便毫无愧意地下达着伤害的命令;那些掠夺者自诩为‘忠诚’的人,便理所当然地执行着残忍的指令。 “曾经的凯尔斯,手无寸铁的、善良本分的人民便面对着这些面目可憎的敌人。即使是现在,我们也在努力地修复那些因为腐败者而被伤害的民众的生活和内心。 “这套掠夺、伤害着善良人民的‘腐败者-投机者-劫掠者’体系,在这片塞西亚的土地上有一个非常‘荣耀’的名字:贵族联盟。他们就是开拓军团的敌人!而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敌人,就是莫特城! “战士们,这片土地上人民正在受到压迫;而你们,是可以帮助他们的人!告诉我,你们应该怎么做?” “前进!前进!前进!”五千人的怒吼响彻凯尔斯的天际。 “那么,”少女拔出了腰侧的直刃刀,转身指向西侧莫特城的方向:“进军!” “您的意志!”沉重的踏步声开赴莫特城。 圣历966年获月1日,上午8时05分,莫特城北方的森林中。 第二团团长营帐中,布兰达正在听取部下的汇报。 “皮特,你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吧?”少女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思想正常的战场指挥官会发布这种命令?” “阁下,这是我们三人依据这一个半月的观察所得到的结论。”第一连队的连长表情严肃地回答长官的质疑,“除非莫特城中出现了一位有资格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塔的大法师,否则我们观察到的情形就不会出现差错。” “不可能,”少女摆了摆左手,“整个塞西亚只有一名高等法师,他就是罗纳德·塞西亚大公!你认为他会出现在这种对他来说相当于是边境中的边境的地方吗?” 深呼吸后,少女重复了一遍自己听到的情报:“也就是说,从花月下旬到牧月月底的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柳本公国不仅没有向莫特城增派法师或是其他的援军,还从莫特城调走了二十名法师。而根据查德的观察,这二十名法师在到达洛塔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城?还有这种好事?” 第一连队的连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难道他们放弃莫特城了?”少女陷入了思考之中。但是她随即意识到回营述职的三人还站在她的桌前,“虽然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但这的确是你们冒着生命风险带来的信息,我会记在你们的战功上的。回去交接好工作后就休息吧,明天就要正式开始攻城了。” “您的意志!”三人行礼后离开了营帐。 “维罗妮卡副长,你怎么看?”几次呼吸后,少女开口询问站在自己身后的副官。 “这只能说明:陛下和阁下他们对于这种腐败的守旧贵族的观点,又一次不幸地、或者说是极为准确地,说中了。” 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了桌上的地图,“那就依照原计划行动吧,我们为这座城已经花费了足足半年的时间。虽然说是为了练兵和减少军团的损失才迟迟没有攻下这座城,即使是这样,也花费了太久的时间了。” 身后的副官也看向了地图:“是的,确实应该要结束这场攻城战了。” 摆放在桌上是一幅关于莫特城的地图。只是不同于外界流传的粗制地图,这张地图上详细地绘制了这座城市中的几乎每一幢建筑,以及守军的分布和巡逻路线。在这场攻城战的最高指挥官面前,这座城市可以说没有任何的秘密。 少女拿起了地图旁的一本书,随意地翻阅了几页,“你说,那些贵族明明都已经把自己的家族转移到了柳本城,他们又何必自己还待在莫特城里呢?” “可能他们都以为只有自己‘聪明的’把家人转移走了,而其他人都不知道吧。”副官对这种小聪明不置可否,“说到底,那位莫特伯爵可能连哈维子爵逃跑了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呢。” “呵,”少女不屑地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维罗妮卡,稍后召集其他四位团长进行军事会议,让他们都复制一份地图。确保在今天的太阳落山之前,每一个小队的队长都能牢牢地记住他们的任务和这张地图。” “您的意志!”维罗妮卡在行礼后拿起了自己绘制的副本,走出营帐。 “我也要开始工作了。”少女自嘲地笑了一下,卷起了桌上的地图,向着第二团驻地的方向走去。 第十章 沙墙 圣历966年获月2日,清晨4时27分,莫特城北方森林。 一队队黑色的骑兵沿着布莱克河从森林中疾驰而出。在距离莫特城150米的位置,这条庞大的黑色洪流分成了三股。以仿佛要淹没莫特城的气势一般,这三股骑兵向着莫特城的方向进行合围。 与此同时,一道漆黑的盾墙从森林中涌出。紧接着,一片片黑色的钢铁浪潮从森林中涌现:这支无声的大军以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向着莫特城的方向稳步进军。 清晨4时35分,听着远方大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倚靠在猎人木屋门前的大树旁的布兰达吹响了叼在嘴角的哨子。一支四百人规模的大队快速地在她的面前完成了集合。 “第一连队。”少女懒洋洋地开始了报数。 八十人默默地行礼。 “第二连队。”第一连队旁的八十人默默地行礼。 “第三连队。”同样的盔甲碰撞声。 “第四连队。”没有变化。 “第五连队。”最后的八十人完成了行礼。 “很好,除了骑兵队都到齐了。”少女取下了叼在嘴角的哨子,“最后重复一遍任务简报:当东侧城墙的战友完成阶段任务时,所有人开始破坏城市西北方向的监视设施。我只有三点要求:第一,在我们表达自己的身份后,我们行进路线上的人民是不会攻击我们的,如果你们中有人杀害了不对我们进行攻击的平民,我会亲手处理你们;第二,我们的目标是引诱莫特伯爵等贵族前往西南方向的城门,因此,不需要注意杀敌的数量,只需要让火光更加明亮、爆炸更加响亮就可以了;第三,在我吹响两次哨子后,所有人停止手中进行的工作,向哨声方向集合。都听清楚了吗?” 在场所有士兵整齐划一地向少女行礼致意。 少女搬开了身前的几个石块,掀起了一片由树叶、草皮和兽皮编织而成的伪装:赫然露出了一个三人大小的地穴! “开始行动!”少女率先进入地穴。 清晨5时07分,莫特城外。 维罗妮卡正在东侧城墙外的阵地上进行督战。虽然说是督战,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工作:经历了半年的实战考验,又经过了昨天一天的战前会议,所有的士兵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务;即使在局部阵地出现了疏漏,也会有各自的长官发令调整。维罗妮卡只需要确保整体战线的推进和关键指令的执行就可以了。 莫特城西部,一处简陋的小屋中,猎人摩顿正在紧张的来回踱步:他已经一夜没有入睡了,现在的他异常焦虑。 他并不是在担心家人或是邻居的安危。早在一个月之前,在潜入城中的那三名士兵的帮助下,他的家人就已经被安全地送到了凯尔斯,并进行了妥善的安置;而他的邻居也都是猎人,在他把家人送出城后,那些同伴也加入了自己,并顺利地把家人送出了城。可笑的是,这些行动几乎都是在那些贵族老爷的眼皮底下进行的,他们居然一无所知。 他也曾怀疑过那个名字中带有姓氏的少女,但是如果把她和城里的贵族老爷相比较的话,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二者相联系。 反正,在贵族老爷的盘剥下,他和其他猎人的生活已经越来越难以支撑下去了。与其在贵族老爷的剥削下穷困地死去,那么他不如去相信一下那个带给他好感和希望的少女。即使那个希望十分渺茫,他也想在最后尝试一下。 现在的他,更多的是因为内心知道战争的到来而感到焦虑,还有内心深处的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兴奋。 莫特城东部,在这座城市最坚固的城堡中,莫特伯爵同样在自己华丽的书房中焦急地踱步:他也同样一晚上没有进入梦乡了。 公爵阁下已经一个月没有给自己回信了,他请求的援兵也迟迟没有到来;更重要的是,洛塔阁下也带走了绝大多数忠诚于他的法师,现在在莫特城中驻防的法师只有区区的十六名;而在热月月底之前,公爵阁下的两支盟军是绝对不会到达莫特城的。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的焦虑和忧愁。 更不幸的是,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有了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无论是向圣像祝祷,还是暴饮暴食,都无法减轻他心中的这股不详的预感。 他的内心十分清楚,达西亚的那位公爵阁下对自己治下的莫特城志在必得。同样的,由于达西亚人目前的做事方法和他理解中的贵族方式截然不同,因此他十分担心:在达西亚人得到这座城市后,自己的名誉和财富都将被剥夺。 思来想去,莫特伯爵终于做出了决定:立刻安排自己的侍卫长将自己的金币从密道运出城外;同时安排出行计划,明天就前往柳本城寻求公爵阁下的庇护。 虽然这么仓促有碍贵族的体面,但是莫特伯爵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他必须马上行动!只要一切完成,那么即使自己不再是一个握有封地的强大领主,他也还是一个掌握大量财富的、令人尊敬的贵族大人! 心中有了想法的莫特伯爵立刻迈步走向书房的门口,同时呼唤着他的侍卫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爆炸!莫特伯爵脚步不稳,顿时摔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努力地站起身时,房外传来了杂乱的的喊叫声,他书房的门也突然被人推开。 “大人!出大事了!”闯入者正是他的侍卫长。看到他摔倒在地后,侍卫长立刻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大人,东侧的城墙都沙化了!” “不可能!”似乎是震惊于侍卫长话语的所表达的意思,莫特伯爵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侍卫长所说的话语意味着什么,他匆忙地跑出了书房,好像完全忘记了贵族的体面和教养。 他看向了城市的东侧,原本高大的城墙消失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连绵的、由沙砾构成的山脉。很快,这座山脉就被一股强劲的风所吹散。很显然,这股风也不是由自然所形成的,被它所吹走的沙砾就这么消失在了空中。 或许是出于本能,他迅速把头转向了自己的侍卫长:“立刻召集我的骑士们,让他们在这里集合;通知其他几位阁下,告诉他们这里是安全的地方;之后立即带上放在我卧室中的金币和宝石,从城堡后的密道带走。” 第十一章 光火 清晨5时28分,莫特城外的东部阵地上。 说实话,维罗妮卡从来没有想过战线的推进速度会这么快,不如说,太快了。 在没有超过半小时的攻城战中,东、北、南三个方向的阵地就已经全部推进到了城墙外的50米处,而城墙上的守军居然没有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反击。甚至于,在一个半月的时间中,莫特城方面居然没有把上次攻城所造成的损伤彻底修复。 在维罗妮卡的视野中,城墙上的守军几乎都是一些披着破烂盔甲、甚至只有一身布衣的民兵。甚至于,她都不想把这些所谓的“守军”和自己正在指挥的士兵相联系:这只是一些被腐败贵族们逼上城墙的、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农民而已。 显然,负责骚扰作战的骑兵们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在第一轮齐射解决了防线上的法师后,这些骑兵的重点就不再是造成确实的杀伤,而是通过射击非要害部位以达到快速让城墙上的守军退场的效果。 在维罗妮卡的观察中,城墙下的骑兵们瞄准的目标几乎都是守军的胳膊和腿部之类的目标:显然,多数同样出身自平民的他们也不想杀死这些可怜人。 迅速处理着眼前观察到的信息,维罗妮卡下达了第一个指令:“东部阵地所有连队,第一、第二队,吟唱沙化法术,目标:东部城墙!” 七次呼吸之后,整个莫特城的东侧城墙上迅速爬起了一道道的裂痕,裂痕不断扩大、分叉。顷刻之间,城墙上就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紧接着,这堵城墙迅速坍塌,化成了一座由细小的沙砾组成的山脉! 看到这幅景象,维罗妮卡也不由地挑起了眉:这种效果,已经完全不逊色于高等法师的法术所产生的破坏,而这,还不是一个军团的法师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虽然王国的高层们早已设想到了这种情况,但实际出现在战场上却是第一次。 迅速收拾了自己的想法后,维罗妮卡的身边卷起了几道风刃:“所有连队,第一队,吟唱风魔法;第二队,吟唱水魔法。目标:沙墙!”风刃忠诚地将她的命令传递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五次呼吸后,眼前的这道由沙砾组成的山脉被迅速地吹向了空中,然后消失在了阳光下。 通向莫特城的最后一道障碍被打通了,维罗妮卡也抽出了象征着进攻的军刀:“北部、南部阵地,保持压制;骑兵队,压制西侧城墙;东部阵地,稳步前进,全面接管莫特城的东侧防线!” 漆黑的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迈向了莫特城的方向:经历了半年的等待,他们终于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这座塞西亚的门户了。 与此同时,布兰达敲响了猎人摩顿的家门:“摩顿先生,做好准备了吗?” 猎人立即跑向了自家的门口:“埃文小姐,大家都已经到达您指定的位置上了。” “带路吧。” 猎人看了眼少女身后的黑甲士兵,悄悄地松了口气,随后背起了早已准备在门旁的猎弓和箭袋,向着城市西北方向的高塔跑去:那是莫特伯爵设置在平民区用以监视民众的设施。 清晨5时31分,漆黑的铁甲已经站上了曾经是莫特城东侧城墙的位置。 映入维罗妮卡眼帘的,是散落遍地的尸体和不断传来哀嚎的伤员。 尽管自己曾经见过相似的场景,但是再次接触这种场面还是令她的内心十分的不忍。 然而自己身为这场战役的临时统帅,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情感而无端损害王国的利益,“各队,依照计划对各自负责的区域进行管制:控制所辖区域的所有守军,剥夺所有指挥阶层的反制能力。”这是目前,她能够为这些可怜人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了。 随后,维罗妮卡的身旁吹起了一阵凉爽的风,“城中的民众,请自觉待在家中,配合我们的指令,达西亚不会伤害你们的生命和财富。” 绕开了贵族的城堡区,风将女子的声音带去了城中的每一处角落。 “北部、南部阵地,攻击城门;东部阵地,开始推进阵线,避开主干道和城堡区。在上午9时前,完成对城堡区的包围网。” 清晨5时52分,在猎人的带领下,布兰达带领手下的士兵穿梭在平民区杂乱拥挤的街道。 “停下!”少女突然阻止了一行人的脚步,“摩顿先生,我们已经五分钟没有见到接应的人了。之前见到的七个人就是全部了吗?” 听到少女的话后,猎人也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除了我,这条路上安排了十二位兄弟进行接应。除了刚才的七个人,应该还有三个人在路上接应,剩余的两个兄弟在终点照应。” “距离终点还有多远?” “不超过300米。” “剩余路程已经不超过四分之一了……”少女比对着脑海中的地图,皱起了眉头,“出事了,全员战斗准备!” 所有士兵的手都搭在了自己的武器上。 随后她看向了猎人:“摩顿先生,请跟在我的身后,否则我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埃文小姐,您认识路吗?”“不用担心。” 上午6时01分,布兰达带领部队谨慎地从小径中抽身而出。 他们看见了自己此行的目标:监视塔。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塔下的守卫:十名身穿盔甲、全副武装的骑士。在他们的脚旁,五名身穿粗布衣物的男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汉特、杰米、夏佐……”摩顿的颤抖的声音传入了少女的耳中。 少女意识到,这就是倒在血泊中的猎人的名字。她立即退了一步,伸手按住了猎人颤抖的胳膊:“摩顿先生,这些交给我们来处理,您不要冲动。” 随后,少女安排了跟随自己时间最久的队长之一:“哈里,看好摩顿先生,不要让他做出冲动的行为。” 紧接着,少女做了一个手势,队伍中的弓手立即举起了手中的弓,清冷的寒芒如同毒蛇一样紧紧地盯上了站立在塔前的十名骑士;而其他人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盯着眼前的敌人。 感受到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这十名骑士也将手中的剑对准了少女。 第十二章 火光 “虽然我个人感觉可能没有什么必要,但是出于流程的原因,姑且还是先问一下。”布兰达左手搭在刀柄上,看似随意地走上前去。 少女向着倒在地上的那五位可怜人示意了一下。“除了地上躺着的这五位可怜的平民,你们有伤害过其他无辜的民众吗?” “对于意图背叛尊贵的贵族大人的贱民,必须给予最严厉和迅速的裁决。”站在中间的一名骑士回答了一句看似完全无关的话语。 少女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红光。显然,她对于这个回答非常的不满,“我再问一遍,你们有伤害过其他无辜的民众吗?” 这次,这些骑士中没有人再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少女对于这些所谓的骑士的尊严和骄傲感到了异常的愤怒。 伴随着一阵灼热的风,之前做出回答的那名骑士缓缓地倒了下去,他的头颅也缓缓地从脖子上滑落。但是在他身体中的血液从脖子上的断口处喷射而出之前,他的整个身体迅速化为了焦炭,然后化为了粉末,就连骑士身上的盔甲也迅速地熔化为铁水! 仅仅一瞬之间,原本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骑士就消失了,只有流淌、凝固在地上的铁水以及不远处的一个穿戴着盔甲的头颅告诉着在场的众人:这里曾经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人。 少女依旧站在原地,左手紧握着刀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在场的所有骑士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少女以他们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一瞬之间就残忍地杀害了他们中的一名同僚! 出乎意料的事实发生在了眼前,这似乎严重动摇了一部分骑士的心理防线,他们手中紧握的剑也颤抖了起来。 “同一句话,我不喜欢超过三遍地进行重复。”少女眼底的红光越发明亮,“你们,有伤害过其他无辜的民众吗?”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其中一名骑士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少女的问题:“违抗贵族大人意志的贱民怎么可以说是无辜的……” 听着这名骑士的回答,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果然,你们已经没有接受改造的价值了。”她突然就失去了和这些走狗纠缠下去的兴趣。 清冷的风吹向了监视塔,骑士们眼前的少女也消失了。 下一秒,少女的声音从骑士们的身后传来:“解决他们。” 骑士们身上的盔甲就像是完全没有起到作用一样:从士兵们手中射出的箭矢完全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少女推开了塔下厚重的门扉,迈步进入塔中:“第一连队,跟随我排除塔中剩余的威胁;第二、第三连队,立即疏散直径100米范围内的所有民众;第四、第五连队,展开警戒阵型。” 稍微思索了一下,少女看向了猎人:“摩顿先生,现在是紧急状况,稍后我不得不将他们的尸体进行火化。请您取下他们身上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 猎人似乎也渐渐的冷静了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上午6时23分,莫特伯爵焦急地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他频繁地看向门口。 他十分了解这座城市的守卫力量是何等的薄弱。在这半年的三次防守战役中,原本的一千五百名守军几乎损失殆尽,而不断强征的新兵也损失惨重。最近一个月强征的新兵,甚至连兵源和训练的质量都无法保证。 他本人既没有法术的天赋,也没有接受刻苦训练的毅力,指挥防线更是天方夜谭。 达西亚人的攻势如此强烈,这座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沦陷。计划被打乱的现在,他必须立即和城中的大人们寻找能够逃离的道路。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骑士们护卫着人数远低于自己预估的几名贵族来到了书房,但是他并没有看到他所等待的那个人,“哈维子爵现在身在何处?”莫特伯爵向前来的贵族询问自己最后的王牌。 “那个可耻的懦夫!”一个矮胖的贵族愤怒地咒骂道,“他的宅邸空无一人,连一个仆役都没有!” 莫特城中的最后一个中等法师也逃跑了。莫特伯爵在心中用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个曾经宣誓效忠自己,却在关键时刻逃之夭夭的男人。 就在这时,城市的西北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这声巨响迅速地把莫特伯爵拉回了现实之中。 莫特伯爵走出了书房,看向城堡的庭院:此时的城堡中除了书房中的人之外,空无一人。没有战斗能力的仆役除外,即使是看护大门的守卫也早已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他看向爆炸的方向:高大的监视塔正在熊熊燃烧,迸发着明亮的火光! 然后他简单的清点了一下在场的骑士数量:只有区区二十人。这就是目前他可以调用的全部力量。 “各位体面的阁下,”尽管此时的自己也非常慌乱,但是作为现场地位最高的人,莫特伯爵需要安抚其他人的情绪,“侍卫长阁下已经前往密道探查情况了,在确保安全之后,我们会从密道撤离,然后向公爵阁下寻求庇护。” 听到莫特伯爵的话语后,在场的贵族也纷纷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盔甲碰撞声快速地逼近书房。侍卫长出现在了莫特伯爵的眼前。 但是侍卫长带来的却并不是好消息:“阁下,密道坍塌了!”这个消息让在场的贵族纷纷摒住了呼吸。 或许出于求生的本能,莫特伯爵的思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活跃:“各位阁下,现在的我们必须找到一条出城的道路。东侧已经沦陷,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接管北侧和南侧的城墙。现在,我们只有西侧这唯一一条道路了。侍卫长阁下,”他把目光看向自己的侍卫长,“你先行探路,我们随后出发。我们约定在城门外会合。” 随后莫特伯爵看向了在场的贵族:“各位,我们需要前往西城门。骑马太过危险,会让我们变得更加显眼,我们需要步行前往。” 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贵族们跟随着莫特伯爵离开了城堡。 第十三章 空旷 上午6时27分。 猎人摩顿依旧在注视着同伴们的遗体。尽管就在不远处的监视塔正在熊熊燃烧,他也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热浪一般,死死地盯着同伴的遗体,手中紧紧地抓着他们的遗物。 猎人的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足足十分钟。布兰达看了他一眼,浅浅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个猎人的胳膊,“摩顿先生,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了。” 猎人猛地抬起了头,就像从一场非常深沉的睡眠中苏醒了一样。随即,他看向了少女:“非常抱歉,埃文小姐,我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走神。” 少女显然没有在意他的说辞,“他们为王国做出了贡献,也付出了牺牲。你可以放心,王国不会辜负为她做出贡献的人: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似乎是认可了少女的话,猎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少女打了一个响指,从五位猎人的尸体上燃起了火焰,火焰将这五具尸体迅速地燃烧成为灰烬。一阵风吹过,他们的骨灰消散在了空中。 少女取出了哨子,吹响了两次。一分钟后,五个连队迅速在她的面前完成了集合。 “第一连队,跟随我完成这场战役最后的任务;其余各连队,配合东部阵地进行压制工作,在压制作战期间,你们的指挥权转交给维罗妮卡副长。” “您的意志!”队伍中的三百二十人结成突进队形,赶往东部阵地。 “摩顿先生,我认为接下来的场面您有资格进行见证,请再坚持一会。” “您的意志,埃文小姐。” 上午7时14分。 侍卫长莫特男爵正在主干道上谨慎地前进。 这座城市在他的眼中异常的陌生。 街道还是熟悉的街道,房屋也仍然是熟悉的布局。但是,此时的莫特城的西部,异常的空旷、寂静。东侧的城墙沙化塌陷时声音、西北角的监视塔爆炸时的声音,还有达西亚士兵连续不断的攻城声,明明每一次声响都应该牵动着城中的平民,但是此时的城市中,没有一个人。好像有什么力量让他们从这座城市中消失了,可是侍卫长对此一无所知。 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诡异,挑战着侍卫长的常识。他不得不握紧手中的武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才能压抑住内心的恐惧。 终于,距离城门只有两百米了。侍卫长遥遥地听到了马蹄践踏过地面的声音,虽然并不清晰,但是他可以确定那就是达西亚的骑兵。 即使城外有敌军,侍卫长还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这座城市还是正常的,诡异的只有西部的平民区。 侍卫长也终于确认了:从贵族街到城西城门的这段路上,没有敌军。 可能达西亚人还是顾虑到贵族的生命和尊严吧,侍卫长从自己的常识出发,进行着思考。 再次看向城门,侍卫长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重剑:他需要确认西侧的敌军数量。 从传统贵族的视角出发,他想当然地认为:布置在城市西部的骑兵数量不会太多,毕竟达西亚人也需要遵守贵族的礼仪,让敌方的贵族体面的退场;而如果敌军数量不多,那么他就需要寻找到撤退的方法。 可惜的是,经历了七王之战和贵族叛乱的达西亚人早已放弃了这种“战争礼仪”——里亚西大陆上的所谓“贵族战争”的战争礼仪。 从一开始,达西亚人就没有让莫特城中的贵族能够活下去的安排。 侍卫长在整理了自己内心的思绪后,继续向着城门的方向前进。 在迈出了第一步后,侍卫长本能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他立刻转身,架起重剑进行格挡。 一支火红的箭矢从远处飞来。好像完全没有被重剑阻挡住一样,箭矢在重剑上熔化出了一个圆形的孔洞。随即,箭矢化为了一团火球,在洞穿了侍卫长的头部后燃烧殆尽。 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具无头的、穿戴着盔甲的尸体,尸体脖子处的圆形断面已经完全烧焦、碳化了。 布兰达跳下了屋顶,随意地把手中的长弓扔给了它原来的主人。随后她向空中扔出了三个火球,火球在半空中绚烂的爆炸了。 西侧城墙外的骑兵减小了骑行的半径,在城门外形成了一张流动的包围网。 上午7时41分。 在骑士的护卫下,莫特伯爵一行人正在主干道上气喘吁吁地赶路。 虽然这种慌张的步伐并不适合他们这种体面的贵族,但是此时的他们显然也无暇顾及到这种小事了:空旷诡异的xc区正在用一种无声而又古怪的静谧逼迫着他们加快脚步。 “这群该死的贱民!”其中一个贵族愤愤地咒骂着,“平日里都是仰仗着我们这些高贵的贵族才能存活下去的贱民,在这种危难时刻,居然不愿意为了我们献出生命,反而躲藏在角落里!” “够了,兰姆男爵。”莫特伯爵制止了这名贵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因为无端的咒骂而浪费体力,还因此损失了作为贵族的体面!” 那名贵族悻悻地闭上了嘴。 终于,莫特伯爵一行人看到了城门,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但在跑动了几步之后,莫特伯爵看到了一个穿着盔甲的“人”倒在了主干道上。 莫特伯爵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这让他挤出了剩余的一点体力跑向那个倒地的“人”身旁。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全貌:一具穿着盔甲的无头尸体!在这具尸体旁,静静的躺着一把剑身被什么圆形的物体所贯穿的重剑:这是侍卫长的佩剑。 莫特伯爵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他迫切地希望可以逃离这座他已经统治了十几年、现在却已经变得几乎完全不认识的城市。 其他的贵族也猜测到了这具尸体的主人,他们恐惧的不敢说话。 “各位,我们快点离开这里。”莫特伯爵再次向城门的方向迈出脚步,其他贵族也急忙追随着他的脚步。 上午7时45分。 看着城门外浩浩荡荡的黑甲骑兵,莫特伯爵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自己可以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第十四章 死结 看到了迈出城门的莫特伯爵一行人后,正在城外环绕移动的骑兵们纷纷在自己的长弓上搭上了箭矢。 被无数箭矢瞄准的莫特伯爵顿时汗毛炸立,他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城中。即使这种行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也可以为他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身后传来的一声尚且带有一丝稚气的女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们可真慢啊,莫特伯爵。明明你的弟弟在半小时前就已经来到这里了。” 尽管在无数箭矢的瞄准下贸然地转过身去是一件极为不理智的事情,但是莫特伯爵有哪里顾得上这些呢:出于生存的本能,他预感到在场贵族的未来很有可能会被把握在那个声音的主人手中。这种情形下,他别无选择。 可是在转身的过程中,他突然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为什么城墙上的守军没有进行反击?” 这一想法扎根在了心中,让他在转身的一瞬间抬头看向城墙:那里空无一人。 “莫特伯爵,你的愚蠢还真的是远远超出我的预料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西侧城墙的守军早在一周前就已经逃跑了。而你,居然连自己城市的防卫状况都不清楚。”讥讽的女声让莫特伯爵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现实:他已经孤立无援了。 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了一名发梢暗红,身穿黑甲的金发少女:两个月前,他站在东侧城墙上时曾见过她! 似乎非常不满于少女的话语和语气,莫特伯爵身旁的一名贵族忍不住出声呵斥她:“无礼之人,你有什么资格诋毁一位荣耀的的贵族!”这名贵族显然没有上过战场。 莫特伯爵感觉身边的气温迅速下降,他突然有了一种非常异样的、粘稠的恶心感。 紧接着,少女皱着眉扔下了一只手臂,好像非常嫌弃:“所以说这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清局势的愚蠢贵族真是让人感到非常的恶心!” 莫特伯爵的大脑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名出声呵斥的贵族便抱着自己失去了左臂的肩膀,惨叫着倒了下去!大量的血液从他胳膊的断面处向外喷洒。喷洒而出的血液甚至溅射到了莫特伯爵的衣物上。 少女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想在这名贵族的身上浪费更多的精力了。随即,那名贵族的头颅也从自己的脖子上分离开来。 莫特伯爵终于理解了现场发生的事情:那名少女毫不犹豫地杀害了一位贵族!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的莫特伯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对方对于杀害贵族这件事情上丝毫不在意,甚至很反感作为贵族他们。这也意味着他的贵族身份完全不能保护他的生命。 但是少女没有再看向他们,而是将头转向了身后。莫特伯爵这才发现,少女的身后站着一名穿着粗布衣物,背着猎弓的中年男性。这名男性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莫特伯爵完全无法想象到他出现在战场上的原因。 “摩顿先生,我可以理解您的愤怒,”少女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语气的平和语调,对着猎人说话:“但是我不能让您杀他。不是因为我认为他有不死的理由,而是因为:您还有自己的家人和自己的生活,您不能因为这样的人而弄脏自己的手,进而影响到自己未来的生活。” 看出了猎人的躁动,少女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您可以继续见证下去,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告诉您。” 少女转头看向莫特伯爵,就如同看着地上的虫豸一样,“摩顿先生,您认为自己和家人生活困顿的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是因为贵族老爷征收的重税。”看着对面的莫特伯爵一行人,猎人瓮瓮地回答。 “确实如此,摩顿先生,贵族的贪欲会不断压向底层的民众。”看着莫特伯爵,少女的左手握住了刀柄,“大大小小的贵族掌握着大大小小的土地,同时又掌控着自己领土上的军队,不受任何人或是律法的制约。民众被迫在贵族的土地上工作,被贵族以义务的名义盘剥。 “在贵族的土地上,唯一的律法就是贵族手中的土地契约。贵族可以用任意的名义对平民征收任意数额的税款。如果民众想反抗不公正的待遇,就会被贵族用军队残忍的镇压,然后被强行征收更多的税赋,作为‘惩罚’。 “贵族们征收了名目繁多的税款后,肆意挥霍,还美其名曰‘贵族的体面和排场’。民众被征收了繁重的税赋后,连肚子都填不饱,变得骨瘦如柴,更加无法反抗贵族。 “看到这样的民众,贵族非但不反思自己的责任,反而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人上人,更加坚定地认为民众是所谓的‘贱民’,对他们征收更多的税款,反而认为这是‘贱民’的义务,说着所谓的‘贱民就应该为贵族大人奉献一切’,甚至于在征收更多的税款时,他们连借口都编织了。 “摩顿先生,您能具体列举出您上交给这些贵族的税赋的名称吗?” 猎人默默地摇了摇头。 “您的房屋上的每一根木头、每一束茅草,都会被征收税款;您手中的狩猎工具,也会成为征收赋税的名头;而您所猎获的每一头猎物、甚至是您狩猎时使用的场所,最终也会被可以税款。在这之后,你们辛苦劳作的成果就会成为这些蛀虫身上华而不实的精致衣物和华丽珠宝! “更荒唐的是,在这十几年间,您面前的这位莫特伯爵甚至恢复了许多荒唐的制度,那些制度是违反人性的,甚至其中的很多措施是由他的父亲、上一任的莫特伯爵亲自废除的! “摩顿先生,老实人的苦难多种多样,但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却大同小异。您生活困顿的原因不仅仅在于眼前的贵族,更在于产生这种贵族的制度本身。而在之后的达西亚治下的生活中,您会充分认识到我这段话语的意义。至于现在……” 少女浅浅地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了红色的光芒,“我以达西亚王国斯凯公国次席审判官布兰达·斯凯·埃文的名义,依据你们确凿的罪状和证据,下达对于莫特城贵族的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这句话后,再迟钝的人也会明白少女那完全没有掩饰的杀心。二十名骑士迅速结成了一个简单的战阵,将包括莫特伯爵在内的六名贵族保护起来,他们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 骑士们不得不进行反抗,但是这并不是什么愚忠的行为,因为少女并没有掩盖自己对于他们的杀意:在少女的眼中,骑士天然的属于贵族阶级。而没有改造价值的贵族,都是处刑的对象。 少女随意地拔出了别在腰间的直刃刀,轻巧地挽了一个剑花。 随后,她就以一种在场骑士的身体完全跟不上的动作迅速向前突进。在所有人的眼前,将自己手中的刀贯穿了其中一名骑士的喉咙。 紧接着,就仿佛是完全无视了骑士头上所穿戴的头盔一样,少女手中的刀丝滑地从喉咙处向上挑起,将骑士的头一分为二! “各位,这可是我花费了四个月的时间,特意为你们打造的最适合的舞台,甚至还挑选了最适宜的观众。”少女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血色,“你们,可一定要让我尽兴啊……” 布兰达很讨厌这种近似于“私刑”的处刑仪式,但在诅咒越发影响自己情绪的现在,她却不得不采用这种她最厌恶的手段。 第十五章 落幕 明明已经到了初夏时分。可是眼前这位少女可怖的表现和危险的言辞,却让在场的贵族和骑士们感受到了仿佛坠入冰窖的寒意。 即使是最愚笨的人,在听到少女的话语后也会明白:她对于这些贵族的“处刑”计划可以说是蓄谋已久。 而在听到这名少女的姓氏后,莫特伯爵就立刻明白了,她就是站在达西亚权力高位的斯凯边境公的继承人。这位少女在这个战场上的一切行动,显然已经获得了来自达西亚最高层的的默许、乃至授意。 到了这个时刻,莫特伯爵已经彻底清楚了:整个达西亚的权力中心,对于他们这样的旧贵族,甚至是他们所代表的、以羊皮纸和血统书为核心的塞西亚贵族联盟,抱有绝对的敌意! 很显然,达西亚不仅想要杀害他们,更要以公开处刑的方式对待他们,并用这个明确的事实向全塞西亚宣战:达西亚将要彻底推翻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塞西亚制度,以达西亚的方式去埋葬统治着这片土地的贵族、并重新接管这片土地。 想通了之后的莫特伯爵已经深知,自己没有任何逃离的可能性了。除非他可以挟持眼前的那名少女,才有可能让包围他们的骑兵放自己一条生路。 想到自己那只会吟唱小火球、甚至连初等法师都算不上的法术素质。在这种生死关头,莫特伯爵十分痛恨那个在平日里虚度光阴、无所事事的自己。 少女像一只漆黑的蝴蝶,在骑士们组成的战阵中轻盈地飞舞着,对于骑士们向她挥舞的剑视若无睹。 每当少女移动着她的舞步时,骑士们便向着她移动的方向挥舞他们的武器。 可他们对少女的动作就像慢了一拍似的,每次都会让少女轻巧地避开他们的武器。 所有人都知道,少女是在玩弄着这些骑士。但是骑士们毫无办法,他们只能徒劳地抵抗着少女。 这片小小的土地,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座舞台。少女轻盈的步伐引导着骑士们的动作,好像真的在围绕着那些手足无措的贵族们翩翩起舞。 而每当少女抬起她的右手时,就有一名“舞伴”倒下。手腕上下翻飞之间,只见刀刃的银光在阳光下闪烁:对于这些骑士,布兰达的手法非常干脆利落。 不出片刻,布兰达的兵刃就贯穿了骑士们的喉咙,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当少女停下了她的舞步时,二十名骑士便已经平静地躺在了大地上。 除了他们的咽喉处不断向外涌出鲜血,其余部位竟没有任何异状。看上去,他们似乎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 布兰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着他们的死,她竟莫名地感到了内心的平静,这让她无比难过。 “作为尊贵的‘贵族大人’,你们不应该做些什么吗?”而后,少女的目光便移向了剩下的贵族们。 几次呼吸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莫特伯爵吟唱了他唯一能够掌握的法术:“火焰啊……” “唉......”感受着汇聚在莫特伯爵手中的元素量,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强行夺取了汇聚在他手中的火元素的控制权,“化为汹涌的怒火,爆炸吧。” 莫特伯爵手中的火球术迅速转化成了炎爆法术,在他的手中炸裂成为了一朵小小的火花,把他的右臂炸成了焦黑的粉末。 剧烈的疼痛从右肩传来,莫特伯爵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惨叫了起来。 “你们的表现还真的是完美地符合了我对你们的评估:无能的蛀虫啊,‘贵族大人’们。”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贵族,少女感觉自己连感慨叹息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决定不再在这些蛀虫身上多浪费哪怕是一秒的时间了。 两次呼吸之后,在原本贵族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残肢,已经完全辨认不出这些肉块原本的主人了。 少女取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记录道:“圣历966年获月2日,上午7时50分左右,莫特城西侧城门处,已确认:对莫特城全体贵族的死刑程序,执行完毕。” 随后,少女打了一个响指,凶猛的火焰迅速地攀上了地上的血肉。 几次呼吸后,风吹走了地上的所有痕迹 猎人看了看手中的遗物,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虽然之前的场面非常的血腥,甚至可以说是恶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摩顿的内心突然放松了。 西侧的城墙上,维罗妮卡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随后,她取出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后,放在了停靠在她肩膀上的信鸽腿旁的筒里,并认真地把筒封好。 “去吧。”维罗妮卡放飞了信鸽。信鸽的脚上固定着一个细细的铜环,上面的纹样赫然是象征着埃文家的剑与矛的家徽,剑与矛的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朵盛放的玫瑰。 少女也向着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吹响了哨子。骑兵们迅速在她的面前完成了集结。 “现在对城西的民众状况进行调查,同时进行安抚工作。你们都是王国的骄傲,不要做出任何侮辱王国和你们自己的举动。二团一连一队、二队留下,其他人,开始工作。” 第一连队剩下的士兵转身进入莫特城,剩余的骑兵们也从他们的两侧,分为两支涌入城中。 少女来到了猎人的面前:“摩顿先生,我们需要回到兰开赛述职,您与我们同路吗?您的家人应该在凯尔斯等您。” 猎人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谢谢您的关心,埃文小姐。”随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同伴的遗物后,喃喃地补充了一句:“谢谢您,埃文小姐。” 少女愣了一下,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是一件悲剧,我很难过。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帮他们报仇。摩顿先生,好好的生活,用你的新生活告诉他们,你们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是!” 少女转头看向了城墙上方:“维罗妮卡副长,关于莫特城的相关后续工作就拜托你了。” “别想偷懒,布兰达总长!”女子没好气地回道:“我只负责维持秩序,下一阶段的重建工作是你的任务。你最好尽快返回岗位!” “知道了——”看到摩顿在皮特的身后坐稳了之后,布兰达带领手下的骑兵们进入莫特城。他们计划穿过莫特城前往凯尔斯,在简单的安顿好摩顿后返回兰开赛城。 第十六章 回家 圣历966年获月4日,下午3时27分。 看着远方的已经变得十分清晰的凯尔斯,摩顿悬在的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放松了一半。 “不需要我们送您进城吗,摩顿先生?”布兰达再次向摩顿询问了一遍。 “不需要这么麻烦,埃文小姐。凯尔斯已经很近了,不需要特地为了我而绕路。”摩顿带着歉意的笑容从马上跳下。 少女也没有再强求什么了,“那就希望您能够享受和家人们团聚的时光了,摩顿先生。我们会在几天后返回这里,希望您能够在和您的家人们商量好未来的住处之后,告诉我,我会尽快为您安排的。”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埃文小姐。”摩顿向马上的少女微微躬身表达感谢。 看着少女和骑兵们纵马向着北方疾驰后,摩顿也向着不远处的凯尔斯出发了。 骑行了十几分钟,摩顿终于来到了凯尔斯的城门前。 出乎他的预料的是,他在城门前只见到了两位没有戴头盔的士兵。这两名士兵中的一位正在对城门前的商人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另一位则坐在桌前写着些什么:他们可能是在做着关于进城的登记工作。除了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外,他没有在城下看到更多的士兵,这和摩顿印象中的守卫城门的士兵人数有些不同。 摩顿走到了城门下,那个商人模样的人也进入了凯尔斯。站着的士兵向他开口询问:“你是第一次来凯尔斯吗?” “是的。” “那我们的问题可能会有点多,你别介意,流程就是这样。”那名士兵挠了挠头,“你的名字?” “摩顿。” “没有姓氏?”坐着的士兵问了一句。 “没有,我是平民。” “那你的职业是……猎人吗?”站着的士兵看了一眼他背后的猎弓。 “是的。” “你是达西亚人吗?” “不是,我的家在莫特城。” “真是一个可怜的人。”站着的士兵喃喃自语,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非常失礼的话,“抱歉,我是有感而发的,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那你来凯尔斯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的家人在这里,我是来和她们团聚的。”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家人住在哪条街道上?抱歉,我们需要登记你进城后的去向。” 摩顿从自己的身上取出了一张纸,“有一位女士把她们的住址写在这上面了,但是由于我不认识字,所以她说把这张纸交给你们就可以了。” “我看看……”站着的士兵接过了那张纸,“嘶——,塞西尔,你把这个地址记一下。” 坐着的那位士兵——塞西尔在看到那张纸之后,也愣了一下。随后他立即抄录下了纸上的地址,并把那张纸交还给站着的士兵。 那名站着的士兵接过了纸,“我先带他去见队长,稍后就回来。”随后转过头看向摩顿:“你和我去见一下队长,他会带你去和家人们团聚的。” “好的,”摩顿下意识地跟在士兵的后面走了几步,但在看到城门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请等一下。” “什么事?”那名士兵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摩顿想要做什么。 摩顿从口袋里取出了三枚铜币交给士兵:“这是我的进城费。” “这位先生,作为光荣的达西亚士兵,我们坚决不收取任何形式的贿赂,请您把钱收回去!”在看到了摩顿手里的铜币后,士兵下意识地进行着拒绝。 而在听到摩顿的话后,他愣了一下,“啊?进城费?” 然后他哭笑不得地把铜币塞回了摩顿的口袋里:“先生,在达西亚的土地上,是不需要缴纳任何名为进城费、过路费之类的奇奇怪怪的路税的。下次可千万不要再造成这样的误会了。” 随后他领着摸不着头脑的摩顿,径直走进了城里,“请跟紧我,巡逻队的休息处对于没有见过的人来说,还是比较难找的。” 一个不收路税的国家。明明就在同一片土地上,摩顿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好心的国家和这么慈悲的贵族老爷。 进城后走了一小段路程,在一片二层房屋的边缘处,摩顿看到了一幢小屋。 士兵推开屋门后,对着坐在房屋的里面正在书写着什么的、穿着军服的男人递出了摩顿给他的纸张,开口报道:“巴顿队长,上次埃文总长送来的莉娜母女,她们的家人来找她们了。” 那名身穿军服的男子接过纸张,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后,抬头看向摩顿:“请问您的名字是?” “我叫摩顿。” 巴顿点了点头,将自己正在书写的东西整齐地摆放在桌子的一角后,便站了起来:“我带您去和家人们见面。” “非常感谢您!”“帮助人民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摩顿感觉自己所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和自己的常识完全不同。 在一座两层的房屋前,巴顿带领着摩顿登上了房屋一侧的楼梯,随后敲了敲房屋前的门,“您的家人们就住在这里。” 几秒后,一名妇人打开了房门,看到了门前的军人:“巴顿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在看到了军人身后的男子,那位妇人小小的惊呼了一声:“摩顿!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军人也退开到了一旁:“摩顿先生,莉娜夫人,我就不打扰你们的团聚了。明天上午我会再来拜访你们的。” 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后,摩顿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了。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太好了,你们没事。” 一个小女孩从房屋的深处跑了出来。 在见到门口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后,她兴奋地冲过去抱住了他。 “非常感谢您,巴顿先生。” “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摩顿先生。”军人对摩顿笑了笑,从楼梯处离开了。 第十七章 手续 圣历966年获月5日,上午8时07分。 一名穿着军装的男人敲响了一间位于二楼的房屋的门扉。 摩顿打开了房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巴顿队长之后,他笑着侧向了门的一侧:“早上好,巴顿先生,请进。”在和布兰达他们相处的几天后,摩顿很清楚,达西亚的军人不喜欢无谓的礼节。因此,他也习惯了这种开门见山的行为方式。 “早上好,摩顿先生。您对于和家人们团聚的时光很满足吧?”巴顿也向摩顿点了点头,迈步进入了房间里。 “和家人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会让人感觉非常愉快。”看着在餐桌旁忙碌的妻子和女儿,摩顿突然意识到了:“您吃过早餐了吗,巴顿先生?” “不用担心,摩顿先生,我在营房用过餐了。”巴顿举起了手中的一叠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我先消磨一会时光,您和家人先用餐。之后我们再商量正事。” “那么,您先随意,巴顿先生。” 用过早餐之后,摩顿一家和巴顿围坐在桌旁。 “摩顿先生,据我所知,您是一位猎人。您有变更您职业的计划吗?”“没有。” 巴顿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册上记录了一些什么,“那么,之后你需要和我一起前往政务院办理一下狩猎许可。” “许可……”摩顿显然回忆起了一些自己在莫特城的经历:“请问,是像我在莫特城那样的,每个季度都要缴纳的许可税吗?” “税?”巴顿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了摩顿的意思,“您不需要这么担心,王国并不会对境内的人民征收那么多的不应当、且不合理的税赋。政务院发行许可的初衷是便于管理和统计王国境内的人民所从事的职业、以及各职业的具体从业人数。 “您只需要每隔两年前往一次政务院,对您当前的职业进行登记,并对许可进行更新即可。在此过程中,您不需要缴纳任何名目的税款,只需要在办理许可证的时候,向政务院的工作人员缴纳两个铜币的手续费即可。 “同时,您也不需要担心一个许可是否只能在一座城市的范围内适用的问题:王国的律法规定,凡是政务院等王国公务机关出具的相关文件,均在王国境内具有效力。换句话说,您只需要在凯尔斯的政务院内办理了一次许可,在未来两年的时间中,无论您身处在王国的哪一座城市中,您都不需要再次办理许可了。” 听到了巴顿的话,摩顿陷入了沉思之中。 巴顿所说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在巴顿的话语中,有手续、政务院、律法、规定等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词汇,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关于贵族等他熟悉的词汇。 摩顿在这几天的生活中,接触到了许多他从来都不曾知晓的事物,他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的生活中可以完全没有贵族的存在。 摩顿想起了布兰达在战场上对他说过的话。或许,他真的应该放下很多在莫特城中建立起的常识,去认真的体会一下什么是“达西亚的治下”了。 看到摩顿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巴顿开始了下一件工作:“由于你们是莫特城出身,现在莫特城也划归达西亚的治下了。稍后我们在政务院办理许可的时候可以一起办理入籍手续,每个家庭的手续费是一个铜币。” “两个手续总共需要三个铜币?”“是的。” “那么我的家人们需要和我一起吗?”“一个家庭只需要一位成员前往政务院完成登记即可。” 看到笔记上记录的工作内容都完成了,巴顿站起身来:“摩顿先生,我们可以前往政务院了,您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需要询问的吗?” 摩顿也站起身来:“埃文小姐曾向我承诺过,我可以和家人们选择自己未来的新家。可是我们并没有什么头绪,请问您可以给我们一些建议吗?” “埃文总长的承诺吗……”巴顿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和您的家人前往兰开赛生活。虽然现在的兰开赛城由于城市扩建的原因,生活可能会比较辛苦,但是兰开赛城是达西亚在塞西亚岛上的支点,对于您和家人的生活、以及您女儿的前程想必都会有不少的帮助。当然,这是我个人的小小建议,还请您不要介意。” “哪里的话,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我和家人会好好的商量一下的。” 就在摩顿绕过桌子,准备和巴顿一起出门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桌旁的一叠纸张:“巴顿先生,您的东西落下了。” 巴顿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事物,笑了笑:“只是一份月报而已,就当作我冒昧拜访的见面礼吧,摩顿先生。” “如果您坚持的话。” 上午9时02分,顺着主干道,巴顿带领着摩顿来到了一幢占地不大的三层房屋前。 “摩顿先生,这里就是凯尔斯的政务院。由于重建时间仓促。我们只能把一座贵族的宅邸改建成了政务院。”巴顿向摩顿介绍着眼前的建筑。 “巴顿先生,贵族老爷不是应该住在城堡了的吗?为什么我并没有在周围看到城堡?” “达西亚没有那种所谓的贵族老爷,所以在我们接管了凯尔斯后,我们就拆除了那片没有任何作用的城堡区。”巴顿明白了摩顿的不解,“摩顿先生,您需要明白一件事:达西亚有贵族,但是在保留地之外,并没有您印象中的那种作威作福的‘贵族老爷’。这一点,还请您在达西亚的生活中牢记。” “好的,巴顿先生。” 巴顿把摩顿带入政务院中,在询问了门口的人员后,他将摩顿带进了一个房间中。遗憾的是,摩顿并不识字,所以他不知道门口上的单词是什么意思。 巴顿向着坐在房间里的女性开口:“我带这位先生前来办理狩猎许可和王国的入籍手续。” “请坐,”女性向摩顿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座椅,“我们先办理狩猎许可,可以吗?” “麻烦您了。” “您的名字?”“摩顿。”“没有姓氏?”“没有,我是平民。” “您有狩猎的经验吗?”“我作为猎人,已经打猎十年了。”“工作经验:十年” “您是第一次办理狩猎许可吗?”“是的。”“第一次受理时间:圣历966年获月5日。” 坐在桌子后的的女性一丝不苟地填写着表格,随后在另一份文件上也填写了相应的信息。 填写完成后,女性将表格交给摩顿:“摩顿先生,这是您的狩猎许可,请带回家中进行妥善的保管,两年后的许可更新需要用到这份文件。如果您不幸丢失了这份许可,可以前往所在城市的政务院进行补办。” “非常感谢。”摩顿将表格对折后放入了自己身上的口袋里。 “那么我们接着办理您家庭的入籍手续,请问您的家庭中有多少人,和您是什么关系?” “我的家庭里加上我一共有三人,其他两个人分别是我的妻子莉娜和女儿姬儿。” “家主:摩顿,妻子:莉娜,子女:姬儿。”女性在文件上记录着信息。 “请问您之前的住址是?”“莫特城。” “那您现在的住址是?” “凯尔斯主干道35号二楼。”巴顿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女性填写完文件后,取出了一张表格。在表格上抄录了一遍后,她把表格交给摩顿,“这是您家庭的户籍和国籍信息,每过五年就需要向您所在城市的政务院更新信息,这份表格就是依据。同样的,如果您遗失了这张表格,同样也可以前往您所在城市的政务院进行补办。 “根据您所办理的手续,请缴纳三枚铜币的手续费。” 摩顿收回表格后,从另一个口袋中取出了三枚铜币,交给面前的女士。 “手续办理完毕,愿您度过美好的一天,摩顿先生。” “非常感谢,也愿您有美好的一天,女士。” 走出房间,摩顿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巴顿先生,这就办完手续了吗?” “不然呢?”巴顿笑了笑,“您可以准备搬家了,摩顿先生。” 第十八章 王国风云 圣历966年获月5日。 伴随着达西亚开拓军团参谋总长、斯凯边境公的独女布兰达·斯凯·埃文的马蹄声踏入兰开赛城门的那一刻起,风已经将莫特城的战况送达至每一位王国高层的耳旁。 考文垂边城,威利正倚靠着监视塔上了望台的栏杆处,眺望着长城对面的阿维莫尔族的领地。 看着连绵的森林旁开辟的农田,威利不由地发出了一声感慨:“真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啊,如果这片土地都能用来耕种的话……” “如果这片土地都用来耕种的话,皮留士人早就不止这点规模了,那我们的防线也早就应该崩溃了。你应该庆幸,现在只有北方的几个部落开始耕种了,而且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我们的文化。”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奥斯顿殿下。”威利对走上了望台的人点头致意。 “塞西亚的战报。”奥斯顿将自己手中卷成筒状的纸张扔给威利,“你这个军团长当的倒是轻松,天天只需要来这发呆就行了。” “这不是有你嘛。”知道奥斯顿在和自己开玩笑,威利也打趣了一句,然后看向了战报。 看完战报后,威利显然有些不敢相信,“这么轻松?塞西亚的门户就这么轻松地被攻下了?甚至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开拓军团损失了多少人?” “战报上说就是这么简单,”奥斯顿耸了耸肩,“损失人数还没有统计完,不过根据前几次的战况分析,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人。而以埃文家的两位女士的能力来看,损失人数不超过五十都有可能。” “莫特城的守军和将领是多么无能啊,居然连一次有效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威利嗤笑了一声,手中的纸张燃烧了起来,随后化为灰烬,消失在了空中。 第一舰队稳稳地停靠在了洛萨军港。在长达三个月的海洋生活后,亚德里恩王子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看到了站在灯塔前调度物资的劳伦斯公爵后,亚德里恩站在一旁等候了一会。 安排完工作后,瓦尔克走到亚德里恩身前,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殿下,海上的日子不好过吧?” “还行,也就是最后一个月只能吃鱼了,有点不太好受。”亚德里恩也反手拍了拍瓦尔克的背。 两人走向了海军的营地,亚德里恩向瓦尔克询问塞西亚的战况,只是他关注的重点不是战况:“埃文公这次让布兰达小姐率领了多大规模的军队进攻莫特?” “这次布兰达小姐统帅了开拓军团的第二、第四、第六、第七和第八团——总共五个团的兵力对莫特城进行攻城战。” “我就说埃文卿宠女儿,还嘴硬,你们都不信。派出了相当于一个整编军团的兵力,就为了打一个莫特城。”亚德里恩果然是在开玩笑。 “虽然打扰殿下的兴致有些失礼,”瓦尔克叹了口气,“但是,您该不会是忘了一件事吧,利用莫特城进行练兵的计划可是我们集体同意的事项。更何况,您似乎还忘了一件事:埃文老大还需要再训练你几个月呢。” 想了想自己在几年前受到的“训练”,亚德里恩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了几下:“瓦尔克,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埃文卿上次对我的训练还没有使出全力?” “我是不想再回忆一遍我当时受训时的感受了,我们这一代刚成长起来的王国高层几乎都受过埃文老大的训练,即使是亚当殿下也在去年接受过整训。”瓦尔克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亚德里恩的肩膀,“明年你也要去接受整训了。” “不是吧,我能逃跑吗?”亚德里恩的脸色立刻变得“好看”了起来。 “当然不能。”瓦尔克的表情更加灿烂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还能遇见布兰达小姐回兰开赛述职。那么埃文老大或许会让她来训练你几天,那么你受的苦可就更多了。” “不至于吧,我记得布兰达是一位性格挺温和的淑女啊。”亚德里恩的表情更“精彩”了,“而且她才十二岁吧,应该也打不过我吧。” “呵。”瓦尔克拍打着亚德里恩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能把开拓军团第二团这个王国知名着名的刺头团管理的服服帖帖,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淑女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更何况,去年在王庭见面的时候,布兰达小姐就已经是一位中等剑士了;而且,之后卡特可是告诉我了:布兰达小姐在前年热月的时候,就已经通过了中等法师的考核了。 “殿下,除了忙于文职的亚当殿下,和远在西里亚王国情况不明的艾尔弗雷德殿下外,即使是阿加莎殿下都已经成为了一位中等法师。思来想去,王室的直系中似乎只有您的实力还是初等了。您认为,埃文老大他们会对你进行什么样的训练呢?” “完蛋了……”亚德里恩想象了一下未来的画面,感觉吹向自己的海风异常刺目。 洛斯侯正在书房中和次子巴里特交接关于洛斯大学年中考试的事项,以及关于公国小麦的收获、储存方面的管理工作。 一名身穿军服的女性走进书房。在他们交接完工作后,女子取出了一份报告:“父亲、二哥,这是来自塞西亚的战报。” “就不用再重复一遍胜利的空话了,柏莎。大家都知道:这次战争的结果早已经只有胜利这一个选项了。”洛斯关注的显然不是战果,“这次调动了多少部队?” “这次对于莫特城的战争,一共调动了开拓军团第二、第四、第六、第七、第八五个团,相当于一个整编军团的兵力。” “那他们的后勤状况呢?” “根据最高指挥官布兰达·埃文总长的汇报,从凯尔斯集结完毕的部队携带了可以维持二十天的补给。 并且从获月10日开始,会从兰开赛城调集物资前往前线,冗余时间为五日。在不影响兰开赛城正常生活的前提下,补给可以满足前线三个月的需求。不过战争在第一天就结束了,这些后续的安排并没有派上用场。” “看来兰开赛城的生产能力,已经可以开始满足我们对于塞西亚开拓工作的需要了。”洛斯侯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拿起了桌子上的烟斗和烟丝盒,“第一次大规模作战的法师,他们的表现怎么样?” “根据维罗妮卡副长的描述,不到五百人的初等法师所造成的威力,就已经可以媲美一位高等法师了。” “效果是如此显着的吗?”洛斯侯停下了向烟斗里填入烟丝的动作,眯了眯眼,“看来卡特小子他们需要根据后续的具体数值,修改一下他们的公式了。” 第十九章 进步 在达西亚王国的东北方,有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韦尔斯山脉,隔绝了王国广袤丰饶的内陆和北方的玖兰公国。这道山脉为王国广阔富饶的土地隔绝了来自北方的严寒,但也将来自南方的温暖彻底隔绝在了山脉以南。 即使时间已经推进到了获月,玖兰城的人民也只能感受到一丝迟来的春意。 但是,矗立在王国法师学院旁的一座大法师塔,却给周围的人们带来了不属于这个城市的炎热:五分钟前,这座属于王国大执政官之一的玖兰侯的大法师塔,它的顶部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的爆炸。 尽管在那之后不久,一股水元素的波动就平息了这场爆炸,但是周围的人们还是感受到了这股热浪。 话虽如此,周围的人们也对于这种现象见怪不怪了:如果一座隶属于王国的大法师塔在一个月之内不发生一起爆炸,那才是一件怪事呢。 通往塔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浑身焦黑的玖兰侯气喘吁吁地拿着两件物品走下了台阶。 “莎洛姆,我做到了!我成功了!”卡特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妻子的身影,他想在第一时间和妻子分享自己的喜悦。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一名同样浑身焦黑的年轻女子,她的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 大法师塔的中层是一间巨大的书房,里面集中了一个高等法师——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大法师,所能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对于卡特来说,他同样也可以在这里处理一些政务。 卡特环视书房一周,在书桌前的沙发上寻找到了妻子的身影:一名身穿紫裙的妇人正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卷宗。显然,刚才迅速平息了那场爆炸的人就是这位女子。 “卡特,你想付诸实践的想法太多了。”紫裙女子放下了卷宗,看着混声焦黑的二人,叹了一口气:“星矿、元素放大镜、火炮,甚至还有咒语精简方面的研究……” “还有你,黛娜。”女子起身对自己的女儿释放了清洁法术,然后为她拢了拢因爆炸而变得杂乱的头发,“是数值计算错误了吗?这么明显的爆炸不太应该出现在你所参与的实验中。” “嘿嘿,只是一些小小的误差。”黛娜对母亲傻笑了一下,“不过我们推测的思路是正确的,您看——” 女子顺着女儿的手指向的方向,看向了卡特手里的一样物品:“这是,星矿?” 卡特显然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莎洛姆,你看:稳定熔炼星矿的方式。” 在卡特的手上,那块星矿的周围泛起了淡淡的元素波动。随后在卡特的吟唱下,那块星矿被熔炼成了一个球体。 “只要在一块一公斤的星矿上施加一个单位的任意元素进行影响,星矿整体就会活化。之后,任意一个高炉的温度都可以对它进行熔炼。” 看着球体上的点点光亮逐渐的、变得越来越明亮,就像是一幅光亮璀璨的星空,莎洛姆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那么,它可以被应用在哪里呢?” 似乎就是在等待着这个问题,卡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展示了手中的另一样物品:一个重为一公斤的铁块——一块按照王国规范、冶炼自玖兰炼铁场的标准铁块。 之后,卡特从活化的星矿上切割下了一份十分之一重量的星矿,将它和铁块用火法术熔炼在了一起。随后,将这个熔炼后的铁块延展开来,直到把铁块变成一张只有纸张厚度的铁皮。 黛娜当即使用水法术将这块铁皮冷却下来。 这是一块看似和之前的铁块在材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的铁皮,只是在铁皮上有着点点光亮,好似星光。 卡特在妻子面前弯曲这张铁皮,“莎洛姆,你看:非常优秀的弯折性。” 随后,他从书架旁的武器架上随机拔出了一把制式军刀,用力地劈砍在了铁皮的弯折部分上:这张铁皮毫发无损,而在军刀的刀口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只需要纸张厚度的铁皮,就可以抵挡住来自制式军刀的劈砍,而且它的重量并不比相同体积的普通铁皮重。”卡特把军刀放回武器架上,“只要我们在之后的耐久性训练中,可以确保这一性能不出现降低,那么王国的士兵就可以配合军装全面列装这种盔甲了。那种厚重的盔甲就可以淘汰了!” “而且,”莎洛姆看到了另一种实用性,“王国的铁矿产量不足,但是星矿、尤其是玖兰公国的星矿存量是非常丰富的。如果士兵可以列装这种内甲,将会大幅减少王国的铁矿使用。” 卡特也想象到了妻子描述的画面,他控制不住自己继续进行研究的欲望:“黛娜,我们现在就去学院,把这个成果分享给学院里的教授们。我们立刻开展后续的验证实验。” “这个工作交给黛娜就可以了。”莎洛姆制止了丈夫想要继续呆在实验室的想法,“现在,给我去清洗一下身体,然后换身衣服。” “用法术清理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卡特对妻子的说法不以为意。 “你需要转换一下心情,以便处理公务。”莎洛姆显然很清楚自己丈夫的想法,“我已经帮你处理一个月的公务了,不要忘记这个事实:我只是代理大执政官,你才是这个公国的大执政官。” “你处理得不是很好嘛,那我呆在实验室里不也没有什么问题嘛。” “卡特——” “对不起,我现在就沐浴。” 二十分钟后,夫妻二人坐在了书桌两侧。 “塞西亚的战事结束了,这是战报。”莎洛姆把一张文书递给了卡特。 “学院的教授们根据战场上的法师表现,修改了一些数据,这是他们的最新结果。”莎洛姆把另一张文书递给卡特,“根据这个公式,我们之前的一些推测可能需要被推翻了。埃文公希望我们可以再试验一下法师部队的作战能力。” 卡特随意的扫了一眼塞西亚的战报,然后就把重点放在了学院教授的工作成果上:“陛下那边是怎么看待这个结果的?” “陛下对法师部队的战斗力很满意,但他和埃文公一样,希望可以尽可能快速地解明这些误差造成的原因。毕竟,这次的沙化法术,它的威力有些过大了,即使是误差也不太能解释清楚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 “那我将让法师军团再演习几次吧。我对这个误差出现的原因也挺感兴趣的。” 第二十章 保留地 达西亚的王室保留地,是这个国家最黑暗的时代——七王之战所遗留的规模最大的遗迹。 圣历900年,达西亚王联合玖兰王和洛斯王,从哈文德王国的东侧、北侧和南侧进攻了这个七王之中最强大的王国。 同年花月,达西亚联军攻入了哈文德宫。在长达两天的血战后,哈文德王室均战死于这片土地之上。而这场战争,也以哈文德王战死于王座之前,而宣告结束。 此战之后,经过漫长而残酷的权力斗争,达西亚王使用了各种手段:包括了暗杀、背叛和阴谋等见不得光的方式,得以全面占领了这片曾属于哈文德之名的王国。 同年葡月,洛斯王和玖兰王向达西亚王宣誓臣服。 从那之后,这片土地就被达西亚王室划为只属于王室的保留地,由王室议会进行管理。 七王之战不仅是达西亚的七位大贵族对于这片土地统治权的争夺,也是作为新贵族的哈文德王室和作为守旧贵族的达西亚联盟之间、关于政治理念的直接冲突。 虽然战争的结果是作为新贵族的哈文德王室被全面清算,但是由哈文德带来的、名为“变革”的火种却在达西亚的土地上熊熊地燃烧着。 讽刺的是,建立在哈文德的土地之上的王室保留地,如今成为了守旧贵族最后的堡垒;而作为守旧派胜利的达西亚联盟——也就是如今的,除了保留地以外的达西亚全境,却继承了哈文德的理念,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着彻底的改革。 圣历966年的今天,曾经生活富庶的、骄傲的哈文德子民,如今却食不果腹。终日的辛苦劳作,却只能够堪堪满足贵族老爷的税赋。 而那些保留地的贵族们,却过着王国高层绝对无法忍受的奢靡生活。 圣历966年获月10日,在距离那场莫特城的攻城战长达八天的时间后,王室议会的议长韦伯斯特,才在克劳利城中收到了关于那场战争的战报。 他比王国的高层们晚了整整五日才接收到这份消息。 “这是2日的战报,我却只能在10日接收到。”韦伯斯特捏着战报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坐在一旁的艾伦王子毫不在意地摇晃着酒杯,“三位边境公、两位侯爵、七大军团和五大舰队的指挥官们、洛斯大学的导师们、王国法师学院的教授们……” 就像是没有注意到韦伯斯特越发阴沉的脸色,艾伦王子继续说了下去:“王国政务院的各级政务官、王国裁判所的各级审判官和法官,甚至于丝毫不关注政务的阿加莎、位于前线的每一位士兵、在每个城市中进行治安维持工作的后备团和预备役团的普通士兵、大学和法师学院中的普通学生……” 艾伦终于喝下了酒杯中的酒,“他们都应该比我们更早一步地了解到这个情报,这才是父王的目的,而他已经成功地做到了。不是吗,议长阁下?” “我们的塞西亚朋友实在是过于脆弱了,他们居然连一天都没有支撑下去。”韦伯斯特的拳头用力地砸在了桌子上,“阿道夫就这么想在达西亚和塞西亚的土地上,彻底抹去原本应当属于贵族的荣耀吗?” “这种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一遍了,议长阁下。”艾伦为自己的杯中倒入了半杯酒,然后起身在韦伯斯特面前的酒杯中也倒入了半杯酒。 “好好享受眼前的美酒吧。再过两年,那批由艾尔弗雷德寄来的葡萄种子应该就会在王国全面铺开了。到那时……”艾伦站在窗前,思绪万千,“‘贵族的体面’又会缺失一分了。” “艾尔弗雷德、艾尔弗雷德,我就不应该把艾尔弗雷德送到西里亚的!”韦伯斯特感觉十分懊悔,“我是想把他作为人质送到那里的,可是现在……” “议长,这个话题你已将说了很多遍了。”艾伦转身把酒杯放到了桌上,“即使你不这么做,父王他们也会送艾尔弗雷德去西里亚的。只是,由于你们的愚蠢,我们在西里亚的朋友也暴露了。” “我听说,艾尔弗雷德已经前往西里亚的东部边境了,如果我让西里亚的那些朋友们暗中做些手脚的话……” “韦伯斯特·霍华德!”艾伦的神色异常的低沉,“你是当着我的面,盘算着如何暗害我的兄弟、你的侄子?” “可这已经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机会了,我必须放手一搏!”韦伯斯特还在坚持。 “那好,我们不谈论亲情,只讨论利益。”艾伦气极反笑,“在你的那些西里亚‘朋友’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有多少人会帮助你进行这种阴损的谋划?” “他们之中总会有几个人愿意帮助我,这是贵族的礼节!” “艾尔弗雷德已经在拉拢他们了!”艾伦失望于韦伯斯特的格局,“现在他也是这些贵族的朋友了,而且他们的友谊可能会更加亲密!并且艾尔弗雷德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帮助谁? “更何况,因为你们的愚蠢,我与亚当兄长和奥斯顿兄长的关系已经非常险恶了。 “我不介意自己是否身处于王国的核心决策层中。但如果是因为你们的愚蠢,才导致了这种现象的出现,那么我不希望这种事情会再发生一次。” 艾伦推开了门,准备离开:“我计划现在就返回王城,议长阁下。我希望你们不要做出愚蠢的举动。如果你们真的做出了这种行为,那么就不要责怪我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艾伦,你不参与今晚的舞会了吗?” “我没有兴致了。告诉他们,我因为身体不适,不便出席。”艾伦关上了门。 穿过了远比王宫富丽堂皇的长廊,艾伦向沿途路过的贵族们微笑致意,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艾伦殿下。 在登上了门口的马车后,艾伦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看着修葺得华丽庄严的城堡渐渐地消失在了眼中。 他也看到了穿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物的、瘦得皮包骨头的人民就像是一个个游魂一样无神地在田间劳作。当看到他的马车时,他们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自己在达西亚的土地上居然还能够看到这样一副景象。艾伦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这就是发生在保留地上的现实:被贵族压断了腰的平民们,不得不向住在城堡里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贵族老爷”们贡献出他们的一切。 艾伦不想加入守旧派,他的心中也十分向往正在王国的土地上进行的改革。只可惜,他早已失去了选择的权力。守旧贵族们需要一个摆放在神坛上的、拥有王室血脉的偶像,而他,早已成为了那个偶像。 第二十一章 余波 “殿下,议长那边的情况如何?”马车中响起的另一个声音,把艾伦的思绪带回了现实。 “艾弗里卿,你们都曾说过韦伯斯特曾与父王竞争过王位,是一位目标长远、思维活跃的战略家,没有错吧?”艾伦似乎并不是很想回忆起与韦伯斯特的谈话内容。 “我与兄长较为年轻,并没有直接经历过那段历史。”坐在艾伦对面的年轻男子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回答了艾伦的问题:“但无论是我们的父母,还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几位阁下,抑或是陛下本人,都不敢对议长放松警惕。” “可是,这位让王国的所有高层都不敢放松警惕的议长阁下,却在刚才提出了一个我不敢恭维的主意:他想暗杀艾尔弗雷德。” “暗杀那位殿下有什么好处呢?”艾弗里似乎惊讶于艾伦所说的话,“姑且不论以那位殿下的年纪,可以在国内发挥多少影响。即使有这种可能性,在那位殿下远赴西里亚的现在,那些影响力还剩下多少呢?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也看不出来。”艾伦依旧注视着马车外的风景,“但如果韦伯斯特是你们所说的那样的人物,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就一定是有所企图的。” 艾伦转过头看向艾弗里:“你也知道我目前的尴尬处境。即使我想要做些什么,无论是守旧派还是父王他们,都会阻止我的。艾弗里,发挥你作为贵族事务官的影响力,查清楚韦伯斯特他们的企图。无论他们想要做什么,都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您的意思是?” “他们的胜算越来越小了。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我对于他们行动的不配合、甚至是阻挠。他们很有可能在谋划着最后一搏了。”想到了保留地上的人民,艾伦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他们的影响力可能已经无法再扩散到保留地之外了,但是他们在保留地中的地位仍然是不可动摇的。” “我明白了,我会暗中调查他们的私兵数量和来源。” “凡事注意安全,我囿于目前的处境,实在无法给予你更多的帮助。” “您自己也要多加留意。” 圣历966年获月13日。 一名身穿黑色修道服的少女快步走向了坎特伯雷教区的教区学校,作为王国救护军团的指导者和领导者,她的工作是和教区的修士们一起,教导新入团的团员关于医疗护理和战场急救的相关知识。 “日安,圣女殿下。”正在大教堂中准备日间祈祷的坎特伯雷主教向她致意。 “日安,主教阁下。”少女也停下脚步,向教堂里的主教致意。 “新团员的教育工作还顺利吗?” “这批团员都是心中有光辉的孩子,他们对救护的知识学习的很快。”虽然团员的年龄普遍大于这位少女,但她还是理所当然地将他们称为“孩子”。 “能够拥有这些心地善良的团员,是王国的幸运,也是主的庇护。愿您拥有美好的一天,圣女殿下。”主教再次行礼致意。 少女也回礼致意:“虽然教区工作繁重,但也愿您拥有美好的一天,主教阁下。” 少女就是那位虽然游离于王国政务之外,但每一位王国高层都会密切关注的阿加莎公主。 名义上,阿加莎公主无心政治,一心投身于王国教务。 但所有人都知道,阿加莎公主之所以不愿意参与政务,是因为她的同母兄弟艾尔弗雷德王子被迫游学西里亚,这才导致阿加莎公主厌倦了那王国高层中永不停歇的权力斗争。 可是,游离于权力中心并不意味着阿加莎放弃了权力。相反,由于这两年在民间亲力亲为、平和地帮助每一位有需要的民众的表现,使得她在民间收获了巨大的声望,也使得她成为了王国的“圣女公主”,牢牢地控制住了来自教会的忠诚。 在艾尔弗雷德离开达西亚后,阿加莎便不在王国事务上发声。这一现象也意味着,阿加莎只会在关于艾尔弗雷德的事件上表达意见。 而王国的守旧派和改革派的斗争核心之一就在于艾尔弗雷德。因此,阿加莎的态度就显得尤其值得玩味了。 而在两年的历练中,阿加莎的足迹遍布了除保留地之外的、王国的每一座城市。 在实践中,她深刻地意识到,虽然每一座城市中的教堂修士们都会帮助居民进行治疗,但是相比于城中居民的需求,修士的数量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同时,王国的军队经过军团改制后,每一支部队的法师不仅需要负责战场的火力攻击,还需要负责对于同队伤员的治疗。 这种一人身兼多职的现象是由于军团改制初期的法师人数不足,不得已才采取的方法,但对于军队的战斗力是不利的。虽然现在并没有体现出来,但随着塞西亚战事的白热化,法师兼职军医的劣势就会暴露出来。 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阿加莎依据王国军制,建立了王国救护军团。在训练完成后,这个军团会被打散后分布到王国的城市和前线部队中,用以完善城市的医疗机制和部队的后勤机制。 基于这个军团的特殊性,目前她的团员正在坎特伯雷教区进行学习和训练。在整训完成后,这个部队的最高领导权将由阿加莎本人掌握。 而这一事实,同样导致了阿加莎公主在王国的政治地位更加坚实、权力更加稳固。 但对于这个军团为她带来的权力,阿加莎并不在意。她只希望在三年后,艾尔弗雷德回到达西亚的时候,这个军团中的两个团可以完成整训,而其余的三个团可以完成人员的征召并正式开始训练。 “艾尔,希望这一切都不算太迟。也希望,我所能够做出的小小的努力可以帮到你。”望向遥远的东方,阿加莎对着不在此地的弟弟喃喃自语。 作为在权力的漩涡中成长的姐弟二人中的姐姐,在阿加莎的眼中,比起那些所有人都在渴望与争夺的权力,显然的,与自己相互扶持和依靠的弟弟更加重要。 很不幸的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她必须牢牢地握紧手中的权力。 第二十二章 家人 圣历966年获月15日。 维罗妮卡久违地回到了斯凯城。 时隔两年,她终于回到了达西亚的本土。 名义上,作为布兰达的副官和开拓军团的参谋副长,她回到斯凯城的任务是代表布兰达,向作为塞西亚开拓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斯凯边境公进行述职工作。 但实际上,早在十日之前,布兰达就已经返回了兰开赛,向埃文公就莫特城的战况进行了具体的汇报。 现在的塞西亚,战事逐渐平息。莫特城的城市主体和政治秩序的重建工程,也在布兰达的指挥下慢慢地步入了正轨,但还没有达到能够向边境公汇报的程度。 很显然,此时的维罗妮卡渡海自塞西亚返回达西亚本土,并不是向埃文公报告在塞西亚的开拓工作的,而是另有目的。 维罗妮卡抱着一束刚刚采摘的百合花走下了马车。她抬头看了看天上太阳的位置,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 似乎距离与埃文公见面的时间还有一段空余的时光,这是她特意计算好的时间。维罗妮卡走上了公爵宅邸旁的一条小径,前往了一处平日里鲜有人出现的地方:埃文家族的家族墓地。 “维罗妮卡小姐,您是来看望夫人的吗?”看守墓地的老守墓人看到了维罗妮卡,向她打了声招呼。 维罗妮卡也与这位老人比较熟悉了:“难得回来一趟,总想见女士一面。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爷爷。” “这是我的本职,可不要再说什么辛苦了。更何况,我只需要在平时维持这里的干净就可以了,也没有什么太繁重的工作。” 在和守墓人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后,维罗妮卡进入了墓园。 走了一段距离后,她在墓地的右侧寻找到了一处与其他墓碑不同的、格外干净的乳白色墓碑:显然,这里被人格外频繁地进行着打扫。 墓前摆放着一束似乎是刚刚裁剪下来的百合花,花朵依旧娇嫩,应该是有人在不久前才来过这里、献上了这束花。 并不在意地上的灰尘,维罗妮卡单膝跪在了墓碑前,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墓前,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性,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微笑,如水的眼眸恬静地看向画外。 维罗妮卡在这位女子的脸上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情,无论是面对她、面对埃文公、面对年幼的布兰达、还是面对着她所见过的王国中的每一位人民,甚至是在她辞世之前,她的脸上都是这副表情,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一样。 每次看到这位画像上的女士,维罗妮卡的眼眶都会微微发酸。 她不由自主地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眼前的这幅画像,就像是真的在触碰着那位女士一样,就像是、那位女士真的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倾听着她的倾诉一般。 “希梦娜夫人,我回来了。”她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但她的事务永远是繁重的,她没有那么多的自由时间可以用来沉浸在这一瞬间的悲伤和宁静中。 “我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陪您聊聊天了,还希望您不要责怪我。”看着这幅画像,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段时间,这位女士就是用这副柔和的表情,安静地倾听着她对生活中的分享和抱怨。 “最近公国的工作变得繁忙了,除了一些日常的政务处理外,还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件会在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出现,然后打断我们的计划。 “不过,意外的出现也意味着,我们在塞西亚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虽然忙碌了很多,但我也认为:我的生活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布兰达小姐已经成长为了一位富有才智和勇气的淑女。虽然还遗留有这样那样可能出现的小问题,现在的布兰达小姐,已经是一位连埃文家主都认可的优秀的执政者了,相信您也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埃文家主的睡眠状况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在您刚刚离去的那几年,很多个夜晚里,家主书房中的灯光就没有熄灭过,他的书写声也没有停止过。 “但是,伴随着布兰达小姐的成长,家主的表情也越来越平和了。最近几年,随着小姐逐渐接手了一些在塞西亚的事务,偶尔的,我甚至可以在家主的脸上看见笑容了。 “您说,明明家主是一个不爱笑的人,在看到小姐的成长后居然也会笑了。难道这就是作为父母的欣慰吗?” 维罗妮卡抬起了头,透过树荫间的缝隙,她看到了太阳的位置。她知道,离别的时间到了。 “夫人,分别的时间到了……”似乎是真的不想在这位女子的面前——即使只是在一幅画像前落泪,维罗妮卡挤出了一抹笑容,“现在的政务和军务依旧十分繁忙,我可能在一段时间之内都无法返回达西亚了。 “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时间可以再充沛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和您分享一些关于小姐和家主的趣事了。” 维罗妮卡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向着墓地的门口走去。 在走出了几步之后,她不舍地转过头去,深深地凝视了一眼那座墓碑。 几秒之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毅然地将头扭了回去,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墓地。 她不愿意让自己最爱的人失望,即使她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站在三楼书房窗户旁的斯凯边境公,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的眼底流过了一丝悲伤。伴随着一声浅浅的叹息,这丝伤感也消散在了空气中:王国不允许他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 十分钟后,维罗妮卡打开了书房的门。她看见了正坐在左侧的沙发上,似乎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抑或只是单纯的在放空自己的埃文公。 “埃文家主。”维罗妮卡在门口向埃文行礼致意。 回过神来的埃文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维罗妮卡,向她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沙发:“坐吧。” “是。”维罗妮卡也不再进行多余的客套,径直坐在了他的对面。 “知道你这次的任务吧?”埃文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向您汇报关于小姐身上的‘血王诅咒’的具体情况。”维罗妮卡很清楚,对于埃文而言,莫特城的战况只是一件无需多言的事实,并不值得他浪费出哪怕是一分一毫的注意力在这个事实上。布兰达身上的诅咒才是最值得他关心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血王 在达西亚的土地上,甚至是在与达西亚有着密切联系的西里亚的土地上,“血王”是一个特殊的词汇。 这个词汇象征着以埃文为名的、血管中流淌着埃文的血脉的人,无论男女老幼。 无论是对布兰达,还是对作为家主的布莱恩而言,“血王”这个词汇,都是虽然一个来源已经无法考证、但是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了血液中的诅咒。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诅咒是在七王之战的某一个时刻,作为对七王中杀戮最重之人的惩罚,被烙印在了埃文家族的血脉之中。 但由于七王之战的战争烈度极为惨烈,战后的六位实权大贵族都不同程度地遭受到了损伤,很多关于战争的记录也因此遗失在了战火之中,其中就包括了关于血王的记录。 现在的埃文家族,只能了解到继承血王诅咒的人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异于常人的战斗天赋和远超常人的杀戮欲望。 当一位埃文的杀戮欲望达到最盛的时候,他会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眼前的敌人进行处刑,而这种嗜杀的欲望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理智。 作为被血王诅咒纠缠了一生的人,埃文公十分清楚这种诅咒给人带来的影响有多么巨大。 尽管布兰达在所有人的面前都表现出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极为成熟的理智和冷静,然而即使是经历了诸多事件的他,也会偶尔被诅咒影响到情绪,更遑论是一位只有十二岁的少女呢?因此,女儿身上的诅咒是目前的埃文公最为担心的事项。 维罗妮卡知道埃文的关切,所以她严肃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然后抬起头,极为认真的注视着对面的家主。 “家主,据我的观察,小姐自始至终都没有丧失理智。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在经过了自己的思考后才做出的。” “即使是在最后的时刻也是如此吗?” 维罗妮卡的结论没有丝毫的动摇,“根据我的观察,是的。 “即使是在最后,小姐的手段称得上有些、应该说是过于激烈了。在对于那些贵族和骑士时,所动用的方法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是处刑了,而是虐杀。 “但在我看来,这也是小姐有意选择的方法,是她在刻意的使用这种方法来排解杀戮的欲望。而她本人的理智,自始至终都在控制着自己的行为。” “那么你的结论就是这样吗?”埃文进行了最后一次的追问。 “在我看来,小姐的意志和理智远超常人,我远远不及小姐。”维罗妮卡并没有吝啬自己的评价。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埃文用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沙发扶手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埃文很清楚,眼前的这位女性不会欺骗自己,而在关于布兰达的事件上,她更加不会有所隐瞒。 在这场攻城战开始之前,他就设想过女儿的理智完全失控的情况,也畅想过女儿在这场战争中什么状况都不会发生的假设。 但在真正得到了眼前这位女子的确切回答后,他松了口气,但又感觉有些头疼:布兰达的状况远远好于他所预计的最坏的情况,但还是有着他无法忽视的隐患。 敲击扶手的声音停了下来,“布兰达的情况已经是我所预估的可能性中比较好的那种了,可还是有着不小的隐患。今后我们可以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如临大敌了,但还是要对她的状况有所留心。” 在确定了布兰达的状况后,房间里的气氛平缓了许多,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埃文走向了窗边,看向了宅邸后的墓地,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几年也辛苦你了,维罗妮卡。幸好有你,公国的事务也有人可以帮我进行处理,布兰达也有家人陪伴。” “这是希梦娜夫人的愿望。我向夫人做出了承诺,就一定要遵守,我不想让夫人失望。”维罗妮卡低着头,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你也是我们的家人,维罗妮卡。”埃文依旧注视着那片墓地,准确地说,是注视着希梦娜的墓碑,“虽然没有血脉的连接,但你也姓埃文。我和希梦娜都把你视为女儿,布兰达也视你为长姐。你什么时候才能称呼我一声父亲,称呼她一声妹妹呢?” 维罗妮卡低着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但是一语不发。 “我知道你还有心结,我不强迫你。”埃文柔和的目光依旧注视着窗外,“我只希望你可以早日走出这片阴影,也希望我可以走出这片阴影。” “希梦娜,我们的梦想正在一步步地变成现实:陈腐的贵族已经被囚禁在了保留地上,他们再也不敢把自己的触手伸向保留地之外;保留地之外的民众可以进入大学和法师学院学习,可以进入政务院工作,可以加入裁判所成为法官或是审判官,也可以在军队中担任将官。一切都很顺利。 “但这不应该以你的死亡为契机啊,希梦娜。任何改革的推进都不应该从人的死亡开始,更何况我们改革也从来不需要死亡。 “我们的改革已经进入到最关键的一步了,只需要收复了塞西亚,我们就距离统一达西亚全境这一目标不远了:我们从未距离这一愿景如此接近。 “希梦娜,我从未忘记过那一天。只要完成了这些,我就会彻底清算在保留地上的那些贵族,我会让他们彻底回忆起什么是‘血王’。我知道你不喜欢复仇,可我希望能够给你一个交待,也给正义一个回答。” 房间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维罗妮卡知道,埃文的这些话不仅仅是对亡妻所说,也是对埃文自己、对她说的。 她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也是困扰了自己很久的疑问: “为什么收复塞西亚对于我们的计划如此重要?为什么无论是您、陛下、还是所有的王国高层对于收复塞西亚都是如此的执着?” 埃文转过身来,第一次向她详细地讲述了这些缘由:“确实,我似乎从未对你们详细地解释过这一步的具体原因。这一步有现实的考量,也涉及到了王国漫长的历史。 “卡俄基亚帝国崩溃之后,里亚西大陆上的一部分人为了逃离战火,带领着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渡过莱赛角,登上了如今的洛萨公国的土地上。 “一部分人凭借着卡俄基亚时代遗留下来的艾萨克长城,抵御着来自南方的皮留士人的攻击;其他的人则向北探索,甚至有人远渡至塞西亚岛,并定居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人建立了一个统一的政权来管理这片土地,这就是最初的达西亚王国。 “七王之战爆发后,塞西亚大公联合塞西亚岛上的贵族们从达西亚的治下脱离了出去,建立了所谓的‘塞西亚王国’。而由于七王之战,整个达西亚本土都陷入了战火之中,无奈地让‘塞西亚王国’的成立变成了一个无法否认事实。 “由于塞西亚大公腐朽的统治,塞西亚土地上的其他贵族们也逐渐不满于塞西亚的统治,他们纷纷独立。‘塞西亚王国’也就此解体,变成了如今的塞西亚贵族联盟。这些也是你所学到的关于王国的历史。 “所以,七王之战后,王国的有志之士都希望收复塞西亚。但由于王国实力的衰退,在一段时间之内,这个计划都被搁置在了议案的角落中,直到最近几年。 “我们收复塞西亚有三个目的:其一,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夙愿,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背叛达西亚的人,终将会被达西亚的怒火与正义所审判; “其二,我们可以在塞西亚的土地上,彻底废除旧有的土地贵族制度,为我们在达西亚推行的改革方案进行实验; “其三,塞西亚的资源丰富,可是她的潜力却完全没有被开发,如果收复了塞西亚,她将会为我们之后的统一之战贡献出巨大的力量。” 第二十四章 贵族 圣历967年雨月3日,西里亚王国和阿基拉王国的东部边境处。 就在距离罗芒城外西北方向的200米处,有着这片原野上的唯一一座小山。有两道骑着白马、来自西里亚王国方向的身影登上了这座小山。 这座小山的高度远高于罗芒城的城墙,是一处绝佳的射击位置,理应被城墙上的守军重点关注。可是,距离这两道身影登上这座小山的山顶已经过去了长达足足五分钟的时间,仍然没有箭矢或是法术射向他们。 因为,这座隶属于阿基拉王国的边境城市,已经被西里亚王国的东部贵族的贵族联军所攻陷了。就在昨日,这座城市的统治者罗芒伯爵已经带着自己的家族和便于携带的珠宝逃离了这座城市。 半小时前,这座城市的西方门户被攻了下来。现在,城外的军队正在像潮水一样向着城中涌去。 小山上的两个身影是两位年轻的男性。其中一位只是少年模样,穿着西里亚王国的指挥官都会披挂的、胸前绘有金色鸢尾花的蓝色盔甲,腰间悬挂着一把细长的刺剑和一把直剑;另一位则是青年男子,同样身穿蓝色盔甲,腰间悬挂着一柄直剑,背后则背着一杆长枪。 在登上小山后,他们就一直注视着罗芒城中的情形,彼此都没有开过口。 “作为这场维持了大半年战役的最大功臣,您不去城里看看吗?就当作是看看自己的战果,应该也没有人反对吧?”青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少年依旧注视着城市,仿佛没有听到这位青年的话语一般。 过了一会,这位少年用温和的嗓音回答了青年:“我在这里的工作,基本上已经完成了。现在进入罗芒城,也没有我应该做的事情了。除非……” 少年半开玩笑似的看向了青年:“你想让我也加入这群贵族们的‘狂欢宴会’吗?” 冲入城中的士兵们肆无忌惮地撞开了居民的房屋,尽情地从房屋中掠夺着他们看到的、可能有价值的物品。从食物到铜币,只要他们还能够装得下,他们就无所不抢。 一些士兵在居民中看到了容貌尚可的女性后,便立刻将她们强行虏到城中的阴影处。至于会发生什么,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美好的事情了。 有些士兵在掳掠了一家的财富后,纵火焚烧了他们的房屋。在留下了绝望的住户后,他们继续着对下一家房屋的劫掠。 有些士兵在劫掠了财富后,犹自感觉不够尽兴,竟抽出武器砍向那些他们刚刚才抢劫过的民众。有些士兵来的晚了,就在被屠杀的民众身上搜刮着可能还残留的财富。 至于本应该维持秩序的贵族指挥官们呢?早在城门被攻破的第一时间,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带领着自己的骑士和亲卫们,直奔城堡而去了。 想来在他们看来,搜刮“贱民”的房屋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油水可捞,不如把平民区留给士兵们。城堡里的那些尚未被带走的财富,才是他们应该去瓜分的宝藏。 从贵族到普通的士兵,每个人都在以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肆意地享受着这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至于城中剩下的民众?那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任由胜利者处置的对象罢了。 这就是里亚西大陆上的战争规则。 “您还是不要开玩笑了,殿下,”青年苦笑了一下,“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遥望了一会后,青年提出了他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问:“您为什么不在破城前就约束这些贵族们,让他们在进城后的举止不要这么的……”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出格呢?我想以您的名望,应该可以制止住他们这么肆无忌惮的举动。” “阿诺德,从去年雨月月初,我和公爵阁下就在极力地促成东部贵族们形成联军,以对抗阿基拉的入侵。你自始至终都有所旁观。你说,在最开始,当我告诉了他们来自于阿基拉的威胁时,那些贵族是什么反应呢?”少年温和的声音引导着青年的思考。 “最初,贵族们虽然惧怕阿基拉的入侵,但当您提出组建联军时,他们的反响并不热烈。”青年回忆着少年所提出的那个情景,“这也是我自始至终都不太能够理解的地方:为什么面对入侵,他们都不愿意联合起来进行反抗呢?” 少年没有回答青年的问题,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么,我和公爵阁下在最后是如何促成了这支联军的呢?” “您和公爵向他们承诺,一定会反攻阿基拉的军队,直到他们的本土。”但青年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可是,这和现在的状况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和公爵的话语其实是有潜台词的。”少年耐心地进行着解释,“最初,我和公爵阁下只是希望他们组建联军抵御外敌。可是,阿基拉虽然可怕,里亚西大陆的战争规则却会保护贵族们的生命、地位和财富。因此,贵族们并没有足够的动力来组建这支联军。 “之后,我和公爵阁下的承诺其实是在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愿意组建联军,我们会承诺带领你们攻入阿基拉的一座边境城市。 “依据里亚西大陆的战争规则,胜者有权利任意处置自己所攻下的城市中的所有财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胜者有掠夺权。获得足够利益支持的贵族们自然会同意建立联军。 “可以随意掠夺城市也让被征召进军队的农民们作战异常勇猛:他们进入军队,只会被分配到勉强可以饱腹的口粮,而掠夺权却从侧面给予了他们从这场战争中获得大量财富的机会。” “所以,”少年温和的语气依旧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如果我把他们的‘正当权利’剥夺了。你猜,明天我们的尸体会出现在哪个角落中呢? “你我不过是初等剑士和中等剑士,在战场上勉强能够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可是面对数不尽的恶意和阴谋,我又可以阻挡几次呢?” 青年听完了这一切,突然感到背脊发凉。 “这就是贵族啊。”少年温和的声音为这场讨论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青年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位少年,是凭借着何等的勇气、智谋和胆识,以那副几乎不会被任何的人或事所影响的、也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所看穿的温和态度,游走于险恶的西里亚贵族之间。 第二十五章 狂欢 少年转过头去,再次望向了罗芒城的方向。 青年也再次看向了城中,城中的景色并没有与之前的景象有什么区别:杀戮、掠夺、破坏……人世间一切有形体的恶意,都在这座城市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一切的丑恶都在肆无忌惮地向着世人彰显着它的存在。 少年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城中所发生的一切,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对于城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表达任何的观点。看上去,城中正在发生的一切的都与他完全无关,城中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现象一般。 注视了一会,青年实在无法接受眼前所见到的景象,但对于这种现象,他也无能为力。无奈之下,他只得策马转过身去,作为一名侍从警戒着少年的背后。 少年并非无动于衷,他的内心对于城中人民所遭受到的苦难感到无比的悲痛。但眼前的这一切几乎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作为决策者,他也必须接受自己的决定所造成后果。 在风中,青年听到了少年的低语:“虽然有悖于作为一个人应有的良知,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作为一个达西亚人,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为达西亚的利益和未来负责。 “罗芒的人民,无论你们是死于攻城战中,还是死于战后掠夺中,抑或是死于丰收前的饥寒之中,这都是我所必须承担的罪业,在天堂和地狱里诅咒我吧。” 少年的话语让青年的心深受触动。他不明白,那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祖国”为什么会让这位少年如此记挂。但是他清楚,此刻的他不能对少年的话语有所回应,他必须当作从未听到过这番言语。 可惜,留给少年感伤的时间并不多。很快,青年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色盔甲,但没有穿戴头盔的中年男性,骑着白马来到了这座小山的山顶。 “公爵阁下。”青年向这位男性行礼致意。 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少年也转过身来。看到了到来的人后,少年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几乎不变的温和笑容:“公爵阁下,作为联军的最高指挥官,您不进城获取您的胜利果实吗?” “殿下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勃艮第公爵苦笑着摇了摇头,“您和我组建这支联军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这所谓的‘胜利果实’吗?” 远远地看了一眼罗芒城中的景象,公爵回过头来看向少年:“殿下,我已经尽到自己能够做出的所有努力了。但在这个阶段依然愿意听从我命令的人,只有从我的公国中追随我而来的这些士兵了。” 顺着公爵的话语,少年看向了山脚处。那里排列着整齐的方阵,方阵的前方是身披蓝色重甲的骑士,其余的士兵也都披挂着蓝色轻甲。 虽然这个方阵只有五百人,但他们却是这次攻城战的主力。他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完全看不出和城中正在肆意掠夺的士兵们有什么联系。 “可是公国的士兵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可以准确地服从您的命令,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少年温和地反问眼前的男子。 “这也是现在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男子的嘴角挤出了一抹不那么苦涩的苦笑。 再次看向罗芒城,勃艮第公爵提出了一个和现场的时机不太契合的问题:“殿下,您认为这次联军的表现如何?” “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似乎是从那温和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屑的意味,公爵苦笑着摇了摇头:“先说些假话,让我的内心好受一些吧。” “联军的士兵军纪严明,作战勇猛,作为指挥官的贵族们也不畏惧战火,不害怕死亡,英勇地拼杀在战场的最前方……” 少年似乎还要说下去,但男子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殿下,您就直白地告诉我吧,如果这种士兵出现在了达西亚军队指挥官的手下,会发生什么事情?” “且不论在达西亚的军队,这种不合格的士兵必然是不会存在的。假设真的有这种士兵,他会在第一时间被队伍中的战友们制服,并扭送给队长。 “队长会把这种严重践踏军队纪律的士兵的双手斩断,并在战后移交给裁判所的审判官,如果证据确凿,他会被立即处以绞刑。如果他不幸地被军团的长官发现……” 少年的语气依旧温和,可是公爵却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么,他会被长官以任何可能的手段残忍地处死,并在军团驻地中最显眼的地方示众一个月。而在下个月的报纸中,这种严重的违纪行为会被刊登上月报的头版。即使是他最亲密的家人,也会对与他的关系羞于启齿。 “而在二十年前至十五年前的这段时间里,达西亚的月报上,几乎每个月都会刊登有这种不服从军纪的士兵和违反王国律法的贵族被处以极刑的新闻。” “公爵阁下,我实在不愿意想象,”少年看向了城中,“如果这种士兵大量出现在一个军团中,那么这个军团的驻地上会滚落多少颗人头啊。” 在听到了少年的话语后,青年和公爵都想象到了那个血腥的画面。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公爵阁下,接下来您和您的部队有什么安排吗?” “殿下,经过这几年的相处,您也是了解我的。”公爵叹了口气,“我的能力可能勉强能够处理公国中的内政事务,但如果是关于军事事务上的安排,那么我就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了。依据开战之前的约定,我和公国的军队在战场上,会一直听从您的安排。” “是吗……”少年对于公爵所说的话语并没有提出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罗芒城,似乎是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眼底、刻印在心底。 从少年的行动中,公爵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但他没有离开:“殿下,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去完成的。这种结果也是必然会造成的,毕竟这里并不是您所熟悉的达西亚。”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开口:“殿下,我们应该离开了。” “是啊,我们应该走了。”留在此地也无济于事。少年转过身去,和公爵、青年一起策马离开了这座小山,留下了那座只剩下死亡、掠夺、悲伤和火焰的城市。 “这个冬天,这座城市中又会有多少可怜的人冻死、饿死在这片寒冷中呢……”少年的喃喃低语消散在了风中。 第二十六章 宴会 圣历967年雨月5日的晚上。西里亚王国东部贵族联军的贵族们,在里昂城的城堡中举办了一场庆祝胜利的贵族晚宴。 在宴会厅最为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副极为奢侈的重型盔甲。那副盔甲是那么的奢侈,以至于在盔甲的接合处、胸口处、臂甲、手甲、腿甲等,每一处可以进行装饰的地方,都被镶嵌有大量的被打磨过的、纯度极高的宝石。可以看出,这幅盔甲并不适用于战场,但却可以非常好地彰显出其主人的财力和地位。 城堡的主人里昂伯爵和一众贵族,正围绕着这幅盔甲进行着热烈的讨论。 而这场晚宴名义上的主人,勃艮第公爵,此时正在和少年与青年站在宴会厅的一角,冷眼旁观着宴会厅中的贵族们。 他们三人穿着的晚礼服都是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的纯黑色礼服,如果不留心观察的话,甚至有可能在这个会场上寻找不到他们三人。 “阿诺德,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少年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透过杯中液体的折射观察着那些贵族。 “总不可能是单纯地在鉴赏这幅盔甲吧?”青年尴尬地笑了笑。 “传说罗芒伯爵的城堡中收藏了一副镶满了宝石的盔甲,”勃艮第公爵接过了少年的话,“可是在攻下那座城市前,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杜撰出来的说法。估计在场贵族的内心中,都不认为这副盔甲是真实存在的吧。” “但这副盔甲就是真实存在的,它就静静地摆放在宝物间的最深处。”少年浅笑了一下,似乎认为这是一件真心值得开心的事情:“甚至于罗芒伯爵在逃跑前都没有考虑带上它。” “可能是罗芒伯爵认为,这种盔甲并不适合在逃亡的时候携带吧。”青年单纯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来分析这种现象。 “有这方面原因。不过,我估计就算是罗芒伯爵本人,也不认为他们可以取得这副盔甲吧。”公爵想了想城堡中的场景,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可是谁又能够想到,他们会把所有的障碍全部都轰开呢?” “是啊,谁又能够想得到呢……”少年似乎还有些话想说,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围绕在盔甲旁的贵族们似乎讨论完了,他们好像已经达成了某种一致。在简短的交流之后,作为城堡主人的里昂伯爵仔细地环视了一圈宴会厅,快步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晚安,艾尔弗雷德殿下,勃艮第公爵阁下。”里昂伯爵向少年和公爵行礼致意。 “晚安,伯爵阁下,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公爵向里昂伯爵举杯示意。 少年保持着一贯的温和笑容,同样举杯向里昂伯爵致意,“晚安,伯爵阁下,敬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感谢二位的慷慨。”里昂伯爵也举杯轻抿一口。 公爵看了一眼少年。看到少年微微点头后,他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对里昂伯爵示意了一下宴会厅中的盔甲:“伯爵阁下,您刚才是在和其他的绅士们讨论那副盔甲吗?” 伯爵也回头看了一眼盔甲,立刻就明白了公爵的意思。只不过,他似乎是误解了对方想要表达的含义:“当然,公爵阁下,我们刚刚在讨论这副盔甲应该摆放在哪里。 “虽然各位令人尊敬的同僚们认为这副盔甲摆放在这里也是比较适合的,但我认为,对于这副盔甲而言,比起放在我的城堡中蒙尘,摆放在您的盔甲架上更为适宜。”伯爵显然以为,公爵希望他自己可以拥有这副盔甲。 “里昂阁下,您误会我了。”公爵笑着摇了摇头,“您的封地为了抵御阿基拉王国的进攻,已经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而为了之后的联军能够顺利的进行反攻,您的领地更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您的付出,在场的各位都是有目共睹的。这副盔甲更是荣誉的见证,理应由为了联军做出巨大贡献的您来进行收藏。” “如果您坚持如此的话。”伯爵显然也并不是真的想放弃这副昂贵的盔甲。 “敬我们的联盟和友谊。”公爵向伯爵举杯示意。 “愿我们的友谊长久不变。”伯爵也举起酒杯,和公爵的酒杯轻轻对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一名侍从推着一辆巨大的餐车进入宴会厅。 看到了侍从推进宴会厅的餐车,里昂伯爵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三位,这是领地上的猎人在今天上午赠予我的稀有猎物,是一头在这片土地上极为少见的白鹿。这正是王国对于我们的庆祝和祝福啊。” 里昂伯爵带领三人走上前去。少年看见,炙烤后的鹿肉以一种规律,非常整齐地码放在了几张银制的大餐盘上,餐车上还摆放了一对白色的鹿角进行装饰。 “当真是一头白鹿啊,连角都是雪白的。”少年只对其上的角装饰做着不咸不淡的评价。 “阁下,请。”在品尝了一口后,伯爵殷勤地邀请公爵进行尝试。 公爵也没有拒绝,在伯爵品尝的肉旁也插取了一块肉:“味道极为美味,阁下的眼光果然独到。” 在众人随意地进行了一番毫无意义的恭维后,公爵看似无意的顺口提到:“说起来,我们也要感谢一下那位——能够为我们狩猎到如此稀有的白鹿的猎人。里昂阁下,我们有给予他什么谢礼吗?” 里昂伯爵也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您看我,做事是如此的不周到,居然忘记了给予那位猎人相应的谢礼就匆忙地赶回来了。可是……”里昂伯爵做出了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您认为,我应该给予那位猎人什么样的谢礼,才会比较妥当呢?” 公爵也做出了思考的样子,“不如,免除他的家庭两年的税收。如何?既妥当,又能够顾及到那位猎人的身份,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周围的贵族们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愧是勃艮第阁下,竟能够想出如此体面而又不失庄重的方法,您当真是我们体面的贵族应当学习的典范啊。” 少年在心中痛骂了在场贵族的虚伪,但是在他的脸上,仍然维持着那不变的温和笑容。 只见他向贵族们举杯:“那就让我们为公爵阁下的仁慈举杯。” 里昂伯爵也迅速反应了过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敬公爵阁下的仁慈。” “敬公爵阁下的仁慈!”其余贵族也举起酒杯,一齐朗声祝词。 勃艮第公爵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少年。他当然是明白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他也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哪里,哪里,这都要感谢各位体面的阁下为这场战争所作出的贡献啊。” 奢华的宴会继续持续着。 第二十七章 往事 圣历967年芽月12日,莫特城外的开拓军团第二团驻地。 清晨的太阳才刚刚从东方升起,朝阳柔和的光芒划开了夜晚厚重的云层,照向了这片古老却又焕发了生机的大地。 阳光洒向了营房,透过窗户,照向了窗边的桌上。 此时的桌上,趴伏着一位少女,她的面庞已经逐渐摆脱了作为孩童的稚嫩。一袭金发仿佛披风一般贴合在她的背部。 少女静静地趴在桌上,沉沉的睡着。她睡得是如此的沉,以至于营地上的士兵们都已经埋锅做饭,开始了新的一天的训练、耕种,她都没有听到。 不远处,莫特城中的教堂上的大钟敲响了七次:已经上午七时了。 厚重悠扬的钟声从城中传到了营地上,传入了少女所在的营房。 “啊!”听到了钟声的少女猛然惊醒。她努力地眨了眨睡眼惺忪的双眸,又抬起双手轻轻地按摩了几次眼眶。在经过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的意识似乎慢慢地回到了现实中来。 她又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面是自己昨晚在睡着前还在处理的文件:《圣历967年开拓军团第二团的垦田、训练与巡逻计划(下半年版)》。 自己居然在没有处理完工作的情况下就睡着了,少女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抬起头,她习惯性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营房。在堆满文件的另一边,她看到了一名年轻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副官,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处理着文件。 “早上好,小姐。”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女的醒转,维罗妮卡抬起头来向她打了一声招呼。在私人的空间里,她又恢复了那个对眼前的少女使用了很多年的称呼。 “早啊,维罗妮卡姐姐。”在私下的交流里,少女也不再使用那么严肃的称呼了。 “我居然在没有处理完工作的情况下就睡着了,实在是不应该啊。”她抬起右手按压了几下鼻梁,然后随手凝聚了周围的水元素,清洁了自己的脸庞。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上的文件,起身来到了少女的身后,抬起双手为她按压太阳穴:“您昨晚是何时入睡的呢?” “这种小事,我又哪里知道呢?”似乎是很舒服,少女一脸惬意的靠在了椅背上。 “关乎您的健康,怎么可以说是小事呢?”维罗妮卡似乎是非常不满意于少女的说法,就连按压在少女太阳穴上的手指也微微使力。 “痛痛痛。我错了,维罗妮卡姐姐,不是小事,不是小事。”少女的脸上挂上了憨憨的笑容,好像是想逗弄身后的女性开心似的。 “小姐,事关您的身体,您休想蒙混过关。”相处了这么多年,维罗妮卡又怎么能够不清楚少女的意思呢,她决定换个角度入手,“您不是一直都很想了解关于夫人和家主的往事吗?” “姐姐你终于愿意开口了?”少女对这个话题似乎非常感兴趣,“明明之前,你和父亲都对关于母亲的事情讳莫如深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告诉我任何关于母亲的事情。” “总有一天家主也会告诉您关于夫人的往事,那我提前告诉您一些夫人和家主之间的趣事,也并没有什么问题。”维罗妮卡继续按摩着少女的额角,“您认为,夫人发过火吗?” “虽然我认为,作为一个人,总会有因为什么事情而感到愤怒的时候,但一联想到是母亲,就总觉得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我印象中的夫人也是这样的一位温和的女士,只不过,”维罗妮卡的指尖凝聚了微量的水元素,“但在您出世前半年,我见到了夫人唯一一次生气的场面。” “母亲是为了什么而生气的呢?”少女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那时的夫人已经怀胎三个多月了,家主希望在之后的半年中,可以留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夫人,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维罗妮卡也不禁哑然失笑,“家主决定,依据当年公国的发展规划,提前完成一整年的工作规划。虽然之后不可避免的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务,但也不会太耽误在家陪伴夫人的时光。所以,家主把自己关在了政务院的办公室里,整整一周。” “啊……”少女似乎可以想象到之后的发展了,“该不会?” “就是您想象出来的那样。”指尖的水元素消散了,维罗妮卡也回到了少女的面前,“家主可能没有告诉过您:夫人在过世前一直都是斯凯公国政务院的次席执政官。 “虽然因为身孕,夫人不便前往政务院进行工作,但重要的工作都会有政务院的政务官送至府邸,交由夫人进行确认。 “结果,在那一周内,夫人都没有接收到任何需要确认的文件,加之家主一周都没有回家。以夫人的聪慧,她简单思考一番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她立刻带着我,就杀向了政务院。” “父亲要倒霉了……”少女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她简直不敢再想象之后的场面了。 “那倒也不至于。”维罗妮卡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夫人生气的样子,当时就连家主都被吓到了。 “我至今都还记得夫人当时的话:‘你已经几天没有休息了?你们埃文家的人工作起来就不知道休息了吗?你的身体难道一点都不重要吗?放下你手上的工作,现在就给我回家!’ “家主显然也被夫人的气势所震慑了,之后,他就老老实实地被生气的夫人带回了家。 “然后,夫人就把家主关在了卧室里。在强迫他整整休息了一天后,才允许他回去工作。那是夫人唯一一次,态度表现得非常强硬。 “在那之后,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家主虽然偶尔还会熬夜,但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连续好几天都不去休息了。” 维罗妮卡坐直的身体微微前倾,“小姐,您已经提前完成了几乎所有的军团工作了,而目前第二团的工作并不是那么的紧急,您无需这么压迫自己。如果让夫人看到了您这副和家主当初几乎一模一样的状态,她该有多么难过啊。 “小姐,为了您自己,为了王国,也为了家主和夫人,甚至就仅仅当作是为了我,您也不应该强迫自己这么高强度的进行工作。您需要休息了。” 听着维罗妮卡的话,少女看向了窗外。就这么思考了一会后,她转过头来,“维罗妮卡姐姐,我们今天出去视察一下吧,就当是为了放松身体。” 知道这已经是眼前这位少女所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维罗妮卡也就不再坚持什么了:“您的意志。” 第二十八章 营地 在简单的整理一番之后,布兰达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了挂在上面的军服。 在披上军装的时候,少女想起了一件事:“说起来,新式军服的制作进程怎么样了?我记得,玖兰公国那边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军服的初步设计了。” “在我的印象中,一个月之前,玖兰军工场就已经完成了第一批军服的制作,现在已经开始在法师军团里陆续列装了。”维罗妮卡搜寻着记忆中的情报。 “已经一个月了吗……”少女扣着胸前的纽扣,喃喃自语,“那么,到了现在,星矿和操作流程应该已经陆续运抵至王都和各公国的军工场了。” 少女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未来的两个月之内,我们的军团应该也会逐步开始列装这种军装吧。” “说起来,”少女穿好了军服,抬头看向维罗妮卡,“第一批样品制作出来的时候,是姐姐你陪同父亲去参观的吧?你只是告诉过我,军服性能优于旧式盔甲,可是具体细节你还没有说呢。” “本来想给您留下一个小小的惊喜的,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情,那我也不能卖关子了。”维罗妮卡摇了摇头。 她回忆了一下具体细节:“根据玖兰侯他们研究出的星铁性能,新式军装的中间衬有星铁制成的内甲,纽扣也是由星铁制成,并直接与内甲相连的。 “由于星铁的坚硬程度,内甲并没有制作的很厚重。因此虽然内里衬有内甲,但军装本身的重量并没有增重太多。根据内甲的性能,在这次的军装列装之后,传统的轻甲也可以被淘汰下来了。 “基于这些原因,玖兰军工场在设计时,为军装的形制也重新进行了一些调整。不仅军装的式样有所改变,而且和内甲之间也更加便于拆卸。 “具体内容我就不细说了,下个月您与家主会陪同唐娜夫人前往王都,届时王都的军工制造场也将完成第一批装备的制造。到那个时候,您就会看到具体的细节了。” “我很期待。”少女想了想那个场面,但由于没有具体的实感,随即就放下了这个想法,推开了营房的门,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们也应该开始今天的日常了,维罗妮卡副长。” 当两人走出营房的时候,第一批士兵已经吃过了早餐。这批吃过早餐的士兵此刻已经排成了纵队,小跑着迈向了营地的大门——他们是今天负责在郊外的军田管理的士兵。 第二批士兵也从这支纵队的旁边,排着队进入了西方不远处的营地食堂进行用餐。 北边的训练场上,最后一批的士兵完成了早起的训练,正在进行休整,等待着第二批士兵完成用餐。 路过的士兵们看到了从营房中出来的两位长官,在简洁干练的对她们行礼后,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去。 少女和维罗妮卡在向他们回礼后,也来到了排队就餐的士兵之后,进行着排队。 看着眼前排队的士兵,不知道为什么,布兰达想到了西里亚:“维罗妮卡副长,你回兰开赛述职的时候,军团长有告诉你关于西里亚的战况吗?他们开战都一年了,前线不会还在焦灼地僵持着吧?” 军团长自然就是少女的父亲,斯凯边境公。作为塞西亚开拓计划的最高决策者,埃文公自然是开拓军团的建立者和最高长官。 “上个月月初,最新的战况送到了军团长的桌上。”维罗妮卡回想了一下战报的内容和埃文的评价:“东南边境的战场上,双方依旧在僵持着; “而在东线的战场上,由艾尔弗雷德殿下和勃艮第公爵组建的贵族联军攻陷了阿基拉的边境要塞罗芒城。虽然在这之后联军就撤退了,但是联军在城中大肆劫掠,甚至还从城堡的宝物间中获得了罗芒伯爵的家传盔甲。 “目前我们还没有收到更多的战报。然而根据军团长的判断,阿基拉的高层必然不会忍受这次因战场上的失利而造成的耻辱,他们应该很快就会从王国中部调集一支大军对里昂城进行反攻,以洗刷这一因战败而产生的屈辱。 “西里亚方面的动向尚不明确,但军团长猜测,在王国主力集中在东南边境的现在,西里亚东部的局势只会越发糜烂,越发诡谲。至少,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机会:西里亚在东方战场越陷越深,那我们就更加不需要担心来自于他们的掣肘了。” 少女轻哼了一声:“倒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用过早餐后,两人走出了营地的南方大门。 整个第二团的营地建立在莫特城的北方,背靠布莱克河。营地的南方大门正对莫特城的北门,军团的法师们用土垒法术修建了一条从营地到莫特城的大道。 营地的北方大门前,则由士兵们在冬季修建了一条宽广的石桥,以此连接着河岸的两侧。 目前的兰开赛城正在进行城市的扩建。驻守在兰开赛的军队中,有一部分法师专门负责修筑一条从兰开赛直接连接到这个营地的大道。根据这支筑路部队的预估,这条道路将于牧月——即两个月后完成修建。 第二团驻地的所在地原本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在完成了对莫特城的战后接管工作后,这支部队前往了这个位置,并对于这片林地进行了大规模的砍伐作业。 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第二团完成了驻地的建设。同时他们在驻地周围开垦了大范围的军田,并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一个月,完成了小麦的栽种。 在完成了今年晚春初夏时节的小麦收割后,第二团将实现部队粮食的完全自给,同时可以为莫特城中的粮仓中储存数量不少的储备粮食。 而根据布兰达的计划,在小麦收割后,部队将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垦田行动。除了满足军屯的需求外,也可以组织城中的农户进行耕种。 在军田的外围,设置了几座了望塔,塔上长期驻扎有一名法师和三名弓手。这些了望塔可以确保营地和军田的外围警戒工作,同时彼此也可以和远处的城墙相呼应,确保一部分的城市守卫工作。 走在翠绿的麦浪旁,布兰达时不时的就会看到在田间忙碌的士兵。作为这个团的最高长官,她记得每一个尽忠职守的士兵的名字。 少女的右手轻轻抚过小麦的穗:今年的小麦长势可喜,应该可以迎接一波丰收了。 不顾垄上的泥土,她坐在了田垄的一侧,右手浅浅地插入麦秆旁的泥土中。 感受着从手指上传来的触感,她对耕作士兵的工作感到满意。 检查完成的少女并没有立即站起身来,而是出神的、静静地望着田野中生意盎然的麦浪和远方郁郁葱葱的森林。 本就希望她可以放松身心的维罗妮卡自然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坐着的少女。 微风轻拂大地,带来了一丝凉爽和春意。 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维罗妮卡的耳畔传来了轻柔平缓的呼吸声:少女就这么睡在了田边。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维罗妮卡才能在布兰达的脸上看见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真。 女子浅浅地叹了口气,用风元素在少女的身旁构建了一个驱虫法术,随后换了一个位置,为少女遮挡住阳光。随后一语不发,用柔和的目光静静的看着她。 第二十九章 盟友 圣历967年花月22日,从兰开赛城东方海岸的海港上,一支舰队扬帆起航。 这支舰队的任务是:护送兰斯公国的代公爵执政唐纳夫人,前往达西亚王国的中枢-达西亚王城。 这支舰队将北上至川途岛的伊林港,进行短暂的整备;之后继续北上,在绕过斯凯公国的海岸线后,向东航行,直至达西亚王国本岛的东北方——位于玖兰公国的玖兰港。 陪同唐娜夫人一起前往王城的是塞西亚开拓计划的最高决策者,斯凯边境公,以及他的独女,身为塞西亚开拓军团参谋总长的布兰达·埃文。 唐娜夫人站在指挥舰的指挥台上,双手支撑在栏杆上。 作为第一次乘船出海的人,她对于摇晃的船只非常不适应,甚至有了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以及想要呕吐的感觉,但强大的毅力让她强行撑过了这个阶段。只是船只的摇晃令她非常的不踏实,因此她时常需要用手支撑着些什么。 “第一次出海,您还适应吗?”温和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埃文从一侧的台阶登上了指挥台。 唐娜仍然用左手扶着栏杆,转过身来:“让您见笑了,我这副模样实在是不甚体面。” “哪里的话,还请您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埃文摇了摇头,“很多人在第一次坐船时,会因为剧烈的摇晃和不适,从而产生出强烈的呕吐感,向您这般能够快速镇定下来的人已经很是少见了。” “就如同父亲所说的那样,作为第一次乘船的人,您这样的表现已经非常完美了。”一个少女的声音随即传入了唐娜的耳中,“您知道吗?在我第一次乘船时,前三天的时间中甚至不敢就餐。即使是在到达了岸边后的那几天,我也时不时的会觉得大地在晃动。” 虽然唐娜与埃文公见过几次面,但却是在这一次,才与眼前的这位少女初次见面。 她以前曾非常偶然的听埃文提起过他的这位独女,也曾听到埃文手下的人士谈论过这位优秀的继承人,但却从未与她见过面。 大半年前,她也得知:达西亚的开拓军团攻陷了柳本公国的莫特城。 她也曾听到其他的贵族们在宴会上谈论过:一位姓氏是埃文的达西亚开拓军团的高级军官,丝毫不顾及贵族应有的礼仪,以一种极为残忍的手段,尽数杀害了尚在莫特城中的所有贵族家族的家主。 看着眼前露出灿烂的微笑,似乎是想要逗乐自己的少女,唐娜是怎么也无法把这位少女和那些她曾听到的话语联系起来。 但是她的内心也很清楚,以这个年龄,就能够成为军团中地位仅次于军团长的指挥官的人,甚至于还对莫特城组织了一场极为迅速的攻城战的人而言,她或许有受到来自于家族的帮助,但她本人也绝对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纯真。 在看到那位少女的瞬间,唐娜的心中划过了许多的念头。 但她转念一想,当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的时候,斯凯边境公,以及他背后的达西亚王国,就是自己最忠诚的盟友;而自己,也是他们最忠诚的盟友。 对待值得信赖的盟友,自然和对待敌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随即,唐娜抛去了脑中的想法,也拿起了撑在栏杆上的左手,对少女笑了笑:“您是对的,不过,我或许也应该进一步地适应一下在船上的生活了。” 一道海浪拍打在了船上。面对突然的晃动,唐娜脚步不稳,即将摔倒在了甲板上。 就在唐娜将要摔倒时,她感觉自己眼前一花。下一个瞬间,少女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扶了起来。 “还是慢慢来吧,唐娜夫人。我们在海上的时间还很长,不必着急。”少女轻柔地引导着唐娜的手,将之再次放在了栏杆上。 “非常感谢您,埃文小姐。”唐娜歉意地笑了笑。 在确定唐娜站稳了之后,少女回到了埃文的身后。 “做的不错。”埃文淡淡的说了一句。 “感谢您的认可。”听到了父亲的话后,少女笑了一下。 这抹笑容虽然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短到会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这是从见面以来,唐娜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少女发自内心的喜悦。 驱散了内心这样那样的想法之后,唐纳提出了一个困扰了自己几天的疑问:“埃文阁下,我们为什么要绕道前往玖兰港呢?您公国境内的刘易斯港距离塞西亚不是更加的接近吗?” “从我的公国前往王都,将会不可避免地借道保留地。为了您的安全,我为您安排的路程中会全程避开王室保留地。”埃文淡淡地回答了唐娜的问题,“因此,我为您安排了从玖兰港上岸的路程。 “我们将从玖兰港上岸,借道玖兰城;在途径伊利,穿过韦尔斯山脉的隧道后;南下温莎,最后抵达王城。这段路程是最为安全的、并且距离最短的路线了。 “在这条路途上,您可以看到王国中最为真实的现状,这也会让您对于作为盟友的我们有所了解。相信此举也能够打消您的诸多疑虑。” 唐娜对他笑了笑:“非常感谢您的关怀,埃文阁下。只是碍于现下的环境,恕我不能行礼了。” “虚礼而已,想必你我应该都不会太过在意。”埃文摇了摇头。 随后,他向唐娜微微躬身,“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愿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唐娜也微微弯腰:“感谢您的关怀。” 布兰达也虚提裙摆,屈膝行礼:“那么,我也告辞了。抱歉打扰到您了,夫人。” 在父女二人离开后,唐娜继续站在指挥台上眺望着前方的大海。 希望埃文阁下的保证真的可以为她带来惊喜,让她看看达西亚、这个在她的前半生中并没有过丝毫接触的神秘国家,到底和塞西亚会在什么地方、有着怎样的不同。 她放空了思绪,开始了胡思乱想。 毕竟,旅途是枯燥的。 作为一名塞西亚的贵族,她并不后悔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为了复仇,她愿意寻求任何可以、并且愿意为她使用力量的存在。即使是与魔鬼交易,她也在所不惜。 第三十章 上岸 圣历967年花月27日,在经历了接近五日的海上生活后,唐娜夫人终于踏上了达西亚的极北领土:玖兰港。 看到舰队驶入了军港中,港区上的人们迅速分成了几个部分。 一部分是身穿军装的后勤部队的士兵,他们在登上甲板后,迅速地进入了船舱中,协助海军进行船只的检查和维护工作。 几名海港的物资管理人员正在和从船上下来的军需官一起,对船上消耗的物资进行统计。 在记录完成后,军需部队的士兵们和船上的一部分海员们一起,依据记录从灯塔旁的物资储存区域向舰船上搬运物资。 整个海港中的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手上的工作。 乍看上去,这些人员的流动方向似乎是杂乱无章的,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正在以一种非常规律的轨迹进行着工作和移动。 在一片忙碌中,唐娜走下了甲板,踏上了久违的坚实的土地。 在她眼中的,这是一片充满了活力的港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和任务,他们都在坚定的完成自己的工作。港区中每一个人的身材都非常的匀称健硕,脸上也没有菜色,和自己印象中的在海港工作的那些面黄肌瘦、双目无神的平民有很大的不同。 自从自己的丈夫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塞西亚的土地上见过这样的人民了。但是在兰开赛和玖兰港,这样的人随处可见。 而且,这些人的动作非常的自然熟练。显然,他们是一直在这里工作的,而不是在这几天才临时的被当作壮丁拉到这里充当牌面的。 在唐娜夫人的概念中,一个国家应该是没有多少平民可以识字的,读写应该是身为贵族的特权。 但在这几天的生活中,她所见到的达西亚人都会读写,甚至很多人的文法也不错。而根据她的了解,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姓氏的! 一旁来来往往走过的人员中,如果他身穿军装,那么他就会短暂地停下脚步,对唐娜身后的埃文父女简单地进行敬礼,之后立即返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而其他的人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三位“贵族大人”,一门心思地投身于自己的工作中。 仅仅是这几天的见闻,就已经令唐娜见识到了达西亚这个国家的诸多与众不同之处,而这仅仅只是在兰开赛城和玖兰港见识到的见闻。她越来越期待,在进入这个国家的腹地后,她可以在达西亚见识到的事物了。 在埃文父女的引导下,他们三人来到了港区的大门外。 在门外,停留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烙刻着权杖与火焰的徽记。 埃文笑着向唐纳介绍着:“夫人,这个权杖和火焰的徽记,就是玖兰公国的大执政官:玖兰侯的家族徽记” 在看到了到来的三人后,这辆马车的车门也开启了,里面坐着一位穿着紫裙的女性,正是玖兰侯的夫人:莎洛姆。 埃文牵引着唐娜的手登上了马车,坐在了莎洛姆的对面,布兰达也紧随父亲的脚步步入了马车车厢,随后顺手关上了门。 三人入座后,莎洛姆轻轻地敲了敲马车的车厢,随即,马车向玖兰城内驶去。 埃文则带着微笑向双方介绍着彼此:“我简单的为两位女士介绍一下彼此吧:劳伦特夫人,这位是玖兰侯的夫人、玖兰公国的代理大执政官,莎洛姆·艾略特·玖兰夫人,在玖兰侯阁下因故无暇于政务时,便由这位夫人代为处理公国事务; “莎洛姆,这位就是我们坚定可靠的塞西亚盟友,兰斯公国的代公爵执政,唐娜·劳伦特夫人。” 两人对彼此微笑致意,微微躬身后,车厢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四人的耳边只有车夫拉动缰绳和车轮转动的声音。 埃文则放松了坐姿,轻松地和莎洛姆聊着天:“说起来,卡特那小子该不会又是因为躲到了塔里做实验,而忘记了时间吧?” 莎洛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毕竟王国的高层都知道,玖兰侯在改革步入正轨之后就沉迷于实验了:“您的猜测没有错,卡特又钻进实验室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早上我将他从实验室里拉了出来,他肯定又忘了最近的日程了。” 唐娜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毕竟多了解一些自己的盟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了想好友的性格,埃文也苦笑了一下:“毕竟他就是这个性格,这些年来打理公国事务也是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情,他的这个性格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莎洛姆笑了笑,“不过,有时还是希望他能够不要那么钻牛角尖,一遇到瓶颈就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连饭都不吃了。” “那我再说说他,我的话他应该还是能够听进去一些的。” “那就麻烦您了。” “说起来,卡特如果不在实验室里,那么他现在在哪里?”虽然一直在谈论着玖兰侯,但当事人其实并没有在这个车厢中。 “他和黛娜正在法师学院里安排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然后和黛娜交接关于公国的政务。” 想了想自己的女儿,莎洛姆叹了一口气,“毕竟您也是知道的,黛娜的性格几乎就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如果不认真地把工作交代给她,那么她也会呆在实验室里。除非能够得出成果,否则在很长的时间内,她都是不愿意出来的。” 听着埃文他们的对话,唐娜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路边出现了大片的田野,时不时就能看到有农户在田间忙碌。虽然看的并不真切,但在唐娜的眼中,这些农户的身形也十分健康,面庞看上去也并不消瘦。 在来到了达西亚的境内后,唐娜就没有见过一位身形消瘦、一眼看上去就吃不饱饭的人,这让她感到十分惊讶。 远远的就能够看到玖兰城的城墙了。同时,唐娜也看到了城中有几座尖顶的高耸建筑,但在这个距离上看的并不是很真切,在唐娜看来,这个形状的建筑应该是塔。 该不会是监视塔吧?从自己的常识出发,唐娜如此猜测着。可如果是监视塔,这也未免太过高大了。她想询问埃文和莎洛姆,但转念一想,自己即将进入这座城了,不如给自己留些悬念。 第三十一章 玖兰城 伴着夕阳,马车驶向了玖兰城的城门。 在车夫和城门的守卫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后,马车驶入城中。 唐娜其实早已看清了那些塔的模样,只是由于这个事实太过于震撼,以至于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所得出的结论。 在进入城中之后,那些高塔的存在就更加令人无法忽视了。 而那些高塔的形制也并不让唐娜觉得陌生:她曾在塞西亚的土地上见过这种形制的高塔。 在塞西亚南方的旧王都——塞西亚城的中心,就矗立着一座这样的高塔。这座高塔的主人象征着无数的法师所追求的顶峰:高等法师。在塞西亚,这座塔的主人正是塞西亚大公,罗纳德·塞西亚。 唐娜从未忘记过,当她第一次在塞西亚城见到这座高塔时,她所感受到的那种震撼和恐惧:庞大的元素洪流围绕着这座高塔有序地流动着,形成了一道护卫着塞西亚城的无形、却极为厚重的屏障。而塞西亚大公,则牢牢地掌控着那座高塔以及那道屏障的控制权。 她清晰地记得同为法师的丈夫对于那座高塔的评价:“只要这座高塔仍然矗立在这片大地上,就没有人可以攻破塞西亚的城墙,塞西亚的秩序也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而现在,她在玖兰城见到了十一座这样的高塔。但和她的记忆有所出入的是,玖兰城外并没有那样的元素屏障。 平息了内心的震撼,她向车厢中的盟友们询问那些高塔的情况:“埃文阁下、玖兰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请问这些高塔是大法师塔吗?” 听到了唐娜的话语,埃文也从布兰达那一侧的窗户看向了窗外:“果然又多了一座塔,我记得那座塔的主人是学院里的一位年轻教授?” “您所说的毫无谬误,埃文阁下。”莎洛姆首先肯定了埃文所说的信息,随后看向了唐娜:“是的,唐娜夫人:这十一座高塔都是大法师塔。除此之外,还有两座塔的塔基已经建成,正在等待属于它们的主人。” “十一座大法师塔都有其主人吗?”唐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疑问。 “是的,唐娜夫人。”莎洛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实在是太过令人震撼了,这座城市居然有十一位高等法师,难道这就是达西亚的底蕴吗?” “这有什么值得震撼的呢,唐娜夫人?”埃文将唐娜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更何况,高等法师尚且没有可以成为达西亚底蕴资格,知识才是。 “别的事情姑且不论,您面前的这位女士也是一位高等法师。在达西亚,高等法师虽然数量稀少,但并不稀奇。” “啊?”唐娜猛地抬起头,盯着莎洛姆。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很是失礼,她尴尬地撇开了视线:“非常抱歉,我失礼了。由于这个信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我忘记了礼仪。” 她完全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位女士居然与塞西亚大公一样,都是一位高等法师。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莎洛姆淡然地摇了摇头。唐娜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的失态,抑或是她身为高等法师这个事实,还是二者兼而有之。 “更何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娜感觉到,莎洛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确实拥有一座塔,但平日里的我,都是住在卡特的塔中。对于自己的塔,我反而并不是怎么熟悉。” 听到了莎洛姆的这句话,埃文也难得的开了个玩笑:“以你们家庭三人住在那座塔里的时间来看,恐怕你们早已忘记了自己宅邸的模样吧?” “不是那样的。”莎洛姆的性格让她很想反驳一下,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她言语中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虚弱。 埃文也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因此并没有在这个玩笑上关注太多:“话说回来,黛娜也即将成为高等法师了吧?” “最近,黛娜还在修改她的元素流动公式,短期来看,可能性应该不是很大。”回忆了一下女儿的研究,莎洛姆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可以将这个公式应用到法术操作的话,黛娜姐姐的晋升应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结合自己的法术操作,布兰达低声说道。 “与其指望黛娜在修改完公式后,还能够耐下性子来研究具体的操作流程。我觉得期待布兰达小姐能不能突破一下王国的记录,还是更有可能的事情呢。”莎洛姆逗弄对面的少女。 少女摇了摇头:“夫人还是不要取笑我了,我在前年才勉强地取得了成为中等的资格。更何况黛娜姐姐的法术天赋那么好,一定很快就能够成为高等的。” 就在这时,远方的一座高塔的塔顶发生了爆炸! 唐娜似乎被这一巨响和现象震撼到了:“莎洛姆夫人,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了眼远方的景象,莎洛姆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还请不要紧张,这只是一位高等法师在实验过程中,因为不小心而出现的失误,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唐娜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远方发生爆炸的高塔。虽然她对莎洛姆的说法有些怀疑,但既然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什么反应,那么相比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我们到了。”谈笑之间,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法师学院的门口。 学院中正好走出了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的女性,正是玖兰侯和他的女儿黛娜。 看到了到来的马车后,他们也乘上了车厢,坐在了莎洛姆的旁边。 在埃文简短的介绍之后,车厢上的人们也相互之间客套了几轮。 马车驶向了玖兰侯的府邸。他们将在此地度过一晚后,南下前往王城。 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许多马车,唐娜的内心又升起了一个疑问:“玖兰阁下,城中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马车,是因为玖兰城中有许多贵族吗?” “马车?”卡特也向窗外看了一眼,“您误会了,唐娜夫人。那些马车中的一部分是教堂用来运送生病的人民;政务院用来运输上下班的政务官;学院用来接送教授、老师和学生的。 “而剩下的大部分马车,则是由公国马车局定期发车的公共马车,用于帮助居民便利地前往城市中的各个位置。至于您所说的贵族的马车,那在玖兰公国内几乎是不会存在的。” “公共马车?几乎没有贵族的马车?”唐娜又听到了几个令她十分诧异的信息,但她优先询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信息,“为什么您的公国内会几乎没有贵族的马车呢?” 卡特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但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看到了卡特脸上的笑容,埃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他接过了卡特的话:“如您所见,玖兰公国是一个遍布法师的地方。我想,在您的印象中,法师应该都是一些格外顽固的贵族。 “不幸的是,这种贵族是达西亚改革路上的最大敌人。因此,在改革之初,当我整肃了斯凯公国和王国北方军团后,便与卡特一起,根除了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旧法师势力。 “换言之,我们清理了玖兰公国内的绝大多数的贵族世家。至于剩下的贵族,一小部分人自始至终都在支持我们的事业,而剩下的大多数则逃亡到了保留地。这也就是您会在玖兰公国境内几乎看不到贵族马车的原因。” 在埃文说完话后,卡特的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微笑。 但听了埃文的话之后,唐娜夫人再看向那笑容时,心中却对这位看上去憨厚老实的男人,再也不敢有所放松。 第三十二章 山脉 马车的车轮轱辘向前。 当第二天的夜幕降临时,这个铭刻着玖兰家族家徽的马车距离伊利——这个依据韦尔斯山脉的地势而建造的矿业小城,已经相距不远了。 即使明月已经高高的悬挂在了星空之上,这座小城也完全不像其他的城市那样慢慢地步入梦乡之中。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几乎每一幢房屋的窗户后面都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远远地望去,山脚的隧道和矿洞的入口都闪烁着光亮。指引的灯光一直通向了深处,直至肉眼看不清晰为止。 唐娜坐在窗边,看着路旁的景色被马车飞快地抛到了后方,然后消失在了道路两旁的灯光和夜色的黑暗中。 不久以后,马车驶入了这座小城。透过车窗,她又隐约听到了城市的喧闹。 自从唐娜的双脚踏上了玖兰港的土地以来,直到现在,她在达西亚的土地上见到的只有繁荣和美丽。 主干道路被铺设的十分宽广,并且在道路上铺设了一层形制统一的石板,这使得马车的行驶十分的快速且平稳。 而从主干道延伸向其他方向的道路,虽然并没有铺设上石板,但也十分的平整。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道路上也看不到太多的脏污,显然是有人员定期对道路进行维护。 而在马车驶过的地方,无论是玖兰城,还是现在所在的伊利,抑或是途中经过的几个小村落,房屋的排布都十分的整齐,在建筑上也都采用了切削整齐的石材。 最令唐娜感到惊奇的是,民众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街道上便溺。 如果有人告诉她,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城堡区以外的其他任何一个区域,她无论如何都是不会相信的。但在达西亚,她确实是亲眼见证到了这一情形。 至于在塞西亚非常常见的城堡区。无论是在玖兰城,还是在伊利,她都没有见到类似的区域,即使是城堡一类的建筑,她都没有见到过。 而她昨晚所居住的玖兰侯的宅邸,虽然十分的舒适,但也完全没有塞西亚贵族城堡中的常见的那种豪华奢侈的装饰。对于这种现象,她的达西亚盟友们显然都是习以为常的。 看了一眼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唐娜,埃文向她提醒了今晚的安排: “唐娜夫人,请允许我短暂的打断一下您的雅兴:今晚我们会暂居于隧道旁的军队驻地内。环境可能不如玖兰侯的宅邸,这方面还请您多多谅解。” “没有的事情,您的安排必然是妥当的。”唐娜转过头向他笑了笑。 看着在道路上以一定的范围进行着巡逻的、穿着黑色军装的小队,唐娜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请问,这些人是负责镇压民众的军队吗?” “他们确实是后备团或是预备役团的军人。”埃文对于唐娜话语中的一部分表示认可,“不过,达西亚的军队并不是用来镇压人民的?” “军队不镇压民众吗?”又是一个和唐娜心中的概念有所出入的说法。 “经过改革,达西亚的民众与王国就是一体的,军队既保护王国的安全,也护卫人民的权利。”埃文笑着解释了唐娜的疑惑,“既然如此,军队自然需要在道路上巡逻,以方便帮助和保护有所需要的人民。” “毕竟,”卡特笑呵呵地接过了埃文的话,“假设有人因为一些小摩擦而产生争执,肯定需要有人来阻止他们吧?如果有人需要帮助,那么他也需要找到可以帮助他的人吧?这些巡逻的小队就是执法人员。” 帮助?执法?又出现了一些和她心中概念有所出入的词汇,不过唐娜没有再出声询问,她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观察,得出判断。因此,她转向了另一个她关注的地方: “如果那些人是士兵,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身穿盔甲呢?根据我的判断,达西亚应该不会让士兵连甲胄都穿戴不了吧?” 埃文倒是没有立刻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而是看向了玖兰侯:“卡特,新式军装在你们公国列装的情况怎么样了?” “军团里的现役士兵已经全面列装了新式军装。但是,后备团和预备役团的装备还在生产中。” 埃文心中有了个大致的框架,他看向了唐娜:“夫人,在不久的将来,这种军装就是达西亚士兵的甲胄,至于为什么,还请我卖个关子。等到我们到达王城的时候,您就会明白了。” “那么,就让我在心中多增添一份期待吧。”从埃文的话中,唐娜自然听出来了,可能达西亚带给自己的惊喜只会越来越多。 马车驶入了军队的营地之中。不同于城市中的由砖石堆砌的两层房屋,营地中的营房都是一层的小屋。而且,营地中的房屋每十一幢连成一排,极大的节省了空间上的消耗。 走下马车后,埃文和卡特一起进入了一座营房中,似乎是要商量些什么。 唐娜则由莎洛姆和布兰达引导到了旁边的营房。 进入屋中,唐娜看清了其中的布局:营房内十分简洁,门的左侧斜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前是一台书桌和一张椅子;而门的右侧斜对面则摆放了一张木床,床上叠放着棉质的被褥,床脚则摆放着一个衣架;而在进门后的右手边,摆放了两个木制的柜子。 除此之外,房间之中再无他物。 莎洛姆在指引唐娜进入房间后便离开了,只留下了布兰达和唐娜。 看着房中的陈设,唐娜若有所思:“埃文小姐,这是达西亚士兵的居住环境吗?” “普遍来说,确实如此。”布兰达肯定了这一猜测,“具体地说,包括连队长在内的军团指挥官,他们的居住条件是一人一间营房;而基层的士兵和小队长,他们的居住条件是两人一间营房。” “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居然每一位士兵都可以拥有这种生活条件。” 唐娜对于达西亚士兵的生活条件也颇为惊叹,毕竟传统贵族既不会在意平民的生活条件,也不会关注普通士兵的居住、训练环境。 “埃文小姐,您平日里也是居住在这种营房里的吗?” “当然,唐娜夫人,一名军团的指挥官理应与自己的军队一起,才能够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作为统帅的贵族,基本上是不会与军队同在的。然而在达西亚,这种陈旧的观点早已被摒弃了。 见到唐娜没有疑惑了,布兰达也离开了这座营房:“虽然条件可能有些艰苦,但还是希望您有一个美好的梦境。晚安,唐娜夫人。” “晚安,埃文小姐。” 第三十三章 山之南 太阳如常地从东方升起,用它的光辉照耀着这片大地。 唐娜他们早早的登上了前往王城的马车:他们要在今天之内穿过韦尔斯山脉的隧道,赶到王城的北方门户——温莎。 伊利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南方城墙。对于这座依据山脉而建造的城市来说,险峻的韦尔斯山脉就是它天然的南方关隘。 当唐娜可以通过窗户清晰地看到隧道两旁的值守士兵时,夜间工作的矿工们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从旁边的矿道中走了出来。 与矿工们一起走出矿道的还有一队身穿黑色军装的军人。 他们一起前往了矿道旁的小屋前,每个人排队在小屋前的桌子上书写着什么。 书写完毕后,矿工们将系挂在自己身上的绳状物体解下,交给了坐在桌子后面的人员。 那名坐着的工作人员用力地拉拽了几下绳状的物体,在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又认真检查地了他们在纸上书写的事物。 在一切都检查完毕后,他把那些绳状物放在了小屋中,随后又向矿工和士兵们分发了桌上的食物:每个人都分配到了五个面包和几块分量充足的烤肉。 士兵们迅速地吃完了分配到的食物后,列队返回了营地。而矿工们则提着分配到的食物,嘴里咬着面包或是烤肉,三三两两的结伴前往公共马车的等候点。 唐娜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了个她比较关心的问题:“几位阁下,为什么矿工会和士兵一起从矿洞中出来呢?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颇为奇特的组合。莫非,这些士兵是矿工们的监工吗?” 卡特分辨了一下那些士兵的面孔和军服:“他们是法师军团的士兵,是和矿工们一起在矿道中工作的,而不是您所认为的监工。” “士兵和矿工一起工作?” “您看,当矿工们向前或是向下挖掘一段时间后,他们所处的矿道就会变得不那么坚固,这就会造成一定的安全隐患。而在这个时候,随行的法师就会吟唱相关的土元素法术,对新挖掘的矿道进行加固。 “同时,韦尔斯山脉有很多种类的矿石,这些矿石中绝大多数是很难凭借普通矿工们自己的力量去挖掘出来的,这同样也需要运用到法师对于元素的亲和力,以此来帮助矿工的挖掘。” 唐娜对于达西亚法师的工作范围之广有些不可思议:“法师保护矿工的安全?并且会帮助矿工开挖矿石?这在塞西亚是在是难以想象。” “并不是在塞西亚难以想象哦,唐娜夫人。”布兰达纠正了唐娜的说法,“而是在塞西亚贵族联盟的统治下难以想象。” 唐娜立刻就听出了少女的意思,她也对此表示同意:“您说的对,埃文小姐,是我的表述有些欠妥。” 在车夫和看守隧道的守卫们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之后,马车便驶入了这条长长的隧道。 进入兰开赛之前,唐娜曾以为:这座达西亚开拓据点和普通的塞西亚要塞城市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兰开赛的繁荣、整洁、美丽和那种走在街道上、自然而然就可以感受到的秩序,都远远地超出了她的预想。 在海上时,她曾以为,兰开赛是达西亚倾尽国力打造的开拓据点,其繁荣是自然而然的。那么,达西亚本土的城市应当不会都如同兰开赛一般。 可当她来到达西亚的这两天多的时间中,她所见到的每一座城市,甚至是村落,都没有一丝衰朽的氛围。每一个达西亚人所散发出的情绪都是那么的昂扬奋进,这在塞西亚是完全不曾见到的。 而在看到韦尔斯山脉的隧道之前,她也曾天真的认为,即使是以达西亚的国力,开辟出一条贯穿山脉南北的隧道也应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么,想来这条隧道应当也只能容纳两架马车并行了。 可是当她真的看到这条隧道的时候,唐娜发现,她对于达西亚的猜测似乎就从未准确过。 这条隧道可以供四驾马车同时穿过,并且还有富余的空间。而在肉眼可见的隧道延伸的尽头,这条道路也并没有变窄。 以唐娜的理解,她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到:究竟需要花费多大的代价,才能够修建起这样宽广的一条隧道。 在达西亚的这几天,唐娜对这个国度有着难以明说的熟悉感。这并不是因为她曾经来过这里,而是因为这个国家非常像一种构想,非常像她的丈夫为她描绘过的构想。 她心中的那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解答的问题,越发的无法按压下去。越是观察达西亚,这个疑问便越发的困扰她。她希望可以在这个国家的中枢得到答案。 隧道内也并不是漆黑一片。每隔五十米左右的距离,隧道的墙壁上就会设置有一盏明亮的灯。 显然,王国对于这条隧道非常重视。每相隔十五盏灯,唐娜就会见到一个小小的、由砖石堆砌而成的哨站。五人为一组的分队正在以一条固定的线路在哨站之间来回巡逻。 虽然士兵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是回荡在隧道中的踢踏军靴的声音还是让唐娜感到,他们在这条隧道中并不孤单。 就在马车的车轮声和偶尔听到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中,唐娜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光亮。 这点光亮迅速放大,很快就充满了她的视野:他们离开了这条漫长的隧道。 短暂地适应了窗外的阳光后,唐娜看向了窗外,看到了山的另一侧的风景。 道路的两侧种上了一排排的树木,一直延伸到了不远处的城门。 道路之外的两侧,同样被开垦了广阔的农田。越过农田上的翠绿的麦浪,唐娜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宽阔的农场。隐隐约约的,她看到了许多的牲畜。 出于气候的原因,山的南面比山的北面更加的生机盎然。 或许是因为道路非常的平整开阔,也或许是因为拉动车辆的马匹们非常健硕,当他们离开隧道的时候,太阳还高高地悬挂在西边的蓝天之上。 但出乎唐娜预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在这座名为温莎的小城中多做停留。 马车在进入城中之后,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南,掠过了道路两侧整齐的房屋,径直地从南侧大门驶离了这座城市。 “埃文阁下,我们这是?”唐娜不禁疑惑于埃文的安排。 “唐娜夫人,今晚,我们将在坎特伯雷教区暂住一晚。我们的旅行计划可能要暂时的告一段落了:今晚我将介绍向您一位令人尊敬的殿下。” “我一定会注意自己的仪表。”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唐娜的表情也不禁严肃了起来。 “也请不要太过庄重,那位殿下不喜欢他人太过严肃地对待她。”埃文温和地宽慰她。 “感谢您的建议。”听到这句话,唐娜轻牵嘴角,向他笑了一下。 坎特伯雷教区?殿下?“她”?听到父亲的话后,布兰达心中唯一能够想到的人选,自然就是她的那位友人了。 “父亲,难道是……?”但是她并没有把自己想到可能的说出来,而是向自己父亲进行了的确认。毕竟,现场还有一位不算是自己人的唐娜。 埃文轻轻的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第三十四章 圣女殿下 圣历967年花月29日。 在一轮明月朗照的夜幕之下,铭刻着玖兰家徽的马车驶入了坎特伯雷教区。 达西亚王国的教区,与洛里亚大陆的西方——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里亚西大陆上的教区在形制上有所不同,其中只有一座并不是那么显赫的大教堂。 教堂二楼以上的楼层,以及其周围的钟楼都有作为书籍保存室的用途。 与同时期里亚西大陆上的教区所储藏的书籍有所不同,坎特伯雷教区不仅收录有教会经典,同时还收录了涵盖有天文、历史、文学、数理、耕种、畜牧等各方面的,与王国政治和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海量书籍。 而在经历了教会改革后的今天,任何人只需向当地教堂,或是政务院缴纳一笔数额不大的手续费和书籍保管费,就可以获得一张借阅证明。 凭此证明,任何人都可以从教区或是所在城市的教堂中借阅书籍。 由于王国对于知识的重视,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读书来获取知识,政务院也鼓励这种行为。但如果有人逾期不还,王国也会对这种恶劣的行为和人进行严厉的处罚。 因此,定期归还书本已经成为了全体王国人民的共识之一了。 与里亚西大陆的教区相比,坎特伯雷教区的占地面积并不大,教区内除了大教堂外,也只有教区学校、教区医院和修道士居所了。 学校和医院的功能并无不同,因此按下不表。 王国修道士的居住环境也与里亚西大陆上的修道士极为不同。 王国孤悬海外,因此本就不会受到太多来自于大陆教廷的影响。再加之从七王之战开始的王国改革,使得王国的教会早已成为了王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了里亚西大陆宗教环境中的一个另类。 而这一事实,也导致了在里亚西大陆的修士们的生活越发骄奢淫逸时,达西亚王国的修士们却因为自己的特殊地位,而从未与王国的人民相分离。 达西亚修士的生活条件会相对舒适一些,但从不对资源奢侈浪费。同时达西亚修士们也不会埋头研究经典,一心执着于辩经空谈,而是遵循王国的安排,帮助、救治人民,以行动宣扬主的荣光。 这些不可辩驳的事实,也是达西亚的修士们可以骄傲地宣称:自己一直遵循着圣徒卡门的教诲,一大重要的原因。 当从大教堂旁的钟楼上传来八声洪亮的钟声时,唐娜所乘坐的马车也缓缓地来到了大教堂的门前。 伴随着钟声,晚间的礼拜也结束了。修士们抱着书,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了教堂,返回了居所。 看到修士们都已经离开了这座教堂,埃文牵引着唐娜走下了马车。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唐娜还是跟随着埃文他们步入了教堂之中。 大抵是身居高位的贵族都或多或少的有些怪癖吧,这么晚的时间,竟然还在教堂中进行礼拜。唐娜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殿下”有些好奇。 在大教堂最前排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修道服的年轻女性,正低着头、十指交拢,对着大教堂正前方的圣像进行着祝祷。 她的身形看上去已是一位青年女子的模样,但是从她的侧颜看去,却还残留着独属于少女时代的稚嫩。 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那位女性也站起身来,看向了他们。 “晚上好,埃文卿、玖兰卿和玖兰夫人,愿诸位都能够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至于这位——”她转头看向了唐娜,“想必您就是唐娜·劳伦特夫人了,愿主的荣光加诸于您。” 唐娜也十指交拢,向她回礼,“非常感谢您的祝福。” 埃文他们也向她躬身回礼。 女性看了看周围,在埃文的身后找到了布兰达。 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才露出了符合年龄的活泼,她快步走到了埃文的身后,将少女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布兰达,我可算是见到你了。艾尔上次的来信内容可以是完——全——的让我摸不着头脑,今晚我可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他。” 埃文也向唐娜介绍了眼前的这位女子:“唐娜夫人,这位就是阿加莎公主殿下,也就是在塞西亚的贵族中也很‘有名’的那位圣女殿下。” 经过埃文的介绍,唐娜立刻就明白了眼前女子的身份,也立刻就意识到了埃文所说的“有名”是什么意思了:这位殿下出身王族,却几乎不与贵族交往,只关心平民的福祉。 唐娜已经完全回想起了,那些塞西亚的贵族是怎么挖苦这位殿下的。 阿加莎依旧拉着布兰达的手,似乎是想立刻就将她带出这座教堂。 埃文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殿下,还请庄重一些。” “怎么了,埃文卿?我的举止有什么不妥吗?”阿加莎的表情稍稍正经了一些。只是她拉着布兰达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如果有,那就让那些无能的家伙尽情地来指摘我吧,假使他们真的有这个胆量的话。” 虽然阿加莎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笑意,身体也紧紧的贴着身旁的少女,看上去毫无威严。但从她的身上,唐娜很明确的感受到了一种轻蔑。那并不是针对埃文的轻蔑,而是对她口中的“无能的家伙”的轻蔑,这种轻蔑中还带着来自上位者的鄙夷。 唐娜很清楚,如果对方不是一位手握实权的上位者,那么她是不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种轻蔑鄙夷的情绪,和不以为然的氛围的。 边境公阁下所说的话确实没有错,眼前的这位女子的确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殿下。 “各位,还有什么需要我参与的事项吗?”阿加莎用平和的语调询问着在场的众人。 仔细思考一番后,包括埃文在内的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那么,埃文卿,我可要借用一下布兰达了哦。”阿加莎拉着少女的手,似乎就要抬腿走向教堂的门口。 看到了来自女儿的询问意味的目光后,埃文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便向着门口而去。 “布兰达,我可要向你抱怨了:艾尔那个可恶的家伙已经完全忘记我对他的嘱托了。现在的他,似乎已经完全的,把自己置身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中了……” 女子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身后。 “埃文阁下,这位殿下?”唐娜似乎想询问阿加莎手中所掌握的权柄。 “王国的公主,王国教会的圣女殿下,抑或是一位军团长阁下,殿下的头衔要多少有多少。 “而几乎每一位王室的殿下都手握实权,只不过阿加莎殿下的情况最为特殊,这一点还请您牢记于心。”埃文自然听得出来她的意思。 听到了埃文的言语,唐娜自然明白了他所表达的含义。 似乎是不想让唐娜太过严肃,埃文缓和了自己的语气:“不过,您也无须太过紧张。王国的人们性格都非常的随和,只要您真诚的对待我们,我们自然也会回报您以真诚。” 第三十五章 王城 大教堂的钟楼敲响了七次,整个教区的人们也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但这美好的清晨却和坐在教堂中的少女无缘了:此刻的布兰达感觉非常的绝望。 昨晚的阿加莎拉着她,在房间里抱怨了艾尔弗雷德整整两个小时,几乎是把他这一年来寄回达西亚的信件全部都抱怨了一遍。 布兰达又怎么会不知道阿加莎的意思呢,她只是十分担心孤身在西里亚的艾尔弗雷德的安全罢了,因此,在多数时候,她也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可是说着说着,阿加莎的话题就转移到了布兰达的身上,于是后半场的聊天就变成了:阿加莎一直在数落着布兰达在塞西亚开拓工作中,是如何对于自身安全的不谨慎。 少女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晚的自己是怎么入睡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入睡的。 她只记得,在钟声响了六次之后,阿加莎便从床上将她摇醒了。两个人在简单的洗漱了之后,就来到了这座大教堂进行晨间的祝祷。 对于几乎不会进入教堂进行礼拜的人而言,这短短的半小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煎熬了。 可是布兰达在悄悄地看了一眼低头祝祷的阿加莎后,也只好低下头来继续装模作样了。 当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后,少女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晨间的祝祷结束了。 阿加莎也放下了交拢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你了,布兰达:这么早还要陪我来教堂做祷告。” 少女也翻过手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是陪着您一起,做了一件日常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行为罢了。” 毕竟只是陪着朋友做了一些她日常中都会做的事情罢了。其实,在少女的心中也没有太多的抱怨 “下次我一定注意时间,努力不再让你陪我聊天到那么晚的时间了。”阿加莎歉意地笑了笑。显然,她对于自己的行为也是有一定程度的自觉的。当然,也只是一定程度而已。 “这次,您会和我们一起前往塞西亚吗?”布兰达显然也明白了父亲安排自己和阿加莎再会的意思:一定与阿加莎组建的救护军团的事项、以及自己的事情有关。 作为开拓计划的一部分,当救护军团的两个团完成整训,而其他的三个团也完成了人员的编组后,阿加莎将会和第一团一起前往塞西亚,支援塞西亚的战事。 “一团已经完成整训了,二团也将于半年内完成整训。”阿加莎握住了布兰达想要抽开的手,“我想让一团先前往塞西亚。 “至于我本人,我想在二团完成整训的这半年里,完成救护学院的成立工作。如果这一切的工作都完成了,那么,即使我本人前往了塞西亚,教区也会为王国源源不断地输送她所需要的救护人员。” “这个任务并不轻松,还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体。”布兰达担心地握紧了阿加莎的手。 “为了你和艾尔,我也要爱惜自己啊。”阿加莎的额头轻轻地撞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这对友人就这么享受着清晨的一丝安宁,聊着一些生活中的趣事。这段时间里,王国的改革大计、以及几代人的宏图伟业,似乎都与她们完全无关了。 可惜,这种悠闲的时光只有那短短的一瞬,就如同是泡影一般。 马蹄践踏着石板的踢踏声,拖动着车轴带动的车轮滚动的声音,从教堂的门外传来。 远远的看去,就在马车的车厢上看到了象征着达西亚王室的徽记:一匹昂首迈步的独角兽。 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她们也明白:这个王国还不允许她们逃避现实。 “布兰达,我们应该离开了。”阿加莎握着少女的手,向教堂的大门走去。 伴随着王室马车上独有的清脆铃声,迎着清晨的阳光。王城——这座在塞西亚贵族的眼中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达西亚第一大城,也逐渐显露在了唐娜的眼前。 说实话,唐娜在这几天的经历中,早已学会了放弃使用自己在塞西亚所培养起来的常识来解读在达西亚所遭遇到的事情。 如此一来,当一件超出认知的事情出现在她的面前时,也就不会那么的令她惊讶了。 但达西亚的王城还是令她无比的震撼。 达西亚王城是一座完全没有城墙的城市,无论是在这座城市的外围,还是在王宫与城市之间,都没有城墙进行阻隔。仿佛,这座城市已经彻底放弃了防御的功能。 此外,王城的规模也远远的超出了唐娜的认知。 当马车驶出坎特伯雷教区之后,远望过去,在农田和果园的远方,唐娜便看到了王城外围的二层房屋。 这座城市以王宫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同心圆。 圆心是王城,王城之外就是王国的政务院、军务部、裁判所等王国公务机关的总部和达西亚大学的校区。再向外的广大的圆环,就是王城的居民区,三层的房屋和二层的房屋,依照着规律向外扩散。这三个同心圆一同构成了王城广大的区域。 唐娜曾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就是塞西亚的旧王都。那座城市的规模极大,但规划却异常的杂乱。城堡区的城墙以外,越是城市的外围,便越是肮脏混乱。 而塞西亚大公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关心那些平民是否可以按时交税,至于这些人的生活环境和城市外围的规划,他是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的。 但在这座历史极为悠久的王城中,唐娜反而没有看到任何的无序与混乱。 这座城市的整洁与秩序,同她所见过的其他的达西亚城市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于,即使是在远处的政务区和学院区,她也感受到了这种规律。 似乎,达西亚境内城市的建设和规划思路,都是从王城的规划思路中延伸而出的,或是彼此相互影响的。唐娜隐约的有了这种感觉。 王室的马车驶过,但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居民驻足观望。仅有路过的巡逻士兵停下了脚步对马车敬礼,然后,这些士兵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似乎对于王城中生活的人民而言,达西亚王室的出现只不过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王室的成员也并不是他们畏惧的存在,而是会在他们的日常生活突然出现的普通人一样。 这么说来,唐娜便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从她进入达西亚的土地以来,她从未见过有平民对于贵族的马车弯腰行礼。至于来自于军人的敬礼,那也更像是下级士兵对上级的常规敬礼。 第三十六章 王宫 “陛下,请用茶。”克莱尔在阿道夫左手边的茶杯中倒上了半杯红茶。 听到了他的话之后,阿道夫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太阳,随后端起茶杯喝下了杯中的红茶。 看着眼前已经批示完成的公文,阿道夫轻轻的点了点头,“克莱尔,记得在下午的时候,把这些文件交给政务院的政务官。” 那名男子随即将阿道夫示意的文件整理起来,装入了一个印有政务院标志的文件夹中。 “说起来,安妮他们在做什么?” “王后殿下正在同亚德里安殿下和劳伦斯阁下一起,在隔壁的会客厅中,研究从王都军工场打造出来的第一批新式军装。”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布莱恩他们也快要抵达王宫了吧?” “算算时间,埃文卿他们的马车应该已经抵达至政务院总部附近的位置了。”克莱尔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 “那就麻烦你去接待一下他们了,只需要让我们的客人感到不那么拘束了便可以了。” “我明白了。”克莱尔再次向书桌上的茶杯中倒入了半杯茶,并在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书桌后便离开了书房。 “这家伙……”阿道夫笑骂了一声,在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后,也前往了隔壁的会客厅。 在看过了王都红墙黑瓦的居民区,并领略了被砌成白墙的、恢宏壮观的政务机关后,唐娜所乘坐的马车穿过了王宫的大门。 在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王宫正厅的门前时,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男子打开了马车右侧的车门,并牵引着唐娜的右手,让她稳步走下马车。 “初次见面,唐娜·劳伦特代公爵阁下,欢迎来到达西亚王宫。希望我的招待没有冒犯到您。”那名男子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哪里的话,非常感谢您的体贴。”唐娜也对他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右手。 “贵安,阿加莎殿下,埃文卿,玖兰卿,玖兰夫人。埃文小姐,您也越发的美丽了。”男子向其他的众人也进行了问候。 “早上好,克莱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你这么彬彬有礼的样子都让我感觉怪怪的。”埃文揶揄眼前的男子。 其他人也对这位男子微笑致意。 “早上好,克莱尔卿。”阿加莎在和克莱尔问好之后,便拉起了布兰达的右手,“布兰达,和我去钟楼一趟。” 看得出来,这位公主殿下是一点也不想去参与之后的场合。 “殿下?”布兰达拉住了阿加莎的手,不让她牵着自己离开,随后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埃文在短暂的思量了一番后,叹了口气,对她点了点头:“你陪着殿下去吧,你的事情也比较重要。就不必参与进我们的工作了。” 于是,阿加莎就拉着布兰达走向了那座她以前经常呆着的钟楼。 唐娜在克莱尔的带领下进入了这座王宫,这座百年来都不曾有塞西亚贵族进入过的、达西亚的权力中心。 这座王宫不愧为达西亚王的住所、和达西亚的政治中枢,其规模不俗。它的外墙由白漆进行粉刷,向人们展示了其庄重和威严,内部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向着来访的人诉说着王国的悠久历史。 从古王国时代,到七王之战时代,再到贵族叛乱时代,直到现在。这座王宫中的每一幅画作,每一座雕像,甚至是王宫的装饰,都恰到好处的将这段悠久漫长的历史呈现在了来访者的眼前,却又不显得有丝毫的杂乱和突兀。 但随着脚步的向前,唐娜却在王宫的各种布局中感到了一丝异样。 从王宫内部的布局和装饰中,她感受到了其作为一个王国的王宫,所应有的庄严;也感受到了其作为一段漫长历史的见证者,所应有的厚重;更是感受到了作为人在其中生活的建筑,所应当具备的烟火气息。 但是,作为一名贵族的居所,这座建筑中却完全让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对于任何一名贵族的生活而言,几乎是必需品的奢侈豪华之感。 就仿佛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想要告诉所有来访的人:奢侈与豪华这种贵族生活中的必需品,是在这个王宫中最不应该出现的元素。 在克莱尔的引领下,唐娜一行人来到了位于王宫三层的会客厅的门口。 当克莱尔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唐娜看到了完全出乎她预料的一幕: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性正高举着一件黑色的军装;而一名身穿白色裙子的女性正拿着一把军刀,似乎是想要向那名男性劈砍而去;而坐在一旁沙发上的两名年轻的男性,似乎是在撺掇那位女子如何下手。 就在唐娜的大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场景时,那位女性将手中的军刀劈砍向了那名中年男性! 然而并没有发生什么血腥的惨剧,军刀的刀刃和军服之间发出了,只有金属之间相互碰撞才会发出的铿锵声,那位男性也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两位的生活居然还是这么有情趣啊。”埃文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以一种十分自然流畅的动作,将女性手中的军刀拿到了自己的手里。随后,他把军刀放回了一旁的武器架上。 在看到了埃文的到来后,那位女性转过身来。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众人。她尴尬的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了那位男性身后的沙发上。 那位男性反而没有感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也不会出什么事嘛,偶尔进行一些刺激但没有危险的活动,想来你也不会持反对的态度吧。”随后他端起了茶杯,很是自然地坐在了女性的身旁。 但那两位年轻男子的表情就很值得玩味了,那名身穿军礼服的男性脸上当即露出了一幅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似乎是遇见了一个无比害怕的人物;而旁边的那位看上去玩世不恭的穿着礼服的男子,则一脸幸灾乐祸地拍着身旁男子的肩膀。 “早上好,陛下,王后殿下。”埃文先是对那对男女简单地问候了一下,随后看向了坐在左侧沙发上的那两位男性: “亚德里恩殿下,想必您已经安排好了未来半年的海军工作了。在接下来的半年中,还请您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那位身穿军礼服的男性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就在他身旁的朋友似乎将要更加幸灾乐祸的时候,埃文的下一句话,便让他的表情变得和亚德里恩一模一样了:“瓦尔克,我听说你在这段时间里疏于锻炼了。之后,你和我对练一下。” 第三十七章 联盟 虽然在初次见面的达西亚高层中,除了斯凯边境公父女和阿加莎公主外,其他的人都给唐娜留下了一个非常不靠谱的第一印象。 但唐娜本人倾向于认为,这是他们内部相处的一种比较放松的模式。毕竟,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一群不靠谱的人,自然是不可能让达西亚王国变成达西亚岛和塞西亚岛上最强大的一个国家。 不如说,比起一群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端着一副“贵族姿态”的塞西亚贵族,在私人场合中嬉笑打骂的达西亚高层更能够得到唐娜的好感。 见到了这次会面的主角的到来,在场的人们自然也收起了那幅不严肃的姿态, “那么,就由在下僭越,在此正式的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克莱尔作为国王的近侍,自然需要帮助自己的主君快速地打开谈判的局面。 “这位,便是我达西亚王国第二十四任唯一正统之君王,阿道夫·达西亚·霍华德陛下。” 阿道夫向坐在对面的唐娜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这位,便是塞西亚贵族联盟之支柱,兰斯公国唯一合乎法理之领主,代公爵执政唐娜·劳伦特阁下。” 唐娜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与阿道夫的手握在了一起。 “本次会面之宗旨,在于促成达西亚王国同兰斯公国之公正盟约,而非建立达西亚王国与塞西亚贵族联盟之虚意联盟。双方对此宗旨可有疑义?” 两人松开了相握的手,摇了摇头。 “本次会面之达西亚王国之主导,为我达西亚国王,阿道夫·达西亚·霍华德陛下;与我达西亚王国斯凯公国唯一合法之正统大执政官,布莱恩·斯凯·埃文阁下二人,兰斯公国方对此可有疑义?” 唐娜静静地注视着阿道夫的双眼:“并无疑义。” “本次会面之兰斯公国之主导,为兰斯公国领主、代执政唐娜·劳伦特阁下一人,达西亚王国方对此可有疑义?” 阿道夫也平静地注视着唐娜的眼睛:“并无疑义。” “本次会面之见证,为我达西亚王国唯一合法之王后,安妮·玖兰·霍华德殿下;我达西亚合法之正统王室成员,亚德里恩·达西亚·霍华德殿下; “我达西亚王国洛萨公国唯一合法之正统大执政官,瓦尔克·洛萨·劳伦斯阁下;与我达西亚王国玖兰公国唯一合法之正统大执政官,卡特·卡门·玖兰阁下,会同其唯一合法之代理大执政官,莎洛姆·艾略特·玖兰阁下。不知双方对此可有疑义?” 彼此相对的两人都摇了摇头。 “鄙人不才,担任此次会面之记录与执笔者。不知双方对此可有疑义?” 自然是不会有人有问题的。 “那么,在主的见证下,在律法的庇护下,本人在此宣布:此次会面所成立之条约,皆系为合法合理之文本。” 在经历了漫长的、公式化的、极其繁琐的、充满了老旧套路的开篇后,这次的联盟谈判终于可以进入正篇了。 不过,唐娜并没有放松自己的心神,面对达西亚这个庞然大物,她必须谨慎。 然而,阿道夫在听完了克莱尔的开篇后却明显的变得放松了,“唐娜夫人,您完全不需要那么的紧张,我们已经达成了许多的共识,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次的确认就可以了。” 他端起了茶杯:“这是在王国的山丘上种植而出的红茶,希望能够符合您的口味。” 唐娜不明白对方的盘算,因此决定配合对方的行动,以此来辨别他的意图。 她拿起了摆放在眼前的茶杯,浅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非常醇厚的香气,而且茶水中有一丝清甜的味道,确实很适合于这个场合。” “布莱恩曾说过您的品味颇为不俗,今日一看果然如此。”阿道夫以一种很放松的姿势靠在了沙发的椅背上。 虽然很不想使用这个词汇,但在唐娜的眼中,此时的阿道夫完全可以同懒散这一词汇之间画上一个非常完美的等号。 “唐娜夫人,在之前的几次接触中,您与布莱恩之间早已经就联盟的问题达成了普遍的共识。 “在我看来,这两份条约对于我们双方来说是都是有益而无害的,因而我并没有改动其中的大部分条约。但对于其中的一些,即涉及到您复仇需求的相关条款,我还有一些小小的疑问,因此并没有让克莱尔将之加入文本中。” 阿道夫的后半句话,令唐娜不禁皱了皱眉。她原以为,那些条约对于达西亚的国王来说,应当只是一些添头而已,不值一提。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核心诉求。 而且,似乎在对方看来,这些复仇条款是更加重要的存在,它们可能会直接决定了这次的联盟双方能否达成共识。 “唐娜夫人,我不喜欢兜兜转转的说话方式,因此,让我们对彼此都坦诚一些吧。”阿道夫放下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茶杯,直勾勾的注视着唐娜的双眼。 “您来到达西亚的根本目的,是想获得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塞西亚的贵族们给不了您,即使是您逝去的丈夫也无法解答这个疑问。我所说的,可有谬误?” 唐娜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完全的,被眼前的这位国王看穿了,但这一事实反而令她放松了一些:果然,这个国家的高层并不像他们所表现的那样随和大意。 “是的,但我还没有在这个国家寻找到我想要的答案,请问您可以为我做出解答吗?”唐娜的身体微微前倾,直直的盯着对方。 “我想请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阿道夫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而是以一种完全不允许她回绝的态度抛出了一个问题,“请问您如何是看待贵族们的?” “我恨不得杀光他们!”唐娜盯着阿道夫,一字一句地从口中说出了她的话语,“我恨不得撕咬他们的肉,饮尽他们的血,敲碎他们的骨,让他们永远都无法上天堂,也不得入地狱!”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语中所蕴含的仇恨是那么的强烈,即使是埃文也扬了扬他的眉毛。 但阿道夫就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即使您本人也是一位贵族;即使您的丈夫也是一位贵族;即使是在场的我们中,除了克莱尔外的所有人,全部都是贵族;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的丈夫虽然也是贵族出身,但我却完全没有从他的身上看到,那些腐旧贵族所共同拥有的傲慢与卑劣。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一视同仁,在我看来,他不是一个卑贱的贵族,而是一个高尚的人。 “我在你们的身上也看到了我的丈夫的身影,据我对于你们的了解,你们都是和他一样的、高尚的人。 “至于我……”唐娜自嘲地笑了笑,“在我眼中,我和那些贵族是一样的存在:即使是地狱深处的恶魔,都不愿意接纳我的、肮脏至极的人。 “我认为,贵族的本质是肮脏堕落的掠夺者。这个回答,您是否满意?” 阿道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但没有说什么。他的眼中蕴含着许多的情感,但那些感情中的很多是现在的唐娜还不能够理解的。 “霍华德陛下,请您告诉我——”唐娜的声音高了一些,她回忆起了埋在记忆深处的、自己丈夫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她回想起了领地里的那些手持沾满了血迹的草叉、恩将仇报的领民;她无法忘却那些落进下石、在背后嘲笑着赛门的阴险贵族。她无法再平息自己的情绪了: “为什么我的丈夫一定会失败?难道他的思想真的是错误的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片土地会那么的像,就像他想象中的那个模样?难道真的有那些贵族声称的所谓的人种的优劣吗?难道塞西亚人真的就是恩将仇报、不顾长远的人吗?” 第三十八章 代价 其实,阿道夫十分清楚唐娜所抱有的疑问。 当布莱恩告诉他,他们在塞西亚的土地上有一位坚定的盟友时,他就已经根据自己对塞西亚情报的掌握,分析出了可能的人选。 而当唐娜登上前往达西亚的舰船时,阿道夫就可以肯定对方的目的了。 可是,虽然已经掌握到了所有的信息,但当他真的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这个问题时,他还是感受到了锥心的难过。 阿道夫站了起来,从书架上的一个格子中取下了一杆长长的烟斗和一盒烟丝。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即使是兰烟,他也很久没有接触过了。 “唐娜夫人,希望您对此不要介意。”说罢,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用僵硬的手法向烟斗中装填着烟丝。 当一股淡雅的兰花香气,伴随着淡淡的烟雾飘散在这个会客厅时,阿道夫的声音也仿佛笼罩了一层飘渺的感觉:“您认为,达西亚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年?” “埃文阁下曾告诉过我,这一轮的王国改革已经持续了足足二十年。” “仅仅是这一轮改革,就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了,唐娜夫人。”阿道夫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惆怅,“您认为,二十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吗?” 不等对方开口,阿道夫便继续说了下去:“然而,对于达西亚这个国家来说,我们改革的起点是七王之战。我们为了能够走到这一天,已经花费了足足一百五十年的时间。 “或许,您认为兰斯公爵为了公国的改革,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是他宝贵的生命。那么,在您看来,达西亚就没有为了改革而支付过任何的代价吗?” 唐娜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在阿道夫的气势之下,她并没有说出那些空洞无力的话语。 “在时间的长河中,第一批为了达西亚的改革而付出生命的就是哈文德王室。时至今日,您已经无法在达西亚的境内寻找到一位姓氏是哈文德的人了。” 阿道夫浅吸了一口烟斗,继续着话题,“让我们暂时放下那些人物、那些早已消失在过往历史中的人物吧。即使是在座的我们中,又有谁没有失去过他最亲最爱的人呢? “埃文卿永远的失去了他的挚爱;我失去了艾玛,也就是亚德里恩的母亲;玖兰卿失去了他的父亲;而劳伦斯卿的父母也倒在了改革的路上。至于其他的人,如果让我一一列举,我可以向您诉说一整天。” 每当阿道夫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唐娜便感觉这个房间中的气压降低了一分。而他的的话语越来越轻,就像是在害怕,害怕惊扰了那些在过去倒下的英灵。 但是,他话语中的分量却又是那么的沉重。 “让我们回到您所抱持的疑问上。”阿道夫摩挲着烟杆,“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人种之别,无论是达西亚人还是塞西亚人,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的人罢了。 “而您丈夫的死亡,会让参与到那个夜晚的平民们,每个人都能够获得一袋没有掺杂着沙子的面粉,这可以让他们的家人们饱餐整整一个月。” “就因为这种短视的理由,就可以让他们杀害赛门?难道他们完全不能够理解:赛门的举措可以让他们更好的生活下去吗?” 阿道夫很清楚,兰斯公国的改革是必然会失败的,“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贵族老爷的又一次心血来潮而已。你们又如何能够保证你们的政策是长远的,而非是来源于自己的心血来潮呢? “用一条与自己无关的、压迫自己的贵族的生命,便可以让家人饱腹。这是一笔何等划算的交易,应该不用我特意的强调吧? “是身为贵族的你们不允许他们获得知识,还在他们的身上征收了那么繁重的税收,那么你们自然也不能奢求他们有什么长远的目光了。有所付出,才能期望有所回报,不是吗?” “赛门的改革是一定会失败的,没有错吧?”根据刚才的对话,唐娜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很遗憾,劳伦特阁下的行动是一定会失败。但这与公国中的人民并无关系,毕竟,如果兰斯公爵真的能够让领地中的人民生活得更好,那么人民自然是会拥护他的。” “只可惜——”阿道夫展开了桌上的地图,“作为一位孤立无援的先驱者,他的结局必然是不会有多么美好的,就如同昔日的哈文德王室一般。” 映入唐娜眼帘的,赫然是一幅塞西亚岛的完整地图,其上描绘了现阶段的塞西亚局势。而兰斯公国,这个塞西亚领土面积最大的公国,俨然作为塞西亚大公国的北方屏障,被贵族们包围在了这个岛的中间。 “果然是这样吗……”看着这张地图,唐娜喃喃自语。 一个贵族中的异类,必然会被其他的贵族所围攻。在他的尸体上,贵族们会重建起贵族们的秩序,顺便,再瓜分一下战利品。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唐娜夫人:您愿意重新实现劳伦特阁下的愿景吗?” 在认真的思考后,唐娜点了点自己的头:“在完成了我的复仇后,我想让赛门的理想在塞西亚的土地上得以实现,尽管,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它能够在达西亚的土地上实现,那么,也必然可以在塞西亚的土地上实现。而这一次,您会得到来自达西亚的支持。”阿道夫轻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熄灭了烟斗中的火源,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近侍:“克莱尔,把那些条款加上吧。我们争取一下,最好在明天上午就可以完成这份盟约的签字。” “不过,”阿道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看向了唐娜:“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情:塞西亚大公作为贵族联盟的领袖,必须在达西亚裁判所中受到公审,因此,我们无法将他让给您。” 唐娜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要求的其他贵族,必须由我来给予他们最后的惩罚。” “这将会是记录在盟约上的、属于您的正当权益。”阿道夫看向了克莱尔,“今天的工作内容会有很多,辛苦你了。” “您的意志。”克莱尔微微躬身,然后为在座人们的茶杯中斟上了半杯茶水。 “那么,”阿道夫拿起了茶杯,“愿我们取得最后的胜利。” 其他人也向唐娜举起了茶杯。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唐娜从未在塞西亚见过这样的、看上去举止随意,但却可以洞悉事物本质的人。不过,她很喜欢这种相处模式。 她也举起了茶杯:“愿我们成功。” 第三十九章 军工场 圣历967年牧月1日。 达西亚的王宫中,唐娜在认真地阅读了手中的两份文本后,在阿道夫的署名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与姓氏,同时盖下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双方在收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文本后,都长出了一口气。 “那么,唐娜夫人。我们会在处理完柳本公国的相关事务后,由埃文卿与您签署贸易条约。届时,还请您寻找到相应的时机前往兰开赛。”阿道夫倚靠在椅背上,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当克莱尔走到他的身边,想要再为他添满茶水时,他苦笑着对自己的近侍摇了摇头。 唐娜满意地看了一眼文本后,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后续的工作还请您放心。作为达西亚的盟友,麻痹塞西亚耳目的工作自然是要处理好的。” “对了,”唐娜总感觉,在这个过程中缺少了一个环节,“我们不需要举剑立誓吗?” “那种行为没有实质上的意义,”阿道夫摇了摇头,“这种行为可以激励在战场上拼杀的士兵,但对于外交场合而言,则是完全无益的举动。” 就在双方闲聊着一些客套的场面话,消磨着时间时,布兰达带着一脸的歉意进入了这个房间。但阿加莎公主并没有与她同行:阿加莎已经离开王宫,返回坎特伯雷教区了。 虽然从昨天离开马车时,布兰达就被阿加莎带离出了众人的视线,直至现在才重新回归。但在场的达西亚高层们,对此却没有丝毫的不满,或是有什么疑惑,似乎是默认了她的行为。 因而,唐娜的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找不出合适的时机来表达自己的疑问。 “既然布兰达已经回来了,那么就麻烦你和她一起,带领唐娜夫人参观王城的军工场吧,布莱恩。”阿道夫站起身来,绕过了桌子,“那么,我还有些杂务需要处理,便不克陪同了,唐娜夫人。” “您的事务为重,陛下”唐娜也站起身来,向他微微弯腰。 阿道夫点了点头,迈向了门口,“卡特,你与莎洛姆一同过来,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克莱尔推开了房间的大门,几位便离开了房间。 看到了他们的离去,埃文也起身向唐娜示意:“那么,就由我来负责您的王都游览计划吧,唐娜夫人。” “那便有劳您了。”唐娜也对他提裙行礼。 看着三人乘坐的马车离开了王宫,犹豫了许久的阿道夫开口了:“阿加莎和布兰达的进展如何了?” 他似乎很害怕卡特他们会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因此十分踟蹰。 “虽然还不能够完全的确定结果,但殿下与埃文小姐都看见了。”卡特自然是明白对方的想法,因此也没有卖什么关子。 “真的?”阿道夫猛地转过身来,丝毫没有掩饰他脸上的喜悦之情,“他们全程都没有使用圣光系的法术吧?” “直至今天早晨,二位都待在那座钟塔中。想必您应该还记得:那座钟塔具有屏蔽圣光的性质。”卡特摇了摇头,“今天晚上,我和莎洛姆会一起对埃文小姐进行最后一次的检查。如果她们两位的操作符合规范,那么,结果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对,目前的这个结果还不能够得到百分之百的确定。”阿道夫也冷静了一些,“在你们二人确定结果之前,我们还不能够提前放松下来。” 马车中,埃文看向了自己的女儿:“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有些困,毕竟我和殿下已经整整一晚都没有入睡了。”布兰达自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但在玖兰侯他们得出结论之前,她无法告诉父亲不确定的消息。 “那就在明天告诉我结果吧。现在,稍微休息一会吧。”埃文轻轻地抚着女儿暗红色的发梢。 “是,父亲。”少女也没有再说什么了,顺从的低下了头。 没有过去多久,少女便靠在了埃文的胳膊旁,一声声平缓的呼吸声传入了他的耳畔。 在确认女儿已经入睡后,埃文抬起了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唐娜:“陛下希望邀请您前往军工场参观一番,以示作为盟友的诚意。” 唐娜自然也明白了,这是达西亚的高层们,想让自己能够对达西亚的相关军备有所了解,“非常感谢陛下与您的体贴周到。” 马车向王城的东部驶去。 越向东部,唐娜便越发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氛围。 在唐娜观察中,负责在东部城区的道路上巡逻的士兵,无论是数量还是频率,都远高于她所见过的,在王城其他区域进行巡逻任务的士兵。 即使是在政务区域和大学区域,甚至是王宫范围内,其所安排的巡逻士兵,与其他的区域相比,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 显然,对于达西亚王来说,相比于王宫的守备,此地的防卫工作是更加重要的。 果然,直到现在,达西亚才将她视作为一名真正值得信任的、有价值的盟友。 在道路的尽头,有着一片由灰色房屋组成的巨大的区域,这片区域便是王城的军工场。 那些房屋中的绝大部分是一层的平房,但其高度却要高于一般的二层房屋,每一座房屋的屋顶上都竖立着数量不等的烟囱,大量的黑烟从烟囱中源源不断地向外排出。显然的,这些房屋就是工房了。 在这些工房的中间,夹杂着数量较少的、普通形制的二层房屋,这些房屋应该就是用于办公和管理的房屋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房间中人影绰绰,他们似乎都相当的忙碌。 在工场的大门前设置有数量不少的守备人员,他们的腰间都配置了一柄形制有些不同的军刀。而每一位穿过大门的人都经过了他们严格的检查。 “居然是施术军刀,没想到:王都的军工场居然真的设计出这把武器了。”埃文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所佩戴的武器。 随后他摇晃了几下陷入熟睡中的女儿:“布兰达,我们已经抵达军工场了” 受到外界影响的少女迅速睁开了双眼,并握紧了腰侧的刀柄。在茫然地环视了周围后,她也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马车也停在了工场的门口,在值守的士兵们检查完车夫的证件后,一名士兵来到了车厢旁,打开了马车的车门:“这里是军事重地,请出示你们的相关证件。” 这一路上,唐娜都没有见到过,会有守备的士兵对大执政官、甚至是王室马车的车厢内部进行检查的情况,这一现象也佐证了她对于此处防备情况的相关猜想。 埃文和布兰达都从自己军装的内侧取出了军官证,交给眼前的士兵。 士兵在认真地核验了这两份证件的编码和相关纹样后,将它们还给了父女二人,并向他们敬礼:“向二位长官致敬!” 随后他看向了坐在另一边的唐娜:“请问,这位是?” 埃文从放在自己身旁的文件夹中取出了一张表格:“这位是唐娜·劳伦特阁下,是受到陛下的邀请,前来参观军工场的客人。这里是陛下亲笔签发的文书。” 士兵在验证了表格上的字迹和印章后,向唐娜递出了自己左手上的文件:“请您在这张访客的登记表格上,签署自己的名字与姓氏。请放心,这是正常的存档流程,这张表格也不会出现在政务系统之外的任何场合中。” 唐娜看了一眼埃文后,点了点头。 随后,她从马车一侧的小桌上取下了一支笔,在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与姓氏。 在一起都核验无误后,士兵抬起了沉重的栏杆。马车也缓缓地驶入了工场内部。 第四十章 军备 马车并没有太过的深入工场,而是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一幢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咳咳……”刚下马车,唐娜就因为工场中的烟尘而咳嗽不已。 布兰达立即来到了她的身旁,在唐娜的周围迅速地布置了一个小型的风元素场,并为她戴上了一条面纱。 在短暂的调整后,唐娜也逐渐恢复了过来:“非常感谢您的及时帮助,埃文小姐。” “这是我的疏失,还请您原谅。”少女轻拍着唐娜的手背。在确认对方无恙后,她驱散了唐娜周围的元素场。 工场中的人们都很忙碌。除了忙碌在工房中的工人外,技术人员和工场法师们,也步伐急促的穿梭于工房之间。似乎所有的人都有数不尽的工作要做。 埃文正在与办公小楼中的一位主管之间沟通着什么。在进行了一小段时间的交流之后,他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了一本手册,这似乎就是这处工场的工作手册。 那名主管在简单地和手下的职员交流了一番后,跟随着埃文走出了办公小楼:他就是负责带领唐娜一行参观军工场的人员。 这位负责人右手握拳,置于左心,对布兰达和唐娜敬了一个军礼:“在下是王都军工场第三区负责人崔文,奉陛下命令,带领劳伦特阁下参观军工场,请跟随我来。” 随后他转过身去,带领着三人走向了不远处的一间工房。 在工房的门口,唐娜看到了悬挂于墙壁上的名牌:第三区、第二工房。 进入工房后,唐娜终于见到了这个神秘的军工场工房内部的景象。 看上去,工房内的大致布局与塞西亚的武器工房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不同于塞西亚工房的杂乱布局,这间工房的布局的十分整齐。 远远高于普通炼铁炉的高炉,整齐地排布在工房两侧,高炉的顶部被房屋上层的墙体严密的封在了阁楼之中,由高炉煅烧产生的烟气则会通过设置在楼顶的、安装有聚风设备的烟囱排出至室外。 因而,虽然在这间工房中布置了许多的高炉,但高炉只在工房中产生了远高于外界的高温,却并没有在室内积聚过多的烟气。 在高炉的一旁便是锻造台,工匠们将煅烧至一定温度的铁块放在这里,并依据相应的规范,将其打造为制式的直剑、军刀,或是长柄武器的金属前端,如制式长矛的矛头。 而在工匠一旁的其他工人们,则将矛头安装至木制的长柄上,或是调整那些武器的重心。 还有一些高炉煅烧的是一些极为小块的铁块,工匠们将其锻造为锐利的箭头。在他们身旁的箭矢工匠们则将箭头组装在箭杆上,检查无误后,他们会在箭杆的末端安装上箭羽。 而当他们的武器打造至一定的数量时,工人们会把武器放入一个木箱之中。围绕着一个高炉工作的工人们,会派出一名工人找来在高炉之间来回巡视的检察人员。 检察人员会依据规范,测试武器的相关性能。在将不合规范的武器放入一旁的象征着重锻的木箱后,检察人员会在表格上记录下相关的评价,并由自己和工人们进行签字。 当一个木箱中的合格武器达到了一定数量的时候,在检察人员的注视下,工人们会使用铁钉对这个木箱进行封装作业。 检察人员会在确认木箱已经封装无误之后,由自己、和围绕这个高炉进行工作的,工匠小组的组长一起签名,并将确认合格的签名粘贴在木箱上,由工人们把这个木箱搬入工房后方的仓库中。 唐娜对于这一整套流畅的操作流程惊为天人! 她完全想象不出,当塞西亚的武器工匠们还在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职业道德和师徒传承,来打造武器的时候,达西亚的工匠们已经有了一整套的操作、检查和追责的体系了。 达西亚凭借着完整的流程和大规模的工场制造,在一座塞西亚工场只能打造一把武器的时间里,就已经打造出数量不下于五把的标准武器了! 在崔文负责人的带领下,唐娜他们在详细地参观了第二工房的制作流程后,便动身前往了距离此处稍有一些距离的第六工房。 第六工房与其他工房略有些不同之处,这间工房并不是用来打造常规武器的,而是用来打造与星铁有关的装备。 目前,这间第六工房的任务是打造星铁内甲和施术军刀。 这间工房中的操作流程更是令唐娜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第一次看到了法师,作为工匠中的一份子,直接参与到了装备的制造中来。 在打造内甲的高炉旁,法师的工作尚且算是相对简单的:这些法师只需要操纵元素,使之形成一个小型的元素场,然后使得元素场中的星矿被元素所活化。 之后,活化的星矿会被处理为一定重量的球体,投入高炉中,与铁矿和碳块一同被高炉中的高温所煅烧。 那之后工作便属于工匠了:他们会将熔在一起的星铁反复熔炼锻打,在最终的淬火后,他们将得到一件漂亮且轻薄的内甲。 而协助打造施术军刀的法师们的工作,则相对重了一些:他们不仅需要帮助工匠进行星矿的活化,还需要在打造军刀的过程中,全程在刀胚的周围形成元素场,使得锻打完成后的军刀能够与元素之间产生共鸣。 看到这些由星铁打造而成的装备,布兰达的眼中也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些新式的装备。 “崔文先生,我可以近距离的研究一下这些装备吗?” “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长官的认可,就是我军工场的荣耀!”崔文在同高炉旁的工匠们沟通了一番后,便为少女取来了一件内甲和一把军刀。 “我可以进行强度测试吗?”布兰达盯着那副内甲,左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您会惊讶于它的性能的。”负责人举起了手中的内甲。 “还是我来吧,”埃文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这件盔甲,“你可能会受伤的。” 就在埃文接过这件内甲的下一个瞬间,唐娜只觉得在一瞬之间,她的眼前铺满了耀眼的白光! 少女手中的刀刃与盔甲之间碰撞出了一道耀眼的火花。 布兰达感受着从刀柄传来的感觉,随后她看向了刀刃:“果然砍出了一道缺口啊……” 紧接着,她看向了那副盔甲。在劈砍处,她看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缺口,但刀刃并没有砍透这副盔甲,“倒是和我所了解到的信息相差无几啊,是一副不错的盔甲。” 在将刀收入鞘中后,少女接过了那柄军刀,她默默地发动了一个低级的炎刃法术。 火焰攀附着刀身而上,直至覆盖了整个刀刃。 少女在注视了一会被火焰覆盖的军刀后,便随意地驱散了附着其上的火元素。再看过去,刀身和之前一般,并无二样。 少女轻轻地挥舞了一下手中军刀,从劈开空气的感觉上,比较着它与传统军刀在手感上的具体差别。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又有了许多唐娜未曾见过的新鲜事物,这使得她花费了一段时间来理解自己所见识到的一切。 并且,她重新认识了这一事实:埃文小姐的能力,果然不是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浅显。 第四十一章 归途 在经过了一晚的休息后,玖兰侯夫妇便乘坐马车返回了玖兰城。 然而,埃文他们却并没有与卡特夫妇一起前往北方,而是登上了另一架马车。 “殿下,您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件吗?”登上了马车的埃文回头看向了依旧站在原地、脸上还有些纠结的亚德里恩。 亚德里恩有些欲言又止,随后一脸复杂的看向了站在他一旁的洛萨边境公。 “我明白了,还请您与友人做好道别。”埃文作出了一幅恍然的样子,随后进入了马车的内侧,坐在了布兰达的身旁。 亚德里恩立刻揽着瓦尔克的肩膀走到了一旁:“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埃文卿和布兰达小姐看上去是那么的喜悦。” 虽然埃文的表情看上去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在场的各位,谁不是彼此相处了多年的熟人、好友?难道会看不出来从埃文身上散发出的喜悦之情? 更何况,从今天早晨见面起,少女的脸上便一直挂着一幅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埃文卿他们来说是好事,对您而言,可就不见得是好事了。”瓦尔克似乎在强忍自己的笑意。从他的语气上,亚德里恩都能够听得出,这位损友明显在幸灾乐祸。 “为什么?”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毕竟可能的原因太多了,他也不好进行猜测。 “布兰达和阿加莎殿下都看到星光了。而且,对于布兰达身上的星光,卡特和莎洛姆都已经证实了其真实性。”瓦尔克在描述这一事实时,十分的正经。 “天呐,这是一件大好事啊,怪不得大家看上去都是十分的愉快。”亚德里恩显然也明白这件事情的意义,“‘血王诅咒’真的有可能会被埃文小姐所终结啊。” 但他随即意识到有哪里不对:“那你之前的语气怎么会那么的奇怪呢?” “布兰达看到了星光,那么埃文老大肯定要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以训练她对新力量的控制,顺便保证她在训练时的安全。”瓦尔克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了,“您是要和他们一同前往兰开赛,进行最后一次训练的。您猜,为什么我的语气会不自然呢?” 亚德里恩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完了,我怎么就忘记了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呢?我一定会被埃文卿训练到暴毙了。” “那倒是不至于,”瓦尔克的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意,“不过,祝您好运。” “但愿如此吧。”亚德里恩揉了揉自己的脸,登上了埃文他们所在的马车。 马车上,亚德里恩的表情十分的纠结。 虽然他从瓦尔克那里听说了关于布兰达的事情,可是他确实想亲眼见证一下。但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口,因而现在的他有些苦闷。 唐娜虽然不知道亚德里恩在纠结于什么,但也能够感受到车厢中略有些古怪的氛围。因此,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了。 马车向王城的东部驶去,绕过了唐娜在昨天参观过的军工场,穿过了东部的城区,离开了王城的城区。 紧接着,马车沿着主干道北上,驶向了唐娜完全未知的方向。 终于,唐娜还是没有压下心中升起的疑惑:“埃文阁下,我们现在所前往的是何处呢?” 埃文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前往塞西亚的道路。” 埃文的回答并没有解答唐娜的疑问,反而令她更加困惑了:“可是,这似乎并不是来时的道路啊?” “在王城的东北方,即是达西亚军港。那里已经停泊有一支舰队了:我们从那里登船。”埃文看着远处隐隐浮现出其轮廓的达西亚灯塔,回答了唐娜的问题。 唐娜自然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隐藏的意义:如果自己没有被对方真正的认可,那么她将永远无法得到这么多关于达西亚腹地的信息。 否则,为什么埃文要带领她穿越整片玖兰公国,最终才抵达了王城。而不是直接从达西亚军港登陆呢?那里不是距离王城更近吗? 埃文随即看向了纠结了一路的亚德里恩:“殿下,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不妨直白的告诉我。若我有能力,一定会为殿下分忧解难的。” “埃文卿,”亚德里恩索性也直接吐露了自己的想法,“我听闻,埃文小姐已经能够看到星光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可以亲眼见证一下。” 星光不是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都可以看到的吗,这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呢? 唐娜原本对于亚德里恩的话有些不以为意,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了,对方的所指,必然不是什么普通的现象。因而,她也微微侧脸看向了埃文和布兰达。 “哎?”少女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一直在意的,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于是,她也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埃文看了一眼唐娜,并在简单的思考后,点了点头:“没有问题。但是,布兰达,当我让你停止时,你必须立刻停下来。” 少女点了点头,随后她闭上了双眼:“星辰的光辉啊……” 空气中的元素以一种完全不同于普通施术方法的运行轨迹,彼此之间相互作用、碰撞、湮灭、重组,直至形成了新的平衡。 少女的身旁泛起了点点的光亮。 起初,这些光点的亮度非常的微弱,如果不认真观察的话,甚至有可能会忽视这些光点。但很快。它们便变得璀璨了起来,真的如同天上闪耀的星辰一般,散布在少女的周身。 少女随即吟唱了下一句的咒语:“依据你那恒久不变的轨迹,转动吧……” 这一刻,这位少女就像是天上的北极星一般,环绕着她的光点,真的以一定的轨道围绕着她,进行着缓慢的移动。 “真的是星光啊,”看着眼前的景象,亚德里恩喃喃自语,“星辰法术真的回归这个世界了。” 看着女儿有些苍白的脸庞,埃文也出声了:“已经可以了,停下吧。” “回归于自己原有的道路吧……”伴随着少女话语的落下,元素自星光中分离而出,回归到了空气之中。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幻梦。 作为一名中等法师,唐娜完全无法用自己已知的法师知识来解答刚刚发生一切。 埃文严肃的看向了唐娜:“唐娜夫人,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有在场的我们所知晓,请将这件事情彻底的埋藏在您的心中。如果您不幸的将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埃文的脸色有些阴沉:“达西亚会将您的行为视为彻底的背叛,达西亚的影卫会追杀您,直至天涯海角。” 唐娜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严肃:“请您放心:若非得到您的同意,塞西亚上的任何人都将无法得知这个秘密,也包括我的女儿。” 埃文公其实并不担心对方会泄密——在绝对的暴力机关的保证下,适当的共享绝密信息,可以保障彼此间的联盟更加牢固。 第四十二章 日常的平静 圣历967年,获月。 在兰开赛城的一座二层民居的一楼中,摩顿正在和自己妻子莉娜一起准备早餐,他们的早餐就和其他的普通达西亚家庭的早餐一样:几块用平底锅烤制的面包、一大碗由可生食的当季蔬菜搅拌而成的沙拉、还有一盘在睡前烤制完成的烤肉。 这是一道简朴却丰盛的早餐,它可以为一家人带来美好的一天。 当夫妻二人将做好的早餐摆上餐桌时,他们的女儿也穿戴完毕,正提着一个背包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莉娜放下了手上的工作,从水池旁的小型水泵中打了一些水,把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 然后,她弯下身子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服,并用手压了压她翘起的头发。 姬儿的衣服是一件非常朴素的、袖口为白边的黑色长衫,搭配着一条边缘衬着白边的黑裙——这是兰开赛教区学校的制式服装,用料依据王国规范,穿着舒适、并且便于行动。 在莉娜整理完女儿的衣装后,摩顿也在桌上摆好了早餐。 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在餐桌旁享用着早餐,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清晨时光。 一段时间后,门外传来了马车的铃铛声:这是来自于教区学校的马车。 姬儿背起了背包,摩顿则打开家门,将女儿送上了马车。 在目送着马车远离后,摩顿回到了家中,打开了这个月的月报。 他们在兰开赛安家已经有一年了,摩顿一家也逐渐适应了达西亚的生活方式。 这段时间里,姬儿在政务院的帮助下,得以进入教区学校进行学习;而莉娜也学会了读写,并顺利的在政务院谋得了一份抄写员的工作。 至于摩顿,虽然由于工作的原因,导致他还没有学会进行流畅的读写。但是,他也已经能够顺利的阅读日常生活中的文章了。 摩顿一家已经适应了这种没有贵族横插一脚的生活,但是他偶尔也会感觉:这种生活太美好了,美好的,就像是只会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泡影一般。 教堂的钟敲响了七次,摩顿和妻子在家门前进行了简单的道别。 随后,莉娜登上了前往了城中政务院的马车,而摩顿则前往了反方向的,位于城外的开拓营地。 这座城市的一天开始了,人们也纷纷走上街头,开始了全新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而在斯凯宅邸的训练场上,亚德里恩和布兰达早已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只是两人的训练内容有些不同,亚德里恩正在一遍遍地挥舞着军刀,联系着最基本的架势。而布兰达则是在反复的练习着对星辰法术的控制力。 每当亚德里恩的动作出现了变形时,埃文手中的木棍便以他完全无法招架的速度,打在了他发力错误、或是姿势不对的肢体部位上。 “再练习一百遍!”就在亚德里恩完成了作为热身的基础动作,刚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木棍再一次无情地打在了他的右臂上,“殿下的基础太差了!这样的基础又如何能够支撑您成为中等?” 亚德里恩无法反驳埃文,只好重新摆好架势,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这些基础动作。 因为埃文对于亚德里恩训练强度的要求,是要低于布兰达对于自己所要求的训练强度的。 亚德里恩的眼角悄悄地扫向了布兰达所在的位置:这位少女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吟唱咒语,通过细密繁杂、而又不失精巧的操作来调整对于“星光”的控制。 星辰法术的原理,在于通过元素之间的湮灭和重组,以形成脆弱的元素平衡,并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方式将这种法术施放出去。 基于这种原理的法术,它的威力又如何会小呢?而为了实现对于星辰法术的精密控制,少女所施放的法术与其施术介质之间相距并不遥远。 每一次失败的最后,都会造成一次爆炸。少女的手臂,已经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爆炸,而变得血肉模糊。 但是,她就仿佛是感受不到从手臂上传来的痛苦一般,她用那不带有一丝颤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吟唱、练习。 而反复进行的精细操作也极大地消耗了少女的精神力,加之不断从手臂处传来的剧痛,使得她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面庞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埃文手中的木棍又一次的打在了亚德里恩的胳膊上:“您难道还有精力东张西望吗?您的基础允许您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在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后,他再次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埃文看了眼自己的女儿,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布兰达为了保持自己精神力的集中,以及避免疼痛对自己所造成的影响,总是在自觉或是不自觉地使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 埃文已经能够看到,布兰达的下唇早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暂停女儿的训练了,但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从训练的角度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流逝着,达西亚和塞西亚之间就这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局面。 塞西亚贵族联盟的贵族们始终没有勇气,也无法形成合力,以对达西亚王国进行反攻。而在兰斯代公爵的暗中帮助下,贵族联盟对于达西亚几乎可以说是单向透明了。 而达西亚王国正在进行军队军备的更新,以及完成将莫特城彻底划归达西亚统治体系的善后工作,因此也没有再展开对于塞西亚势力的攻击。 虽然在地理上隶属于里亚西大陆,但在实际上却游离于大陆之外的达西亚和塞西亚之间的和平,却与此时硝烟弥漫的里亚西大陆完全无关了。 里昂城西侧森林的军营中,艾尔弗雷德快步走入了主营之中,将手中的战报递给了坐在大营中的勃艮第公爵:“公爵阁下,我们来晚了。” 勃艮第公爵在认真地阅读了这份战报后,沉默了一会。随后颓然地将它放在了烛火上。 他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仰靠在了椅子上:“即使是里昂伯爵也没有能够逃出来。阿基拉不惜背负杀害一城之贵族的不义之举,完全可以想象到他们的愤怒了。” “而且,如果这条战报送到了国王陛下的桌上……”艾尔弗雷德“体贴”的向公爵提醒了另一件事:西里亚宫廷可能会产生的反应。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作用了,殿下。”勃艮第公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即使是宫廷中最懦弱的人,也无法再对阿基拉王国绥靖了。现在,西里亚和阿基拉这两个王国,已经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不过,不论宫廷作何反应,”公爵看向了远方的里昂城,“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为王国夺回属于她的美丽城市和广袤领土。” 第四十三章 反攻里昂 借着夜色的掩护,艾尔弗雷德与阿诺德悄然来到了森林的边缘区域。 通过城墙上的火光,艾尔弗雷德清点着正在城墙上方的负责警戒的阿基拉守军,并通过自己那身为中等剑士的、远超常人的视力观察着守军的精神状态和巡逻轨迹。 “殿下,我们何必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来帮助勃艮第公爵呢?乘机削弱西里亚王国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阿诺德小声的询问一旁的少年。 “仅仅削弱西里亚的实力,对我们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少年依旧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士兵,“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将西里亚的全部精力都投注在与阿基拉的战争之上,让他们无暇再插手于达西亚的事务,而不是毁灭这个王国。” 少年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他还需要再观察一下,“如果西里亚被阿基拉灭亡了,而不是做到与阿基拉分庭抗礼。那么,达西亚将会面对一个吸收了西里亚全境的阿基拉政权,一个野心勃勃的、喜好对外扩张的阿基拉国王,那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 “因此,作为西里亚东方屏障的勃艮第公国绝对不能沦陷,我们要想尽办法让公爵坚持下去,坚持到西里亚的宫廷派出援军来支援我们。” “您的意思是,制衡他们,让他们相互争斗?”阿诺德也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没错。” 少年似乎确定了什么,向自己身旁的侍从指点着城墙上的一个方向:“你看,那支队伍中的人,是不是罗芒伯爵的士兵?” 阿诺德看向了少年指着的方向,借助着火光,他辨认出了领队骑士胸前盔甲上的纹章:“那的确是罗芒伯爵的士兵!” 随即,他意识到了少年的意思:“果然,雨月的那场战败让罗芒伯爵元气大损,估计这些士兵都是他新抓来的壮丁。啧啧,看看他们:装备不全,精神不振。估计,这些新兵都没有接受过几天正规的军事训练。” 少年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就是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破局的希望所在!” 营帐中,勃艮第公爵正在听取艾尔弗雷德的建议:“因此,由我和阿诺德率领骑兵,分为两路袭扰北侧和南侧的守军,让他们无力支援;阁下您则率领主力部队强行突破罗芒伯爵的防区。 “我们必须控制住里昂城的西侧城墙:一旦拥有了来自后方的坚实援护,只要我们能够将战场形势推进至巷战,而不再是攻城战。以公国士兵的素质而言,我们必胜!” “这似乎……不合礼仪吧?”公爵的思想还是有些陈腐的,他不太能够接受乘虚而入的战术。 少年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桌子:“阁下,阿基拉已经计划对里昂城中的贵族进行处决了。甚至,在我看来,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这么做了。是对方先一步打破了战争的礼仪,我们自然不需要再思考那么多的规则了:此战,已经涉及到了王国和宫廷的威严,我们必须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 勃艮第公爵看着桌上的地图,认真的思考了一番:“为了王国,我们必须如此,对吗?” 少年点了点头。 “那么,”公爵下定了决心,“就这么行动吧。殿下,马歇尔阁下,明天的袭扰作战就拜托二位了,万望二位多加小心!” 第二天清晨,勃艮第公爵对所有追随他的公国士兵,进行了简单的战前动员: “战士们,我很遗憾:我们还没有享受到几日的和平生活,王国便遭受到了来自于阿基拉的无情侵略。他们的侵略野心迫使我们不得不重新拿起武器,奔赴战场。 “我们美好的城市——里昂,已经不幸地被阿基拉的大军所攻陷了。因此,此战,我们便是为了夺回我们的领土。 “我深知:这场战争是惨烈的,很多的战友们都会牺牲在这片战场上。 “我向你们承诺:公国不会抛弃你们的家人,假使诸君不幸牺牲于此,公国必然会抚恤你们的家人,照顾他们,让他们生活无忧。这是我身为公国公爵,对你们所做出的承诺! “勇敢无畏的士兵们,将你们的生命,托付给我,托付给艾尔弗雷德殿下,托付给王国吧!” 公爵简短的动员,激励了士兵们的士气,也消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身披盔甲的艾尔弗雷德,也顺势拔起了插在地上的旗枪:“王国的骑兵们,追随着西里亚的鸢尾花旗帜,向前突进!” 一旁的阿诺德也立即拿起了另一杆旗枪,翻身骑上了披着重甲的战马。 来自公国的四百西里亚重骑兵们握住了缰绳,沉重的马蹄声与重甲的碰撞声回荡在森林中:骑兵们浩浩荡荡的向着里昂城发起了无畏的冲锋。 当西里亚的重骑兵从森林中疾驰而出时,里昂城上的所有守军都震撼了:他们都以为,西里亚宫廷的主力部队已经来到了这里。 西里亚骑兵们分为了两路,向城墙上的守军们发射箭矢。被射中的士兵们或是重伤倒地,或是直接毙命:骑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质。 而在短暂的慌乱后,城墙上的守军也迅速地组织起了反攻,法师们开始向骑兵吟唱杀伤性的法术;士兵们也架起了弓,瞄准了移动中的骑兵们;而在床弩旁的士兵们,则迅速的搭上了床弩那巨大的弓弦,并在滑轨上搭设着弩箭。 但是,城墙上下的伤亡比例却在迅速的拉大:城墙上的守军不断地倒了下去,就如同路边的杂草一般,被冲刺的骑兵们收割着;而西里亚的重骑却几乎没有被守军的反击穿透盔甲,即使有少数骑兵受到了伤害,他们所受到的伤势,也几乎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行动。 这就是西里亚重骑兵的可怕之处:从士兵的眼睛到战马的马蹄,都被厚重的盔甲所覆盖。这样的骑兵虽然失去了快速机动的速度,但却获得了极高的防御力和冲击力。 一旦西里亚的铁骑发动冲锋,几乎没有什么军队可以阻止他们的步伐。而敌人的反击,却几乎无法对士兵、或是马匹造成可观的伤害。 只有重型武器,或是中等法师的法术,才能够对西里亚的铁骑造成可观的杀伤力。 就在城墙上的床弩开始对重骑们造成了杀伤时,勃艮第公爵所率领的主力攻城士兵们,也浩浩荡荡地从森林中出现了。 在重甲盾卫的掩护下,他们迎着来自西侧守军的箭雨和法术,坚定的迈向了城墙之下。 而在骑兵的掩护之下,只有西侧城墙上的士兵们还在向他们发动反击,而在南北两侧城墙上的士兵们,正在如临大敌地对骑兵们发动着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反攻里昂的战役,打响了。 第四十四章 阵地争夺 步兵的方阵正在缓慢的向着城墙下方移动,被塔盾掩护着的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战弓,并将箭搭在了弓弦上。 而当他们瞄准的目标进入了自己的射程后,他们便立即松开了手中拉满的弓弦。 每一支队伍的指挥官也在一边聚拢着自身周围的元素,一边指挥着士兵的前进。 勃艮第公爵也站在战阵的中央指挥战斗,他的近卫骑士们都被打散进战阵中,负责担任每一个部分的总指挥工作。现在,公爵的身边只有一位骑士队长,负责保卫他的安全。 作为贵族中少有的完全没有法术天赋的人,勃艮第公爵不会使用任何法术。但他在指挥作战的时候,也会举起手中的弓,为攻城作战做出自己的贡献。 南北两侧城墙外的骑兵们,也早已分散开来,以两人一对的形式,对城墙上的守军进行着最大程度的杀伤,以期分散其对于西侧城墙的关注。 但当城墙上负责床弩发射的士兵们,纷纷进入到自己的防卫岗位;而守军中的中高层指挥官也重整起自己所负责的防线,并开始向骑兵们吟唱法术的时候,骑兵们的数量便开始大规模的减少了。 艾尔弗雷德虽然在术法上的造诣仅停留在初等,但他身为中等剑士,对于元素的感知却远高于普通的初等法师。 当守军的法术开始对骑兵们造成杀伤时,他以一名中等剑士所应有的敏锐感知,迅速地察觉到了元素的流动方向。在简单地干扰了元素的流动后,他迅速地使用着手中的弓箭,点掉了几名法师阵型的核心人物,为北方的骑兵减轻了几分来自于城墙上的压力。 但包括阿诺德在内的几名南方骑兵的指挥官,却只是初等剑士。虽然勇武和智谋有余,但却没有关于法术的天赋。因而,在被来自城墙上法术困扰了较长的一段时间后,他们才艰难的除掉了几名为首的法师指挥官。 虽然骑兵们成功的吸引了来自南北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力,但随着时间的推进,城中的阿基拉士兵们,也逐渐登上了城墙:城防力量带给骑兵们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而在勃艮第公爵的指挥下,攻城士兵们重点“关照”了罗芒伯爵所负责的防区。罗芒伯爵手下新征召的士兵们,也终于因为大量的死伤,而士气溃散了。 现在,城墙上的罗芒士兵们因士气崩溃而阵形大乱,周围的阿基拉士兵们,也因为友军的慌乱,而陷入了小小的混乱之中。 尽管阵地上的指挥官们正在重整防线,但从短期来看,这是一个绝对不容错过的良机。 而战机,稍纵即逝。 各队的指挥官迅速吟唱了土垒的法术,盾卫们则迅速迈上土垒,准备强攻城墙。 看到西里亚军队准备强行登上城墙,来自阿基拉的密集箭雨射向了他们,作为指挥官的法师们也迅速地组织了起来,向着那座能够帮助西里亚士兵登上城墙的土垒,吟唱着沙化法术。 顶着漫天的箭雨和大型弩箭,盾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但他们身后的战友们并没有畏惧:身为王国士兵的荣誉、和信守诺言的公爵向他们所作出的承诺,使得他们不畏惧眼前的死亡。 紧随其后的盾卫们坚定地迈过了同袍的尸体,顶上了他们所空缺出的位置。 而指挥官们则迅速地对他们脚下的土垒进行加固,让这些勇敢的士兵们可以不用担心自己的脚下,能够放心的前进。 终于,经过了激烈的搏杀,第一批盾卫登上了里昂城的城墙! 他们从塔盾后拔出了自己的长枪,四人一组的清理着眼前慌乱的敌人。 很快,在盾卫的推进下,西里亚的士兵们拥有了自己的立足点。后方的士兵们也迅速跟进,登上了城墙。 而还没有登上城墙的士兵们,则继续使用手中的战弓,对阿基拉守军进行射击。 就这样,当太阳攀升至天空的正中时,西里亚的士兵们终于在城墙上开辟出了新的阵地。 艾尔弗雷德感受到大量的元素,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里昂城的西侧:这正是空气中的元素,正在自发填充某处的元素空洞,所产生的现象。 他知道:勃艮第公爵指挥的攻城行动成功了。于是,他向着天空发射了三个火球法术,随即让其在空中爆炸。 当所有的西里亚骑兵看到这个信号时,他们便放弃了袭扰作战,也不再吝惜箭矢的使用,而是向着城墙上守军数量最多的地方,进行盲射:他们转而对守军进行主力射击,以减轻友军所受到的强攻压力。 就这样,骑兵们牢牢地咬住了除西侧城墙外,所有阿基拉守军的注意力,而城墙上的指挥官们,显然也不敢放松对西里亚铁骑的关注。 因此,他们承受了最多的火力,也损失了许多可靠的战士,但他们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帮助友军分担了远远超出计划的敌军火力。 登上城墙的西里亚士兵们,背起了自己一直使用的战弓,转而拔出了悬挂在腰间的直剑,与城墙上的守军们进行白刃战。 勃艮第公爵曾接受了来自艾尔弗雷德的建议,精简了公国中的大量农民征召兵,转而组建了一支数量仅三千人的全职军队,并对他们进行了极为严格的军事训练。 这一举动曾一度被诸多西里亚贵族视为愚蠢之举,但在战场上,这支部队为勃艮第公爵的努力正名了:他们忠心耿耿,装备精良,且战斗力远远高于那些由农民组成的军队。 西里亚的士兵们以盾卫为作战核心,五人一组。当厚重可靠的盾卫牵制住了来自敌方的攻击后,士兵们会迅速跟进,以一种简单的阵型对敌人进行快速有效的杀伤。 可以说,这支部队的可靠战力,已经远远的超出了公爵对他们的预估。 这种五人一组的战斗小队在面对敌军时,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除非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数量众多,抑或是他们正面遭遇到了来自阿基拉的、饱经训练和战争的战争骑士们。 终于,在付出了接近两百人的损失后,这支攻城部队顶着来自于敌人的巨大压力,成功的肃清了西侧城墙上的敌人,并占领了城市西北角的城楼。 夕阳西斜,当西侧城墙的拼杀声逐渐平息后,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所率领的两支骑兵部队也摆脱了敌人的锁定,顺利的在城墙下完成了汇合。 攻下城墙的士兵们也打开了西侧的城门。 在清点完骑兵的损失后,一部分骑兵就地禁戒,另一部分骑兵则跳下了战马,跟随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进入了里昂城。 他们必须配合其他的攻城士兵,迅速肃清城墙下方的平民区,以保证驻地的安全。 夜晚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章 拉锯 当太阳第三次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艾尔弗雷德带领着部队返回了城墙上。 少年使用了一个初级的水系法术,简单地清洁了一下自己沾满血污的面庞。 随后,他返回到了被临时充当为指挥中心的、在第一天攻城战中被攻下的城楼中。 “阁下,我们顺利返回了……”少年似乎是想简单的汇报一下战况,但敌人发射的大型弩箭,沉重地坠落在距离钟楼不远处的城墙上。 一瞬间,周围士兵混乱的脚步、和救护声便盖住了少年的声音。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稍稍的使用了一些身为剑士的力量,以盖住外界的嘈杂声: “来自北侧城墙的威胁已经被我军彻底铲除了。而我们的前线阵地,也已经距离城堡不足百米了。但是,这已经是我们能够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最大战果了。” 说罢,少年就在公爵眼前的地图上进行着标记,以便对方能够更好地理解当前的战况。 地图上,西里亚军队已经控制住的区域,超过了城市三分之一的面积,他们以西侧和北侧的城墙作为基地,如同一只锐利的锥子一般,笔直地刺向城市中心的城堡区域。 但这只锥子却迟迟没有穿过这座城堡:它被阿基拉的防线挡住了! 公爵看着眼前的这张地图,眉头紧锁:“殿下,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下几天?” “我们只有两天的时间了,阁下。”少年指向了地图东方的林地,“阿基拉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了。根据我的预计,他们将在五天后抵达里昂城的城墙之下。 “如果我们不在两天之内攻下城堡,彻底瓦解城中守军的意志,我们便无法做到彻底控制这座城市;那些观望局势的贵族们,也不会派出一支军队来支援我们的城防。届时,我们极有可能,会被困守在这座孤城中。 “假设战争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彻底无计可施了。” “殿下,我们带来的一千五百名士兵,还剩下多少人?”听着少年的分析,公爵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剩下的兵员,已经不到一千人了。因为时间匆忙,我们没有携带重型的装备,因此,我们的战损有些过大了。”少年摇了摇头,“我们带来的重骑兵,现在的数量更是不到两百人了。剩下的骑兵们,都倒在攻城战和清剿战中了。” “那我们的敌人大约还有多少人呢?”惨重的损失,让公爵的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们已经无力进行分兵,对我们所驻守的两道城墙进行骚扰作战了。”看着地图上的形势,少年快速分析着战况:“所以我估计,他们的数量应该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了。” “意思是,我们的战线已经相互僵持住了吗?”公爵试探着少年的想法。 “没有错,从西侧对城堡的正面进攻,已经被我亲自证实,是没有效果的。”少年低语着。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西侧的正面进攻是没有效果的。” 就在这时,阿诺德也大步冲入了城楼中:“殿下,西南侧的军械库已经被我们夺回来了!” “军械库?”少年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随后,他立即意识到了突破口所在。 “阁下!”他立即抬起头,看向了公爵,“请立即写信,告诉周围的贵族们:我们已拿下了里昂城,请速速与我们会合,布置里昂城的城防工作。” 想了想,他接着说了下去:“然后,请用我们剩下的信鸽,将这些信件送出去。时间紧急,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吝惜信鸽的时候了。” 公爵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的意思:“可是,我们还没有做到彻底的占领这座城市啊。” “正面进攻是没有作用的,那么,我们就出奇制胜!”少年迅速的修改了地图上的形势,“我们的士兵数量不够,无法完成彻底清除城中敌军的工作,那就让那些贵族来代劳吧。” “阿诺德,”少年看向了自己的近侍,“立即将军械库中剩余的所有火药,全部都搬运到城堡前线的阵地上。我们今晚就发动总攻!” 勃艮第公爵也意识到了他的计划:“难道说?” “没有错,”少年恢复了他一贯的温和笑容,“如果我们的力量不足以从正面发起进攻,以完整地从阿基拉人的手中,获得这座城堡;那么,谁也别想得到它,尤其是阿基拉人! “我们,要掀翻这场棋局的棋桌!让那些观望的贵族们也看到这无可辩驳的胜利!” 这一天,几乎每一条战线上的西里亚士兵,都不再主动地对阿基拉士兵发动进攻。 除了城市的北部还在进行着大规模的战斗外,这座城市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中。 而在简单的休整之后,艾尔弗雷德带领着士兵穿梭在里昂城南部的房屋之中。 在这两天的时间中,少年对于里昂城的南部,给予了额外的关注:根据情报显示,里昂伯爵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在这座城市的南部。 如果他能够找到里昂伯爵——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无论这位伯爵是生是死,这一事实都会给前线的士兵们,带来极大的鼓舞作用。 但是,里昂伯爵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彻底地消失在了这座城市中。 然而,艾尔弗雷德并不是毫无收获。在这几天的搜寻中,他惊讶的发现:阿基拉在南部的守军数量,是要远少于在其他地区的。 显然的,由于这座城市的南部并没有什么值得重点关注的设施,阿基拉对这个地区的防守工作,相较于其他地区,也并不是非常的上心。 这一信息,就是在少年所设想的总攻计划中的,一块极为重要的拼图碎片。 只要能够彻底的确认这个区域的守备情况,并清除掉可能会出现在进攻路线上防卫力量。对于今晚的行动而言,将会是一个极大的帮助。 这支不足百人的精锐队伍,高效的清除着出现在道路上的敌人。并在途中,以三人一组的小组形式分散开来,侦察着周围的敌情。 终于,在傍晚时分,完成了战前准备工作的艾尔弗雷德,回到了城楼中。 在和公爵简短地交流了战况后,他躺在一旁的小床上进行修整,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第四十六章 崩塌 夜幕降临,城堡周围的守军们高举火把,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几天的惨痛经历已经深刻地教育了他们:西里亚的士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极高。 况且,无论是在白天,抑或是在夜晚,他们的攻势便从未停止过。 而今日白天那反常的平静,更是让阿基拉的军队指挥官们,心中越发的紧张,生怕西里亚的军队高层们谋划着什么阴谋。因而,他们都绷紧了自己心中的弦。 但是,人总是会有疲惫的时候。在如此紧张、担心了整整一天后,无论是军队的将官,还是普通的士兵,都会有松懈下来的时候。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沉,他们的疲惫和松懈便会越来越重。 就在夜幕最为深沉的时刻,大批身穿蓝色盔甲的西里亚士兵突然出现在了城堡的东方! 这一突然的变故,使得所有的阿基拉士兵,都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棍: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支数量庞大的部队,是如何突破了层层的防卫,出现在他们的后方。 但随即,守军也反应了过来,他们迅速利用手中的武器、和架设在城墙上的重型武器,对那支军队进行反击。而城堡南侧的一些守军,也不得不离开自己所坚守的岗位,赶往东侧进行协助防御。 那支西里亚军队的盾卫,迅速地分为了首尾两队,防御着来自前后两端的猛烈攻击。 同时,塔盾守护着的士兵们也开始强攻东侧的城墙。看上去,西利亚人想要利用东侧守卫不足的弱点,对城堡区发起强攻。 在这种时候,就可以看出,即使是一名初等剑士,他的存在也会打破战场上的平衡。 阿诺德和一位同为初等剑士的骑兵队长一起,拉动了巨大的攻城弩。他们以远超常人的力量和身体素质,奋力地拉动着弩弦,并以那位队长的身体为支撑,向着城墙发射出巨大的破城弩箭。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当他在如此近的距离承受到了来自攻城弩的冲击力,那么他双臂的骨头一定会被震碎,身体中的内脏也一定会被严重的伤害,最后极为凄惨的死去。 但那位队长只是眼前一黑,双臂发麻,全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在简单的修整后,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工作。 勃艮第公爵和艾尔弗雷德,是在接到里昂伯爵的求援信后,才慌忙整备军队,前来里昂城进行支援的。因此,原计划作为防守方的他们,本就没有携带什么攻城用的重型器械。 在攻下了里昂城的军械库后,西里亚的士兵们终于更新了自己的装备。 二人配合着身为军队指挥官的法师们的法术,在攻城弩连续四次,对城墙的同一位置进行射击后。终于,城堡区的东侧,被强行轰开了一个可以供士兵们翻越过去的缺口。 面对东侧出现的越来越大的防御缺口,其他方向的城墙上的守军们,也不得不抽调出更多的士兵,前来支援东侧的防线。 然而,就在离开了防守岗位的守军们,开始陆续向东侧进行支援时,大量的箭矢如雨一般,从城市南部的平民区中发射而出,向着城墙上的守军倾泻而下! 这片阿基拉人从来都不曾在意的、只是派驻了最低限度守军的区域,终于成为了西里亚军队反攻他们的重要基地。 面对着来自南方的射击,以及来自东方的强攻,越来越多的阿基拉战场指挥官做出了一个判断:西里亚军队意图从东侧发动强攻,同时从城市的南部对阿基拉的守军进行骚扰射击。 而城堡区西侧的西里亚阵地上,逐渐熄灭的火把似乎也证明了他们关于战场形势的判断:他们将放弃自己现有的阵地,转而支援在城市东部和南部的友军。 于是,城堡的西侧也只被留下了最低限度的、负责警戒的士兵,剩下的士兵们都赶往了城墙的东侧。 东侧的火光变得更加的耀眼了,士兵们的喊杀声也越发的嘈杂了;相应的,西侧的光亮也黯淡了许多,甚至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平静之中。 似乎,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关注着这处双方已经争夺了两天的战场了。 城墙上火把的光芒不再那么密集了。趁着火光之间的阴影,艾尔弗雷德率领着勃艮第公爵的二十名近卫骑士们,竟然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溜到了城墙的墙脚处。 在仔细确认了周围和城墙上守军的巡逻路线后,这二十一个人迅速分成了七组,分散到了阿基拉在城堡西侧的阵地中。 勃艮第公爵的近卫骑士皆为初等剑士,自然都拥有极为出色的夜视能力。再加上身为中等剑士的艾尔弗雷德,即使不借助光源,他们也能够迅速地找到自己的目标。 无声而精准的死亡降临到了这片营地中。 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后,当东侧的拼杀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时,艾尔弗雷德也割断了城墙上最后一名守军的喉咙。 随即,他向着城堡外的漆黑营地,挥舞着从守军的手中拿起的火把。 很快,在这个被阿基拉指挥官们判断,已经被西里亚军队放弃的营地中,西里亚的士兵们陆续走了出来,他们只佩戴了随身使用的兵器,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被油布包裹着的物品。 他们迅速来到了城堡的墙边,依照少年的指挥,在指定的位置上取出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着的物品——从军械库中取出的大量火药。 士兵们陆续放置好了自己所背负的火药后,远远地离开了这座城堡。 艾尔弗雷德在认真地检查了士兵们布置的火药后,也和近卫骑士们一起,迅速地来到了城堡区的西侧城门外。 随后,他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战弓,并从箭袋中取出了一支特制的火箭。在将箭头点燃后,张弓搭箭。 一名近卫骑士在看到他做好准备之后,取出了一只长长的哨子,并吹响了它—— 尖锐的哨声迅速扩散至周围,短暂的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声音。 而听到了哨声之后的艾尔弗雷德,在心中默念了五个数,随后松开了拉住弓弦的手。 被火焰包裹着的箭矢飞速地射向了火药。 紧接着—— 轰! 剧烈的爆炸声覆盖了整个战场!漆黑的浓烟和明亮的火光,迅速地填满了艾尔弗雷德的视野。 堆积在城堡旁的大量火药被迅速地引爆。虽然单个火药的威力并不强,但堆积在一起的火药却炸塌半个城堡。 剧烈强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剩下的、勉强还可以被称之为“城堡”的石质建筑,快速地倒向了东侧的城墙,将整个东侧的城墙迅速压垮。 城堡和城墙的大范围崩塌,也造成了大量阿基拉士兵的死亡。甚至,其所造成的死伤,要远远的高于艾尔弗雷德的战前预估。 毕竟,几乎所有的阿基拉士兵,都将东侧的战场视为主战场了。 而在听到哨声的那一刻起,西里亚的士兵们就迅速地化整为零,分散进入了周围的平民区中。然后伴随着深沉的夜色,消失在了阿基拉士兵的视野中。 第四十七章 困兽 艾尔弗雷德对于自己所安排的火药布置点,非常的自信。 而在现场发生的爆炸,以及其后续造成的连续破坏,无不在印证着火药的威力、和少年决策的正确性。 那爆炸所产生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其所产生的冲击力,让初等剑士也远远无法抵挡。 如果在城堡中的阿基拉指挥官们只有初等的实力,那么,他们必然都会葬身于火焰与瓦砾之中。 可惜的是,事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根据情报显示,这支阿基拉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是镇守阿基拉西方边境的大诸侯之一,维克侯爵。不幸的是,他正是一位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中等剑士。 更不幸的是,无论在哪一处战场上,西里亚的士兵们都未曾发现其身影。 那么,作为最高将领的他,是在哪里统筹规划,那些分布在各个位置上的战场呢?想必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了。 在黑烟和火焰中,一个拖拽着大剑的中年男子,自火焰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缓缓地环视面前的敌人。 当看清那名男子面目的一瞬间,艾尔弗雷德便立刻向天空发射了五颗火球:这是当他在遭遇到头号目标时,对勃艮第公爵发出的求援信号。 其他的近卫骑士们也迅速摆好架势,以护卫艾尔弗雷德的阵型,缓步逼近对方。 似乎是少年发射出的火球,以及骑士们的守护阵型,让对方误认为:艾尔弗雷德只是一名法师。他当机立断:先处理作为法师的艾尔弗雷德! 在作出判断后,男子立即冲向了艾尔弗雷德所在的位置,并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剑。 只合一击之力,挡在少年前方的近卫骑士,便保持着持剑格挡的姿势,被击飞到了少年的身后:显然,维克侯爵是一位侧重于力量的中等剑士。 维克的脚步没有出现丝毫的停顿,他再次摆好架势,手中的大剑向着少年横扫而去! 男子在心中清楚地进行着计算,想到了所有少年可能会进行闪躲的位置。因而,他的这一击,必然是身为法师的对方,所无法进行躲闪的! 然而,艾尔弗雷德也并非只是一介法师。 他以一种无比轻盈、却又无比古怪的步伐闪避了维克的横扫,并顺势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刺剑。 看到眼前的少年,神色不变地用刺剑指向他的时候,维克就意识到了:自己中计了! 少年是一名法师不假,但他那远超初等剑士的、极其轻巧的闪避动作更是证明了:他还是一名中等剑士! 近卫骑士们迅速的变换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将维克包围了起来。 这二十名身为初等剑士的近卫骑士,虽然没有办法保证,可以彻底的战胜维克。但有着另一名中等剑士参与的现在,胜利的天枰早已不可逆转的,向西里亚倾斜了。 维克在意识到自己中计的那一瞬间,便立刻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他转而攻击包围着他的近卫骑士们,希望可以撕开对方的包围网,以顺利的逃脱出去。 他很清楚,在对方轰炸城堡的众多目标中,一定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生擒自己。 这一点,从对方极为熟练的、应对自己的动作中,也可以判断出来。 维克紧盯着一个目标,希望快速的完成他斩杀的目的。 可是,近卫骑士们又怎么会让他如愿呢?艾尔弗雷德这名中等剑士,也更加不会坐视不管。 其他的骑士们抓住了每一处维克暴露出来的防御漏洞,对他进行攻击;艾尔弗雷德更是在他每一次抬手发力的时候,便出剑刺向他用剑的右臂。 几轮攻势之后,虽然看上去,是维克在不断地攻击那位可怜的近卫骑士。但实际上,却是骑士们配合着艾尔弗雷德,对维克进行着不间断的骚扰攻击。 维克不得不分出大量的精力,来招架住骑士们的攻击。但是,最让维克难受的,还是来自于艾尔弗雷德的刺击:少年的攻击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打击到他发力的部位,使得他的攻击,越来越难以发挥他的力量。 在几轮攻守之后,维克不得不将自己的重点,重新放回艾尔弗雷德的身上:这位少年太过棘手,如果不冒险击败他,维克根本无从逃离这片战场。 下定主意后,维克反手将大剑挥向了艾尔弗雷德。 少年的左手,反握着挂在腰间的直剑的剑柄,右手用刺剑,挑开了对方剑锋的劈砍轨迹,并向后方连退了两步。 看到两位中等剑士正式交手后,近卫骑士们也迅速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他们虽然双眼紧盯着维克侯爵,但却没有一人再上前助阵了。 中等与初等之间的实力相去甚远,即使是侧重于力量的维克侯爵,他的速度,也要远远的超过一名初等剑士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 因而,骑士们不能上前助阵。他们的帮助,甚至可能会导致会少年施展不开手脚。 维克深知,自己的行为存在着颇多的不妥之处。甚至于,当对方已经通过自己的战斗方式,了解到自己所侧重的能力时,自己甚至还不清楚那位少年的擅长之处。 但可以帮助到他的部将们,早已殒命于城堡的瓦砾之下。自己可以依靠的,仅剩下自己的力量,以及手中的大剑。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二人生死相搏的场面,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维克无论使用什么方式,重砸、下劈、上调还是横扫、斜斩,对方都能以一种极为“勉强”的距离,闪避开自己的攻击。 甚至于,少年就像是可以看穿维克的攻击轨迹一般:每当维克的攻击落下之前,他总是可以用刺剑,“堪堪”地挑开来自对方的攻击,然后对维克进行反击。 然而,少年反击的力量并不比初等剑士强太多。虽然他的攻击也会对维克造成伤害,但这些伤势只是轻伤,并不会影响到维克的行动。 种种的一切都像是在告诉维克:眼前的少年精于速度,而不擅长力量。 如果在平时,维克一定会对这一结论抱有三分的怀疑态度。毕竟,对方的表现有些刻意了。 但现在,因爆炸所造成的伤势,以及在之前的战斗中所积累下来的疲惫,都使得他再也没有精力,去判断这一论断的正确与否了。 现在的维克,只是在机械的对艾尔弗雷德重复着攻击;而艾尔弗雷德,仍然在维持着之前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闪避、反击。 战斗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在艾尔弗雷德的牵制战术下,维克的体能和意志已经被空前的削弱了。 “维克阁下,战斗,已经结束了。”少年用温和的语气,下达了对敌人的最后判决。 维克还没有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意义。少年便握紧了手中的刺剑,以一股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笔直地刺向了他的胸甲。 那一瞬间,维克意识到了,这位少年并非不擅长力量。相反,他所能激发出的力量,并不逊色于自己! 他慌忙地架起了手中大剑,想要抵挡住这一记刺击。 可惜,他慢了一步。 刺剑并没有刺穿维克的胸甲,但他胸前的盔甲已经彻底的凹陷了下去。 从胸口处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维克喉咙一甜,不由自主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随后,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了。 直到最后一刻,维克都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当勃艮第公爵气喘吁吁地带领着自己的骑士队长,终于赶到了城堡的西侧城门时,他只看到了这场战斗的最后一幕:艾尔弗雷德带着那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用手中的刺剑挑断了维克侯爵的右臂。 第四十八章 第五日 当维克侯爵再次睁开他的双眼时,太阳早已经攀升到了晴空之上。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处境时,他的右肩便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是一股锥心般的疼痛,痛苦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死了过去。 但凭借着惊人的毅力,维克咬紧了牙关,看向了那股剧痛传来的地方。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噩梦般的现实:他的右肩处空空荡荡。 原本连接在那里的,惯于使用武器的右手,已经连同整只手臂一起,都消失不见了。 而在断口处,被仔细地包裹着一层白布。那层白布看上去,并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像是被更换了多次。 右臂的缺失,以及身体上的剧烈疼痛,使得维克快速环视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此处自然不会是里昂城的城堡。这是一间逼仄的房间,墙体由石砖堆砌而成,房间中只有自己所坐着的一张简陋的床,还有一张小桌和一把高背木椅。 而在木椅上,坐着一位少年,他似乎是睡着了。但即便如此,那位少年的左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挂在腰间的、直剑的剑柄。 看到那名少年的瞬间,维克脑海中的、昏迷前的记忆重新苏醒了过来,并涌上心头:那是在他的眼睛闭上之前,所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下意识地,他继续着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向前冲击。 然而,还无法完美控制住的身体重心、以及身体上的剧痛,使得维克在迈出第一步时,一个趔趄,便摔倒在了地上。 当维克踏出自己的第一步时,那阵并不大的声响,便惊醒了这位少年。 下意识地,他迅速的踢开了自己所坐着的椅子,并翻滚到了一边。 紧接着,他抬起头,警惕的看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腰间的直剑也出鞘了三分之一,剑身上散发着清冷的寒光。 维克被少年这短短一瞬间所做出的,一系列的应激性动作,所深深的震撼到了。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环境,才能让眼前的这名少年,即使是在那种无意识的情况下,都能够直觉性地做出这种动作。 但对方迅速恢复了清醒,并站起身来,将踢开的椅子放回了原位。 同时,他恢复了自己一贯的温和笑容,对趴在地上的维克,伸出了自己的手:“维克阁下,您深受重伤,怎么可以做出这种鲁莽的举动呢?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大可以出声告诉我。” 维克铁青着脸,被少年半强迫性的,拉回到了床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的手臂就是被你所斩断的吧?” “这是自然,”少年回到了椅子上,理所当然的肯定了对方的疑惑,“您是一位中等剑士,想必您对自身的危害性,也是深有体会的吧?为了方便对您的看护,自然是需要我做些手脚。” “呵!”维克冷笑了一声,“这就是西里亚在对待贵族俘虏时,所应有的态度吗?” “是不是西里亚的待客之道,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这是我在对待有威胁的俘虏时,最爱采用的一种方式。”少年摇了摇头,很自然地在自己和西里亚之间进行了区分。 “不过,”少年顿了顿,“您在对待贵族俘虏时,似乎也没有采用什么良好的态度吧?否则,为何我至今都寻找不到,里昂伯爵的踪迹呢?” “你们,是永远都找不到他了。”维克嗤笑了一声。 少年耸了耸肩,“那么,我便明白应该去哪里寻找他了。感谢您的配合,维克阁下。” “你——”维克自然明白,对方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因此,他对少年怒目而视。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在少年的话语中,所隐含的另一条信息,“难道说,你并不是西里亚人吗?” “唉……”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维克阁下,作为一个聪明人,您应当明白:有些事情,是不可以被声张出去的。” 下一刻,少年的手,便搭在了维克的肩上。男子突然感觉,似乎连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 “维克阁下,您应当庆幸,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少年那不同于之前的冰冷语调,传入了男人的耳中,“如果让西里亚了解到了这一事实,即您在战场上遇见了我。那么,您的下场会非常的凄惨,远比那位可怜的里昂伯爵更悲惨。您明白了吗? “所以,无论您在将来面对谁,都不可以暴露,你我在战场上刀剑相向的这一事实。无论是在面对西里亚的贵族时,或是在应对阿基拉的宫廷时,都是如此。” 少年的话语,就如同毒蛇的信子一样,轻轻的舔舐着维克的脖颈,“这是为了您、还有您家族的长远而考虑,您明白了吗?” 那名少年的威胁,就如同一把抵近心脏的小刀,让他无法忽视。在简单的判断后,维克选择听从对方的话语。 维克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位少年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这里的。 甚至于,他都忘记了询问那名少年的名字。 但是,少年所留下的那份、名为恐惧的种子,却深深的扎根在了他的内心深处。 从勃艮第公爵和艾尔弗雷德,开始攻打里昂城算起,在第五天的中午,西里亚的贵族援军们,终于慢悠悠地抵达了里昂城。 贵族的军队们花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配合着公爵的军队一起,彻底的清除了还在城中,进行着负隅顽抗的阿基拉残兵,并初步的建立起了、对于这座城市的防御阵线。 夜晚,贵族们聚集在了城中的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宅邸中。 连续几日,勃艮第公爵都没有找到里昂伯爵,这是一件对于边境诸侯而言,极不体面的事情。因此,贵族们正在向公爵寻求一个说法。 “诸位,”公爵已经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殿下已经出发寻找里昂阁下了,他曾在出发前向我承诺过,他一定会找到里昂阁下的。 “殿下他从未失信于人,因此还请各位冷静一些,多为他留一些时间吧。” “公爵阁下,并非是我们不信任您。”一位伯爵开口了,“可是,您让我们如何去相信一个……一个来自达西亚岛的人呢?” “慎言!”公爵打断了他的话,“您可千万不要忘记了:黛西王后也是出身自达西亚岛的。” 就在贵族们,还在大摆着没有意义的龙门阵时,艾尔弗雷德终于从雨夜中回归了。 只是,现在的这位少年,脸上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悲喜。 “我似乎听到,有人在议论我?”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忘开个玩笑。 但是,当公爵在少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笑容时,他就意识到:出大事了!很有可能,少年遭遇到了他们所预估的、最糟糕的情况。 短暂的冷场后,一名贵族迫不及待地询问少年:“殿下,您可有什么发现?” 少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片刻之后,他转身打开了宅邸的大门: “诸位,我的语言无法允许我,对于我的发现,进行准确地描述。还是请各位和我一起,前往现场吧?” 少年并没有等待贵族们,对他的话语进行回答,便先行一步地走入了大雨之中。 贵族们被少年的表现弄得一头雾水,但也只得跟着他离开了宅邸。 但是其中一些敏锐的贵族,已经从少年的行动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第四十九章 这就是你们所寻找的人 在艾尔弗雷德的带领下,一众贵族们冒着倾盆大雨,穿梭在城堡区的废墟之间,向着其南侧城墙的城门处前进。 里昂城的城市构造颇为奇特。它与其他城市的最大区别在于,里昂城的城堡区和平民区之间,被一条不算狭窄的护城河所隔断了。 艾尔弗雷德沉默的在队伍的前方行进着,他那沉重的步伐,似乎在阻止他人向他搭话。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之下,所有人都只得无声地前进着。 终于,贵族们跟随着少年,来到了城门外的护城河边。 河岸边,阿诺德和公爵的骑士队长一起,正在指挥着士兵们从河中打捞着什么。在确认了他们所打捞的事物后,士兵们会用一条长长的毡布将其盖上,以防止被打捞的物品再被雨水打湿。 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在所有贵族的心中,几乎都不约而同的,涌上了一组不祥的词汇:遗体打捞。 “想必在各位的心中,都有答案了吧?”少年平静的眼神,扫过了在场的贵族们。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唯有勃艮第公爵沉重地点了点头。 少年轻叹了一口气:“我可以理解各位的心情,但事实就是如此。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迈开了不情愿的脚步,跟随少年来到了城墙边的一张毡布旁。 紧接着,就像是完全不给他们任何的反应时间,少年掀开了那张深棕色的毡布。 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那里躺着一具干瘦的尸骸。 而遗体的右手,仍然在紧紧地握着一柄长剑。在剑柄末端的配重球上,清晰的雕刻有里昂伯爵的家族徽章。它是那么的刺目,就像是在向所有人彰显它的存在一般。 勃艮第公爵并不像其他的贵族那样,只是沉浸在兔死狐悲的伤感之中,而是丝毫不顾地面上肮脏的积水,单膝跪地,认真地检查着里昂伯爵的遗体。 艾尔弗雷德也以单膝及地的蹲姿,向公爵说明着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阁下,就我目前的粗浅观察:里昂伯爵应该是力战而亡。”少年伸出手指,虚指着遗体腹部处的巨大伤口,“此处,即为致命伤” 公爵也看向了那个可怖的伤口:像是有人以大型的利器,想要将里昂伯爵一分为二。 那道伤口是那么的长,几乎就要将这位可怜人拦腰斩断;同时,那伤口又是那么的深,公爵完全可以看到内部的森森白骨。 而伯爵腹腔中的内脏早已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因长期的浸泡而导致的,浮肿、发白的表皮和肌体。 “但是,敌方并非是将伯爵阁下一击毙命的。”少年又连续、快速地,向公爵指点着伯爵身上的许多处细小、但又十分狭长的伤痕。 看着少年指点的方向,公爵的眉头也越皱越深:他的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猜想。 “而这两处,”少年又指向了右臂的小臂骨、和左腿的小腿骨处,“则完全可以佐证这一点:伯爵阁下是被虐杀致死的。骨头上的这几处、明显不正常的凹陷,足以佐证我的猜想。” 公爵的神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去: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虐待行为,是阿基拉对西里亚,丝毫不加以掩饰的侮辱、和挑衅。 “殿下,您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公爵似乎是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重新抬起头来。 少年沉吟了一番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无论凶手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们都已经死了。至于其主谋,也已经被我们的所生擒。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保管好伯爵阁下的遗体,将之作为物证,呈献给西塞流陛下。毕竟,定罪并非我们的任务,而是国王的权力与职责。” 公爵长出了一口气:“您说的对,现在的我们,应当支撑到陛下的到来。” 一众贵族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返回到那座宅邸的。只是,那些贵族的惨状,使得这之中贪生怕死的软弱者们,在心中升起了一个无法熄灭的念头:他们想逃离这片不详的土地。 但当他们回到宅邸时,他们收获到了一条难得的好消息。 一位尽职的士兵,带领着一名身穿黑袍的男人,来到了他们所在的宅邸。 黑袍男人并没有进行什么无意义的客套,而是直接的,向公爵出示了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他是西塞流国王的秘密信使。 在公爵将他的信物交还过去后,男子也交给了他一份被火漆封好的信件。 随后,这位信使在士兵的护送下,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夜中。 公爵也不再顾及什么优雅的举止了,他迅速地拆开了信封,打开了其中的信件。 伴随着他向下阅读的目光,公爵的眼中再次泛起了希望的光芒,嘴角也不由自主的上扬。 当他阅读完这封简短的信件后,公爵将其出示在了桌面上: “诸位,陛下已于五日前,在王都,对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完成了集结。此刻,陛下正以尊贵之躯体,御驾亲征。军队正在以急行军的姿态,行进在前往此处的道路上。我们只需再坚持四日,即撑过阿基拉的第一轮攻势,便可以等到陛下之援军!” 公爵的话语,让多数的贵族们又燃起了抗争的斗志:毕竟,这让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 但是,一名子爵仍不愿意走上战场,去面对来自于阿基拉的凶恶敌人:“阁下,敌人如此凶险,我们何不暂时放弃此城,等到陛下到来后,再一举反攻呢?” 这种说法似乎引起了一小部分怯懦者的同意,场面一度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混乱。 公爵气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弃这座、牺牲了众多可靠的王国士兵,才得以艰难攻下的城市,来保护你这种懦夫的生命吗?” “您怎么可以这么说——”那名贵族似乎没有想到,公爵居然将话语说的这么直白刺耳,丝毫不顾及一位贵族的尊严。这让他的脸色异常的难看。 “动摇军心,这可是一条重罪啊。我想,即使是西塞流陛下,也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的发生吧?” 艾尔弗雷德的声音,突然的,从那名贵族的身后传来。 还没有等在场的人们反应过来,刺剑的剑身便贯穿了那名贵族的心脏。 伴随着刺剑的抽离而出,那名贵族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在他的身下,殷红的血液覆盖了洁白的石砖。 少年平静地甩下了附着在剑身上的血液,旁若无人地将刺剑纳入了剑鞘之中:“依据西里亚的战时规定,凡是扰乱军心、公然违抗最高统帅之命令者,无论是谁,都有资格将其处决。” “诸位,”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你们应当是没有逃跑、或是违抗军令的意图吧?” 艾尔弗雷德如此坚决的表现,使得那些动摇者都收敛起了自己的心思,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第五十章 守备 连日的大雨,使得西里亚平原,变得异常的潮湿、泥泞。在这种条件下急行军,无论是对于进攻的一方,还是对于驰援的一方,都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因此,直到第十日的中午,阿基拉的军队才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同样的,西里亚的守军们也没有在约定的日期中,等到来自国王的援军。 但当阿基拉的军队,清晰地进入了勃艮第公爵的视野中时,他可以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爵只是一名初等剑士,当他能够明确地看到敌方的军队时,在他一旁的艾尔弗雷德,一定会比他更早的观察到敌方军队的状态。 公爵下意识地看向了少年。 与此同时,少年也对自己的近侍下达了命令:“阿诺德,你负责西侧城墙的守备工作。” 在不明情况的外人看来,这个命令听上去简直莫名其妙。 虽然公爵的军队就是从城市的西侧,攻入这座城市的。但是,在里昂城的东侧城墙下,有着一条宽广的耶克河。 阿基拉从东侧攻打此城,其重点必然是强渡耶克河,攻打东侧的城墙。即使,对方可能会计划绕开东侧的严密防御,他们的攻击重点,也应该会放在南侧和北侧的城墙上。 毕竟,强行绕到西侧,损失过大。而剩余的兵力,是不利于接下来的攻城计划的。 但公爵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艾尔弗雷德真正担心的,并不是城下凶恶的阿基拉军队,而是同为守军的西里亚贵族们。 即使在公爵看来,城外的阿基拉军队带给他的感受,也只能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疲惫。 他们为了急行军,为了减少泥泞的土地所造成的影响,而选择丢弃大量的粮草辎重。 而在面对里昂城这种临河而建的城市,大型的攻城器械显然也是不必要的。 更何况,他们是无法在泥泞的地面上,快速搬运大型器械的。因此,这种重型装备,必然会是第一批被丢下的辎重。 显然,现在的他们,目的只有一个:攻下里昂城,就地劫掠,以进行补给。 因此,可以想象的到:这支军队对于城市的攻势之强烈,必然会远远的超出公爵和艾尔弗雷德的战前分析。 而在面对这种凶恶的敌人时,那些怯懦的贵族会作何反应,公爵几乎是想不都不用想,就可以给出自己的答案:弃城逃跑。 一旦,那些贵族开始逃跑,就会极大的动摇军队的士气,并破坏城防的完整性。 而面对这种巨大的防御漏洞,那群极度饥饿的阿基拉士兵,又怎么会放过呢? 显然,艾尔弗雷德真正的用意,是想让自己最信任的近侍前往西侧,进行督战。并在那些贵族退缩时,对他们进行处决,以提振士气、并重整防线。 可以说,阿基拉军队的行动,完全没有超出公爵的预料。 第一批的士兵们,几乎是以一种冲锋的姿态,来到了耶克河边。然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开始在河边架设浮桥。 当然,他们的结局是悲惨的。他们都被来自另一边的西里亚铁骑们,利用战弓所射杀,无一幸免。至于他们倾尽生命所搭设的浮桥呢?很遗憾,他们并没有取得多少的进展。 而第二批、第三批的士兵们也来到了岸边,开始搭建浮桥。 后续的大部队也抵达了岸边,阿基拉的军队指挥官们开始吟唱土系的法术,以搭设临时的土桥,协助岸边的士兵们。 这场攻城战,正式打响了。 看着下方前赴后继地死去的阿基拉士兵们,公爵十分怀疑:假如耶克河没有那么的宽广、那么的幽深,阿基拉的军队是否会用士兵的尸体,铺设出一条通往对岸的道路呢? 这场惨烈的攻防之战仍在进行着,阿基拉的士兵们顶着巨大的伤亡,一点一点地渡过了这条湍急的河流。最终,艰难地来到了城墙之下。 箭雨、火球、光束、还有来自骑兵们的冲撞。西里亚的守军各司其职,用着自己所能使用到的一切手段,对阿基拉的军队造成杀伤,极大地阻止了阿基拉的攻城进度。 而城下的阿基拉军队,也以大量的箭矢和法术,向着城墙上的守军进行还击。 由于这支军队没有装配重型的装备,因此,阿基拉的攻城战并不顺利。 这场惨烈的攻城战从下午,持续到了傍晚。而来自阿基拉的攻击,不仅没有随着夜色的降临而衰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推进,而不断的增强。 这种疯狂的攻击方式,自然极大的威慑了那些怯懦胆小的贵族,使得他们在心中,重新萌生出了逃跑的念头。而当这种想法在他们的心中扎根时,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于是,那些贵族们开始和自己的护卫一起,鬼鬼祟祟地,慢慢地从防线上撤离了。 但是,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又如何瞒得过,一直关注着整片防线的艾尔弗雷德呢? 当看到了他们的动作时,艾尔弗雷德便转身看向了勃艮第公爵:“公爵阁下,请您多加重视阿基拉军队的动向,我暂时离开一会。” “难道……”公爵自然不会相信,少年会在这种时候逃跑。那么,便是发生了一件,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事情。 “是的。”少年肯定了公爵的猜测,“我要清理一下在防线上的害虫。” “还请您多加小心。”公爵很清楚,在少年的心中,必然是列出了一个完整的名单。因此,他并没有对少年说什么注意分寸之类的,愚蠢的建议。 少年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公爵的身边。 战争并没有因少年的离开而暂停,缺乏补给的阿基拉士兵,显然不会暂停自己的攻势。 因而,这场攻城战的烈度,越来越大了。 每当勃艮第公爵统筹战场,指挥各处防线时,他便深刻的感受到战场指挥的辛苦。 阿基拉军队的攻势越发的凶猛,而公爵本人的精神,也逐渐不支了。现在的他,完全凭借着自己对于艾尔弗雷德的信任,才没有倒下去。 “七队,支援东南方向的阵地。”就在公爵逐渐无法掌握战场全局时,艾尔弗雷德回到了他的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对战场的指挥。 公爵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满,他感激地看向了少年:“殿下,一切还顺利吗?” “几位身先士卒的贵族阁下,在指挥阵线时,不幸被敌人的流矢所杀害。”少年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战场,“这个说法,是否令人信服?” “这可真是太不幸了,王国失去了几位尽忠职守的忠诚贵族啊。希望他们的后人,不会忘记自己祖先的忠诚勇敢。”公爵摇了摇头。 就在月亮即将爬升至最高处时,大量装备精良的西里亚骑兵,突然自西方出现,开始冲击着城墙下的敌人! 守军和突然出现的骑兵们联手,迅速地消灭了河岸西侧的敌人。 对岸的阿基拉士兵们,又重复发动了几次冲锋,但却始终无法冲破,这层由重骑兵组成的防线,而重新来到城下。 因此,他们看着城下数量众多的西里亚铁骑,不甘的撤退了。 援军,终于赶到了! 公爵和少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疲惫而安心的笑容。 第五十一章 退场 看到了河对岸的阿基拉军队在撤退,坚守在城墙上的西里亚士兵们,爆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欢呼声。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直接坐在、或躺在了地面上。 许多疲惫的士兵就这么阖上了双眼,直接陷入了沉睡之中。 艾尔弗雷德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以及在城下巡逻的骑兵们,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他收敛了自己的表情,背靠城墙,就这么倚坐在了城墙的地面上。 “殿下?”公爵似乎没有明白,少年的这一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似乎,对方就是想休息一下。 “您也休息一会吧。”少年随意的指了指面前的地面。 公爵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再说做些什么了,而是径直地坐在了少年的对面。 “阁下,这就是你我,在里昂城的最后一夜了。”少年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繁星,“好好的休息一晚吧,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公爵没有想到,为什么艾尔弗雷德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他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位、正在仰望星空的少年。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视线,少年也看向了公爵。 随后,他轻叹了一口气:“西塞流陛下,已经进入到这座城市中了。” “但是,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公爵皱了皱眉。 “阁下,您该不会是忘记了你我的身份吧?”少年轻笑着摇了摇头,注视着公爵的双眼。 公爵并非是一个蠢笨的人物,他只是暂时的、还没有联想到这一层关系罢了。经过了少年的提醒,他自然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个异国的王子,和一位手握重权的边境诸侯,在王国东方的边境上,掌握了长达一年半之久的王国军权。这对于一个王国的最高统治者来说,会是一件能够容忍的事情吗? 更何况,经过几次战役,也让国王对于勃艮第公国的军队实力,有了一次重新的认识。 综合看来,精锐部队、实权贵族、以及他国高层,这三个词汇,无论哪一个,都是在挑战国王的权力啊。 先前,可能是由于王国多线作战、国内贵族斗争、以及军队辎重调度等多方面的因素,使得西里亚的宫廷,对于勃艮第公爵和艾尔弗雷德王子在东部的行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西塞流国王御驾亲征的现在,可以说,国王已经解决了国内的所有问题,正式地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王国的东部。 在这种时候,公爵和少年的地位,便异常的尴尬了。 “或许,”少年自嘲地笑了笑,“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去继续酿葡萄酒了。” “那也是一件好事啊。”公爵又怎会不知道少年的意思呢,但他选择了装傻,“至少,那意味着我们的边境安全了。有别人为我们操心麻烦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说的也对。”少年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于是,当阿诺德处理完手上的工作,返回艾尔弗雷德的身边时。看到的是,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嘴上聊着一些与战场完全无关的、日常生活中的话题。 当太阳升起时,果然不出艾尔弗雷德的预料,国王派遣侍从,前来传唤他和公爵二人。 在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勃艮第公爵,一同进入了国王所在的房间时,西塞流国王,这位西里亚的最高统治者,正坐在桌前享用早餐。 而在餐桌的另外三侧,各摆放了一份餐点:其意义不言自明。 虽然知道了对方的目的,但艾尔弗雷德并没有贸然地上前:“贵安,陛下。我没有打扰到您的好心情吧?” “瞧瞧你说的,正是见到了你们,我才有好心情啊。”国王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笑着向他们示意了一下,摆在桌上的餐点,“想必你们也还没有用餐吧,请坐:各位千万不要感到拘束啊。” “那我便不客气了。”即使是鸿门宴,少年也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国王的对面。 公爵和阿诺德也自然地坐在了两侧。 “因为前线物资紧张,我便让厨师利用现有的食材,进行了简单的烹饪,还望殿下不要介意。”完全可以听得出,国王的话中带刺。 “哪里的话,这可是我最近所能吃到的,最好的一餐了。”少年不温不火地,向对方回敬了一个软钉子。 在语言的交锋上,这两人从未在对方身上,占到过任何的便宜。因此,西塞流国王也转向了正题,不再和少年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垃圾话了。 他看向了一旁的勃艮第公爵:“勃艮第卿,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当做的。”公爵低下了自己的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但国王并没有受到影响,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为了王国的安全,操劳颇多,也立下了众多的战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勃艮第卿,你想要什么封赏呢?” “为王国的安全,这些都是臣下应当做的。”公爵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勃艮第卿的确是王国贵族的典范啊!如此的出于公心,如此的忠诚不贰!你放心,你所立下的军功都会被记录在册,王国一定不会亏待你这样的大功臣!”西塞流国王的这番话,已经有捧杀公爵的倾向了。 “但是,”随即,国王话锋一转,“立下了如此巨大之功劳的勃艮第卿,却一直奔波于前线,终年不得休息,当真是让我无比的痛心啊。不知,勃艮第卿意下如何?” 终于,对方图穷匕见,在和煦的话语中,杀机毕现! 阿诺德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他不由得为公爵捏了一把汗。 但艾尔弗雷德却看上去毫不在意。甚至于,公爵本人的声音,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臣下长期居于前线,胆颤心惊,唯恐辜负了王国和陛下的信任。所幸,臣下之处事,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才得以顺利地向陛下交差。” 公爵抬起头,用真诚的表情看向国王:“如今,陛下亲征于此,必能将阿基拉的乌合之众一扫而空,还王国安宁祥和。臣下自当还军于陛下,臣下所率公国之兵士,也当交由陛下指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是,万望陛下珍重身体。” 西塞流国王自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走到了公爵的身后,亲切地拍了拍公爵的肩膀:“勃艮第卿的忠诚,理当由王国诸卿效仿啊!” “不过,”既然公爵如此识相,那么他也理应退让一步,“公国士兵奋战至今,身心俱疲,理应追随勃艮第卿,好生休养,才是正事啊。” 随即,国王看向了少年:“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我和阿诺德酿造的葡萄酒,应当可以进行品尝了吧。”艾尔弗雷德又哪里不知道,对方话语中的警告之意呢,“因此,就让我和公爵阁下,相互之间做个伴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挽留殿下了。”西塞流国王回到了座位上,重新拿起了摆放在餐盘旁的餐具,“愿主保佑你们的旅程,一切顺利。” “愿主保佑。”少年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第五十二章 质子的日常 圣历967年,果月11日。 一场秋雨之后,勃艮第城的气温明显下降了许多,艾尔弗雷德也披起了披风。 少年侧头看了看庭院外的高大树木:那逐渐变黄的叶片,也带来了一抹秋日的萧瑟之感。 随后,他侧身闪过了砸向他的棍棒。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少年挥舞着手中的木剑,打掉了阿诺德手中的棍棒:“你暴露出来的问题有很多了。在我看来,你还有太多的短板需要弥补了。” 青年从地上捡起了那根长棍,似乎还想继续。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中,你就暂时不要再和我对练了:现在的你,需要的是更多的训练。”少年来到了庭院一角的圆桌边,随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书籍。 “那么,请问我应该怎么做呢?”青年恭敬地询问少年。 “你会基础的剑术动作吧?”“这是自然。” “那就以一百遍为一组,先做三组。”少年将木剑放回了一旁的架子上,“我的要求是: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标准流畅。” “什么?”阿诺德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重复的训练,才是快速成长的捷径!”少年看了自己的近侍一眼,“当我还没有升为中等时,这些动作,只不过是日常训练前的热身而已。现在,给我动起来!” 说罢,少年打开了手中的书,依据自己记录的笔记,开始练习对于元素的控制力。 于是,阿诺德也端正了自己的姿态,开始按照少年的要求,一招一式的进行练习。 听着武器挥舞所带来的风声,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手中元素的流动方式。 这位远在西里亚的少年王子,他那枯燥乏味的一天,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在人们关注不到的地方悄然溜走了。 随着秋风吹过,树上越来越多的叶子,变得不再那么的翠绿。它们开始变得枯黄,然后越来越干枯、失去了生机,最后纷纷从枝干上落下,逐渐腐烂在了泥土中。 当冬季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在大地之上时,勃艮第公爵带领着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来到了城堡地下的地窖中。 “殿下,您还记得吧:这些就是您亲自酿造、并封存的葡萄酒了。”公爵带领着他们二人,来到了几个硕大的木桶之前。 “当然记得,”少年分辨着自己所做的标记,“一号、二号、三号……” 清点完成后,少年就这么坐在了酒桶旁边的小凳上,轻轻地拍着木桶上的盖子:“时间过去的可真快啊,转瞬之间,两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时间过去的可真快啊……”公爵也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不过,没想到马歇尔阁下,居然在这短短的两年时间中,就成为了一名中等剑士,真是一位少年天才啊。” “这都要感谢殿下的教导。”阿诺德看向了少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少年在这几个月中,对他进行的训练,让他产生了什么心理上的阴影。 “这都要感谢于阿诺德自己的努力。”少年就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反应一般。 随后,少年从一旁拿起了一只长长的木勺,“公爵阁下,让我们看看这两年来的成果吧。” “您看我,一下子就忘记了我们来此的目的了。”公爵做出了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拿出了三个木制的酒杯,来到了一个木桶前。 公爵将手放在了塞在桶盖中的木塞上,别有深意地问了少年一句:“殿下,您做好准备了吗?” 看到少年点了点头,他用力地拔出了木塞。 在木塞被拔出桶盖的那一瞬间,少年小声而快速地吟唱了一句咒语:“风啊,隔绝吧。” 浓郁的果香味飘散在地窖之中,但却无法散发出去,就像是被什么事物所隔绝了一样。 少年不再言语,而是静静地感受着元素的流动。 过了一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向自己的酒杯中,倒入了浅浅的一层酒液:“阁下,我先品尝一番,还请您不要介意。” 暗红色的液体划过了他的喉咙,带来了一股馥郁的果味。 相对的,杯中之物的酒精浓度,反而并没有那么高。 “是可以让宴会上的宾客们,开怀畅饮的酒品啊。”少年简单地评价了自己的第一份作品,随后,他向三人的酒杯中都倒入了半杯酒水,然后重新塞好了木塞。 “的确,果香浓郁,但却并不令人上头,是可以让人多喝几杯的饮品。”公爵也细细的品味着杯中的液体。 随即,公爵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陛下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罗芒城下。” “看来,里昂伯爵和其他贵族们的不幸身亡,让我们的陛下感到颜面尽失了啊。”少年仍自顾自地喝着杯中的酒。 “您认为,这场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公爵严肃地盯着少年的眼睛。 阿诺德似乎也一直在关注着东部的战况,他也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至少,我在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实现和平的希望了。”少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开始整理着自己已知的前线战况,“您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今年雨月,当贵族联军攻陷罗芒城的时候,就注定了现在的局面。”少年叹了一口气。 “难道,我们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吗?”公爵皱起了眉头。 “那是当时的我们,所能够做出的唯一选择了。”少年将手搭在了木桶上,“反抗侵略,本就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出的选择,而团结我们能够联合的所有势力,也是一个正常的判断。 “只可惜,这一代阿基拉国王的王权合法性,很大程度上,便来自于他的对外扩张。” 少年不由地摇了摇头,“因此,当我们反攻阿基拉时,对方的应对也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加倍地报复我们。即使,对方才是挑起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 “而当对方开始亵渎西里亚的统治集团,也就是贵族的尊严时,身为贵族之首的西塞流陛下,他能够做出的选择,也就只剩下同态复仇、这一条道路了。” “果然,除非其中一方无力再支撑下去,否则,这场战争是不会结束的。”公爵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感到了异常的疲惫:他深知贵族政治的游戏规则,对于艾尔弗雷德所说的判断,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少年看着杯中的液体,点了点头:“我不能做到绝对的肯定,但是,有很大的概率,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就是如此了。” “他们到底把人的生命,当成什么了!”公爵低声咒骂着。 第五十三章 宫廷内外 西里亚王国的王都:西里亚城,就坐落在西里亚岛上。 这座西里亚贵族的政治中心,原本便熙熙攘攘、终日不休,而王宫中的灯火,更是从未熄灭过。 而在圣历968年的风月前后,这座王宫更是热闹非凡。 原因无他:西塞流陛下亲帅王国军队,在罗芒城大败阿基拉的军队。更是一举将罗芒城——这座阿基拉的边境要塞,纳入到了西里亚的统治之下。 此刻的西里亚宫廷之中,正在举行朝会,以封赏在此次战争中的有功之人。 只是,不同于宫廷中的热闹喧嚣。此时的王宫花园,却是无比的静谧祥和。 花园的凉亭中,一名身穿华丽盛装的艳丽妇人,正和一位穿着华丽礼服的少年,对坐在圆桌的两侧。虽说是少年,但在那位少年的脸上,已然看不出属于少年的青涩和稚嫩了。 坐在凉亭中的二人,正是艾尔弗雷德、和西里亚国王的妻子,黛西王后。 而在少年的身后,侍立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青年。那位青年自然就是阿诺德。 但那名中年男人,却很少出现于西里亚高层的眼前。然而黛西却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殿下,我近日学习了怎么制作蛋糕。您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改进的呢?”黛西从桌上的蛋糕中切下了一块,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少年。 他们二人之间也颇为熟悉了,因此少年也不再客套什么了,而是直接撕下了一块蛋糕,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实话实说,我无可挑剔。”少年摇了摇头,像是在开玩笑一般:“我有时在思考一个问题,您还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做的呢?” “我只不过是因为闲来无事,就什么都学了一些来罢了,但却都只是学习到了一些最粗浅的知识罢了。殿下可千万不要模仿我啊。”黛西也浅浅地笑了笑。 “说到食物,”少年回过头,向阿诺德示意了一下,“我在几年前酿造的葡萄酒,终于到了可以饮用时候了。于是,我在第一时间,便想让您品鉴一番了:这次回王都,我可是特意让阿诺德为您带了一份。” 青年走到桌旁,从茶具中重新取出了两个杯子,为二人倒上了酒水。 “殿下有心了:我在王都中只能够喝到苹果酒,因此早就想换换口味了。还是您思虑周到。” 黛西将杯子放在嘴边,自嘲了一声:“白天便开始饮酒,我们的生活还真是清闲啊。” “那么,您想回宫廷看看吗?”少年耸了耸肩。 “还是算了吧,”黛西饮尽了杯中的酒水,“天天看着他们,为了权力而争来斗去的,早就看腻了,还不如在花园里赏花呢。虽然在这个季节,好像也没有什么花可以让我来观赏了。” “不过,勃艮第卿还真是可怜啊。”黛西放下了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杯子的边缘,“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居然没有拿到什么封赏:明明你们两个才是出力最大的人。” “我可是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的,黛西殿下。”少年也端起了杯子,“我就老老实实地,在西里亚当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您的觉悟还真是让我敬佩不已啊。”黛西拿起了蛋糕旁的刀子,轻巧地将剩下的蛋糕分为了四份,“不过,勃艮第卿也是真的忠诚啊:陛下那么对待他,他都没有一句怨言。” “我的理想可是成为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王子,您可别把我和那些伟人们混为一谈啊。”艾尔弗雷德细细的品味着杯中之物的味道。 “您说的这句话,估计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吧。”黛西轻巧地扬了扬眉毛。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情,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就是了。”少年看向了花园,“不过,陛下对公爵的处置,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他没有利用里昂城的失陷而大做文章,倒是真的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毕竟公爵在此次战争中所展现出的实力,确实让陛下有些危机感了。” “你的说辞,倒是与勃艮第卿差不多啊。”显然,黛西是与公爵提前沟通过的。 “无论是公爵的地位,还是他的权势,都是一个边境诸侯所能达到的极限了。”少年又撕下了一块蛋糕,心不在焉地扔进了自己的嘴里,“所以,陛下的处理反而会让公爵感到安心。 “如果陛下真的按照战功进行封赏,那么,他应该给公爵什么样的奖赏呢? “公爵的战功太大了,如果再对他进行加封,那就只有亲王这一个爵位了。您仔细回忆一下:西里亚历史上的几位亲王,有谁落得了一个好的下场呢? “倘若真的封公爵为亲王,那才是真的让他提心吊胆,终日惶恐不安吧。” “你们两个人,始终都是那么清醒。”黛西不由得笑了一声。 “想要混吃等死,也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啊。”少年靠在了椅子上,“话说回来,陛下封了谁作为罗芒的伯爵大人呢?” “是您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宫廷骑士,艾蒂安男爵。”黛西的口吻中,带着一股丝毫不加以掩饰的鄙夷,“那家伙,终于通过阿谀奉承,当上‘贵族老爷’了啊。” “可是其他的贵族也没有什么异议啊,艾蒂安卿总是立下了什么重大的战功吧。”少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黛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呵,在破城之后,追杀了几十个逃兵,又杀了几十个投降的士兵,还屠杀了罗芒伯爵的整个家族,多么‘重大’的‘战功’啊!明明在破城前,就是个只会在大军的后方、瑟瑟发抖的无能废物。” “不是吧……”少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陛下是真的,想把公爵从王国的军权系统中剔除出去啊。” 看着对方的反应,黛西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殿下,您这次确实是有些过线了。这一安排,正是陛下对您、和勃艮第卿的警告啊。” 少年又撕下了一块蛋糕:“我很清楚。所以这几个月来,我都没有离开过勃艮第城。” 可是黛西,又哪里真的如同她自己所说的,是一个“清闲”的人呢? 她看向了站在另一侧的、一直摆着一幅奉承笑容的中年男人,“温斯顿,最近老实一些,不要做太过出格的事情了。” 黛西指名道姓的强调,让那名男性也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伪装:“感谢您的指点,小人一定会严加关注自己的举动。” 黛西再次看向了少年:“殿下,我很清楚您在西里亚都做了些什么,我也在很多的事情上,都帮了您一些小忙。但是,您的一些行为太过冒失了,以至于已经让陛下都有所察觉了。虽然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但陛下对您已经颇为不满了。” 对方的警告确实让少年无法再装傻了:“我明白了,我会注意自己的行动。” 知道对方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黛西换了一个话题:“不过,伴随着西里亚和阿基拉的战争局势,变得越发的激烈,您在西里亚的游学可能会提前结束。最早,您可能会在三个月后,便要被遣返回达西亚了,还请您能够做好相应的安排。” “非常感谢您的提醒。”少年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五十四章 风雨欲来 圣历968年,热月。 伴随着教区学校马车的铃铛声,姬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马车,回到了自己家的家门前。 在背包中摸索了一会后,她取出了房屋的钥匙,打开了大门的锁。 进屋以后,她熟练地在餐厅里的油灯中添上了灯油,然后点燃了灯芯。 伴着明亮的灯光,她从放在餐台上的餐盘中,蹑手蹑脚地拿了几块小份的熏肉,然后一脸满足地咬了下去。虽然并不会有人阻止她的举止,但这也算是一种童真的行为吧。 在享用了几块餐前的“零食”后,她跳上了餐桌旁的椅子上,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了几本书籍,开始了自己的学习。 教区学校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当太阳逐渐从地平线上落下,天光也逐渐变得黯淡的时候。街道上巡逻的士兵们开始点亮街灯,姬儿也写完了自己的作业。 教区学校负责教导孩童们学会读写、和普通的算术,因此只设立了三个学年。而对于学习进度较快的学生,教区学校也相应的安排了跳级考试,让学生们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和天赋。 因此,虽然姬儿的入学时光不到两年,但她也即将要从教区学校毕业了。 就在姬儿写完作业后没多久,摩顿也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回到了家中。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摩顿,手中提着两只禽类。 “姬儿,看看我手里的是什么?”一进门,摩顿便兴奋地向女儿展示着手中的收获。 “鸭子?”女孩歪着头看了看,不确定地说出了一个词汇。 “没错。”摩顿快步走到餐台旁,把两只野鸭放在了水泵的旁边,“今天,开拓队收获到了不少的猎物,我们可以换换口味了!” 说罢,摩顿便在餐台旁忙碌了起来,姬儿也来到了父亲的旁边。 “注意安全啊。”摩顿快速地将刀具之类的危险物品,从姬儿的身边拿开了。 就在摩顿为晚餐而忙碌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马车的铃铛声:莉娜也回家了。 姬儿快步跑到门口,迎接自己的母亲。 “今晚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摩顿看了一眼正在关门的妻子: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莉娜的眼角旁,有着化不开的疲惫。 “工作。”莉娜抱了抱姬儿,随后也来到了水泵边,清洗了一下自己的面庞,“最近,政务院的工作突然变多了,有很多的文件都需要帮忙处理,都是和军队部署、粮草调度有关的。” “难道要打仗了?”摩顿的手停顿了一下。 “应该是的。”莉娜绕过了餐台,向着餐桌旁走去,“那些政务官说,莫特城的安置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了,开拓军团也应该要着手进行下一阶段的任务了。 “这两周,我几乎天天都能够见到埃文大执政官,他似乎要把政务院当成自己的家了。所以我猜测:他们应该就是在处理这些事情吧。” “虽然战争总会带来许多的不幸,但我希望更多的塞西亚人,可以过上和我们一样的生活。”摩顿喃喃自语,手中的力气也大了几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莉娜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餐桌旁,检查姬儿的作业了。姬儿也一蹦一跳地来到了莉娜的身边。 “姬儿,今天的学校里,有发生什么事情吗?”莉娜一边翻阅着书本,一遍随口询问着女儿的校园生活。 “有!”姬儿兴奋地举起了手。 “哦?发生什么事了?”莉娜不知道女儿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于是她放下了手上的书本,看向姬儿。 “今天,法师学院的老师们来教区学校了!他们说,要检测我们有没有法术天赋。”姬儿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了背包。 “那我们的姬儿,有法术上的天赋吗?”莉娜随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她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的女儿是否拥有法术方面的天赋。 “老师们说,我是最有天赋的那个学生,而且数理能力也不差。因此,可以去玖兰城的法师学院进行学习。”姬儿从背包中拿出了一张厚厚的文件,展示给自己的母亲。 “啊?”看着眼前的文件,莉娜呆住了: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是否有成为法师的天赋。她一度以为,这女儿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而编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 但当她看向那张文件时,在政务院工作的她便可以肯定,那份文件是真实的。 这份文件是一份典型的政务院预印文件,除了在最上面书写的名字外,其他的文字都是由雕版印刷而成的。而在文件的下方,则有一个独属于这份文件的编号,并在其上盖上了王国政务院公章、法师学院公章、以及埃文大执政官的私人公章。 莉娜眨了眨眼睛,随后急忙呼唤在餐台旁忙碌着的摩顿:“摩顿,先不要处理晚餐了,快来看看这份文件:姬儿可以去达西亚本土上学了!” 这个普通的家庭,瞬间变得无比的热闹了。 “阿嚏!”布兰达小声地打了一个喷嚏。随后,她迅速地掩盖了自己的这一失态之举,并将自己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自从她全身心地将自己,投入到星辰法术的练习以来。她就经常性的、会陷入到失神的状态中,总是会在处理工作时,不自觉地进入到走神的状态中。 而这一状态,也使得她不时地、就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忽略了外界发生的变化。 而坐在她一旁的维罗妮卡,又如何能够不知道这位少女在走神呢?她举起右手,一个手刀,轻轻地打在了布兰达的脑袋上。 “又走神了……”少女喃喃自语,随后她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笔,继续记录着军团的工作任务。 “所以说,此次军团长安排给我们的任务,是指挥二团、三团和八团,先行攻下洛塔,以切断柳本公爵向西逃窜的通路。 “而军团长本人,则全权负责对于柳本城的进攻指挥工作。以上,就是军团长阁下对所我们传达的任务简报。请问您还有别的疑问吗?”维罗妮卡向布兰达汇报着,来自于埃文的命令。 少女一边记录着任务,一边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军团长有提出什么,具体的、关于作战部署方面的要求吗?” “没有。”维罗妮卡摇了摇头,“军团长的要求,依旧只有两个:一是,尽可能地减少,我军可能会受到的伤亡;二是,在此基础上尽可能的速战速决。至于具体的作战指挥,军团长只要求您依据战场局势,随机应变。” “又是随机应变啊……”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笔,长叹了一口气,“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比较的麻烦啊,我方的要求是速战,而敌方还有一个身为中等法师的洛塔子爵。这次,可不会再有,莫特城一战中的好运气了啊。” “洛塔这块硬骨头,不好啃啊——”少女空灵的声音,消散在了空气中。 第五十五章 风声 达西亚军队的大规模调动,自然是引起了来自塞西亚贵族的注意。其中,对此最为紧张的,就是已经被达西亚连下了两城的柳本公爵了。 自从塞西亚王国崩溃以来的一百年间,塞西亚岛上的政治力量,就被分为了两股。 一股,是位于南方的塞西亚大公国和兰斯公国,他们二者所组成的公爵同盟。他们统御着塞西亚岛南方的肥沃平原,掌握着贵族联盟中数量最多的财富、人数最多的法师、和规模最大的军队。 而另一股,则是由柳本公爵为主导的北方联盟。北方联盟的土地多为丘陵,这一现象也导致了北方诸侯林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北方都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意志。 原本,掌握了北方多数平原的柳本公爵,手握大量的金币;麾下的征召兵数量,更是远超其他的北方诸候。 加之,柳本公爵本人,更是成功晋升为一名高等剑士,洛塔子爵也是一位成名已久的中等法师。他们二人,就是公国最强大的底蕴。 在这一系列的优势之下,柳本公爵一度统合了北方诸候们的意志。成为了可以和其他两位公爵,分庭抗礼的实权大贵族。 但在达西亚的斯凯边境公的筹划之下,兰开赛伯爵背叛了柳本公国,投向了达西亚王国。 而后,在斯凯边境公的运作下,叛变后的兰开赛伯爵被王国的裁判所判下重罪,并在公众的注视下,被处以极刑。而伯爵的家族,更是被剥夺了贵族的头衔和封地,沦为了平民。 就这样,在边境公的高超手腕下,兰开赛城,这座原本属于柳本公国的、最为富裕的北方城市,成为了达西亚王国,在塞西亚岛上的开拓据点。 在兰开赛城站稳脚跟后,斯凯边境公训练了开拓军团的第六、七团,并直取凯尔斯。 凯尔斯之战,也就成为了达西亚王国,对塞西亚贵族联盟所正式下达的战书。 在那之后,王国的开拓军团以近乎碾压的高调姿态,进入了莫特城,并处决了城中贵族家族的家主,震撼了所有的塞西亚贵族。 而在经过了几年的发展以后,达西亚在这片土地上的兵锋日趋锐利,而柳本公爵的实力,也越发的衰弱不堪了。 当达西亚横扫柳本公国时,极南的塞西亚大公国对此无动于衷。而作为南方屏障的兰斯公国,也同样,因为早已同达西亚达成的密约,而按兵不动。 至于在北方的众多伯爵们,他们同样隔岸观火,坐视柳本公国那一次又一次的战败。 而在达西亚攻取莫特城后,柳本公爵所能掌控的土地,就仅剩下洛塔、柳本城和阿克洛这三座城市了。而这其中的阿克洛,只能勉强算是一座小城,其统治者,也不过是一名作为初等法师的男爵而已。 如今的柳本公爵,也没有了多余的军队来反攻达西亚了,因而只能寄希望于其他贵族的帮助。 可在柳本公爵的实力被大幅削弱后的现在,北方联盟中的贵族们,又能够有多少的意愿派出军队,前来无条件地帮助他收复失地呢? 柳本公爵作为一名长期经营贵族政治的老辣贵族,又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呢?因此,当他探知到达西亚军队的不寻常动向后,便立刻派出信使,传唤洛塔子爵前来柳本城。 此时,柳本公爵的城堡中,气氛异常的凝重。 柳本公爵和洛塔子爵神情严肃地对坐在桌子的两侧,注视着桌上的地图。 与达西亚精细的制式地图不同,展现在二人面前的,只是一张极为粗糙的粗制地图。其上只是非常粗浅地,标记了柳本公国的重要设施。 “洛塔卿,你是正面接触过达西亚军队的,你是否确信:他们的军队调度,就是在针对我们的公国?”柳本公爵率先打破了沉默。 子爵并没有看向公爵,而是继续看着那张地图:“突然出现的大军移动,毫不掩饰的战争目标,这和我在莫特城中遇见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疏漏……”子爵顿了一下,继续开口,“接下来,对方就会毫无征兆地进行沉默。然后,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城墙之下。” “只是,他们要攻打哪座城市呢?”无从得知对方的目标,公爵自然无法进行重点设防。 “至于这个……”子爵面色古怪地拿出了一叠纸张,“想必全达西亚的人,都已经知道开拓军团的进攻计划了。” 公爵接过了那叠纸张,并在第一张纸的上方看到了几个单词:达西亚月报。 “这……”公爵有些无言以对,“这该不会是,每一个在公国的达西亚商人,都人手一份的达西亚月报吧?” “是的。”子爵用手指示意了一下月报的头版内容,“他们关于军队的调动计划,就写在了报纸的头版上,并对所有人进行了公示。” “什——”公爵不禁语塞。随即,他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月报的头版内容上: “《对埃文大执政官的专访:关于塞西亚岛上大规模军事调动的一些说明》 “最近两个月来,塞西亚岛上的开拓军团,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这一现象引起了不少居住在塞西亚的、王国公民的担忧。 “公民们普遍担心:王国的军事调动,将会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产生一些不利的影响。 “更有甚者,一部分生活在莫特城的居民们担心:这是旧贵族制度的一次垂死挣扎,会将他们的生活重新带回,莫特伯爵时代的水深火热之中。 “为了解答这些公民的担忧,本报特地采访了塞西亚地区政务院大执政官、塞西亚开拓计划最高负责人:布莱恩·斯凯·埃文阁下。 “对于公民们的担忧,大执政官表示,这一现象是公民们热爱生活的一大体现,他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同时,大执政官表示,本次的军事调动,属于开拓计划内的正常流程,还请各位公民不要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大执政官称,本次的军团调动,旨在收复处于柳本伪政权下的洛塔、和柳本城,解救受困在那里的、原本隶属于达西亚王国的、广大的塞西亚地区居民。 “大执政官表示,在对于莫特城的三次收复战争中,开拓军团的将士们得到了充分的成长。现在的开拓军团,有能力、也有义务帮助身处洛塔、和柳本城中的人民。 “最后,大执政官解答了来自公民们的疑问,以下是大执政官阁下的原话: “‘此次的军事调动,充分考虑到了可能会对公民造成的影响,因此均在城市外围完成。 “‘还请各位公民放心,本次的军事调动,皆属于开拓计划的一部分,不会影响到各位公民的正常生活。同时,部署在城中的后备团和预备役团,也不会改变既定的安排,还请各位安心。’ “以上,就是本报对埃文大执政官的全部采访内容。” “同时对付洛塔和柳本城,达西亚还真是狂妄啊。”公爵的面色有些扭曲。 在短暂的调整后,他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重新看向了子爵:“洛塔卿,你即刻返回洛塔,进行城防的指挥工作。我会向埃德温伯爵、埃德萨伯爵、和斯兰伯爵请求援军。” 公爵的脸上露出了难过的神情:“他们想要金币,那我就给他们:他们要多少,我就给他们多少!我们一定要撑过这次灾难,不能让高贵的血脉在我们这一代断绝!” “是!”子爵也不再言语,他站起身,离开了这间房间。 半天后,柳本公爵的信使们,策马从柳本城的城堡而出。 第五十六章 合作 在斯兰城的城堡中,斯兰伯爵正在把玩着手中的施术军刀。 这把军刀,自然是由埃文作为礼物赠予他的。以回报他们之间,长久且亲密的合作关系。 “你觉得这把刀怎么样,斐瑞?”埃文随意地侧身坐在沙发上,看着斯兰伯爵把玩着手中的武器。他们之间,显然是有过多次交流的。这一点,从埃文对于对方的称呼中就可以看出。 “非常优秀的一把刀啊,埃文阁下。”斐瑞随意地挥砍着手中的武器,“适宜的重量,舒适的手感。作为军刀,它的刀刃非常的锋利;作为施术介质,它对于法师精神力的传导,也有着极其优秀的性能。” 斐瑞对于这把武器爱不释手。在几次挥砍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这把刀收回鞘中,坐到了埃文的对面:“如此出色的武器,您当真要将它赠送予我吗?” “这是在我达西亚的军队中,每一位法师都会装备的制式装备,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还请您不要介意。” 埃文非常清楚对方的喜好:作为一个年轻人,斯兰伯爵钟情于一切新鲜的、且有利于自己国家的事物,他也因此投桃报李。 在最初的几次深入交流后,斯兰伯国便成为了达西亚的贸易伙伴。而埃文与斐瑞之间,也形成了比较良好的私人关系。 虽然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的密切,但对于现在的埃文而言,却已经是十分的充足了。 而在达西亚商人的努力之下,达西亚在与斯兰伯爵的贸易中,收获到了大量的金币。而斯兰伯国境内的秩序和文化,也相应地向着达西亚一侧,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改变。 “真是羡慕达西亚的士兵啊,居然让每一位法师,都配备了这种性能优秀的武器。”对于达西亚出色的军工技术,斐瑞颇为的羡慕和感慨。 “或许,过不了多久,斯兰城中的士兵们,也可以配备这种装备了。”埃文随意地回答着对方,但他的话语中却不无暗示。 “那种事情,就交给时间来判断吧。”斐瑞自然是听出了对方的意思,但他轻飘飘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并不与埃文在此之上,进行着过多的纠缠。 埃文自然也意不在此,因此,他稍微坐直了身体,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斐瑞的面前:“您在前段时间曾表示,希望由达西亚方面,帮助您修缮斯兰城与凯什之间的道路。这就是政务院所提出的几个方案,您可以从这之中,挑选出一个您属意的方案。” “达西亚的效率可真快啊。”斐瑞也不含糊,直接打开了那份文件进行阅读。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斐瑞翻阅纸张时的娑娑声回荡在房间中。 这份文件的内容并不多,因此,斐瑞很快就阅读完了整份文件:“说实话,您所提出的第一个方案,的确非常的诱人:在修整道路的基础上,对路面进行拓宽,同时铺设石板。不得不说,这让我非常的心动。只是……” 斐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由于贸易方面的原因,城堡中的金币已经不是那么的充足了。我实在是无法再支持这笔费用了。不知,我是否可以用其他的物品进行抵押、或是替代支付呢?” “您当真要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吗?”埃文清了清嗓子,“您完全可以选择其他的几个方案,不必真的选择造价最为高昂的那个方案。” “那我就不向您隐瞒了,”斐瑞长叹了一口气,“我的确认真地考虑过,其他的几个替代方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进,我们对于国内道路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与其在后来的时间中花费更大的代价,对这条狭窄的道路修修补补,不如一次性地解决这一问题。” “如果您是这么思虑的话,那么我也不再劝阻您了。”埃文看似苦恼的思考了一番。 埃文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达西亚与您,共享凯什矿场的十年开发权。您意下如何?” 斐瑞坐直了身体:“还请您详细地说明一下。” “很简单,”埃文的手指依旧在敲击着桌面,“由我派遣一支开采队,和您一起挖掘凯什矿场的矿产资源,为期十年。由于达西亚的成熟技术,我们将会挖掘到更多的矿物。而您的矿工,也会学习到相关的技术。 “至于最后的资源分配,我们之间三七分成:达西亚分得七成。您意下如何?” 斐瑞认真地思考了对方的提议,随后点了点头,向埃文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就祝愿我们,合作愉快了。” “合作愉快。”埃文站起身,和他右手相握。 随后,埃文向着会客室的门口走去:“那么,我会让政务院的政务官们,尽快拟写出相关的协议内容。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你我就会再次见面。” “我很期待。”斐瑞也站了起来,想要送埃文一程。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家主老爷,柳本公爵阁下的信使求见。” 面对着这突然出现的意外状况,埃文的嘴角勾起了充满玩味的笑容:作为一名高等剑士,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而在听到这一消息后,斐瑞虽然陷入到了短暂的慌乱之中,但他随即做出了一个对于埃文而言,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释放自己善意的举动。 斐瑞并没有使用借口支开信使,而是快步走到了房间东侧的武器架旁,打开了在其一旁的房门:“埃文阁下,还请您原谅在下的失礼:请您在这间房间中,稍微休息片刻。” 埃文走向了那个房间,意有所指:“让我这么一个达西亚的大执政官,旁听这样的密会,似乎不合时宜吧?” “您是我的贵客,遇到这种意外,本就不是我们的本意。”斐瑞将施术军刀放在了武器架上,并将埃文交给他的文件,放在了书桌上。“至于公爵派出的信使?这次会谈,想来不过是贵族之间的又一次扯皮而已,又哪里谈得上是什么密会呢?” “那就请您原谅我的失礼了。”埃文关上了房间的门。 于是,站在武器架旁的斐瑞,对着门外的侍从开口了:“请那位信使阁下进来吧。” 会客室的大门被打开了,一名神色倨傲的男子进入了房中。 但在看到斯兰伯爵后,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那副神情,摆出了恭敬的笑容,并向对方递交了一张文书:“我是柳本公爵阁下任命的信使,乔·兰姆男爵,这是公爵阁下的任命状。” 斐瑞看了一眼文书后,便将它还给了信使:“您怎么不早些通知我们呢?您看,我们甚至都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款待您。” “您请坐。”斐瑞向对方示意了一下桌旁的沙发。随后,他看向了门口:“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为我们的信使阁下准备茶水。” 在侍从关上了房间的门之后,斐瑞也就座了:“那么,信使阁下:作为我们联盟盟主的公爵阁下,有什么新的指示呢?” 斐瑞那不加掩饰的语气,以及那着重强调的“盟主”一词,无不在表达着自己的不屑、与厌恶之情。 看来,北方的诸侯们,与柳本公爵之间的态度,都有些值得玩味啊。房间中的埃文听着二人的对话,饶有兴趣地思考着。 第五十七章 求援 刚一入座,信使便看向了,之前斐瑞所在的位置:“冒昧地问一下,您刚刚是在做什么?” “哦,您是在好奇这件事情吗?”斐瑞站起身来,重新走回了武器架旁,抽出了那把施术军刀:“您看,这把武器的性能如何?” “原来您是在把玩这件武器,是我冒昧了。”信使接受了对方的这一说辞。 随后,他从斐瑞的手中接过了那把刀:“确实,这是一件性能颇为优秀的武器,斯兰阁下的品位的确不凡。只是,我从未见过这种形制的武器,请问您是从何处获取的这柄武器呢?或许,我也可以寻来一样,作为收藏。” 斐瑞从对方的手中拿回了这把军刀,随手将其收进了放在架上的刀鞘之中。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脸自然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自然是从达西亚人的手中,获得的这件武器啊。” “达西亚人——”信使的语气不由得一滞,“您与达西亚人之间……?” “斯兰伯国与达西亚人长期通商,这不是一件在塞西亚,人尽皆知的事情吗?”斐瑞的神色没有出现任何的变化,“莫非,您对于这一现状有什么不满?” “更何况,”斐瑞敲打着沙发的扶手,“由于长期的良好合作关系,达西亚的商人赠予了我这样武器,以作为合作的象征。这是什么值得不满的事情吗?” 信使被斐瑞的言辞所震慑,身体不由得向前倾,闷闷地回了一句:“难道您不知道,公爵阁下正在同达西亚,处于战争状态之中吗?您的行为,难道不是一种对于联盟的背叛吗?” “信使阁下,您似乎还没有弄清楚现状?”斐瑞也向前倾了倾身子,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 “面对任何的事情,都不要随意地对当事人,扣上一顶道德上的大帽。”斐瑞非常自然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是和相交了多年的好友聊天一般:“您说,只是在贸易上有了些密切的联系,怎么就和背叛、这种严重的词汇之间,产生了什么联系呢?” “还请您指点。”信使的表情也变得险恶了一些。 看着对方的表情,斐瑞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达西亚在向公爵阁下宣战的时候,宣战书上的措辞是什么样的?是对公爵阁下宣战?还是对联盟中的全员宣战呢?如果只是对公爵阁下宣战,那与我斯兰伯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斐瑞并没有在意对方的感想,继续说了下去,“开战之后,公爵也只是在一力奋战,并没有向我们求援。而我们也并没有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又哪里谈得上是背叛呢?” 信使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而斐瑞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更何况,公爵阁下从未帮助过我们,你却在这个时候大谈什么‘背叛’之类的空话,未免太过分了一些吧。难道我们,只依靠那些完全发挥不了作用的盟约、以及虚假的贵族礼仪,就可以生活下去了吗? “当我的领民面对饥荒时,公爵阁下有顾及到盟约,为我提供过、哪怕是一粒的小麦吗?没有!你们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什么‘不幸’、‘灾难’和‘可怜’! “反而是那些达西亚的商人们,在那段时间,低价向我出售了大量的粮食,才让我们得以撑过了那场灾难!信使阁下,你最好摆正你的态度:你越界了。” 斐瑞的言辞,已然是十分的激烈、且直接了。正因如此,会客室中的气氛也一度降低至了冰点,二人都不再说些什么了。 而斐瑞本人的态度,也说明了,为何埃文会对他频频示好:他是一个会顾虑领民生命的贵族,虽然他的思想还比较的初级和幼稚,但他可以被达西亚的理念所改造,而脱离他所处的封建贵族、这一腐朽的阶级。 不一会,似乎是要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侍从推着小型的餐车,进入了会客室中。 侍从在二人面前的桌上摆放了糕点,并在茶杯中斟满了茶水后。便放下了手中茶壶,弯了弯腰,离开了这间房间。 斐瑞随意地向自己的口中扔了一块点心:“信使阁下,我这么激烈的言辞,都没有让你愤而离席。可见你来此,是有着极为重要的任务的。 “那么,就让我们不要再说那种无聊的外交辞令了,也不要再说那种让我厌烦的高调了。就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信使端起了茶杯,点了点头:“那么,便如您所愿:公爵阁下派遣我来,是希望我能够提醒您,不要忘记了北方贵族之间,所订立的盟约。如今,达西亚对柳本公国虎视眈眈,此刻正是联盟最危险的时刻。因此。公爵阁下希望,您可以遵守誓言,派出军队支援洛塔和柳本城。” 斐瑞听到了对方的言语后,便扬起了自己的眉毛: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柳本公爵在战场上,所遭遇到的困窘处境。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舍下了脸面,前来寻求援军了。 不过,现在的斐瑞自然也明白,对方的实力早已大不如前了。不可能因为对方“盟主”的名号,就将自己的士兵派上战场,与达西亚军队进行厮杀。 更遑论以斐瑞自己,与达西亚之间的关系,便做不到同达西亚刀剑相向。即使真的要做做样子,他也要让柳本公爵付出一些代价。 而对于这一点,显然柳本公爵也心知肚明。 随即,斐瑞的脸上挂起了灿烂的笑容:“盟主遭遇到了来自于敌人的攻击,作为联盟的一员,我自然是要出兵相助的。只不过……” 斐瑞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出兵支援自是应当的。可是派兵出征,免不了就要遇到粮食补给、装备损耗、兵员伤亡等各方面的问题,公爵阁下就真的忍心,让我白白的付出、牺牲吗?” 这群趁火打劫的混蛋!信使在心中咒骂着对方的精明,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减。 随即,信使取出了一张文书:“公爵阁下自然不会,让您平白无故地付出,却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回报。这张文书上,便记录着公爵阁下的承诺:公爵阁下愿意向您支付三百枚金币,以补偿您所作出的巨大牺牲。” “哦?公爵阁下还真是出手大方啊。”斐瑞戏谑地笑了笑。 不过,他并没有从信使的手中,接过那张文书,“不过,三百枚金币,是否少了一些?” “什——”信使的呼吸不由得一窒,“您的要求似乎有些太过分了,伯爵阁下:三百枚金币已然是一笔巨款了。这笔钱应该足够弥补您的损失,并且还有大量的剩余了。” “不够,远远不够。”斐瑞浅笑着摇了摇头,“我所派出的士兵,都是伯国的精锐士兵。他们的盔甲和武器,都是我花费了大价钱,从达西亚处收购而来的。区区三百枚金币,可不够弥补我的损失啊,信使阁下。” 信使的面色有些扭曲了:他似乎正在做着巨大的心理斗争。 片刻后,他取出了另一张文书:“公爵阁下早已知晓:你们的贪欲是不会被轻易满足的!” 信使几乎是咬着牙说下这段话的:“这是公爵阁下的底线了:五百五十枚金币。如果您接受了这一条件,十日后,这些金币就会被送到您的城堡了。” 斐瑞笑着收下了这份文件:“当金币送到这里时,斯兰伯国的五百名精锐士兵就会奔赴战场了。我说到做到,还请您放心。” 想了想,斐瑞拿起笔,划掉了文书上的“五十”这一单词,“这五十枚金币,就让我以个人的名义,赠送给您作为辛苦费吧,还请您千万不要推辞。” 说罢,他举起了右手:“合作愉快,信使阁下。” 信使面色扭曲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合作愉快!” 第五十八章 双赢 斐瑞那强硬的态度,使得这场谈判,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了。信使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做出退让,使斐瑞得到那五百三十枚金币。 毕竟,无论在信使的心中,盘算着何种的心思。假使他无法完成公爵所交代的任务;那么,他的下场,一定是极为悲惨的。 不过,斐瑞也是个玩转贵族政治的老手,怎么会不知道这之中的猫腻呢? 因此,虽然那位信使,想要黑掉二百三十枚金币的想法,并没有成功的如愿。但是,斐瑞还是留下了一些余地,将作为零头的三十枚金币划给了信使。 就这样,信使虽然没有大赚一笔,但也获得了数额不菲的“辛苦费”。而且,他也成功得到了,来自于斯兰伯爵之手的亲笔书信,顺利地完成了公爵的任务。 因而,虽然结局并不都如信使所想,但大体上是顺利的。因此,信使也面带着僵硬的笑容,离开了斯兰伯爵的城堡,回去向柳本公爵复命了。 看到信使登上了离去的马车后,埃文也从一侧的小房间中走了出来,顺手向自己的嘴里扔了一块点心:“您也是一个擅长做生意的人嘛。” 斐瑞笑着摇了摇头,“和达西亚的商人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总归是要学会些什么的吧。更何况,那种贪婪的家伙,一定是会事先藏好底牌的。我可不想让他们如愿啊。” 紧接着,斐瑞将信使交给他的信件,推到了埃文的面前:“不知,这五百枚金币,可否让您交还出一些,在矿场的所得呢?” 以埃文的老辣,怎么会看不出来对方的意思呢:“您不想让这些金币,填满您的金库吗?” “金币,只有在兑换到我所需要的物品时,才能够发挥到其真正的作用的。在往后的交易中,我对于金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难道,我不应该掌握一些交易的本金吗?” 斐瑞端起了茶杯,“这一点,还是您和达西亚的商人们,教会我的道理呢。” “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埃文也不推辞,而是收起了那张文书,“那就六四分成吧。您分得六成,我分得四成。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斐瑞喝了一口茶,“今天的茶水,格外的芳香啊。” “如果您还有其他的合作方式的话,或许,我们还可以再更改一下,彼此的收益分配。”埃文并没有急于起身离开,而是意有所指地,接着说了下去。 听到了对方的话,斐瑞就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想要表达的含义。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放下了茶杯:“您也知道,无论是我本人,抑或是领地中的领民们,对于达西亚都是颇有好感的。毕竟,你们的善意,是伯国中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能够感受到的。 “然而,无论如何,斯兰伯国都是北方联盟、乃至于是贵族联盟中的一员。当柳本城、或是其卫星城洛塔,遭遇到攻击时,我不得不派遣军队前去支援。” “所以,您计划派出五百名士兵?”埃文的这个问题,在外人看来,已然是越界了。 但斐瑞并没有表达出任何的不快,反而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五百人。我会派出我的侍卫长,前去统领这支军队。毕竟,我让柳本公爵付出了这么巨大的代价,总归是要做足样子的。” “所以……”对方的表态已经非常的明确了。因此,埃文决定推他一把。 “所以,我们约定一个,不会让人起疑心的暗号。”斐瑞的身体,微微地向前倾斜,“当我的侍卫长做出这个暗号时,您就从我们的驻地旁绕过去。达西亚不攻击我,我也不攻击达西亚。不知这个合作方式,您是否满意。” “您分得八成,应当比较合理吧。”埃文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两只手用力地握在了一起,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就这么成立了。 营房中,布兰达正在处理军队的文件。 大战在即,参战人员的调度方案、重型装备和粮草补给的运输计划、以及留守的预备士兵的日常安排,都需要得到来自参谋总长的指示和批准。 虽然相关的调度文件,都有其先例和参考,而少女本人也曾多次处理过这些事件。但少女所肩负的工作,毕竟是为了整个军团而负责。 因此,布兰达已经为了这些文书工作,而忙碌了半个多月了。 “父亲对我可真是放心啊。这么多工作,就这么全部丢给我了,居然真的一点也不过问。”少女小声地念叨着自己的父亲。 毕竟,在得到了准备作战的指示后,布兰达就完全找不到身为军团长的埃文了。 所有的工作,都是由她与维罗妮卡交接、处理的。 不过,对于埃文的动向,少女其实是有些头绪的。所以,她也只能在私下的场合,小声地抱怨一下对方了。 就在少女即将处理完手上的文件时,一个人敲响了她营房的房门:维罗妮卡拿着两份文件,进入了这间营房。 “总长阁下,收到了两份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但维罗妮卡并没有卖什么关子,而是直接地说了下去:“好消息是,军团长阁下已经同斯兰伯爵之间,达成了协议:对方会出现在战场上,但不会攻击我们。具体的暗号,我会在之后告诉您,至于在战场上的判断,就交给您了。 “坏消息是,我与埃德温伯爵之间的交流,并不顺利。对方对于我们攻下莫特城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因而,对方选择了背弃我们之间的密约。” 少女点了点头:“那就将埃德温伯爵,也记录在处刑的名单上吧:一个不愿意放弃贵族思维的旧贵族,那就不值得我们,再去花费什么多余的精力。” “您的意志。”维罗妮卡点了点头,并将自己手上的文件,放在了少女的桌上。 少女想了想,从桌上一角的文件堆中,翻出了一份文件:“上次我提交的那份,关于军田增垦的文件,军务部那边已经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回复我了,你帮我催促一下。那群在军务部工作的政务官们,最近的工作效率是不是变得有些低了?” “我这就去军务部处理此事。”维罗妮卡接过了文件,便转身离开了这间营房。 第五十九章 星辰之梦(其一) 布兰达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清楚的梦。 她很清楚,现实中的她已经陷入了沉眠之中。但是,这个梦境是如此的真实,甚至于混淆了她对于外界的感知。 此时的少女,正立足于一片虚无之中。她的双脚,并没有踩在坚实的大地之上。 少女抬头四顾,看到了漫天的银河在闪烁着,照亮着这片虚无的空间。 这片空间之中,并没有常规概念上的方向之说。无论,布兰达看向了自己的上方、下方,抑或是看向了自己的前方和后方,映入她眼帘的,都是闪烁着的繁星。 数不尽的星星,依据在现实中的位置,分布在了少女的周围。它们就像是摇篮、就像是屏障一般,包裹着这位少女。 在星辰的光辉下,少女鬼使神差地,吟唱出了关于星辰法术的咒语:“星辰的光辉啊……” 霎那之间,繁星的光芒变得更加的璀璨了,就像是在回应着少女的咒语一般。 但变化还远远没有结束:正在布兰达上方闪耀着的星辰,它们的光芒变得越发的耀眼夺目。 很快的,那些星辰的光芒,就变得和太阳一样耀眼了。 然而,繁星的变化还没有结束。刹那,漫天的星光,如同极光一般,披散在少女的身旁,就如同胤大陆的丝绸一般,轻柔、曼妙地聚拢,再飘散,仿佛是有了生命一般。 而那些刺目的星辰,也不再散发出夺目耀眼的光芒了。 星光就如同活物一样,周而复始地汇聚、发散,循环了十一次。 而当星光编织而成的“薄纱”,第十二次地向外散去后,它没有再聚拢了,而是静静地停滞在了少女的脚下,就像是变成了一片大地。 不再变化的群星,就像是在催促着少女吟唱出下一句咒语一样。 这不符合常识的景象,一度让少女有些退缩。 不过,少女很快就对自己的谨慎有些哭笑不得。 “这只是一场梦啊。”她再一次的提醒着自己,现在的她所身处的环境,不过是虚幻的。 就这样,她吟唱出了下一句咒语:“围绕你那恒久不变的轨迹,转动吧……” 非常神奇的是,每当布兰达在现实世界中,吟唱出星辰法术的咒语时,对于大量元素的控制,都会使她的大脑,感到异乎寻常的疼痛:这正是精神力大量消耗的体现。 而在此处,远远超出她所能控制的数量的星辰,在她的咒语下,正在有序地移动着。 而布兰达本人,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之感。甚至于,在星光的照耀下,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放松之感。 “果然,是梦啊。”少女笑着摇了摇头。 那么,就把这当作是经历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冒险吧。少女这么思考着。 下一刻,周围的所有星辰,都再一次地变得闪烁耀眼了起来。 分明星光是没有指向性的,但少女总有这么一种感觉:那些星星的光芒,都在指向着她面前的一个位置。 这个猜想是如此的不切实际,以至于让少女都开始有些怀疑:她是否劳累过度了,竟产生了这种、完全没有丝毫现实依据的幻想。 但在下一个瞬间,就像是在印证少女的猜想一样,一道夺目的红光充斥了她的视野。 当布兰达再次睁开双眼时,周围的星辰都恢复了此前的模样。而在她前方的不远处,一颗血红色的耀眼之星,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就好像是从一开始,这颗星星就在那里一样。 但少女非常的清楚,那颗妖异的星辰,是在刚刚才出现在她的眼前的。 那颗星星,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妖异、不详的红光,几乎就是要告诉一旁站在的少女:它很可疑,不要靠近它一般。 可是,少女的心中总是有一种感觉:这颗星辰,就是她在这场梦境中的目标。 虽然这颗星星看上去,是那么的诡异、而又不详,但却总是让少女感受到了阵阵的熟悉之感。 她走上前去,看着这颗近在眼前的血红星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但在即将触摸到那颗星星时,少女却又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那颗血红色的星辰。那颗星辰虽然十分的古怪、诡异,但却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它没有闪烁着,也没有移动,只是悬浮在那里,就像是,它一直都属于那里。 布兰达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这是她在纠结时的、一种无意识的表现。 终于,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触碰到了那颗星辰。 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风,包裹住了她的身体。那阵风既温暖、又柔和,还带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的感觉。 很快,血红之星的光芒充斥了她的眼帘。 转眼之间,少女就恢复了自己的感知,她看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她似乎来到了一片森林之中。 紧接着,她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铁锈味。根据自己的经验,布兰达立刻就判断出来,这是血腥味。于是,她迅速地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气味最为浓郁的地方。 然后,她就看到了非常不寻常的一幕:一对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女,正站在马车旁。那名男人的面貌,甚至有几分埃文公的样子。男子的右手中正握着一柄直剑,似乎是正在保护着那名女子。 而在那辆马车上,清楚地铭刻着一个以玫瑰为底、剑与矛相交叉的徽记。布兰达对那个徽记无比的熟悉,甚至于,比她对于王室的徽记都要熟悉:那是埃文家族的家徽! 那名男子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少女并没有听清。因为,她在那对男女的身后不远处,看到了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正在和四十名左右的、猎人模样的人搏杀。 而在这些人的脚边,已经躺着十名左右的男子了。在那些躺着的人的身上各处,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向外流淌着鲜血。而那些人的胸膛,也早已不再起伏了:显然,他们已经断气了。 而在那名少年的身后,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正抽出一把直剑,准备砍向少年。 鬼使神差地,少女没有经历任何的思考,便抽出了一把不知何时、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腰间的军刀,闪身劈向了那个年轻的男人。 然后,少女就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男人。而在场的所有人,就像是都没有看到布兰达一样。 少女皱了皱眉: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逐渐的有了一种猜测,但她还不能明确。 于是,少女只得再次看向了那名、与现任埃文公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那名少年的实力只是初等剑士。因此,在如此多人的围攻下,他也逐渐的落于了下风。因而,虽然他也有注意到那名年轻贵族的动作,但却完全无能为力。 而就在少年即将命丧于此时,他不甘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鲜红的光芒。而在他那一袭耀眼的金色头发上,头发的末梢也在迅速地变红。 紧接着,少年的动作之快,与之前相比,几乎是判若两人。 布兰达很清楚,这是对方成为中等的那一瞬间。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诅咒觉醒的那一刻,居然可以激发出一个人的潜力。 少年突破之后,战场的形势就被迅速地逆转了。 几乎是转瞬之间,围攻他的那些、猎人模样的男子们,便都被拦腰斩断了。 然后,少年毫不留情地,依次洞穿了那些人的心脏。并用手中的剑,刺穿了他们的颅骨。 眼前形势的变化,让那名年轻贵族也慌了神。 他双手握着剑,一步一步地向着森林深处退去,一幅完全慌乱了手脚的样子。 但少年并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他迅速地移动到了贵族的身前,将手中的剑劈向了对方。 然而,少年的武器并没有斩断对方的手臂。 直到此时,布兰达才看清了他手中的武器:那不过是一把仪式用的直剑而已。而这柄剑,早已在先前的厮杀中,被砍卷了剑刃。 可是少年并没有放弃,而是不断地用右手的直剑,劈砍着对方。同时,他的左手拔出了一直挂在腰间的剑鞘。 配合着直剑的动作,少年手中的剑鞘,也在不断地打击着对方。 不知什么时候,那名贵族就早已失去了呼吸。可是少年手中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下,他依旧在挥舞着手中的直剑和剑鞘。 布兰达很清楚,这就是诅咒完全失控的表现:少年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理智。 当那名少年终于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时,他手中的直剑早已折断了,剑鞘上也沾满了血迹。而那个年轻的贵族,也早已血肉模糊,失去了人形。 那名中年男人并没有在意地上的血液、以及少年身上的血污。他跑到了少年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布莱恩,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大意了、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才导致你遭受到这种痛苦……” 而那名男人的话语,也印证了少女的猜测:这果然是关于她父亲的过去,并且,还是当诅咒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有所体现的时候。 第六十章 星辰之梦(其二) 过了一会,几名身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此处。紧接着,他们就被眼前这血腥残忍的一幕,所深深地震撼到了。 少女的祖父站起身来,将年少的布莱恩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霎那之间,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住了少女。 她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到在这之后的发展,却发现,自己离那些人越来越远了。 那些清晰的人影,很快就变得模糊了起来,然后迅速地变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最终,少女的眼前,只有层层重叠、相互笼罩着的、浓厚的白雾。 但她还可以听到一些人,在她的耳旁说话的声音。 她听到了一个慷慨激昂的中年男声:“无论如何,没有缘由便残忍地杀害了一名贵族重臣,仍然是一桩不可原谅的重罪。我有理由要求:剥夺布莱恩·埃文的第一继承权!” 她又听到了一个疲惫的男声:“那么,埃文家就不再有一个拥有继承权的直系亲属,来继承斯凯边境公的爵位了。你就这么想安插一个亲近你的旁系吗?” “你说什么——”那个中年男声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后续的内容,布兰达听得却不再那么的真切了。传入她耳中的,只有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最后,一个和善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终结了这场争论:“议长阁下,我已经找到了,找到了你指使克劳利男爵的具体证据。 “如果你还想再争取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么,其后果一定是你所不能够承受的,相信我。所以,就让我们可怜的克劳利男爵,死于一场意外的狩猎事故中吧。” 很快的,在少女的耳边,便不再响起人的说话声了。 这片空间,突然就陷入到了一片异常死寂的静谧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是再也无法忍耐这一片宁静了。 少女终于迈出了自己的左脚,向前前进了一步。 然后,她面前的层层白雾,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迅速地拨开了。 一点光亮,迅速地充满了少女的视线,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而当适应了这片光亮以后,少女再度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宏伟的铁质大门,门后,则是一片由黑色的多层建筑所组成的、大型的建筑群。 这片有些眼熟的建筑物,似乎勾起了少女的一些记忆。她仰起了自己的头,看向了那扇大门的门楣:洛斯大学。 在少女的记忆中,总是有一段隐隐约约的、关于这段时光的记忆。但是,是谁告诉她的呢?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然而,站在原地空想,是解决不了自己的疑问的。因此,少女迈开了自己的脚步,大步地进入到了这片校园之中。 这片校园,与少女记忆中的洛斯大学,颇有一些出入。但想了想,少女便放下了这些疑问:根据经验,这里一定是自己父亲记忆中的场景,那么,与现在的洛斯大学有些出入,自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少女漫步在校园之中,却并没有看到一个人,这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一直都是熙熙攘攘的洛斯大学截然不同:显然,这段记忆的主角并不在此处,因此,也就不会有任何关于此地的记忆了。 少女也不再急于寻找这段记忆的主人了,而是一边欣赏着往昔的洛斯大学的景色,一边寻找着有人的地方。 显然,血红的星辰是在有意地指引着自己。因此,少女只需要跟随着自己的感觉,就可以到达这趟旅途的终点了。 走在学校的路上,一阵阵温热潮湿的风,吹过了少女的脸庞。听着路旁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几乎无处不在的蝉鸣声。瞬间,少女就感受到了夏天特有的暑意。 进入了大学的主楼,少女才感受到了一丝不同于外界的凉意。 “原来,那时候的洛斯大学,还没有布置温度调节的法阵啊。”少女有些惊喜,她又发现了一个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特点。 在少女所处的时代,达西亚的每座城市,都是布置了复数的大型温度调节法阵、以及城市送风管道的。因此,布兰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完全根据建筑本身的设计,来调节室内温度的建筑了。 “看来,距离那段记忆,并没有过去多久嘛。”少女在心中计算默默着两段记忆中相隔的时间。 终于,在少女登上了主楼的三楼后,她总算见到了几名穿着制式校服的学生们。 跟随着自己的直觉,少女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前。 抬起头,她看到,那所房间门上的标牌写着:教员休息室。 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跟随自己的感觉,推开了眼前的那扇门,进入到了这间休息室中。 “天——”然后,她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在房间里,少女看到了两个人,一名坐在桌旁、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子,和一名站在他侧前方的、穿着制式校服的年轻女子。 那名男子,除了眉眼之间没有了皱纹、浑身也散发着青年人特有的昂扬氛围外,几乎与布兰达印象中的埃文公一模一样。 而那名女子,也与少女在画像上见过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在这么早的时候便相识了。”少女再一次认识到,原来,关于自己的父母,还有这么多的往事,不曾被她知晓。 埃文正在翻找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堆:“这已经是今年来的第三次了:卡特那家伙,甚至把要人的文件,就这么直接发到我的宅邸里了。” “嘿嘿……”希梦娜傻笑了一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在所有人的描述中,埃文公的夫人——希梦娜女士,都是一位举止完美的女性:她不仅做事滴水不漏,待人谦逊温和,脸上也常年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几乎从未做过不得体的表情。 而在布兰达的面前,年轻时的希梦娜,也与同龄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 “找到了。”埃文终于从杂乱的文件堆中,抽出了一份文件,“其实,我也很好奇,你的法术天赋这么好,为什么不去玖兰城的法师学院呢?那些法师应该告诉过你了:越早的接受系统性的培训,你未来的成就便会越大。” “因为……”希梦娜想了想,开了个玩笑,“我想为王国的学术界,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瞎说。”埃文笑了一下,“我还能不知道?无非就是洛斯大学发放的奖学金,可以支持你度过自己的学生生活;而即使有奖学金的支持,在法师学院的学习,也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所以,你只能选择洛斯大学。” “明知故问,干嘛还要戳破我啊……”希梦娜对埃文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不过,埃文也没有在这方面,继续的纠缠下去了:“可是,以卡特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放弃你这种法术天才的。你真的没有一点关于这方面的想法吗?” “这算是……关于未来意向的提问吗?” “从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这么说。我已经根据你的意愿,帮你回绝卡特两次了。这次,由你自己回复。” “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了这次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对吧?”希梦娜并没有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紧紧地盯着埃文的眼睛。 “是的。”埃文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六十一章 星辰之梦(其三) “那么,埃文老师,您有什么建议吗?”希梦娜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书桌旁。 “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称呼我为老师了。”埃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下。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巴不得你抓紧时间学习,然后通过考试,明年就毕业。然后来斯凯公国的政务院工作。”埃文望向了窗外的钟楼,“毕竟,现在是改革之初,无论是哪里的政务院,都迫切地需要人手。你又是这么优秀的人才,我自然是不想放弃你的。” “但是,”埃文叹了一口气,看向了希梦娜,“作为你的学级老师,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去法师学院进行深造,这才是为了你的长远而考虑。” 女子继续盯着他的双眼,没有说话。 “一股名为‘改革’的风暴已经吹遍这个王国,而玖兰学院,则会是我们的一大基地。你去那里学习,既可以获得系统的法术知识培训,也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视角,去了解这个王国,开拓你的眼界。这才是真正的、对你更加有益的选择。” “可是,”虽然这个选择很好,但希梦娜还是不得不否定对方:“您应该了解我的困难之处,我虽然很想去法师学院,但却没有那么多的金钱,来支持我的想法。” “至于这点,你就不必过多的担心了。”埃文摇了摇头,“你确实是有这种想法的,对吗?” 希梦娜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埃文又一次翻找着文件堆,从里面翻出了一张空白的表格,并递给了希梦娜,“就把你的意向,填写在这上面吧。” 希梦娜看向了那张表格,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看得出来,她对于这个建议十分的心动。 然而,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份文件时,她收回了自己的手。 埃文又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担忧呢,他将表格塞到了希梦娜的手中:“想去就去吧。至于金钱方面的问题,你就不需要担心了:过段时间,王国就会推出相关的政策了。” 希梦娜猛地抬头看向了对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旋即,她从一旁拿出了一支笔,开始在表格上填写着什么了。 一阵微风从窗外吹入了这间房间之中。与此同时,一个缥缈的声音突然从布兰达的后方传来了:“布莱恩,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在听到了这个声音后,少女全身的寒毛都站立了起来。她立即握住了腰间军刀的刀柄,迅速地转向了身后,做出了警戒的姿态:她居然在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前,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此处一般! 哪怕是在梦境之中,布兰达作为一名中等剑士,她对于自身周围的感知,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松懈:这是埃文从小便开始教育她的,已经成为了她本能的一种反应。 然而,那名声音的主人,却完全没有被她所察觉到。 她看向了那个声音的主人:那是一名黑发、黑瞳的,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男子。他的样貌不像是里亚西大陆人的样貌,反而像是传闻中的,胤大陆人的样貌。 但更令布兰达警觉的是,即使她的双眼,已经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这名男子。但只要她稍不留神,便会再次失去对他的锁定。 即便是面对身为高等剑士的父亲,她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然而,埃文对于这一现象却毫不在意,仿佛他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一般:“稍等一会,萧,等希梦娜写完这张表格,我们就可以走了。” 那名被称为“萧”的男人,对希梦娜微微点头示意:“早上好,希梦娜同学。” “早上好,萧老师。”希梦娜也抬起了头,向对方示意了一下。 随后她再次低下了自己的头,继续伏案疾书。 “军团和卡特那边,都做好准备了吧?”埃文看着萧的眼睛。 “放心,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就位了。不然,现在这个忙碌的时候,我找你干什么?”萧打趣着埃文。 埃文听到了对方的话后,放心地点了点头,“有你的保证,就让我安心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结合他们的外貌。布兰达推测出了这段记忆所处的时代:这是发生在玖兰公国大清洗之前的事件。 突然,萧看向了布兰达所在的位置,似乎在饶有兴趣地看着些什么。 然而,在对方的视线上,除了少女本人外,空无一人! 这一完全不符合常识的怪异行为,彻底地激出了少女的冷汗: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在注视着她! “萧,你在看什么呢?那里有什么吗?”男子那不同寻常的表现,自然也引起了埃文的注意,他不由得出声询问对方。 “没什么,至少,与现在的你,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男子的这句十分可疑的话语,却打消了埃文的疑虑。使得他再次看向了希梦娜正在填写着的表格。 紧接着,萧又说了一句、在外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你不需要对我如此的戒备,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少女的瞳孔,瞬间便放大了一些:对方的确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本人! 然后,萧便不再关注这位少女了,而是低头掐弄着手指,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不一会,他再次抬起了头,看向了埃文:“布莱恩,恭喜你了。” “恭喜?恭喜我什么?”埃文对于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贺喜,完全不明就里。 “那个诅咒,有希望被终结了。”萧的话语意有所指。他的话,似乎是在对着埃文说的,但也似乎是在对布兰达说的。 “那就真的是一件好事了。”看到希梦娜填完了表格,埃文也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了,而是从她的手上拿起了那张文件,和萧一起走向了门口。 显然,他以为萧是在安慰他、或是在逗弄他。 但少女在听到了这句话后,双目微微睁大,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布兰达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王国的高层们会坚信,星辰法术与血王诅咒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原来,这一论断,都是出自于这个名为“萧”的男人! 少女的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随后,埃文看向了希梦娜,“那么,就由我帮你转交给卡特吧。” “那就麻烦您了。”希梦娜向他低头致意。 当走到门口时,埃文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向了希梦娜:“在回到宿舍之后,就不要再到处乱跑了。也告诉你的同学们,最近不要随便离开学校了:近期的王国,可能会有些混乱。” 埃文的话,让希梦娜有些吃惊,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明白了,我会让他们都不要随意离开校园的。” 埃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和萧一起,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第六十二章 星辰之梦(其四) 原本,这段充满了日常生活气息的记忆片段,始终让布兰达无法理解:为什么那颗星辰会指引着她,让她看到这段记忆。 但那名年轻样貌的男子的存在,解答了她的不少困惑,但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就在少女整理着已知的线索时,纯白的雾气再一次、悄然地遮住了她的视野。 当布兰达再次看到了这熟悉的一幕后,也不就再思索着什么、无法得出结论的线索了,而是仔细地观察着、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雾气。 白雾从地面上缓缓地升起,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这些雾气围绕着少女,就像流水一般,缓缓地流动着。 伴随着雾气的流动,少女周围的白雾,也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渐渐的,这些雾气就像是有了重量一般,它们流动得越发的缓慢、越发的凝滞。 终于,那些白雾不再流动了。雾气就像是同时间一起,都被无形的手凝固住了。 看着周围不再发生任何的变化了,少女向前迈出了自己的右脚。 当她的右脚,坚实地踩在了类似泥泞泥土的物体上时,她周围的环境迅速地出现了变化。 一滴水珠落在了少女的头顶上,紧接着,倾盆的大雨从空中落下。 大量的雨水,迅速地将周围的雾气驱散了,为少女展现出了白雾之外的景象。 布兰达环视四周,只看到了不远处的几幢、茅草屋顶的小屋。少女在王国的大部分国土上,都没有再见过这种形制的房屋了。现在,只有居住在保留地中的人民,才会住在这种破烂的房屋中了。 放眼望去,除了几座小小的房屋外,只有大片的农田了;街道上,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些牲畜;除此以外,便只有一望无际的广袤森林了。 在雨水的冲刷下,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但浓烈的粪便气味,却不断地传到了少女的鼻子旁,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过,如此杂乱不堪的王国聚落了。 看上去,这片聚落只是一处普通的王国村落,而且还是地处于保留地的落后村庄。 在仔细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的景象后,布兰达很自然地就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大批农夫穿着的人围在了一幢房屋前。并且,这些人似乎正在缓缓地后退。 不断落下的雨水、以及不同寻常的人群聚集,都让少女的心情莫名的烦躁了起来:不知为何,她有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预感。 这种不快,让少女握紧了悬挂在腰侧的军刀的刀柄。她大步向前,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到了那座房屋前。 紧接着,面前的这一幕,就让她瞪大了双眸。 一名身穿黑色军装的男子单膝跪地,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位身穿纯白长裙、容貌端庄秀丽的女性。那名男子低着头,正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位女子的脸庞。 雨水打湿了男子的头发,让人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那名女子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了男人的怀中。她的双目紧闭,脸上还保持着恬静温和的微笑。就好像她只是在恋人的怀抱中,沉入了美好的梦境中一般。 但在她的腹部,那染红的衣衫,却刺目地向着人们诉说着真相。 顺着不断流淌而下的雨水,女子身下的积水,早已变得殷红了。 男人的右手,紧紧地按压着女子的腹部。他似乎是想覆盖住她腹部的伤口,让她的生命力和血液,不要离开他怀中的这位女子一样。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这位女性的身体,早已变得无比的冰冷了:体温已然从她的身上流失了。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的声音传了过来:“家主!” 年幼的维罗妮卡,气喘吁吁地带领着二十名身穿黑甲的士兵,赶到了男人的身边。 而在此时,包围着埃文的那些农夫穿着的人们中,离他最近的一个人,也已经距离埃文足足十米之远了。 在听到了少女的声音后,埃文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躺在他怀中的这位女子,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回到了上主的座下。 他的右手微微地颤抖着,轻柔地抚摸着女子的面庞。直到此时,布兰达才看清了埃文的面容:他看上去十分平静,似乎与往常相比,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但是他眼底的赤色光芒,却让布兰达的心,不由得一颤。 终于,埃文开口了:“希梦娜,抱歉——我想,我无法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柔,但却又是那么的沙哑。让布兰达立刻就听出了藏在他那话语之下的、无比激烈的情绪。 他站起身来,将希梦娜交给了维罗妮卡。还没有等对方说些什么,他就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包围着他的人之上。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侧的佩剑,但很快,他就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拿起了摆放在房屋旁的一根、极为细长的木棍。 “穿着这身衣物,做着鬼鬼祟祟的下流勾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贵族的体面”吗?”伴随着埃文话语落下的同时,压抑已久的情感,也爆发了出来。 那股感情,是压抑到了极致的不甘、懊悔。以及极为纯粹的——愤怒。 极致的负面感情,迅速地涌入到了同为埃文的布兰达的脑海中。 少女面对着这股情绪的冲击,大脑不由得感受到了一股剧烈的痛楚。那份痛苦是如此的难以忍受,以至于让她不由得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头部。 那股感情,折磨着少女的大脑、消磨着她的意志,想要让她彻底地坠入仇恨的深渊之中。 但在痛苦的不断折磨之下,少女的内心中,反而逐渐地激起了另一种愤怒的情绪:“区区一段记忆,也想让我屈服吗!” 不知何时,少女腰间的军刀出鞘了。她的左手,正紧紧地握着锐利的刀刃。 显然,克服精神上的痛苦的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引入肉体上的痛苦。 顺着流过刀身的雨水,殷红的鲜血正从少女的手中渗出,沿着刀身流淌到了地面之上。 少女紧紧地咬着牙齿,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是如此地用力,以至于她的嘴角也有一滴血珠流淌而下。 埃文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些人。 终于,那些人被恐惧所压倒,纷纷背对埃文,四散逃走了。 看上去,埃文的脚步很慢、很轻。但实际上,很快,埃文就追了上去,并越过了他们。 而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也慢慢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们一脸痛苦地倒在了泥水之中,身体绝望地抽搐着。 很快,那些倒下的人便不再抽搐了,他们都瞪大了自己的双眼,永远地躺在了泥潭中。 他们都被埃文以木棍,在腹部洞穿了四个小孔。那受伤的位置,与希梦娜腹部伤口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布兰达的面前,那颗妖艳的血红之星,再次浮现出了自己的身影。 少女以自己的左手为刀鞘,右手握紧了军刀的刀柄,缓缓地拔出了那把刀。 伴随着少女的动作,整个刀身都布满了殷红的血迹。 但奇怪的是,磅礴的大雨,却并没有冲刷掉刀身上的血迹。仿佛,此刻的少女,与这个世界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少女咬紧了自己的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双眸死死地盯着这颗星辰。 终于,少女彻底地拔出了左手紧握着的军刀。下一个瞬间,她便握紧了刀柄,冲到了星辰之前,用力地劈砍了下去。 “无论你是什么东西。过去的事物,就应该给我老老实实地躺在坟墓里!” 第六十三章 梦醒时分 艾尔弗雷德的作息时间,可以说是规律到了极点:每一天的清晨6时,他就会准时地起床。 在进行一番简单的洗漱后,少年就会步入庭院之中,开始了自己新的一天的训练。 而在接受了少年的严格训练之后,阿诺德也逐渐的养成了和他一样的作息规律。 此时的主从二人,正在庭院中一如往常地进行着自己的训练项目。 两个人都手持木剑,重复着对基础剑术动作的练习。然而,即使是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看来,两人之间的动作都是有着极大的差距。 青年正在一招一式地挥舞着武器。他的动作十分的标准、流畅。如果有剑术课本,那么他那没有一丝一毫偏差的动作,就足以被人画作画像,记录在课本之上了。 而少年却截然不同。尽管他的动作和青年一样,每一个姿势都十分的标准。但他的动作却非常的灵动,十分自然地、就将每一个动作都衔接了起来,看上去就像舞蹈一般。 显然,艾尔弗雷德对于自己的严格要求,使得他将这些动作,完美地融入了自己的本能之中。 唰——,木剑劈开了空气,十分自然地砍了下去。但是,少年却没有连接下一个动作了,而是垂下了自己左手中的木剑,一脸疑惑的望向了西方。 少年的异常,也让阿诺德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殿下?” 少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疑惑之色也变得越发的浓重了:“阿诺德,你有察觉到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并未,”青年不解地摇了摇头,“公爵的城堡一如往常,人员的安排也并没有什么不妥。而在您住所的周围,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物或是人物。不知,您指的是什么呢?” “元素的流向很奇怪啊。”少年脸上的疑惑之色,变得更浓了。 至于少年所说的、关于元素的问题,青年便一无所知了。毕竟,他并没有法术方面的天赋。因此,青年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的诉说。 “自从我在清晨时分清醒以来,我们周围的元素流向就非常的不对劲。我原先以为,这只是因为西方的某一位高等法师,做了什么实验而导致了大范围的元素真空。” “可是——”少年用右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分钟了,这个现象还是没有停止下来:西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了不同空间之间的元素,一直都处于失衡的状态之下呢?” 少年思考了一会后,便不得不放弃了:他总不能够对于一个、一点线索都没有的现象,做出一堆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就这样,抱着满腔的困惑,艾尔弗雷德又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而在莫特城外的营房中,布兰达猛地从自己的床上坐了起来。 此时的这位少女,她的脸上大汗淋漓,双目也有些失神,完全是一幅茫然失措的神情。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经历了非常大的感情波动。 一双白皙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少女的左手。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小姐,您怎么了?” 少女的掌心传来了一阵幻痛,她下意识地抽出了自己的左手,并向自己的手掌看去:那里并没有什么伤痕,就如同昨晚入睡之前一般。 布兰达的呼吸也逐渐的平稳了:她慢慢地理清了自己的现状。 随后,少女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维罗妮卡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而在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阿加莎公主。 “我没有事的,维罗妮卡姐姐。”少女握住了对方的手,她的脚也从床上放了下来,搭在了自己的军靴上,“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随后,布兰达看向了阿加莎:“殿下,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说的。”阿加莎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了少女,“你先仔细观察一下你的周围吧。” 少女依言,仔细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身边。随后,她就看到了无数的光点在闪烁着。虽然光芒十分的微弱,但它们就像夜空中的繁星一般,如此的闪耀、繁多、而又是那么的美丽。 随后,布兰达就明白了阿加莎的意思:“该不会......这一现象与我有关吧?” 二人都点了点头,默默地看着她。 “而且,这个现象还不止存在于这间房间中?”少女看着二人的表现,继续推测了下去。 “我们在整个营地之中,都可以看到这种现象。”维罗妮卡沉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阿加莎抓住了布兰达的右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少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我睡着之前,还没有出现这一现象呢。” “那你试一试,看看能不能驱散它们。”阿加莎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我的星辰法术,对它们完全派不上用场。但是,我有预感:这一切与你密切相关。” “那就让我试一试吧。”少女不确定地回答着对方。 布兰达微微低下了头,想要念诵取消法术的咒语。但不知为何,在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于是,少女重新抬起了自己的头,轻轻地对那些光点说了一句:“回去吧。” 一道红色的光芒,自少女的眼底闪过。随后,那些“星光”就变得明亮了一些。 紧接着,一切便恢复了正常,就仿佛那些异象从未存在过。 阿加莎看着这完全不同于自己认知的施术方式,不由得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天哪。”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两位都过来了。”布兰达笑了笑,但在她的眼底,有一抹化不开的疲惫、和悲伤。 维罗妮卡和阿加莎彼此对视了一眼。 随后,维罗妮卡率先开口了:“应当是在您入睡之后,整个营地中都涌现出了那种光点。然后,那些光点便越来越明亮,就像天上的那些星星一样了。 “我告诉士兵们,这是因为你在做法术实验而导致的现象,才让他们放下心来。但是,这个现象一直持续了一整个晚上。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来到了这里。” 紧接着,阿加莎接过了维罗妮卡的话:“我在晚间的祈祷之后,心中便一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悸的感觉。因此,我就想出来散散步,转换一下自己的心情,没想到就看到了驻地上的这一幕。 “我是知道这种现象的起因的,但却是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法术的规模会有这么大。所以,我也来驻地探查情况了。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有头绪吗,布兰达?” 少女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轻声地回答她们:“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离奇的梦。” 第六十四章 父女交流 “综上,第二团将会留下第四、六、八、十连队,一共四个连队的兵力,辅以整训完成的第九团,对莫特城外围进行机动防御。 “莫特城内的后备团、以及预备役团的巡防计划不变,以维持城中的日常秩序。” 布兰达将手中抱着的一叠文件放在了埃文的桌子上,“这是对于开拓军团下辖的九个团的具体工作安排,请军团长批示。” “行了行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必要搞得这么严肃。”埃文笑着摆了摆手,拿起了布兰达和维罗妮卡做出的文件。 少女吐了吐舌头,也不再摆着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了。 她随意地坐在了埃文的对面,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待他做出最后的批示。 埃文拿着笔,快速地浏览着手中的文件。时不时的,他也会在文件上的一些位置,进行一些勾勾画画。 埃文有时也会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低头沉吟着:他在回忆着自己脑海中的地图,并与文书上的方案进行着对应。这是他工作时的一些小习惯。 就这样,时间在纸张的翻阅声中、在笔头的书写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了过去。 最终,埃文面带微笑地看完了文件上的最后一个单词:“不错,整体的规划工作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细节之处也处理得非常得当。布兰达,你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少女的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感谢您的认可,父亲。” “可不要太过于得意忘形了。”埃文浅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在布兰达的署名下,随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一旁盖上了自己的公章。 随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将文件放在了一旁:“那么,关于开拓军团的调动计划,就先这样吧,稍后我会让政务官把这份文件归档。但最让我关心的,还是你的问题——” 埃文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维罗妮卡曾向我汇报过关于你的事情。但由于最近公务繁忙,我一直都没有仔细地询问过这件事:你最近感觉如何?” “说实话,自从做了那个梦以后,我的状况好了不少。”少女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真的吗?”埃文眉头微皱:他深知,女儿的性格与自己相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过多地表露出自己的负面情感。 “是的。”少女点了点头,“您也知道:前段时间,我经常会陷入到一种短暂的失神状态中。这可能是在觉醒了星辰法术的天赋后,都会获得的一个小小的后遗症:阿加莎殿下也是如此的。 “而在那场梦之后,我就不会再不时地陷入到这种失神的状态中了。而且......” 少女顿了顿,组织着自己的措辞。“我还获得了一些额外的收获,您看——” 布兰达的左手打了一个响指,随即,周围的元素迅速地流动了起来:整个房间中都充满了闪烁的“星辰”。这些“星辰”明亮、闪烁,而且还拥有着让埃文无法忽视的强大能量。 仿佛在下一刻,这些“星辰”就会爆炸,并迅速地破坏掉兰开赛城的中心区域:以一种不留任何痕迹的方式。 但是,埃文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些“星辰”完全地被自己的女儿所控制着,无一例外。 而且在埃文看来,布兰达的神情十分的轻松,并没有丝毫的不适、或是勉强。 此外,此时的埃文和布兰达所不知道的是:这间房间中的“星辰”的位置,恰好与他们头顶繁星的位置,完全一致、分毫无差。 “你已经可以控制住此等规模的法术了吗?”埃文扬了扬眉毛。 “是的,父亲。”少女挥了挥手,那些“星辰”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大量的元素回归到了空气之中,“并且,这还远远不是我所能够达到的极限。” 埃文微微地点了点头,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光芒,许多的想法从他的脑海中掠过:显然,他在权衡着什么。 “你还记得在你所经历的梦境之中,有什么样的内容吗?”片刻之后,埃文拿定了主意,于是他缓缓地开口了。 “记得很清楚,”少女自然没有隐瞒什么,“就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是什么内容?” “应该是记忆,准确地说,是与诅咒有关的过去。” “过去?”这个回答让埃文有些微微皱眉,“是谁的过去?怎么样的过去?” “是关于您的过去。而且……是您没有告诉过我的、那些过去。”少女有些犹豫地回答着自己的父亲,毕竟,这个回答有些过于的离奇了。 “我的过去?”这个回答让埃文不免地感到了一些意外,“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您真的想让我说下去吗?”少女显然有些犹豫,毕竟,那些过往的事件,多数都不怎么美好。 “你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说出来,我才能够结合线索帮助到你,你不需要顾虑我。”埃文摆了摆手,打消了少女的顾虑。 “在我的梦境中,一共出现了三段记忆。”于是,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了思索的神色, “第一段,是关于您第一次觉醒诅咒的过去:您是在一个森林中觉醒了诅咒的。当时在场的人,有您、有祖父祖母、有五十人左右的,猎人穿着的人、还有一名年轻的贵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名贵族应该就是克劳利男爵吧?” “这应该不是你毫无根据的瞎猜吧?”埃文注视着女儿的眼睛。 “自然不是,”少女摇了摇头,“其一,在您的周围,有一架埃文家族的马车; “其二,您在搏杀时,在一种嗜血的冲动下,晋升为了中等剑士。而那种冲动,甚至影响到了在场的我。由此可见,这是一种可以影响到血脉的冲动; “其三,是那位贵族的死状,实在是过于的凄惨了。与您曾告诉过我的、关于诅咒可能会导致的后果,简直一模一样,不由得令我联想; “其四,便是祖父对您的称呼:布莱恩,这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的确,与我的记忆没有什么偏差,而且,我确实没有具体地告诉过你这段过去。”埃文点了点头,“继续吧。” “第二段梦境,是关于您的青年时期。”见埃文没有疑问了,少女便继续说了下去,“这应该是母亲在洛斯大学求学时的那段过去。 “梦境中的现场一共出现了三个人,您、母亲、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那段梦境中,并未有关于诅咒的直接表现,但我怀疑,这段过往与诅咒的关联很大。因此,我想在之后详细地询问您。” 埃文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三段梦境,我不敢说,我怕您生气……”但少女却有些犹疑。 “无碍,一段过往而已。”埃文笑了笑,毫不在意。 “第三段梦境,是关于母亲遇害时的记忆……”少女有些嗫喏。 房间中的温度突然有了明显的下降,让布兰达打了一个寒颤。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内容了。”埃文轻声地打断了少女的话。 “是,父亲。” 第六十五章 墓碑 埃文稍微地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缓缓地说了下去,“除了那三段记忆以外,你是否看到了其他的人物、或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物?” “有的,父亲。”少女肯定的点了点头,“有一颗血红色的星辰,贯穿了我梦境的始终。” “该不会……”埃文皱起了眉头。 少女点了点头,她知道父亲未说的话语中的意思,“当我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我就立刻确定了:这就是‘血王诅咒’的本体,准确的说,是关于您的那一部分。” “那么,你在最后是怎么处理它的呢?”埃文皱起的眉头并没有放松下来。 “梦境的最后,它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当时,我用手中的武器砍向了它。”少女回忆着梦境的尾声,“因为沾染了我的血,刀刃劈开了那颗星辰。” “我姑且不问你,为何你的刀上会沾染你自己的鲜血。”埃文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成功了吗?” “成功了,父亲。”少女似乎对此十分的自信,“在梦境的最后,我亲眼看到了:那颗星辰在刀刃之下化为了齑粉,并消失在了漫天的星光之中。我有一种确切的感觉:这恰恰是因为刀上沾染了我的血。” “怪不得……”埃文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下来,“这段时间,我都感觉不到关于诅咒的影响了。原来真的和你的梦有关联啊。” 少女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兴奋的光芒,“父亲,是真的吗?” “是真的。”埃文笑着摇了摇头,“那你的感觉怎么样呢?” 布兰达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下去,“不行,现在的我依旧可以感受到诅咒对我的影响。虽然不如以前那么的强烈了,但还是可以感受到:它在我的血管中流淌着。” 埃文的表情也有些阴翳,但在他的心中,突然划过了一个想法,“我有了一个猜测,你是否也有一些想法?” “是的,父亲。”少女缓缓地点了点头,“可能我要找到诅咒的源头,才能彻底的解决这个、一直困扰着我们埃文一脉的诅咒。” 父女二人果真是血脉相连、心思相通,他们二人关于诅咒的想法,几乎是一模一样。 在解决了眼下最大的困惑后,埃文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你的第二段梦境,似乎与诅咒并无关联啊:毕竟,那只是我们青年时代的一个普通的片段而已。而且,你似乎有着很大的困惑。” “是的,父亲。第二段梦境对于我而言,最为古怪。因为——” 少女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随后说出了最困扰自己的那个名字:“那个名为‘萧’的男人,让我感觉非常的不自然。” 埃文扬了扬自己的眉毛:他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已经十余年都没有接触过的名字了。 然而,他对于萧的存在,却是并感到不意外,“萧的确曾和我一起,在洛斯大学成立的前两年担任过教师一职。他有什么令你在意的地方吗?” “有两点,”少女沉吟了一会,“一是,他的存在过于隐秘了。即使是面对您、或是面对王国的影卫,都不曾让我产生过如此的飘忽不定的感觉。” “这是萧的实力所导致的。”埃文倒是不以为意,“根据他的说法,这是什么‘合于道’的原因,还有什么别的稀奇古怪的说法。不过,因为与我们的剑士体系不太一样,我听得不太明白,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布兰达接受了父亲的说法。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在这之上进行过多的纠结了,“二是,我在梦境中,就如同过客一般,是不会有人察觉到我的。但是,那位‘萧’却可以看到我,并且——” 她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不仅他可以看到我,可以与我直接进行对话;同时,他是以我身处现场这一事实为前提,来与您进行对话的。” “哦?”埃文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他轻巧地扬了扬眉毛。 “他是在见到我之后才对您说,诅咒有望被终结。”布兰达的表情十分严肃。 但在少女说完话后,埃文却笑了出来:“难怪,难怪他会在离开之前,对我说这种话。” “父亲?”少女一脸疑惑地注视着埃文的脸庞。 埃文用手摩挲着下巴,“解释起来比较的困难,这样吧,你随我来。” 就这样,少女一脸疑惑地跟随着埃文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穿过了忙碌的政务官和政务员们,离开了熙熙攘攘的政务院,回到了不远处的宅邸中。 但显然的,埃文的目的并不会在这种显而易见的地方。 他来到了一楼的会客室中,将作为装饰的、放在骑士盔甲手甲中的长剑取下,并安装上了武器架上的一柄、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长枪。之后,他按了按盔甲的右肩甲。 很快,这套盔甲之下的那块极为沉重的石板,便缓缓地向一旁移开了,露出了一道可供一人行走的石阶。 布兰达在这座宅邸中已居住了数年,但却从来都不曾知晓:原来在宅邸之下,还有着这样的一条密道。她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你不知道这个地下室,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埃文却不以为意。在点燃了摆放在门口的一根火把后,他便先一步的踏上了石阶,“毕竟,自这座宅邸落成以来,从未有人使用过这条密道。” 埃文的这句话,让布兰达的思维活跃了起来。但很快,她便收拾起自己的心思,也踏上了石阶,进入了这座地下的世界。 十余秒后,这块沉重的石板,便缓缓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在走过了一段不长的石阶后,埃文带领着布兰达来到了一扇小门前。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推开了面前的这扇石门,露出了门后的光景。 这间地下室并不大:与其说它是一个地下室,不如说它是一个小小的墓室。 而且,这间房间之中几乎没有摆放什么物品。 少女只在房间的正中央处,看到了一块竖立着的、酷似墓碑的石板。 布兰达皱了皱眉,快步走到了石板的前方。 石板的正中刻着一列象形文字,少女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在象形文字的左侧,刻着一列达西亚文:萧梦知之墓——这真的是一块墓碑! “这——”少女不禁有些哑然,“萧已经逝去了?” “萧的确已经离开了达西亚,这点我是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的。但倘若说他已经死了……”埃文不禁笑出了声,“呵,这种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指着刻在墓碑下方的一排象形文字:“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吗?”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真的已经驾鹤西去了,无事请记得烧纸,时机到了我自会出现。’”埃文就像在评价一位相识了多年的损友一样,丝毫不留情面,“呵,‘萧梦知之墓’!刻下这句话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已经死去了呢?” 但是,这座墓碑,也解答了少女心中的许多疑惑。 “虽然心中的疑惑也变多了……”少女小声地嘀咕着。 第六十六章 介质 “介质的调试工作怎么样了?”看到维罗妮卡走进了营房之中,布兰达便顺口询问了这件战争前的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并握了握自己的左手,熄灭了在自身周围闪烁的光点。 “队长以上的法师们已经完成了两轮调试作业,只等您进行最后的测试了。”维罗妮卡敬了一个军礼,随后向少女递交了两份文件,“这是关于三团和八团的战时最高指挥权的授权文件,已由军团长阁下签字盖章、进行最后的确认了。” “那么,三团和八团目前行进到哪里了?”少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 “根据传令员的回报,八团将于今晚抵达莫特城的东侧;至于三团,则会在明天中午之前抵达城市的北侧。”维罗妮卡稍稍地回忆了一番自己脑中的情报。 “那么,你去通知一下各连队的连队长:全团于明天上午八时,在训练场上完成集合:我们将进行战前的作战动员。”少女走向了门口,思索着自己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你有通知后勤部队,让他们对于其他两团的到来,做好相关的准备吗?” “已经布置下去了。”维罗妮卡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少女拧动了房门的门把手,“你去忙吧。” “您的意志。” 布兰达快步来到了训练场上,看到了场地中央的一个平台状的物体。军团中作为法师的连队长和队长们,则围在了这个平台的周围。 忙碌的法师们在看到了少女的到来后,纷纷退到了两旁,让开了一条道路。 “初步调试的结果如何?”少女对于部下们的尊敬态度并不陌生。她快步走过了他们的身边,向中央的两名连队长开口询问。 “初步测试的结果十分顺利。”一名连队长一边在手中的文件上进行着记录,一边回答着少女的问题,“仅以目前的数据来看,这个平台可以承受来自五名中等中阶的法师的操作。” “短期内至少可以进行十次施术。”另一名连队长开口补充了一句。 这是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数据了。可见,法师们的确是在考虑了布兰达的客观情况后,才做出了相对应的调整。 但是,少女对于这一结果却并不太满意。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场地中央的那个由星铁制成的施术平台。 这个平台,是一个正六边形的、分为三个层次的,总体上呈现为阶梯状的星铁台。它的形制与王国制式的、专为中等法师而设计的施术平台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论是对于法师体系、抑或是剑士体系来说,每一等之间,都有着云泥之别。 这一区别,在法师体系中,则是尤为明显。 一个初等法师,需要通过吟唱才能够聚集自己的精神,施展出一个初等的法术。一个初等法术,可以造成少量的人员伤亡,但是也就止步于此了。 而中等法师却拥有着远超初等法师的、极为强大的精神力。假如说,初等法师的精神力如同一条浅薄的溪流。那么,中等法师的精神力,便如同一条奔涌的江河了。 对于初等法师而言,需要吟唱才可以施展的法术,中等法师可以信手拈来。 因此,在拥有着相同的施术介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法杖时,中等法师与初等法师,所能施展出的法术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一根普通的法杖,是不能够让一位中等法师,完整地发挥出他所拥有的全部能力的。 法师拥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因而可以调动空气中流动的元素为自己所用。 但是,人体的局限使得法师无法发挥出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来调动自己可以控制的所有元素。因此,法师们设计出了一系列的施术介质,以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对于初等法师而言,一根顶端镶嵌着紫水晶的法杖,便足以发挥出自己的精神力量了。 但是对于中等法师而言,一颗小小的紫水晶,是完全不足以发挥出自己的精神力的。 因而,在漫长的岁月中,洛里亚大陆的法师们,开发出了一个可以帮助中等法师、让他们得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元素的介质,那就是施术平台。 在古早的时代里,法师们通常会使用紫水晶,来制造属于自己的施术平台。这是因为:作为优良触媒的紫水晶,其在洛里亚大陆上的矿藏是极为丰富的。 洛里亚大陆的法师们,通常只为自己制作施术介质,因而造型千奇百怪。 但在经历了改革的达西亚,人们崇尚高效、便捷、量产的原则。 因此,玖兰学院的教授们在结合了大量的实物以后,设计出了一个通用的介质模板:即三层阶梯状的、正六边形紫水晶平台。在每一层的紫水晶上,都铭刻着制式的放大法阵,旨在最大程度上,发挥出中等法师的精神力。 但在星铁已经得到了广泛应用的今天,紫水晶也早已被其取而代之了。 而在顶端六边形的六个角上,则被挖出了六个大小一致的圆形孔洞。 这些空洞,是为了镶嵌不同属性的介质,以满足每一名法师的个人需求。 而法师们完善平台、调整介质的这一过程,则被达西亚的法师们称之为“调试”。 为了满足战时的需求,二团所使用的施术介质,则是经由军工场特别加工过的特制品。因此,才需要这些中等法师的集中调式。 原本在这些连队长的计划中,全团只有一名中等中阶法师、和两名中等初阶法师。因此,使用这个平台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的是,布兰达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中等中阶的法师。 于是,少女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我有一个疑问。” “请您指示。”第二连队的连队长,抱着手中的文件走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强度的法术,平台可以承受几次?”少女打了一个响指。在她的周围,迅速地浮现出了点点的银白光点:璀璨、闪耀,并且数量众多。 “这——”光点中所蕴含的强大能量,让两位连队长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在下一刻,第三连队的连队长就从一位法师队长的手中,拿过了一个测试用的仪器,开始测量少女周围的法术强度。 可是,当仪器上的指针稳定下来时,这位连队长的脸上,却充满了不解的神色。 看到自己的同僚迟迟没有反应,另一位连队长也凑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指针稳稳地停留在了“141”这一刻度上。而这,是中等高阶的法师才能够施展出的法术强度。 面对着这一未曾想到的麻烦,二人都犯了难。 很快,第二连队长就开始在手中的文件上,进行了自己的计算:“这是您目前所能够使用出的、最为强力的法术吗?” “不是。”少女摇了摇头。 “这就有些麻烦了,”连队长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计算结果,“以刚才的能量强度进行计算,短期内,这个平台只能够支持您一人进行三次操作。毕竟,您也是知道的:强度的测量方法并不是加法,而是乘法。” 听到对方的话,少女不由得摩挲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我想,我心中有数了。” 第六十七章 最终准备 “那就让我们进行最后的调试工作吧。”布兰达走到了平台的旁边。 队长们重新拿起了放在手边的设备,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总长,真的只需要放入星铁介质吗?”看到少女登上了平台的中央,第二连队长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您的专长法术不是火系法术吗?我个人认为,将其中的两颗介质换成红水晶介质,应当更能发挥您的专长吧?” “你错了,库克。”少女一边单膝及地半蹲在平台上,检查着平台上的法阵和介质,一边回答着对方的疑问,“我并没有什么专长的法术。如果说我真的有什么擅长的法术,也只能是‘星辰’了。 “而星辰法术,是绝对不会存在属性这一说法的。所以,星铁介质对我而言是最为合适的。” 在检查完毕后,少女站起身来,看向了周围的法师们:“我们开始吧。” 在得到了他们肯定的答复后,布兰达立即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并将自己的精神力延伸到了脚下的平台中。 在精神力的勾连下,空气中的元素逐渐地汇聚到了法阵之上。 各种属性的元素在少女的牵引下,均衡的分布在法阵之上。 元素在少女的引导下,自发地合流、交融,变成了星辰法术的基本构成单位:星灵。 大量的星灵沿着法阵的轨迹,肆意地流动着。很快,整个施术平台上的所有法阵,就都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这是法师与施术介质之间,建立起连接的最直观的表现。 在少女的感知中,脚下的这个占地约九平方米的三层平台,此时就如同自己身体和精神的延伸器官一般,向外界勾连着大量的元素。 只要布兰达愿意,她可以随时动用这些无主的元素,完全的为自己所用,且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任何的负担。 而这庞大的元素量,倘若仅仅凭借着法师自身的身体素质,是绝对无法完成充分调动的。 这一切,就是一个优秀的施术平台,可以为法师给予的辅助功能! 少女精细地调节着自己的精神力。在适应了脚下的平台后,她开始将自己的精神力向外界伸展,以调动更多的元素为自己所用。 对于这些围绕在平台的周围、进行着数据测量的法师而言。即使不去观察仪表上的数据,同为法师的他们,也可以感受到空气中大量元素的有序流动。 转眼之间,平台的周围就布满了点点的星光,美丽、梦幻、同时充满了能量。而且,这些星光的数量,正在以指数增加的方式增长着,其分布也迅速地向外扩展。 但是,在库克等人的观察下,仪表的指针却在不急不缓地移动着:法术的强度指数的增加、与施术平台受压指数的增长比例,几乎完全偏离了比例公式。 就仿佛是,施术者的承压能力,同施术平台的负荷能力之间,完全的同步了。 但施术平台并没有产生什么损伤,而布兰达本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因此,虽然仪表上数据,让法师们产生了不小的疑惑。但是,他们都没有出声叫停,而是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观察、记录。 就这样,一分钟悄然的流失了。而少女本人也终于感到了一丝的不适:似乎有什么事物,局限住了她精神力的延伸。 于是,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施术平台所能承载的精神力的极限了。 因此,少女的精神,驱散了围绕在她身旁的大量星灵。 同时,她收回了延伸向外界的精神力,重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这就是这个平台所能够达到的极限吗?” “是的,总长阁下。”库克向着走下平台的少女,递出了自己手中的文件。 “嘶——”看着手中文件记录的数据,少女不禁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你确定这个数据没有错吗?比例差怎么会这么大?难道是仪器出现了故障?” “据我分析,应该不是仪器的问题。”库克从其他人的手中,接过了他们记录的文件。 在简单的浏览之后,他将文件交给了少女:“其他人的仪器所测得的数据,也都在这个比例范围内,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偏差。” 布兰达沉吟了一会后,将文件还给了库克,“将你们手中的测量数据,全部都抄录一遍。一份文件交给军工场的负责人;另一份,则先放在我的桌上,等到这场战役结束后交给玖兰学院。” “您的意志。”两位连队长和几名队长,在听到了布兰达的命令后便迅速地解散了。一旁的士兵们则小跑着来到了少女的身边,将施术平台搬走了。 次日,葡月3日上午8时。 看着训练场上排列整齐、仪容整肃的士兵们,布兰达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一如往常地、将自己的左手搭在了腰侧的刀柄上,快步来到了维罗妮卡的身旁。 “二团的士兵们,虽然现在是战前动员的阶段,但我想,你们应该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那样的废话了吧。”少女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士兵后,以一种懒散的口吻开口了。 然而士兵们并没有因为她的口吻,就放松了自己的身形。他们依旧挺直腰杆,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长官。 “自从我们登陆塞西亚以来,”看着士兵们的反应,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是凯尔斯、抑或是莫特城,二团都参与了主攻的任务。想必你们应该很都清楚,王国对于你们的要求、我对于你们的要求,以及王国对于阵亡同袍家属的安排政策。 “那么,我就不再浪费口水,讲这些话重复第三遍了。现在,我再复述一遍,关于各部队的相关任务要求。 “关于人员配置方面。此次战役中,第四、六、八、十连队,一共四支连队,将与第九团一起,对莫特城的外围进行机动防御:有可靠消息指出,敌人极有可能会进攻本城。 “留守的四支连队,拥有四个方向的防区的最高指挥权,如遇到突发状况,你们应当以维罗妮卡副长的命令为最高级别的指令。 “剩下的六支连队,将与三团、八团一起,参加对于洛塔的攻城战。在此次的攻城战中,你们依旧是主攻部队的一部分,让我看到你们应有的战术素质! “我们将于下午三时,在训练场完成集合。所有人,就地解散,进行整备!” 少女话语刚落,士兵们便立刻有序地离开了场地。 第六十八章 谋划 圣历968年,葡月5日的入夜时分。 开拓军团的进攻部队,已经在距离洛塔五公里的森林中,完成了营地的驻扎任务。 每当看到地图上,洛塔周围密密麻麻的“x”形的标记,布兰达就感到了一阵头痛,“他们的戒备范围,未免有些过于宽广了吧?” “但是……”看着地图上的标识,八团的团长达伦,也不禁皱起了自己的眉头,“他们的防线布置,是不是过于的有针对性了呢?” 达伦的话语,直截了当地点明了在场的军队高层们,一直烦恼的问题,其根源所在:洛塔的城防布置,过于的有针对性了。 这种布防,简直就像是在针对布兰达的奇袭战术一般。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想办法来应对我呢?”布兰达握紧了腰侧的刀柄,“第三次莫特城攻城战时,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洛塔子爵的!” “第三次……”三团的团长柯蒂斯陷入了思考之中,“就是柳本公爵增派了公国法师团的那次攻城战?” “没错!”少女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我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危及生命的威吓,迫使洛塔子爵放弃战斗下去的意志。” “只可惜——”少女再次看向了桌上的地图,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有些用力过头了:威吓的作用确实达到了,但却使对方更加坚定地反抗我了。” “难怪,”柯蒂斯喃喃自语,“对方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攻城战役啊。” “像莫特伯爵那样的、会被同一个战术打败四次的蠢货,一个我都嫌多!”布兰达的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同时在自己的大脑中进行着谋划。 在片刻的思索后,少女拿定了主意,“此次战役,看来只能考虑强攻作战了。” “那么,我们需要分兵进行包围作战吗?”柯蒂斯他们显然也接受了这一现实。 “不需要。”少女摇了摇头,将手指放在了地图的北方,也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向下划,“我们就从北方进军,从一点突破洛塔的防线。收获的战果最大,损失也是最小的。” “那其他的方向怎么办?如果我们在短期内无法攻下洛塔,就会被敌方所包围啊。”柯蒂斯示意了地图上的一圈标记,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如果我们真的采取了包围战术,我们的战线就会被对方的防线拉长。”布兰达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到那时,我们的损失将无法估量。甚至,我们可能连对方的防线都无法突破。毕竟,我们只带来了两千六百人。” “如果我们真的攻下了洛塔,我们也无法保证洛塔子爵的下落啊。”达伦与布兰达共事多年,他并不质疑对方的安排,他的关注点显然在另一处。 “洛塔子爵只有两个逃跑的选择。”少女显然胸有成竹,她指向了洛塔的南方、和其东方,“南方和东方,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为什么?”达伦有些不解。 “我们都知道一件事,”少女指向了洛塔的西方,“此次战役,柳本公爵联络了三个盟友,分别是埃德温伯爵、埃德萨伯爵、以及斯兰伯爵。” 说到这,少女不禁笑出了声,“其中,埃德温伯爵仇视我达西亚,故而会直接攻击莫特城。这也是为何我会在莫特城进行布防的原因。 “因此,实际上会从西方派出支援的,只有埃德萨伯爵和斯兰伯爵的军队。” 布兰达抬起头,看向了在场的军官们,“诸位,你们要牢记一件事:塞西亚的贵族联盟,只是一个松散的利益同盟,他们与我紧密联系的达西亚王国相比,有着天差地别! “一旦洛塔的失败到达了无法挽回的程度,那么,这些所谓的‘盟友’,会立即把自己的獠牙对准我们可怜的洛塔子爵。因此,一旦战败,洛塔子爵必然不会选择西方。” “其他的两个方向呢?”柯蒂斯还有一丝疑惑。 “柯蒂斯,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布兰达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这位团长。 “攻下洛塔,阻断柳本公爵向西逃窜的道路。”柯蒂斯回忆着任务简报上的内容。 “军团长阁下要求我们处决洛塔子爵了吗?”少女微笑着看着他。 柯蒂斯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后,摇了摇头,“没有。” “这就对了嘛。”少女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们只需要攻下洛塔就可以了。至于洛塔子爵?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假如他真的逃到了东方、或是南方,也不过是推迟了他的死期而已。” “军团长正在东方攻打柳本城,这点可以理解。”达伦理解了布兰达的布局,“但对于洛塔子爵而言,为何南方也是一条死路?” “柳本公国的南方是什么?”少女脸上的笑容不减。 “兰斯公国啊。”达伦条件反射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随即,他就明白了少女的意思,“原来如此!”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布兰达环视着在场的众人,“自开战以来,南方的两位公爵可是没有做出过一点反应的。由此可见,他们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了。” “既然如此,”少女为这一话题定下了最后的结论,“既然洛塔子爵的死亡已经成为必然了,那我们自然就不需要再花费多余的精力,去讨论一个死人了。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攻下洛塔!” 在场的众人再也没有什么异议了,于是布兰达开始布置各团的任务了:“洛塔的城防,仅从远处观察的话,是十分的严密的。但是,我们需要抵近侦察,才能够判断出其防线坚固与否,兵员配置多少。” “因此,”少女抬起了自己的头,看向了两位团长,“你们两个团,各派出一百名骑兵,对洛塔进行袭扰性质的作战,具体安排由你们自行决定。 “我不要求你们造成多少杀伤。明天傍晚前,务必弄清敌方的城防安排!” “您的意志!”柯蒂斯和达伦敬了一个军礼。 “其他人,还有什么疑问吗?”少女环视着在场的军官们。 见无人回答,少女结束了此次的会议:“那么,其他人均按照原计划行动。在判明敌方的布防安排后,我将在明晚对你们进行任务分配。现在,解散!” 在场的所有军官们,纷纷离开了这座庞大的帐篷。 就这样,达西亚王国的战争机器,再一次在塞西亚的土地上运作了起来。 第六十九章 侦察 葡月6日,上午8时后。 一匹一匹的黑色战马自森林之中疾驰而出。这些战马都披挂着漆黑的战甲,姿态昂扬、身形健硕,步伐极为的矫健灵活。 当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了之后,马背上身穿黑色军装的骑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轻踢马腹。他们四散开来,向着自己的预定目标行进。 同为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的团长,对于布兰达所下达的命令,柯蒂斯和达伦几乎没有做过什么交流,就极为默契地下达了一模一样的作战指令。 二人都十分的清楚,此次的战役无法像之前那样,可以采用突袭的战术了。因此,他们必须弄清楚:在守备最严密的时间段内,洛塔的防御体系究竟会有多么的严密。 因而,两人都选择让自己的骑兵在天光彻底变得明亮之时,才正式开展侦察作战。 在达西亚的军队体系中,一个正常编制的整编军团一共下辖有五个千人规模的战团,而每一个满编的战团都有十个连队。 在王国的军事安排中,每一支连队都是一个有机的作战整体。因此,每一个连队都会下辖有完整编制的法师队、骑兵队、重甲盾卫队、步兵队、以及长弓队。 因而,疾驰而出的骑兵们,在各自的小队队长的带领下,迅速地分成了十人一组的小队形式,远远的就在洛塔的城墙外分散开来。 洛塔与其他的城市相比,有着非常显着的不同之处。 对于一座塞西亚的城市而言,一般来说,其城墙内部只会有大量低矮、排布无序的房屋——那是城市的居民所居住的房屋。 而其城市中的街道也往往十分的狭窄、拥挤、且混乱。毕竟,没有哪位贵族会花费心思来规划这些街道的布局,也不会有人浪费精力来规范“下民”的生活。因此,城市的街道中往往会遍布居民的生活垃圾、以及人与牲畜的排泄物。 而在城墙以外,会有着大片的农田和农户的住所。这些住所往往也都是由土墙、和茅草屋顶所筑成的——毕竟,背负着来自领主的苛捐、以及来自教会的重税,使得这些可怜的佃农无法拥有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 而这种城市的布局,在塞西亚、以及西洛里亚大陆上,自然是一种十分寻常的城市布局。 即使是在经历了改革的达西亚,精心规划的城市中居住着所有的人民。然而,大片的农田和负责畜牧业的农场,也是被建造在城墙以外的。毕竟,农田和农场的占地面积过大,若是将它们建在城墙以内,将会对城防工作造成极大的负担。 然而,洛塔的城外,却十分异常的没有一片农田、或是一处农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堵连绵不断、高大异常、并且没有丝毫缝隙的厚重土墙。 在军务部的报告桌上,从未有过任何的情报显示:洛塔城外竖立着一道如此厚重且绵长的防线。 在果月的汇报中,洛塔的城外也只有广阔的农田而已,与寻常的城市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也与士兵们眼前的景象有着巨大的出入。 即使城中的守军们是如何的不知疲倦、居民们是如何的不眠不休,也是做不到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就建立起这么牢固的一道土墙的。 唯一的答案,只可能在身为中等法师的洛塔子爵之上。 这就是超凡力量的不讲道理之处了。一名中等法师,就可以在施术介质的帮助下,迅速建立起一道牢固厚重的防线了。 而普通的士兵们,却要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力量下,徒劳地消耗着自己的力量、浪费着自己的时间、甚至是牺牲出自己的生命,才能够以巨大的代价换掉一个身为中等的超凡者。 然而,不论洛塔子爵的力量再怎么强大,他终究只是一个人,而非是一个神明。他的肉体终会感到疲倦,他的精神也终会被自己的法术所消磨。 同样的,以洛塔子爵一个人的力量而言,他或许可以杀死成百上千名普通的士兵,但他终究是无法仅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守下这座城市的:他仍然需要守军的力量。 因此,抱持着这些想法,骑兵们开始搭起了自己的长弓,向着土墙之下发起冲锋。 洛塔子爵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也可能是因为莫特城的一役,给他产生了十分巨大的心理阴影。总而言之,他的布防处处都在提防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布兰达。 他甚至将洛塔城外的大片农田,都纳入到了守军的防线之下。 他用地元素法术构筑起了连绵不绝的土墙,并且让士兵和农户们砍伐了土墙外的大片树木。迫使达西亚的军队,不得不在距离城墙五公里外的森林中搭建驻地。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防范达西亚的军队,以防止他们对于洛塔进行突袭。 甚至于,骑兵们可以在土墙上看见数个类似于烽火台的建筑。 然而,防线的拉长、乃至于烽火台的建立,虽然可以防止达西亚的突袭,甚至可以迫使达西亚放弃包围战术。可是,此举也使得洛塔的防线被变相地削弱了。 洛塔子爵不得不在烽火台一带进行重点布防,在烽火台之间安排守军进行巡逻。 在骑兵们的射击下,十几名守军倒在了箭雨之下。 来自骑兵们的进攻,虽然使得守军们陷入到了短暂的慌乱之中。但很快,他们就展现出了作为士兵而言、极为出色的战斗素质。 巡逻的士兵们迅速地取下了挂在腰间的号角,用力地吹向了它。 呜—— 虽然骑兵们有意地选择了巡逻中的守军,但在连绵不绝的号角声中,与他们相邻的、位于烽火台上的守军们,也迅速地点燃了烽火。 在明亮的火光中,烽火台上升起了黑色的浓烟! 很快,巡逻的守军们就看到了一道道的黑烟。他们迅速地蹲伏了下去,凭借着土墙上的掩护,迅速地赶到了升起黑烟的烽火台旁。 守军们纷纷进入到了自己的防守岗位,对于土墙下的骑兵们进行着反击。 而驻守在远处烽火台的守军们,在看到了升起的黑烟后,也纷纷地点燃了自己所在的烽火台。就这样,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所有竖立在土墙上的烽火台,都升起了浓郁的黑烟! 此外,会合的守军们在进行反击的同时,也不忘吹响烽火台上的巨大号角。 呜—— 在这号角声的牵引下,这座城市仿佛都活了过来!骑兵们甚至可以听到土墙后那纷杂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城中守军,开始向土墙进行增援了! 而作为这个防御体系中枢的洛塔子爵,他的反应也出乎意料的迅速。 作为侦察作战的一环,每一位骑兵队长都在有意识地对土墙的墙体进行破坏。 起初,在刻意施加了力量的箭矢下,土墙被不断地破坏着。 但在不久之后,情况便有所不同了:崩坏的土墙被迅速地修复了,宛如时间回溯一般。 显然,洛塔子爵通过空气中的元素,将他与自己的法术造物相结合。一旦土墙遭到了破坏,洛塔子爵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施术平台,并对防线进行修补。 眼见这座城市的防御力量被充分地调动了起来,骑兵们也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于是,每一位骑兵队长,都不约而同地吹向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哨子。 在尖锐哨声的指引下,骑兵们迅速地分散、迂回,并在守军们不甘的目光和落下的箭矢中,飞快地撤回到了森林之中。 第七十章 军议 营地中央的巨大军帐中,布兰达正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两份报告,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 负责侦察作战的骑兵们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他们于上午8时之后出战,在正午之前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返回了达西亚的营地之中。 在骑兵们返回营地之后,少女就立即下令加强了营地周围的巡防兵力。而在骑兵们述职后不超过三个小时的时间中,两位团长就向少女递交了侦察报告。 毕竟是在战争期间,军务部关于报告的形式也有相应的规范,因此两位团长的报告都十分的简洁,只是简单地汇报了骑兵们侦察情况、以及自己的分析而已。 两份简报都不超过十页,且其中有彼此重合的部分。对于布兰达这种、有着丰富的文书处理经验的军官而言,想要通读全文、并理解其中的内容,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 然而,在处理了相关的战报、并做出了对于战局的规划以后,少女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手中的这两份文书,迟迟没有什么动作。 太阳已经悬挂在了极西的天边,散发着柔和的红光。而连队长以上的中高层军官们,也逐渐走入了这座军帐之中,纷纷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感受着营帐中人们的气息,少女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报告,从军装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圆形的金属造物——那是斯凯的军工场最新研制出的便携式钟表。 看着表盘上的短针移动到了最下方,少女才合上了表盘,将桌上的地图挂在了她后方的木板上:军议的时候到了。 看到了布兰达的动作后,柯蒂斯才出声询问:“总长阁下,是我们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毕竟,方才少女脸上那抹笑容中的讥讽,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看不出来。 然而,两位团长也与布兰达共事已久,对于她的行事风格也算熟悉。因此,虽然他们是最早赶来的一批人,但在少女开始军议之前,他们都不曾开口。 “你们的报告并没有任何的问题。”少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报告上有我想要了解的全部信息,而且行文简洁、格式正确,我只不过是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罢了。” 想了想,少女便以这两份报告为引子,展开了军议的内容,“柯蒂斯,你对于洛塔的城防布局,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观点吗?” “没有了。”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后,柯蒂斯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洛塔的城防系统,对于外界攻击的应对速度是非常迅速的。虽然其军队素质必然不如我达西亚的士兵,但其部队也是一支训练极其优良的精锐军队。 “虽然我们没有探知到对方的法师力量,但从目前的情形看来,对方的防御体系是绝对不容小视的。我们只有集中了我军全部的力量、对于防线上的一点进行猛攻,才有可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城。而这,与您的判断是完全一致的。” “达伦,你的看法呢?”少女随即看向了另一位团长。 “我与柯蒂斯的观点是一致的。”达伦也摇了摇头,“而且,我总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军议就是要集中你们的意见的。”少女笑着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是。”达伦立即挺直了自己的腰,“我今天下午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同为柳本公国的城市,为什么莫特城作为一座大城,它的城防力量会那么的……薄弱而可笑,而洛塔的城防力量却是那么的精锐。同为柳本公国的一部分,二者的差异未免有些过大了。” “这就是我刚才在思考的问题。”布兰达不由得笑出了声,“在座的、所有参与过莫特城攻城战的人,应该都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莫特城的守军几乎毫无训练可言,他们的指挥者更可以被称得上是一个无能的懦夫。 “然而,就在我阅读柯蒂斯和达伦的报告时,我突然想通了:在我们攻下莫特城之前,对于各方势力而言,莫特城都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揉捏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对于我们而言,莫特城是一个绝佳的练兵场所,我们充分的训练了八团的新兵;对于城中的贵族而言,莫特城已经为他们带来了大量财富,他们随时可以弃城逃走;对于塞西亚北方的诸侯而言,丢失了莫特城的柳本公爵元气大伤,他们才更好地对他漫天要价。 “甚至于,柳本公爵本人想要在短期内提振莫特城的城防,也是有心而无力的。 “但洛塔作为柳本城的门户,既可以为柳本公爵提供援军,也可以为柳本公爵分担我军的火力,更可以为柳本公爵提供一个逃跑的选择。因此,柳本公爵、和洛塔子爵一定会花费大量的财力、精力、和物力,来训练一支精锐的城防部队,也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保护这座城市。 “诸位,此役将是我们在塞西亚岛上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恶战了。莫特城之所以会被轻易得攻下来,更多的不是因为我军的强大,而是由于敌军的弱小不堪。但是,千万不要因为一个废物的莫特伯爵,就轻视了我们的真正的敌人。开拓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布兰达的言语,为这场战争奠下了一个严肃的基调,也激起了在场军官的警戒心理。让他们从因为莫特城一役的胜利而产生的自大、轻敌的心态中,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随后,布兰达看了一眼身后的地图,便将自己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达伦,“达伦,我知道你的想法。明天,就由你的八团、和二团负责正面的主攻任务。” 达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但是——”布兰达话锋一转,看向了柯蒂斯,“在我进行法术吟唱后,由柯蒂斯接替我的指挥工作,达伦你不要冲的太快了。” 达伦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对于这种安排有些不满:“总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实力,由我指挥的话,一定可以在日落之前攻下城门的!” “才刚晋升为中等中阶,老毛病就又犯了?”少女似乎是被达伦气乐了,“你是盾卫出身,喜欢向前冲是可以理解的,我也支持你的这种冲锋战术。但是,每次你一上头,就不顾战场上的形势了。 “因为这点,你所率领的八团、是目前全军团阵亡率最高的一个团。这点你反思过了吗?” “我一定会努力改正这一恶习的。”达伦惭愧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不过,你只要能够顾全战场上的大局,我就可以将这一切全权委托给你了。”布兰达走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少女看向了柯蒂斯,“不过,柯蒂斯你有时顾虑的太多了,这点也不好。假使达伦真的抓住了战机,你也不要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遇。毕竟,战场上的变数太多了,军事教材上也不会将什么都记录下来的。” “我明白了。”柯蒂斯也低下了自己的头。 随后,少女看向了在座的诸位连队长:“明天的战场上,我军继续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依旧采取盾卫推进、骑兵袭扰、步弓协同、法师进行火力覆盖的模式。 “我希望你们时刻牢记:每一位王国的士兵都是王国最重要的财富,每一位城中的居民都是王国未来的子民。你们要时刻爱惜部下的生命,规范部队的军纪。” 少女顿了顿,眼底掠过了一抹红光,“所以,你们的回答呢?” 所有军官都站起身来,右手握拳敬礼:“您的意志!” “很好。那么,原地解散!” 第七十一章 进军 当太阳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时,达西亚的黑色战马就已经在骑兵的驾驭下,自漆黑的森林中疾驰而出了。 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之后,漆黑的重甲士兵举起了手中那绘有独角兽的塔盾,从高大的林木之间奔涌而出,形成了一道行进的黑色盾墙。 而在盾墙的最中央,是一名身穿黑色军服、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男性——他自然就是八团的战团长,达伦。 盾卫出身的达伦,在本次的战役中也冲在了队列的最前线,与其他的盾卫一起冲锋陷阵。 而在盾卫的后方,身穿黑色军服的士兵们也紧紧地跟随着盾卫的脚步。 总是有很多人对于法师群体有一些误解,人们普遍以为:法师就是一群躲在高塔中研究着法术、或是躲在一群护卫的身后释放火球的身体孱弱之人。 实际上,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刻板印象。 在超凡体系下,法师的确在身体强度上不如同一等的剑士。然而,法师在施放法术时,不仅需要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来调动元素;也需要拥有一个强大的肉身,来承载控制元素时所受到的压力。 因此,法师极为重视对于自己身体的锻炼。即使是专注于研究的经院派法师,也会在研究之余,使用元素强化自己的身体。 所以,在西洛里亚大陆上,兼修剑士体系和法师体系的天才虽然不多,但也并不少有。 也正因如此,在达西亚军队服役的法师们,也会接受强度极大的日常训练,以增强自己的作战能力。甚至于,战地法师的训练强度是要高于普通的步兵的。 当然,人们对于法师的误解并不是捕风捉影的。 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有封建贵族的后裔才有资源接受系统的法师训练。毕竟在很长的时间中、甚至就在如今的世界上,除了经过改革的达西亚外,在其它的国家中,只有贵族才有足够的金钱打造属于自己的施术介质、延请德高望重的法师进行教学。 而贵族那糜烂的生活作风,即使是一个最贫困的农奴也心知肚明。因此,他们的身体素质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孱弱。 今日的第一轮主攻由第二团和第八团负责。而第三团则负责护卫施术平台和布兰达,并为担任主攻任务的部队进行掠阵、和外围的压制工作。 骑着战马的布兰达看着冲锋在前的达伦,不由地笑了出来:“达伦那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够稳重一些啊,他都已经成为一名统帅了。” “这不是还有您坐镇在军中吗?”柯蒂斯也骑着战马,与她一起在二团和三团之间行进着,“这也是他对您信任的表现啊:毕竟只要您在战场上,我们就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我不会一直指挥着你们啊,你们终有一日还是会独自指挥战局的。”少女轻笑着摇了摇头,“可惜的是,你做事的风格太过谨慎了,达伦又过于的莽撞了,这让我始终对你们无法放心:王国需要更多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啊。” 布兰达的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在她看来,虽然柯蒂斯和达伦都有着自己的不足之处,然而他们二人是少女心中,开拓军团里最有成长空间的青年军官。 作为王国高层中的一员,少女可以表达自己对于部下的欣赏,可以栽培自己中意的军官。但她绝对不可以让私人的喜爱之情,影响到自己对于公务的决断,更加不可以对部下进行这样的暗示。 布兰达的内心始终都有着这样的一根准绳,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人数众多的骑兵早已出现在了守军的视线之下,他们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存在。当他们距离土墙上的守军三百米时,他们搭在长弓上的箭矢就已经射向了守军。 达西亚的战弓,第一次在战场上发挥出了它的优秀性能。 而远处那散发着肃杀的氛围、快速地逼近城下的漆黑大军,更是在昭告城中的守军:达西亚的军队有着极为坚定的决心,誓要攻下这座城。 而在守军颇为优秀的战术素养下,当速度最快的骑兵抵达了距离城下百米的距离时,所有的烽火台上都升起了浓重的黑烟。 此时,在北方的烽火台上,低沉厚重、但又极具穿透性的号角声,一遍又一遍地被守军们吹响。低沉的号角声以这座烽火台为中心,迅速地扩散到了整座洛塔城中。 在达西亚军队压境之时,这座城市似乎活了过来。 守军们迅速地进入到了自己的阵地之中,开始向城下的守军进行反击。 普通的征召兵们纷纷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战弓,向土墙下的守军们进行射击。 而在看到土墙上的守军拉开了手中的弓弦后,骑兵们也拉开了手中的长弓。同时,骑兵们纷纷轻踢马腹,策马远离了土墙,迅速地从战弓的射程中脱离了。 在一轮简单的、试探性的攻防之后,达西亚骑兵们凭借着出色的配合、精湛的射术、以及优秀的骑术,对土墙上的守军造成了有效的杀伤。 至于墙上的守军呢?他们被骑兵们所玩弄,却并没有射中几箭。面对来自于敌军长弓的射击,他们手持战弓却不能射击到对方。因此,他们只能愤懑地用手中的箭矢瞄准敌军。 而作为下层军官的法师们,却并没有对墙下的骑兵们进行攻击。即使在骑兵们最逼近土墙的时候,他们也丝毫不为所动。 因为,远处那快速逼近的漆黑阵列,无时无刻在刺目地提醒他们:敌军的主力正在快速地向他们靠近。这一事实迫使他们不得不放弃城下的敌军。 “盾卫,与我相差一步!全军,行进姿态!”当主攻部队逼近到土墙外三百米处,达伦对主攻部队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得到了军令的达西亚士兵们,在五步之内迅速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不再维持之前的突进姿态了。而大军第一排的盾卫们也迅速地错开一步,与达伦隔开了一步的距离。 达伦的第一个命令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他主动地将自己从大军中拿了出来,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醒目的标靶。毕竟,大军前方的唯一一个人,的确十分的引人注目。 然而,这就是达伦的目的:他作为一名长于力量的中等剑士,手中也举着一面特制的重型塔盾,非常适合担任吸引火力的任务。 “全军都有——”当士兵们整顿好自己的状态后,布兰达也下达了自己的第一道命令,“七队、九队,射击!八队、十队,搭箭!一队、二队,集中精神!” 战争,开始了。 第七十二章 进攻洛塔(其一) 当达西亚军队的第一轮箭雨自远方射向守军时,洛塔的士兵们只能弯下身子躲在女墙的后方,以躲避来自敌军的攻击。而一些反应较慢的守军,则被箭矢重创、甚至直接毙命。 达西亚的长弓拥有着远超塞西亚战弓的射程,因此,即使作为攻城方的他们有着高度上的劣势,达西亚的士兵也能够在三百米外进行远程打击,而塞西亚的士兵却对此无能为力。 武器的代差在冷兵器时代并不显着,但达西亚的武器性能远超同时代的西洛里亚大陆,也是一个在诸国高层看来无可辩驳的事实。 毕竟,达西亚经历了长达百年的动荡时代。为了取得胜利,达西亚的各方势力甚至已经放弃了曾经坚持的、贵族战争的理念,总体战的概念早已深入到了达西亚人的心中。而在常年的战火之中得到淬炼的,不仅是饱经战火的百战之师,还有达西亚人的武器设计理念。 因此,面对敌军来自城下的第一轮齐射,洛塔的战弓并不能发挥出作用,守军只能暂时的龟缩在墙体后方,待到敌军进入到战弓的射程之后,才能进行反击。 就这样,在达西亚的进攻阵列向前推进的一百米中,王国的士兵们对城墙上的守军进行了三轮齐射。虽然没有造成多少杀伤,但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之下,达西亚的战线已经推进到了土墙外的一百五十米处。 “所有人,停止前进!”眼看着墙上的守军们也开始举起了手中的战弓,布兰达翻身跃下了战马——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出现在战场上已经足够的显眼了,没有必要吸引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紧接着,少女对展开的阵地下达了第二个命令,“盾卫,架盾!各连队继续进行交叉射击,具体时机交由各连队长自行判断。” 箭雨在攻守双方之间倾泻着,每一轮射击之下,都有士兵被击中。 运气好的士兵,被箭矢击中了肢体,就此黯然的退场了。而运气稍差的人,当即被箭矢贯穿了腹部、或头部等致命部位,立即就倒在了战友旁。 达西亚盾卫手中的塔盾虽然可以抵挡住大量的攻击,帮助战友承担下相当程度的火力。但他们的防护并不是无所不能的,面对来自高处的攻击,想要彻底抵挡住敌方的攻击是完全不现实的。 在一百五十米的射程内,不仅普通的战弓可以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法师们也能够汇聚战场上的元素,对敌军进行攻击。 火球、冰弹、雷击,初等法术在战场上肆虐,这些元素的造物肆意地吸收战场上的元素,攻击着防护后的士兵。此时,双方的攻击开始对彼此造成了大量的杀伤,两方都开始大规模的减员了。 “柳本公国的法师团还有多少人健在?”看着战场上的各式法术,布兰达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柯蒂斯。 “据情报显示,已经不足百人了。”柯蒂斯翻找着自己的回忆。 “那就当他们还有一百名法师。”少女开始推测对方的布局,“柳本公爵一定会在柳本城部署六十名法师。而以洛塔子爵的布局来看,对方一定想把我们挡在外围。那么,对方一定会把主力布置在这里。” 略微思考一番后,少女就打定了主意,“柯蒂斯,让你的部队对穿法师袍的人进行攻击。记住,你们只打法师,剩下的交给主攻部队。” 柯蒂斯立刻传达了少女的命令,“第一、第二连队,瞄准城墙上的法师,集中攻击他们。” 紧接着,他就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总长,从对方的法术规模来看,土墙上的法师人数应该不止四十人啊。” “如果不止四十人,对方的法术就不止这个规模了。”少女感受着空气中的元素流动,“他们有洛塔子爵帮忙梳理元素,施术压力会小很多。” “洛塔子爵还有这种余力?”柯蒂斯有些惊讶。 事实上,柯蒂斯的惊讶并不意外。达西亚的部队已经对洛塔外围进行了半小时的进攻,但土墙却并没有分毫损伤。说没有损伤是不准确的,在少女的感知中:每当土墙上出现损伤,这些破损处很快就会被空气中的元素所修复。 而即使是没有法师天赋的柯蒂斯,当他看到土墙迟迟没有出现破损时,也明白这背后有着洛塔子爵的操作。因此,他才会惊讶于少女的结论。 “连我都做不到,他当然不可能有余力了。”少女冷笑了一声,“只有高等法师才能够进行这种精细的操作,他只是在强撑着罢了。” 布兰达侧着头继续观察了一会战况后,便驱动了微量的风元素,“达伦,把你面前的土墙破坏掉。不用担心有多少成效,先扔一枪。” 听到了长官命令的达伦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他左手握紧了塔盾内侧的握柄,将盾牌插在了地面之上;右手从背后抽出了一杆纯铁制成的投枪,瞄准眼前的土墙。 达伦是猎人出身,身后背着三支投枪是他作为猎人时就养成的习惯,以防止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而这一习惯也一直持续到现在。 “轰——”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土墙的一段被投枪所击碎。墙上的守军们在这一意外状况下猝不及防,纷纷失去平衡,跌入到缺口之中。 达伦的动作自然被各连队的指挥官们看在了眼里。因此,当土墙上出现了缺口时,无数的法术、和漫天的箭矢就向防线的缺口处倾泻而下。 当然,达伦只是一名中等剑士,他的力量自然不足以产生一个多么巨大的缺口。因此,他所造成的缺口,自然只有四支小队进行重点关照。 因而,缺口中的敌军并没有被达西亚的军队消灭殆尽。 丝毫没有出乎柯蒂斯的预料,此时的缺口上缓缓地“生长”出了崭新的墙体,就像是血肉之躯在自行修复着自己肌体上的损伤一般。 然而,那些跌入缺口之中的士兵们却并没有被墙体抬升起来,他们彻底地消失在了柯蒂斯的视野之中。 不久之后,土墙似乎被什么殷红的液体渗透了。 紧接着,在原本的缺口处,粘稠的血液逐渐的渗透了出来,沿着垂直的墙体慢慢地流淌下来。 “嘶——”柯蒂斯一直关注着达伦所造成的缺口,自然没有忽视这异常的一幕:“那里不是还有数量不少的幸存士兵吗?” “没错,”少女却一直紧闭着双眼,仅仅凭借自己的精神感受着空气中的元素流动,“就在七次呼吸以前,他们都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该不会……?”在明白了少女的意思后,柯蒂斯不禁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就是你所想象到的那样。”少女依旧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洛塔子爵已经没有多余的心神了,现在的他,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修补防线的行为而已。” 第七十三章 进攻洛塔(其二) 在确定了空气中元素的流向之后,布兰达睁开了自己的双眼:“现在看来,我们的洛塔子爵已经濒临极限了,此刻正是我在背后推他一把的最佳时机。” 说完这句话以后,少女便径直步入了身后的军阵之中,“柯蒂斯,时刻关注全局,记住:不可冒进,也绝不可畏缩不前。” “您的意志!”柯蒂斯在她身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吩咐自己部队,“第三、第四连队,确保总长阁下安然无恙;其余部队散开,进行援护射击!” 吩咐完毕,柯蒂斯也追随着布兰达来到了施术平台旁:他本人也将在最近的位置处,确保少女的施术进程和生命安全。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少女看了一眼柯蒂斯,随后单膝及地,跪在了平台的正中心。 在很多平民看来,中等以上的法师在战场上对决,就是对彼此释放出各种威力巨大的大法术,召唤出各种绚丽强大的法术进行对轰。 事实上,这一观点也不能算是错误的。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战场上的中等法师的任务,就是对敌方法师的脸上糊上一脸的大法术。 但是,这种情况终究还是少数中的少数。对于超出了初等范畴的法师而言,摆在首位的、最为重要的事情在于争夺元素的控制权。 在许多不太了解法术原理、或是初学法术的法师看来:空气中遍布元素,元素的数量极为巨大,即使在某处造成了元素真空,这处真空也会被周围的元素迅速地补充、以重新达到元素之间的平衡,怎么会存在争夺元素控制权一说呢? 的确,元素平衡论是已经被证实的真理,寻常的施术过程也不存在所谓的争夺控制权。 然而,即使是一名高等法师,不论他的精神力有多么的强大,他也只能调动一个范围内的元素。若论控制元素的范围,即使是对于中等法师而言,他们所能影响的范围也可以囊括整座洛塔。 不幸的是,当两名中等法师在战场上搏杀时,他们的控制范围是有着很大程度上的重合的。 战场上慢人一步,就只剩下死亡这唯一的一个结果了。因此,法师们最为优先的任务,就是争夺对于元素的控制权。 争夺到尽可能多的元素,不仅可以更快的施放法术,更可以抚平己方低阶法师周围的元素流动,让胜利的天枰更多的倾向于己方。 对于法师而言,一旦在元素的控制中处于劣势的地位,那便几乎可以宣判他的死期了。 布兰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星辰的光辉啊——” 少女的精神迅速地渗透到了平台的法阵之上,并以平台为中心,迅速地向外延伸。 少女就像一只蜘蛛一样,以自己的精神力量为丝,在空气中快速地编织出了一张立体的蛛网,网罗着空气中的元素。 在经过了多次的练习后,对于现在的布兰达而言,元素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可以被重组为星灵。在少女的控制下,这些星灵汇聚到了土墙之前,组合成了可以被肉眼看见的点点星光。 在阳光的朗照之下,除了一些注意力比较敏锐的人外,所有人都没有会发现这些星光。然而此处毕竟是战场,此时的双方士兵眼中都只剩下一样事物了,那就是自己的敌人。 所有人都被战场上的死亡所影响了,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两个想法:杀人、和不被人所杀。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但是,虽然没有人会注意到眼前的星光,但施术平台上那耀眼的银光可是被所有人注意到了:但凡不是一个白痴,都不会有人忽视战场上突然出现的一团刺目的光芒。 而在战场上,异象就意味着变数,就意味着自己距离死亡更近一步了。 因此,不需要军官进行指挥,所有的士兵都条件反射一般地向那光芒进行射击。 然而,他们手中的战弓射程有限,根本射击不到那个由布兰达亲自选定的位置。 而当星光攀附到土墙一侧时,少女感受到了一股抗拒一切的力量:那就是洛塔子爵的精神力。 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容:“爆炸吧。” 一个飘忽的声音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下一刻,星光中所蕴含的巨大能量迅速地爆发了出来。在强大的能量之下,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到了:原本应当属于土墙的一部分墙体、连带着其上的烽火台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深约半米、半径约为五米的大坑。 原本应当竖立在那里的土墙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城墙上的守军也消失不见了。 在爆炸之下,双方的攻击都停滞了三秒。只有一支断面光滑的胳膊和小腿掉落到了大坑中,打破了战场上短暂的死寂。而从断肢的断面处向外喷洒而出的大量鲜血,则鲜明地向世人昭示着它主人的下场。 这种威力的爆炸,自然不是布兰达所能够达到的极限,但她的确极大地削弱了洛塔子爵的精神力。少女很清楚:只要她再造成一次伤害,洛塔子爵就可以退场了。 周围的元素迅速地涌入到了战场上的元素空洞中,而少女并没有放松精神,而是再一次延伸出自己的精神力,和洛塔子爵重新争夺对于这些元素的控制权。 巨大的爆炸给墙上的守军们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在未知的恐惧的驱动下,他们的求生本能被空前的激发了。然而,洛塔的守军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并没有暴露自己的后背转身逃跑,而是重新组织起了对达西亚的攻击。 而达西亚的军人们也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在主帅强大法术的激励下,他们更加奋勇地对土墙上的守军们发动了攻击。 显然,此时的洛塔子爵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布兰达精神力量的触须下,大量的元素被她转化为了星灵。期间二人虽有过几次精神力量上的碰撞,但洛塔子爵始终都没有占到丝毫的便宜,每次都只能卷走少量的元素。 就这样,大坑周围的土墙上都攀附上了点点星光,而断裂的土墙处却只有少量的泥土在蠕动着,似乎是要修复断裂的墙体,但却无济于事。 就这样,璀璨的白光再一次充斥了人们的视野:布兰达发动了一次威力更大的星爆法术。 在剧烈的爆炸之下,土墙凭空蒸发了五十米! 而这一次,布兰达没有再急于争夺元素的控制权了。她的精神急速地向外界扩张,但却没有再感受到对方的抵抗了,仿佛先前的感觉就像是错觉一般,也没有人再对土墙进行修复工作了。 少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洛塔子爵承受了无法忍耐的伤害,被迫退场了。 但柯蒂斯仍然在警惕地注视着洛塔的防线,没有下令前进。 “柯蒂斯,你还愣着做什么?”达伦的怒吼从前方传来,“现在正是进军的大好时机啊!” “洛塔子爵还有可能会恢复过来,现在不能冒险。”达伦的意见很有诱惑力,但柯蒂斯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谨慎态度。 “进军。”少女虚弱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总长!”柯蒂斯连忙转过身去,看到布兰达摇摇摆摆地从平台上走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洛塔子爵那里……?” “洛塔子爵比我想象的还要虚弱一些。”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稳住了自己身体的重心,将手搭在了柯蒂斯的肩膀上,“所以,进军。” 第七十四章 进攻洛塔(其三) 任谁看来,这个来之不易的战机都应当及时抓住。但在柯蒂斯根深蒂固的谨慎思维之下,达西亚眼看就要错失这一良机了,这让立于最前线的达伦如何不着急呢? 而在布兰达看来,此时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足以让柯蒂斯成长起来的机会。 因此,她才会不顾自己此时的虚弱,出声提醒对方:“柯蒂斯,你要记住:凡为将统兵者,应当于战前谋划周全,战时当机立断。时机已至却不作为,只会徒增我军伤亡!” 少女那毫无血色的脸庞,足以说明在与洛塔子爵的对决中,她究竟消耗了多少的心力。 看着对方的状态,柯蒂斯又怎么会不明白对方的良苦用心呢? 他看着土墙上的守军们正在箭雨之下重整防线,在心中简单地思虑了一下后,他咬了咬牙,下达了进军的命令:“全军,稳步行进!一队、二队,以摧毁土墙为最高优先级!” “这才像话嘛。”达伦举起了手中的盾,开始向城下迈出自己的脚步。 柯蒂斯犹疑的性格与他的出身是密不可分的。 作为平民出身、经过选拔得以进入洛斯大学进修的人才,柯蒂斯擅长思考分析,喜欢在做事前思虑好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形,才做出相应的判断。 也正因为如此,柯蒂斯向来处事周道、办事可靠。他也正因为这一品格,得以在军队中获得快速的升迁,并让自己所率领的第三团,在战争期间规避了许多突发的意外状况。 他的这种性格绝对不能够说是有缺陷的。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个误判或是犹豫,都会让自己麾下的士兵牺牲性命。 而在出言提醒了柯蒂斯后,布兰达就不再说些什么了。她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战场,缓缓平息着自己的呼吸,以恢复自己的精神。 少女从未尝试过在精神的领域中,和一名中等法师进行正面对决,因此对于精神力量的消耗有着严重的误判:她从未想过,精神上的对决居然是直接消耗彼此的心神。 不过,这也给了少女一个意外之喜:假使她都消耗了如此之大的精神力,那么对于一直紧绷自己的洛塔子爵而言,他的下场想必会更加的可怜吧。 每一等之间的法师都有着巨大的差距,这是由法师的晋升方式所决定的。这同时也意味着,法师不仅难以晋升到更高的一等,更高等的法师也会施展出强大数倍的法术。 这也是为什么中等法师就能够成为一个国家的战略级力量之原因:看着洛塔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土墙和其上的巨大豁口,也能够看出其中一二。 果不其然,在第二次爆炸的影响之下,缺口两侧的所有守军都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绵长的防线、和驻守其上的守军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异象对洛塔的士兵们造成了极为巨大的震撼。 开战以来的第一次,对于死亡的巨大恐惧压倒了他们身为士兵的纪律性。防线不仅被巨大的爆炸所撕裂,更有少数的士兵产生了哗变,这些被恐惧所压倒的士兵们开始逃离这片战场了。 然而,洛塔子爵的守城决心之坚定,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呢?因此,他选择了洛里亚大陆上最常见的一种方式:督战队。 每一个土墙的阶梯处,都被洛塔子爵派驻了自己的亲卫队军士。无论是谁,只要胆敢越过督战队的红线,都被他们砍去了头颅、洞穿了心脏。 看着台阶旁滚落的头颅、和一具具瞪大了双眼的尸体倒在粘稠的血泊之中。即使是那些畏惧达西亚的士兵们也不敢再生出逃跑的念想了。 毕竟,与达西亚的军队战斗不一定会死,但转身面向督战队的屠刀,却一定会死得极为憋屈。看着眼前的前车之鉴,守军们也不得不返回自己的防线,顶着敌军的强大火力进行着反击。 然而,就在守军们陷入混乱的这段时间里,达西亚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墙下的三十米处。并且他们没有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而是继续向前方的缺口处前进着。 而在三团的重点关注下,土墙上的法师们早已被达西亚的士兵们射杀了不少。现在的他们,只能对墙下的王国军队进行着聊胜于无的法术攻击,根本没有余力修补土墙。 而在柯蒂斯下达了命令之后,主攻部队的法师们也不再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杀伤敌军之上了,而是转而使用沙化法术,对土墙的本体进行破坏。 失去了来自领主的支援,墙上残存的法师们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地施展法术了。就这样,达西亚军队的优势被迅速地放大了。在训练有素的战团法师的攻击之下,土墙的缺口越来越大。 只见在法师们的吟唱之下,缺口旁的土墙上迅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紧接着,裂纹迅速地向周围扩散出去。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原本坚硬的土墙就化为了沙砾之墙,在守军们的重压下,沙墙迅速地垮塌了下去。 失去了立足点支撑的守军们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纷纷在漫天的沙尘之中跌落到了大地之上。而后,这一现象迅速向土墙的两侧延伸。 在战团法师们的努力之下,当达伦推举着手中的塔盾来到了土墙缺口的前方时,土墙已经被达西亚的士兵们撕开了一道长达三百米的巨大断口。 紧接着,达伦便不再前进了。他没有跨过断口,而是就地架起了自己手中的塔盾:“全军,停止行进,保持警戒姿态!” 作为战地指挥官之一,达伦的判断毫无指摘之处:当军队跨过土墙前,他们只是在进行攻坚战;而当军队进入到了洛塔的城防范围之中时,达西亚军队进行的就是白刃战、包围战、以及巷战了,这二者之间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因此,达伦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等待着后方的柯蒂斯、乃至于布兰达的命令。 而在两侧扬起的沙尘中,数量众多的守军们都摔落在地、或多或少地受了伤。他们的哀嚎声源源不断地涌入达西亚士兵们的耳中。 “各连队,转为防御阵型,开拓现有阵地!”不负达伦所望,柯蒂斯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位达西亚士兵的耳中。 第七十五章 进攻洛塔(其四) 在听到了柯蒂斯的命令后,盾卫们纷纷向后退了几步,回到了自己的连队中。阵地上的士兵们以连队为单位,迅速地分散开来。 紧接着,连队中的步兵们举起了背上的小型圆盾,拔出了腰侧的军刀,走到了连队的外围。而盾卫们向内聚拢,将法师和长弓手保护在塔盾之后。 就这样,士兵们以步兵、盾卫在外,长弓、法师在内的阵型,开始向缺口两侧进行探索。 而一直在外围进行着袭扰作战的骑兵们,则策马进入土墙的后方,先行侦测敌情了。 很快,沙尘散去后,达西亚的士兵们就看到了那些倒在地上的洛塔士兵。 这些士兵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其中运气较好的、仅受到了些微轻伤的士兵们纷纷挣扎着站起身来,拔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对准达西亚的士兵;而一些运气较差的、跌断了腿的士兵们,则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扭动、呻吟着。 达伦看着眼前的士兵,拧起了眉头似乎要说些什么,后方便传来了柯蒂斯的声音:“王国善待俘虏,只要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向王国投降,达西亚就不会伤害你们。” 柯蒂斯的建议就像是有一种魔力,他为这些已经走投无路的守军们提供了另一个选择,让他们不再平白地牺牲自己的生命。显然,洛塔的士兵们无法拒绝这一提议。 即使对方不一定真的善待俘虏,但对方此时一定不会杀害俘虏。因此,一些心思活络的士兵在权衡了一番后,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向达西亚的战阵走去。 然而,就在达伦稍微松下了一口气时,一柄长剑的剑刃贯穿了一名士兵的胸口。紧接着,长剑在那名士兵的身上拧动了一圈后,抽离而出。 那名不知道姓名的士兵嘴角溢出了鲜红的血液,他不甘地想要转过头去,看清背后之人的面目。但很可惜,直到生命的最后,他也没有能够做到。 士兵瞪大了双眼,无力地倒在了地面上。即使已经死亡,他的不甘、愤怒的情绪,也没有离开他的双眼。 “你们的职责就是守卫洛塔。”一名身穿重甲的人随意地挥去了剑身上的血液,对自己的作为毫不在意,“凡是逃避职责、或是投降敌军者,死!” 在那名重甲士兵的身后,出现了十余名同样身穿重甲的兵士。 对方只有十五人,但这些身着重甲的士兵却勾起了守军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即使是已经放下了武器的守军,也颤抖着捡起了武器,一脸恐惧地冲向了达西亚的战阵。 显然,这些重甲士兵就是洛塔子爵的亲卫,是他派到前线负责监督这些征召兵的督战队。 面对这些向战阵发起冲锋的士兵,达西亚军人的脸上虽然都带着不忍的神色,但也不得不抽出武器,对这些早已失去了战意的可怜人进行反击。 被恐惧压垮了内心防线的洛塔士兵们,显然忘记了自己所受到的军事训练,他们几乎是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冲向了达西亚的军队。 达西亚的军人们迫不得已,只能对他们发起了反击。 显而易见的,面对这一群只剩下本能和恐惧的农民,训练有素的达西亚军队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将他们全部杀死了。 是个有理智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炮灰而已。他们早在防线被突破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战意。而在自己最为恐惧的督战队的压迫下,他们又不得不向着更加强大的达西亚军队,发动最后一次的、徒劳无功的冲锋。 “你们这群恶心的贵族走狗!”达伦被这些督战队彻底惹怒了,对于这些懦夫的愤怒让他下意识地就做出了一个举动。 达伦快步上前,将自己手中的塔盾拍向了那名出手的重甲士兵。 那名士兵又怎么会束手待毙呢?在看到了达伦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后,他下意识地就架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并顺势向一侧闪开。 但身为中等剑士的达伦,他的含怒一击又怎么会被一名初等剑士架开呢? 达伦的拍击看上去十分缓慢,似乎可以被很轻易地躲开。但当那名士兵刚架起自己的长剑、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塔盾就已经打中了他。 紧接着,达伦施加在塔盾上的巨大力量,就将对方的右臂骨骼震得粉碎。 等到在场的所有士兵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那名重甲士兵已经被拍到了三米以外的地面上。 此时,那名士兵只有腿部还是完好无损的。他胸口和头部的重甲,已经被打得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模样,而被重甲保护着的身体也早已变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就连他躯干中的骨头也已经被拍碎了。甚至于,有一些白骨碎块就散落在他身体周围。 达伦出生于斯凯公国的谢佩,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斯凯边境公的治下度过的。 对于生活在几大公国、和王室直辖领地的王国人民而言,贵族压迫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即使有所耳闻、甚至是在月报上看过相关的报道,但是对于王国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这都与他们的人生完全无关。 而在参加了王国的军队后,达伦虽然也了解过贵族的压迫行径。然而保留地上的贵族们即使作威作福,却也知道把握分寸,不敢做得太过火、以至于被国王抓住了把柄。 即使作为开拓军团的一员,达伦追随埃文公登上了塞西亚的土地,又跟随布兰达接连攻下了凯尔斯和莫特城,见到了在封建贵族的压迫之下,平民是如何苟且偷生的。 但凯尔斯子爵和莫特伯爵本就是一群无能贵族,愿意真心追随他们的人都没有几名,他们又哪里有能力组建出一支督战队呢? 因此,这是达伦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什么是督战队。 这种利用压迫和恐惧,强迫士兵发起攻击的行为,又如何能让心中有良知的达伦不感到愤怒呢? 因此,当他看到:督战队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的一名战友时,达伦感到了一阵出离的愤怒。 然而,又岂止是达伦一人感受到了愤怒呢?每一名达西亚的军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怒火,即使是柯蒂斯,也不禁咬紧了自己的牙。 少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贵族的本质啊……” 第七十六章 达西亚的原则 布兰达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用力的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并使用了一个传声法术:“达伦,迅速处理掉这几名洛塔子爵的亲卫。记住,要把握住问题的重点。” 还没有等到达伦回复,她就向全军下达了命令:“全军,优先击毙身穿重甲的督战队。至于其他的征召兵,则采用劝降为主的措施。” 说实话,少女本人是一点也不想接管战局的。毕竟,她想通过此次战役,培养两位部下对于战场全局的掌控力。让他们不仅作为战术层面的规划者,更能够成为战略层面的决策者。 但是,面对督战队这种挑战了达西亚人道德底线的存在,甚至在近距离见证了对方残杀战友的举动。这对于眼中本就容不下恶行、性格又比较直率的达伦而言,显然刺激太大了。 因此,冲上去的达伦虽然并没有思考什么战略战术。但布兰达统筹战局,必须要利用他的行动获得最大的战果。 至于柯蒂斯,他所思考的问题与少女相同。但碍于自己的习惯,他总是会想得很多,因此也在短期内拿不定主意。 所以,布兰达必须当机立断,对全军上下做出一个明确的指示。这不仅可以维持战线的推进,更可以为之后可能会遭遇到的情况提供一个借鉴。 少女长出了一口气,并将搭载柯蒂斯肩上的手抽了回来:此时的她,脸颊上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行动也如往常一般了。 柯蒂斯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此举的用意呢?他一脸歉意地看着少女,“非常感谢您的教导,总长阁下。” “用不着恭维我,你的想法也没有多少偏差吧?”少女活动着自己的手脚,对于柯蒂斯的话毫不在意,“柯蒂斯,有时直觉就是最正确的那个答案。” 少女的话毋庸置疑是正确的。对于一个生在达西亚、长于达西亚,并接受了达西亚教育的达西亚人而言,达西亚的精神、和思维方式已经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中了。 对于这样的一个达西亚人而言,他的直觉往往最契合达西亚的利益。 “是,我必铭记于心。”柯蒂斯低下了自己的头。 “你是个聪明的人,一定会很快明白这点的。”少女拍了拍他的胳膊,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不过,你也不用心急。多看、多想,就必然可以满足我对你的期许。” 而在听到布兰达的话语后,达伦也冷静了一些。虽然心中仍然感到无比的愤怒,但他也开始忠实地执行着对方的命令。 达伦将手中的塔盾插在了坚实的土地中,并拔出了悬挂在腰侧的军刀,向督战队余下的士兵们飞身跃去。 与他那厚重笨重的样貌不同,达伦的移动速度异常的迅速。即使是擅长速度的中等剑士,也并不比此时的达伦快上多少。 当一众亲卫摆好阵势时,达伦已经移动到了一名位于战阵最前方的士兵面前,手中的军刀错开了他的剑刃,笔直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紧接着,达伦抓住了那名士兵的盔甲,利用他的身体挡住了左前方一名士兵的攻击。 利用这个空挡,达伦冲到了自己的右侧,将自己手中的军刀划向另一名士兵盔甲的接合处,划开了那名士兵的胸腔。 在缓缓倒下的士兵身后,两名亲卫从左右两侧向达伦劈砍而去。 达伦立即受身向后,用自己的军刀架开了自左侧劈砍而来的直剑。同时,他立刻转过自己的身体,通过向右翻转躲开了来自右侧的攻击。 随后,达伦凭借本能向前突进,他左手握拳,打中了自己右前方的那名亲卫的腹部,使得他重心不稳,接连向后退了三步。紧接着自己的动作,达伦收回了他的左手,保持着自己蹲伏的姿势,将自己右手的军刀自下而上地贯穿了左前方那名亲卫的脖子。 达伦立即反手拔出了自己的军刀,并将自己的身体向右后方旋转。军刀的刀身当即贯穿了那名摆脱了战友的尸体、正向达伦挥刀而来的亲卫。 做完了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亲卫们所组成的战阵已经彻底被达伦所打乱。但达伦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抓住了身后的那名亲卫的身体,将之扔向了自己的前方。 然后,达伦立即向后退去,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塔盾。 在短短的两次呼吸之间,达伦就迅速击杀了对方的所有初等剑士,并打乱了敌方的步调。 而他身边的士兵们也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战阵中的长弓手们立即在自己的长弓上搭上箭矢,向陷入了混乱的亲卫们进行射击。 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战术配合,在最短的时间里,达伦和尽职的士兵们就击毙了洛塔子爵的督战队,完成了布兰达的预期。 看到督战队的重甲士兵都停止了呼吸,达伦甩去了军刀上的血迹,将其收回了自己的腰间,并走到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士兵面前。 这些可怜的征召兵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和理智,不仅是那些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的士兵们,即使是无法站起身来的士兵们也瑟瑟发抖,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在他们的心中,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就是那些可怕的督战队。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仅在片刻之间就杀死了他们中的四人,这如何不让他们感到畏惧呢? 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士兵们,达伦或多或少也可以猜到他们的想法,他举起自己的右手,象征自己对他们没有敌意:“王国善待俘虏,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总长阁下就会让你们回家的。” 达伦的这句话太有吸引力了,但对这些佃农出身的征召兵来说,有吸引力约等于领主老爷的空头支票。 但仔细想来,如果不接受,那么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但倘若自己向对方投降了,那么无论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都比死亡要好吧?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一些征召兵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我投降,请老爷不要杀我……” 一旦有人做出了表率,后续的发展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越来越多的士兵们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向达西亚的军队投降了。 看到了这一幕,达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放心,达西亚向来重视自己的承诺,我们说到做到!”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称呼我为长官就行,王国没有什么所谓的‘老爷’。” 随后,达伦看向了城外:“柯蒂斯,投降的士兵们就交给你了!”然后,他就带领士兵们向城内进军了。 柯蒂斯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便转过头去,看向了布兰达。 少女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也点了点头:“今天就由你的三团负责接收投降的士兵:具体安排由你自行决定,对于那些重伤的降兵要重点治疗。只要向达西亚投诚了,那就是王国的一员了,短期内即使无法给予他们国民待遇,也不可虐待他们。” “您的意志!” 第七十七章 终临外围 发生在城下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达西亚军队的推进速度。就在达伦处理那些降兵的问题时,各连队的士兵们正在自己长官的指挥下,执行着自己的既定规划。 自清晨的攻坚战以来,仅仅过去了半天的时间。 然而达西亚的军队已经在土墙的缺口周围,建立起了一个稳固的据点。 法师们用法术将尘土吹去,并在土墙的缺口处构建出了一处简单的防御工事。虽然简单,但土垒、哨塔、营房等设施却也一应俱全。 在三团的行动下,达西亚的军队在洛塔城中有了一个可靠的驻地。 与此同时,二团和八团的士兵们也初步地肃清了周围的军队,为驻地提供了一个较为安定的环境,并在完成任务后返回了位于缺口处的驻地。 在布兰达的命令下,与这些尽职的士兵们一起返回的,还有那些投降达西亚的守军们。 士兵们严格遵守少女的指令,在对那些由亲卫组成的督战队先行进行击杀后,再对那些多是从佃农中征召而来的士兵们进行劝降。 这一举措果然成效显着。在上午的攻坚战中,达西亚军队凭借着己方的强大火力、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加之洛塔子爵的落败,本就极大地打击了这些守军。而达西亚军人杀死了督战队,更是给了这些动摇的守军们一个活下去的选择。 伤势不重的洛塔士兵们在简单的处理完伤势后,就被达西亚的军人押送到了战俘营进行看管;至于伤势过重的士兵,则和受伤的达西亚士兵一起,被送往了驻地中央的战地医护设施,由救护部队进行治疗。 一支又一支的部队接连返回了驻地之中,先一步返回驻地的士兵们在完成装备补给、并食用了午餐后,开始逐步接替负责防卫和巡逻任务的三团士兵。 而被换岗的士兵们自然也不客气,他们和晚归的战友们一起,小跑着向着驻地中的伙房而去: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肉汤和面饼的香味。 布兰达在巡视完驻地的各处设施后,也来到了伙房中用餐。 但她毕竟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因此,她快速地喝光了自己碗中的肉汤。随手抓了三张面饼,少女就离开了伙房,来到了驻地的南方。 少女咬着手中的面饼,看着远处的洛塔城墙、以及广大的农田。她注视着敌军的动向,并在心中默默地思考着下午的攻势。 “总长,我失控了,请您责罚。”达伦的声音从少女的身后响起。 少女早已注意到了他和柯蒂斯的到来,但她并没有回过头去看他们,只是将他们的存在视作了理所当然。 “你确实是有些失控了。”少女咀嚼着嘴里的面饼,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但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责罚你?” “我擅自脱离战线,理当受罚。”达伦依旧低着头。 “你只要不当逃兵,没有违反我对你们的要求,我就绝对不会处罚你。”少女将自己手中剩下的面饼塞到了嘴里。 经过了一番咀嚼后,布兰达才费力地吞下了嘴里的食物:“你的选择也没有什么不妥,假如你真的对那种暴行无动于衷,那我才要鄙视你呢。” 达伦无法反驳对方的正论。 “不过——”少女话锋一转,“你的行事还是有些不妥之处的:身为一名战团长,面对这种情况,你应当让你身后的部队进行一轮齐射。独自冲上前去,还是过于鲁莽了,战场毕竟不是让人单打独斗的场合。 “这一点,你应当进行认真的反省。”少女摆了摆手,为这个话题做了最后的总结。 “是,我一定认真反思自己的不足之处。”达伦终于抬起了自己的头。 “守军已经开始向城墙的方向撤退了。”布兰达看着远方,开始了一场简单的军议。 “需要派兵将他们扼杀在城市的外围吗?”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建议并不是达伦提议的,而是从柯蒂斯的口中提出的。 “哦?”少女有些意外。她回过头去,看向了柯蒂斯,“这不像是你会提出来的建议啊?” 柯蒂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上午一役,我们至少消灭、俘虏了洛塔的三成守军。此刻正是扩大战果之时,虽然战士们略有疲惫,但经过补给后也已恢复了不少,此时追击利大于弊。” “有进步,”少女点了点头,“善于学习就是你最大的优点。” 她看着远方,思绪在眼底流转:“不过,驳回你的提议。” “我想明白这之中的理由。”柯蒂斯有些不解。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攻下洛塔,但我们的任务仅仅包括这一点吗?”少女首先向他抛出了一个反问。 柯蒂斯很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但他的大脑在运转了一番后却得出了一个相反的答案:“不,我们还有战后的军管任务、以及秩序重建任务要做。” “很好,看来你已经记下了我们工作的流程了。”布兰达有些欣慰,“那么,对于现在已经取得了相当战果的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任务真的是追击残兵吗?” “我们已经俘虏了一些守军,只要我们持续推进,他们就会服从我们的管理。”柯蒂斯开始就现有情况进行分析,“而当我们攻下这座城后,这些俘虏也会为我们的战后工作提供相当程度的帮助。但这些还不够,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获得更多的优势,因此——” 柯蒂斯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布兰达制止了他的话语。 少女转身看向了达伦,“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达伦团长?” “稳步前进!”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达伦脱口而出。 “很好。”少女欣慰地看着他们,“我们只需要稳步推进,同时安抚沿途的农户。我不强求他们一定要帮助我们的事业,只需要他们不干扰这场战争、不干扰我军的步伐就可以了。 “因此,你们要时刻记住达西亚的精神:对我们的敌人要残忍,对我们的人民要亲切。” “您的意志!” “那就回去休息一会吧,下午1时向城墙进军。” 第七十八章 城下 咚咚咚—— 布兰达敲响了一户农夫的家门。她敲门的力度并不是很重,并且有意控制住了自己敲门的节奏,力求从每一处细节为这些农户带来一个比较良好的印象。 而在敲门之后,少女便不再做什么多余的举动了,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数了十个数,但门后的人家却没有给予她任何的回应。 “果然又是这样吗?”少女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在那扇简陋的木门上敲了敲。 这间简陋的小屋后并不是没有人家,从门的裂隙看去,少女隐约可以看到这家人正躲在房屋中的一处角落里,只是不敢做出回应。 少女稍微加重了一些手上的力气:“我只是路过这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可以让我和家里的主人稍微聊聊吗?” 或许是少女那温和的态度和口吻打动了房屋中的农户,也可能是从一旁走过的士兵们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在等待了一会后,少女听到门后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声音。 没过多久,少女面前的木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瞳孔翠绿、眼白中密布着血丝的眼睛从缝隙中出现了,它正谨慎地打量着门外的少女。 看到门后的主人终于愿意开门了,布兰达的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您好,可以麻烦您和我聊聊吗?” 少女身上穿着的做工精致的军装,似乎让对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那道木门终于被对方彻底地打开了,让少女看清了门后之人的样貌:一个头发枯黄、面容消瘦的、穿着粗布衣物的瘦削男子,正佝偻着站在门后。 几乎是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个男子就跪在了少女的面前:“贵族大人,我们家真的已经没有余粮了!所有的粮食都贡献上去了!” 看着眼前的这位伏在地上失声痛哭的男子,布兰达的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这已经是她敲开的第三家房门了,但每一间房屋中几乎都没有看到什么储备的粮食。 虽然每一户人家都会藏有一些粮食,但这些粮食可以支撑多久呢?假如在这段时间中达西亚没有攻下洛塔,难道真的要让这些农户去吃种子粮、甚至是树皮吗? 在布兰达的心中,这些可怜的农民都是王国未来的臣民,因此她自然需要从更多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她弯下腰,想要将那位跪伏在地上的农民扶起来。 但那名农夫却在这一点上异常的坚持,他怎么都不愿意站起身来。 少女无奈,只能在自己的手上施加更多的力气,强行将那名农夫拉了起来:“您似乎有些误会,我并不是什么贵族大人,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人而已。” 男子被拉了起来,但仍然低着自己的头,不敢直视对方。 “请抬起头来。”少女语气温和,但却蕴含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同时,她用自己的双手用力地拍了拍农民的肩膀。 男子一激灵,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少女的脸,看到了她那温和的笑容。此时的他想要再次低下自己的头,但为时已晚,因此只能硬着头皮、畏缩地看着她的眼睛。 少女笑着开口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并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或是强征你们的粮食,还请您稍微放松一些。” 少女真挚的笑容似乎有一种魔力,让那名男子真的放松了一些。 “只是,最近的洛塔可能会因为战争而陷入混乱之中。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考虑,我建议您和您的亲人,在战争结束前不要前往洛塔。” 布兰达并没有让对方坐以待毙的想法,她将男子拉出了房屋,对他示意北方的驻地:“当然,假如您的粮食吃完了,可以去北边的达西亚驻地申领。虽然无法给您分配太多的粮食,但也可以保证您和家人的口粮。” 男子对于少女的话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他愣在了原地,良久才说出了一句话:“我们真的可以从大人那里拿到粮食吗?” “达西亚有义务保障子民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自然地将对方划入了达西亚臣民的范围中,而对方也并没有反驳。 “当然,请您记住:战争结束前千万不要靠近洛塔。毕竟,刀剑无眼,万一不小心伤到了无辜的民众,我也是很难过的。”少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么,我还有事要做,就不在这里逗留了,希望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跟随着一旁路过的达西亚部队,少女骑上了不远处的战马,向着城墙下方进发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破烂烂、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棚屋,以及愣在原地的男子,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几户居民的态度,可能就是广大城外农民的普遍态度吧。 少女知道,现在的达西亚只能安抚这些民众,却无法更进一步了。不过,这也达成了她的最低要求。因此虽然有些不满,但也勉强可以接受。 就这样,达西亚的军队稳步前行,并沿途安抚城外的农户。终于在太阳西斜时,于城墙外的五百米处完成了集合。 “总长阁下,”柯蒂斯向少女敬礼示意,“我和达伦遵照您的命令,沿途安抚了当地的居民。虽然不能说取得了多大的成效,但至少让他们不再排斥我们了。” “这样就可以了。”少女看着眼前忙碌的法师们、以及远处正在戒备洛塔城墙的士兵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们谁都无法相信,因此能取得这些成果就已经很好了。而我们现在的重点依旧是同洛塔的战争,所以只能顺便安抚一下沿途的民众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少女的感叹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明白了。”柯蒂斯和达伦微微低下了头。 “我们的商人已经准备好了吗?”少女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关注,而是回到了眼前的洛塔战事上。 “商人刚刚返回洛塔之中。”最先抵达的达伦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对于无法见到您表达了遗憾,不过他们对于为国出力一事非常的踊跃。” “明天我会再使用几次法术,”少女开始规划明天的行动,“让这群小伙子多用些力气,我们要打出自己的优势,让整座洛塔都乱起来!” “您的意志!” 第七十九章 悠闲 “军团长,总长送来了洛塔的最新战报。”一名身着军装的金发女子拿着一份文件,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军团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疑似文件的书籍。 走上前去,女子感觉自己的血压似乎都要上升了:对方看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文件,而是《玖兰学术期刊》,还是果月的最新版! 女子将自己手中的文件,一把扔到了对方正在翻阅的书籍上:“埃文阁下,您最近是不是过于的散漫了?” 布莱恩不慌不忙地拿起了桌上的那份文件,继续倚靠在椅背上:“伊迪斯,你怎么这么暴躁啊。难道我不能休息休息吗?我都忙碌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也应该休息一会吧:这可是王国律法赋予我的权力啊。” 听到对方“义正言辞”地说着歪理,伊迪斯就气不打一处来:“是,你需要休息。结果就是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所有人都找不到你!政务官全都跑去询问维罗妮卡次席的意见了;军队调度的工作那么多,结果我们只能去找总长商量!” “可是你们处理不是很好吗?”布莱恩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没错,的确每一件事情都被处理得很好,可喜可贺。”柯蒂斯冷哼了一声,“您是不是忘了一件小事:埃文小姐今年才十四岁!” “艾尔弗雷德殿下今年也只有十四岁啊。”布莱恩回呛了一句。 伊迪斯深吸了一口气,不和对方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打口水仗了:“总长已经逼近洛塔城下了:依照这个速度推进下去,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就可以攻下洛塔了。” “我知道,她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布莱恩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伊迪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布莱恩只用一句话就可以彻底激怒自己:“洛塔那边的进展如此顺利,那我们这边是不是也应该有所推进?” “为什么?我们的进展不顺利吗?”布莱恩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反问了她一句。 “为——”伊迪斯瞪大了眼睛,“我们有什么理由,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呢?” “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加快进攻的脚步呢?”布莱恩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伊迪斯不禁皱起了眉毛,她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无的放矢。 “布兰达需要抓紧时间,因为她要阻断昆尼尔·卡尔——也就是柳本公爵的退路和援军。”布莱恩拿起了桌上的书籍,“可我们有什么需要着急的地方呢? “我们只需要包围住柳本城,慢慢地消耗掉他们的有生力量,胜利自然就会落入我们的手中。既然胜局已定,我当然要选择牺牲最小的战术啊。” 伊迪斯还想说些什么,但布莱恩摆了摆自己的左手,示意她离去:“伊迪斯,你追随我的时间最长。作为我的副官,你应当坚持你自己的想法。如果那几个家伙对我的安排有什么不满,你让他们自己来找我说,让你来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像什么样子。 “好了,不必多说了: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布莱恩的举止虽然一如往常的随和,但他言行中流露出来的压迫力,却让伊迪斯心惊胆颤,不敢再过多地言语了:显然,他是知道麾下将官的那点小心思的。 “您的意志。”伊迪斯敬了一个军礼,便转身离开了这座军帐。 在拉开门帘时,布莱恩的“喃喃自语”传入了她的耳中:“几个不老实的小子,看来需要好好训练一下了:能力不见得有多强,脾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伊迪斯笑着摇了摇头,她自然也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布莱恩想让她借这句话,好好地敲打敲打那些有小心思的战团长。 只可惜,她本人并不想传达这句话:她觉得不如让布莱恩真的这么做,好让那些心比天高的团长们都能够老实一些。 “莉萨,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吗?”维罗妮卡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看向了推门而入的九团团长。 “目前还没有收到具体的消息,”修女装束的莉萨摇了摇头,“但九团的孩子们已经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哦?”维罗妮卡有些意外,“怎么发现的?” “一名猎人在打猎的时候,不慎跟丢了自己的目标。在追踪猎物的时候发现了可疑的踪迹,但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向距离他最近的队伍汇报了这一发现。 “而在后续的侦查中,所有人一致认为:这个范围是值得深入探查的。”说着,莉萨将一张文件交给了维罗妮卡。 “可能性很大,确实像是塞西亚军队的行动痕迹。”维罗妮卡飞快地扫了一眼手上的文件,对莉萨提出的结论表示了肯定。 维罗妮卡放下了手中的文件,陷入了思考之中。 “明天让二团和九团一起行动。”短暂的思索了一番后,维罗妮卡得出了结论,“九团中多数士兵还没有经历过实战,有些经验是比较缺乏的,共同行动比较稳妥。” “感谢您对孩子们的关心。”女子低下了头,向对方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九团的功劳。”维罗妮卡摆了摆手,“假如他们真的在那个区域里驻扎了,我们会少牺牲多少的战士啊。这可是大功一件啊,莉萨团长。” “那么,我……”莉萨有些犹豫,她似乎有话想说。 “你放心,”维罗妮卡宽慰她,“等到洛塔和柳本的战役结束,我会向那两位引荐你的。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工作太多了,有个人一直都很想见一见九团的团长。” “我一定不会辜负长官的期望。”莉萨的眼底闪烁着光芒。 “不过,你的这身衣服要换。”维罗妮卡指了指莉萨身上的修道服。 莉萨的表情有些困惑。 “无论是总长阁下、抑或是圣女殿下,他们都不希望看见一个穿着修道服的战团团长。” “既然如此……”莉萨的表情有些纠结,“我就不再穿这件修道服了。” “不是不允许你穿这件衣服了,王国不会这么不近人情的。”维罗妮卡笑着摇了摇头,“是让你不要在工作的时候穿。” “您的意志!”莉萨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阿嚏——”布兰达停下了自己正在磨刀的手,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 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双手,少女捏了捏自己的鼻尖,“难道我感冒了?” 第八十章 乱局 没有什么事物,比未知更为可怕。 这个世界的人们,早已熟悉了与法术相伴的生活。因此,人们早已熟悉了战争中箭矢与法术齐飞的场景。大规模的法术虽然气势宏大、威力卓绝,但也尚在人们的认知范围之内。 对于普通人而言,但凡是无法解释的现象,只要解释为“法术”,就可以解答绝大多数人的疑惑了。法术,就是一个万能的背锅词汇。 但洛塔城墙上的那三次巨大的爆炸,却与所有人认知中的“法术”概念完全不同。 洛塔的法师们知道这是一种法术,但这与他们概念中的法术截然不同:没有一种特定的元素被敌方的法师所利用,或者说,敌方均匀地调动了每一种元素! 这与他们概念中的法术常识背道而驰! 而在对方连续施放了三次大规模的法术后,达西亚的军队对于洛塔北方的城墙,进行了持续整整一天的猛攻,让洛塔的守军们疲于奔命,险些失守。 事实上,在所有的前线军官看来,达西亚的确可以在第一天攻下北侧的城墙。 就像是看穿了敌方的布防位置一般,达西亚的三次大规模法术,精准地狙杀了洛塔军队布置在北侧的法师。同时,达西亚的法术在洛塔的城墙上炸出了巨大的缺口。 对于达西亚的法师而言,精心修缮的城墙就如同土垒一般,可以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这一说法并不准确:或许对于这位法师而言,被洛塔子爵掌控的土墙或许更加的棘手吧。 但就在达西亚的军队兵临城下的那一刻,出乎所有守军预料的是,敌军的最高将领居然下令撤兵了! 就这样,战局最为险恶的第一天,以达西亚军队的撤退画下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然而,达西亚虽然退守到了城外的驻地中,洛塔的守军却没有丝毫的余力,对他们进行额外的军事行动了。 城中的法师团成员近乎全灭。换一个说法,即负责战局指挥的城中贵族近乎全灭,洛塔的城防指挥系统,几乎在一天之内被达西亚半瘫痪了! 失去了整个前线指挥体系,会对洛塔的防线造成多大的影响,简直无法估量。更遑论,洛塔的城墙上还有那么大的缺口。达西亚的军队不强攻洛塔便是天大的好事了,洛塔的守军又哪里有余力来袭扰达西亚驻地呢? 之后的三天里,洛塔子爵的亲卫们便一直在重整防线的指挥体系,并指挥军队和居民,意图修补防线上的缺口。 而达西亚方面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尽管达西亚的军队没有组织第二次的强攻,但骑兵的袭扰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因此,守军虽然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修复作业,却几乎没有取得什么实质上的进展。 而最诡异的是,这三天以来,城市中心的城堡却再也没有向外发布过一次命令了。 亲卫们心中的预感似乎成真了:洛塔子爵真的在与达西亚的对阵中,身受重伤了! “咳咳咳——”城堡的卧室中,洛塔子爵虚弱地咳嗽着。 而哈维子爵正坐在一旁,一脸忧愁地看着卧在床上的洛塔子爵:“老师,您的身体还是不见有好转的迹象吗?” “没有。”洛塔子爵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对方,随后他拿起了床边的酒杯,喝下了杯中的酒液,稍微湿润了一下自己的嗓子。 “大人,该服药了。”子爵的医生端着一碗药水进入了房间。他的身后跟着一名侍女,手中端着一个盆,盆中放着一把小刀和一叠毛巾。 “又到了这个时候吗?”洛塔子爵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倚靠在床头。 “老师!”哈维子爵似乎有些不快,“这个疗法真的有作用吗?您已经接受了四天的治疗了。不仅没有恢复精神,甚至感染了风寒!” 洛塔子爵喝下了那碗掺入了珍珠粉的温水,并将碗还给了医生,摇了摇头:“还是不要放血了,治疗就到此为止,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医生也有些不满:“不接受治疗,您的身体又怎么会恢复健康呢?” “好了,就让我好好的休息几天吧,别再让我折腾了。”洛塔子爵虚弱地摆了摆手,“下去吧,我还有些话要与哈维卿交谈,不要耽误军务了。” 知道自己无法再劝说对方了,医生只能无奈地和侍女一起离开了这间卧室。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房间陷入到了短暂的安静之中。 洛塔子爵仰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太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了,就在哈维子爵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洛塔子爵打破了房间中的宁静:“哈维卿,城堡中还剩下多少亲卫?” “老师,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的数量了。”哈维子爵惆怅地回答着对方。 “防备已经空虚到这种程度了吗?”洛塔子爵的声音有些飘忽,“那达西亚人已经攻入这座城市了吗?” “还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洛塔子爵今天第一次表现出了惊讶的情绪。 “是的,老师。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达西亚的军队还在城外驻扎。” “那可真是奇怪啊,让我稍微思考一下……”卧室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哈维子爵都有些无法忍耐这片沉默的时候,洛塔子爵又一次开口了:“哈维卿,现在城中的治安怎么样了?” 哈维子爵瞪大了双眼:为了不加重对方病情,他有意瞒下了此事,没想到洛塔子爵竟然会自己提出此事。 事已至此,哈维子爵也无法再隐瞒下去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谣言,说您想要抛下这座城市,并在逃跑前劫掠城中的居民。现在的洛塔,已经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了。幸好亲卫们尽忠职守,才没有发展成为民变。” “果然是这样啊……”洛塔子爵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哈维子爵,“哈维卿,趁现在为时不晚,你尽快带着自己的家人南下兰斯公国,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吧。” “老师!您把我当成什么贪生怕死的人了?”哈维子爵立即站起身来,“我离开莫特城,是不想为了莫特伯爵那种废物而死!但您是我的恩师,我怎么可以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离开您,选择一走了之呢?” “哈维卿——”洛塔子爵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制止了哈维子爵的话语,“我花费了五年的时间,将有关法术的知识都教给你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品格,我又怎么会将我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你呢?” “那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您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的话呢?”哈维子爵颓然地回到了身后的座位上:他以为对方在试探自己。 洛塔子爵又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是真的想让你离开这座城市,远离这片纷争之地啊。你是我最自豪的学生,我想让你带着我的法师传承,好好地活下去啊!” “难道,难道我们真的败局已定了吗?”听到了自己恩师的真心话,哈维子爵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们还能再次组织起一次反攻。再不济……再不济,我们还能退回柳本城,与公爵阁下一起抵抗来自达西亚的攻势。等您恢复了健康,我们再图反攻,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哈维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猜到城中已经陷入了混乱吗?你知道是谁在城中散布谣言,让我们的军队疲于奔命吗?”洛塔子爵温和地看着哈维子爵。那眼神,与多年前教导他法术知识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老师,我……我不知道。”哈维子爵羞愧地低下了头。 “就在刚刚,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洛塔的城中就有一群达西亚人,达西亚商人。” 哈维子爵猛地抬起了头:“那群低贱的商人有这样的能力和智慧吗?” “那群商人本就有达西亚官方的背景啊,哈维卿。”洛塔拿起了一旁的酒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只是他们带来了大量的财富,让我和公爵阁下实在舍不得驱赶他们。 “现在想来,他们就是达西亚人送给我们的、一副甜美的毒药啊。只是我们无法克服自己的贪婪,自己吞下了他们精心包装的毒药啊。” 洛塔子爵挣扎着拿起了酒壶,向酒杯里倒满了酒:“哈维卿,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逃出达西亚人的计谋啊。即使是现在,对方也只是想要获得最大程度的战果而已。至于你我,想来对方根本就不在意吧。” 说着说着,洛塔子爵居然笑了出来:“所以,既然对方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那我们就不要浪费了:趁现在离开这里吧,哈维卿。” 洛塔子爵的话,让哈维子爵的心逐渐凉了下去,但他仍然不改变自己的想法:“老师,我会秘密地将我们两个家族的人送出洛塔,但我本人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我会陪您走到最后一刻的!” 洛塔子爵被他的决心打动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那么,就让我们给达西亚人多制造一些麻烦吧,即使失败是必然的结局,我们也要让达西亚人付出代价!” 第八十一章 各怀鬼胎 葡月10日午间,莫特城外的西侧森林中。 身穿黑色军装的达西亚士兵们在林地中穿梭着。无论是树木的枝桠上、林地的阴影中,还是低矮的灌木后,都有漆黑的身影飞快地掠过。 借助林地中昏暗的光线作为掩护,达西亚的军队悄然布下了一个严密的包围网。 “副长阁下,团长,全员已到达指定位置,请下达指令!”一名连队长站在距离维罗妮卡和莉萨不远的位置上,向她们进行汇报。 “我先确认一下他们的状况。”莉萨轻盈地跃到了背后高大的林木之上。 “嗯……外围驻守的人数约为七十人,巡逻人数约为二百人。”莉萨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远处那占地巨大、但结构极为简陋的营地,“设施内部的人员数量不确定,但大致应该在三百至四百人。” 随即,她翻身跳下了树枝,“剩余的几十人应该前往布莱克河取水了。副长阁下,人数与我们的情报完全吻合。” “我记得,取水的人大约会在傍晚时分返回营地吧?”维罗妮卡看向了莉萨。 “是的,副长阁下。” 维罗妮卡沉吟了一会,看向了不远处的连队长,“让战士们先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吃了吧,我们等到对方懈怠下来的时候,再发动攻击。” “您的意志!”那位连队长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木的阴影之间。 “副长阁下,我们带的人是否少了一些?”莉萨拿出了干粮,一脸忧虑地看向维罗妮卡,“只带了五百人前来,虽然增加了隐蔽性,但能否顺利的完成任务呢?” “我可是在评估了对方的状况后,还多派遣了一百人,以防遭遇不测呢。”维罗妮卡咬着手中的食物,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为什么你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但不等对方开口,维罗妮卡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对哦,你是从艾萨克长城那里调派过来的,难怪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维罗妮卡拍了拍莉萨的肩膀,语重心长:“莉萨团长,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在塞西亚的土地上,短期内是不会遭遇到皮留士人那种程度的强敌的。” “一切听从您的安排。”莉萨很清楚,对方才是开拓计划中的专家。因此也就接受了维罗妮卡的说法,开始咬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军粮。 莱文一口喝光了酒杯中的果酒,看向了一旁的副将,“查德,我们剩下的酒还能喝几天?” “这就是最后一桶酒了,莱文少爷。”身穿锁子甲的骑士长,正一脸愁闷地看着手中的木制酒杯,“食物也只剩下三天的分量了。” “那个混账的老东西!”莱文一气之下摔掉了自己手中的酒杯。幸好酒杯是木制的,因此并没有被莱文摔坏。 “难道我真的要去喝那种不干净的水吗?”莱文的嘴里骂骂咧咧,“那个混蛋就应该死了算了!为了自己的脸面,就让我去做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还该死的不给我足够的兵力! “就连酒水和食物,都只给了我不到半个月的分量!结果还在那里振振有词,说什么:‘不用法师就可以击溃达西亚’,还说什么:‘你就不会就地补给吗?达西亚的贱民又不值钱’。说的好听,就是派我来送死的!” 骂着骂着,莱文看向了查德:“那个混账东西,是不是一粒小麦都没有送过来?” “伯国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骑士长放下手中空了的酒杯。 “我们该怎么办啊,查德……”青年颓然地靠在椅子上,“这点数量的兵痞,就想打败那么强大的、训练有素的达西亚军队?还没有一点补给,这不是在痴人说梦吗?” “我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莱文少爷?”查德对于青年的悲观有些难以置信。 “我记得,达西亚人来埃德温城的时候,你被我那个混账父亲赶到了乡下来着?”青年无神的双眼看向查德。 骑士长低下了自己的头,“虽然很遗憾,但事实确实如此。” “那你确实没有见识过达西亚的军队啊……”莱文失魂落魄地捡起了地上的酒杯,“你根本想象不到,一支军队可以像达西亚的军队那样训练有素。他们的行动,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木像一样。而且他们的装备极为精良,甚至要比埃德温骑士的装备还要好。” 青年木然地看着屋顶:“他们的士兵数量成千上万,可我们才带来了多少名骑士?仅仅十人!这让我如何能够看到胜利的希望啊。” 沉默良久,骑士长开口了:“少爷,不如趁着现在,我们还没有正式出现在达西亚城下的现在,让那些兵痞出去制造一些混乱,由我们这些骑士掩护您逃出去吧,远离埃德温伯国!” “即使想逃,我们又能够逃到哪里呢——” 莱文的话音刚落,营地中就传来了巨大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难道是敌袭?”莱文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握住了自己腰间的直剑。他径直走向了门口,想要一探究竟,“难不成是达西亚的军队发现了我们?这怎么可能?” “少爷,请不要轻举妄动!”骑士长站起身来,按住了莱文的肩膀,“让我出去探查一下具体的情况,您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青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行动中的不妥之处,他拍了拍查德的肩膀,“注意保护自身的安全,一切拜托你了。” “请您放心!”查德将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向外探查了一番后,才谨慎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不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的营地,维罗妮卡不禁笑出了声:“莉萨你看:仅仅是遭遇了突袭,他们就方寸大乱了。你在达西亚的军队中,能看到这么窝囊的部队吗?” “这么无能的部队,确实不多见。”莉萨叹了一口气,感到十分的失望:这种一击即溃的部队,不要说在达西亚王国中根本不存在,甚至无法在达西亚岛上生存下来。 “好了,该收尾了。”维罗妮卡也不想浪费时间,她吹响了自己携带的哨子。 在尖锐的哨声中,达西亚的军队射出了第二轮火箭。 在造成了更大的火势后,达西亚的军队自阴影中出现,开始对营地发起了攻击。 第八十二章 燃烧 当达西亚的士兵们杀入营地时,这场突袭行动就已经可以宣告胜利了。 达西亚的军队于正午时就完成了对于营地的包围,并在岗位上等待了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当营地中的埃德温士兵们由于午后的倦怠,而放松了自己的警惕心态后,达西亚的军队才对他们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营地中的士兵们穿着破烂残缺的布甲,与冲入了营地中的达西亚士兵进行白刃战。 而埃德温的士兵们在遭遇了突然的袭击后,居然没有聚拢起来重整队形。而是四散开来,各自与袭来的达西亚军队展开战斗。 这种表现十分的不自然。在维罗妮卡看来,即使不以达西亚军队的军纪进行对比,单以塞西亚本土的军队素养而言,这些士兵的战斗意识也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不合格。 维罗妮卡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真的是埃德温伯爵用来袭击莫特城的主力部队吗?会不会是一个引诱达西亚军队的陷阱? 想到这里,女子将自己的精神力量向外扩散。借助空气中元素的扰动,来搜寻周围可能藏匿的敌人。 莉萨也迅速地转过身来,紧紧的靠着维罗妮卡的后背:“难道是陷阱?” 显然,常年与皮留士人的战争,使得这位团长磨练出了极为敏锐的战场直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就做出了与维罗妮卡一模一样的判断。 “奇怪……”维罗妮卡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见周围没有动静,莉萨也逐渐放下了战备姿态:“请问有什么让您感到不妥的地方吗?” “周围一公里并没有什么埋伏。”维罗妮卡不禁看向了营地,“只有营地中有人的气息。” “会不会是因为对方有中等法师,让您无法通过元素探查到真实的情形?”莉萨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 “不可能。”维罗妮卡当即否定了对方的说法,“如果他们有中等法师,那么他们就不会在这种角落里藏匿这么多天,而是直接出现在莫特城的城墙外了:这些贵族是不可能拥有那种耐心的。” “但最大程度的警戒是必不可少的。”想了想,维罗妮卡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她短促地吹响了两次口哨:这是全军戒备的信号。 查德气喘吁吁地打开了营房的门,这次他径直打开了房门,让莱文看到了屋外四散燃烧的火舌、以及飘散在空中的火花。 “查德,外面这是……?”莱文走上前去,见到了骑士长盔甲上的血迹,“难道,真的是达西亚的军队攻打过来了吗?” “是的,少爷:达西亚人已经攻入这座营地了!”查德正在平复自己的呼吸。 “那你身上的血迹,难道是达西亚人的?”莱文又看了一眼他盔甲上殷红的血液。 “这是埃德温士兵的血,”查德并不在意这些血迹,“他们想要杀了您,去向达西亚人领赏。骑士们正在和这些叛徒交战。” “他们……当真如此忘恩负义吗?”莱文感到了一阵失望,“是我苦苦支撑,才让我那个混账父亲没有处决他们。事到如今,他们竟然想要杀了我?” “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莱文少爷!”骑士长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莱文,“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请早做决断,我们还能够趁乱护卫您离开这里!” 查德的晃动让莱文清醒了一些,他不禁握紧了双手,“再等一会,再等一会……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时间不多了,少爷。请务必早做打算!” “我知道……” 短短的二十分钟之内,达西亚的军队就消灭了营地中的大部分士兵,把守住了营地的各个入口,并将营地中央的那座营房团团包围住了。 维罗妮卡正半蹲在地面,检查着一名埃德温士兵的尸体。这名士兵并不与其他的埃德温士兵有什么区别,同样的穿着残破不堪的布甲,生前毫无战斗意识,只知道单打独斗。 维罗妮卡只是随意地选中了这具尸体,想通过他身上的物品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而在不远处,一名达西亚士兵正紧紧地握着自己手中的武器,颤抖地盯着眼前的尸体:显然,这是一位初上战场的九团新兵。 看到了这位士兵的样子后,莉萨来到了他的身后:“你做得很好,孩子。想哭就哭吧,没有人会因此而苛责你的。” 听到了身后温和的话语,士兵似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情感。两行泪水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落,他的身体也不再剧烈地颤抖了。 莉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回去以后吃一顿晚餐,好好地睡一觉:不要忘了这种感受,但也不要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 “是,团长……”士兵哽咽着回答对方。 “莉萨,过来一下: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见对方安抚了士兵的情绪后,维罗妮卡随即出声召唤她。 莉萨也顺势半蹲在维罗妮卡的旁边:“副长,有什么发现?” “你看——”维罗妮卡顺势从布甲中掰下了一块布片:塞西亚的军队通常会在布甲的其中一个部件上,刻下一名士兵的个人信息,“呵,纳文的城防团!” “纳文……?”莉萨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回忆着自己是否在哪听过这个名词,“该不会是那座埃德温的边陲小城吧?” “你没有记错,”维罗妮卡嗤笑了一声,“难怪这些士兵的战术素质这么差:埃德温伯爵,当真是好算计啊!” “该不会,那个伯爵就是想借我们的手,来除掉这些不服从命令的兵痞吧?”莉萨也明白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没错。”维罗妮卡站起身来,走向了那个由达西亚士兵组成的包围网,“我想,我大概猜到了这次的指挥者会是谁了。” 看着比预想中要大一些的包围网,维罗妮卡有些不快:“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迟迟不攻击那座营房?” “副长阁下,”一名连队长向她敬礼,“您看——” 维罗妮卡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几名骑士正在与埃德温的士兵们进行厮杀。 面对这种情况,达西亚的士兵们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您看,我们应当怎么做?”这位连队长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些骑士是我们的敌人吧?”连队长点了点头。 “那些埃德温的士兵也是我们的敌人吧?”连队长继续点头。 “那不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吗?”维罗妮卡摊了摊手,“一起杀了就是。你难不成还想留下几个俘虏,带回去严刑逼供不成?” 第八十三章 私生子 听着屋外逐渐激烈的喊杀声、以及铁器相互击打的碰撞声,查德不禁感到了一阵焦急:“少爷,您还在犹豫什么啊?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是……”莱文的心中还是有些犹疑。 查德自然是知道对方心中的疑惑的,“您已经对伯爵老爷仁至义尽了!伯爵就是想让您死在这里啊!难道您真的为了伯爵,连生命都不顾及了吗?” 查德的话似乎戳到了莱文的痛处,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啊,我已经为那个老东西做了足够多的事情了,没有必要连生命都奉献出去!” 莱文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走,我们现在就走!先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的喊杀声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力量压制住了厮杀的众人。 下一刻,营房的木门就被一阵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粉碎:一个身穿盔甲的骑士被人“扔”到了莱文的面前。 莱文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一身黑色军装的维罗妮卡,正在缓缓地收回自己踢出的右脚,她军装上衣的衣摆正因烈焰产生的风而微微摆动着。 而莱文身前的那名骑士,他的胸甲早已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凹陷了下去。他的双眼向外凸出,口鼻处也有大量的鲜血向外涌出,这对莱文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骑士长查德则拔出了长剑,挡在了莱文的身前。 “奥利弗少爷,您想去哪里呢?”维罗妮卡就像是没有看到如临大敌的查德一样,径直来到了房屋中。 “我是没有姓氏的,埃文小姐。”莱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知道,自己哪儿也去不了了,“您称呼我为莱文即可。” “所以说,我一直都不是很能够理解你们这些、所谓‘贵族’的想法。”维罗妮卡坐在一旁的座位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正视查德一眼,“在达西亚,即使是我这样的养女,也可以成为埃文家族的一员;可您拥有奥利弗家族的血脉,却不能自称为奥利弗家族的一员。” 查德却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一众达西亚的士兵正站在一旁虎视眈眈;更有莉萨在一旁用着温和、但却充满杀意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难得来拜访您,您却不倒一杯酒来招待我吗?”维罗妮卡一脸玩味地看着莱文。 “很不巧的是,我这里确实已经没有酒水来招待您了。”莱文耸了耸肩。 维罗妮卡浅笑了一声:“您还真是一个可怜人啊。” “谁说不是呢?”莱文自嘲地笑着,“否则,我怎么会接到这个送死的任务呢?” “我方才似乎在门外听到:您想要离开这里?”维罗妮卡也不再进行着无意义的客套了。 “现在说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呢?”莱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您来到了这里,不正是来宣判我的死刑吗?” “那可说不准哦。”维罗妮卡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如果您的说法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不介意让您这样的一位‘私生子’离开此地。” 维罗妮卡特地在“私生子”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但莱文并没有对这个词语产生什么过激的反应,“我居住在埃德温城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可以听到这个词汇。每个人似乎都想用这个词汇激怒我,但事实上,我已经不介意这个身份了。” “那我换个说法吧,王国其实并不介意您是死是活。”维罗妮卡收起了玩笑的口吻,“毕竟,你们的存在就已经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了。无论如何,继昆尼尔·卡尔公爵之后,家主应该是不介意再辛苦一下,送埃德温伯爵下地狱的。” “果然是这样吗……”莱文喃喃自语,“那个混帐的老东西,总是能把事情搞得一团乱。” “所以,”维罗妮卡敲了敲一旁的桌子,“我实际上是很欣赏您这样的既有才能、又有毅力的青年才俊,所以并不介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保障您和这位——” 她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位骑士长。 “查德。”莱文出声提醒。 “嗯,查德先生。”维罗妮卡点了点头,“我不介意让您主从二人,不留痕迹地消失在埃德温伯爵的视野中。” “说实话,我的心中还没有做出决定。”莱文无奈地耸耸肩,“我只想先远离这片土地,再考虑之后的事情。不知道埃文小姐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呢?”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维罗妮卡打了个响指,散去了布置在周围的元素屏障,“无论您向哪个方向走,除非您离开塞西亚岛和达西亚岛,否则您永远都处在达西亚的掌控之下。” “果然是这样吗……” 失去了元素屏障的保护,营地中的烈焰瞬间攀上了这座木制的营房,木头剧烈燃烧的气味传到了屋中众人的鼻子里。 “我决定了:我还是不走了。”莱文打定了主意。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地拔出了腰侧的直剑。 “少爷!”查德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他不由得发出声音,想要阻止对方。 维罗妮卡轻巧地扬起了眉毛,左手搭在了腰间的军刀上,“您可要想清楚了:您还有为达西亚效力的选项哦。” 但莱文已经下定了决心:“埃文小姐,从我记事起:我努力了二十年,却仍然没有摆脱这残忍的宿命。而今,您想让我摆脱我父亲的控制,转而被达西亚操纵吗?” “塞西亚岛上,将不会再产生新的贵族了。您会获得自由之身的,莱文先生。” “没有贵族的统治秩序,这种说法您自己相信吗?”显然,莱文无法想象这种从未见过的制度。更何况,达西亚是有国王的!这让他如何相信对方的言辞呢? 维罗妮卡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规劝一名一心求死的人了。 刀光洒满了这件营房,“那么,我便如您所愿吧,莱文先生。” 当达西亚的军队全部从营地中撤离出来后,维罗妮卡看着燃烧中的营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眼底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营地中的火势烧得更旺了!烈焰肆意地吞噬着一切,焚烧一切的物体。 不知过了多久,维罗妮卡吟唱水系法术,熄灭了营地中的大火,留下了一地的灰烬,以及无数身形焦黑、看不出面貌的尸体。 维罗妮卡吹响了手中的口哨,率领达西亚的军队返回莫特城外的驻地。 “我也不相信所谓的说法、理想和理念,莱文先生,”维罗妮卡喃喃地回答着莱文死前提出的这个问题,声音低到连一旁的莉萨都没有听到。 “我只是相信希梦娜夫人,仅此而已……”维罗妮卡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第八十四章 洛塔民变 布兰达收到了来自莫特城的急报:这是维罗妮卡关于埃德温伯爵军队动向的汇报。 维罗妮卡在汇报中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她希望让留守的部队和城中的协防部队,保持三级战备状态、即准战时防御阶段,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认真思考了一番后,少女对这个方案稍作修改:“二团、九团,保持三级战备状态;城中驻防力量恢复至日常警戒状态。” 在进行了简单的批复后,少女走到了营房外,将信鸽放飞回莫特城。 “野外驻扎时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这些挥之不去的虫子!”少女烦躁地驱赶着周围半死不活的飞虫,并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驱散法术。 随后她轻巧地跳到了营房的屋顶,看着远处正在袭扰城墙的达西亚骑兵。 “总长!”一名青年男子的声音,将她看向远处的视线拉了回来。 布兰达看向了下方:柯蒂斯和达伦正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 其实少女早已知晓了他们二人的到来,只是故意晾着他们、不搭理他们。果然,这两位团长都沉不住气了。 少女跳下了屋顶:“怎么了,你们有什么需要汇报的事情吗?” 他们二人当然没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军情:整支军队连续几日都在对洛塔进行骚扰作战,究竟取得了什么战果,他们二人都在报告中记录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也确实有什么需要汇报的事项:洛塔城墙上那么大的一个缺口,可是让每一个达西亚的士兵都看得心痒难耐啊,他们都迫切地想要推进到城里。 “总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军?”这是七日以来,达伦第三次询问这个问题了。 布兰达知道,柯蒂斯也很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总长阁下,这不就是您所说的战机吗?为什么要将其置之不理?” “这确实是个战机:我理应在七天前就攻入洛塔了。”少女在军装的口袋里摸索着。 “那……”柯蒂斯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找到了,”少女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支铅笔、一叠纸张和一颗糖果。 她将铅笔放回了自己的口袋,把纸张扔给了对面的二人:“你们自己看吧。” 随后少女将糖果扔到了嘴里,有些含混不清地说着话:“这是今天上午送到我手里的。” 纸张上的信息很简单:达西亚的商人已经成功调动了洛塔居民对于贵族的不满情绪,短则不日、长则三日,洛塔就会爆发民变。 “这就是您的计谋吗?”柯蒂斯对于少女深远的智谋深感敬畏。 “不是啊,我也没有想到这一步。”少女咬着嘴里的糖果,“我们强攻后的第一天,商人们就向我提出了请愿。我觉得他们无论取得什么样的成果,都对我们的事业有所帮助。加之洛塔子爵又逃不了,我就放手让他们尝试一下了。” “所以,您是打算……?”柯蒂斯和达伦自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嗯,”少女咬碎了糖果,“我只给他们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我们就进军洛塔:在洛塔子爵心生一丝希望的时候,将之抹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您的意志!”柯蒂斯和达伦敬了军礼后便离开了,他们总是要安抚自己手下那些躁动不安的士兵们。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叫布兰达,都能把一群刺头教训得服服帖帖:他们也要软硬兼施。 达西亚的商人素以狡诈、贪婪、无利不起早的名声,在塞西亚的贵族中颇为知名。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商人的作为就是为了榨干他们领地的最后一滴血,也都清楚这些商人的背后就是达西亚官方——虽然没有人掌握确凿的证据。但这些商人总能够精准地榨取领民的钱币,并自觉地放到贵族们的金库里。 没有人能够拒绝金币,即使是一名“高贵”的贵族。 然而,达西亚的商人几乎不以达西亚的名义行事,他们甚至会躲在贵族的背后,通过各种迂回的方式为他们“出谋划策”。总而言之,他们会以不暴露自身为前提,用尽一切手段激化民众与贵族的矛盾,并将人们的仇恨引导到贵族身上。 洛塔中的达西亚商人做的便是这种事情。 当然,大多数城市中的达西亚商人也并非如此:毕竟,他们只能激化矛盾,但却无法凭空创造出矛盾。所以,多数塞西亚城市中的商人们多是本分经商,以建立起当地人民和贵族们对于达西亚的好感。 流言的源头早已无法考证了,有人说是起源于后巷阴影处,也有人说是起源于街市商贩处,甚至有人说是起源于城防守军处。更有甚者,说是起源于城堡中的一名口风不严的侍从。 当然,流言的内容只会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间,变得越发的扑朔迷离、波谲云诡。至于其源头,自然是不会有人能够深究到的。 无论如何,在现在的城中居民心中,洛塔子爵想要劫掠自己、并趁乱逃走的说法,已经是每一个人心中坚信的“事实”了。 虽然这个说法在知情的人看来十分不可靠,但在民众眼中,洛塔子爵强征粮食、焚烧农田、并拆毁大量民居,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只是洛塔子爵本人身为中等法师,法师这种神秘的存在,让不明真相的居民颇为恐惧。 然而在一片混乱的现在,子爵本人却没有发布任何的命令,这让本就不满的民众心中,又产生了一些别的心思。 不知何时起,“达西亚的土地就是地上天国”、“达西亚人劳有所得”的说法也在城中传播开来了。而“巧合”的是,达西亚的军队此刻就在城外。 如今,不满的情绪在洛塔民众的心中酝酿着。城中的氛围也愈加的险恶,骚乱和暴动此起彼伏,而守军们疲于奔命,也逐渐无法镇压下这些暴乱了。 时间一天又一天的向前推进着,守军和居民的流血冲突也日趋频繁。 圣历968年、葡月15日,在“有识之士”的号召之下,城中居民纷纷拿起了草叉、镰刀、锄头、甚至是木棍。他们汇聚到了一起,向着剥削他们已久的洛塔子爵掀起了反旗。 民众纷纷走上街头,打出了“处死领主”的旗号。 第八十五章 爆发 洛塔的民众只是缺少一点火星、一点可以引爆他们对于领主不满的火星。 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被领主压迫、剥削,被贵族们剥夺生而为人的尊严。但他们也只是咬咬牙坚持了下去:只要还能勉强填饱肚子、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们也不会反抗那些生活在城堡中的贵族老爷们。 这些平民终其一生都不会接受什么像样的教育,在他们的观念中:贵族老爷就是住在云端的人上人,贵族生来就是贵族,而平民一生都是平民,要为贵族老爷付出一切。 贵族垄断了教育和权力,如果一切如常、没有出现意外的情况,塞西亚岛上的状况应该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 而在这个世界上,法术的天赋是具有一定的遗传性的:法师的后代或许会劣化,但也有极大的可能觉醒自己的法术天赋;而平民中拥有法术天赋的人,却少之又少。即使平民觉醒了法术的天赋,也没有金钱来培育自己的法术能力。 因此,掌握权力的贵族也多是强大的法师,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维护自己的权力。 而在这一稳固的政治体系下,贵族天然就将自己与“贱民”相分离,而底层的民众也接受了这一现实。 如果领主需要带兵征战,除了他自己麾下的骑士和亲卫外,领主也会从民众中征招一批士兵。军队当然会提供口粮,但具体会供给什么,那就要看贵族老爷和军需官的心情了。 假如领主有自己的战略考量、或是心地善良,则会开恩为征召兵提供一些最低限度的装备。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征召兵是需要自备武器的。 贵族们是讲究体面的,他们会制定一系列的战争礼仪,也不会对敌方的贵族痛下杀手。当然,这可能也是因为这些贵族之间都有着一堆杂乱的亲缘关系;或是因为只有活捉对方,才能更好地谈条件吧。 当然了,“贱民”在贵族的眼里是不能够被算做人的,他们自然也是不配谈论什么战争礼仪的,他们死了也就死了。 如果这些领主有些善心的话,他们或许会赏给战死的征召兵的家属一些粮食、或是几枚银币;也可能会免除这些家庭一两年的赋税。 如果领主真的想更多地展现一下他的“仁慈”,他也可能会赏给这家人一份工作:或是在城堡的马厩里刷马,或是为贵族浣洗衣物,又或是在城堡中当一名低阶的侍从。 贵族和民众的这种生活和统治模式,也许会持续到下一个百年、甚至更久——假如没有外力强行插手到塞西亚岛内。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塞西亚的政治基础拥有天然的缺陷:塞西亚的贵族是叛徒的后裔!而在达西亚高层的眼中,即使是一百多年后的现在,这些塞西亚的贵族也摆脱不了“叛徒”的身份。 而在达西亚漫长的动荡年代里,王国即便有这个想法,也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收复这块失去的国土。因此,他们只能无奈地默许这种所谓的“独立”现实。 但在王国改革后的现在,达西亚的统一战争也正式提上了王国的日程表。 正因如此,达西亚的开拓计划,有着一个王国人民心照不宣的非官方名称:统一计划。 当王国制定了开拓计划之后,无数的金币和达西亚的商人就乘着商船,来到了达西亚的土地上。经过了十几年的时光,耗费了无数商人和政务员的精力,达西亚在塞西亚的土地上、尤其是塞西亚的北方,建立起了一个严密的商贸网络。 在达西亚政务院的规划中,这些达西亚商人的主要工作自然还是他们的主业:做生意。当然,由于他们的官方背景,商人们也会兼职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收集工作。 自然,达西亚的高层还有一个隐含的目的,即通过商人的行动,让塞西亚的居民重新接受达西亚的文化、尤其是达西亚的新文化,让他们自发地、在潜意识里产生渴望回归达西亚的愿望。 然而,达西亚商人在塞西亚的行动产生了一些额外的副作用。 在传统的西里亚政治背景下,商人是一个地位极其低下的群体:不事生产、不产生任何劳动价值的商人,天然的被地方领主所厌恶。 而商人们为了行商而四处漂泊,导致自己在每一个地方都没有稳固的根基,也更容易使得他们被地方领主苛以重税:没有稳固的基础,自然使得他们找不到任何伸冤的机会。 因此,一百多年来,即使商人可以通过行商积累大量的财富,然而即便是一名地位最低下的佃农,也不会正眼看待一位商人。这一现象已经成为了塞西亚岛上的寻常景象。 可是,达西亚商人的到来却极大地冲击了这一“常识”。 达西亚的商人们的确只是一群商人,但他们的背后是达西亚官方。对于这一点,无论是达西亚商人、抑或是达西亚政务院,都是正面肯定过的。 因而,即使再怎么不重视这些人的“商人”身份,塞西亚的贵族们也会因为他们的官方背景,而认真的对待他们。毕竟,塞西亚的贵族们也想要通过商人们,了解到一些达西亚高层的态度。 假如情况对自己不利,他们也希望可以通过影响这些商人,或多或少地改变一些达西亚高层的想法。毕竟达西亚的高层几乎都隐藏在了幕后,即使是出现在塞西亚贵族视野中的几位高层,也都行事周密,不给他们留下一点遐想的空间。 而通过私人关系影响国家政策,这在西洛里亚大陆上可是十分常见的。 以上的种种考量,使得几乎每一座城市中的达西亚商团的领袖,都成为了塞西亚领主的座上宾。而在一些商业发达的城市,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落魄贵族巴结达西亚商人的“奇景”。 而达西亚商人们出彩的商业天赋,也为这些领主带来了可观的收益,使得领主与商人之间的关系异常的和睦。 可以说,达西亚商人的存在本身,就极大地冲击了塞西亚居民的观念,而达西亚商人有意无意间的影响,也使得塞西亚人对达西亚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国度,产生了好奇和亲近。 就这样,事实与流言相互掺杂,而兰开赛城的繁荣富庶,也让越来越多的塞西亚人心生向往。渐渐的,“达西亚王国就是地上天国”的传言便在塞西亚民众间流传开来了。 也正因如此,达西亚居民的富裕生活,与塞西亚居民的困窘生活之间,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鸿沟。塞西亚人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生活是不合理的,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他们隐约可以明白造成这一切的元凶——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 虽然很初级,但塞西亚人的心中确实的、觉醒了对于贵族统治的反抗。 然而,如果人们的生活还能勉力支撑的话,那么塞西亚人也不会轻易地进行反抗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又愿意平白无故的付出自己的生命呢? 可惜的是,洛塔子爵为了战争,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措施,强行征集了大量的粮草。并且为了加固城市的防线,拆毁了大量居民的房屋,迫使他们无家可归。 家家户户都没有多少余粮了,而公共烤炉的面包却一天比一天昂贵:洛塔的人民距离饿死已然是不远了! 就这样,洛塔子爵亲手擦出了这个火星,这个引爆洛塔民众反抗他的炸药桶的火星。 第八十六章 大火 洛塔城中的局势迅速的恶化了:无数的居民从自己的住宅中涌出,汇聚到了城市的主干道上,组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反对力量。 而在达西亚商人的暗中操作下,这股混乱无序的人潮分为了两股。一股向着城北的城门而去;而另一股则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城堡。 饥饿的洛塔人民只有两个朴素的愿望:处死领主、以及迎接达西亚的军队。 因此,商人们并没有花费太多的精力,便将他们的行动引导向了自己期望的方向。 人们因为饥饿、困顿和不满走上街头,无数的居民形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声浪。这支队伍是如此的浩大,以至于它吸引了几乎所有守军的注意力。 无数的守军被人们的声势所震撼,他们中的许多士兵不得不在督战队的压迫下,对这些暴动的民众进行了残忍的镇压。而民众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他们也对这些守军展开了强有力的反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街头巷尾处留下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普通民众、也有城中守军,甚至有几具身穿盔甲的亲卫的尸体。 但普通的守军也是平民出身的征召兵啊,他们又如何能够做到对于自己的朋友、甚至是家人们刀剑相向呢?于是,越来越多的守军趁着督战队不注意,悄悄地躲到了阴暗的角落里,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装备。 就这样,反抗的声浪越发的浩大,反抗的人民也越来越多。 亲卫们又如何不知道这些士兵的想法呢?当他们砍下了几名士兵的头颅后,他们就深刻地明白:他们已经无法再镇压这些士兵了。 于是,亲卫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士兵们离去了。 紧接着,这些子爵的亲卫们遵循着来自城堡的命令,消失在了人们不注意的角落里,化整为零地向着城堡的方向会合。 居民们上街反抗领主的初心,也不过是为自己讨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罢了。然而,随着街上的声浪越来越大,地痞流氓也浑水摸鱼地加入了人们反抗的队伍中,为自己那肮脏龌龊的趁火打劫行为进行掩护。 原本,当普通的民众与守军进行交火的时候,城中的便有零星的房屋被破坏、焚毁。而当这些地痞加入队伍后,他们借助人群的声势,肆无忌惮地焚烧屋舍。而胆子大一些的,便直接入室抢劫了。甚至有一些帮派性质的地痞,竟直接对城中的几座军械库进行劫掠。 而在这些地痞的影响下,一些原本老实本分的普通民众,竟然也在城中打砸物品、烧毁房屋,以宣泄自己的不满情绪。 就这样,各式各样的人物的、种种纷繁复杂的情感与欲望在洛塔城中交织,无数人基于自己的欲望和本能而行动着,让本就混乱的洛塔变得越发的无序了。 说实话,布兰达一直都不是很能够理解人类的这种想法。她能够明白人们想要过上美好生活的心情,对此她也表示充分的同情和支持。 但是,烧毁自己的房屋、打砸自己的生活用品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他们只想享受这一时的破坏欲望吗?那之后他们应该怎么生活下去呢?难道是露宿荒野、茹毛饮血吗? 看着城中升起的火光和黑烟,少女不禁在自己的心里嘀咕着。 因为无论这些民众如何行动,最后都是在平白无故的增加她的工作量!少女已经很久没有放过假了,说实话,她也很想好好的放松一下。 “总长,我们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而不是直接进城呢?”柯蒂斯的声音打断了少女心中的胡思乱想,将她的意识来回了现实之中。 柯蒂斯的疑问是理所应当的:达西亚的军队已经在洛塔城外仅仅三十米处,完成了队伍的集结。然而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也没有守军从城墙上对他们进行反击。 这一古怪的现象,在此时却又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城墙上早已没有了守军,他们都去城中镇压民众的暴动了。 但面对着这一千载难逢的战机,达西亚的军队却一直在城外等待着,没有向前推进一步! “等待,柯蒂斯。”少女无聊地趴在马背上,丝毫没有战场将领的威严感。 “等待……?”柯蒂斯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属下愚笨,还请总长教导。” 少女打了一个哈欠,向自己的嘴里扔了一块糖:“我达西亚军队目前的立场是什么?” “立场?”柯蒂斯愣了一下,而在一旁的达伦几乎脱口而出:“我们不就是攻城方吗?” “在今天早上之前,我们的确只是攻城方。”布兰达无聊地咬着糖果,转动着身体,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但在现在,我们的立场已经完全不同了:达西亚是洛塔的解放者。” “所以……”柯蒂斯顺着少女的思路说了下去,“我们现在应该等待,等待城中的居民自发地打开城门?” “没错。”布兰达抬头看了一眼洛塔,心情更加的郁闷了:她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的未来生活了——被成山的文件所包围,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的加班日常。 “你们可不要再烧房子了……”少女绝望地趴在马背上,“重建工作很麻烦的啊。” 就这样,时间推进到了正午时分。在冲天的火光中,洛塔的北方城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布兰达一扫此前的懒散状态,轻踢马腹,“各部队战备姿态,我军即将进入洛塔城内!” 少女的这番话让所有的达西亚士兵都亢奋了起来,所有人发出了高昂的战吼:为了这个时间点,他们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现在对各部队进行战术安排——”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少女的嗓音盖过了士兵们嘹亮的吼声。 “三团、八团,进城后立刻接管城内的一切防务工作,并立即着手恢复城中秩序。其中,三团负责城市东部,八团负责城市西部。” “所有人注意,”少女看向了跃跃欲试的士兵们,“执行一级军事管制标准,对所有人进行劝导和管制。如果对方不服从你们的管理,格杀勿论!我需要三团和八团,在最短的时间里稳定住城中的秩序,明白了吗?” “您的意志!” “二团,我们将执行攻下城堡的任务。对于沿途的民众以安抚为主,但若遭遇到不服从管制的人,照例格杀勿论!” “您的意志!” “进军!”少女向前挥下了自己手中的军刀。 在民众们敬畏的目光中,达西亚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入洛塔城中。 第八十七章 洛塔城中 甫一进城,布兰达就感知到了城中的处处乱象。城中的混乱并没有随着守军的溃败、达西亚军队进城而有所消减。相反,随着人们心中的负面情感爆发,城中变得越发的混乱了。 布兰达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向了两位团长:“柯蒂斯、达伦,你们二人不要心慈手软,该杀人的时候就要果断动手,不留后患;假如你们拿不定主意,也要使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不要为我们的工作留下任何隐患。” “您的意志!”二人敬了一个军礼,随即带领自己的部队在城中分散开来。 少女带领着自己的部队,策马在洛塔的主干道上。她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只与普通人快步行走的速度一般,她身后的军队也一如往常的军容整齐。 城中的居民在见到了她所率领的部队后,也不由得退到了道路的两侧,畏惧地看着高大的战马和威严的军队。 每当看到畏缩在路边的民众时,少女都会重复一遍自己的话语:“达西亚不会劫掠自己的子民,请各位居民返回家中,与自己的家人和邻居相互帮扶,等待达西亚军队上门登记!” 毕竟稳定秩序的工作已经交给了三团和八团,布兰达的任务就是攻下城堡。因此,她只需要安抚周围民众的情绪就可以了。 士兵们组成了防御阵型,警惕地注视着道路周围的人群,并警戒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布兰达其实思考过关于城中的乱局,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提前开入城中。在这一问题上,她心中的焦虑其实丝毫不弱于自己的部下。只是她掩饰得很好,加之又有合适的排解压力的方式,才没有让其他人看出来。 少女相信人的善良情感、以及对于美好的向往,她在无数的王国子民身上都印证了这一点;然而,布兰达也绝不会轻视人心中的丑恶和阴暗,无论是在史书上、还是在工作中,她都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人类的丑恶是会被无限放大的。 虽然她本人、以及她背后的王国会处理掉这个小小的麻烦,但实际上她很明白:当混乱的种子被播下时,这颗种子会吸收人们的生命,并将更多的人拉入混乱的漩涡中。 即使到了最后,一切归于平静,臣民的生活又重新步入了正轨,他们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然而,即使有着如此巨大的代价、和极为繁重的善后工作,布兰达依旧同意了商人们的提议。 少女本人的目光并不仅仅着眼于眼下,父亲的教导让她把自己的眼光投向了长远的未来:她不仅要确立达西亚在洛塔城中的统治权,更要确保王国统治基础的牢固! 也正因如此,即使面对短期内可能会出现的诸多不利情况,但这些都是稳固基础所带来的阵痛。布兰达的内心即使有再多的不忍,也依旧选择了这个选项。 即便事实是:塞西亚是达西亚王国领土的一部分,然而任何人都不能够忽视这一事实,即——塞西亚已经事实上的脱离了王国的统治,并长达百余年。 因此,布兰达必须确保尽快恢复洛塔人民对于王国的认同。即使现在的这份认同,只是基于生存的迫不得已的选择,但只要他们建立起了短暂的认同,少女就有充分的信心来稳固这份认同。 看着路旁的人们,布兰达的心里流过了诸多的思绪。 她所率领的军队依旧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从无数人的面前走了过去,而少女本人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安抚的话语。 达西亚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让不少的民众都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去、关于洛塔子爵的过去。因此,洛塔的人民自然对达西亚的军队颇有戒备,也不会真的相信布兰达安抚他们的话语。 布兰达自然也不需要这些民众现在就相信自己,她只需要安抚对方,让他们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而士兵们严阵以待、但又秋毫无犯的举止,自然也能够最低限度的争取到民众的认可。只要这些民众不冲上前来阻拦他们,就已经满足少女的期望了。 就这样,布兰达带领自己的部队来到了主干道的尽头,看到了道路尽头的城堡。 少女举起了自己右手,并握成拳状。于是整支队伍立即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并分散成了攻坚阵型,向着城堡的方向严阵以待。 城堡的南北大门前,都被密密麻麻的反抗人群严密的包围了起来,让布兰达率领的达西亚军队根本没有办法通过。虽然他们可以强行冲过人群,但也会造成大量的伤亡,而这就与达西亚军队一直采取的方针背道而驰了。 但在布兰达的观察中,却发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包围在城堡前的人群虽然十分的杂乱、看不出任何的秩序,但却又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部分,整个人群似乎被无形的力量隔开了,分成了内圈和外圈两个部分。 外圈人站立的位置十分的杂乱,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纪律可言,只是因为某个相同的目的而聚集于此。这些人都身穿破破烂烂的粗布衣物,手上只是拿着一些草叉、锄头、镰刀等生活用具,甚至一些人的手上只拿着一根粗木棍!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就是因为洛塔子爵的压迫,而不得不上街反抗的普通民众。他们虽然聚集到了城堡面前,想要反抗居住在里面的贵族,但当他们确实地站在战场上时,却又因为眼前的死亡而畏缩不前。 但布兰达并不认为这种畏惧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普通人在确实的接触到死亡时,所做出的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可是站在内圈的、人数明显少于外圈的人群,他们的表现就让人颇为玩味了。 这些人虽然看上去也是各自为战、动作也毫无章法可言,但丰富的军事指挥经验却告诉布兰达:那隐隐约约的、勉强可以看出来的人群之间的区分——那些人分明是有阵营的区别的,他们的背后一定有着指挥者。甚至,那些指挥者就在现场! 而那些人的装备也很有意思:他们虽然拿着不同的武器,有些还是生锈、残缺的,但这些装备的质量,是要明显好于他们身后的那些普通民众的。更何况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人,甚至装备了可以称之为“制式装备”的锋锐武器! 这些人的武器是从何处弄到手的,也是一个令人颇为玩味的问题。 而那些人显然也并不畏惧死亡,或者说,并不是那么的畏惧死亡。他们向着城堡的方向扔出了一份又一份的火药——他们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每当火药砸在了城堡坚硬的墙体上,引发了一阵阵剧烈的爆炸后,这些人就会爆发出喜悦的欢呼声。 布兰达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军刀。 她清冷地下达了命令:“全军,战斗姿态。” 第八十八章 意外抓到了一条大鱼 黑色的方阵向着城堡的方向缓缓地行进着,而在盾卫身后的士兵们也再一次地,将箭矢搭载了长弓的弓把上,法师们也将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了手中的施术军刀上。 布兰达也开始驱散周围的民众了:“我们是达西亚开拓军团的部队,从此刻起正式接管城堡区的战时指挥权。请各位洛塔的居民尽快从城堡的周围撤离,返回自己的家中、并等待达西亚军队上门登记!” 少女的精神力也顺势向外界扩展,以便自己更好地掌控全局,“重复一遍,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请各位居民尽快撤离城堡周边,达西亚军队将进行最后的攻坚作战!” 布兰达的话语虽然并不大声,但却轻易地覆盖了城堡周围的区域——这也算是超凡者的一个小小的能力。她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声,覆过了亲卫们的喊杀声,甚至压下了爆炸的巨响。因此,她很轻易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场的人们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匹高大的战马、以及其上的军服少女。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好奇,为什么会有如此年幼的女性出现在战场上,就看到了她身后的黑色盾墙、以及其后的散发着肃穆气场的众多士兵。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那些本就是因为生存问题、一时热血上头的平民们其实早已清醒了过来。但他们已经对领主发起了叛乱,即使在这种关键的时刻退缩,事后若被追究起来,谁又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领主烧死呢? 因此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勉强地继续自己的行动。可是这些平民出身的人若不是猎人,平日里连动物都不曾杀过多少,在真正见识了人的死亡后,他们心中的动摇可想而知。因此,他们才会畏缩在外围,不敢上前拼命。 现在有达西亚的军队接管现场了,他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外围的平民在看到了达西亚的军队后,也就如同潮水一般地向着周围散去。几分钟后,达西亚的军队与城堡之间就空出了巨大的空间。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就此听话地退去了:内圈的人并不为布兰达的话语所动,他们并没有挪动哪怕一步的步伐。 “果然是这样啊……”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她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会是这么一回事了。 “第五、第七、第九连队,绕到城堡南侧进行人员的疏散工作。我授予你们现场裁定权:凡是经过两次警告而不离去、且阻挠我军正常行进者,杀之!” 少女轻踢马腹,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她身后的士兵依旧保持着慢她三步的距离,稳步地向前推进着;而被她点名的一半数量的部队,则加快了自己的脚步,绕向了城堡的东侧。 布兰达来到了人群的后方,然后完全没有出乎她的预料:这些人根本没有退散的想法,他们甚至聚拢了起来,显然是想阻止达西亚军队的前进。 “我再重复最后一遍:达西亚军队已经接管了此处,闲杂人等立刻退下!”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人群,眼底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显然,她对于这些人的态度,是与那些平民截然不同的。 一名手握直剑的青年走到了少女的侧前方。看着他手中保养得不错的武器,他似乎是这些人中较有地位的人。 “这位贵族的大小姐啊,”那名青年露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里可不是你这样的大小姐过家家的地方,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吧,大人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呢。” 看着马上的少女完全不为所动,那名青年也收敛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刀剑无眼,您还是回去参加您的社交舞会吧!真的伤到了你那漂亮的脸蛋,可不要怪我们啊……”这句话中的威胁意味就十分的明确了。 周围那些青年们也一齐大笑了起来,似乎都在嘲笑眼前的这位“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 然而少女却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并没有正眼看向他们,而是看似无意地盯着人群中的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性。而布兰达身后的士兵们却在心中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在那名青年的短短几句话里,几乎每一个词汇都精准地踩中了自己长官的雷区。 布兰达是一个非常随和的长官和同事,除了她刚到军营报道的那几天,几乎没有一位士兵见过她真正发怒时的样子。但开拓军团中的所有人都知道,总长态度随和自然不是假的,但假如真的引爆了她的雷区,那她生气的样子你是绝对不会想看到第二次的。 果然,少女周围的温度骤降!下一刻,那名青年的头颅就掉落到了地面上,脸上还清晰的挂着嘲讽的笑容。 少女随意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军刀,挥去了刀身上殷红的血液。与此同时,那名青年的无头尸体也缓缓地倒在了地上,扬起了地面上的尘土。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发出嘲笑的人们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惊悚地看着地上那具向外喷洒着血液的无头尸体,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但布兰达却完全没有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就像是她真的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一般,“违抗我达西亚军令者,死刑。” 她身下的那匹战马好像懂得自己主人的想法一样:它的鼻子喷了个响鼻,并顺势向前迈出了自己的左蹄,踏碎了那颗头颅! 少女依旧在注视着人群中的那个男人,微微地侧着自己的头:“你想装死吗?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死去。” 布兰达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看见他被那么多的人保护着,想必是这些人中的重要人物吧。而在听到了她的话之后,他周围的人都将自己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少女。 布兰达笑了,这是她在这群人的面前、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她意外的抓到了一条大鱼! 而在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笑容后,那个男人也当即明白:自己已经逃不出她的掌控了。 第八十九章 果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啊 布兰达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帮派性质的暴力团伙,总是喜欢在衣服上的显眼处放上一个一看就很诡异的标志,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们就这么想要被一网打尽吗? 这些人也不例外,所以布兰达看向了她面前的一个人,用军刀挑起了他胸前的布制徽记。 这个徽记特别的简单,上面只有一个倒悬的十字架。显然,这个团伙的一大重要性质就是反教会和反教权。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帮派的创始人真的只是随便选了这么一个标志,作为自己帮派的徽记。毕竟你不能够指望一群没读过几本书的文盲,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完整的行动纲领吧?这也不怎么现实啊。 看着手中的那个徽记,少女哂笑了一声:“呵,誓言守护者?所以说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有点创意吗?这已经是我见过的第三个‘誓言守护者’了。” 她面前的人们都被少女的话语激怒了,但他们都只是怒视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反驳她:毕竟,那具无头尸体喷洒而出的鲜血还没有干涸呢! 布兰达随意的把自己手中的徽记扔到了地上,从马鞍侧面的皮制包裹中翻找出了一本名册。在笔记中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她将这本小册子放了回去,看向了走到她面前的男人,却并没有说什么。 那名男人想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却一无所获。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这位……军官小姐——” 他努力地寻找合适的措辞,以期不激怒对方,“我们这些善良的民众在这里奋战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您在这个时候接管局面,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他说的话十分委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显然,布兰达并没有兴趣和这种人虚以委蛇。 “是吗?‘善良的民众’?看到希望了?”她的视线越过了人群,看向城堡三楼的窗口,“那你说明一下,你们想通过什么方法解决掉那个人。” 布兰达的话点醒了许多人心中感觉到的那股诡异:城堡前的斗争,其实并没有因达西亚军队的到来而有所停止,但从刚才起,争斗的声音却消失了! 后方的人们暂时地放下了对于达西亚人的关注,重新看向城堡。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所有洛塔平民的噩梦——洛塔子爵! “一群大言不惭的懦夫,”布兰达嘲讽的声音从他们的后方传来,“既然你们这么有胆量,那就把洛塔子爵的头颅带给我吧。如果你们真的能够做到这一步,我不介意把攻下城堡的全部功劳送给你们!” 少女早就发现了洛塔子爵,即使是在她说话的此刻,他们二人的精神力量依旧在进行着试探性质的交锋。 也正因如此,身体初愈的洛塔子爵才没有对城堡外的人出手;而亲卫们也组成了防御阵型,重新组织起防线,放弃了对外界的进攻。 至于进行攻击的前方人员,当他们看到洛塔子爵的那一瞬间,他们就丧失了战斗的意志,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失去了不久前的威风。 中等级别的超凡者对于普通人的威慑力,就是这么的巨大。即使是那名中年男人,也不由自主的愣在了原地,没有任何的动作。 “动手啊,你不是害怕我抢走你们天大的‘功劳’吗?‘誓言守护者’的领袖,罗恩先生?”布兰达的语气依旧充满了嘲讽,但那个男人知道:对方有嘲讽的资格,她牢牢地掌控着现场的局势,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和对方讨价还价。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此当布兰达的精神力与洛塔子爵相互碰撞之后,她就不再关注这些已经落入她手中的小角色,而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此行的最终目标。 从外表上看,洛塔子爵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明显就是一副已经痊愈的模样。但在布兰达看来,他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毕竟,一个精神交锋上屡屡退避的法师,若说他安然无恙,未免也过于的不负责任了。 显然,他是通过了传承中的某种秘术,使得自己强行恢复了一些状态。 这一现象在超凡者中其实并不少见。 但罗恩必须为自己争取到一线机会,“长官大人,我们就此离开、不再让您费心了。您看,这样可好?” “你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布兰达看也不看他一眼:她不想和一个看不清自己立场的蠢货浪费精力。 少女的目光收了回来,缓缓地扫过眼前泾渭分明的三个阵营,对他们的身份进行了定性,“誓言守护者、公国义勇军、暮光教会,你们是毫无疑问的反社会组织!” 听到了她的话,罗恩的脸色瞬间就变白了,而人群中也出现了明显的的动摇。 “现在的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少女就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一般,继续说了下去,“其一,返回你们的集会地点,等待王国对你们进行公正的审判。根据你们所犯下的罪行,你们将获刑三年至五十年的有期徒刑。你们也不要想着能够提前逃走,王国掌握着你们每一个人的信息,除非你们此生都不再接触文明社会。” 人们更加骚动不安了,但少女的声音却盖过了这些杂音,“其二,就是于此就地伏诛。我是斯凯公国的次席审判官,我拥有战时的优先审判权。” “大人,你这样的不留余地,是否有些过分了!”罗恩不甘心地盯着布兰达,大声地辩驳,“您不要忘记了,我们的人数是占有绝对优势的。” 那群帮派分子似乎一下就抓住了希望,纷纷表现出了跃跃欲试的姿态。 但布兰达的一句话就熄灭了他们反抗的念头,“洛塔子爵可以让你们怎么死,我也可以,并且让你们死得更惨。所以,你们想要选择什么样的死法呢?” 罗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了自己的头,“遵命,大人……” 这三波人各自退散开来,解除了对于城堡的包围。显然的,罗恩所率领的誓言守护者,是三者中势力最大、最有号召力的一个帮派。 不知何时,洛塔子爵也消失不见了,但布兰达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精神力量的排斥。而亲卫们也退回到了自己的阵地上,正严密地守在城堡的大门前。 布兰达也看向了第一、第二连队的连队长:“哈里、库克,你们两个连队监视誓言守护者和暮光教会,我需要把风险压到最低!” 少女从来都不相信帮派分子所谓的“承诺”,对于这些人来说,压倒性的暴力才是他们能够懂得的唯一语言。 “您的意志!” 第九十章 脑子和立场,有时并不同步 现在还留在现场,由布兰达本人直接指挥的部队只有第三连队了。从传统的军事思想看来,一百人就想攻下一座还算坚固的城堡,几乎可以说是白日做梦了。更遑论,洛塔子爵的手下应该还有二百人左右的亲卫。 实话实说,洛塔子爵的军队体系在布兰达看来也十分古怪,其远超一般贵族的亲卫部队,也确实让人难以忽视。 一般来说,以洛塔子爵的财富标准来说,他只能供养一支人数不超过百人的亲卫队。但在少女的观察中,即使对方已经穷途末路,亲卫的数量也要远远的超过预期。 纵使如此,对于布兰达来说,攻下城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并没有让部队继续向前推进了,而是脱离对方的射程,进行远距离的火力覆盖。 而她本人则来到了阵列的一侧,不断地同洛塔子爵进行精神层面的纠缠。 在漫天的箭雨和法术轰炸下,这座城堡前的亲卫们、尤其是法师,足足坚持了两个小时。 直到达西亚士兵视野中的最后一人也倒在了烈焰之中,直至布兰达的感应中只余下了城堡顶层的两个人时。达西亚的部队自南北两侧,同时轰开了城堡的大门。 布兰达的声音散到了城堡的周围,“第三、五、七、九连队,立即停止攻击,并在城堡周围建立防御阵地,防止周围居民误闯!所有骑兵,立刻组织起巡逻路线!” 少女的指令落下,士兵们便就地架起了防线,骑兵们也立即脱离了阵地,向着城堡的两侧分散开来。 布兰达则纵马来到了城堡的大门前,或者说是疑似“大门”的废墟前。她看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着的木头,心中流过了许多的想法。 但在片刻的犹疑后,她翻身下马,轻柔地梳理着战马的鬓毛,“去吧,先去那边等我一会儿吧,我去去就回。” 目视战马返回了不远处的阵地,布兰达的左手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再次看向了大门的废墟。在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后,少女身穿军服的背影消失在了熊熊烈焰之中。 下一刻,大火彻底蔓延了城堡的一层,阻隔了外界之人向内前进的道路,也彻底阻止了其中的人向外撤离的通路。 火星在空中自由地飞舞着,似乎想要迷失人的目光。明亮的火焰吞噬着一切,想要将一切烧为虚无。灼热的空气钻入了少女的肺中,似乎想要将她由内而外的灼烧。 但布兰达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她漫步在燃烧的地毯之上,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拾阶而上。 火焰在她的背后奔腾着,想要彻底地留下她。可是少女依旧在坚定地向上行走,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但却把肆虐的火焰逐渐地甩在了身后。 布兰达终于登上了阶梯的尽头,看到了顶层露台的大门。火焰还没有烧到在这里,甚至这里的温度与外界相比,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即使不展开自己的精神力量,仅仅凭借着身为剑士的感知,布兰达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城堡中仅剩的两人,此刻就在那扇门的后方。 少女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看到了门后的景象:两个身穿礼服的男性正站在露台旁,眺望着城堡下的景象。 而在听到了门后的声响后,年轻的男性立即转过身来,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遮住了另一名男性的后背。但那名夹杂着白发的中年男性,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看了一眼城中的景象后,才拄着手中的法杖缓缓地转过身来。 “洛塔子爵、哈维子爵,你们为什么不逃跑呢?我可是特意为你们留下了充足的逃跑时间的。”不用思考,布兰达就知道面前的这二人是谁。 “你是在羞辱我们身为贵族的尊严吗?”哈维子爵握紧了手中的直剑,对少女怒目而视。 “贵族的尊严?”少女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从莫特城逃走的懦夫,也配在我面前谈论所谓的‘尊严’?” “你——”对方似乎被她激怒了,甚至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而洛塔子爵显然并不在意对方的挑衅,他按住了哈维子爵的肩膀,“我从未想过,像您这样的、出身高贵的军队高层,竟然会一再地亲临前线。请恕我冒昧:您这样做是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吗?” “没有什么意义。”不知何时,少女腰间的军刀已经出鞘了,“达西亚的军队与你们不同,我们从不看重所谓的‘血统’和‘出身’。想要晋升,我们只看军功、品行和能力。” 下一刻,布兰达手中的军刀就指向了哈维子爵,“所以,达西亚军队从来不存在庸碌之人,更不会出现像你这样临阵脱逃的懦夫。” 布兰达看向了洛塔子爵,“所以,你认为我这样的‘贵族’,就会留你们一命吗?” “我可不会这么愚蠢,埃文小姐。”洛塔子爵放开了搭在哈维子爵肩上的手,“更何况,您应该也知道:您那‘贵族屠夫’的名号已经在塞西亚贵族中广为流传了。” 洛塔子爵正在汇聚周围流动的元素,“更何况,即使我想逃,您就真的会任由我逃走吗?恐怕答案是否定的吧?那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重创、或是俘虏您,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吧。” 哈维子爵也向少女扔了一发火球,并顺势将自己手中的直剑劈砍而下。 但布兰达只是对着那颗火球的方向,释放出了一颗冰锥,侧身闪开了直剑的劈砍,并开始与洛塔子爵争夺元素的控制权,“哦?一个重伤未愈、精神不振的中等法师,和一个即将升为中等的初等法师,就想控制住我?” 洛塔子爵无奈,只得使用地元素扬起一片沙尘,以遮蔽对方的视线、并分散少女的精神,“不尝试一下,又怎么可以确定可不可行呢?” 哈维子爵在直剑上附着了火元素,借助着沙尘的掩护刺向了布兰达持刀的手。 然而少女只凭借空气的流动,便轻盈地旋转着身体,优雅地躲过了对方的刺击,来到了对方的身后。 紧接着,她反手持刀向后刺去,径直贯穿了哈维子爵的心脏。同时她顺势使用水雾法术清除了沙尘,并开始用精神力量组合星灵。 布兰达拧动刀柄,并自然地向后靠去。在抽出刀身的同时,用力向后推了一把哈维子爵。 失去了生机的哈维子爵就这么倒在了露台旁,再也没有起身。 “你们这些人啊,总是喜欢去依靠一些虚无缥缈的幻象,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布兰达甩去了刀身上的血液后,径直冲向了洛塔子爵。 第九十一章 法师战斗其实不精彩 面对布兰达劈砍而来的军刀,洛塔子爵只能停下自己汇聚元素的努力,用手中的法杖勉强架开对方的军刀。 但法杖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为了近身搏斗而设计的。因此,仅仅一击,坚硬的紫水晶法杖就被削下了一块碎屑。 洛塔子爵也无意用这种武器进行近战,在挡下了对方的攻击后,他立刻向后撤去,对布兰达释放了一串冰锥,并竖立起了一道厚重的土墙,以短暂地分散对方的注意。 布兰达自然看出了对方的想法,她继续聚合星灵,并使用炎爆法术轰开土墙。她以常人所无法达到的速度,飞快地穿过土墙的缺口,再次逼近和洛塔子爵的距离。 炎爆、火球、水弹、冰锥、圣光、土垒、根系囚笼……两位中等法师都在倾尽全力地向对方施展法术,但这些瞬发的低阶法术,都无法彻底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他们的最终目的依旧是争夺对于元素的控制权。 洛塔子爵本就处于劣势,因此不断地想要拉开同布兰达之间的距离。但少女始终保持着进攻的姿态,不断逼近对方,与洛塔子爵展开近战。 两个中等法师,却凭借着超越初等剑士的身体素质进行近身搏斗! 看着手中越发不成模样的法杖,洛塔子爵自然也放弃了争夺元素的想法:他本就重伤未愈、受到的还是精神上的伤害,这让他在精神力的交锋上本就落于下风了。 显然,布兰达也早已看出了对方的劣势,才一直穷追不舍,不肯放弃近身缠斗:以洛塔子爵的精神状况来看,假如他陷入苦战,必然是无法分心争夺元素的控制权。 且他手中的法杖也不断地遭到破坏:施术介质的损坏,使得他更加难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眼见自己越发没有了胜利的可能,洛塔子爵当机立断,将自己能够控制的元素汇聚到了法杖之中,并将之扔向了布兰达:即使面对必死的结局,他也要重创对方,使得这支部队无法增援柳本战场,以减轻柳本公爵所受到的压力。 少女自然可以感受到法杖中那混乱的元素流动——那分明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炸药! 布兰达当机立断,侧身翻滚到了一旁,躲过了扔向她的法杖。 下一刻,落在露台门前的法杖便炸裂开来,引发了巨大的爆炸。一瞬间,城堡顶端便因为这剧烈的爆炸而坍塌了! 少女当机立断,自元素中生长出的根茎立刻将她包裹了起来,抵挡住了爆炸产生的冲击力、以及向周围射去的无数紫水晶碎块。 洛塔子爵自然也做出了相似的举措:他使用土墙法术形成了一个厚实的球体,将自己严密地包裹了起来。 无数的石块掉落到了城堡的第三层,当然,此时的这里就是城堡的顶层了。 瓦砾扬起的尘土散去后,包裹住少女的根茎迅速的枯萎了。而保护洛塔子爵的土墙也化为了沙子,落在了残破的地毯上。 他们二人都看见了缓缓起身的对方。 于是,洛塔子爵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布兰达也握紧了手中的军刀。两人非常有默契地向对方发射出了一连串的火球法术,然后在火光的掩护下,快速地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刀光与剑影相互交错,二者都在向着对方施放法术:无论此时的他们有着什么目的、站在怎样的立场上,他们都已经打出了怒火。现在,他们只想杀死对方。 不知何时,二人的周围便布满了璀璨的星光。 明明此刻还是太阳朗照的下午,但两人的周围却灿若星空,梦幻、又虚假。 当布兰达假装不敌而后退时,洛塔子爵也终于发现了周围的异常,他下意识地看向了眼前的这位少女。 显然,布兰达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布局,她也无意再浪费时间了。 再一次的,剧烈的爆炸席卷了整座城堡!这次的爆炸没有发出任何的火光,但它的威力却无比巨大。顷刻之间,这座高大的城堡就化作了一地的尘土和碎块,这片废墟甚至扑灭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就在士兵们忧心于长官的安危时,不知何时,少女已经骑上了自己的战马。此刻,她正在轻轻地抚摸着马的脖子。 布兰达看着不远处的废墟,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总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事情。 就在少女苦苦思索之时,一名八团的骑兵快马来到了她的面前:“报告总长:斯兰伯爵和埃德萨伯爵的援军已抵达洛塔西侧,距离城墙约两公里!” 这位士兵的汇报,让她终于想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她一直防备着的塞西亚援军,至今没有任何的动向! “现在才来……”少女有些哭笑不得,她吹响了哨子,将城堡周围的部队聚集了起来。同时,她向着西方的天空扔出了四个巨大的火球,失去了控制的火球纷纷在空中爆炸。 于是,除了布兰达亲自下达了命令的部队外,城中的所有士兵纷纷赶往洛塔的西侧,以期在城外组织起防线。 但当一个小时后,所有的部队都已经在城外完成了集结、并组织起了防线后,布兰达还是没有看到报告中的援军。 就连布兰达也有些怀疑报告的准确性了,“达伦,这个信息真的没有出现误差吗?” 这个怀疑是有其合理性的:正常行军的情况下,一支部队也不可能在一小时内,连两公里都走不了啊。 “总长,我已经让骑兵们去核实信息的准确性了。”达伦低下了头。就连他自己也认为,这可能是部下的工作出现了疏漏。 话音未落,负责侦察的那队八团骑兵,便返回了他们的面前,“报告总长,敌军目前已抵达我军前方一公里处,并正在进行驻扎的工作!” 即使是达西亚的军队,在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也不免产生了小小的骚动。就连布兰达和两位团长,也有些皱眉了:这个消息未免过于荒诞了,任何有些许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下达这种指令。 毕竟,洛塔周围的一公里只有荒废的农田,根本没有什么天然的屏障。在这种环境下进行驻扎,不是一种白痴的行为吗? 然而,每一名骑兵都肯定了这则信息的准确性。 少女思考一番后,下达了命令:“柯蒂斯、达伦,让你们团中一半的部队继续原定的防卫工作,剩下的部队于晚上七时集合在驻地前。现在,全军返回驻地,进行修整!” 第九十二章 正确评估你的敌人 在达西亚军队军事教材的引言中,王国北方陆军军团长埃文长官曾写过这样的一句话:“不要因为出身、受教育程度、思维模式等因素,而低估你所面对的任何一位敌人。走向胜利的唯二要素,即是勇敢、与谨慎。” 没有人知道二十三岁的埃文军团长,是以怎么样的心境写下这句话的。但无论之后的教材内容如何进行调整,埃文军团长的这句话却一直留在教材的引言中,成为了无数王国新兵的军事启蒙思想。 作为布莱恩的女儿,布兰达自然也接受了这一思想。因此,在晚餐后,她便一直思考着对方露天驻扎究竟有什么深意。甚至于,在柯蒂斯和达伦两位团长布置好部队的工作后,她还带着两位部下一起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探讨了埋伏、佯攻、诱饵、分兵、陷阱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但又从所有能够想到角度,推翻了自己的推测。直至部队完成了集结,他们还是没有想明白对方的战术用意。 再怎么思考,布兰达都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因此,她只能用对方有着不可告人的想法,这种宛如废话的说法来怀疑对方的安排。 只能说,虽然才智有余,但少女的经验还是太少了。这样的人总有一个特点,就是会把自己的敌人想象得无比精明,好像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什么深刻的意义一般。 当初写下这句话的布莱恩也是这么想的。 但假如是现在的埃文公,他就不会再这么想了:身居王国高位数十载,布莱恩见过无数的聪明人,自然也见过无数的蠢材,更见过数不清的装傻的“聪明人”。 布莱恩清楚一点,当一个人无论从怎么样角度思考,都无法推测出敌人的想法和计划时,只可能是一种情况:这个敌人有极大的可能,就是从一个蠢货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的。 对待这种敌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常规的手段,一点一点地消灭掉对方。无论他是否是一个蠢货,都让他得到一个蠢材应有的下场。 布兰达没有父亲那么丰富的经验,但为了稳妥起见,她也选择了常规的推进策略。 但怎么说呢,推进的速度有些超出了少女的预期:倒不是说进展不顺,不如说是进展过于的顺利了…… 斯兰伯爵的部队也的确信守诺言,当少女发出了约定的信号后,他们也很快进行了回应。紧接着,这些由斯兰伯爵的骑士长所率领的精锐士兵,便关上了自己驻地的大门,所有人都龟缩不出,似乎想与外界的一切划清界线。 而突入埃德萨军队驻地的行动也异常的顺利:他们的指挥者似乎什么都没有思考,便决定在此地驻扎了。而没有任何掩护的营地,在达西亚的军队看来就是一个目标巨大的靶子! 时间甚至没有推进到晚上九时,达西亚的军队就已经彻底接管了这片驻地。 而在进行了一轮勉强还算激烈的反抗、并在驻地中留下了数十余具尸体、无数伤员后,埃德萨的军队便十分顺滑地投降了。所有士兵都十分自觉地放下了自己的武器,然后十分自觉地自行聚集了起来,接受达西亚军队的管理。 整个过程可以说异常的顺利,达西亚军队在付出了不大的代价后便获得了战果。 布兰达此时正一脸纠结地坐在营帐中,看着自己面前的埃德萨最高指挥官。 对方十分自然地接待了这位少女,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立场。即使是全军已经成为了俘虏的当下,他也十分理所应当地为自己和布兰达的酒杯中倒上了蜂蜜酒。 “军中的条件并不充裕,还望您能够多多理解。”这位骑士十分自然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 但少女却并没有拿起面前的木制酒杯:“你清楚自己目前的立场吗?” “当然知道啊,”骑士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举起了酒杯,“达西亚军队的俘虏啊。”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你现在的表现为何还是如此的随意?” “不然呢?”骑士微笑着反问了一句,“就因为我成为了您的俘虏,我就要想不开,然后对您刀剑相向,最后理所应当的死在您的刀下?” 骑士一脸享受地喝下了杯中的酒:“埃德萨与达西亚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利益、或是立场上的冲突啊,埃文大人:我们之所以会来到此处,只是因为我们与柳本公国之间的交易。” “至于现在,”骑士放下了酒杯,一脸诚挚地看着少女,“达西亚攻打洛塔,伯爵阁下因为与柳本公爵的交易、以及对于盟约的遵守,而派遣我们来此进行支援。” “只可惜,”骑士“遗憾”地笑了笑,“达西亚军队兵贵神速,在我们赶到前便攻下了洛塔;我们也因为兵力不足,而不幸败于达西亚军队之下;至于斯兰的军队,则因为达西亚军队的围攻而无法支援我军。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埃文大人。” 对方是一个装傻的聪明人啊,布兰达的心中不由得发出了感慨。 少女也拿起了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我知道了,援军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不过是因为时运不济而不幸落败,这个结果大家都能够接受。” “万分感谢您的理解。”骑士向她举杯致意。 这里的事情看来也暂告一段落了,少女也站起身来,“这段时间里,你们就当几天达西亚的俘虏吧。等到我们处理完杂务后,便将你们释放回国。” 骑士也站起身来,向她弯下了腰,“感谢您宽仁的处理。” 少女掀开营帐的门帘,深深地看了骑士一眼:“别想耍什么小心思,安分一些对于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遵命。”骑士始终都没有直起自己的身体。 走出营帐,布兰达看向了在不远处待命的柯蒂斯,“让三团的两个连队接管这片驻地。” 想了想,少女来到了柯蒂斯的身边,轻声地补充了一句:“让斯兰的士兵帮助你们维持秩序,但不要做得太显眼了。” 柯蒂斯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个消息。 但片刻后他便恢复了镇定:“您的意志!” 第九十三章 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啊 洛塔的战事结束了,但又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结束。 自从斯兰伯爵和埃德萨伯爵的“援军”被达西亚军队俘虏后,布兰达几乎马不停蹄,就立刻率领二团的士兵返回城堡,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 说实话,在一堆被烈焰焚烧过的、只剩下瓦砾的废墟中想要搜寻到全部的遗体,显然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工作。 少女身先士卒,带领着士兵们进行了一整晚的作业,才将那堆瓦砾清理了一半。 废墟前摆放着一具具焦黑的人形,甚至许多尸体的肢体都不甚完整!士兵们正在这些尸体之间穿行,并在自己手上的文件中进行着记录。 布兰达面带疲惫的解下了腰后的水囊,在喝下了里面所剩不多的清水后,继续在瓦砾上进行着搜寻的工作。 达西亚的军队其实已经搜寻到了所有亲卫的遗体,但其中最重要的两位人物——哈维子爵和洛塔子爵,却并没有被找到。 少女亲眼见证了哈维子爵的死亡,因此她已经在哈维子爵的名字外画了一个黑框,但她始终都没有找到洛塔子爵的遗体。 说实话,布兰达本人是一点也不相信:一名中等法师能够从那种规模的爆炸中脱身。但她本人一向谨慎,在看不到对方的遗体、或是身上的物品时,是绝对不会妄下结论的。 搜寻了一会,一名距离她不远的士兵赶到了少女的身边:“总长,我搜寻到了哈维子爵遗体!” 少女一惊,随即与这名士兵来到了那个位置,看到了瓦砾中哈维子爵的遗体。或者说,是尚且可以确认的部分遗体。 那具遗体仅剩下了头部、右半部分的躯干、以及右臂的半只臂膀,其余的身体部位已经消失不见了。少女很清楚:这是因为哈维子爵的遗体距离爆炸的中心尚且有一段距离,才没有被彻底地卷入爆炸之中。 但这一现象也意味着,洛塔子爵的遗体、或遗物可能就在周围! 少女召集了周围的士兵,在下达了简单的命令后,便继续着手寻找的工作了。 然而少女找了半个小时,却还是没有找到遗体,她只找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事物——由一块绚烂的紫水晶所贯穿的盾形徽记! 紫水晶中蕴含着各种元素,这些元素以一种非常巧合的方式进行排布,形成了一种脆弱而坚固的平衡。说它脆弱,是因为任何一名法师都可以打乱这种元素的排布;但这种平衡又是那么的巧妙,以至于其甚至加固了水晶本身的结构,让它变得无比的坚硬。 而那枚小小的盾形徽记也有些眼熟:显然,这是洛塔家族的家徽。 法师们都有一个小习惯:他们会用元素加固一些小物件、一些对于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物件。这枚徽记自然也是如此,所以它才能够在那种剧烈的爆炸中完整地保留下来。 少女举起了这个奇特的组合,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了一阵。 随后她叹了一口气,将这枚被紫水晶穿透的徽记装入了口袋中,准备把这件物品作为记录物品回收:洛塔子爵真的死于那场巨大的爆炸中,连遗体也不剩了。 布兰达站起身来,吹响了哨子:“全员集合,准备归队!” 还有很多的战后工作需要处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四天,日期推进到了葡月19日。 洛塔城中的秩序也逐渐恢复了。在达西亚军队的军事管制之下,洛塔的居民虽然生活的比较心惊胆战,但确实也没有再饿肚子了。 布兰达很清楚:对于一个经历过守城战的城市而言,其中的居民最需要的就是食物。 也正因为如此,当达西亚的军队在初步维护了各个街道的治安后,便立刻开始对于城中的居民进行人员登记,并在每条街道进行食物分配工作。 布兰达并没有“大发善心”,让士兵们给予每一个家庭充足的口粮。而是通过为一户三口之家,提供了只够两个人饱腹的口粮的标准,进行粮食的分发。 然而少女也并没有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或是去黑市抢购那些品质不过关的、只进行过粗糙加工的腐败粮食。 根据人口登记的信息,每一个街道的壮年都被安排了清理城市废墟的工作:每个人都被要求了九个小时的工作量,并被支付四个铜币的日薪。 而一个人一天的口粮,只需要花费两枚铜币。 清理废墟的工作自然不会持续太久。 此外,假如让达西亚的士兵们进行这项工作,他们将会在一周之内完成任务。 但少女并没有这么安排,而是选择了这个看似吃力不讨好的方式。 她要通过这一举措,让洛塔的民众明白:其一,达西亚人不劳动不得食,只有工作才可以果腹;其二,达西亚劳有所得,一天的辛劳不仅可以让人果腹,更可以让他们有所结余。 这一举措可以让他们快速领会到达西亚的精神,并且让他们不会产生不劳而获的懒汉思想,更可以在短期内稳定住城中的局势。 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似乎很快就可以让洛塔回归到王国的政治结构中。至于柳本战场,埃文军团长、她的父亲也没有要求她进行支援。 布兰达心心念念了近一年的休假,似乎也终于要到来了。 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那可就太好了。 但事实是,布兰达总长的任务依旧有很多,她想要的假期看上去也是遥遥无期。 洛塔的城市规划、重建工作,洛塔的政务系统筹建工作,洛塔的政务交接工作等等,一系列的工作几乎没完没了。不仅让她完全看不到任何放假的希望,少女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熬夜到哪一天,才可以睡一个好觉! 这些文书工作其实还不是最要命的,最多加加班、多通宵几天,也就差不多可以完成了。毕竟,布兰达也处理过不少的文书工作了,这些作业其实也并不是特别的麻烦。 但最重要的是,洛塔城中还有一大堆的麻烦问题,并不是通过成堆的文书工作,就可以勉强地解决掉的! 每一个传统西里亚城市都会有的地下帮派,在这座城市中自然也是不会缺席的。洛塔城中有三个帮派,誓言守护者、公国义勇军、以及暮光教会。 当然,少女也对他们三者做出了一些安排:规模最大的誓言守护者、和最不成气候的暮光教会,由达西亚的军队进行严密的监视;至于剩下的公国义勇军,则已经派遣了士兵们在城中进行大范围的搜捕。 但对于地下帮派的清剿工作,其实是这些任务中,最不麻烦的一个了…… 第九十四章 假期还是遥遥无期 所谓的地下组织,其实是统治结构的一个补充部分。它可以微不足道,甚至可以不存在,但当西里亚的统治者无法对于自己的领土进行有效的统治、或是不愿去管所谓“贱民”的死活,那么这些组织就会迅速填补上这个空缺。 虽然这些地下帮派可能运作已久,他们的组织可能在城市中盘根错节,以至于一时间难以根除他们。但在本质上,这一切不过是王国与地下帮派,对于城市统治权力的争夺而已。 这一切似乎都是无解、或是极为难解的问题,但王国的政务院体系,却是足以对城市的方方面面进行细致管理的。而布兰达本人也握有最大的后盾,即精锐的王国军队。 拥有了有效的治理手段、以及坚定的暴力机关作为后盾,加之遍布洛塔的、由达西亚商人组成的情报网络。少女想要清理地下帮派的计划,便可以很快得以实现。因此,帮派其实从来不是布兰达真正烦恼的问题。 但此外的另一个问题,也在一直地困扰着少女——教会! 西洛里亚大陆上的政治矛盾,从来都是世俗权力和教廷神权之间的矛盾! 曾盛极一时、统治了西洛里亚大陆长达五百年之久的卡俄基亚帝国,便是因为帝国皇权与教廷神权的剧烈斗争,从而摧毁了帝国的政治基础、撕裂了维系帝国两大根基之间的纽带。 此后的西洛里亚大陆再无卡俄基亚,只留下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王国和帝国。 王冠与权杖的斗争愈发的激烈,双方为了争夺权力而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将西洛里亚大陆拖入了更加黑暗的深渊中。无数的国王和皇帝,将教廷的主教、甚至是教皇拖到了火刑架上,活活的烧死了;而教廷的修士们也绞死了无数的国王和领主,谋杀了无数的贵族。 北方和东方的蛮族,更是因为卡俄基亚的分裂,而大举出兵南下西进,从雪山和沙漠中对富饶的平原进行掠夺。 也正因如此,这些走投无路的平民和落魄贵族逐渐汇聚了起来。他们冒险搭乘着破旧的小船,穿越了遍布惊涛骇浪的莱赛角,来到了当时几乎一片荒芜的达西亚岛上。 就这样,这些为了生计的可怜人从此自称为达西亚人。他们依靠着卡俄基亚时期遗留下来的艾萨克长城,抵御住了来自南方密林的皮留士人,并在达西亚岛的北方建立起了达西亚王国,依靠自己的双手从头开始, 达西亚人在最困难的创业时期,也曾向主寻求过精神上的慰藉。正因如此,达西亚岛上也建立起了相应的教会组织。 但因为达西亚岛孤悬海外,因此岛上的教会其实并没有与西洛里亚大陆的教廷产生联系。而且达西亚人经历过那段悲惨的岁月,所以对于教会这样的组织始终无法信任。然而教会又是达西亚人所需要的慰藉精神的场所,因而达西亚人便将教会置于王权之下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王国越发的强大,王国远渡塞西亚岛,并将那片尚且荒芜的土地置于了自己的治下。甚至因为王国的强盛,他们一度将达西亚岛的东南部分也置于了自己的治下。 可惜,虚幻的强盛终究只是梦中泡影。随着越来越多的达西亚民众觉醒了法术天赋,贵族与平民的矛盾也变得越发的明显。最终,伴随着哈文德王朝的改革,达西亚本土的几大贵族纷纷举起了反旗,这就是“七王之战”。 本土的内乱也让达西亚不再强盛,塞西亚岛上的贵族们纷纷脱离了达西亚王国,自行组建了所谓的“塞西亚王国”。 而达西亚岛的东南部分,也因为不与本土接壤,加之皮留士人的袭扰、同时又有西里亚王国的挑拨,也纷纷独立了出去,成为了现在的米底王国和鲁亚王国。 纵使历经了七王之战和之后贵族叛乱,达西亚王国依旧保持着王权控制教权的传统。即使王权更迭,国王依旧牢牢地控制着对于教会的掌控。 但那些脱离出去的领土却没有那么好运了。 米底王国和鲁亚王国因为西里亚王国的影响,国内的教会又重新与远在西洛里亚大陆的、卡俄基亚教廷产生了联系。而塞西亚岛上的教会势力虽然未与教廷建立联系,但其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位于塞西亚南方的兰斯公国和塞西亚大公国,因为其国内繁荣富庶、公国实力强大,因而没有被教会所影响过多。然而塞西亚北方贵族林立,彼此相互掣肘但又实力不足,加之民众生活困顿,因此普遍被教会的势力所影响着。 这一点,即使是实力较强的柳本公国也无法幸免。 而一城的教会有一个天然的劣势:它在民众中的基础或许很广泛,但它的力量在贵族面前并不强大。因此,各地的教会有一个天然的趋势,即彼此联合。 塞西亚北方的教会也是如此,它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相互连接的利益共同体! 也正因如此,对于教会的控制,也是达西亚秩序重建工作中最为麻烦的一环。 当然,历史很复杂、现状很麻烦,但只要把这些事情全部交给专业人士,一切也是可以迎刃而解的。在过往的工作中,布兰达也是这么安排的。 但现在却不能这样了,因为塞西亚岛上目前最为专业的人士,就是圣女殿下啊…… 只要阿加莎插手了洛塔的战后重建工作,那她就一定不会只关注教会了! 当然,霍华德王室是达西亚最具权势的家族、埃文家族永久的政治盟友,阿加莎本人也是达西亚的实权者、布兰达的至交好友。双方既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也没有感情上的矛盾,按理说不应该让少女如此的烦恼。 但一想到自己好友的性格,少女就苦恼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郁闷地趴在桌子上哀嚎。 但她还没有烦闷多久,就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向了营房的角落、那个让她烦恼的源头:“艾姬,你果然来了啊……” 阿加莎却对她的反应有些好奇:“布兰达,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 少女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对方的面前:“当我知道星辰法术还有这个作用时,我就已经猜到了:你一定会用它来吓唬别人。” 就像是瞬间移动一般,下一秒,她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你能够瞒得住其他人,又怎么能够瞒得了我呢?” 第九十五章 洛塔战事的终局 布兰达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却并没有再工作了:能做的文书工作都已经被她处理完毕了,剩下的就是一些短期内不好处理的事情了。 “生气了?”阿加莎看她不说话,也来到了桌子旁,翻阅着少女桌上的文件。 “怎么会生气啊……”布兰达趴在了桌子上,“您一定是处理好了后方的事务,并且做好了相关的手续,才来到前线的。即使我想把你送回去,估计你也会给我出示相关的文件吧。” 布兰达说话也越发的随意了,说着说着,她甚至连敬语都没有补充了。 “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阿加莎果然随意的找了一个借口,手中翻阅文件的动作都没有停下来,“现在的洛塔又不是前线。” 知道这是对方的借口,但少女还是反驳了一下:“严格地说,现在的洛塔还处于军事管制时期,理论上这里依旧是前线的,殿下。” “好啦好啦,知道了。”阿加莎摆了摆手,拿起了另一份未处理的文件,“你我心知肚明的借口,你还真的要一本正经地反驳我啊?” 布兰达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再纠结于此了:“不过,这两天我们还在清剿帮派,城里还比较混乱,殿下先在驻地里住几天吧。” “知道了,时间到了记得叫我。”阿加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准备离开营房。毕竟她今天只是想在布兰达面前露个脸,并不想浪费对方太多的精力。 “哦——”就在她转身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的标题打断了她的动作,让她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拿起那份文件。 粗略地翻阅了一遍后,阿加莎放下了文件,“埃文公准备组建第二个开拓军团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布兰达看向了对方,“毕竟现在的开拓军团已经扩编到九个团了,已经远远的超出正常军团的编制了。” “从情理上考虑,确实是这么回事。”阿加莎也坐到了布兰达的对面,“但这件事情不仅与情理有关,更与权力有关:假如埃文公组建了第二个开拓军团,那么他将会成为王国史上、第一位同时掌握三大军团的实权者。你觉得,事情的发展会这么顺利吗?” “从我们建立八团以来,相关的阻碍就没有少过。”布兰达不屑地摇了摇头,“结果呢?我们不还是建立了八团和九团?” “但这次的阻力一定会比之前要大得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阿加莎从桌子的角落处摸出了一颗糖果:显然,她很清楚自己好友的一些小习惯。 “这一切也要建立在柳本战场上的胜利啊,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殿下。”布兰达笑着把文件放回了文件堆里。 “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阿加莎根本不在意对方转移话题,“有埃文公在,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你们应该有预案吧?” “父亲是绝对不会回到本土的,或者说,绝对不会在那段时间返回王城。”知道瞒不过去了,布兰达也就实话实说了,“一切由我全权代理。” “我明白了。”阿加莎显然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借着父王为你授勋的机会,对吧?”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在柳本城外的驻地中,布莱恩正在文件上进行着批复。 布莱恩的童年梦想,是当一个继承父辈理想的梦想家;然而在真的参与改革后,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可以抽空陪伴家人的大执政官;但在执行了开拓计划的现在,他的梦想就变成了放一天假。 布莱恩一直以为,随着改革的进行,越来越多的人才加入到这个计划中,他的工作也会逐渐变得轻松起来。事实上,有段时间也确实如此。 但随着时间的推进、王国在塞西亚重新站稳了脚跟,他需要管理的工作越来越多了——军务上,他需要操心本土的北方陆军军团、和塞西亚的开拓军团;而在政务上,他则需要署理斯凯公国、川途岛、以及塞西亚的大量政务。 虽然伴随着改革,一地需要亲自操劳的事务变少了,但他需要管理的范围却在急速的扩大! 也正因如此,即使身处军中,各地的政务工作也会不断地出现在他的桌上,等待他做出批复。因此,如果是晚间时分,军中的部下有要事汇报,也基本会到他的营房中找他。 “如果没有维罗妮卡帮我分担政务,估计我会更忙碌吧。”布莱恩一边在文件上书写着,一边不由得发出苦笑,“真希望殿下早日来到塞西亚,帮我多分担一些工作吧。即使是高等剑士,身体也经受不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啊!”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布莱恩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下来。 “军团长,来自洛塔的军务报告。”伊迪斯敲了敲营房的门。 “是通过信鸽传递的急报吗?”布莱恩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继续批复文件。 “不是。”伊迪斯摇了摇头,把文件放到了他的桌上,“是通过骑兵传递的。” 布莱恩拿起文件,简单的扫了一眼,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洛塔的战事结束了。” “柳本城的守军已经被我们消耗了不少,现在我们应该……?”伊迪斯皱了皱眉,询问对方对于战局的安排。 “根据你们这些团长的判断,城中守军还剩多少?”布莱恩没有急着回答对方。 “不到五百人了,现在的守军连防线都无法填满了。” “阿克洛那边有什么动向?” “柳本公爵的信使已经于三日前出发了,这点您是清楚的:毕竟是您放行的。”伊迪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根据我的推算,阿克洛的援军应该会在四日内抵达。” “那就继续围攻。”布莱恩将写好的文件放到了一边,“告诉那三个小子,最少也要再等四天,等到阿克洛的援军被我们吃掉后,全军再推进到柳本城内。” 半个多月来,这是布莱恩第一次明确地下达了进攻指令。 即使是伊迪斯,也不免有些激动了。 “您的意志!”她敬了一个军礼,随即大步迈向门口。 “不要太过激动了,我军依旧保持稳步前进的策略。”布莱恩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对这些有些上火的部下们进行提醒。 第九十六章 中场休息——怎么可能有啊 在众多可靠的达西亚士兵的努力下,洛塔逐渐恢复了秩序。 布兰达也终于不用再每天亲临现场,指挥部队维护秩序了。而在商人们的协助下,士兵们逮捕了公国义勇军几乎全部的成员。现在,这些帮派成员也已经被分批次地押送,运往了后方城市的拘留设施中。 布兰达最近正在忙着签署对于这些人的审判命令,毕竟首席审判官埃文阁下事务繁忙,好像完全没有关注这件事,那只能由身为次席的她代为签署命令了。 而阿加莎也遵守了和她的约定,这几日就待在驻地里,并没有外出。 圣女殿下的生活其实非常的充实,也非常的亲民随和。假如不说明她的身份,想必很多人都认为她不过是一位心地仁善的教会修女吧。 上午六时,阿加莎总会准时起床。在进行了简单的洗漱后,她会进行晨间的祷告。由于军营中不可能专门修建一座教堂,她又与布兰达做出了约定,因此只能在自己的房间中一切从简。 而在晨间祷告后,她会和完成了清晨训练的士兵们一起,前往食堂就餐。 上午的阿加莎,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营房周围。她会在早餐后进行为期一小时的剑术训练,然后返回房间阅读教会经典。 而在午餐后,阿加莎会休息一小时。然后在下午时分,前往驻地中的医护设施,与救护部队一起照料尚在病床上的重伤人员。 阿加莎晚间不就餐,因此她会在医护设施忙碌到晚上八时,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一般来说,阿加莎会在房间中进行晚间祷告,然后便上床休息,结束一天的生活。 阿加莎在本土时便养成了这种生活作息,也正因如此,她被王国的修士们视作典范。无数虔诚的修士们遵循圣徒与经典的教导,效仿她的这种随心所欲、但又不放纵欲望的生活方式。 当然,若有人真的想放纵自己,阿加莎自然也会“温和”地“劝诫”对方,让对方体面地遵循这种不过度放纵生活方式。 自然,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方式是阿加莎自己的选择,她也对此甘之如饴。但她本人毕竟还是一位十六岁的青春女性,自然还是有一些玩心的。 不如说,阿加莎是王室中最不循规蹈矩的一位了。 所以,当她在驻地里待了四天后,她终于按捺不下心中的冲动了。 下一刻,她便出现在了布兰达的营房中,“布兰达,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少女叹了一口气,起身、拉起对面的椅子、把对方按在了椅子上、返回自己的座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做。 “殿下,你这几天未免过于亢奋了吧?”少女头也不抬,继续在桌上的文件书写,“往常的你,是绝对不会连短短一周都等待不了的。” “艾尔来信了,他最迟会在明年芽月回国。”阿加莎站了起来,来到了布兰达的身边,“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吗?” 少女自然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只是点了点头,“那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这两件事毫无关系,但布兰达早已习惯了对方跳脱的思维了。 少女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我计划在明天对剩下的两个帮派收网,预计三天后你就可以出门了。殿下,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阿加莎坐回了座位上。 “不行!”想都没想,布兰达就拒绝了对方,“无论从什么样的角度出发,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在外绝对听从你的命令!”很少见的,阿加莎居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殿下,你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呢?”听到了对方坚定的口吻,布兰达也不得不放下自己手中的笔。 “我想看看你的工作内容,”阿加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更何况,随着开拓计划的进展,我终有一日也会接触到这些事务的。” 想了想,少女还是同意了:“但你要保证,绝对不离开我的身边。” “明明我也有自保的能力嘛……”阿加莎低声抱怨着。 “殿下——”但少女只是盯着她,也没有丝毫的退让。 “我知道啦。”阿加莎认输似的摆了摆手。 “请等一下,”星光璀璨,她似乎要离开了,但布兰达却叫住了她。 “怎么了?” “殿下,请少用这个能力,你我还不知道这个能力是否有什么负面作用。”少女很严肃地看着对方,“关于星辰的记载,几乎都遗失在了遥远的历史之中,一切都还需要你我慢慢摸索。万事,还请保重自己!” 阿加莎显然也知道对方的谨慎不无道理,因此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在这方面有些不慎重了。” 随后她迈步走向了门口,“那么,晚安了,布兰达。” “晚安,殿下。” 而在柳本城外,布莱恩也破天荒的、在晚上九时前完成了自己所有的文书工作。 “总算可以休息一会了……”布莱恩站起身来,想要去外界活动活动。 “军团长,已经发现阿克洛援军的驻地了,就在柳本城外的南方三公里处!”显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出现突发状况。 “不用着急,史宾杜。”布莱恩为这位五团的团长倒了一杯水。 对方显然不是为了从长官这里讨杯水喝的,他匆忙喝下了水杯中的水,“阁下,您以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回去,休息,该做什么做什么。”见对方喝完了水,埃文拿回了水杯。 “阁下!” “正常推进即可,不必为了他们而分心。”布莱恩完全没有在意,“如果他们想要夹击,你们五团也能够应对吧?” “没有问题,阁下。”显然,他对于自己部队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那就不需要操心这支规模不到五百人的部队了,好好休息才是对于王国最大的忠诚。”布莱恩拍了拍史宾杜的肩膀,走出了房间,“现在,回去吧。假如进展顺利,我们明天、或是后天,应该就可以推进城里了。” “您的意志!” 第九十七章 总有不识时务的人 “总长,这是……?”看着餐桌对面、布兰达和阿加莎这对不怎么寻常的组合,柯蒂斯拿着餐勺的手不由得愣在了半空,就连达伦也停下了自己咀嚼的动作。 虽然二人亲密的关系在达西亚的政界和军界,也不算是什么秘闻了,但其实二者在公务场合并没有太多的交集,这也与两人职务不同有关。 “昨晚临时决定的,今天殿下会亲临现场,考察我们的工作进度。”布兰达看着身旁一脸无辜的阿加莎,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否……有些不妥?”柯蒂斯有些犹豫。 “没有什么不妥的,一切有我。”少女早就已经认命了:阿加莎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是谁都改变不了的,“所以我要稍微修改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 “要稍微推迟一些进度吗?”柯蒂斯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听到了哦。”阿加莎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万分抱歉,是属下失言了。”柯蒂斯低下了头。 但布兰达完全没有理会这段小插曲,“达伦的任务不变,你要确保在今天之内,将暮光教会的主要成员全部逮捕。” “部下们早已经就位了,总长。”达伦憨厚地笑了一下。 少女点了点头,看向柯蒂斯,“柯蒂斯,后方派来的第一批政务员和政务官,就交给你了,先把他们妥善安置在驻地里。至于誓言守护者那边,就交给我吧。” “明白。”柯蒂斯了然,然后看向了阿加莎,“殿下,万事小心。” “你和亚当分别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和他一样啰嗦啊。”阿加莎无奈地摆了摆手,“我还是知道分寸,不用那么操心的。” 亚当是阿加莎与艾尔弗雷德的异母兄弟,作为国王的长子,他辅佐自己的父亲,统帅王城守备军团和王宫禁卫军。而柯蒂斯,就是他在洛斯大学求学时的好友。 “那么,驻地里的相关事务就交给你们。”不知何时,布兰达和阿加莎已经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份早餐。 “您的意志!” …… 洛塔的秩序已经恢复了许多,布兰达与阿加莎纵马在街道上,看着这座城市焕发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质。 每条道路上都有达西亚的士兵巡逻,街道上还有不少的废墟没有被清理掉。然而街上的人们也比以往更加有精神了,虽然面庞看上去还有些干瘦,但已有了红润的光彩。 在上午的阳光下,居民们纷纷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虽然大部分的人依旧在士兵们的组织下,进行着废墟的清理工作,但城市的重建和改造日程也已经提上了正轨。城外的居民们还没有重建自己的房屋,只能暂居在城中,然而他们也已经开始重整荒芜的农田了。 两人带着一队骑兵在街道上纵马漫步,居民们虽然还是会对士兵们有些害怕,纷纷退避到了道路两旁,却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弯腰行礼了。 “殿下,有什么想法吗?”布兰达看向了一旁的友人。 “我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饱餐的喜悦,”阿加莎的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还有朴素的希望。虽然还有一些对于我们的惧怕,但却没有过多的排斥:这是一群可爱的、淳朴的孩子,他们怀抱着对于未来的憧憬,也理应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它。” 想了想,她还是补充了一句:“只花费了短短的几天时间,便把城中的秩序恢复到了如此程度,之后理应嘉奖这些尽职的战士们。” “我确实有这方面的安排。”少女回答着对方,眼睛却看向了一幢房屋的二楼窗口处。 “你也感觉到了?”沿着对方的视线,阿加莎笑着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应该是公国义勇军的漏网之鱼,达伦还是有些粗心啊。”布兰达也笑了笑,但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看向了身后的一名骑兵:“把那个人捉拿住,交给街道上巡逻的士兵。” “您的意志!”那名骑兵悄悄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而布兰达一行却并没有因此而稍作停留,而是保持着原有的步调行进着。 “哈里他们都已经监视好几天了,也确实不应该再拖延下去了。”布兰达和阿加莎说着自己的想法,“再拖下去,我担心那帮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可能会给我弄出什么‘惊喜’来,那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确实如此,圣徒卡门也曾在旧约中教导过我们:拖延会带来变故,变故是计划的敌人。”阿加莎也同意了对方的观点。 没过多久,那名骑兵便返回到了队列的空位中:“总长,那人的确是逃离的公国义勇军高层,我已将他妥善交给巡逻的战友了。” “做的不错。”少女点了点头。 说话之间,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哈里所在的废屋中。 “他们在这几日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吗?”来到二楼,布兰达便对自己的第一连队长开门见山,随后就看向了他观察的目标。 虽然作为地下帮派,但誓言守护者的集会地点却并不在地下,而是在一幢距离城堡不远、占地颇大的宅邸中,周围的房屋都是下层成员的居住地点。 当然,现在的帮派成员都被驱逐到了集会地点中,这些外围的房屋自然也就空了下来。虽然宅邸里肯定储存了不少的粮食,但时间一长,那就两说了。 “所有的出口都被我们监视着,没有任何人出去,也没有任何人进入。”哈里摇了摇头,“我们也寻找到了几个疑似秘密入口的地方,但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也并没有擅自开启。” “每一个出口都没有人员出入?”少女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是的。” “去敲门吧。”布兰达从窗口跃下,阿加莎也和她一起跳了下去。 “没问题吗,总长阁下?”哈里连忙追上对方,有些犹豫。 “去吧,他们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我们的应对方式。”在这种场合,布兰达自然是不会开玩笑的。 于是哈里来到了正门前,不轻不重地叩响了大门。 屋里的人现在就如同惊弓之鸟,他们一定听到了敲门声。但过了许久,他们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开门。少女随意地看向两侧,只看到窗子都被木板封死了。 少女叹了一口气,看向了身旁的阿加莎:“看来他们并不是很识时务啊。” 阿加莎微微低下头,双手交拢,做出了祈祷的姿势:“一群误入歧途的可怜羔羊啊,他们放弃主照向他们的救赎之光。” 少女并不如友人那般多愁善感,她不过讥笑了一声:“无论如何,我们都按照章程办事吧。” 布兰达的声音传到了每一名士兵的耳中:“全员,准备强行突破!” 第九十八章 清剿行动 轰—— 几乎是同一时刻,通向宅邸内部的所有通道、包括那些隐藏的通道,都被达西亚的士兵轰开了!所有人立即进入入口,把守住了所有逃生出口。 就在布兰达和阿加莎进入宅邸的时候,不远处也爆发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但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意外、或是动摇:达伦所率领的部队也开始自己的行动了。 说来讽刺,这两个地下帮派的集会地点居然如此的接近,这两幢建筑居然只相隔了两个街区,而且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建立在上城区,就建立在领主的眼下! 这一现状是如此的荒诞,但却又是那么的合理。即使是布兰达本人,当她第一次得知了这个消息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错愕与讽刺。 街道上接连两次的爆炸,显然引发了周围居民不小的慌乱,布兰达已经听到了街上民众混乱的呼喊声了。 但这一现象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街道上就响起了一声声短促的哨声,巡逻的士兵迅速赶到了附近,并立刻对周围的民众进行疏散和疏导。 不久之后,这场不大不小的混乱就平息了下去。 所有士兵都已经就位了,但他们依旧没有在建筑的走廊上看到一个人!他们也因此据守原地,等待来自长官的命令。 奇怪的是,布兰达却并没有急着下令,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阿加莎:“殿下的想法依旧如此,并不改变吗?” “即使误入歧途,他们也应该有迷途知返、接受王国改造的一次机会。”阿加莎依旧保持着祈祷的姿势,“生命是主赐予我们的、最为宝贵的礼物。因此,每个人都应当获得一次悔改的机会。” “那就希望他们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这个王国恩赐给他们的机会吧”布兰达对于对方的说法不置可否。但对于他们这种地位的人而言,这其实就是一种默认了。 虽然二人之间的对话有些像是哑谜,但哈里还是勉强听懂了,她们计划如何处置屋中人。 果然,就在下一刻,少女的声音响彻了这座宅邸:“所有人,立即从屋中走出来,接受王国的公正裁决。现在出来,我会将其视作认罪行为,可以为你们做出适当的宽大处理!” 阿加莎和布兰达的精神向外扩散,可以感受到每一扇门后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动摇了。然而,三分钟过去了,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依旧没有人出来。 “你看,一群顽固的家伙。”少女看向了身旁的友人,“就让他们祈祷吧,祈祷我们可以尽快处理掉他们的首领。” “愿主垂怜。”阿加莎祈祷了一句,随后也放下了自己的双手。 “开始肃清行动,控制现场!”随着布兰达命令的落下,士兵们迅速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组。盾卫站在前方,用手中的塔盾撞开房门。其他的士兵紧紧跟随,立刻进入房间里,与那些举起武器、意图反抗的顽固分子快速展开搏斗、并进行击杀,同时将那些放弃抵抗的人迅速地拘束了起来。 但躲在房间里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的成员已经聚拢到了宅邸一层的宴会厅中。当然,那里的入口已经从内侧被封住了。 耳旁不断有喊杀声传来,而后这些声音又快速地消失了。但两位女性对此毫不在意,她们闲庭信步一般,悠闲的步伐踏过铺设在走廊上的地毯。她们就像是来到这座宅邸、参加晚宴的访客一样。 很显然,在布兰达的眼中,洛塔的秩序是最为重要。至于这些祸乱规则、藐视律法的帮派分子?她自然是不在意他们是死是活的,当然,尸体可能会更有用吧。 而阿加莎虽然是心怀悲悯的圣女殿下,但假如对方不愿意接受王国的审判、不愿意接受来之不易的机会,她自然也不会那么的死心眼。她依旧悲悯,但她也会杀鸡儆猴。 伴随着二人脚步的停止,她们来到了宴会厅的门前。而哈里也率领着奋战的士兵们,包围住了宴会厅的各个入口。 宅邸的入口也有士兵看守,宴会厅也已经被团团包围了,余下的人便如同笼中的鸟,断然没有逃生的可能了。当然,这一可能从一开始便是不存在的。 少女拧动了门的把手,向内推了推。这自然是推不动的,和她感知到的情况一模一样了。 布兰达手上稍微施加了一些力气,想要推开门后的障碍物。但她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那是星灵的流动,少女因此松开了自己的手。 下一刻,没有火光的爆炸便轰开了她们面前的这扇门,甚至炸伤了门后埋伏着的几个人。 少女挑了挑眉,看向了自己的友人。但阿加莎充满笑意的脸上似乎挂着一些不耐烦,她似乎对于这场行动有些提不起兴趣了,“布兰达,我们是否应该换个方式。” 布兰达其实也明白对方这么说的原因:一个旧秩序的残渣,居然在新秩序的面前不识进退,频频绑架底层炮灰,意图反抗,这又如何能够让人高兴得起来呢?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吗?”其实少女早已知道友人心中的想法了。 “先诛杀首恶,再行劝告。”阿加莎大步迈入宴会厅内,布兰达和士兵们紧随身后。 那么多的底层成员其实早已不愿再坚持下去了,毕竟身为组织的底层成员,他们平日里最多也就跟随着自己的上级,在街道上横行霸道一番,参加聚众斗殴。很多人不要说是杀人了,他们甚至都没有将他人重伤致残过。 这些底层成员即使参与了审判,也只会被判处不到一年的徒刑,出狱后也可以洗心革面,开始自己的崭新人生。 但帮派上层却并不愿意。他们多是身负命案,一旦接受了审判,终身都只能在牢狱中渡过了,这种结局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但更为重要的是,帮派是旧日政权的补充部分,其高层也手握特权和大量的财富,而达西亚显然不会接受在塞西亚的土地上,有任何特权阶层存在的。为了自己手中那可怜的一点权力,帮派高层甚至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又如何能够乖乖的束手就擒呢? 第九十九章 没有人是花瓶 看见阿加莎先行一步,进入了那间面积颇大的宴会厅,哈里有些看不明白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对方。毕竟阿加莎的官方身份向来都是教会人士、当然还有王室身份,但说实话,没有几个人认为她具有战斗能力。 而布兰达却出乎意料地拦住了他,然后落后她三步,也进入了宴会厅中。哈里虽然不解,但也并没有对于她的决定提出异议,毕竟对方是阿加莎的友人,也没有理由会故意害她。 当然,少女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随着艾尔弗雷德归国之日越来越近,阿加莎也将在开拓计划中逐渐发挥自己的作用。而涉及教权之争,有时不仅需要争夺对于经典的释经权,也需要一些个人魅力。当然也有另一个说法,就是看谁的拳头大。 所以,此时其实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阿加莎正式登上达西亚的政治舞台。虽然阿加莎手握的权力在王国无人可以忽视,但实际上她从未正式登上政治舞台。至于人们对于她的所有判断,也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猜测罢了。 人们进入房间,便看到了由一群装备精良的雇佣兵保护着的罗恩。至于人数众多的底层成员,则颤抖着聚集在一起,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的武器。装备精良的高层与底层成员之间,不仅装备差距极大,且彼此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也截然不同。 一目了然的,这两个群体甚至出现了极大的分裂: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相互排斥的两个阵营。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是因为某个不可明说的原因,才在最后时刻站在了一处的。 但阿加莎却并不在意什么所谓的潜规则,她开门见山地点破了这些所谓“高层”的龌龊:“用亲人的安危来强迫他人,你们就不觉得羞愧吗?难道你们已经放弃了主的教导吗?” 说实话,在这种双方已经剑拔弩张的场合,达西亚的领导者居然不是见过一面的、已经为人熟知的军队将领布兰达,就已经让罗恩有些意外了。而那位女子的话语听上去又是那么的天真,就更令他感到错愕了。 罗恩皱了皱眉,却很快从对方的话语中明白了:她已经快速判断出了,这些下层成员于此战斗的理由。这让他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对方的下一句话,就几乎瓦解了下层成员的战斗意志。 “我名为阿加莎,是达西亚教会的一名修女。”女子双手交拢,做出了祷告的姿势,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就像是宗教传说中的圣女一般。 她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迷途的孩子们啊,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都只是犯下了一些小小的过错。谁没有犯过错误呢?这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而已。你们依然有选择,现在放下武器,接受王国的公正判决。在监狱中赎清了过往的错误后,你们依旧可以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虔诚,表情是那么的柔和,话语又是那么的令人动容。 许多下层成员也不过是迫于生计,才走上了这条道路。此刻的阿加莎就如同救赎的使者一般,再一次向他们展示了这条救赎之路,这让他们如何不动容呢?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骚动。显然,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达西亚方的一再承诺,便更加的具有可信力了,这让下层的成员如何不心动呢? 但罗恩身旁的一位衣着华丽的人,语气阴冷、仅用短短的一句威胁就终止了骚动:“想想你们的家人吧……” 但无论是人们的骚动,抑或是那位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帮派高层,其实都没有影响到阿加莎,她依旧保持着虔诚的祈祷姿势,“达西亚已经接管了城中的一切防务,至于各位家人的安危,请不必担心,我们一定会保护他们的安全。” 她还保持着劝告的话语,而聚集的人们再一次产生了骚乱,只是这次的规模并不大。 “胡言乱语!”罗恩已经手握直剑,径直地冲向了两方之间的阿加莎。他必须要阻止对方的话语,否则他们就连最后的、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都失去了! 他其实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阿加莎之名也让他短期内无法联想到具体的人物。 但他见过布兰达,即使是达西亚军队的统帅、也会落后几步的人,其地位是必然比她要高的! 此刻就是最后机会了,他必须放手一搏。如果他能够控制出对方,自己就可以在谈判中获得巨大的优势,或许还可以取得比战前更多的特权! 他就是那种典型的看不清局面的庸人。无论是布兰达、还是阿加莎,在她们的眼中,这些地下帮派从来没有坐上棋桌、与达西亚正面谈判的资格。只是旧时代的特权,给他们带来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臆想罢了。 哈里见对方冲向阿加莎,不由得心中一急,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去:毕竟,阿加莎的几乎一切信息都被高层所隐瞒,他身为一名中下层的军官,自然也是不了解阿加莎的实情的。 但布兰达却拦住了对方,并不让他冲上前去。哈里虽有不解,但在长官坚定的眼神下,也不得不卸下了身上的力气,向后退了一步。 而哈里的表现,却给罗恩带来了不切实际的暗示。让他以为,阿加莎不过是一位身体柔弱的王国高层。因此,罗恩更加激动,以为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运,自己脚下的脚步不由得更快了。 但转过头,他却没有看到阿加莎的脸上有任何的惊慌失措。相反,此时的阿加莎,脸上的笑容更加的柔和灿烂了,就像是在看着一位不懂事的顽童。 除了布兰达,没有人看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支由圣光组成的光矛自地面破土而出,笔直地穿过罗恩正弯曲着的右腿,然后从他的胸前穿过了心脏。另一支光矛则横向穿刺了他的双臂,形成了一个形式规整的圣光十字。 就在下一刻,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无数光矛从他的背后穿过,搅烂了他的胸腔。 圣光分明是无形无质的,但阿加莎组成的光矛却仿佛有了形体。鲜血从伤口而出,顺着矛身流淌而下,却又因光矛的高温而蒸发。 “愿主原谅你的罪恶和邪念。”阿加莎保持着祈祷的姿势,慈爱地看着瞪大了双眼的、在不可置信中不甘的死去的罗恩。 而后,阿加莎看向了其他人:“达西亚会给予每一个人改过的机会。现在,首恶已经伏诛,各位,请选择光明的道路吧。” 第一百章 此间事了 在一团乱麻的利益纠缠中,有些问题确实是难以解决的。 上一辈的人习惯了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来分析最终的得利者,并最终得出一个合理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一逻辑断然不能够说是错误的,相反,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思路。上一代人经历了残酷的贵族斗争,不得不熟练的从利益的角度进行思考,谋定而后动。 但在面对一些棘手、或是紧急的状况时,使用这种慢悠悠的思考方式或许就会错失诸多良机。 而在父辈的教导下,这一代的年轻人也学会了使用这种思维方式。甚至在耳濡目染之下,他们更进一步,习惯于从本质的角度思考问题。 对于不担心生活问题高位者而言,他们想要更多的权力、更多的金币,与他们打交道时,从利益交换的角度出发准没错。 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身居高位、活在云上的特权者,更多的是活在地上的黎民大众,他们很多人只想吃饱饭、活得更好,对明天抱有最为朴素的期待。 而阿加莎和布兰达想要争取的,就是身为大众一员的底层成员。因此她们从来都是保证对方的未来,保障其家人的安全。而在看到了罗恩那宛如赎罪一般的死亡姿态后,达西亚更是打消了他们最后的后顾之忧。 于是他们再一次地动摇了,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了。底层的成员们逐渐放下了武器,分散到了宴会厅的墙壁旁,接受来自达西亚士兵的管理。 就连雇佣兵们也看出他们大势已去,纷纷识时务地投降了。 至于那些衣着华丽的帮派高层们,则飞蛾扑火一般的进行了最后一次攻击,然后倒在了达西亚士兵的齐射之下,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他们的尸体杂乱的分布在圣光十字的周围,构成了一幅无比讽刺、但又莫名的充满了宗教意义的图景。 阿加莎动用雷霆手段,镇压了这些意图反抗的帮派高层,并运用攻心的手段取得了最大的成果。士兵们分散开来,有序地将无意抵抗的人们带出了宅邸。此次行动,让达西亚的基层士兵们,第一次见证了阿加莎的实力和手段。 但不知何时,阿加莎和布兰达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除了负责指挥现场的哈里外,没有一个人见到她们二人的离场。 而在空无一人的宅邸三楼走廊处,阿加莎正站在走廊的阴影下,灰色的瞳孔注视着不远处的天空:那里本是洛塔的中心——城堡的所在处。 “殿下,心情不好吗?”布兰达倚靠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窗台旁,望着她所注视的方向。 “有一些。”此时的阿加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副圣洁修女的样子。她此时流露出的灰暗气质,才更符合自己的出身、一位经历了权力斗争的王室成员。 “是让你想到了什么吗?”少女碧绿的双眸不再看着远方,而是移向了自己的友人。 “嗯,”阿加莎轻轻地点了点头,“这里让我想起了保留地。” 细密修长的睫毛半遮住了碧绿的瞳孔,“确实,那里不是什么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地方啊。” 阿加莎的心情似乎更加低沉了一些。 片刻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陪我出去走走吧,布兰达。” 少女点了点头:“嗯,走吧。” …… 克劳利城的城堡中,正在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宴会。无数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们,在灯火通明、菜品丰盛奢侈的宴会厅中谈笑风生。数不清的侍从穿梭在长桌之间,为宴会的主人和客人们更换着餐盘、并添满酒水。 说来可笑,这场举办在保留地中的、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宴会,竟是以庆祝丰收的名义而举办的。显然,没有一位贵族在意是否丰收,他们只不过是想借这个名义举办宴会,笼络贵族之间的感情罢了。 伴随着悠扬的乐声进入尾声,这支舞曲也进入了尾声。艾伦微笑着结束了自己的舞步,在简单的交流后告别了自己的舞伴。 随后,他就在长桌的一角看到了自己的挚友,并且他似乎有话要说。 艾伦保持着自己得体的谈吐、和礼节性的微笑,与遇到的贵族们都客套了一番,才终于来到了艾弗里的身边:“怎么了?我看你似乎是有要事想说的样子。” 艾弗里点了点头:“殿下,我查到了。” 他并没有明说自己到底查到了什么,但艾伦显然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明说:“是我想象到的那个?” 艾弗里点了点头,但没有再说话了。 艾伦了然,他从路过的侍从所端的托盘上拿起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对自己的友人,不动声色地使了一个眼色。 艾弗里了然,也不着痕迹地向上指了指,随后悄然消失在了人群中,离开了这间宴会厅。 乐声响起,下一支舞曲开始了。但艾伦却礼貌地摇了摇头,婉拒了来自一位年轻的贵族女子的邀请,找到了一脸笑意地站在角落里的韦伯斯特:“议长,我似乎有些醉了,先离席一会。” 看着他脸上的红晕,韦伯斯特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贪杯了?城堡里的酒确实都是好酒,但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一些的。” 可能是因为人来人往,他似乎并没有看到艾伦和艾弗里那短暂的交谈。 艾伦歉意地笑了笑,便自然地抽身离开了。 离开了宴会厅的艾伦看了看周围,在确认了没有人注意自己后,迅速地踏上了楼梯,来到了艾弗里暗示的房间。 在看到艾伦关上了房间的门后,艾弗里的右手握住了自己的星铁吊坠,在房间里快速布置了几个、用于阻隔声音的小型法术。但他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又补了一个触发式的警戒法阵。 面对友人,艾伦自然也不会像对外人那般虚情假意,他落座后便开门见山:“根据你的调查,我们能够笼络到多少人?” 艾弗里严肃地竖起了四根手指。 “四千?”艾伦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但艾弗里却摇了摇头:“以我们目前的权位,至多只能拉拢到四个军团。”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是旧制规模的军团吗?” 艾弗里严肃地点了点头。 “八千人……”艾伦的神情稍微舒缓了一些,“比我预想的情况要好上许多了,只要掌握了这些人,我就有足够的把握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但在一番思考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父王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艾弗里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时时刻刻掌握着保留地内的动向。否则,我实在无法解释——保留地以外的那些、负责长期驻守和监视任务的王国陆军和海军的存在,近期为什么会出现那么不自然的大规模调动。” 艾伦立刻将自己得到的信息联系了起来,得到了一个自己意料之内的结论:“果然,我们的这些小动作还是瞒不过父王他们啊。虽然他们已经知道我的打算了,但你稍后还是和他们沟通一下吧,以免出现一些变故。” 这位一向表现得玩世不恭的王子瘫坐在沙发上,神情看上去有些迷离、又有些释然:犹豫了这么久,自己终于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了。 “不知道我们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一个形象呢?”艾伦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的挚友发问。 第一百零一章 风云变幻 达西亚王国正逐步地推进着在塞西亚的计划,进展可谓是十分的顺利。但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塞西亚本土的政治势力,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地溃败。 塞西亚的本土势力虽说纷杂纠葛,彼此之间没有谁是真正意义上的霸主。但作为名义上的领袖,在柳本公国行将覆灭之际,塞西亚大公理应有所行动。 因此,虽说两年后才开启下一届的塞西亚贵族会议,但塞西亚大公依旧以自己的名义,召集各地的诸侯前来塞西亚城,召开紧急会议。 然而,似乎响应他召唤的人数有些少于请柬的数量了。 城堡中正举办着宴会,从各地来此的贵族们在酒杯碰撞间,在往来舞步中,拉拢着彼此的感情。贵族们总是喜欢宴会的,对于穷极无聊又精力充沛的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是能够比宴会更能消磨时间的娱乐方式呢? 而宴会厅上方的书房中,真正的实权者却围坐在书桌旁,进行着令人尴尬的冷战。 塞西亚岛上有七位诸侯:南方的塞西亚大公国、兰斯公国;和北方的柳本公国、斯兰伯国、埃德温伯国、埃德萨伯国、和米斯伯国。 但书桌周围,却只围坐了三位人物,分别是塞西亚大公、兰斯公爵代理、和米斯伯爵。 此时,米斯伯爵正谨慎地看着面前的两位大人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虽然大家是名义上地位平等的诸侯,但总有人是更加平等的存在。因此作为塞西亚北方的一个小小的伯爵,除非面前的两位公然侵吞自己的利益,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随意出声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鲁宾·米斯自然是不敢打破眼前的僵局。 但大家毕竟是来商议正事的,一直僵持下去自然也不是件事。因此,正在把玩着紫水晶匕首的塞西亚大公,罗纳德·塞西亚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劳伦特夫人,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不记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唐娜翻阅着从书架上随意找到的一本书,“如果不是你在信中的恳切言辞,我这次也不会来的。对你而言,没有兰斯公国的贵族会议,不是更好操作吗?” 从第一句话起,唐娜似乎就在故意激怒对方。 看得出来,身为塞西亚大公,罗纳德的性格确实有些暴躁:“注意你的身份,公爵代理!” “你请我来,就是为了对我耀武扬威,以证明你自己的地位的?”唐娜完全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只是扬了扬眉毛,继续翻阅手中的书本。 “需要我提醒一下你的身份吗,唐娜代理?”罗纳德的精神力向唐娜压了过去,就如八年前的那般,他要动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量,让对方摆正自己的身份! 房间中的元素流动变得越发的狂暴,身为中等法师,米斯伯爵、鲁宾·米斯又哪里不知道大公的意思呢?他微不可察地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挪动了一些。 但身处于风暴中心的唐娜却毫不在意,她只是向外刺出了自己的精神力量,手上翻阅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大公阁下,还请不要忘记了:你真正应该注意的敌人到底是谁。” 仅仅是一瞬间的精神交锋,躁动的元素便重新归于平静了。罗纳德清楚地感受到了,唐娜向他释放出的信息:她也升格为高等了,谁也别想压过谁。 罗纳德烦闷地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有些明白对方时隔八年,重归塞西亚城的一些用意了。 唐娜终于把书放回了书架,第一次正面看向罗纳德:“我对于你坚持的、所谓的塞西亚的权柄毫无兴趣,甚至于,你从来不是什么塞西亚最为崇高的人。否则,你召集我们是做什么?你还留着我们做什么?你早就应该统一塞西亚,驱逐达西亚人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罗纳德从来都不是崇高者,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实力统一的、普通的塞西亚贵族罢了。 鲁宾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当这个和事佬,“劳伦特夫人,大家都是体面的贵族,有些太重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吧……” “不说,难道就不是事实了?”唐娜冷冷地扫了鲁宾一眼,“罗纳德召集我们,无非是想借助我们的力量,或是寻求我们的帮助。我没有兴趣,和你们在这里假惺惺地说着无聊的空话,就让我们开门见山吧。” 罗纳德脸上阴晴不定,但没过多久,便从书桌上拿起了一封已经开封的信件:“我也不喜欢那些外交辞令,这是柳本公爵送给我的求援信。我已动员了两千名士兵,随时可以出发。我需要你们也派出援军,支援柳本公国。” 顿了顿,他继续说了下去:“无论我多么讨厌柳本公爵,柳本公国都是塞西亚的重要一极,我不能真的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它覆灭。” 罗纳德的话没有错,柳本公国被众多诸侯所厌恶,它可以被削弱,甚至可以只剩下一座城,但塞西亚的贵族们却绝不能够坐视其灭亡。 如果柳本灭亡,那么达西亚的兵锋又会指向何处?如果现在不派兵支援,等到自己被攻打时,又怎么能够指望别的贵族前来支援自己呢? 这不是单纯的利益问题,而是唇亡齿寒的生死问题。达西亚是何等的强大,只有塞西亚的贵族们联合起来,才不至于被其灭亡。 贵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短视的废物,但在座的三位显然不是。 鲁宾率先做出表态:“米斯的士兵不多,但我可以派遣五百人支援柳本城。” 这支部队的作用的确杯水车薪,但确实可以看出鲁宾本人的态度。 于是二人看向了唐娜,他们深知:劳伦特夫人虽然素来与大公不和,但她的智慧却也广为塞西亚的贵族们所熟知。对于这种涉及生死存亡的表态,她一定会选择最为理智、和理性的那个选项。 但就像是在打他们二人的脸一般,唐娜却极为坚定地摇了摇头:“兰斯公国不会派出一名士兵支援柳本公国。” 似乎是没有看到二人的表情一样,唐娜继续说了下去:“不仅是我兰斯公国,你们两方也不需要再去支援柳本公爵了。已经来不及了,柳本公国的覆灭已经无法避免了。” 第一百零二章 步入终局 唐娜那出乎意料的话语,显然让其他的两位都震惊了。 罗纳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鲁宾也不得不出言提醒对方:“劳伦特夫人,您的措辞未免……过于的不谨慎了吧?” “不谨慎?”唐娜嗤笑了一声,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纸条,扔到了书桌上,“这是我的骑士连夜送来的、两天前从洛塔寄来的情报,你们自己看看吧。” 罗纳德二话不说,从桌上拿起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两个短句:洛塔陷落,子爵战死! 罗纳德深吸了一口气:“当真?” 唐娜表情不变:“当真。” 罗纳德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书桌,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你在洛塔安插了信使,那必然不可能不会在柳本城安插信使。柳本那边的情况呢?” “达西亚军队已经包围了柳本,并且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想了想,唐娜还是补充了一句,“和他们进攻洛塔的时间基本一致。” 她的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确了:在洛塔已经陷落的现在,大家就不要指望柳本城的防御,在达西亚的攻势下还能够支撑多久了。 “没有更具体的信息了?”罗纳德明显是在套对方的话。 显然,唐娜会第一时间得知来自柳本公国的情报,就一定会在塞西亚大公国安插相应的人手,并且她花费的精力只会更大!那么,罗纳德就要尽可能的,从她那里套出更多的信息。 “你以为我有多大的能量?”唐娜不屑地笑了一声,“如果能够弄到前线的具体消息,那我就直接拿这个消息去投靠达西亚了!” 虽然她本人已经和达西亚之间,早已构成了密约。 “那米斯伯国就无法支援柳本公国了。”鲁宾讷讷地说了一句。 但他说的也确实是实情,柳本公国位于北塞西亚的极东方,其他的北塞西亚诸侯都在其西方,即使想要支援柳本城,也必须通过柳本城的西方门户——洛塔。 而现在,洛塔已经陷落于达西亚之手了。 思索了一番后,罗纳德也不得不接受唐娜所说的事实了:谁现在都无法支援柳本城了。 罗纳德从书架上拿起了一瓶酒,为在座的三人倒了一杯酒:“劳伦特夫人所说的对,我们确实已经来不及了,柳本已经完了。” 兰斯公国和塞西亚大公国位于南塞西亚,似乎可以绕过洛塔,从阿克洛的南方直接支援。但塞西亚的军队要穿过整个兰斯公国,兰斯公国和阿克洛之间更是遍布严密的树林,根本无法让大军快速通过。等到援军抵达战场时,战事早就已经结束了! 虽然柳本公爵昆尼尔·卡尔本人,的确是一名强大的高等剑士,确实可以通过他一人之力,抵挡住一支万人左右的大军。但斯凯边境公晋升高等的传闻,早在十九年前便传遍了塞西亚。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便已经升为高等剑士了。那么在接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的实力究竟到达了何等的境界,谁也说不清楚! 柳本公国,已经行将就木了。 …… 而在塞西亚的贵族们躲在塞西亚城的城堡里,盘算着对于柳本公爵的支援时。柳本城外的达西亚军队,已经消灭了作为支援的阿克洛援军。 即使是作为援军领袖的阿克洛领主、兰姆男爵,也倒在了乱战之中。 在一片充满了荒芜、和遍布尸体的土地上,达西亚的军队叩开了柳本城的门户。 攻守之势僵持了半个多月,在达西亚军队的强大火力之下,偌大的柳本城,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的守军了。 连防线都无法填满的防卫力量,只能在各个防区疲于奔命。当他们遭遇到达西亚军队下定决心的猛攻时,自然是在一天之内就溃败了。 看着守军逐渐消失在城墙后,逐渐向后方撤离。骑在战马上的布莱恩高举手中的骑枪:“达西亚,进军!” 在战马的嘶鸣和战士的战吼中,马蹄和战靴踏过土地,冲向了他们夙夜以求的柳本城。 其他三个方向的部队都已经顺利地进入城中,并接管了城门的控制权。在各个战团长的指挥下,达西亚的军队分散开来,逐步接管了对于城墙的管控。 但北方的部队、也就是布莱恩所率领的主力部队,却被挡在了城外。 布莱恩从未遮掩过自己的行踪,因此有心之人只要稍微探查一番,就可以调查到他本人所处的位置。显然,身为柳本公爵的昆尼尔·卡尔也是如此。 昆尼尔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的存在感,因此,虽然距离城门还有三十米的距离,但布莱恩依旧可以明确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于是布莱恩当即下令,让部队的士兵们停止自己前进的步伐。 下一刻,严密封闭的城门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侧撞开了。城门、连同其周围的石墙,都被巨力撞得粉碎! 一个血肉模糊到已经不成人形,就连身上的盔甲都被扭曲、摧毁的尸体,被重重的摔到了布莱恩的正前方,扬起了一片尘土。 面对巨变,位于阵列最前方的盾卫们,立刻把自己手中的塔盾插到了地面上,其后的士兵们也立刻进入了应对袭击的战备状态。 就连布莱恩身下的战马,也因此受到了惊吓:它的前肢高高地跃起,喷着响鼻、口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嘶鸣声。但布莱恩握紧缰绳,抚摸着它脖颈的鬓毛,很快就让它冷静了下来。 尘埃散去,一名身穿轻甲、腰佩直剑、背后背负着数杆投枪的中年男子,缓缓地自城墙的缺口中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副坚毅的面庞,身上流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这是身居上位者的气质。显然,这名男子就是柳本公爵、昆尼尔·卡尔。 他没有携带自己的近卫。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具备资格,成为一名高等剑士的近卫。 但谁还不是手握重权的高位者呢?昆尼尔的那股外强中干的气势,哪里又能够真正吓唬到布莱恩呢。他只用了一句话,便彻底激怒了对方:“卡尔侯爵?” 下一刻,一杆投枪就飞了过来! 第一百零三章 何为高等 面对那杆向他飞来的投枪,布莱恩毫不意外。他轻蹬马腹,战马便后蹄一蹬,向一旁跃了过去。投枪只是将将擦过了马尾的鬃毛,扔向了他身后的塔盾。 那杆投枪破空而去,显然施加在其上的力量不小。 果然,被打中的那名盾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卸下了投枪上的力量。塔盾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深而清晰的沟壑,而塔盾本身,也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那名盾卫的双臂无力的垂在身旁,显然,其双臂是因为搭在盾牌上,为了抵挡住投枪上的力量,却反被那股力量摧残至骨折了!一名随军的救护部队成员立刻赶到了他的身边,用自己的法术和救护技术,帮助那位士兵回复基本的战斗能力。 但那杆投枪其实并没有直接命中塔盾,而是砸在了塔盾前的地面上! “怎么,你不应该向我行礼吗?”布莱恩就像是没有看到那杆投枪一般,自顾自地握着手中的骑枪,翻身跃下了战马,“你的祖先还是因为埃文家族的册封,而成为一名贵族的呢。”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然的就拥有一种才能,一种可以一句话就激怒他人的才能。显然的,昆尼尔就被布莱恩彻底地激怒了。 见那一击果然无果,昆尼尔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缓缓地向着布莱恩走去:“我是柳本公爵,不是什么卡尔侯爵。” “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布莱恩嗤笑了一声,也向昆尼尔的方向缓步移动着,“你卡尔家族立身的基础就是那卷羊皮纸,那卷由我埃文家族的先祖亲手书写的册封文书!” “柳本家族的公爵爵位,是由先代塞西亚王册封的。”昆尼尔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对方的话,即使布莱恩说的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虽然布莱恩的话确实激怒了昆尼尔,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塞西亚本土的几大贵族,无一例外的、都是由达西亚大贵族们册封的。 无论他们自己口头上有多么的不愿意承认,但在他们城堡的宝物间深处,一定保留了那份册封文书——两百年多前,由达西亚大贵族们亲笔书写的册封文书。 塞西亚的贵族们绝口不提这段上古历史,只说自己是由塞西亚先王册封的。但假如他们丢弃了那份由达西亚权贵书写的血统书、以及册封状,他们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的“高贵血统”、和与生俱来的权势之位。 而这,也是达西亚开拓计划的法理基础:他们本就是前来讨伐叛逆,收复故土的! 空气中的温度突然高出了许多,无数的火元素竟聚集了起来,汇聚在了昆尼尔手中直剑的剑刃上。一时之间,剑身上的火元素竟如同粘稠的岩浆一般:他天然的就处于不利的地位,此时显然已经不想再与布莱恩辩经了。 布莱恩耸了耸肩,显然也不在意对方的反应。反正昆尼尔怎么说也是不占任何道理的,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谁的拳头更大一些的。 光元素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从空气中析出,汇聚到了布莱恩手中的骑枪上。但他还是要走一下流程的:“看来,你是不愿意继续沟通了?” “你会乖乖地被自己的敌人夺取一切,而不做出任何的反应吗?”昆尼尔笑了笑,就像是和朋友对话一般,反问了布莱恩一句。 “说的也是。”布莱恩也笑了笑。 下一刻,两人就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冲向了对方的身前。两人都是高等剑士,都有着自己的骄傲,自然也都不愿意在交手的一瞬间就落入了下风。 毕竟,二人身为高等剑士。除了早已逝去的圣徒,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随意的伤害到他们了。 仅仅半分钟,两人就已经交手了上百招!城墙与其后的房屋,也早已在二人攻击的余波下,在元素的焚烧下,化为了一堆碎石和土块。 即使是防守严密的达西亚士兵,也在这越来越强大的风压和连绵不断的音爆下,迅速地向后方的土地退却,避免自己被攻击的余波所误伤。 二者强大的力量向着对方倾泻而去,即使是攻击的余波,也摧毁了房屋,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空气中的元素流动也变得逐渐狂暴了,剧烈的元素洪流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狂暴漩涡,让周围的人根本无法靠近这交战的二人。 两位高等剑士的动作迅捷无比,即使是身为中等剑士的战团长伊迪斯,也无法用肉眼看清他们的动作。而他们之间的战斗,甚至运用到了元素的力量,这简直颠覆了许多低等级法师的基础认知! 但事实上,这才是超凡者的终点,无论是法师、还是剑士,他们最终都会走向同样的一个终点。 熟练的运用元素的力量,才是超凡者之所以会成为超凡的本质。也是人类更接近圣徒和圣子、甚至是神明的唯一途径! 二者的周围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彻底隔绝出了一个无人可以进入的场地。 昆尼尔似乎有些力竭了,他快速地拉开了与布莱恩的距离,并向他投掷出了一支投枪。然后才进行了几次深呼吸,以期迅速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身上因骑枪和元素造成的伤害,其周围的血肉也在以极快的速度蠕动着,快速地完成了弥合、结痂、愈合的一系列自愈环节。 布莱恩一个闪身,躲过了昆尼尔扔出的投枪。投枪穿过火墙,命中了其后残存的城墙。霎那间,在剧烈的爆炸下,无辜的城墙再一次被重创了。 显然,昆尼尔把那杆投枪变成了一支枪型的炸弹! “初阶。”布莱恩看上去毫发无损,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得杂乱。他只是玩味地吐出了一个单词,准确的点出了对方的实力。 昆尼尔却依旧喘着粗气,面色十分的难看:“高阶……” 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比自己强大了这么多。 但他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只能再次提起直剑,冲向了自己眼前的敌人。 “可惜了……”布莱恩微微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了一声。 第一百零四章 你我终为尘土 布莱恩和昆尼尔之间的战斗,只持续了约五分钟。 此前,二者的交锋虽然也是无比的激烈,但还是以试探性质为主。否则,仅凭昆尼尔那随手掷出的一枪,以布莱恩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接不住呢?更不要说,布莱恩还给予了对方充足的喘息时间,以恢复自己的体力。 但此后的交战,便更加的险恶、且破坏力巨大了。 他们从城外打到了城中,又从城门处战斗到了城堡下。剑身与枪尖在元素的裹挟下,一次又一次地剧烈的碰撞着对方。 布莱恩和昆尼尔这两位高等剑士,更是充分调动了自己的每一个身体部位。他们的腿与拳,也在武器相交的空隙间,不断地重击对方的腿骨、胸腔、腹部、以及头部。 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地位极高的权势者,平日里都有着自己的矜持和优雅。但在双方生死相搏的现在,他们自然不会关心什么所谓的优雅、还是礼节了。二人下手都极为的狠辣,招招阴毒,只为了置对方于死地! 他们先前所在的那处城墙,早已化为了一堆细碎的石块。即使布莱恩有意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然而在两人战斗的余波之下,沿途的无数民居和宅邸,也早已坍塌为了废墟。而那些没有来得及从房屋中逃跑的人们,自然也是无法撑过战斗的余波的。 高等剑士的实力过于强大,哪怕他们将自己的力量收束于一点,战斗所产生的余波也足以劈山裂石、粉碎一切阻挡在他们前路上的障碍! 最终,在城堡那灰黑色的石墙之下。昆尼尔手中的直剑,也终于因为剧烈的战斗,而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剑身上的一道道裂纹迅速的扩大、增多,直至遍布整个剑身。 伴随着清脆的“喀拉”声,剑身化作了细碎的金属粉末,散落在了充斥着战斗痕迹的地面上,像是一座由金属沙砾组成的小沙丘。 昆尼尔的手也终于使不上力气了,他手中的剑柄无力地滑落到了地面上。 布莱恩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骑枪,却发现它也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了:原本锐利的枪尖早已变钝了,枪头和枪杆也支离破碎,只需要再施加一些力气,这杆骑枪也会不复存在。 布莱恩有些惋惜,但也无奈地扔下了骑枪。果然,在枪体触碰地面的那一瞬间,它瞬间碎裂成了一块块形状不一的金属碎块,再也不复之前的模样了。 于是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刺穿了倚靠在墙体上的、已经失去了力气的昆尼尔的心脏中。 即使是到了油尽灯枯的现在,高等剑士的生命力依旧强大的难以置信:昆尼尔的心脏依旧在剧烈的跳动着,并用力地挤压着刺入的异物。 但布莱恩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缓缓地刺入直剑,并拧动刀柄。同时,风元素顺着剑身流入昆尼尔的心脏中,并从内部彻底破坏了他的心脏。 昆尼尔也知道自己死期已至,他睁开自己的双眼,逐渐涣散的瞳孔寻找着布莱恩的身影,口中向外涌出鲜血:“看来,卡尔家族那高贵的血脉、终究还是、断绝了……” 即使在临死之前,昆尼尔也坚信:身为天生贵族、作为天璜贵胄的卡尔家族,其成员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脉。 但布莱恩哪里会让他这么心满意足的死去呢?他保持着将剑前刺的姿势,靠近了他的耳旁:“从来都没有什么高贵的血脉,卡尔侯爵。” 昆尼尔睁大了双眼,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任由布莱恩继续说下去:“你我并非神明,终会有一死的,也终将成为一抔尘土,与那些平民并没有什么区别的。” “你与其他人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更是谈不上高贵啊,卡尔侯爵。”布莱恩毫不费力地抽出了直剑,向后一甩,宣判了昆尼尔·卡尔的死亡。 但直剑的剑身上其实并没有血迹:昆尼尔心脏中的血液早已流干了。 昆尼尔的瞳孔已经彻底的涣散了,他保持着不甘心的表情向后倒去,倒在了石墙上。 而后,以昆尼尔依靠在石墙上的位置为中心,细密的裂纹,就如同蜘蛛所结成的蛛网一样,迅速地向周围扩散。很快,整座城堡的墙体上,就都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宛如蛛网一般的裂纹了。 墙体碎裂成了无数的石屑,昆尼尔的尸体向后倒去,倒在了自己居住了一生的城堡中。 下一刻,整座城堡都坍塌了!坍塌下去的城堡,向外刮出了一阵巨大的风,吹动了布莱恩军装的衣摆,猎猎作响。 但布莱恩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盯着这座由碎石块和石屑组成的废墟、这座他特意为昆尼尔搭建的坟墓。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布莱恩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那么站着,直到伊迪斯率领部队与他汇合,才重新开口了:“伊迪斯,城市的秩序恢复工作、以及居民的安抚工作呢?” 这位年轻的战团长看着周围连绵的废墟,不禁有些心生寒意:“军团长,已经将士兵们安排出去了,现在各部队正在有序开展工作。” “嗯,”布莱恩点了点头,又随意的补充了一句:“让他们一切按照规章行事,如果遇到了章程上没有的突发状况,记得向上级汇报,由我进行最终的裁定。” “已经交代过他们了,阁下。” “那就好。” …… 塞西亚的城堡,罗纳德正在举办欢送的宴会。 紧急会议已经结束了,既然为时已晚,他们也已经商量出了结果。彼此又都身为各地的家主,显然,响应了塞西亚大公召唤的贵族们,也不能在此地久留,他们还需要回去主持大局。 也正因如此,在罗纳德的命令下,城堡举办了一场欢送宴会。 虽然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塞西亚大公延期诸位宾客,为他们送行。但三位诸侯都知道,这场宴会就是罗纳德看在同为高等的面子上,特意为唐娜举办的宴会,不过是找了一个借口罢了。否则,以他本人的性格来说,是绝对不屑于参加这种庸碌云集的宴会。 席间,三位诸侯正举杯闲聊,互相沟通感情。突然的,罗纳德和唐娜猛地看向了北方。很快,鲁宾感到了异常,也直勾勾地看向了北方。 片刻之后,鲁宾先谨慎地开口了:“二位,是我所猜测的那样吗?” 罗纳德看了一眼唐娜,二人一起点头:“昆尼尔和斯凯边境公之间,展开正面的对决了。” 唐娜叹了一口气,幽幽地看向窗外:“柳本公爵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第一百零五章 逐渐回归的日常 伴随着初冬的第一场雪,时间来到了霜月,温度也越来越低了。 布莱恩虽然心情复杂,但出于对一名超凡者的尊重,他还是简单地把昆尼尔下葬了。 在超凡体系逐渐深入人心的今天,无论是高等、中等、抑或是初等的超凡者,都被人们统称为超凡者。但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在古老的记录中,超凡者原本的含义,就是特指身为高等的那些身具伟力之人。 人们之所以会以“超凡”一词,来称呼那些身为高等的剑士和法师,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凡人所远远不能够企及的体魄,具有改变地形地貌的伟力,以及能够施展移山填海的法术。因此,人们才会敬畏地使用这个词汇,来称呼那些人物。 布莱恩摇了摇头,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抛出了自己的脑海。 搬动自己的椅子,布莱恩看向了桌子后面的墙壁。看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布莱恩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这几天来,不知多少次因为这张地图而叹气了。 这张地图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它不过是王国印书馆刊行的、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塞西亚地图罢了。真正让他叹气的,是地图上的一个势力:埃德温伯国。 早在柳本围城战的中期,布莱恩就收到了来自维罗妮卡的汇报。不出所料的,埃德温伯爵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就背叛了与他结成的密约,转而攻打莫特城,但被维罗妮卡挫败了。 对于这等弱小的敌人,布莱恩本是不在意的。但无论是从王国利益的角度出发,还是从他个人感情的角度思考,他都想对埃德温伯爵进行反击。 原因无他,倘若埃德温伯爵在背叛了达西亚后,依旧可以逍遥自在、活得十分滋润,那无疑会开启一个极为恶劣的先例。此后的人们,若见到埃德温伯爵在背叛后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那么他们对于背叛达西亚一事,也不会有太多的心理和现实负担。 这会对达西亚的事业,造成许多极为巨大的阻碍,也会严重损害王国的威严和信用。 但在围城战期间,擅自进行大范围的军事调动,会给敌军带来一个极为错误的信号。而这,可能会使战场增加更多的不确定性,这是军事上的大忌! 而在战争之后,由于两位高等剑士的战斗所产生的余波,造成了过于巨大的破坏。城中的秩序恢复工作、以及战后重建工作,比预计的工作量多了接近一倍!这就使得他更加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人手,以组织对于埃德温伯爵的惩戒战争。 他其实也去过一次洛塔,但那里的重建工作也才步入正轨。一堆的工作需要战士们和布兰达处理,那里的部队也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了。 在如此的现实面前,布莱恩又怎么不叹气呢? 但很快,他就搬动椅子,重新坐回到了桌子后,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现在没有办法的事情,就暂时的搁置一下。 自己还要处理柳本公国全境的战后重建工作,然后还有授勋的工作、军方和政务院的人员调换工作、北方军团和开拓军团的轮换工作、以及艾尔弗雷德归国后的安排。工作实在是太多了,自己确实无法再分出精力了。 等到尘埃落定了,再转过头来处理埃德温伯爵的问题吧。 …… 洛塔的重建工作十分顺利,现在的工作节奏,已经进入到布兰达所熟悉的状态了。 自从洛塔城内的帮派组织主体,被达西亚的军队一网打尽后,城内的秩序急速好转。 布兰达把更多的士兵,都投入到了城市的巡逻任务中。在更加频繁细致的巡逻中,那些因各种原因没有被逮捕的帮派成员,也逐渐落入了法网,被送往后方,准备接受兰开赛裁判所的公正审判。 当然,审判的结果是需要首席和次席,两位审判官的签字同意的。 至于那些流通着违禁品的地下黑市、和囤积居奇的洛塔本地商人,也因为背后靠山的倒台,而被达西亚士兵们毫无阻拦地逮捕了。而他们所空缺出来的位置和市场份额,则被达西亚的商人们快速的占据了。 商人的本质是逐利的,这一特性自然不会因为国界而有所区别,达西亚的商人也是如此。因此,达西亚商团的领袖基本都有官方背景,他们的主业是官员,而不是商人。 而普通的达西亚商人也不敢违背官方的命令,尤其是在军事管制时期。商人为了逐利可以铤而走险,这点自然不假,但王国曾砍下的那一颗颗不法商人的头颅,却是在时时刻刻地敲打着这些商人们啊。 毕竟,铤而走险和自寻死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 随着洛塔城中的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城内也变得越来越安全了。因此,布兰达也不必担忧阿加莎的安全了,因而就不再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了,只是为她安排了一个小队的护卫后,就继续忙活着自己的工作了。 当然,阿加莎会挑选这个时候,来到尚处于军事管制时期的洛塔,其实并不是心血来潮、或是任性而为的,这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作为圣女殿下,达西亚王室中最贴**民的人,达西亚的每一座城市都留下了她的足迹,即使是保留地,她也拜访过其中的几座城市。无论是政务机关、教会、还是民居、村落,在王国的每一处位置,她都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她身为超凡,却从不脱离凡尘;她出身高贵,却从不自视高人一等。无论谁有困难,她都愿意施以援手;无论谁有苦恼,她都愿意坐在身旁,默默地倾听来自他人的倾诉。 阿加莎从来没有排斥过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但也从未向王室寻求过任何的帮助、抑或是特权。她的行迹过于的飘忽不定,以至于在很多时候,即使是王室,也很难了解到她的行踪。 她在民间获得的巨大声望、和人们的真心爱戴,全部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而来的。 也正因如此,阿加莎曾倒逼教会,使得他们进行了许多自发的宗教改革。倘若她提出了意见,即使是各地政务院的政务官,也无法加以忽视。 正因如此,在王国的政界军界,当她的四位兄长都在大展拳脚时,阿加莎才能够异军突起,牢牢地把握住来自民间的支持,以及对于教会的极大的控制权。 阿加莎的圣女头衔,从来都不是什么虚职,而是她权力的象征。 第一百零六章 圣女的工作 作为一位与教会之间、有着丰富的斗智斗勇经验的人物,阿加莎可以说是一名处理教会问题的专家了。因此,当她来到塞西亚的时候,布莱恩便把开拓计划中、关于教会的一切事务,全权转交给了她。 以布莱恩的地位和权势而言,如何合理的分权和让权,也是一个操作上理应无比麻烦,但实际上并不困难的问题。因此,他十分自然地将权力让渡给了阿加莎。 而阿加莎在署领塞西亚教会事务后,便派遣救护部队的士兵们进驻各地的教会,以自己的构想,对这些教会进行第二次的改造。 救护部队在创立之初,其实就背负着阿加莎对于他们的期待。自然,在教会事务方面,他们也受到了相应的教育和培训。 至于阿加莎本人,则率领最富有经验的部队,前往最需要彻底改造的地方。 因此,阿加莎来到塞西亚后,仅在兰开赛城停留了两日,接受了来自布莱恩的简单款待后,便前往了莫特城,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而在莫特城的事务安排妥当后,她自然会前往下一个最需要她的地方。显而易见的,战后的洛塔便亟需她的经验,因此,她就前往洛塔了。 而这也给布兰达带来了不少的压力。布兰达自然清楚,以阿加莎的能力,自然不会有人伤害到她。毕竟元素随处都是,即使打不过,也可以逃跑嘛。但阿加莎毕竟是王室的一员,让她到处乱跑,总是对心脏不好的。 当然,在如此这般经历了几次后,她也就在不知不觉习惯了,在为阿加莎安排了一个小队的士兵、以作为护卫后,她也就转而面对自己的工作了。毕竟,阿加莎虽然行事跳脱,但每晚都会回到驻地,与她见上一面,她也就不再那么操心了。 于是,阿加莎在洛塔的日常也就这么展开了。起初,人们对于这位达西亚的“大人物”百感交集,有敬重、有好奇、也有畏惧……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也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就仿佛她的存在,本就是洛塔的一部分。 在布兰达同意她外出的第一天,阿加莎就带领着自己的救护部队,前往了洛塔城中的大教堂。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教堂里的修士们以及主教,与他们进行辩经。 这种安分老实的举动,其实一点也不符合布兰达心中阿加莎的形象。但在做正事的时候,阿加莎其实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并且十分乐于做这些事,甚至是辩经这种无聊的事情。 与同时代的西里亚各国的高层不同,达西亚王国的高层们不仅不喜欢辩经,而且从心里厌恶辩经这种行为。 在达西亚的高层们看来,教会的经典就在那里,圣子和圣徒们的事迹、以及充满智慧的言行,都记录在了教会的经典中。谁如果想去了解经典中的内容,便自己去看那些经典,或是请修士们在布道时加以讲解即可,又有什么值得争辩的内容? 辩经,不过是咬文嚼字的一种徒劳之举罢了,是穷极无聊之徒消耗光阴的一种举动。这在达西亚高层看来,是一种极为无意义的行为。 当然,达西亚高层的这种想法也是有道理的。达西亚的教会,向来是为了世俗王权服务的,只要教会服从安排,他们也着实不需要将更多的精力,花费在教会之上。 但在塞西亚,情况便有些不同了。塞西亚的教权,素来与世俗权力并列,甚至会高于世俗之权。此处的情况,实际上并不与达西亚相同。 达西亚若想改造教会、收编教会,依靠布莱恩的方法,也并不是不可行的。但在阿加莎看来,这种方法……实在是太粗糙了,她着实有些看不下去。 人心毕竟是浮躁的,采用细水长流的方法,也可能会产生一些计划以外的变故。 想来想去,阿加莎决定第一步采用辩经、这种看上去只是在浪费时间的方式。 毕竟在塞西亚时,她需要考虑到一种以前未思考过的问题:对于教会的主导权的争夺,其实也是对于话语权的争夺。辩经的重要性,突然就凸现了出来。 也正是在这种种的考量之下,阿加莎几乎是以一种砸场子的气势,来到了洛塔的大教堂。然后与教堂里的修士们展开了辩经。 阿加莎其实没有什么辩经的经历,真的要硬说的话,她只在年少的时光里,与坎特伯雷主教彻夜讨论过那些经典。因为她的那些奇思妙想,德高望重的年迈主教经常会被问得哑口无言,每每想来,也会令她不由得失笑。 说实话,名义上是辩经,但实际上阿加莎几乎没有遇到过对手。也不知道这些修士是怎么回事,身为教会的一员,很多人居然连那些理应熟读的旧约经典,都说得磕磕巴巴的! 面对这些连经典都对不上来的修士们,阿加莎几乎没有提起什么精神,就驳倒了他们。说实话,阿加莎对于辩经胜利的结果,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她时常会感到郁闷:这些修士们的日常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连经典都不阅读的吗?那他们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呢? 她其实是明白原因的,修士作为塞西亚实质上的特权阶级,只要成为修士,几乎一生就与贫苦无缘了。在这种情况下,养尊处优的修士们又哪里会潜心研究经典呢? 这种情况她其实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在与莫特城的修士们辩经时,她也遇到了这种情况。因此,每次与这些修士辩经后,阿加莎的心情都不太好。 辩经其实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但的确可以起到以理服人的效果,让那些修士暂时安静一阵子。而在道理上震慑了那些修士后,就轮到了那些士兵登场了。 毕竟,以理服人不仅需要在道理上劝服别人,也要在物理上劝服别人。 当然,士兵们也不会对那些修士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们只是把教会一层的、那些装模作样的放着各式书籍,但早已蒙尘的书架搬运到了二楼。然后把那些修士带到城外的驻地里,暂时的软禁起来。 除了一层摆放着圣像的礼拜堂以外,所有的房间都被改造成了告解室、以及救护用途的房间。在忙碌了一天后,教堂于第二天,正式向民众开放了。 第一百零七章 圣女的日常 “日安,殿下。”一名救护部队的士兵吃完了早餐,坐到了阿加莎的身后。他双手交拢,也开始了自己的晨间祷告。 “日安,约翰。”阿加莎温和地回应对方。 很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从一旁的房间中走了出来,开始了今天的晨间祷告。 阿加莎每天都会起的很早,她甚至会比驻地中的士兵们早起半个小时。而在早上七点后,救护部队的士兵们也会陆续来到礼拜堂,加入晨间祷告的环节。 但实际上,大家并不是枯坐在长椅上,闭目祈祷一个小时。当然,这一行为确实过于的枯燥了,除了阿加莎之外,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每天都这么枯坐。在心中默念完祷告的祷辞后,救护部队的成员们会阅读教会的经典,加深自己的理解和记忆。 毕竟,阿加莎对于时间的感知与普通人完全不同,这一点已经变成了所有了解过她的人,所共同认可的一个事实了。 伴随着教堂钟塔传来的八声悠扬的钟声,救护部队的众人合上了自己正在阅读的书籍。 阿加莎也站起身来:“好了,晨间祷告到此为止。诸位,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工作吧:约翰、约瑟夫,你们去把教堂的大门打开吧;艾琳娜,我们去探视一下病房里的伤患,看看他们有什么需求吧。” 众人点头称是,纷纷四散开来,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 洛塔的战事才刚刚过去,大量的洛塔降兵被达西亚军队收容,其中的伤员也得到了相应的救治。但战争总是无情的,并不会因为达西亚方没有相关的想法,城中的平民就会安然无恙,这是不现实的想象。 战争期间,交战双方都使用了大量的远程攻击手段。由于流矢和法术的误伤,许多洛塔的平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虽然战后的伤员多被民间的医生收治了,但阿加莎和布兰达作为正经的王国公民,其实并不相信那些传统医生。 毕竟,随着时代的发展,各个领域的技术也在进步。因此,伴随着法师们在元素领域的研究不断深入,与元素理论相互呼应的人体功能学说,自然也取代了先前的体液学说,并以此学说为基础,医学领域发展出了许多的新技术。 正因如此,伴随着新型医疗体系的问世、加之后来者的不断完善。终于,以阿加莎筹建救护军团这一事件为标志,王国各地的教会开始系统性的培育新型医护人员了。 在阿加莎率领救护军团的成员们,登上前往塞西亚的前夕,王国的政务院推行了完善的医护资格考试、以及医护资格许可发放的制度。经历了漫长的蒙昧时代,医生们也终于可以做到持证上岗了。 毕竟,经过漫长的改革后,达西亚人对于资格和证书一类的事物,有着远超他人想象的执着和追求。在达西亚人看来,没有资格证书的职业,着实不太令人放心。也正因如此,猎人有狩猎许可证,审判官有审判资质证明,政务员有政务处理资质证明…… 现在,救死扶伤的、光荣的王国医生,也可以获得系统的培训和考核,做到了持证上岗! 因此,在接管教会的同时,王国的军队和救护部队的成员一起,从各个医生那里,率先接收了伤情严重的患者,进行了优先的治疗和看护。 毕竟,面对那些连行医许可都没有的、落后于时代的游医;再对比一下,每一位都持有医护资格许可的救护部队的成员。阿加莎会信任谁的专业能力,应该是不用怀疑的事情了。 当然,达西亚也不会放弃这些游医。待到尘埃落定,政务院会组织人手,对他们进行强制性的、医护体系的培训工作。 阿加莎来到了一位骨折的伤患的窗边,拆下了用旧的绷带,取下了夹板。在观察了一阵子后,她把夹板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重新在腿伤上了一遍药,又绑上了崭新的绷带。 “很好,再过两天,您的身体就恢复了。到那时,您就可以回家了。”在包扎好了伤口后,她抬头看着床上精瘦的老人,温和地笑了笑。 老人犹豫了一会,终于战战兢兢的开口了:“这位……大人,请原谅我,我想、我想问一些问题,可以吗?” 他的犹豫显然是有道理的,阿加莎虽然从未说过,但她身上精良的衣物、以及周围人对她那尊敬的态度,都显然佐证了她不俗的地位。而面对这样的大人物,洛塔的平民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即使她在温和地照料着这些伤员,可他们依旧是畏缩着的。 “称呼我为阿加莎就可以了,老先生。”她熟练地收拾了床边的物品,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我是医生,您是病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复杂,只是这样罢了。” “好的,阿加莎……大人。”老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称呼后加了敬语,“请问,这么好的地方,我真的的可以呆这么久吗?” 同房间的其他人也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他们都有这个想法,只是这位老人鼓起勇气,对阿加莎提了出来,他们自然要仔细听。 “您在第一天就问了这个问题了,”阿加莎无奈地笑了笑,但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来到了老人的床头,将他那空了的水杯重新装满,“在我看来,修道院就是有它作为医院的功能的。您是伤员,住在这里接受治疗,有什么问题吗?” “那……”老人有些犹豫,但他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我要付出多少钱呢?您看我这个样子,也能够看得出来:我的家庭并没有多少财物。” 显然,所有人都更关心这个现实的问题,他们都看向了这位女子。 “嗯,如果我告诉您一切医护服务,都不收取任何的费用,显然是不合理的,您也不会相信。”阿加莎摆出了苦恼的姿态。其实王国是有相关的规定的,但她深知人性的复杂,因此做出了犹豫和思索的样子。 沉吟了一会,阿加莎露出了想通了的表情:“这样吧,毕竟我们的药品也需要花钱购买,像您这样的重伤员,就支付十五枚铜币吧。” 西洛里亚大陆的常规兑换比例,是一枚银币兑换五十枚铜币。 因此对于阿加莎而言,这笔钱只是小钱,收不收都无关痛痒。而对于饱经贵族盘剥的平民而言,这笔钱虽然数额不小,但也只是一个家庭几天的口粮钱。会让一个家庭稍感肉疼,但不会确实的影响到这个家庭的正常生活。 果然,听到阿加莎的话后,那名老人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接受了:“感谢您的慷慨,阿加莎大人,感谢您……” 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腿脚问题,还不能够下床,他可能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对他来说,阿加莎的话语就像是主的恩赐一般。房间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好好养伤,这才是对我的感激,老先生。”阿加莎检查了另一名伤员的恢复情况后,和艾琳娜带着用旧了的医疗用品,离开了房间。 第一百零八章 波谲云诡 “圣女大人,我听说教会将教导大家识字,请问是真的吗?” 礼拜堂一旁的一间告解室内,一名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妇正坐在桌子的一侧,看着对面的阿加莎,不安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阿加莎其实从来没有对外声称过自己的身份,即使是救护部队、或是达西亚军队的士兵们,也只是称她为“殿下”、“长官”或是“大人”。 但随着阿加莎一行人在洛塔的行动,她的声名也逐渐被更多人所知晓。不知何时,因为她的行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地称她为“圣女”。 这其实与她在达西亚遇到的情况类似:正是因为有越来越多的达西亚民众,自发地称呼她为圣女殿下,才使得教会最终将她册封为名副其实的圣女。 “是的,虽然现在还在进行准备工作,但一两个月内,教区学校应该就会正式接纳学生了。”阿加莎倒了一杯水,放在那名农妇的面前,“要喝水吗?” 看着面前这杯清澈的水,农妇有些犹豫。不过她的犹豫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即使是西里亚最底层的人都知道,普通的水是不能饮用的,那会使自己生病。 “这是经过煮沸的水,请不要担心。”阿加莎看出了对方的困扰,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并当着她的面喝了下去。 看着对方没有丝毫做作的举动,农妇也放松了一些,她喝了一些水:“我这几天听到了那些士兵在街道上的……” 她似乎有些犹豫要怎么说,思索了一下,她还是使用了达西亚人说的词汇:“我听到了那些宣传。所以这几天的空闲时间里,我有时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让我的孩子到教会学习。” “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啊,”阳光透光窗子撒入室内,让房间里似乎温暖了一些,“我认为您的想法是正确的,您为什么会感到困惑呢?” 或许是因为阿加莎温和的态度,也可能是经过改造的告解室,真的让人放松了许多。那名农妇也卸下了心中的负担,开始向对方倾诉:“可是,我家里的那个人说,识字是贵族老爷的特权,我们这些一辈子只能种地的贱民,是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 阿加莎伸出自己的手,覆着对方那布满老茧的手,语气依旧柔和:“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您和您的丈夫都不应该这么想,在我看来,没有人是贱民,你们都应该享受识字的权力和自由,它并不是谁的特权。雕版印刷已经普及了,书的价格其实并不昂贵。” “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农妇并不是在质疑对方,她只是有些激动,就连她的双手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当然,”阿加莎的双手稍微用了一些力气,握住了对方的手,“更何况,不只是您的孩子,我认为,您和您的丈夫也应该来教会学习。” 农妇有些动容,但片刻后,现实就把她从想象中拉了回来:“可是,如果我们都来学习了,又有谁来种田呢?我们又怎么养活自己和家人呢?” “所以我们有夜间学校啊!”阿加莎的笑容依旧灿烂。 “真的吗?”农妇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词组,不由得有些愣神。 “当然,”阿加莎点了点头,“就像您担忧的那样,很多人白天需要养家糊口,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的。因此,达西亚才会开设夜间学校。虽然每天的教学时间不会太长,但也是可以起到一样的作用的。” 两人又在细节上进行了一些沟通,最终,这场明显不符合传统意义的告解,以那位农妇满意的离场为结局,顺利地结束了。 阿加莎看着那位面带笑容离开的农妇,对自己的表现也颇为满意。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稍微走动了几步,活动一下身体。看着这间由自己监督、改造,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模样的告解室,她对于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原本的告解室,又黑、又被设计得非常逼仄,用意是让前来告解的人,感受到自己的罪恶。但对于这种用意,阿加莎嗤之以鼻:告解室就可以让人自发地感觉到自己的罪恶,那还要裁判所和监狱干嘛?当摆设吗? 更何况,她翻遍旧约的经典,也从未见过有哪位圣徒,提出过这种用途的“告解室”,就连圣子也从未说过类似的箴言,这就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了。 正因如此,当她看到这些逼仄昏暗的告解室时,她毫不犹豫地便改造了它们。 过了一会,她见没有人再来寻求告解,便走向了门口:“没有下一位了吗?” 她的随侍贝拉看了看手中的名册,又看了看礼拜堂:“名册上已经没有其他预约的人了,礼拜堂中也没有见到人。今天应该是没有人前来寻求告解了,殿下。” “这样啊……”阿加莎走出了告解室,向楼上走去,“那我是时候,去处理一下今天的日常文书工作了。” 贝拉则关上了告解室的门,快步跟上了阿加莎的脚步 阿加莎是随意征用了一间修士的房间,把它改造成了办公室。 进屋后,她就简单地浏览了一遍需要自己处理的文件。在确认一切无误、所有的进展均按计划进行后,她做出了相应的批示。 明月朗照,她伸了一个懒腰,结束了自己一天的文书工作。 洛塔的重建工作是由布兰达全权负责的,因此阿加莎的工作范围只有教会事务、以及救护军团的各项常规事务,日常的工作量其实并不大。 在简单地放松了一下后,她就看向了门口的、柜子的阴影处,盯着那名身穿军服的中年男子:“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莫非你现在很闲?” 男子知道自己瞒不过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理论上来说,属下现在确实很闲,毕竟您交给我的工作都完成了。” “别贫嘴,直接汇报结果。”阿加莎摆了摆手,显然与这名男子很是熟悉。 “是。”男子也收起了笑脸,笔直地站在桌前,“您的猜测没有错,柯蒂斯确实有不干净的地方,我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能直接定罪吗?”阿加莎的气质阴郁了一些。 “不能。”男子摇了摇头,“他显然是知道自己的错误的,所以有些事情虽然过界了,但并不过分,且多数证据也都是间接证据,无法直接定罪。” “布兰达知道吗?” “属下不敢确定,埃文总长从来没有明确的表露出来,但我可以肯定:她确实知道我的动作。” 阿加莎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先别告诉布兰达吧,现在还不是她掌握影卫的时刻。你先去警告一下柯蒂斯,让他知道我在盯着他,这是我给他的一次机会。” “这样真的可以吗?”男子所指的,显然是向布兰达隐瞒一事。 “我不会害她的,就依照我的意思来。” “那……至于边境公那边呢?”男子谨慎地看着阿加莎。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阿加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属下僭越!”男子惶恐地低下了头。 “自然是要向埃文公汇报的。”阿加莎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虽然只听命于我,但父王和埃文公是你的最高长官,一切事务都要详细地进行汇报,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第一百零九章 权力漩涡 看着自己的直属影卫费奇熟练地使用暗影法术,消失在了阴影之下,阿加莎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像是在与自己对话:“布兰达真的会不清楚柯蒂斯所做的那些猫腻吗?怎么可能呢?她既然默许了费奇的行动,那就一定是明白了我的用意。如此一来,柯蒂斯的越界行为是刻意不被处理,而让我发现这些猫腻的吗?难道埃文公还是保持了不站队的立场吗?” “不对,埃文公已经同样艾尔来塞西亚了,明显是要把他放到开拓计划的重要位置中。”阿加莎摇了摇头,迅速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开拓计划的地位太重要了,埃文公的表态一定是代表了自己立场的,他倾向于艾尔!” 顺着这个思路,阿加莎继续分析了下去,“埃文公的立场就是布兰达的立场,但她却从未向我暗示过这一点,是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还是她可以不告诉我?” “可即使布兰达没有发现柯蒂斯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埃文公也一定是有所察觉的。甚至于,柯蒂斯的那一系列举动,便从来没有脱离过他的掌控!他想向我传达什么意思?” 综合分析这一系列看似矛盾的事件,阿加莎逐渐有了判断:“埃文公在考验我——看来在塞西亚的这段时间里,埃文卿对于我的表现还算满意。” 阿加莎的思路向来跳脱,但她的思维确实是合理的。乍一看,柯蒂斯的问题不过是简单的滥用职权,且情节其实并不严重。只是因为他高级军官的身份,才引起了阿加莎的关注。但阿加莎已经敏锐的觉察出了,这件事情背后的一系列权力纠葛。 斯凯边境公是达西亚最具权势的大贵族,没有之一。自七王之战以后,即使是在贵族叛乱期间,无论斯凯边境公支持哪位王子,他最终一定会成为达西亚的国王,并且是实权国王! 现任国王阿道夫身为一位坚定的改革者,因此被颇多的贵族排斥。正是因为布莱恩的倾力支持,使得他在即位之初,可以凭借强大的军力,迅速平定那些反对的守旧派系。 因此,身为历任国王的坚定支持者,埃文家族拥有除了国王以外,王国中最为强大的权柄。而作为阿道夫国王最为坚定的同志,布莱恩与国王的步调永远保持一致,也是王国中的人们嘴上不说,但心中默认的事实了。 正因如此,对于王国的五位王子来说,得到埃文公的支持,也就意味着王冠距离自己、仅仅咫尺之遥了。而在阿道夫和布莱恩下定决心,决定启动开拓计划后,布莱恩的权势便进一步的扩大了。 虽然在那些不明真相的短视贵族看来,这意味着埃文公和国王的决裂,因此被国王逐出了核心决策圈。毕竟,在他们看来:被赶到偏僻的塞西亚,进行所谓的“开拓”工作,不正是他失去权力的表现吗? 但在所有王国高层的眼中,这意味着布莱恩与国王的联系进一步加强了。甚至于,他的权力隐约可以与国王并肩了!倘若能够亲自参与开拓计划的决策,就意味着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埃文公、甚至于国王的支持。 也正因此,除了艾尔弗雷德,其他四位王子都曾或明示、或暗示的,向布莱恩表达了自己希望加入开拓计划的想法。但都被布莱恩不着痕迹地婉拒了。 当然,布莱恩也并非不留情面,将他们全部赶出了开拓计划。这种做法既不合乎情理,也不符合王国的现实。他还是允许了除了艾伦以外的其他三位王子,通过派遣自己的亲信的方式,参与到了开拓计划中。 而柯蒂斯在名义上,仅是大王子亚当在洛斯大学求学时的同窗好友。但实际上,他也是亚当的亲信,是达西亚大学得以成立的重要推动者。 所以,柯蒂斯的问题才让阿加莎感到困扰。 如果是布莱恩、或是布兰达,他们处理柯蒂斯滥用职权的方式就简单明了,处分、记过、停职,还是什么其他的手段。只要符合规定,没有人会对他们的处理方式表达任何的不满。 但父女二人都没有这么做,而是把这个问题搁置了、抛到了阿加莎的手中。 阿加莎在达西亚的立场非常特殊,她在公开场合其实从来不代表自己,而是代表了自己的弟弟、艾尔弗雷德王子,也就是俗称的小王子派。 而更微妙的是,艾尔弗雷德在离开王国前,其实并没有建立自己的势力。所谓的小王子派,是由阿加莎一手建立起来的。 通过艾尔弗雷德的书信,以及西里亚王国这些年的各种动向,其实已经深切地证明了他的能力。即使是公开支持其他王子的大贵族,也对艾尔弗雷德表达了自己的好感。 甚至于常年不曾表态的埃文公,也公开表示:艾尔弗雷德王子在归国后,会前往塞西亚,而非留在王城。对此,阿道夫王也没有表达异议,这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信号了。 而支持艾尔弗雷德的埃文父女,却抛给了阿加莎这么一个难度不大、但性质复杂的问题,其意义也很明确:我们支持艾尔弗雷德,不代表我们会支持一个不由他建立的、所谓的小王子派系。 作为艾尔弗雷德的同母姐姐,如果阿加莎想要同样得到埃文家族的支持,巩固自己的实力,她就需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她要进一步向埃文家族证明,自己的成功源于自己的实力,而不是源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好运气。 埃文家族自然是知道她的能力的,但他们需要再次证明这一点。 这其实也暗示了埃文家族长盛不衰的秘密:他们并不是扶持了一个易于操纵的傀儡,而是寻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拥有野心和能力的同行者。 但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并不困难。亚当王子作为国王的长子,性格颇为温和,虽然出身于王室,但向来以维护家人的和睦为己任,因此才获得了国王的颇多喜爱。 因此,不需要大张旗鼓,阿加莎只需要与亚当私下沟通一番,就可以顺利的处理这件事情。 想了想,阿加莎的心里也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思路。 “艾尔,我不一定能够帮到你,但我一定不会拖后腿……”阿加莎的声音消失在了月夜之下。 第一百一十章 兄嫂 屋外的寒风呼啸着,道路上的行人们也包裹着厚厚的棉衣,行走在覆盖着薄薄积雪的道路上。兰开赛街道上的许多商店,还在门口悬挂着庆祝新年的华丽装饰。 不知不觉间,充实的968年就这么过去了。当布兰达布置完洛塔的重建工作、阿加莎也在塞西亚民间积累了诸多的名望后,时间就已经来到了圣历969年的雨月月末。 由于去年年末的工作过于繁杂,布莱恩便将原本定于雨月月初的、一年一度的高级军官述职会议,顺延到了次月,也就是风月中旬,让不少忙碌的前线军官,都得以获得了一段放松的时光。 等到阿加莎和布兰达返回兰开赛城时,时间已经到了风月上旬。不知不觉间,她们似乎成为了最晚回归兰开赛的一批人了。 就在述职会议筹备期间,二人闲来无事,突然想起来自己因前线战事的原因,一直没有来得及,得以与新到任的九团团长见过一面。想到这里,某个身为开拓军团参谋总长的布兰达,便莫名的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职。 在维罗妮卡确认了莉萨也有空闲的时间后,她们便当机立断,决定立刻与对方见上一面。 由于布兰达直辖的二团,还在洛塔处理战后的重建工作,因此布兰达难得的和阿加莎一起,住在了埃文家在兰开赛城的宅邸。 “维罗妮卡小姐。”两鬓斑白的老管家侍立在门旁,向维罗妮卡微微躬身。 “艾布纳管家,家主不是让你不要再这么操劳了吗?”维罗妮卡连忙上前,双手扶住了老人的肩膀,让他不再弯着腰。 “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养成习惯了。”老人温和地笑了笑,看向她身后身穿军服的莉萨,“这位长官看着有些脸生,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请问,您是……?” “这位是莉萨,第九团的战团长。”维罗妮卡向一旁侧了侧自己的身子,为老人介绍道,“小姐和殿下想见她一面。” 随后她看向莉萨,“这位是埃文家的大管家,艾布纳老先生。因为他向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老家主曾赠予他埃文的姓氏。” 老家主自然就是埃文的上代家主、布莱恩的父亲,而让一个外人获得埃文的姓氏,足以看出埃文家族对他能力、以及忠诚的认可,也可以看出他在埃文家族的地位。 “是少主人的客人啊,”老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推开大门的一侧,摆出了邀请的姿态。在二人进屋后,他关上了宅邸的大门,“最近人手有些不足,就由在下负责对客人的接待工作吧。” “我来安排吧,您可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了。”维罗妮卡笑着婉拒了对方,领着莉萨向楼梯走去。 “那位老先生,给我的感觉很奇妙。”莉萨总觉得自己看不透对方。 “你今天运气好,才见到了艾布纳卿。”维罗妮卡摇了摇头,却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话,“如果不是因为小姐和殿下都在这里,家主是不会让他离开自己身边的。” “卿?”莉萨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汇,维罗妮卡不会对一个普通的管家,使用这样的一种词汇,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你现在还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团长,你的权限还不足以让你了解他。”维罗妮卡轻描淡写地暗示对方:不要随意打探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莉萨不由得蹙眉,但也没有在这方面进行过多的言语了 二人的军靴踢踏声回荡在空旷的宅邸,终于,维罗妮卡带领着莉萨,停在了一扇房门前。 维罗妮卡等到精神向房内探知,果然感知到了自己预料中的场景。她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指节稍加用力地在房门上敲了敲,但却没有急着开门。 莉萨不解,但身为客人,她也不好过多的说些什么。 维罗妮卡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后,默默地推开了房门,径直走入房间里。紧接着,默默地忽视了无奈的坐在书桌后、衣衫有些凌乱的布兰达,还有从身后环抱着她的阿加莎。 这已经是她们私下相处时的常态了,维罗妮卡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但莉萨显然没有见过她们二人的这般姿态,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阿加莎本来以为只有维罗妮卡一人,因此也就不是很在意了。然后,她就看到了门外傻眼了的莉萨......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偏私人性质的会面,对方怎么也是在半天以后才来拜访这座宅邸。结果万万没有想到,莉萨居然动作居然这么迅速。 饶是以阿加莎的脑回路,一时之间也懵了一下。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抽离了自己的双手,轻轻地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桌前的沙发上:“初次见面,你就是九团的团长莉萨吧。我因为各种原因尚未与你见过面,旧疏问候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布兰达无奈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也离开了自己的书桌,坐在了阿加莎的身旁,向莉萨示意了自己对面的沙发:“别在门口愣着了,先就座吧。” “哪里的话,是我一直没能拜访殿下和长官。”莉萨愣了一下,虽然明白对方在生硬的转移话题,但是她也认为,还是忘记了刚才看到的画面比较好:“感谢您的关怀。” “我让侍从们准备一些茶点。”维罗妮卡关上了房间的门。 莉萨就座后,阿加莎也收起了方才的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莉萨小姐,你是以什么身份、抱着怎样的目的来见我的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莉萨愣了一下。她是平民出身,是依靠战功升为军方高层的,其实并不是很清楚权力斗争中的那些门道。 “不愧是我那个直来直去的奥斯顿兄长的未婚妻……”阿加莎捂着自己的额头,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悔,“我就不该多嘴提这一句。” 但阿加莎所说的话,其实已经向布兰达暗示了对方的身份:莉萨是三王子奥斯顿的未婚妻,是不折不扣的三王子派系的人。 布兰达挑了挑眉:她知道莉萨是从本土的南方边境、也就是艾萨克长城防线调派而来的,也多少猜到了对方的立场,但也没有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但她还是为阿加莎打了一个圆场:“殿下思虑深远,有时会语出惊人,但一定没有什么恶意。我相信在相处一段时间后,你也会了解和习惯的,莉萨团长。” “原来是这样啊……”莉萨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前进的意义 房间中目前并没有准备茶水,布兰达理所当然地从柜子里找到了一瓶度数不高的葡萄酒:“你不介意我暂时以这瓶酒招待你吧?” 阿加莎也顺势将一只酒杯放到了莉萨的面前:“我记得,你是去年果月来到塞西亚报道的,来这里也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了,对这里的生活和工作还习惯吗?” “感谢您的关怀,”莉萨拘谨地笑了笑,“这里的一切都很适宜,我的部下们虽然多是新兵,但都服从命令,积极进取。我相信:这里的工作一定会给我留下非常美好的记忆。” 阿加莎显然对这个回答很高兴,“那就好,只要你对现在的环境满意就可以了。” “那可不好!”布兰达驳斥了友人一句,向莉萨的酒杯中倒入酒液:“现在开拓计划尚处于前期阶段,加之我和父亲向来喜欢质朴,塞西亚驻地的生活环境一定是不如达西亚本土的。如果你有什么意见的话,一定要及时的提出来,否则我们根本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如果遇到了疑惑之处,我一定会长官提出的。”莉萨困惑地笑了笑,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两位会这么的平和随意,“只是我现在确实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布兰达听到了这句话,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为自己和阿加莎各倒了一杯酒:“说起来,你是从艾萨克长城的南方军团调来的。近几年我都没有看到来自南境的战报,那里确实已经几年都没有发生战事了吗?” “唉?”莉萨愣了一下,她实在没有想到,一直远离本土、长期负责神秘的开拓计划的布兰达,居然一直在关注着本土南境的战事。 但在犹豫了一番后,她还是回过神来,回答了布兰达的问题:“是的,长官:自从雾月突袭后,皮留士人便再也没有袭扰过南方边境了,即使是小规模的袭掠也不曾发生过。” 开拓计划的存在,即使是在达西亚王国,也一直非常的神秘。开拓计划的全部内容,除了阿道夫王和埃文父女外,即使是手握重权的大贵族和王室成员,也只了解到这其中的只鳞片甲。 人们只知道,阿道夫王即为二十余年了,除了即位之初的二年,他一直在处理国内贵族的叛乱。而在那之后,国王的精力便集中在了改革之上。但在十余年前,国王突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词组:开拓计划。在很短的时间内,开拓计划的地位便与改革同等重要了。 时至今日,达西亚人已经不知道,王国的首要任务是开拓计划,还是继续进行改革了。人们只知道,王国在塞西亚的一切动作,都是为了开拓计划。 而王国高层虽不清楚其全貌,但也明白:不只是在塞西亚的动作,王国现阶段的所有行动,其实都是开拓计划的一部分。 布兰达思索了一会,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即使是967年的葡月战争期间,皮留士人也没有袭扰南方边境吗?” “没有。”莉萨当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根据前线的探查,皮留士人只在那一次战争中,对鲁亚王国发动了进攻,但没有对我国进行袭扰,甚至没有进攻与鲁亚同在达西亚岛东南方的米底王国!” “这样啊……”布兰达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莫名的陷入沉思之中。 见到对方迟迟没有言语,莉萨以为自己的话是否有些不妥,惹怒了对方,因此看向阿加莎:“殿下,我是否说错了什么,惹得长官不高兴了?” “没有,”阿加莎摇了摇头,“她应该是从你的话语中得到了什么信息,现在正在思考呢。” 莉萨松了一口气。 阿加莎似乎想到了什么,玩味地看着莉萨:“维罗妮卡卿曾对我说过,你在来到塞西亚后,似乎非常想与我见上一面,不介意告诉我原因吧?毕竟我和我那个三哥奥斯顿的关系也比较平淡,他应该是不会说我的好话吧?” 莉萨摇了摇头,并不介意对方的玩笑话:“我其实是想,当面对您表达谢意的。” “谢意?”阿加莎扬了扬眉毛:她猜测了许多种可能性,但却万万没有意料到会听到这个、似乎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的词汇,“我应该没有与你见过面吧,那么我应该没有做过什么值得你特地感谢的事情吧。” 布兰达刚从自己的思考中醒转了过来,就听到了这个有趣的对谈,也一脸玩味地看着阿加莎和莉萨。 “圣历965年年末,您应该前往过南境的考文垂边城吧?”莉萨一脸热切地看着阿加莎。 “965年,考文垂边城……”时间有些久远了,即使是阿加莎也需要回忆一番才能确定,“哦,是有这么回事,那段时间我确实是在安提阿公国。” 见到对方确实的肯定了,莉萨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您曾经救治过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那是我的弟弟。” “少年……”阿加莎又想了一下,“不慎中了蛇毒的少年?还是下楼时不慎摔断了腿的少年?还是因为马车失控不慎卷入的少年?还是……” 说实话,阿加莎救治过的人太多了,她实在记不清楚了。 见对方确实言中了,莉萨的笑容能够更灿烂了,“我的弟弟当时陪着父亲外出打猎,不幸被毒蛇毒伤了,如果不是您,想必他一定回到了主的座下。” 听到对方的话,阿加莎确实的回想了起来,但也不以为意:“当时确实有些危险,药品的存量碰巧遭遇了短缺,需要制药工场补货;主教前往教区参加大弥撒了,修士们又因为家访而离开了教堂。所以就由我进行治疗工作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也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放在平时,虽然身中蛇毒,但令弟也会被轻松治愈的,所以你不必感谢我。” “但您确实从死亡的手中,救治了我的弟弟,这也是事实。”莉萨并没有在意阿加莎的谦虚之词,“我在那之后,也稍微了解了一些您的事迹。您的德行就如同我在经典中看到的圣徒那样,请让我一直追随您的脚步,学习您那高洁的德行!” “我不是圣徒,我只是一个人,莉萨。”阿加莎抿了一口杯中之物,“不过,正是有越来越多的、如同你这样一心向善的义人,才让我真正的意识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关于雾月突袭、以及王国军制的一些细节 房间中的氛围逐渐缓和了下来,阿加莎和布兰达开始和莉萨聊起了一些日常的话题。就在这时,维罗妮卡也适时地进入了房间,为在场的三人布置茶水和点心。 到了这一步,莉萨才正式通过了两人的审核,成为了她们认可的座上之宾。否则,当维罗妮卡再次进入房间中的时候,她们就会让维罗妮卡送客了。 这也是布兰达和阿加莎,与维罗妮卡之间的默契了:维罗妮卡会负责审核来客,观察其是否能够坐在二人的面前;再由她们进行旁敲侧击,确认来者是否能够满足她们的需求;最后,当维罗妮卡再次入场时,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当然,这次的会面是非常令人愉快的,莉萨并没有给二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但她的应对都十分的合理,也让二人在对谈之间,了解到了莉萨的立场和基本的想法。 “那么,我先行告退了。”维罗妮卡放下了最后一盘点心,向布兰达和阿加莎微微躬身,便把餐车推出了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说起来,莉萨你是怎么认识奥斯顿兄长的?”阿加莎拿起了瓷质的茶杯——这是从胤进口而来的瓷器、因其稀有程度而只能由王室和公国大执政官使用,“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与他在雾月突袭的时候初次见面的。而在那个时候,你在档案上的记录只是一名小队长。而奥斯顿兄长当时便已经重组了骑兵军团。” 阿加莎的意思很明确,在达西亚的官职和军职系统下,身为下级军官、只是一名小队长的莉萨,几乎是不可能与身为军团长的奥斯顿王子单独会面的,更不用说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了,这是不现实的。 “等一下,殿下。”布兰达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了一份文件,回到了莉萨的面前,“维罗妮卡把你的档案备份交给我了,我有几个疑问、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太愉快,但我还是希望让你给我一个正面的回答。” “您请说。”听到对方说正事了,莉萨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端正自己的坐姿。 “放轻松,这只是一个私人的场合。”布兰达笑了笑,“太过拘谨会让我们都不太自在的。” “是!”莉萨还是一脸严肃。 见对方还是这副模样,布兰达也就随她去了,“算了,你自己随意即可。” 布兰达翻阅自己手中的文件:“根据档案上的记录,在雾月突袭后,根据军务部的审核,加之安提阿公国大执政官——锡德·安德鲁阁下、以及国王陛下的特别审核许可,你得以越过副连队长、连队长,连跳两级晋升为副团长。请你正面回答:档案上的这一切是否属实?” 正在喝茶的阿加莎在听到了布兰达的话后,不由得一滞,被茶水呛到了:“我听到了什么?从小队长跳级晋升为副团长?” 虽然经历了改革,但王国的军职制度在名义上依旧沿袭了传统,从上到下依旧是总指挥、军团长、参谋总长、战团长、连队长、小队长、分队长,一共七级军职。除了最低等级的分队长,每一级军职都分为正副两级,因此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王国的军职一共分为十三级。 总指挥、或是总司令一职,根据规定是由国王兼任的,所以属于一个有实权的虚职,而王国现任的副总指挥就是埃文公布莱恩,但人们一般称呼他为埃文大执政官。 对于王国来说,极少会出现越级晋升的例外,每一位王国军人几乎都是沿着上述的轨迹、循序渐进的向上晋升的。即使是布兰达,以斯凯军事学院的士官生首席身份进入军队,甫述职,便就任了副连队长的职务。但在其后的晋升过程中,她也是依照自己的战功,一级一级地向上晋升的。 当然,越级晋升的案例也是存在的,对于战功卓着的军人而言,越级晋升虽然少见,但在经过军务部的审核后,下级军官和中级军官也是可以获得越级晋升的。 但能够越级晋升为副团长,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在达西亚,副团长已经拥有了晋升为团长的资格,并拥有了管理战团日常事务的权限,是绝对的军方准高层。这样的军职,即使是通过正常晋升的渠道,也需要得到军务部和国王的严格审核。 “是的,长官:档案上的记录都是正确无误的。”莉萨点了点头,进行了肯定的回答。 “但档案上完全没有记录你的战功,这是一件极其不正常的事情。”布兰达合上了文件,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有人抹掉了你的战功记录,而且你应该是知情的。” “有可能……是因为长官您的权限不够?”莉萨犹豫了一下。 “噗嗤——”布兰达似乎听到了一句笑话,看向了阿加莎:“你听到了吗?有人说我的权限不够查看王国的文件……” 莉萨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阿加莎有些不忍,在纠结了一番后,她还是出于善意、出言提醒了对方:“莉萨,你可能不知道……布兰达虽然没有翻阅过安提阿的档案原件,但她是有权限翻阅王国的‘一切’文件的。她的权限,其实是比我这个王国圣女还要高的!” 莉萨愣住了。 “我大约知道了,应该是奥斯顿殿下把备份文件上的记录删除了,想来是担忧别人对你妄加进行猜测。”布兰达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并且她的推测不无道理:备份文件的调取权限,是要远低于对于原件的调取权限的。 “我没有兴趣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从安提阿的军务部,调来一名身份清白的王国军人的档案原件。”布兰达把文件放在了桌角,“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没有问题,长官。”犹豫了一下,莉萨还是点了点头,“我是……考文垂守城战的幸存者、唯一一名幸存者。” 阿加莎和布兰达当即了然。 安提阿公国位于王国的最南方,是王国抵御皮留士人的最前线。也正因如此,王国常年在艾萨克长城布设重兵,南方军团和骑兵军团的驻地,也都在艾萨克长城后方不远处的安提阿大营中,以便随时应对皮留士人可能的袭击。 但在雾月突袭前,皮留士人已经多年没有袭扰过达西亚的边境了,这就让保留地中的贵族们,开始对南境的大军生起了一些想法。 虽然贵族们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保留地中的一些令人难以忽视的动向,却迫使安德鲁公和奥斯顿王子,不得不分出大量的兵力,以防范那些不安分的贵族们。 也正因如此,达西亚在战争前期的军事布局,几乎可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皮留士人甚至一度突破了艾萨克长城的东方防线,直逼考文垂边城! 驻守考文垂的正规军只有从前线撤下来的、不满编的五个连队,以及两个预备役团。这些士兵中的许多人,甚至都是伤员! 此役,达西亚的军人们扞卫了王国的土地、人民、以及自己身为军人的荣耀!但当奥斯顿王子终于处理了保留地的问题,率领骑兵军团的主力、以最快的速度回援考文垂时,城外只留下了遍地的尸体,有达西亚士兵的、也有皮留士人。援军只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了一位、尚且吊着一口气的重伤员。 此后,那位幸存者消失在了达西亚的军队中,再也没有后续的消息。王国的高层很清楚,在改革派和守旧派之间暗潮涌动的这个时代,这是对那位幸存者的保护。 布兰达和阿加莎没有想到的是,那位销声匿迹的幸存者,居然会这么突然的出现在她们的面前、还是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做笔生意吧 莉萨虽然说的不多,但布兰达和阿加莎都默契的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毕竟,这只是一次笼络感情、顺带收集一些情报的私人会面,没有必要刻意揭开对方心里的伤疤。 在那之后,三人又随意地聊了一会,她们的话题从军旅中的日常工作、到私下的生活环境,都有些许的涉猎。最终,这场对谈以三人都满意的结局告一段落了。 …… 西里亚王国的宫廷中,艾尔弗雷德正在侍从的引领下,不徐不急地绕过王座之间,走向后庭的会面厅。艾尔弗雷德的身份颇为敏感,因此西塞流国王必然不会大张旗鼓,为他举办官方意义上的送别晚宴。一如他当年来到西里亚王国时,也没有什么正规意义上的欢迎仪式。因此,这只会是一场低调的非官方会面。 几年过去了,他的随侍阿诺德·马歇尔也沉稳了许多,从他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的那种锋芒了。此刻,阿诺德正双手托举着一个细长且厚实的礼匣,与艾尔弗雷德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沉稳地跟随着自己的主君。 会见厅的门已经被打开了,两名身穿重甲的骑士双手拄剑、侍立在门的两侧。虽然无法正式的送别艾尔弗雷德,但西里亚的国王维克特,也曾与他也或明或暗的交锋过几次,彼此不分输赢。因此他作为国王认可的人,国王还是要给予对方充分的尊重:这不是因为看重对方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认可了艾尔弗雷德的智计与能力。 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正站在窗边俯视着花园的国王转过身来:“霍华德殿下,你我也有一年未见了,快就座吧:你即将返回达西亚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我们今天应该好好话别一番啊!”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从旁路过,或许还会误以为他们二人真的是交情深厚的忘年交呢! 艾尔弗雷德温和地笑了笑,便听从了对方的安排,维克特王也径直坐到了他的对面。一旁的侍从见状,当即上前斟茶。 维克特见二人的茶杯都散发着热气,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我与霍华德殿下单独聊聊,可不要误了我们的兴致。” 一众侍从自室内走出,伴随着吱呀声,骑士将会见厅的大门关上了。此时的屋中,除了在座的艾尔弗雷德和维克特外,只剩下了侍立着的阿诺德、以及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侍者。 见屋中逐渐平静了下来,艾尔弗雷德向阿诺德使了一个眼色,随即看向了维克特,“陛下,我即将归国了。但想到这些年来我们相见次数却不多,我也没有尽到什么礼数,就感到十分的愧疚。此次前来,我特意筹备了一番,为您准备了一份厚礼。” 阿诺德走上前去,将礼匣摆放在了案桌的一侧,作势要打开礼匣的盖子。侍者似乎有些不放心,应该是疑心其中有陷阱,走上前去就要阻止阿诺德的动作,但维克特却挥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果然,匣中只是一份礼物,而不是什么陷阱——那是一柄做工精良的黑铁直剑。阿诺德从匣中取出了那柄剑,双手托举着,递到了维克特的面前。 “殿下有心了!”维克特笑了,显然,他是喜欢这件礼物的。 这位工于贵族斗争的国王,此刻就像是获得了一份喜欢的礼物的孩童一般。他当即拔出了剑鞘中的直剑,从剑柄到剑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并用手掂量着,把握着直剑的重心。 维克特似乎很满意于这柄直剑的质量,他当即起身来到了一旁,将手中的直剑挥舞了一番。感受着剑刃划破空气的感觉,他更加满意了! 片刻之后,维克特回到了沙发上,把直剑放回了礼匣中:“霍华德殿下,你不会是找到了哪位能工巧匠,花费了大价钱打造的这柄武器吧?根据我的感受,这柄直剑应当价值三枚金币了!” 说实话,对于维克特而言,价值三枚金币的礼物或许有些分量,但完全不值得他高看一眼。 然而,价值三枚金币的武器,可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对于西洛里亚大陆的诸国而言,一柄直剑的造价,通常在一金币到一金币二十银币之间。而价值三金币的武器,就可以说是一件做工极其优良的、可充当家传武器的“神兵利刃”了! 更何况,能够打造出价值三金币武器的工匠,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存在啊。这种工匠多供职于王室,而据维克特所知,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拜托王室的工匠打造武器。 维克特看了身后的侍者一眼。侍者了然,当即走上前去,似乎想要收下这件礼物。 但艾尔弗雷德却制止了对方,玩味地看着维克特:“陛下,我的这件礼物可是花费了我的一番功夫呢。您不会以为,这礼匣中只有这一柄直剑吧?” “哦?”维克特挑眉。 阿诺德走上前来,拿起了直剑下的木板——这木板竟只是一块隔板!维克特向匣中看去,里面赫然叠放着一幅轻甲。阿诺德取出那副轻甲,将之举了起来,摆放在维克特的面前。 维克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材质同样是黑铁,整件盔甲的不同部位,做工竟基本相同、厚度一致,且部件的连接处十分坚固,我可以想见它的耐久度了。” 看着看着,维克特似乎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殿下,这件盔甲的锻造手法,竟与那柄直剑相仿,莫非……这其实是一套装备?” 艾尔弗雷德笑而不语,这一举动其实就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一整套的装备,其价值是要远高于两件单独装备之和的!维克特不免有了一些想法:“如此精良的锻造工艺,此等优秀的工匠,我竟然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霍华德殿下,你可千万不要藏私啊,务必为我引荐这位工匠。” 艾尔弗雷德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陛下,这可不是西里亚的工匠打造的装备哦。” “哦?”维克特有些不解。 “这是达西亚的工匠所打造的装备。”艾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听到这句话,维克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之处,不免皱起了眉头。 “陛下,让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这可是一笔你无法拒绝的大生意。”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心算无心 维克特其实怎么也想不到,在登上归国航船的前一日,艾尔弗雷德居然会选择如此冒险的举动:想要再算计自己一次。 随着西里亚和阿基拉的战事越发焦灼,战争的烈度早已扩大了许多。也许在战争刚刚开始时,双方的高层都还有着精确的利益算计,或许可以控制住战争的规模。但伴随着后续的一场场报复战役的开打,双方早已陷入了战争泥潭中无法自拔。如今,这场战争的双方早已忘却了利益的算计,只余下了刻骨的仇恨和复仇心理。 在这种情况下,维克特早已无法控制战争的烈度,自然打消了对于艾尔弗雷德的一些算计。毕竟,算计事小,倘若艾尔弗雷德死在了战场上,以达西亚王国对他的重视,阿道夫王必然会对西里亚发动战争。 双线开战,而且西线战场的隐藏敌人达西亚,还是西里亚王国的世仇,最终一定会让西里亚损失惨重。所以维克特其实早就有了一个想法、想让艾尔弗雷德尽快归国。 但每次当维克特召唤艾尔弗雷德时,对方总是能够恰好的遇上一些事件:他在勃艮第公爵的酒窖里,所存放的的酒“恰好”可以饮用了;达西亚商人的货物,“恰好”被强盗抢劫了;圣里亚大圣堂祝圣教区的祝圣主教,“恰好”要举办一场临时的大弥撒了…… 就这样,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恰好”,维克特没有找到机会,将对方强行塞到驶向达西亚的海船,也就因此不得不一次次的推迟自己的计划。 其实维克特对艾尔弗雷德的动向和目的,早已有了怀疑。但他的行踪太过清白了,加之维克特本人其实始终没有找到证据,因而不得不放任对方。 到了969年的雨月月初,维克特和艾尔弗雷德终于敲定了,关于艾尔弗雷德归国的计划了。维克特其实并没有算计对方,他只想尽快把艾尔弗雷德送回达西亚,这样,他就可以对王国的西方边境彻底放心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艾尔弗雷德居然有心来算计他! 然而维克特实在无法拒绝这个交易,随着前线战事的进行,越来越多的亲卫和骑士殒命于战场,许多的武器装备都已经损坏、无法进行回收了。装备的缺口只会随着战事的推进,而变得越来越大,工匠的产能并不足以弥补这个缺口。此时,艾尔弗雷德提出的交易,就显得尤为的可贵了! “殿下可以提供多少套这样的装备?”维克特迅速收敛了自己的心情,开始试探对方。 “三百。”青年不急不慢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量的装备对于维克特来说,是一笔可以救急的补给了!于是他放心了不少,一脸安然地看着艾尔弗雷德:“那么,殿下想要做一笔什么样的交易呢?看在我们这几年的友谊上,我认为我们应该有许多的利益共同点。” 艾尔弗雷德倒是没有着急,而是拍了拍桌上的礼匣:“您认为,这套装备价值多少?” 维克特举起了一根手指,心中已经做好了对方漫天要价的准备了:“十枚金币。” 青年却露出了难过的神情:“以我们这几年的交情,您难道还以为我是那种坑骗朋友的恶人吗?我很是伤心啊,陛下。” “难道不是吗?”维克特笑着反问了一句。 青年比划了一个手势:“六枚金币。” “这么便宜?”即使是维克特,也不禁有些蹙眉了,“这么低廉的价格,那些工匠可能都不愿意出手进行打造吧。殿下,这种做法对你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我所说的内容,自然不是假的,请您尽管放心吧。”艾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向对方进行过多的解释。 他其实没有说明一点,即在大规模、流程化的操作之下,达西亚锻造的武器其实并没有什么优劣之别,打造的成本也被压缩到了很低的水平。对一件达西亚生产的武器而言,它的制造成本可能还要低于其原料成本。 而艾尔弗雷德卖出的这批武器,其原料还是从西里亚进口的。西里亚的铁矿资源原本就是要多于达西亚的,因此,其成本价可能还要再低一些。此次交易,达西亚能够赚取到的利润是很高的。 见对方似乎不在说谎,维克特也就不再坚持了。在他的概念中,这是艾尔弗雷德在赔本赚吆喝,另有所图。而他最终也能获得一批做工精良的装备,虽然可能会付出一些其他的代价,但也还是赚了的。 “那就按照你们达西亚人的习惯来吧,”维克特看了一眼自己的侍者,“让我们先订立一份简单的贸易契约,然后再进行钱货交易吧。” 侍者了然,随即走向了门口。阿诺德看了一眼艾尔弗雷德,也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了。 看着二人离开,青年笑了笑,“我已经拟好了相关的文书,相信很快就可以处理妥当了。” “那么,这批装备需要我在哪提领呢?”维克特端起了茶杯,似乎放松了一些。 “就在西里亚城的西侧,城西军械库周围的一间废弃仓库里。”艾尔弗雷德也端起了茶杯,享用着杯中散发着香气的茶水,云淡风轻地回答对方。 但维克特端着茶杯的手却悬在了半空,显然,对方话语中的内容就如同一个重磅炸弹,深深的震撼到了维克特,一点也不如艾尔弗雷德的语气那般无关痛痒。 维克特是知道艾尔弗雷德租用了那间废弃仓库的,对方曾向现场的事务官报备过,但他完全不知道:那件仓库在什么时候,被装满了装备!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 显然,这才是艾尔弗雷德提出这项交易的根本目的。 但维克特还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开了一个玩笑:“那么,你就不怕我派军队封锁了那间仓库,强行征用那些装备吗?” “您不会的,您是明白我的意思的。”艾尔弗雷德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他轻巧地放下了茶杯,又顺手拿起了一块点心。 艾尔弗雷德的意思很简单,他就是在告诉维克特:他掌握了一条可以绕过城墙和河流,直接进入西里亚王都的道路! 诚然,维克特可以轻松地查到那条道路,并迅速地进行封锁、或是管理。但艾尔弗雷德的话语中却隐含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信息:即使是在西里亚王都,他也可以进行不少隐秘的动作;那么,在广大的西里亚王国,他又可以进行多少的动作呢? 这是年幼的艾尔弗雷德、作为一个来自达西亚的质子,对于西塞流国王的威胁! 第一百一十五章 踏上归国的船只 就如同艾尔弗雷德所说的那样,维克特的确没有强行征用那三百套的装备。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西里亚的士兵们搬空了那间仓库。 看着装运了装备的马车,在士兵们的驾驶下缓缓地驶向远方,在一旁负责监督的骑士显然松了一口气,笑着看向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殿下,陛下曾交待过我:在货物运输完成后,由我护卫您前往码头。” 青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阁下回去后,千万要记得代我向陛下转达谢意:对于这几年的西里亚之行,我感到十分的充实和满意。” “您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到的待客之道。”骑士皮笑肉不笑,摆出了邀请的姿势。 登上马车后,阿诺德看向了对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艾尔弗雷德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说话。于是阿诺德了然,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隔墙有耳,更何况马车的车厢其实并不隔音。在确实的离开西里亚之前,艾尔弗雷德不想被任何人抓住把柄,为自己的这趟游学之行留下一个并不完美的尾声。 马车沿着主干道行驶了没多久,便前往了码头。走下车厢,艾尔弗雷德就看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前方,早已停留了另一辆马车,上面铭刻着勃艮第公爵的家徽。 青年笑了笑,在骑士的引导下来到了岸边,果然在一艘大船旁见到了等待的勃艮第公爵。这位为自己的祖国费尽心神、拥有着高尚情操的男人,可能是艾尔弗雷德在西里亚王国期间,结交到的唯一一位真心相待的好友了。 青年走上前去,给了对方一个拥抱:“阁下,我们许久没有见过了。” 公爵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对方有过如此的举动,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反手拥抱了一下对方:“只是可惜,这次见面竟是让我送别你,可见人生的确充满了意外和不如意。” “是啊。”艾尔弗雷德顺势松开了拥抱着对方的手,随后径直走向码头旁的船。完全没有一丝的犹豫,似乎刚刚表露出感情的并不是他。 当他与公爵擦肩而过时,一声若有若无的警告传入了公爵的耳中:“与阿基拉的战事只会越来越焦灼,西里亚国内的政局也只会越来越险恶。阁下,您与我的关系会让您日后的处境非常尴尬,还请您万事小心。” 其实公爵对于自己的境地非常的清楚,但艾尔弗雷德的关怀并非是作假的,他是真的把自己视作友人的。了解到了对方的情谊,让公爵的心中感到了一阵暖意。 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登上了远航的船只。除却方才的拥抱和寒暄,在外人看来,异国的王子和公爵之间,其实并没有进行什么交流。显然,艾尔弗雷德并不想让公爵难堪。 船头的船员吹响了船上的长号,甲板上的人们爬上桅杆,将风帆拉下:这艘远航船驶离了码头。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员搬运自己的行李。 勃艮第公爵犹豫了片刻,还是喊出了声:“殿下,归途遥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伯诺瓦,从不后悔与殿下达成的友谊!” 公爵哪里不知道对方的用意呢?但对于难得的志同道合、意气相投的好友,他绝对不会让对方失意地离去!至于所谓的非议和难堪,自从他继任爵位以来,面对的还少吗? 艾尔弗雷德愣了一下,感到有些错愕。但他立刻转过身去,向公爵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来到西里亚后的、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公爵看到了对方的行动后,也笑了出来。 …… 忙碌了一会,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终于可以放松了一些。青年的精神向外感知,当他确认周围确实没有西塞流国王的耳目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告一段落了。” 听到了他的话之后,阿诺德也放松了下来,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盔甲。直到这时,艾尔弗雷德才看到:阿诺德的背后早已浸满了汗水! “殿下,我们真的有必要在出发前,还要再做出这种冒险的举动吗?”阿诺德在船舱中找到了一条毛巾,开始为自己擦汗,“而且,万一西塞流陛下恼羞成怒,让我们无法成行,岂不是更危险吗?请您告诉我:您真的有八成的把握吗?” 艾尔弗雷德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取出了两只木制的酒杯,向杯中倒入葡萄酒,然后将其中的一杯酒递给了阿诺德。 阿诺德伸出手,正想要从对方的手里接过酒杯,但艾尔弗雷德的手却抖了一下,酒杯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显然,他的心情并不如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 “殿下!”阿诺德愣住了。 青年干笑了两声,用法术清理了地面上的酒液和酒杯。他捡起了酒杯,又往其中倒入了酒水:“我实话实说吧,我这次的行为就是赌博,成功的概率甚至不到三成。”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阿诺德不解。 “每个月的达西亚月报,你都有阅读吗?”青年反问了对方一句。 “有的,殿下,每一份我都有阅读。”阿诺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这与您的冒险举动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达西亚的局势已经变得很险恶了。”青年长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达西亚局势,只要出现一个借口,就有可能会爆发内战。而开拓计划显然进行到了一个关键节点,所以我需要先消除来自外部的威胁。” 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收到来自祖国的信件,他与阿诺德一样,都是从报纸中获得信息的。然而,阿诺德虽然了解到了许多关于达西亚的最新动向,却根本没有从月报上看出青年所说的那些信息! 但他没有纠结于此,而是意识到了艾尔弗雷德话语中的意思:“您的意思是,即使是在西里亚与阿基拉处于战争状态的现在,西塞流陛下也从未放弃过对于达西亚的想法?” 艾尔弗雷德颔首,认可了他的说法:“倒不如说,西里亚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对于达西亚进行军事征服的想法。所以我才不得不冒这个险,我其实是向西塞流陛下摊牌:我对于西里亚的渗透远超他的想象,并且,我掌握的优势就是达西亚的优势。我要让他担惊受怕、投鼠忌器!只有这样,西里亚才不会盲目地对达西亚出兵。” 第一百一十六章 当命运的齿轮开始啮合 “姬儿,玖兰城在王国的北方,你一定要注意保暖啊。”莉娜半蹲在女儿的面前,再一次为她理了理衣服。虽然姬儿身上的衣服整洁无褶,但莉娜还是不厌其烦地进行整理。 “知道了,妈妈……”姬儿也不知道,自己和母亲究竟重复了多少遍这段对话,但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耐烦:毕竟,自己即将独自一人前往本土求学,母亲的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一位身穿军服的船员来到了一家人面前,摩顿向他出示了女儿的身份证明。在确认无误后,船员从摩顿的手里接过了一箱行李,笑着走回了甲板:“还有二十分钟就开船了,不要错过了时间啊。” “放心,不会的。”摩顿憨厚地笑了笑,然后看向自己的女儿,按了按她的脑袋:“我和妈妈已经嘱托过你了:到了本土后,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注意保暖,不要让自己生病了。” “不要压脑袋啦,会长不高的!”姬儿抗议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别担心了:我只是去上学的。” 摩顿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今年的国庆日长假,如果我和你妈妈能买到前往本土的船票,就提前写信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外出那么长时间,我们总是会担心的。” “真的?”姬儿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和妈妈会尽力的。”摩顿抱了抱自己的女儿。 “那我们说好了,我在那里等你们!”姬儿抱了抱摩顿,又亲了亲莉娜的脸颊,一蹦一跳地走上了夹板,“一定要来啊!” 摩顿和莉娜挥了挥手,笑着回应着依依不舍的姬儿。莉娜压低了声音,向自己的丈夫抱怨:“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给姬儿一个惊喜吗?你怎么提前说出来了!” 摩顿摇了摇头:“我想了想,姬儿还小,就不要刻意给她一个惊喜,来吓唬她了。你看,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莉娜愤愤地拧了一下摩顿的后背,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 阿加莎正毫无形象地趴在甲板外侧的护栏上,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股懒散的氛围。士兵们在甲板上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或者说,即使有人将她认了出来,也不敢上前确认:毕竟,谁能够想到,平时光芒万丈、举止得体的阿加莎殿下,会是这么一副姿态呢? “有心事?”但布兰达显然不在此列,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阿加莎身旁,看着友人神态懒散、心不在焉,就随意地问了对方一句。 “我的确在思考一些东西,不过不是什么大事。”阿加莎想打起精神、振作起来,但在努力了几次后,就义无反顾的放弃了。 布兰达往嘴里扔了一颗糖,又拿起一颗糖在阿加莎面前晃了晃:“要来一颗吗?” “要。”话音刚落,一颗糖就扔进了阿加莎的嘴里。 “你说,艾尔他现在有没有登上回家的船?”阿加莎咬着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当然,这也可能是她故意为之的。 “艾尔弗雷德殿下的计划,是花月月初回国?”“嗯,他在信里是这么说的。” 布兰达简单地推算了一下:“现在是芽月月初,殿下应该已经登上远航船了吧。” “但愿如此吧……”布兰达的话并没有让阿加莎振作起来,她依旧提不起劲,懒散地趴在护栏上。她太清楚自己弟弟的性格了:艾尔弗雷德向来想的就多,假如他从自己的信息源推测出了什么信息,根本无法保证他会在出发前做些什么! 布兰达也趴在了护栏上,和她一起偷懒:“要相信殿下啊,五年的时光他都这么坚持过来了,总不至于真的倒在最后一天吧。” “说的也是啊。”阿加莎似乎相信了友人的这个说法,稍微提振了一些精神。 然后,阿加莎就看到了港口岸边的人们,这让她有些惊讶:这里是军港,可那些人却都没有穿军服,甚至很多人还是孩童和少年。 “这是……?”阿加莎疑惑地看着布兰达,希望得到一个解答。 而布兰达却一拍额头,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果然,我前几天给你的那份文件,你应该压根就没有看过吧?” “看了……”但阿加莎的语气有些虚弱。 “记得多少?”布兰达显然没有被她忽悠过去。 “没有记得多少……”阿加莎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布兰达叹了一口气:“那是塞西亚境内的、第一批送到玖兰法师学院的学生,都是些天赋很高的孩子。上次我给你的那份文件,就是法师学院的考察团交给我的报告和申请。现在是多事之秋,考察团的老师们担心孩子们在路上遭遇什么意外,就请求让他们与我们同批出发,也好防范意外。” “原来是这样啊……”阿加莎看了一眼陆续上船的学生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提不起劲,就又趴在护栏上了。 布兰达站起身,拍了拍阿加莎的肩膀:“别纠结了,难道你想在殿下回来的时候,就以这幅无精打采的面貌迎接他吗?” “也是,我的确不应该多想。” …… 哈文德宫的一间房间里,艾伦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试衣镜前,从上到下、从肩上的装饰开始、一点一点地整理自己的礼服。房间里没有一位侍从,艾伦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这件礼服的用料极为考究,礼服上的装饰非常的精致华贵,但却没有喧宾夺主、只是完美地承托了礼服本身的颜色。这件礼服的造价极为昂贵,整件衣物是由王国最优秀的衣匠精心雕琢而成的,其整体风格仿照了哈文德王朝时期的、哈文德王的仪式服装的风格。 这种奢侈的让人难以忍受、从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所谓的“贵族的格调”的礼服,经过阿道夫王的多年打压,在达西亚其实已经很少见了。 这件礼服从设计之初,就完全没有考虑到实用性,它非常的难穿。但艾伦全程以一己之力穿上了这件礼服,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和装饰。他全程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 突然,房间的门被用力的推开了,艾弗里快步冲到了艾伦的身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殿下,您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艾伦笑着拨开了他的手:“艾弗里,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我面见了陛下!”艾弗里依然坚定地按着艾伦的肩膀,“陛下当面向我承诺,只要您不参加这场王室议会,您始终都是王室的一员。虽然您无法再继承王位了,但一切都还有转机。再不济,您就当一位悠闲度日的闲散王子,也并非是不可以的事情啊!您何必要走上歧途啊!” “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艾弗里卿。”艾伦笑着摆脱了对方的手,“保留地里的动向越来越诡异了,他们已经纠集了数量不少的军队,内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这个时候,我必须选边站了:只有我出面介入王室议会,给他们一些虚假的希望,才有可能压服那些蠢蠢欲动的贵族们。” “殿下!” “我意已决,艾弗里卿。既然他们想要一个可以立在神坛上的、光芒万丈的偶像,那就由我来充当这个偶像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震惊朝野 圣历969年,达西亚王国的政坛发生了数场令人震惊的大变动。 芽月月初,在没有任何的征兆下,阿道夫王的四子、艾伦王子突然加入了王室议会,并极为高调的担任了王室议会的副议长,引起了达西亚朝野的第一次大震动。 这件事情发生之前,除了王室议会的议长韦伯斯特、国王阿道夫、四王子艾伦本人外,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寥寥无几。以至于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以后,无论是王城和各公国的改革派、抑或是保留地中的保守派,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 当阿加莎进入房间时,布兰达已经在这间舱室中坐了半个小时,心中划过了许多的想法。 “怎么了,布兰达?发生什么事了?”见对方表情阴沉,阿加莎就明白:王国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才能让布兰达陷入这种状态。因此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坐到了布兰达的面前,等待对方开口。 布兰达二话不说,直接递给了她一张纸条:“这是来自本土的急件,你先看一看吧。” 这张纸条的边缘还残留着散发咸腥味的水迹,应该是因为其先前浸上了海水。 阿加莎打开纸条,便忍不住蹙起眉头: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可见这是当事人、在一种极为匆忙的状态下仓促写就的。但字条上的几个单词,却让她的表情和布兰达一样阴沉了:艾伦王子就任副议长! “天哪……”漫长的沉默之后,阿加莎手中的字条滑落到了地板上:字条上的信息量确实有些大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无论艾伦王子想要做些什么……”布兰达也缓缓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已经彻底的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改革派与王室议会之间,不死不休!” 阿加莎知道,这是布兰达站在改革派的立场上,为艾伦本人得出的最后结论了。而这一结论,也将会是改革派系的最终共识:他们已经对艾伦宣判了死刑。 “艾伦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啊?”阿加莎不禁抱住了自己的头,陷入了思索之中。 说实话,阿加莎确实想不明白那个行事诡异的兄长,究竟想要做些什么:说他想要争夺王位吧,他甚至远远地避开了、所有可以帮助自己争夺王位的举动;说他不想争夺王位吧,他和保守派的那些意图颠覆改革的贵族,走的又是那么的那么近。 但布兰达冷冷地打断了她的思考:“阿加莎,或许是因为圣女的工作,让你产生了一些多余的慈悲之心,让你想要了解那些人的苦衷,救助那些走上歧途的人。但你要明白:艾伦的情况是不同的,我们之间只有立场之争,没有对错之别!” 阿加莎不得不承认,布兰达是对的。只有分出对错,才能辨别出所谓的“歧途”。但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斗争,向来只有立场和利益,没有对错和善恶之别。 而艾伦加入王室议会,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站队信号了。 “希望你能够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艾伦·霍华德……”阿加莎叹了一口气。 …… “你说啥?”亚德里恩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艾伦那小子跑去王室议会,去当那个该死的副议长了?他是终于玩脱了,还是彻底疯了?” “他可能是想牵制住、保留地里的那些越发不安分的贵族吧?”瓦尔克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见识过阿道夫王即位风波的王国高层,几乎个个都是人精,谁还不能从蛛丝马迹之间,猜出些什么呢? “哈?”亚德里恩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你终于也疯了?” “别开玩笑。”瓦尔克一巴掌拍掉了对方的手,“这些年,艾伦虽然与那些家伙保持了非常密切的联系,但他的种种表现其实并不与保守派相同步,那些保守派的老东西也根本没有把他当成是自己人。只有这一种解释,才能说明他这次不寻常的表现。” 亚德里恩嗤笑了一声,“那又如何,说白了不过是用毒酒解渴的馊主意。那小子能坚持多久?无论他现在怎么想,五年后,他就是保守派,保守派就是他!” “那也足够了,我的朋友,那也足够了……”瓦尔克靠在了椅背上,“五年后,我们就能够处理完塞西亚的事务了。届时,我们就可以抽调出更多的精力和兵力,来处理那些王国的祸害了。” “我们当初犯下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遍了。” …… 正在王城政务院顶层的办公室中,正在处理繁多政务的大王子亚当,收到了影卫送给自己的密信。那封信件的封口处的火漆,烙着艾伦的私人印章,信封上没有书写任何的文字。 明明有许多的政务要处理,但亚当依旧放下了手中的笔和文件,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这封信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黑铁材质的开信刀,慢慢的划开了信封上的火漆。他仔细的阅读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寄给他的信件。 亚当不喜欢饮酒,因为酒精会麻痹他的大脑,迟滞他的思维,这对于他的工作是非常不利的。但今天,他从柜子的角落处拿出了一瓶酒、和一个玻璃酒杯。 酒其实并不是什么好酒,就是商店货柜上随处可见的平价葡萄酒,品质一般、度数也不是很高,就是普通人家也会每周买上一瓶,晚上小酌一杯的低度酒。 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艾伦,我的兄弟,你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但我却不能说你的选择是错误的。我真诚地祝愿你能够坚持下去,坚持到你堕入深渊的那一天。” …… 阿道夫和安妮虽然贵为达西亚最尊贵的夫妻,但他们的日常充满了生活的情趣,王宫中的侍从们每日也笑容满面。 但今天,却没有人能够笑的出来了。 “阿道夫,艾伦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安妮的双手颤抖着、紧紧地攥着信纸,头低垂着,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化了纸上的字迹。 “是的。” “这孩子是在把自己推上绝路啊!” “我知道啊!”阿道夫就如一头受伤的雄狮一般、低吼了一声,“我知道的,安妮……” 第一百一十八章 独角狮子之梦 从前有一座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的最中央住着一匹独角兽。独角兽非常的美丽,它洁白、无暇、通透、圣洁,几乎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它。 独角兽有一个妻子,是森林中最美丽的白鹤。白鹤的羽毛就和独角兽的毛皮一般,是那么的洁白光亮。它们散发着圣洁的白光,仿佛可以净化心灵、涤荡心中的不洁之物。因此森林里的动物都很喜欢独角兽夫妇,每天都找它们玩耍。 白天,在独角兽和白鹤的光辉之下,无数的恶意都会被抵挡在森林之外。而到了傍晚,在那圣洁光辉的指引下,动物们都能够找到回家的道路,纷纷在天黑前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中。而在晚上,圣洁的白光也会照亮森林,让动物们感到发自内心的安心。 就这样,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在这种平静的生活里,独角兽夫妇诞育了一个子嗣:那同样是一匹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独角兽。动物们见证了一匹独角兽的诞生,欣喜极了,它们在森林中彻夜庆祝,欢庆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七日。 最终,动物们开心的回家了。但它们整整七日七夜的庆祝,却引起了森林外的注意。一条黑蛇正蜷缩在地穴中,慢慢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开始向外界吐出信子:它已经褪了九次皮,但它身上的伤口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在慢慢的恶化。 黑蛇知道自己距离死期不远了,它开始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中,它想在睡梦中毫无痛苦的死去,然而动物们的欢闹声却吵醒了它。当它从地穴中缓缓地爬出时,动物们的庆典早已经结束了,但它依旧看见了森林中那圣洁的白光。 黑蛇恨透了那白光中的圣洁气息:它原本就是居住在天国的天使,只是因为在主的宴会上,咬了主最喜爱的造物一口,便被主剥夺了那与生俱来的圣光。它那坚硬的骨头被打断了,原本圣洁的白牙沾染了腥臭的毒液,然后被主扔到了这个昏暗幽深的地穴里。 黑蛇恨那圣光,它想离那圣光远远的。但当它真的看到了那柔和的圣光时,它却又不由自主地爬上前去,想要再一次感受来自主的恩典。 庆典结束了,动物们开心的回家了,但独角兽夫妇却还在收拾森林里、那些因为狂欢而产生的狼藉。 就在这时,独角兽见到了那条幽暗的黑蛇。虽然黑蛇的气质让它有些不快,但当它看到了黑蛇身上的伤口后,天性仁慈的它还是接待了黑蛇。 黑蛇在圣光的照耀下,也逐渐恢复了自己的理性和善恶观念。它在独角兽的面前哭诉了自己的遭遇,并表达了自己最深切的愧疚和悔意。 独角兽见黑蛇良知未泯,就安慰了它,并从森林中找来了许多的药草,咀嚼成泥后涂抹在了黑蛇的伤口上,想要帮助它治愈伤口。但药草并没有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于是黑蛇向仁慈的独角兽辞别,想要回到自己那幽暗潮湿的洞穴中,孤独地了却自己的生命。 独角兽挽留了它,并用树枝在自己的腿上划了一道小小的伤口,挤出了一滴血液。终于,在这滴血液的帮助下,黑蛇恢复了健康。 很快,独角兽和黑蛇就缔结了深厚的友谊,动物们也很高兴:森林中迎来了一位新的成员,这个大家庭又扩大了。 独角兽和黑蛇常漫步于林间,动物们在它们的身边嬉戏打闹,森林中的果树也结出了许多香甜可口的果实,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啊。 但不久之后,森林中的许多动物都离奇的失踪了,尸骨无存。独角兽和黑蛇之间的关系,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当独角兽和白鹤的第二个子嗣诞生时,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全然不似它们的第一个子嗣诞生时的景象:它们的第二个子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独角兽,全然没有了独角兽应有的圣洁光芒! 这时,动物们才知道,老独角兽的第二子被黑蛇引诱着堕落了。 独角兽一家与黑蛇之间,只余下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独角兽将黑蛇逐出了这片乐土一般的森林,赶回了那处地穴。地穴的边缘地带长满了低矮、而又坚硬的荆棘。黑蛇想要掳走那匹堕落的独角兽,但即便堕落了,独角兽的天性也是神圣而又高洁的,它拒绝与黑蛇这样的堕落者同行。 不知何时,森林中突然散播着这样的一条流言:独角兽是主的弃子,它永远无法回到主的国度,吃了它和它的家人,就会被主的使者接引到天国。 森林中的大多数动物,对于这条流言嗤之以鼻,完全没有当作一回事。但一些心智不坚定的动物,却落入了黑蛇的陷阱中,被黑蛇引诱着堕落了。 就这样,森林中的气氛变得越发的紧张。即使是独角兽身上那圣洁柔和的光芒,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可以平复动物们的心情了。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独角兽的最后两个孩子问世了:年纪稍长一些的,是一匹长着一对漂亮羽翼的、宛如天马一般的独角兽;而年幼一些的,则是一头瘦弱的独角狮子。 独角狮子虽然瘦弱,但黑蛇却无比惧怕它:因为它知道,一旦这头狮子成长起来,那么自己将会被轻而易举地撕成碎片。这一次,没有谁会帮助它了。 在黑蛇爪牙的围猎下,独角兽一家进行了坚定的反击,独角兽夫妇甚至踏碎了包括黑蛇在内、许多堕落动物的脊骨。然而,黑蛇的行动却越发的隐蔽和阴险了,独角的天马只能载着独角狮子,在森林的上空盘旋着。 终于,年幼的独角天马也无力再支撑下去了。独角兽夫妇虽然很不舍得,但却只能把年幼的独角狮子送出了森林,等到他成长起来、变得强壮了,再回到这片森林。 …… 艾尔弗雷德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又做了这个梦,真是让人感到不愉快啊……” 他拿起了自己的佩剑,看着剑托上铭刻的独角兽图案,他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被打劫了? 艾尔弗雷德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直剑: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放空自己,以便尽快的调整自己的状态。 但他的这种状态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来自甲板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很快便将他从防空的状态中拉了回来。显然,那种声音并不是什么正常的动静。 青年简单的披上了一件披风,把直剑挂在了腰侧以后,就来到了房门的一旁。 他的精神向外扩展,很快就探明了现状:船头的甲板上,正在展开激烈的战斗,一方是阿诺德率领的众多具有战斗能力的船员,另一方则是一群穿着古怪衣服的袭掠者。 袭掠者的服饰十分怪异,并说着一种古怪的语言,同时拥有非常高超的战斗技巧。这类人在达西亚岛之外是十分少见的存在,但艾尔弗雷德还是在一瞬间,就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远航船前方的海域中,停靠了三艘长船,应当就是这些袭掠者驾驶的船只了。 这艘远航船自然不是专为了艾尔弗雷德而出海的船只,而是西里亚与达西亚之间的定期远航船,船上多载着两国的富商权贵,此行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商贾权贵的护卫们在听到了甲板上的动静后,也纷纷从船舱中赶了出来,加入了战斗之中,为船员们添一把力。艾尔弗雷德在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后,也快步走出舱室,加入了这场战斗——他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殿下!”阿诺德看到了赶到现场的青年,不禁大喜。在高呼了一声后,便反手砍杀了一名袭掠者。在场的护卫和船员们听到了这个称呼后,也不禁看了他一眼。 袭掠者自然也被吸引了注意,而在看到了向他们走来的艾尔弗雷德后,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只珍贵的猎物,纷纷放弃了自己当前的敌人,向他杀来! 青年自然是不畏惧这些敌人的,他顺势闪开了向他劈砍而来的弯刀和短剑,抽出了腰间的武器,当即砍伤了一名袭掠者的腿部,让他无法再进行战斗了。 “在场的各位!”艾尔弗雷德优雅地在人群里战斗,并向船员和护卫们发出正告:“我是达西亚王子艾尔弗雷德,现在我们遭遇了突发状况,由我暂时对你们进行指挥。如果你们没有意见,请立刻重振阵型、收拢起来,以便我们进行反攻。” 在场的战斗人员无不是经验丰富的船员、抑或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对于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自然是十分清楚的。他们立刻听从了艾尔弗雷德的指挥,摆脱了与袭掠者的缠斗,与距离自己最近的友方进行汇合,以便相互策应。 艾尔弗雷德也不断打击着袭掠者的四肢,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并与船员们汇合。那些袭掠者对于艾尔弗雷德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但也无法阻止他与友方汇合。 “诸位,我们所在的远航船是大型远航船,一般来说,这种船只是不会被海盗袭掠的。”青年见众人聚拢起来,便对他们开口说道,“因此,请各位三到五人为一组,与他们进行作战,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尽量让敌人失去战斗能力:我们只有活捉对方,才有可能问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请各位配合!” 艾尔弗雷德的分析很有道理,于是众人纷纷称是,各自组成小组,找上了自己的敌人。青年与阿诺德也相互配合,加入到了肃清袭击者的行动中。 这群袭掠者的攻击方式非常奇特,完全不同于西洛里亚大陆寻常的攻击方式:他们出手极为刁钻狠辣,动作又极为迅捷灵敏。然而这群人的实力却普遍不高,实力最强的那几人也才只有初等中阶的实力。 话虽如此,这些敌人的身体素质还是不容小视的。甲板上的战斗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众人才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将这些敌人纷纷击倒。除了少数的敌人被击杀外,其余的许多人都被剥夺了战斗能力,无力的倒在了甲板上。 船员们从船舱中取出了绳索,把敌人纷纷束缚住了。 但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放松,而是吩咐船员和侍卫们:“趁敌人方寸大乱,尚有余力的人立刻前往长船处,清理剩下的敌人;被束缚住的敌人也不要掉以轻心,我们也需要分出人手加以监视!” 整场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太阳完整地从海平面下升起时,三艘长船上的残兵也被剥夺了战斗能力,被船员和侍卫们搬运到了甲板上。 阿诺德带领船员们前去审问那些袭掠者了,艾尔弗雷德则前往后方的甲板,对那些惊醒的富商和权贵们进行安抚工作。 在短暂的交流后,这些富贵人士纷纷冷静下来,接受了艾尔弗雷德所描述的现状。 “所以说,我们应该就是被一群不开眼的海盗看上了,他们也并没有多大的实力,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情?”一名富商笑着总结了青年的话语。 “可以这么说。”艾尔弗雷德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不过,殿下当真是一位青年才俊啊。”另一位衣着华丽的权贵微笑着恭维他,“遭遇这种危险的情况,竟能够临危不乱、立刻组织众人进行反击,当真令我无比敬佩啊!”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着。 艾尔弗雷德又与他们相互客套了一番,便准备告辞离去了。 这时,阿诺德突然来到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句:“殿下,我们在审讯那些俘虏时,出现了一些难题。” 艾尔弗雷德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众人:“诸位,我们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的问题,请原谅我的失礼之举:容我先行告退。” “哪里的话?”又一位衣着华丽的权贵笑着摇了摇头,“是我们耽误了您宝贵的时间。” 二人走向了船首,艾尔弗雷德压低了声音,向阿诺德问道:“什么问题,我见你表情那么的严肃。” “殿下,我们与这些袭掠者的语言完全不同,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与这些人展开任何有意义的对话内容。” “那就让我来试试吧。” “劳烦您了。” 第一百二十章 乐子大了 了解到了阿诺德他们目前遇到的问题后,艾尔弗雷德自然也没有耽误时间,快步来到了船首的甲板处,见到了一筹莫展的众人。 一位达西亚出身的侍从正站在俘虏面前,用达西亚语高声问询对方。但那名俘虏却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冷笑着把头扭向了一边。 一名西里亚出身的船员见俘虏无动于衷,就上前用西里亚语询问对方。但那名俘虏对此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并向甲板上吐了一口口水。 船员们普遍性格比较暴躁,你如果好好说话,他还不至于生气。但看到俘虏的这幅表现,他哪里能够忍得下去呢?于是,这名船员当场就在俘虏的脸上揍了一拳! 这一拳看上去用力很猛,那名俘虏的脸当即就肿了起来。那名俘虏咳出了一口血沫后,立刻就对那名船员发出了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那名船员虽然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从语气中也能够听出来,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那名船员更愤怒了,他立即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就想上前再给那个俘虏来一拳狠的。那俘虏受的伤本就不轻,哪里又能再遭他一拳呢?于是他身边的船员和侍卫纷纷冲上前去,把他拦了下来,好言好语的劝了一会后,才平息了他的一些怒火。 而艾尔弗雷德也从俘虏的声音中,听出了对方使用的语言,于是也快步走上前去:“好了好了,你们之间语言都不相同,肯定是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那无缘无故的给自己找骂,又是做什么呢?都散开些,让我来吧。” 艾尔弗雷德的实力、和那镇定自若的表现,都给在场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也自然不会把对方看作是一位纨绔公子,都给予了他充足的尊重,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那名俘虏的衣着看上去比其他人要华丽一些,应该是他们中的领头人。于是艾尔弗雷德搬了一把椅子,十分自然地坐在他的面前。 那俘虏见到了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又发出了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但艾尔弗雷德也不在意,同样对他说了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话语。 那俘虏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了眼前的这名青年。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显然的,艾尔弗雷德说的话、与俘虏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殿下?”阿诺德上前问了一句,他显然是要化解这个不大不小的误会。 “这是皮留士通用语。”艾尔弗雷德显然明白众人的想法,于是他看向他们,补充了一句,“我在来到西里亚之前,曾系统地学习过这门语言。” “皮留士……?”众人纷纷陷入了疑惑和沉思。 但艾尔弗雷德却没有再关注他们了,而是转过头去看向了那名俘虏,继续用皮留士通用语进行交流,“所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语言?”俘虏反问了对方一句。 “那就让我们彼此介绍一下自己吧。”艾尔弗雷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是艾尔弗雷德·达西亚·霍华德,达西亚王国的王子。不过,你应该是知道我的吧。毕竟,你们一看见我,就放弃了其他人,一齐向我杀过来了。” “呵!”俘虏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了。 但艾尔弗雷德却不以为意,而是冷静的说了下去:“按理说,如果你们事先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你们应该会默认我会说皮留士通用语的,毕竟,达西亚王室的成员都会说这种语言,应该是你们的常识吧?” 俘虏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有些难看了。而艾尔弗雷德继续滔滔不绝:“那么,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有人提前告诉了你们,我不会说皮留士通用语。只有这样,你才会下意识地反问我,为什么我会你们的语言。 “那么,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的人,只有可能是达西亚人!而一般的王国民众,是不会在意我是否会说皮留士人的语言的。那么,只有可能是与我对立的高层,才会向你们透露我的信息。这个人,只可能是韦伯斯特那个蠢货!” 短短几句话,艾尔弗雷德就已经摸清楚了指使对方的人物。也正因如此,那俘虏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但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似乎以为,只要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艾尔弗雷德和善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似一位真正的友人,“但我已经猜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了。” 俘虏的语气依旧不屑:“你们达西亚人就喜欢用这种恶心、而又迂回的说话方式,你如果真的猜到了我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你不过是想套我的话而已!” “你和你的船员都相当适应海上的生活、以及在船上的战斗,想必你们都是出身自擅长海上生活的部族,那么你们不是克林拉里克族的人,就是福弗尔人。” 艾尔弗雷德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情绪,“我原本以为你们是克林拉里克族的人,因为保守派与皮留士人中关系最密切的部族,就是克林拉里克族了。但后来,我发现我的猜测是错误的。” “你们是最南方的福弗尔人!”青年看着对方身上的衣服,“七条不同颜色的、呈带状的装饰,你应该是福弗尔人的族长吧?居然连族长都不得不亲自来做这种脏活,想必在皮留士九大部族的下五族里,你们也是最弱的那一个部族了。” 在皮留士的九大部族里,下五族是一个隐晦的说法,即四个有能力角逐大酋长部落的附庸部落。显然,艾尔弗雷德的这个说法彻底激怒了对方,那俘虏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他对艾尔弗雷德怒目而视,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碎对方。 “我说的有什么错吗?”艾尔弗雷德不屑地笑道,“在我看来:过不了几年,皮留士的九大部族联合,就要改名为八大部族联合了!” “算了,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艾尔弗雷德已经从对方的反应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信息,他显然没有心情再和眼前的俘虏纠缠下去了,“你毕竟还是一名皮留士部族的族长,我不会杀你的。等我们抵达了达西亚之后,就让你们的大酋长来把你们赎回去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海上的时光 “殿下,您也没有问出来什么线索吗?”见艾尔弗雷德意兴阑珊的离席,阿诺德连忙走上前去,向他进行询问。毕竟在外人的视角里,刚才的那段对话,其实多是艾尔弗雷德一人在说话,想来是没有套出什么话的。 “我已经得出我想要的信息了,不要胡乱猜测。”青年摆了摆手,神情依旧淡然。 殿下真的不是在为自己强行找补吗?阿诺德虽然有过这么一瞬间的想法,但他知道对方向来是不屑于在这方面说谎的,因此也就按下了这个心思,询问对方:“那么您以为,这些俘虏应该进行怎么样的处理?” “他们不能死。”艾尔弗雷德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告诉船员们,把这些俘虏羁押起来,每时每刻都要有至少两名船员负责看管他们。至于他们的伙食问题,只需要给他们提供黑面包和咸鱼干,让他们饿不死就可以了。” 想了想,艾尔弗雷德又补充了一句:“告诉船员和船长,等到这艘船抵达玖兰港的时候,达西亚会为他们支付相应的报酬,并补偿他们在此期间的损失。稍后我会亲笔写一份书面证明,由你转交给船长。” 羁押数量如此庞大的俘虏,还要照顾他们的伙食,自然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这艘远航船的底层舱室储存了数量足够的补给,但艾尔弗雷德还是要给予他们充足的报偿,好让这些船员有足够的动力、以对这项工作认真负责。 对阿诺德吩咐完这些事项后,艾尔弗雷德就返回了自己的船舱,提笔书写了一份具有官方效力的证明文件,并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艾尔弗雷德其实并不担任任何王国的实权职位,毕竟也没有哪一个岗位会允许它任上的官员,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不处理任何的政务。所以,他其实只担任了王城名誉政务官这一虚职。 但这批俘虏的身份的确特殊,他不能随意向外人透露关于他们的信息,但他确实可以提供相应的保证,并由王国支付这些代价——任何一位王国高层,对此都会非常乐意的。 书写完毕后,艾尔弗雷德就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了。 船上的餐食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这是西里亚王国在海上的远航船,不会像达西亚的船只那样,还在仓库里布设制冷的法阵、以便长时间保存新鲜、易腐烂的食材。因此船上的食材储备,依旧是以便于长期储存的腌制食材、和黑面包为主。 自然的,即使艾尔弗雷德的早餐,也只有黑面包、咸肉干、以及一碗鲜鱼汤——只有鱼是水手们从海上钓来的新鲜食材。即使如此,新鲜鱼类的供给范围也是非常少的,只有船上的少数几人可以享用。 说实话,艾尔弗雷德并不在意餐食的质量。与很多贵族不同,对他而言,黑面包并不是什么不能下咽的东西,各类腌制的边角料也不是什么无法忍耐的腌臜食材:当他最初抵达西里亚王国时,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食材。 但在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里,吃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说实话,确实有些腻了。但艾尔弗雷德又不是那种不懂事的稚子,他自然是不会抱怨的。 于是,这位达西亚的王子开始每餐不重样的、变着法子的折腾食物和自己。他当然是不会浪费食物的,他只是开始琢磨着餐桌上的一些仪式感了。 他开始研究每种食物食用的先后顺序、使用方式:他会用各种角度和方法,切割盘子里的肉干;又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折腾那块无论如何都难以下咽的黑面包;还会用各种奇怪的手法,折腾碗里的那块鱼肉。 实话实说,艾尔弗雷德的这种方式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食物并不会因为他的种种举动而变得更好吃,反而浪费了他的许多时间。 青年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也确实热衷于在船上这么折腾: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消磨在船上的漫长时光,让那些食物看上去也顺眼一些。 由此可见,许多所谓的规矩和礼仪,就是源自于人们的无聊:他们只有闲得无聊了,才能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折腾那些确实没什么作用的环节。艾尔弗雷德确实的在这几天的无聊时光中,感受到了那些贵族的无所事事。 就在艾尔弗雷德一如既往的把肉干切成薄片,然后再折腾成一条条细长的肉丝时,阿诺德推开了舱室的门:“殿下,我已经按照您的嘱托,把相应的事项告诉了船员们和船长,他们已经在押送那些俘虏了。” “那挺好的,就让这艘船安稳的驶向达西亚吧。”青年握刀的手依旧沉稳——然后继续折腾盘子里的肉片了,“看你的表情,是有事情想问我?” “是的,殿下。”阿诺德自然没有说什么谦辞,而是径直坐到了对方的对面,“那些俘虏究竟是什么人,您为什么会如此的重视他们?我想,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海盗吧?” “他们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海盗。”艾尔弗雷德终于把最后一片肉片切成了条,又把那些肉条堆在了一起,“他们是王国南方的皮留士人,确切的说,是皮留士人里的福弗尔人,他们的部族位于达西亚岛的最南方。我刚才问询的那名俘虏,就是福弗尔人的族长。” “皮留士人?”阿诺德回忆了一下、艾尔弗雷德教给他的王国常识,“那他们不是应该在南方的海域中出没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诺德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达西亚王国位于达西亚岛的北方,即使是达西亚与西里亚之间、距离最近的莱赛角,也在同一个纬度。而皮留士人的领地、以及米底王国的国土,都位于达西亚岛的南方。即使他们从莱赛角出发,遭遇皮留士人的几率也是极低的! 更何况,莱赛角是西里亚王国的军事要地,西塞流国王根本不会允许他们从莱赛角出发的!这艘远航船,走的是位于北方的另一条航线!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让王子给你上上课 为了防止艾尔弗雷德探知到更多的情报,他们所乘坐的远航船是从西里亚岛出发,沿着泰兰河一路北上,在西里亚王国西北角的圣里亚大圣堂祝圣教区停靠。在进行了相应的补给后,再次出发,绕过两国之间的本底亚群岛,前往玖兰港。 也正是因为这条航线,使得艾尔弗雷德不得不提前登船。但也同样是因为这条航线位于极北的海域,使得他们规避了许多的危险: 达西亚和西里亚之间的海域,有无数的舰队巡航游弋,加之两国的海域之间还隔了一个要塞化的本底亚群岛,皮留士人根本不可能抵达这艘远航船所在的海域!即使皮留士人历经战斗来到了这片海域,他们的损失也过于惨重了,一艘普通的航船根本不可能弥补他们的损失——他们又不知道远航船的航行规律。 但就是在这一系列不可能的前提下,皮留士人的长船却找到了航行于此的远航船:这一切都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艾尔弗雷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决定继续折腾这堆肉条,他开始把它们切成了粒状,“所以,它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为了出海劫掠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这艘远航船。” 阿诺德皱起了眉头,他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您该不会是想说……?” “就是你想的那个‘该不会’。”虽然艾尔弗雷德想慢慢来,但盘中的肉条还是很快变成了肉粒,“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从一开始,他们就想找到我,并杀了我。”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您的身份?”阿诺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不然呢?”艾尔弗雷德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对方,“难道你以为,他们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但是……一族的族长都来参与对您的斩首行动,是否有些过于的兴师动众了?”阿诺德有些犹豫,毕竟他只知道“皮留士人在王国的南方”、“皮留士人有九个部族”,这样的最基础的概念。再多的内容,他就不得而知了。 “唉……”艾尔弗雷德叹了一口气,把盘中的肉粒都倒进了鱼汤里,“我在出发前就让你恶补达西亚的历史、还有政治和经济方面的课本,你复习到哪里了?” “经济方面的书本已经背熟了,”阿诺德挠了挠头,“政治方面的课本我也背的差不多了。只是王国史方面,由于内容太多了,我现在只背了古代史的部分。” “巧了!”艾尔弗雷德拿起了黑面包,掰成了小块后放入鱼汤里,“古代史的那一篇内容,根本就没有对于皮留士人政治架构的描写。” 青年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汁,决定速战速决、不再浪费时间了:“算了,现在正好有时间,我给你简单的补习一下,皮留士人的社会和政治结构。” “是!”阿诺德也连忙处理了自己的早餐,从行李中拿出了纸和笔。 正常情况下,谁会闲的没事去折磨一堆食物啊。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自己的早餐后,艾尔弗雷德把阿诺德的书本拿过来看了一眼后,就放到了一边:“我们从基础部分说起,皮留士人原本是一个文化上的概念,原先特指位于王国边境、即艾萨克长城以南的,诸多有着相似文化的蛮族部落。” 阿诺德在纸上记录着对方的话语,“原本是指代文化的,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一词汇,并不是指代文化意义上的皮留士人;或者说,并不是特指。” 艾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没错,在七王之战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皮留士人都只是文化上的概念。但在七王之战期间,皮留士人也陷入了大内战时代。最终在圣历890年前后,皮留士人完成了大整合,原本数十个松散的小部落,在战争后整合成为了十一个大部落。” 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青年摆了摆手,“扯远了,七王之战和皮留士大内战的具体内容都在书上,你这几天应该就会背到那里,现在说回正题。 “大约在圣历900年左右,也就是七王之战的战况最白热化的那一年,皮留士人的部族统合为了十个,并将这个现状维持了下去,直至圣历962年、鲁亚王国对皮留士人发动了雪月突袭。同样是在圣历900年,皮留士人组成了部族联合议会,通过各种方式选出属于他们的大酋长,这名大酋长就代表了皮留士对外的统一意志,从此,皮留士人形成了初步的统一。” 阿诺德笔走龙蛇,同时回忆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也就是在雪月突袭中,皮留士的一个部族因损失惨重,而与同样损失惨重的巴克黑文族,进行了部族的合并。” “没错。”艾尔弗雷德欣慰于阿诺德基本功的扎实,“原先的十大部族分为上五族和下五族,其中只有上五族才能被称为‘族’,下五族只能被称为‘人’。上下五族的区别在于,只有上五族才有资格争夺大酋长,下五族实力孱弱,只能成为上五族的附庸。” “而鲁亚王国的贵族们目光短浅,强行打破了这个局面。”阿诺德想了想,总结了一句。 艾尔弗雷德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没错,正是因为那场失败的雪月突袭,巴克黑文族的附庸部族势力大损,不得不与巴克黑文族进行合并。而巴克黑文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它同样元气大损,不得不成为克林拉里克族的附庸部族。” 青年倒了一杯葡萄酒,润了润喉咙后,进行了最后的总结:“就这样,皮留士人原先的上下五族结构被打破,变成了岌岌可危的上四下五的部族结构;原先拥有大酋长之名的巴克黑文族的族长,不得不把大酋长的头衔,让渡给克林拉里克族的族长。 “至于鲁莽的发动了雪月突袭的鲁亚王国……”艾尔弗雷德嗤笑了一声,却不再言语了。 而阿诺德却接过了他的话:“鲁亚王国已经成为了历史,永远地消失在了现在。” “就是这样。”艾尔弗雷德放下了酒杯,“好了,我稍微给你补习了一下关于皮留士的内容,其余部分还是需要你自己背诵的。毕竟,想成为达西亚的官员,考试是不得不面对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兄妹相谈 自塞西亚出发的达西亚舰队途径玖兰港,在玖兰港经过了一番整备、并将法师学院的学生们交托给法师学院后。终于在圣历969年芽月中旬,阿加莎和布兰达、以及开拓军团诸位高级军官所乘坐的舰队,抵达了达西亚军港。 阿加莎原本计划是在玖兰港下船的,她想在玖兰公国稍作休整,并等待艾尔弗雷德所乘坐的远航船抵达海港,再与他一同南下王城。 但她想到:在花月授勋前的这段时间里,许多注意力集中于王城的人,其实正在向王城赶来,他们的耳目在这段时间里相对比较混乱。因此她临时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先行前往王城,回王宫处理一些事务。 …… 在艾伦的房间中,阿加莎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阿加莎,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艾伦把手中的文件合上、放在了书桌的一角后,不由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向了阿加莎对面的沙发,“还是老规矩吗?” 阿加莎点了点头,“委屈你了,兄长。” “这是哪里的话?”艾伦似乎很不满对方疏远的态度,看向了侍立在门旁的侍女,“泡一壶红茶,记得加牛奶和糖,比例还是阿加莎喜欢的一比一比一,茶点则照例选一些较甜的点心。” 侍女点头称是,随后离开了房间。阿加莎的灰眸看向对方,却依旧充满了歉意:“抱歉,兄长——每次都委屈你配合我的口味。” 艾伦非常不喜欢甜食,这几乎是王国高层都知道的事情了;而阿加莎酷爱甜食,这也是几乎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了解的事情。但每次阿加莎来找艾伦时,他都会配合对方的口味,即使这会使他之后反胃数日,他也依旧没有改变过这个习惯。 “你如果真的觉得对不住我,就不要这样疏远我了。”相比于阿加莎的正襟危坐,艾伦的举止就随意了许多,“你从小就与我亲近,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这自然是好事。但你现在竟然表现得这么生分,这才是真的伤了我的心。”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我希望我们依旧团结……”说着说着,艾伦的声音就低沉了许多。阿加莎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谁,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 但过了一会,阿加莎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兄长说得对,父王也一直教导我们:家人之间应当和睦团结,只有团结的王室,才能为王国的人民带来表率。” 听到了她的话语后,艾伦虽然知道对方有安抚自己的想法,但也发自真心的笑了:“没错,我们应当团结,也终将团结。” 二人终于打开了话题,侍女也适时地为两人摆放了茶水和茶点,随即退到了门外,为兄妹二人留下了一个私人空间。 艾伦只是端起了茶杯,却没有饮茶:“阿加莎,依据常理,你应该会先前往玖兰港,与艾尔弗雷德一起回来的。但你却先行回到了王城,是遭遇到了什么困难,想向我或是父王征询建议吗?” “我就不能够先回来看看你们吗?”阿加莎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图,只是眨了眨眼,开了一个俏皮的玩笑。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阿加莎。”艾伦也笑了出来,“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在艾尔弗雷德即将归国的现在,你作为他最坚实的支持者,加之你本身所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你。” 艾伦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不要小瞧了秃鹫和鬣狗的嗅觉啊,我的妹妹。” 他的这句话,其实暗示了阿加莎可能会弄巧成拙。 “我这次来王城,其实也是有一件小事,想向兄长请教。”阿加莎见铺垫到位,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这件事情也不能够一口咬定它的性质,所以想麻烦一下兄长。” “只要是我能够帮得上你的事情,你尽管告诉我就是了。”艾伦喝了一口甜的有些发腻的红茶,显然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阿加莎难得的表现出了纠结的神色:“这件事情其实并不是一件大事,但它的性质比较难以分别,我实在说不好它到底属于公事、还是私事。” 随后,阿加莎拿出了一直放在自己身旁的文件袋,递给了艾伦:“这是我了解到的、关于这件事情的全部线索,我希望交给兄长来判断。” 文件袋里的文件,就是关于柯蒂斯滥用职权,收受达西亚商人贿赂,为他们在军事管制时期大开方便之门的所有证据。是从凯尔斯到莫特城,再到洛塔的军事管制期间,阿加莎收集到的关于对方罪行的全部证据。 这件事情的性质可以不严重,因为柯蒂斯虽然收受了贿赂,但他其实只是跳过了几个应有的关键步骤,他所许可的商人们也是有官方认可的。但这件事情也可以非常严重,因为他的行为严重违反了王国的军事管制规定,有些行为的性质甚至十分恶劣。 但鉴于柯蒂斯本人的特殊立场,阿加莎其实在这之中是比较难办的。 艾伦看着手上的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看完了所有的文件,并将其放回了文件袋中:“我了解到了你的困扰之处,这件事情以你目前的立场,确实是有些难度的。” “但这件事情应当公事公办——以私人的立场。” 说罢,艾伦站起身来,把文件袋放到了书桌上,并拿出信纸和笔,提笔书写了一份短信,并让阿加莎也过目了一眼:“把这封信交给柯蒂斯,你应该知道具体的时机和做法。” 阿加莎看到了信上的内容,不由得笑了一下:“谢谢你,艾伦兄长。” 艾伦取出一个信封,将信件装好、封上火漆后,递给了阿加莎:“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我是达西亚的宰相,我会不遗余力的维护律法。而你,也要继续行走在这条正确的道路上。” “感谢兄长的鼓励。” …… 在王城停留了两天后,阿加莎独自一人,北上至玖兰公国。面对她的这一不同寻常的表现,关注她的王国不同派系纷纷有了不同的猜测。 但阿加莎却从未有过正面回应,她只是保持着一如往常的步调:让保守派因怀疑,而无法在短期内做出行动,也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 (结果今天停了一天的电,只能花时间构思了一下具体的情节。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可能会爆更。)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回来了 在海上航行了接近一个月的时光后,终于在芽月25日的下午,艾尔弗雷德所乘坐的远航船抵达了玖兰港的民用码头。 看着船上的乘客们纷纷走下了甲板,青年也看向了、那些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船长与船员们,“诸位稍等一会,我下船后便去找来港口的管理官员。” 思索了一番后,艾尔弗雷德给出了一个大致的等待时间:“你们只需要等待一至两个小时,应该就会等来接管俘虏的士兵和官员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把我给船长的亲笔书信,交给前来接管的官员。否则,他们是不会接受你们的空口白话,更不会给予你们相应的报酬——还请务必牢记这点。” 在确定把一切要点都嘱咐了船员后,艾尔弗雷德就与带着行李的阿诺德一同,沿着舷梯缓步走下了甲板。 而在走下了甲板的阿诺德看向这个港口的时候,他就如同无数第一次见识到达西亚的外国人一样,被深深的震撼到了:占地广大的港区,区划明显、又干净整洁的不同区域,许多未曾见过的港区设备,还有无数忙碌的、穿行于港区各处、精神昂扬的码头工人们。 当青年的双脚终于稳稳地踏上了港口坚实的土地时,艾尔弗雷德的神情才明显的轻松了一些:时隔五年,他终于回到了这片自己心心念念的故土。 青年轻轻地踏了踏脚下坚硬的地面,惆怅的感慨了一句:“达西亚,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阿诺德虽然没有看到艾尔弗雷德的表情,但却从那句短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情绪:压抑、不甘、惆怅、怀念、欣慰、喜悦、以及放松。 阿诺德不知道,一个人的究竟会在何等炽烈而又压抑的情感下,才能够说出富含了如此之多情绪的、深沉而激烈的话语:在西里亚时,艾尔弗雷德在私人的场合里,也会表露出自己的一些情绪,但那时的他,却是在明显的压抑自己,不让自己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只有当他真正的回到了达西亚的土地上时,他才表现出了如此丰富的情感:这里才是他的家乡,是他能够放下心来的地方。 就在阿诺德在心里如此这般的感慨时,艾尔弗雷德却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在码头上左顾右盼,明显是在寻找着什么。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在找什么人。 “殿下?”阿诺德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在?” “找人。”艾尔弗雷德依旧在来回寻找着,语气中带着些疑惑,“难道是因为几年没见了,有些不熟悉了?” “会不会是因为:您想找的那位确实不在码头呢?”见对方已经寻找了一会,阿诺德有些不安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瞎说,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艾尔弗雷德依然没有放弃寻找。而阿诺德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这个代词,心里顿时划过了许多或靠谱、或不靠谱的猜测。 “找到了!”终于,艾尔弗雷德激动的声音打断了阿诺德的思绪,当他从胡思乱想中抬起头来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向码头的角落处走了过去。 “殿下等等我。”阿诺德急忙拎起手中的那箱行李,追上了艾尔弗雷德的脚步。 港区人来人往,热闹无比,但艾尔弗雷德所赶往的,却是一处几近无人的角落处。若不是他直奔那里,阿诺德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处的位置。 那里有一只木箱,箱子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裙、头戴白色长檐礼帽的灰发女子,正低着头看一本书。帽檐遮住了她的容貌,也让阿诺德无从了解到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是谁向她走来,女子合上了书,把它放在木箱上之后,便站起身来。 阿诺德其实见过许多容貌颇为出众的女性,远的不说,西里亚的黛西王后就是一位相貌超群的靓丽女性,但阿诺德从未有过任何心动的感觉。 但当那位女子站起身的一瞬间,当阿诺德看到她那灰色的瞳孔中、那宛如星空的点点光亮时,他的大脑突然空白了一瞬间。 阿诺德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自己那一瞬间的情感其实并不是对于异性的心动,而是一种震撼——那是人类第一次面对满天星辰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股震撼。 阿诺德不禁感到自己是否疯了,竟然将一个人类视作星空一般神圣的存在。但他的这种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这种想法在他的心中越发的根深蒂固:那女性就如漫天星海、如同主座下最美好的天使、如同一切不属于人世间的高洁之物。 直到那女子快步来到艾尔弗雷德的面前,紧紧的抱住他的时候,阿诺德才觉得,她的身上出现了一丝人性,也才不由得回过神来。 “艾尔,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阿加莎抱着自己的弟弟,声音哽咽。 “是的,我回来了,姐姐。这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艾尔弗雷德也抱住了阿加莎,右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脑,他的话语轻柔、而又十分有力,包含着温柔和坚定。而阿诺德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刻骨铭心的仇恨——对分离他与自己家人之人的仇恨。 在艾尔弗雷德与阿加莎享受了短暂的、重逢的喜悦后,青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费奇,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直到这时,阿诺德才察觉到了那名男子的存在,他不由得流下了一滴冷汗,左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自己腰侧的佩剑上。过了一会,他才放松了下来。 艾尔弗雷德仿佛没有察觉到阿诺德的动作,在费奇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后,便自然地回到了阿加莎的身边:“这件事由你全程负责,要确实的把他们押送到王城,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费奇躬身,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怎么了,艾尔?”阿加莎看着神神秘秘的弟弟,笑着问了一句。 “我在回国的路上,碰巧抓了一批俘虏。”艾尔弗雷德温和地笑了笑,“至于他们是谁,先让我卖个关子,等到我们回到王城的时候,再给你一个惊喜。” “我很期待。”阿加莎并不在意对方所说的惊喜,到底是什么。但既然自己的弟弟说了是惊喜,那就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恍如隔世 “那么,我们现在有什么安排吗?”艾尔弗雷德看向了阿加莎。 “我们先前往玖兰城,玖兰侯夫妇已经期待很久了,我们理应回报他们的善意。”阿加莎抱起了放在木箱上的书。直到这时,阿诺德才看清楚那本书:那是教会的经典——《旧约》。 “都听你的安排。”艾尔弗雷德笑了笑,看向阿诺德,“先为你们介绍一下彼此吧,阿诺德,这是我的姐姐、阿加莎·霍华德,你要以对待我的态度,来对待她,不可以有任何的怠慢,明白吗?” “明白了,殿下。”阿诺德了然,对阿加莎微微躬身。 随后青年看向了阿加莎:“姐姐,这是阿诺德,我在西里亚时期结识的一位友人,我与他共同经历了许多的困难,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 阿加莎也向阿诺德颔首致意:“想来你与艾尔经历了许多的艰难,王国会回报你的付出。当然,我希望你今后可以继续与艾尔共进退。” “这是自然的,在下早已向主立下了誓言。” 简单寒暄一番后,三人离开了这处角落,前往了港区的门口。 直到这时,阿诺德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加莎会躲在那么偏僻的角落处,而不是在船只停泊区等待艾尔弗雷德。几乎每一位见到了阿加莎的人,都会停下自己的脚步,放下自己手里的工作,对这位女子行礼:“日安,圣女殿下。” 阿诺德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敬意和崇拜,显然,这些人是自发向阿加莎行礼问好的,而不是迫于什么规定和强迫。 一位手中拿着文件、正在记录着什么的港区官员看到了阿加莎:“日安,殿下。” “这几日,我在港区添了许多的困扰,麻烦你帮我收拾场面了。”显然阿加莎也是知道自己的影响力的,她带着一抹歉意,向那位官员笑了笑。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官员摆了摆手,“那些小伙子们、老伙计们见到了您,这几日干活更勤快了,都不想在您面前落个不好的印象。” “没有给你们的工作造成困扰就好。”阿加莎感觉有些尴尬。 但那名官员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她身旁的艾尔弗雷德:“这位就是您等待的……那位人士吗?” 阿加莎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了。于是官员了然,向艾尔弗雷德敬了一个礼后,便快步走向了一旁,也没有说些什么。显然,这位官员也明白了阿加莎的意思。 他们就在对阿加莎尊敬的目光中,登上了港区门口的、铭刻了权杖与火焰徽记的马车。 “还好有姐姐来接我们,否则我们就要等公共马车了。”坐在阿加莎身旁的艾尔弗雷德放松了下来,开了一个玩笑,“不过话说回来,王国公共马车的车票涨价了吗?” “没涨价。”阿加莎笑着拍了一下对方的胳膊,“还是一人三枚铜币的价格。” “没想到政务院的那些官员,居然坚持能够这个价格,坚持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他们会因为王国的各大马车局的亏损,不得不上调价格呢。” “说实话,那些官员最近的确是想调整车票的价格。”阿加莎尴尬的笑了一下,似乎是承认了艾尔弗雷德的话。 “他们还是想要涨价了?”青年挑了挑眉。 “不是的,是降价。”阿加莎反驳了对方,“因为各地的马车局都开始大量盈利了,所以官员们认为当前的价格有些虚高,向往下压一压?” “什么?盈利?”艾尔弗雷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一样,“我记得我在离开达西亚的时候,那些马车局的亏损不是逐月上升的吗?那些亏损都被补上了。” 阿加莎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在你离开的这几年,王国的技术又有了几次进步。现在,王国的马车制造工艺有了长足的进步,造价也降低了不少,这导致了各地马车局的采购经费也降低了许多。加之越来越多的人民开始乘坐公共马车,王国的马车局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进入了整体盈利的阶段了。” “时代的发展可真快啊。”艾尔弗雷德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就连我,居然也有跟不上时代发展的那一天。” “不要那么说嘛,艾尔。”阿加莎拍了拍他的手,“你才刚回国,再过几天,你就能够掌握达西亚的现状了。” 听着二人的对话,阿诺德不由得问了一句:“我想请问一下……” “你说。”阿加莎鼓励地看着对方。 “在达西亚,公共马车这种事物,已经非常普遍了吗?”阿诺德虽然在月报上了解过这一概念,但其实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毕竟,西洛里亚大陆上的其他国家,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公共马车,贵族们普遍认为,这是对于贵族仪表的一种羞辱和践踏。 “这是自然的,阿诺德卿。”阿加莎点了点头,“落魄的贵族需要这种马车充当颜面,而普通的王国人民也需要一种便捷的交通方式。对于生活充实的王国子民来说,公共马车非常便捷,且使用它的价格也不昂贵,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有对它的需求。也正因如此,王国的公共马车会越来越普及。” 就在这样随和平静的氛围中,马车驶离了玖兰港,驶向了玖兰城。于是,就和无数第一次来到玖兰城的人一样,阿诺德也震撼于那通天彻地的、十二座高大的法师塔。 “天啊,这些……都是高等法师塔?”阿诺德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一切都太过令人难以接受了。 而艾尔弗雷德显然也看见了这幅光景:“相比我离开之前,又多了两座塔。” “没错,”阿加莎神神秘秘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有一座塔是属于黛娜姐姐的哦。” “黛娜?”艾尔弗雷德愣住了,“我记得她的数理研究,不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吗?如果我记得没有错,她的研究好像还没有先例,是很难出成果的,怎么会这么快?” “保密。”阿加莎也卖了个关子,“我只告诉你:关于黛娜姐姐的研究,我和布兰达是有参与实验的协助工作的。” “埃文小姐?”艾尔弗雷德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见好友 夜幕降临,马车驶向了玖兰侯的宅邸。 作为艾尔弗雷德返回达西亚的第一站,玖兰侯夫妇自然不会把会面的地点安排在法师学院、抑或是政务院这样的公共场合,那样未免过于的严肃了。但法师塔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虽然满足了私人会面的要求,但以卡特父女的性格来说,他们怕不是会在塔里昏天黑地的做着自己的研究,完全忘记了正事。 也正因如此,莎洛姆强行将会面的地点,安排在了玖兰家的宅邸中。也正因如此,在这几日的时光中,这位侯爵夫人强行把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从法师塔和学院中拖了出来。 玖兰家的家主毫无疑问是卡特,但家中真正主事的人永远是莎洛姆。这也是能够理解的事情: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沉迷研究的人,有什么具体的时间概念。 但也正是因为莎洛姆的强硬,玖兰城的人们在这几日见到了许多的奇景: 卡特出没的位置变成了自家的宅邸、以及公国的政务院,这让不少政务官难得的见到了他,而非作为侯爵代理的莎洛姆; 长期宅在法师学院的数理学院院长黛娜,近日也在下班的时间按时回家了——这让许多同样沉迷研究的、数理学院的教授和教师们,经常在他们习惯的时间段里找不到对方了。 当然,对于玖兰一家来说,最重要的是:虽然理由可能并不如外界所想的那样,但他们终于有几天的时间,围坐在一个餐桌的周围就餐了。 这倒不是说玖兰家族的家庭不和睦,相反,一家人的关系十分亲密。甚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玖兰侯一家与埃文夫妇,都是阿道夫王向王国臣民昭告的、值得效仿的达西亚家庭关系的典范。当然,若展开来说,这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但玖兰家确实很少有机会坐在一起就餐,这是由于一家人的性格和工作导致的。对于两个沉迷研究的学者来说,莎洛姆的确很难做到、经常性的把他们从知识的世界中拉出来。 艾尔弗雷德在心中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窗外的景象逐渐定格为自己所熟悉的模样,下意识的就摆出了那副自己常用的、宛如面具一般的温和笑容。 “艾尔,”阿加莎捏了捏他的手,“不可以对朋友、以及支持你的人们,摆出这种模样来。” 青年一愣,似乎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抱歉,姐姐,我下意识的就做了这样的举动。” 阿加莎感觉自己的心被攥住了一般,但嘴角还是牵起了一丝笑容:“放松些,艾尔……放松些:这里是达西亚。”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宅邸的门前,艾尔弗雷德已经看到了等候在门前的玖兰一家:显然,费奇已经完成了自己安排的任务,并向玖兰侯告知了自己的动向。 侍从打开了马车的门,于是阿加莎挽着艾尔弗雷德的手臂,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一脸憨厚老实的卡特走上前去,没有摆出丝毫的架子,热情拥抱住了眼前的这位、已经比他略高一些的青年:“殿下,你也成为了一位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艾尔弗雷德也拥住了对方:“玖兰侯高看我了,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向你们学习呢!” 二人热情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之后,卡特就松开了自己的手:“怎么样,在西里亚的生活可受到了什么委屈?” 这种问题一般人是不会问出口的,因为确实容易揭人伤疤:谁都明白,艾尔弗雷德名义上是去西里亚游学,但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质子!但以卡特的身份而言,他的确是出于长辈的关怀,才问出的这句话。 “都挺好的,我还结交了不少友善高尚的人。”青年几乎没有丝毫的犹疑,“就是有一些不好——他们喜欢办宴会,餐食太过奢侈了,容易让人吃腻。” “那倒也是,那些宴会就喜欢讲究排场,追求餐食的精致、以及食材的稀有。”卡特拍了拍他的肩旁,引他前往宅邸,“不得不说,殿下当真是一个达西亚人啊。” 这句话是改革派能够给出的,对于一个人而言最高的评价了。 黛娜纠结的站在自己母亲身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作为王国的青年一代,其实都或多或少的认识彼此,有很多人甚至缔结了深厚的友谊,艾尔弗雷德与她就是如此。 但那名青年已经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位、表情还有些稚嫩青涩的少年完全不同了,这让她有些恍惚和不安。加之她常年投身研究,本就不怎么在意什么社交问题,面对如今的这种情况,即使自己的母亲在背后稍稍的推了一把,她也依旧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艾尔弗雷德就像是没有在意她的担心一般,只是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打趣着她:“好久不见了,黛娜姐姐,最近有按时吃饭吗?” 还是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语句,还有一如既往的真诚笑容,让黛娜的意识瞬间回到了五年前:“饭还是有好好吃的,艾尔,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这点小事还是清楚的。” 她看着眼前身材挺拔的青年,恍惚了一下:“你长高了,艾尔。” 艾尔弗雷德也愣住了:“是啊,都过去五年了。但我们彼此都没有变,真是太好了……” …… 众人在宅邸中享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席间没有什么莺歌燕舞,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奇珍异兽,只是一餐简单的、私人性质的晚宴,就像是家人之间的聚餐那样。 晚餐后,卡特夫妇便和艾尔弗雷德前往了会客室,阿诺德则在门口负责护卫。至于黛娜,她虽然还想和艾尔弗雷德说些什么,但也被阿加莎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卡特夫妇和艾尔弗雷德会聊些什么,就是一个完全不用猜测的问题了:那只能够是艾尔弗雷德在海上遭遇到、并最终俘获的那一批皮留士人了。如此重大的、涉及到军队调度的人员变动,费奇必然不会、也不能瞒着玖兰公国的最高权力者。显然,他们想要从艾尔弗雷德那里了解到更多的细节。 第一百二十七章 漩涡中心 “好久没有尝到雪茶的味道了。”艾尔弗雷德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纯白的茶叶,细细的品味着口腔中残留着的茶水的香味。 雪茶是玖兰公国的特产,其茶叶是红茶的一种突变产物。因为玖兰公国寒冷的气候环境、加之有极为浓郁的元素进行浸润,使得引进玖兰公国的红茶突变为了雪白色的茶叶。其叶片修长美丽,其色纯白无暇,其味是一种极为素雅的清香。 空气中元素其实并没有浓郁、或是稀缺的分别,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处,当地空气中的元素量总是与其他各处相同的,因此本没有元素“浓郁”与否的说法。 但玖兰公国的法师数量极多,其中位阶高等的法师数量,更是远多于其他地区的。在这些法师的日常生活与实验中,他们会消耗极为庞大的元素量。因此,王国的法师们为了方便自己的研究,便将一个地区元素平衡量的多寡,定义为了这个地区的“元素浓郁值”。 而雪茶的诞生,也恰恰是由于玖兰地区极高的元素浓郁值。 “殿下还是这么喜欢茶啊?”莎洛姆显然也很乐于见到,对方如此喜爱雪茶的表现。 但三人隔开耳目,在会客室中交流,显然不是在探讨雪茶的美好之处的。于是卡特便开门见山了:“殿下让费奇押送的俘虏,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我们连进行审讯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径直押送到了王城。” “如果可以的话,我自然是不会下达这个指令的。”艾尔弗雷德又浅浅地品尝了一口茶水,“但他们的身份就是这么的特殊,一旦让保留地里的家伙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撕破自己的那层伪装,强行劫走这些人的——我不能够冒这个险。” “他们都老实了这么多年了,应该不至于为了几个您的俘虏,就打破王国内部的默契吧?”莎洛姆笑着摇了摇头,显然觉得事态不如对方说的那么严重。 卡特虽然近几年不管政事了,但他作为自一开始就支持阿道夫王的王国权贵,经历了那么多的阴谋诡计、又了解对方的性格,显然是不会轻视对方的判断。 他放下了茶杯,沉吟了一会:“即使那些俘虏里有保留地的贵族,他们都不会按捺不住的。除非,那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威胁到了那些保守派的立场,才会让他们不顾颜面和自身的安全。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于是抬头看向了对面的青年:“在达西亚,只有一种罪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那就是‘勾通敌国’!如果那些人在知道了这批俘虏后的反应,当真如殿下所预料的那样,那么他们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此时的卡特,脸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身上流露出了久居王国高层的威严气质。而莎洛姆显然也在丈夫的提醒下,想到了一些:“该不会是……?” “这件事情本身,也是不能瞒着二位的。”艾尔弗雷德也放下了茶杯,只是淡淡地说出了一个特殊的专有名词:“皮留士人。” “嘶——”莎洛姆吸了一口冷气。但卡特却露出了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表情,笑着看向对方:“但仅仅是皮留士人,可是远远不够的。那些老狐狸可是有千万个借口,来推卸与自己有关的嫌疑的。对于这些贵族的虚伪做派,殿下你在西里亚王国,应当是见过许多了。” “如果仅是这样,我当然是不会这么严肃的。”艾尔弗雷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但如果我说,在俘虏中有一位的名字是‘穆尔卡思’的人,身份是克林拉里克族的附庸、福弗尔人的族长。玖兰侯以为,这个消息如果被有心之人放出去,那些保守派又该作何反应呢?” “什么——!”莎洛姆不由得一惊。卡特也感到了十分的惊讶,“殿下所说的这一切,可否能够向我保证,句句属实?” “我不会做任何保证,我只把这一切交由您来判断。”艾尔弗雷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他衣服胸前的的装饰,是七条不同颜色的带状装饰;他本人则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虽然只有初等中阶的实力,但其战斗能力可以与中等剑士分庭抗礼。” 莎洛姆不清楚皮留士人中,各族族长的具体特征。但青年的几句描述,却各个都符合了卡特所了解到的、那个新上任的年轻皮留士人族长。 卡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因为各方妥协,而暂时平息下来的王国权力斗争的漩涡。可能会因为艾尔弗雷德的回归,而再度卷起。 但这次不同了:改革派和保守派中的高层,不会再有人向对方妥协了。 一瞬间,卡特的心中流过了无数的思绪。随后他看向了对面的青年,决定再对他进行一个小小的考验:“那么,得到了如此有用的一张底牌。在殿下的计划中,要如何对保守派使用呢?”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由玖兰侯精心包装的陷阱。这位王子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了玖兰侯、以及他所率领的法师派系,未来对待他的态度! 但艾尔弗雷德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为什么要对保守派使用呢?我们的穆尔卡思族长,有更适合他发挥自己作用的地方。” “哦?请殿下详细说说?”卡特挑了挑眉,有些惊异于他的回答。 “我计划在授勋仪式的致辞场合正式登场,然后第一时间向王国告知这些俘虏的存在。”青年诉说着自己的计划,“而在那之前,这些福弗尔人的俘虏,就已经受到了王国的密切保护了。” 卡特笑着鼓励他说下去。 “之后,我会把这位福弗尔人的族长,交还给皮留士人的大酋长、也就是克林拉里克族的现任族长——多夫纳尔。当然,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在王城进行交流。” 说着说着,艾尔弗雷德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至于保守派,我自有对付他们的计划。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自然要为王国谋取最大的利益!” “保守派?”艾尔弗雷德嗤笑了一声,“他们不配!” 第一百二十八章 顺利收场 说实话,艾尔弗雷德的回答让卡特很满意。不如说,他的回答比卡特预想中的回答,还要优秀许多:他从未想过这些俘虏在权力斗争中的作用,而是想用他们,为达西亚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种思想就是改革派的核心思想,在这一刻,卡特就明白了,艾尔弗雷德就是他们这些老一代最希望见到的继承者:一个继承了前人的智慧和思想,但却舍弃了前人糟粕的后继者。 卡特笑了,又恢复了往常的那般憨厚老实的笑容。这一态度上的转变,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他的伴侣莎洛姆。莎洛姆明白,卡特已经正式接纳和承认这位年轻的王子了。 但艾尔弗雷德其实还没有意识到,卡特刚才的问题,就是他以玖兰侯的身份,对于自己进行的一个考验。他直到现在还以为,他们只是在探讨这批皮留士俘虏对于王国的作用。至于保守派,那不过是因为他们也是王国的一员,才被卡特提了一嘴。 对于青年来说,王国永远是最重要的。至于保守派,虽然他们依旧是比较重要的麻烦,但在王国的利益面前,他们不值得、也不配被相提并论。 因为自幼年时代所接受的教育、以及在王城的生活,艾尔弗雷德热爱王国,热爱王国的一切,热爱王国的“全体子民”,他也会为此付出一切。 “那么,殿下近期的计划是什么?”卡特见三人的茶杯都空了,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向三只茶杯中填了茶。 “说实话,还没有想好。”艾尔弗雷德犹豫了一下,但他说的确实是实话,“这方面,可能就要拜托姐姐了,只要在授勋前几日返回王城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卡特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句,“你与阿加莎殿下就先在玖兰城停留几日吧,黛娜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了,你们朋友之间也可以叙叙旧。王国的技术近几年又有了许多发展,我也想为你介绍一下。等到花月月初,我们一同前往王城,如何?” 如果艾尔弗雷德还没有明白卡特的那个问题,到底是包含了什么意思。那么常年游离于社交边缘的卡特说出的这句话,几乎就是对他进行明示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听从您的好意了。”艾尔弗雷德笑着喝了一口茶,“这杯茶的香气还是这么素雅啊。” “是啊。”卡特也颇为赞同,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说起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小事,虽然有人不让我说,但我还是稍微提醒殿下一声吧。” “还请您指点。” “布莱恩老大似乎想要安排一场对您的考校,应该是想考验一下您现在的实力。”卡特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殿下,您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艾尔弗雷德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嘴角的茶杯很好地掩饰了他的小表情:“原来如此,我也颇为怀念埃文公的教导,希望他届时不吝赐教。” 对方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让卡特不禁扬了扬眉毛:几乎所有的王国高层都被布莱恩操练过一次,而当他们回忆起那段往事时,表情几乎都不会很好看。他没想到,艾尔弗雷德的表现居然一如既往。 难道这位殿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癖好?卡特在心里胡乱地想着,随即便笑着摇了摇头,不去想着那些没有根据的臆想了。 正事谈完了,于是在座的三人,开始聊起了过去五年,发生在王国的大大小小的事件。会客室里的气氛融洽了起来。 而在会客室的灯座下,散发着昏暗光芒的数个光点失去了它原本的光芒,悄然消散在了空气之中。而在场的两位高等法师、与一位中等高阶剑士,却都没有发现这些光点。 …… “呼——”脸色苍白的阿加莎长出了一口气,不由得放松了下来,无力的瘫在了椅背上。 “阿加莎,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好!”黛娜匆忙赶到她的身边,把茶杯递到了她苍白的唇边,“我们不是说好了,当你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要及时退出来吗?” 阿加莎喝了一口水,又深吸了几口气,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她这才坐起身来,向自己的口中塞了一枚小蛋糕,“如果不完整的听完这段对话,我也放心不了啊。难道,你就会因此而放心了吗?” “至少现在看来,结果还是好的。”黛娜摇了摇头,“所以,我就说父亲他们,是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嘛。听到现在了,你也放心了吧。” 黛娜向来是钻研学术的人,她或许很擅长数理和实验,但对于人与人之间的那些算计和龃龉,她向来是不擅长、也不关注的。 但黛娜说的确实没有错,至少结果还是好的,不如说这个结果是远超阿加莎预期的。所以阿加莎心里也放松了下来,笑着同意了黛娜的说法。 “不过,这个法术真的需要消耗如此之大的精神力吗?”黛娜手捧茶杯,依旧担忧地看着阿加莎,“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这个法术加入课题,研究一下怎么减轻对于精神力的损耗。” “黛娜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阿加莎笑着摇了摇头,“但星辰法术,只有我和布兰达可以使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再找到第三个可以召唤星辰的法师……” “但法术的原理是相通的!数字是不会骗人的!”黛娜当即打断了对方的辩解,但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稍稍放缓了语气“而且,我不是想要分解关于星辰法术的原理,只是想减少一些它对你精神的消耗。” “这个法术其实是不会消耗我多少精神的,黛娜姐姐。”阿加莎又拿起了一块点心,却只是出神地望着它,“但高等法师对于元素的感知之敏锐,才是我消耗了如此之多精神的原因。对于这一点,黛娜姐姐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黛娜望着杯中的茶水,不禁有些出神。阿加莎所说的确实是事实:当她借助自己的研究成果,突破了高等的境界、隐约看到了神明的领域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的感知到了空气中、每一个单位的元素的流动。 要想瞒过有这种感知能力的高等法师,阿加莎需要耗费多少的精力、完成何等精细的操作,才能够达成这一步啊。 “我知道的,阿加莎。我只是……很不甘心。”黛娜低声抱怨着。没有人知道,她的这句抱怨里包含了多少的意味。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王子南下 虽然黛娜和阿加莎最后的对话有些不愉快,但她们二人依旧是好友。加之两人本就想要探寻关于星辰的奥秘,所以她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芥蒂。 也正因如此,只在最初两天里,她们还陪着艾尔弗雷德了解了关于王国的近况。 但之后的几日,就是卡特或是莎洛姆陪同艾尔弗雷德,参观了玖兰城中的各处设施。至于她们二人,则躲在了黛娜的法师塔中,进行着神秘的研究。 当然,阿加莎自然是不会撒手不管的。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对她来说,艾尔弗雷德永远是最重要的。也正因如此,她派遣自己的随侍贝拉跟随艾尔弗雷德。 艾尔弗雷德也不在意自己的姐姐究竟在做什么,他深知,倘若阿加莎不告诉自己,自然是有她自己的想法。等到时机成熟了,她自然会告诉自己的。 …… 就这样,几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艾尔弗雷德登上了玖兰家的马车,而阿加莎和黛娜也终于从法师塔中走了出来。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情,想来是取得了什么成果吧。 对于这位常年不在国内的小王子,王国中的许多人都对他保持了极大的关注。 而对于保守派的人来说,艾尔弗雷德本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国内的权力几乎已经被各个派系、以及诸位王子瓜分了。即使是最支持他的阿加莎,其权力也极为特殊,根本无法向他进行转让。 对于保守派而言,这位王子因为几年来远离国内,早已失去了争权的最佳时机。现在的他,多半已经是废了。 相较于艾尔弗雷德本身,保守派的贵族们更想了解的是,国王与几位大执政官,想要借助他做些什么。除此之外,再稍微关注一下这位王子自身的动向。 毕竟,艾尔弗雷德本人的境遇,就是保守派与改革派相互斗争的结果。对于保守派而言,这位小王子只是一枚权力斗争的棋子,甚至只是一个棋盘。即使是五年后的现在,他们也依旧执拗地坚持这种观点,不愿意做出任何的改变。 但作为保守派的两位领袖、王室议会的正副议长,显然都不是这么认为的。 对于韦伯斯特而言,他从未忘记过,在艾尔弗雷德登上离开达西亚的远航船的那一天,他所见到的那副神情:艾尔弗雷德始终保持着平静而温和的笑容,仿佛远离达西亚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名毫不相关的人物。 韦伯斯特不知道,为什么一名年仅十岁的少年,会表现得那么的平静。但他永远的记住了那一天,记住了少年当时的表情。每当他回忆起那一天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把这名少年,同另一位人物联系起来——阿道夫·霍华德! 屈居保留地二十余年,使得韦伯斯特早已失去当年的锐气和智慧,但常年的政治斗争也让他养成了极为敏锐的直觉。这让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这对父子联想到一起,但他本能的就想排除这个隐患。 正因如此,他策划了多次对于艾尔弗雷德的暗杀。虽然远在西里亚的少年王子,将这些危险都一一排除了。 艾伦却不似韦伯斯特那般,他是有自己的依据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人,他们虽然数量稀少,但也确实是存在的。他们天资聪慧、天赋过人,这种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参透别人一生都不明白的道理;拥有远超常人的法术天赋;即使是战斗技巧,他们也一点就通。主似乎把自己的宠爱,毫无保留地给予了这些人。他们,一般被人们称作“天才”。 艾伦向来都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所谓的天才。他只是运气很好的出生在了王室,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没有什么才能的。 而在艾伦眼中,自己的三位兄长,亚当、亚德里恩、奥斯顿,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天才;而年幼于自己的阿加莎和艾尔弗雷德,更是天才中的天才。 也正因如此,这些天才会被父亲所偏爱,艾尔弗雷德更是自幼便被视作王权的继承人。而自己作为一个平庸的凡人,才只能在权利的斗争中,不得不加入王室议会。 “那群皮留士废物!”韦伯斯特的拳头,用力地砸在了桌子上,“说什么对付一个普通的王子,只需要让福弗尔人出马就可以了。结果呢?艾尔弗雷德毫发无损地回到了达西亚,而那些皮留士人却没有了踪迹!估计那些人早就葬身大海之中了!” 但艾伦依旧淡然地把玩手中的匕首:“你走了一步昏招,而且居然没有事先知会我,与我商议计划的可行性,就自作主张。如果那些皮留士人死光了,倒也可以死无对证,但假如他们没有死,对你我而言,可就是一个天大的劣势了。” “可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了!”韦伯斯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倘若我们让艾尔弗雷德顺利归国,那么我们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王室议会里的那些废物眼高手低,但你总不至于看不出来这一层吧!” “那又怎么样呢?”艾伦反问了一句,“艾尔弗雷德确实很重要,但与皮留士人的关系,也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张底牌。那些大执政官刺探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什么证据,我不认为一个艾尔弗雷德,就值得我们这么早暴露这张底牌。” “只要艾尔弗雷德死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韦伯斯特低吼着站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啪—— 没有人看清楚,在那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韦伯斯特反应了过来的时候,艾伦已经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清醒了吗,韦伯斯特?” 韦伯斯特愣了一下,失魂落魄地倚靠在了座位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艾伦回到了接着把玩自己的匕首,“当艾尔弗雷德九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一名中等剑士。而在那长达一年半的时间中,他始终都在西里亚和阿基拉战场的第一线,却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你老了,居然昏了头让一个即将覆灭的、没有一位中等超凡者的皮留士部族,去袭击这样的艾尔弗雷德?”艾伦一把将匕首插在了桌面上,“这次事件的后续,皆由我全权处理。你若再有什么计划,必须与我商议,不得独走!” 第一百三十章 新旧交锋 韦伯斯特似乎反应了过来,冷冷地看向了艾伦:“副议长,你想要做什么?从我手里夺取权力?还是把我当成你的傀儡?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有自己决断一切的资格,还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韦伯斯特真的老了,在保留地龟缩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豪气与野心。他的心早已被权力所荼毒,如今的他,只愿意牢牢地把握着手中的那一点可怜的权力。 艾伦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在贪图你的那点权力?也罢,就让我们稍等一会,看看你怎么处理接下来的这些困难。” “有话直说,艾伦。”韦伯斯特皱起了眉,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装模作样帮助不了你。” 感受到了走廊上正在接近的、侍从的气息后,艾伦收起了匕首,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接连参与了数日的宴会,喝了那么多天的酒,他已经完全不想沾染任何含酒精的饮品了:“那就让我们稍稍等待一会吧。” 没过多久,就有人从房间外敲响了门:“二位殿下,来自北方的急报!” 韦伯斯特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而艾伦却视若无睹:“进来吧。” 侍从应诺,便立刻打开了书房的房门,快步地走了进来。而在他的肩膀上,有一只雪白的鸽子、正稳稳地停留在那里。鸽子的一只腿上,则被天蓝色的丝带绑着一支信筒——天蓝色的丝带,证明了它确实来自北方。 艾伦吹了一个口哨,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那只信鸽便扑棱棱地煽动自己的翅膀,落到了他左手的食指上。保留地中的信鸽体系,在很早的时候,便由艾伦暗中接管了,这些信鸽也是由他亲自拣选、并加以训练的,自然非常的亲近他。 “乖孩子。”艾伦右手的拇指轻轻地抚摸着信鸽的头顶,然后才打开了密封的信筒,取出了其中的短信,“好好休息一下吧。” 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急着打开信件,而是把信鸽交给了侍立在身边的侍从:“把它带回鸽笼,喂一些精细的食物,两天后再放飞它。” 侍从应诺行礼后,便带着信鸽离开了书房。 感受着门外的气息越来越远,艾伦才打开了那封短信,草草地阅览了一遍,便将其扔到了韦伯斯特的面前:“你觉得我诓骗你,那你自己看看吧。” 韦伯斯特当即拿起了那张字条,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了:“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字条上的信息其实很简短:艾尔弗雷德王子,与玖兰侯同乘南下。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喝完了杯中的茶后,艾伦接着把玩自己手中的匕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是你,你应该怎么应对?” 除了其他几位大执政官、以及国王与王后,玖兰侯向来不与他人同乘一架马车,即使是王子,也乘不上玖兰的马车。但如今,艾尔弗雷德却与他同乘了,这其中的意味便值得所有人深究了。 韦伯斯特的表情很难看,但他依旧嘴硬:“那又如何,即使他们真的俘虏了那些皮留士人。无论他们从那些人口中问出了些什么,我只需要矢口否认即可,他们不会找到任何的证据!” “太难看了,韦伯斯特。”艾伦瞥了对方一眼,一丝来自高等的压力瞬间压向了对方,让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尚处于中等的韦伯斯特,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心跳在那一刻都漏了一拍,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怎么可能?你才二十一岁……” “这不是重点,韦伯斯特。”艾伦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似乎不想再继续打哑谜了,“时至今日,你也没有告诉过我,到底是谁、前去截击了归国的艾尔弗雷德!现在,我需要一份具体的名单,具体且清晰的名单!” 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韦伯斯特有些嗫喏:“如果多夫纳尔没有说谎的话……” 这男人看上去还有些犹豫,但片刻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一个名字:“穆尔卡思……” “哈!”艾伦不由得高声嘲笑,“你可真会做事啊,韦伯斯特!” “这也是只要否认,就可以瞒过去的事情吗!?”艾伦不由得一掌拍碎了面前巨大的书桌,巨大的动静和散落的木屑,似乎真的惊吓到了这位王室议会的议长。 看得出来,艾伦动怒了:“即使对方再弱小,那也是一名正式的皮留士族长!你居然犯这种蠢!把这么重要的底牌,就这么拱手交给了艾尔弗雷德!?你怎么敢,韦伯斯特?” “只要运作得当,我们依旧可以把这件事情撇得干干净净。”韦伯斯特真的老了,直到现在,他的目光仍然局限于国内的政治斗争,完全没有了年轻时的眼界。 “够了,韦伯斯特,现在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吗?”自从加入了王室议会后,艾伦对于这个只知道内斗和争权的派系,便越发的失望了。 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就当是他好言相劝吧:“艾尔弗雷德从来不介意与我们的争斗,或者说,他更加关注王国的利益。我非常肯定,我的这位兄弟一定不会拿这些人,来对你进行威胁。” “那岂不是更好吗?那我们还需要担心什么呢?”韦伯斯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那我们不就高枕无忧了吗?” 艾伦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了:但艾尔弗雷德一定会用这些俘虏,来为王国换取更大的利益。只怕到了那个时候,这些短视的保守派,就又会失去一个盟友了。 但现在,保守派还有极大的作用,艾伦还不能让他们那么快速地失势。否则,走投无路的短视贵族会做些什么,那就是他无法阻止的事情了。想到这里,艾伦感觉自己有些胃疼。 就在这时,城堡外围传来了一阵骚动的声音,城堡里的侍从和守卫们也发出了阵阵的惊呼。但很快,这些声音便都平息了下去,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发生什么事情了?”韦伯斯特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就在韦伯斯特内心不安之际,书房的门被用力地推开了,身穿盔甲的艾弗里·劳伦斯——艾伦最坚定的友人、现任洛萨边境公的弟弟,出现在了韦伯斯特的面前。 与艾弗里一起出现的,还有许多身穿盔甲的年轻贵族们,他们正队列整齐地站在这位议长的对立面,就像是在看着一位陌生人。 艾弗里走到了艾伦的身边,恭敬地说道:“殿下,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这座城堡。反抗的人员已经被我们剥夺了行动能力,但没有被伤害性命,城堡中也没有出现任何的伤亡。” “你们……你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韦伯斯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在这座城堡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颤抖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愤怒地指着面前坐着的年轻人,“艾伦!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但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艾伦云淡风轻地站了起来,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反应,“你只是将保留地中的我们,全部推向了那死亡的深渊,就只是为了维持你那可怜的权力!韦伯斯特,我们想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而不是成为你们这些老东西的棋子,仅此而已。” 艾伦走向了门口,那些年轻的贵族纷纷退避到两侧,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韦伯斯特,我不能让你参与这次的授勋:你捅的篓子太多了,我需要一点一点地收拾你所留下的烂摊子。可能我的能力有限,但我仍要控制住我们的损失。而你的存在,只是在给我们添乱而已!”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所尊敬的议长生病了。只能取消他此次出席授勋仪式的行程了,毕竟他需要静养。当然,谁都不能在此期间叨扰议长,打扰他的静养。明白了吗,艾弗里?” “请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安排城堡的防务、以及照料议长阁下的人选。” 在二人漫不经心的对话中,这场夺权的性质、以及韦伯斯特短期内的下场,便已经被决定了。至于议长阁下,他的意见显然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韦伯斯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书房的门被缓缓地关上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或许王室有真情 艾尔弗雷德王子与玖兰侯,同乘了一架马车。 记载了这一惊人消息的信纸,很快便放在了王国的各地执政官、以及保留地贵族们的书桌上了。 但当人们还没有从这一惊人的消息、所带来的意义中反应过来时,另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自保留地中传遍了王国,甚至吸引了来自阿道夫王的目光。 准确地说,那是一连串来自保留地的消息。 只在一个月前、即芽月月初就任王室议会副议长的艾伦王子,于花月月初发动了武装政变,控制住了居住在克劳利城的韦伯斯特议长。 艾伦以令人惊讶的雷霆手段,快速地夺取了掌控王室议会长达二十年之久的、韦伯斯特手中的权力。而在此次政变之中,艾伦王子所掌握的军事实力,也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韦伯斯特最坚定的两位政坛盟友,也相继在变故之中,被夺取了权力。 位于保留地东部边界的霍利城,其领主霍利伯爵于睡梦之中,被其子罗恩·霍利囚禁,关押于城堡的地牢之中。 而沃金的领主、常年体弱多病的沃金子爵,其权力也早已被他的儿子、帕特里克·沃金所架空。如今,这位缠绵于病榻的子爵,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回到了主的国度。 艾伦王子的反应极其迅速: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凭借自己王子的身份,承认了两位年轻人的爵位与政治权力。 至于保留地中的另一位领主、斯宾瑟·亨利,却在这段时间中,没有发表过任何言论,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行动。似乎已然默认了艾伦王子的一系列夺权行动。 而韦伯斯特与阿道夫的姐姐、艾伦王子的姑姑,王室议会中两位副议长中的另一位、丹妮丝长公主。则在花月月初、某一日的清晨,被自己的侍女发现,她早已于睡梦中安然地离世了。 更加令人惊讶的是,洛萨边境公瓦尔克·劳伦斯的弟弟、王国东方岸防军团的参谋总长、艾弗里·劳伦斯,在艾伦王子的一系列行动中,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惊疑不定的发现:这位在一众兄弟、妹妹的光芒中,一直默默无闻的四王子,他根本不是什么花瓶,也从来都不是他自称的那般庸才! 他同样有着极为高超的政治手腕、以及无与伦比的行动力,丝毫不弱于其他的王室成员! …… 自然的,位于马车上的玖兰侯与艾尔弗雷德,也收到了这些信息。 艾尔弗雷德扫了一眼信上的文字后,便把纸张随意地放在了身旁,继续看着马车外掠过的风景。似乎对于他来说,那些信息远不如欣赏风景重要。 卡特笑了笑,也看向了窗外:“殿下当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确实没有什么想说的。”青年没有什么别的动作,语气淡然,“您以为我会做什么反应呢?是扼腕叹息呢?还是满腔怒火呢?抑或是愁闷不已呢?” “在刚听到艾伦兄长的消息时,我确实是有些许惊讶的。” 有些许的水珠打在了窗户上。很快,漫天的雨水倾泻而下,在车窗上形成了水帘。温莎城中的居民们,似乎都对这场雨有些猝不及防,街上的行人纷纷跑到了道路两侧的屋檐下。 在这个时节,天气总是有些反复无常的。前一刻可能还是阳光朗照、万里无云,后一刻便倾盆大雨,也倒是常有的事情了。 “听上去,殿下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卡特的语气有些玩味。 青年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对方一句:“那玖兰侯以为:我们兄弟姐妹的关系是如何的呢?” “王冠之下,向来是没有亲情的。”卡特摇了摇头,却说出了一句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语。 倘若是其他人说这句话,艾尔弗雷德尚且可以驳斥对方。但说出这句话的是卡特,他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他的亲身经历是无法让人忽视的! 先王只有三位后嗣,长女丹妮丝、长子韦伯斯特、以及幼子阿道夫。 仅这三位王室成员,却在先王逝去后,因为对于王位继承权的争夺,而引发了贵族叛乱后、王国之中最大规模的内战。 虽然阿道夫以王者的姿态,扫去了通向王座的一切阻碍。但那场内战的结束,本质上是各方妥协的结果,直至今日,它依旧在王国国内留下了大量的隐患! “无论在玖兰侯的心中,是如何认为的……”青年摇了摇头,撇去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我们这一代的关系,其实还是相对融洽的。也正因如此,我们其实对彼此十分了解。” “哦?”卡特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转头看向了对方。 “便以艾伦兄长为例吧。”青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视线,继续望着窗外的雨景。 “艾伦兄长向来自认为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因为运气较好,出生在了王室。也正因如此,他向来对自己是比较自卑的。而他的那些不自信的表现,也使得他人对他做出了类似的评价。” 伴随着雨声,艾尔弗雷德寂寥的声音回荡在了车厢中: “但事实上,艾伦兄长的聪慧,向来是不下于其他兄长的。加之他本人刻苦钻研,又习惯于把自己置于他人的阴影之下,他能够做出这些事情,其实我并不感到意外。” “那殿下又惊讶于艾伦王子的哪个方面呢?”卡特似乎也认可了对方的分析,但也提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疑问。 “我惊讶于……”艾尔弗雷德组织着自己的措辞,“艾伦兄长居然在这么早的时候,便下定了自己的决心,加入了王室议会。”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说法有歧义,青年补充了一句,“当然,有一个残酷的事实——即艾伦兄长最终是一定会加入王室议会的,这是现实发展的必然。 “但兄长其实仍有许多的时间,并不急于现在就加入王室议会。所以我才对于这个消息有些许的惊讶,还请您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原来如此……”卡特沉吟着,他似乎对于艾尔弗雷德,又有了不少的改观。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阴谋诡计 “布兰达——”回到王宫,与自己的父母聊了聊短暂的玖兰之旅后。阿加莎便把艾尔弗雷德留在了书房,自己则找到了待在王宫中的布兰达。 五大贵族在王城中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宅邸,但霍华德王室也在王宫中,为每一个家族都留下了数间专属于他们的房间。 这一现象乍看下去并不合理,但仔细想来,却又有其合理之处。 七王之战后,哈文德王室覆灭。作为胜利者的霍华德王室,自然需要笼络自己战争时期的盟友和部下。而在新修建的达西亚王宫中,为几位大贵族长期保留空置的房间,也是一种拉拢、和体现优容的手段。 而王室不允许任何的实权贵族,在王城中修建宅邸。也有当时的达西亚国王,为了防备贵族们在王城之中、私自豢养一支私兵,并演化为带兵威胁王室的险恶情形,而进行的考量。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当时规定的权宜之计,也被后继的国王们保留了下来。成为了王城、以及王宫之中的悠久传统的一部分了。 “怎么了?艾尔殿下回来了,你不是应该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吗?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布兰达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书本,微笑着看向对方。 虽然阿加莎的书桌上还有许多的文件,但她一份都没有处理。现在的她,只是在翻阅着王室保存的一些历史文件、回顾过往的那些历史,顺便消磨一些无聊的时光。 “艾尔在西里亚生活了那么久,父王他们一定有许多事情想了解。”阿加莎从一旁抱住布兰达,动作十分熟练、像是做了许多遍,“我以后有许多的时间,可以和艾尔在一起。至于现在,就把艾尔暂时让给父王他们吧。” 布兰达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浅笑着侧过身子,用指尖整理着友人那有些许凌乱的发梢。 达西亚高层向来有几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关于阿加莎和布兰达的关系。 说实话,王室成员与大贵族直系后裔之间,缔结长达一生的友谊,这种情形其实并不少见。现任国王阿道夫与斯凯边境公、亚德里恩王子与洛萨边境公之间,都是自幼缔结了亲密友谊的。 而阿加莎与布兰达二人,几乎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成为了亲密无间的至交。 她们虽然不是形影不离,但却依旧心意相通。她们中的一人轻声咳嗽一声,另一位都能够立刻了解对方的意思。 更加无法解释的是,传说中的星辰法术、只记载在《旧约》中的主的恩赐、王国数百年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奇迹,却在二人的身上体现了出来。 对于这种事情,即使是国王与埃文公,也无法找到解释的依据。但这终归也是好事一桩,他们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发展。 阿加莎似乎很享受这种感受,她眯着眼睛趴在对方身上。 “布兰达在看什么?”过了许久,她才拿过了对方方才翻阅的书籍:《王室议会编年史总编第一卷》。 对于这个书名,阿加莎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本书了?而且还是第一卷。我记得:这部编年史的副本,应该已经被保存在各个大执政官家族的藏书中了。这不是每一个家族继承人的必修课吗?” 阿加莎说的没错,每一个家族的继承人、甚至是每一位直系成员,都会被家主、或是家主委派的教授,传授大量的知识。而以布莱恩的严格程度来说,这些必修的知识,他一定早就教育过自己的女儿了。 而关于保留地历史的第一手材料——《王室议会编年史》,显然也在此列。 “我确实学过这本书。”布兰达笑着从对方的手里,接过了这本书,轻柔地抚摸着书脊,“也正因如此,我心中有一些猜想,需要在从这些书中找到对应的证据。” 阿加莎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认为,艾伦可能会更进一步,借助这次授勋仪式,直接请求父王,罢免了韦伯斯特的议长职位?” 布兰达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依据?”阿加莎的下巴抵在布兰达的肩膀上,在她的耳边轻声询问。阿加莎轻柔的语气拂过布兰达的耳畔,让她感觉有些痒痒的。 “没有依据。”布兰达拢了拢耳旁的碎发,“或者说,我实在找不出任何的依据,证明艾伦王子不会更进一步:他现在根基不稳,需要快速稳固自己的权力。” “你是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阿加莎稍稍直起了身子,诧异地看着身旁的友人。 “我怎么也应该做出这个判断啊。”布兰达也侧过脸颊,笑着反问对方。 阿加莎似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换了一种说法:“我的意思是,你是以什么立场,得出了这个结论的。” 布兰达愣了一下,意识到了对方的问题,并不是刻意的胡搅蛮缠。 阿加莎的意思很明确:做出这个判断的人,是作为王国高级军官的布兰达总长,还是作为埃文家族继承人的布兰达·埃文小姐? 布兰达沉默了,她开始思考,自己在哪个环节缺少了思量。 阿加莎与她一同分析:“根据我们现有的情报,艾伦兄长至少掌握了三个、保留地中的旧制军团。乐观估计,这些兵力,应该是占保留地总兵力的一半左右。而且,这个消息很有可能,就是艾伦本人放给我们的。” “所以……”顺着这个思路,布兰达得出了原本的结论,“艾伦应该扩大战果?” “那是军人的思路,布兰达。”阿加莎提醒了对方一句,“但却不是政客的思路。” 于是,在友人的帮助下,布兰达也豁然开朗:“对于现在的艾伦来说,他非但不能让陛下罢免韦伯斯特,还要在各种场合中、不断地说对方的好话,提高这位议长的地位……” 阿加莎笑着接过了布兰达的话,“然后,我们这位议长的地位就会越来越高,但他的权力却越来越少。艾伦也能在幕后,稳固自己的权力,让自己的政变行为合理合法。最后,我们再上屋抽梯,让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议长,光荣地退居幕后吧。” 在二人的谈笑之间,早已没有了退路的韦伯斯特,被安排了他注定的结局。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戏开幕 “布兰达,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阿加莎轻盈地打开了房门。 贝拉却还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殿下,请等等我……” 贝拉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身为一名中等剑士,也算是经历了许多困难的公主随侍,却怎么也追不上只是身为法师的阿加莎。 布兰达早已感知到了阿加莎的气息,倒是并不在意、背后的那对主从的互动。她只是平静地站在全身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军礼服。 在整理了并不存在的褶皱后,布兰达随意地拢起了自己披散在身后的、那略微卷曲的金色长发,简单地束成了一个单马尾的发型:“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这可是你作为刚刚成年的淑女,第一次登上社交场合啊。身为今晚的主角,这身简单的军礼服就可以了吗?” 阿加莎来到了衣柜前,语气似乎有些抱怨:“让我看看——军礼服、军礼服……怎么还是军礼服啊!你就没有一件礼裙吗?” “这样就可以了,现在还没有让我应该穿上礼裙的人。”阿加莎理了理领口,才转过身来,“而且,我的这副装扮,应该可以省去许多的麻烦。” 阿加莎也浅笑着转过身:“也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要再找个男伴。虽然说,交给艾尔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还是希望拜托你。” 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灰发女子,布兰达也不仅看得有些出神:这是阿加莎的第一次盛装出席,她身上的衣装和装饰,无不彰显着这位公主的容颜。 无论是发间那些点缀着碎宝石的发饰、耳垂的钻石耳坠;抑或是那参考了修道服样式的礼裙、蓬松却丝毫不显得厚重的裙摆。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恰到好处的衬托着、阿加莎那浑然天成的美貌和气质,却又毫不喧宾夺主、各安其位。 面对这样的阿加莎,即使是常年与她相伴的布兰达,也不由得看的有些痴了。 “怎么样,是不是没有见过我的这一面?”阿加莎的灰眸中,蕴含着怎么也化不开的笑意。她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向自己的好友炫耀着。 布兰达也从震撼中清醒了过来,“确实如此。即使是我,也在一瞬间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瞎说!”阿加莎笑骂了一句,“你这么好看,只是不想打扮而已。” 布兰达笑了笑,也不再和她扯皮了,“那么,我的公主殿下:我可以邀请您,与我结伴出席今天仪式吗?” “这是我的荣幸,我的骑士。”阿加莎挪动脚步,自然地挽住了布兰达的胳膊。 …… 这场深刻地改变了王国历史的、圣历969花月10日的授勋仪式。其开场气氛,可以说非常的微妙和尴尬了。 当阿加莎挽着布兰达的臂弯,进入王座厅之中的时候,许多保留地中的贵族们的脸色,其实就已经非常的难看了。 原因无他:阿加莎本人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无不是在打这些贵族的脸面了! 对于贵族的社交圈而言,年龄到达十五岁,即证明这位贵族的子女已经成年了。依据约定,他的父母会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作为他首次参与社交活动的舞台。 也正是有了这方面的考虑,王国的律法规定:年龄到达十五岁的王国公民,即为成年人。 就在阿加莎十五岁的那一年,她正停留在保留地的教会中,积极地履行着自己身为圣女的责任和义务。 在那种情形下,王室自然是无法为她举办社交宴会的。 于是,无数想要讨好王室的小贵族们,纷纷自告奋勇,想为公主殿下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当然,即使这些小贵族负担不起,他们身后的领主们也是十分乐意的。 但无论贵族们派出了多少的信使,想要邀请阿加莎,最后都不了了之。 即使是那些贵族本人、乃至领主们亲自邀请,阿加莎也依旧站在那些、他们所认为的“贱民”前方,严词拒绝了这些邀请。 这件事情越闹越大,最终迫使副议长丹妮丝亲自出面,邀请阿加莎参与社交宴会。为此,丹妮丝甚至做出了许多的让步,比如同意她孤身前往、不带男伴,甚至许诺了她一些利益上的保证。 但当时的阿加莎,正在为一位摔断了腿的矿工做手术,她全程都没有正眼看过对方。在丹妮丝惊恐的目光中,她的修道服被鲜血沾染。但阿加莎的手依旧没有颤抖,而是继续冷静地按照流程、完成了手术。 直至最后,阿加莎也没有同意贵族们的任何请求。 而在这之后,阿加莎对于出席宴会一事,始终没有进行过回应。事实上,她对于这种程度的小事,完全不以为意。 直至今年,阿加莎才放出风声,出席此次的授勋仪式。 虽然举止不太符合常理,但她终究还是松口了。于是贵族们纷纷以为,是阿加莎为了艾尔弗雷德铺路,而与他们缓和关系。 但出乎这些贵族预料的是,阿加莎此次的伴侣,却是埃文家族的布兰达小姐。 显然,她们所做出的决定,与贵族们无关。 换做寻常人,其实对于这件小事是没有什么感受的。但对于这些以自我为中心的贵族们而言,阿加莎的这种行为,那可就是对于他们的羞辱了! 诚然,这些被改革所抛弃、又不愿意与时俱进的陈旧贵族们,自然是不敢向身为公主的阿加莎当面抱怨的。 更何况,这场仪式的主角,从来也不是这些无能的贵族。而是来自各地的执政官们、姗姗来迟的各位王室成员、以及接受国王表彰的军官们。 这些王国的主角,才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主角。 但这些贵族的人数,毕竟也不在少数。他们没有什么本事,但聚在一起散发着低气压、以及表现出对于阿加莎的排斥。倒也可以确实的做到,恶心一下在场的众人了。 艾伦显然不与这些落魄贵族为伍,他与艾弗里大大方方地来到了阿加莎的面前。 “艾伦兄长,我们应该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吧。”阿加莎微笑着,依旧挽着布兰达的胳膊,落落大方地向艾伦打了一声招呼。 “是啊,确实有一段时间了。”艾伦看着面前举止大方的妹妹,不由得感慨了一句,“你也出落得如此动人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授勋演说 这场所有人关注了许久的授勋仪式,终于还是开始了。 仪式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重点,对于王国而言,自七王之战结束后,这个仪式便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无论是勋章的规格、抑或是仪式流程方面,王国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规范了。 对于王国的军人而言,军职几乎是与勋章相挂钩的。当一名王国军人积累了足够的功勋后,当他收到了来自军务部的晋升信函后,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列在了下一次的授勋名单中。 当然,如果一位王国军人积累了巨大的功勋,以至于可以让其越级晋升时。而王国却因为相关规定,而无法对其进行越级擢升时,军务部也会为这位军人授予与他相匹配的勋章,以记录他的荣誉和功勋,并为他日后的晋升、提供相应的依据。 改革派的高层深知,这套勋章体系自然是有其不足之处的。但相比于同时期、西里亚诸国那近乎贵族玩物的勋章体系,达西亚的授勋制度可谓相当的超前、且十分完善了。 目前,王国的勋章有五大类,分别为——十字独角兽勋章、独角兽勋章、大十字勋章、圣杯勋章、以及星型勋章。 这五类勋章分为三个层级,即高等级的独角兽类勋章、中等级的教会圣徽类勋章,以及最初级的星型勋章。 在这之中,星型勋章的持有者,是不会参与授勋仪式的,而是由当地军务部代为颁发。毕竟,无论是镀金的、纯银的、还是镀银的星型勋章,其数量都颇为繁多。若真的让他们参与仪式,只怕国王陛下要念一整天的名册了。 “诸位都到场了。”阿道夫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才登上了那高大华丽的王座,“看样子,诸位今日都很有兴致啊。很好,想来今日的授勋仪式,也会非常的成功吧。” 国王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些略有骚动的贵族们,也不由得安分了下来。 作为一个执政了那么久的高位者,阿道夫一眼就看出了在场的不和谐。但这些终究只是小事,也能稍微锻炼一下在场的小辈,他也就不怎么关注这些事了。 伴随着国王声音的落下,书记官、以及军务部的官员们也从侧门走了进来:授勋仪式开始了! 授勋仪式本身其实非常的简洁,就是先由国王进行一个简单的演讲,对建立了功勋的军官们进行整体性表彰。 接下来,在场的王子们则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相继发表简单的演说,对不同地区、不同兵种的授勋者们进行表彰和慰劳。 通常来说,这些演说的过程,并不会持续太久的时间。整个演讲的时常,一般都会被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毕竟没有几个人,会喜欢又臭又长的领导演讲。 当然,能够近距离见到国王与王子,并当面提出自己想法的机会,对于大多数受勋的中层军官来说,其实并不多。他们其实很乐意让陛下与诸位殿下,多说上那么几句的。 但这个规定始终都没有变动过。 今年是比较特殊的一年,因为常年不在达西亚的小王子归国、并且成年了。 也正因如此,众人很期待:艾尔弗雷德的演讲内容,究竟包含了些什么? 于是,在众人的猜测中,阿道夫结束了自己总结性质的演说,微笑着示意自己的孩子们。 作为宰相的大王子艾伦,在演讲中赞扬了全军极高的战斗素养、以及在场军官的卓越功勋;同时着重表扬了军务部在后勤、以及文书方面的工作成效。 身为海军副司令的二王子亚德里恩,则高度嘉奖了王国海军的坚忍不拔。 重组了骑兵军团的三王子奥斯顿,则赞扬了在场的骑兵军官的高尚品德,并高度认可了驻守在南方边境的、众多将士的卓着功绩。 四王子艾伦却不似往年那般,进行了一番总结性的演说,而是取消了自己的演说。 而一贯不进行演说的公主阿加莎,在这次的仪式上,却进行了第一次演讲。她高度赞誉了在场的救护军团的军官们,赞扬了他们救死扶伤的功绩;并鼓励他们,继续发扬救护军团的原则、以及她本人的训诫。 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艾尔弗雷德整理了一下礼服,保持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微笑,不急不缓地走到了王座之前: “我是在最近几日,才返回达西亚的。虽说我个人在重新掌握国内的现状,但迫于时间的原因,一定会有一些疏漏的。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希望诸位能够谅解。” 一句平平无奇的开场白,确实符合人们对于他的刻板印象。 “达西亚自古便面对强敌环伺的局面,南有皮留士、东有西里亚。他们对我达西亚的富庶虎视眈眈,其中,尤以我们东方的邻居为甚。 “但广大的达西亚将士们,付出了汗水与鲜血的代价,得以让我们达西亚的领土始终完整,王国的臣民始终富庶、永葆安康。 “正因如此,我要向广大的达西亚军人们,致以我本人最崇高的敬意。而这些王国菁英中的佼佼者,此刻便聚集在这间王座厅。请让我向你们致以最大的谢意:这是你们应得的!” 艾尔弗雷德的这段话,让在场的军官们纷纷鼓掌。他们不关心什么高层的斗争与龃龉,但小王子的这番话,显然是表达了对于他们这些军人的尊重。 “目前的王国,正处于一段十分珍稀的和平时光:西里亚王国正因东部的战场,而无暇西顾;皮留士人也安于现状,许久没有进犯我南方边疆;而米底王国也正因国内争斗,无法袭扰我东部沿海。 “而王国的开拓计划,也正在塞西亚的土地上稳步推进。得益于此,我们时隔百年,正走在稳步地收复故土的路上。 “正因如此,我见在场的诸位军官中,许多是来自于塞西亚的开拓军团。” 一段开场白后,艾尔弗雷德的演讲开始进入正题了。这让在场的许多人,都不由得提起了精神。但亚当王子却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担心对方没有听进自己的劝告。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枚炸弹 “对于开拓军团中、诸位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军官们,我的兄长们竟在先前的演讲中一笔带过。当然,这一定不是他们遗忘了你们这些功臣,而是把这个话题留给了我。” 顿了顿,艾尔弗雷德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毕竟,如果我在演讲过程中,全程没有一个具体的话题,岂不是显得太可怜了?” 这段话虽然像是玩笑,但却是极其具有偏向性的一段话。 因此,虽然在场的军官们都因为这段话,纷纷笑出了声;但在场的其他人却在艾尔弗雷德的这段话后,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亚当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兄弟拉下来,好好质问他:究竟有没有听进自己的劝告。 但亚当转头看向了布兰达,却只看到了对方脸上一抹会心的笑容,也就稍微放松了一些。 王子们的演说,并不仅仅是要表彰王国的广大军官;更是要拉近那些、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派系,并向在场的众人表示二者之间的亲密联系!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内涵,王子们演讲的侧重各不相同。 亚当作为宰相,除了表彰全军的功绩外,更是着重表扬了文官主管的军务部; 亚德里恩作为一名当之无愧的海军派,自然也是倾向于王国海军的; 而常年驻守南方艾萨克长城、重组了骑兵军团的奥斯顿,自然也是要着重嘉奖南方军团、以及自己麾下的骑兵军团的; 至于阿加莎所慰劳的救护军团,更是她自己从无到有、一步步筹划而成的。 因此,已经加入了王室议会的艾伦,才会拒绝进行演说——改革派中的任何一个派系,显然都不愿意与他建立什么联系。 而艾尔弗雷德才刚归国,若不让他进行演说,却也是有些不合适的。但倘若真让他说些什么,那也是不现实的:一个回国没几天的、没有根基的王子,各方也不会响应他的。 所以亚当不止一次地告诫对方,本次的演说只需要打个圆场、说些囫囵的片汤话即可。 这种演说自然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对于现在的艾尔弗雷德而言,却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也是在场众人可以接受的。 但艾尔弗雷德非但没有听从这个建议,反而开始对开拓军团的每一个团进行嘉奖,并细数了一番属于他们的战功。 开拓军团的军官们则更加欣喜了:如果说开头的那番话,只是艾尔弗雷德的客套,那么这段对于战功的表彰,则说明小王子确实下了一番苦功。 短短的一两分钟之内,艾尔弗雷德便给在场的军官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更奇怪的是,即使是布兰达本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似乎早已认可了艾尔弗雷德的立场。这就很令人深思了! 小王子的演讲终于结束了,可这位殿下却在自己第一次正式登场的场合里,便为王国权贵们,留下了一个重磅的炸弹。 “非常出彩的演说,殿下。”而布兰达也笑着认可了他演讲的内容。 埃文家族的家主布莱恩·埃文,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出席过授勋仪式了,只有他年少的女儿代为出席,且不代替他受勋。 但所有人都不敢忽视这位女性的言论,因为这位战功卓着的埃文继承人,全权代表了掌握王国最高权柄的布莱恩! 而她的认可,就是埃文家族的认可! 显然,这位从未有过任何表态的斯凯边境公,在一众王室继承人中,选择了小王子。 …… 无论众人如何猜测,当事人都不会给予他们任何的回应。 而伴随着艾尔弗雷德演说的结束,阿道夫从书记官的手中接过了名单,开始进行正式的授勋仪式了。 “那么,我将在此,授予王国军队的副总司令、北方军团军团长、开拓军团军团长布莱恩·斯凯·埃文,以蓝宝石十字独角兽勋章。” 授勋仪式是依据勋章的等级,进行人员排序的,而非根据受勋人的军职、与其所在的军队。 王国的每一种勋章,都分为了三种不同的材质、以区分彼此之间的等级。 对于王国的军人来说,十字独角兽勋章是他们所追求的最高荣誉。但作为其最高等阶的、蓝宝石十字独角兽勋章,却只有两位高级军官获得。 其中一位,即是常年驻守南境、与皮留士人血战十余载的安提阿边境公、锡德·安德鲁。 另一位,便是长期经营开拓计划的布莱恩了。 但与接受了勋章的锡德不同,当布莱恩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授勋名单的那一日起。他便再也没有出席过授勋仪式了,而是让布兰达代为出席。 这也是埃文公长达三年都没有出席仪式的原因之一了。 而布兰达也无奈地笑了笑,走到了阿道夫的面前:“陛下,父亲因为事务繁忙,今年也不克出席仪式。这枚勋章,只能暂时保存在军务部了。” 无论是十字独角兽勋章、抑或是独角兽勋章,对于王国的意义都极为重要,王国向来是不允许他人代为领取的。 而阿道夫拿出那枚勋章,布兰达再上前辞谢,阿道夫再不舍地把勋章放回去。这一环节,几乎都要成为授勋仪式的保留项目了。 于是授勋仪式便继续了下去,除了锡德外,几大军团长也都早已受领了纯金、或是银制镀金的十字独角兽勋章,他们的军功几乎已经无法再增加了。 因此,这场仪式的主角依旧是团长、连队长一级的,王国未来的将星们。 而在这次的授勋仪式中,最受瞩目的依旧是开拓军团。 塞西亚近几年的战事,几乎从未停歇过。王国军队的攻城略地虽然付出了许多的伤亡,但也有无数优秀的士兵脱颖而出,建立了极大的功勋。 也因如此,开拓军团的军官们受领了许多中等级的、教会圣徽类勋章。甚至有几位团长,受领了最低等级的、银制镀金的独角兽勋章。 至于诸位王子们,虽然他们也统帅军队、在外征战,但无论他们的军职、战功有多高,他们的名字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授勋名单上。 王室成员只能获得象征身份的紫水晶独角兽勋章,不得接受任何级别的军功勋章,这也是授勋的传统之一了。 而紫水晶材质,向来都不是勋章的标准材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宴会初开 授勋仪式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大约到了中午时分,所有的受勋军官便从国王陛下的手中,领受了属于自己的勋章。 当然,严肃的仪式结束了,但王国的权力斗争才刚刚开始。 “诸位,宴会厅早已准备好了宴席,还请各位移步,好好放松一番。” 随着阿道夫的这句话落下,王宫中一年只举办几次的正式宴会之一,也正式开始了。 在授勋仪式后举办庆功宴会,也是王国的一项悠久传统了。虽然宴会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仪式的一部分,但人们普遍把这两个环节联系到了一起。 起初,这场宴会并不具有权力斗争的色彩。王室与各位大执政官,之所以会保留这个项目,也是为了让各级军官加深情谊,联络各个军团的联系。 王国的各级军官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也正因如此,虽然每一职级的军官之间,都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但倘若军职差距过大,二者几乎是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 这种情形倘若出现在政务院,那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军队的性质却是比较特殊的,让基层军官了解自己的最高领导,让战团长、军团长了解底层军官,是非常有助于加强军队的战斗力、以及凝聚力的。 军官之间的联系过于密切,的确会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后果。但达西亚的地理位置特殊,相比于可能会出现的祸患,加强军队的战斗力、抵御来自外界的入侵,才是最为重要的。 当然,王国也建立了严密的军官调动体系,以防止军官之间相互勾结、结党营私的情况发生。这些,就是另一个的话题了。 …… 在侍从的引领下,众人纷纷进入了宴会厅之中。 这场宴会非常的具有达西亚特色:丰富但不奢侈的菜肴、没有什么多余的舞乐助兴,众人随兴享受、也没有多余的规矩。 于是诸位受勋的军官们聚集在了一起,彼此相互攀谈,并交流各自所属军团的近况。 军团长与几位王子见状,也加入了那些军官的交流中,众人的神情也逐渐的缓和、放松了许多。 而各地的政务官们也纷纷拿起了饮品,聚集到了一起,商议着此次的授勋仪式、并谈论着受勋军官的功绩,其间也夹杂着对于各地政务的讨论。 这虽然只是一场宴会,但席间的众人也在进行着质量极高的信息交换。 而那些衣着最为华丽的贵族们,也聚集在了一起,对宴会中的其他参与者评头论足、对他们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抱怨。 艾伦自然没有参与那些酸腐贵族的无能狂怒,他正游走于几大人群之间,面带微笑地和他们谈论着什么。而艾弗里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尽职的陪伴着这位立场特殊的王子。 对于这位王子,他的几位兄长显然也情感复杂。 亚当是想对他说些什么的,但他想到了艾伦曾寄给他的信件,于是便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艾伦,你产生过后悔的想法吗?” “从来没有过。”艾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亚当兄长,你希望我后悔吗?” “怎么可能呢?作为王室的成员,当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后悔的资格了。” 艾伦知道,这是来自兄长的教导,他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我也是霍华德:我从不后悔,也永不后悔!” 亚当举杯,两支酒杯对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该说的,他早就已经说过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亚德里恩也在二人的身边,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 即使是性格最为急躁的奥斯顿,此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见到这一幕后,无论是谁都可以理解:这便是世界上最为厚重的亲情,他们之间的默契始终如此、也永将如此。 无论在场的四人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面对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对此早已心知肚明。 而艾尔弗雷德和阿加莎,却是始终站在宴会厅的一角,默默地注视着场上发生的一切。 许久之后,艾尔弗雷德率先了打破了沉默:“姐姐,你不参与那个温情的场面吗?” “不了,我可没有兴趣为了那些保守派的废物,特地去表演这一出蹩脚的戏码。” 阿加莎只是从手中的餐盘中,叉出了一块烤肉:“我和保守派早就闹翻了,现在让我去表演那出戏码,他们会相信吗?更何况,你还能够不知道:他们演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吗?” 这一代王室成员之间的感情,是何等的牢固,艾尔弗雷德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哪里需要特地惺惺作态,表演这样一出温情的剧目呢? 青年淡然的抿了一口酒水:“不就是做给那些贵族看的吗?告诉他们:艾伦更能够团结自己的兄弟,韦伯斯特那种老古董,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不过是让他们尽快站队罢了。” 阿加莎笑骂了一句:“明明知道这层关系,还要故意来问我吗?艾尔也学坏了,敢来故意捉弄姐姐了。” “放松心情罢了,待会才是重头戏呢。”艾尔弗雷德倚靠在了墙边。 阿加莎也颔首,“布兰达那边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你稍微帮衬一句。以我的教会立场,确实不太适合过多地插手世俗事务。否则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麻烦只会更多!” “木已成舟,无论那些贵族想做什么,都已经阻止不了第二军团的建立了。” …… 而在国王的书房中,阿道夫正放松地依靠在椅背上,神色自然地享受着红茶。 “下面的事情那么多,你居然不想管吗?”安妮看着自己丈夫那毫无形象的样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全丢给孩子们,是不是有些太不负责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让孩子们锻炼一番,也是不错的。”阿道夫显然不在意宴会厅中的事情,“让年轻的一代打压一下那些贵族,让他们知道,改革派中没有一个人是好惹的,倒也不错。毕竟,他们已经正式接手王国的事务了。” “你心里有底,我就不再多嘴了。”安妮笑了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宴会厅中那一片和睦的氛围毕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和睦是做给国王看的。真正的和睦,从来只有利益上的协调。 也正因如此,在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宴会厅中的氛围就不太和谐了。 布兰达穿着军礼服、安静地倚靠在窗边,没有任何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言语。 除了众多的军官曾与她攀谈过一段时间。其余的时间中,她都保持着这个姿态,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冷眼旁观。 布莱恩计划筹建开拓军团第二团的计划书,早已放在了国王的书桌上。而王国的各派人等,显然也早就了解到了这个消息。 改革派的高层们,显然是不会驳斥布莱恩的计划的。 而就是这些人,建立起了王国如今的文官派系、以及军官集团。 也正因如此,受到了改革恩惠的军官和执政官们,自然是不会出面反驳、或者光明正大的反驳自己的上级的。 但保守派的贵族们显然不在此列,他们的势力虽然不能再离开保留地了。但在社交场合中,出现最多的也是他们,最碍事的也自然是他们。 看着无言的布兰达,这些人自然是想要给她下一些绊子的。但这位军队高层的气势,却始终给予了他们巨大的压力,让这些怯懦之人不敢上前。 然而艾伦总有些事情,是要与自己的兄弟摊牌的。他自然的穿过了人群,来到了艾尔弗雷德与阿加莎的面前。 “好戏来了。”阿加莎笑着拍了拍艾尔弗雷德的肩膀,揶揄自己的弟弟。 “姐姐别闹。”艾尔弗雷德无奈地回答对方。 姐弟二人事先并没有沟通过,但这看似玩闹一般的举止,自然是表演给一旁的人看的,也是表演给艾伦看的。 “艾尔,好久没见了。你在西里亚的那几年,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艾伦没有介意姐弟二人的玩笑,而是微笑着向艾尔弗雷德举杯。 “应该是没有受到什么委屈的。”艾尔弗雷德举杯回礼,但只是似是而非的回答对方。 艾尔弗雷德并不急着出招:主动权始终都在他的手里,他要看清楚艾伦现在究竟处于什么立场,也要看清楚对方究竟要怎么出招。 但艾伦却出人预料的直截了当:“艾尔,归国的路上的那些袭击,可曾让你受伤了?” “哦?”艾尔弗雷德不留痕迹地挑起了眉头,“艾伦兄长,你在说些什么?” 观察他们的贵族们、改革派高层们、甚至是已经知晓了内情的卡特,也都不着痕迹地望向了这兄弟二人,想了解事态的发展。 但艾伦却爽朗地笑了出来,“艾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我在说什么。那我们何不诚实一些、开门见山呢?” “那兄长想说些什么呢?”艾尔弗雷德依旧不着急。 “在这件事上,我也有错。”艾伦却先道歉了,“我是知道韦伯斯特对你有一些心思的,但我始终都没有找到证据。直到我真的了解了线索后,却发现木已成舟,我已经来不及了。” 艾伦光明正大的说出了保守派的龌龊之举,这让贵族们不由得恼羞成怒,想上前阻止他。 但艾伦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些始终不安分的贵族后,继续温和地看向艾尔弗雷德:“我在出发前,从韦伯斯特那里了解了许多的信息。我有几个问题,想从你这里得到解答。艾尔,你应该不介意吧?” “你是我的兄弟,我自然是不会介意的。”青年的神色依旧不变。 “你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了?”“那是自然。” “那么……”艾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他们现在就在你的手中?” “那是当然。”图穷匕见,但艾尔弗雷德的笑容依旧不变,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且不论他们的死,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在我看来,活人永远比尸体有用。” 虽然两人的交谈就像是在打哑谜,让外人摸不着头脑,但二人之间的氛围,却已经变得越来越险恶了。 “艾尔,你想怎么做?”艾伦的笑容越发灿烂。 “兄长又有什么打算呢?是想从我这里,把那些人要走吗?是想让我当这件事不存在吗?”艾尔弗雷德脸上的微笑不变,咄咄反问对方。 “如果艾尔你同意,那自然是很好的。”尽管是在试探,但艾伦依旧没有说谎。 “那不可能!”艾尔弗雷德断然拒绝,“一个皮留士部族的族长,他可以为王国带来多少的利益啊!只要运作得当,我可以有效地锉削皮留士人的气势!” 艾尔弗雷德令人意外的明牌了。于是所有人都从二人的对话中,明白了事件的始终:韦伯斯特串通皮留士人,意图暗杀艾尔弗雷德,但却被对方俘虏。 而艾尔弗雷德手中的这批俘虏,甚至有皮留士的族长! 但二人已经进入了交锋的最高潮,即使是想要奉承艾伦的贵族,在看了一眼艾尔弗雷德身旁的阿加莎后,也不敢掺和这件事情了。 “真的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艾伦显然不认为对方真的会同意,但基于自己那尴尬的立场,他也要硬着头皮问一句。 “我已经将对于他们的后续安排,全部编写成了一个计划书,交给了父王。” 第一次,艾伦对艾尔弗雷德那几乎完美的、宛如面具一般的表情,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但艾尔弗雷德的话语也没有终止,“兄长有自己的安排,可以去找父王商议。不过,父王已经同意了我的安排,你真的能够做到这点吗?” 论贵族斗争、宫廷斗争的经验,艾尔弗雷德是要远远超过自己的兄弟的。 毕竟,一个能够在危机四伏的西里亚宫廷中,做到游刃有余的人,必然是有着自己的手腕的。 在几轮的交锋之中,艾伦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样,完全找不到艾尔弗雷德的漏洞、也看不出他的弱点。这让他也不免有些心烦意乱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在这一轮交锋中,艾伦王子完全的落入了下风、进入了艾尔弗雷德预设的圈套之中。 但艾尔弗雷德也没有沾沾自喜,因为他深知:他只是在言辞中占据了上风,但目前的自己依旧没有什么实权,自己不过是仰仗父亲阿道夫的权柄罢了。 这让他的内心不免也有了一些焦急,他需要尽快掌握权力!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权力,是甜美的毒药 艾尔弗雷德其实向来都是不喜欢权力的,也正因如此,在上一轮的权力角逐中,他始终都是一个看客,而不是什么参与者。 事实上,早在雾月突袭发生的那一年、也就是艾尔弗雷德开始游学的圣历965年之前,王国的权力就迎来了一轮大洗牌。 在965年之前的几年间,王国的老一辈权力者或是纷纷故去、或是离开政坛,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这让各大王子、改革派重臣、以及保留地的贵族们,纷纷加入到了这场权力的争夺之中。 而艾尔弗雷德虽然尚且年幼,但向来是明白权力的危害的。 他深知,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事物,也是最为甜美的毒药。一旦染指权力,便会越陷越深,最终因为权力而迷失心智、死于权力的诱惑。 所以当时的少年,选择了远离漩涡、明哲保身。而阿加莎也受到了弟弟的影响,远离了政坛,选择了一直保持中立的教会。 而那场持续了数年的权力斗争,也影响了后续的许多事件。 因为那场斗争,形成了王国如今这般稳定的政治格局。改革派的众人,依旧牢牢地把持住了王国的军政大事。 而保守派也不甘于此,明里暗里掣肘王国的各大事务,也造成了雾月突袭前期、王国军队那极度混乱不堪的军事安排,使得王国平白失去了无数士兵、以及人民的生命。 对于保守派而言,人民的生命不过是数字、筹码而已,随用随丢罢了。但对于改革派而言,生命就是生命,任何的牺牲都是不能容忍的事件。 也正因如此,改革派在雾月突袭后,对保守派进行了一轮清算。 同样由于那场斗争,游离于斗争之外的艾尔弗雷德,成为了保守派眼中的筹码。他被迫远走西里亚,进行了长达五年的游学之旅、远离王国权力。 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有意远离权力的少年长大了,从大海的另一侧回来了。 他在这么多年的时间中,经历了许多的事情,也被迫改变了许多的想法。但当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接进权力时,王国的权力分配似乎早就已经结束了。 这位青年依旧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依旧认为:权力就是毒药,会腐蚀一切自认为已经掌握了它的人,迫使他变成一个权力的傀儡、而不是人。 但即使如此,艾尔弗雷德依旧要摘取权力的果实:他可以不为自己负责;但他需要为自己的姐姐负责、为心甘情愿追随自己的阿诺德负责、为自己的父母负责、甚至为了自己远在西里亚的志趣之交——勃艮第公爵负责! 艾尔弗雷德不仅仅是艾尔弗雷德,他更是霍华德王室的一员,他需要为王国负责。 所以小王子选择了海外的塞西亚;而埃文公,也选择了他。 …… 艾伦本就没有打算从自己的兄弟手中,真的讨到什么便宜。 艾尔弗雷德不会仅仅为了艾伦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就甘愿放弃那么有价值的俘虏。 但他还是要进行那番交谈,不仅仅是要让那些贵族们满意,更是要把局面尽可能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要让局势不那么糟糕,至少,要让那些贵族这么以为。 所以他才会把黑锅扣在韦伯斯特的头上——虽然这件事情的确是他做的;但韦伯斯特此刻不在现场,便给了他一些可以操作上的空间。 艾伦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为了保守派而奔走的。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保守派以为:自己还没有被改革派步步紧逼,他们尚且有可以与王国决裂的能力。 重要的从来不是贵族们能不能,而是让他们安心。只有这样,才能够尽可能地拖延住这些贵族、麻痹他们的警惕心理。 但贵族们向来都是一种好面子的生物,艾伦方才的惨败,也是看在所有人眼中的。 因此,这些贵族决定找找场子,去捏一个软柿子——布兰达。 说实话,布兰达究竟是软柿子、还是硬钉子,对于贵族而言,都不重要。 艾伦与艾尔弗雷德的交锋,不过是“前菜”而已。布兰达作为埃文公的全权代理,才是这些人今天关注的焦点。 原因无他,开拓军团第二军团的编制方案,可是已经摆在了国王的书桌上了。这么重要的、涉及王国军制变动的事情,本来也瞒不过去。 随着开拓计划的进行,开拓军团本就一直在扩编。相较于正常的、满编为五个战团的军团编制,开拓军团已经扩编到了九个战团的规模了! 军团的不断扩编,自然也意味着布莱恩的权力在不断地增加。 这位埃文公多年不参与授勋仪式、甚至连去年的王庭会议都没有参与!他可不是为了躲避对于自己的授勋、或是疏远了与国王之间的关系,而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本来这些贵族还不太愿意当一个出头鸟,来故意让自己受辱。 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做的,而且艾伦作为他们的领袖,也才刚在艾尔弗雷德面前吃了一个大亏。 这就极大地刺激了这些脑回路独特的贵族们,让他们在心中、莫名的就激发起了所谓的“贵族的荣誉感”,想要从那位女子身上找回场子。 在这种时候,他们似乎就选择性的遗忘了一件事:布兰达是布莱恩的独女,埃文家族当之无愧的继承人,王国地位最高的三位公爵之一、斯凯边境公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倘若只谈论贵族的身份,似乎……布兰达比在场的每一个贵族的血统,都要高贵许多。 于是一名衣着不是那么华丽的贵族,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大剌剌地、昂首挺胸地来到了布兰达的面前。 看那名贵族的样貌,艾尔弗雷德隐约记得:他似乎只是一名男爵。 于是青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哭笑不得的姐姐,又看向了站在自己另一侧的艾伦: “现在的王国贵族,都是这么……勇敢的吗?” 艾尔弗雷德的用词还算考究,但艾伦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呢:“他的表现还算好的,比他愚蠢的人可比比皆是呢。” 青年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姐姐口中的“蠢货”,并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来自现实的教育 那名男爵端着酒杯,走到了布兰达的面前:“贵安,埃文小姐。” 他虽然表现得像是一个有风度的人,但神色却颇为倨傲。面对眼前的这位女子,他甚至只是向对方微微颔首致意、表达最为基本的礼节。 而艾尔弗雷德看着这位贵族,思索了一阵后,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他的名字、甚至都没有回忆起他的姓氏。 看来这就是一个被当作弃子的探路石了,艾尔弗雷德在脑海中随意地思考着。 随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姐姐,却只见到阿加莎一脸的期待,这让艾尔弗雷德颇为不解。 在感受到了来自艾尔的目光后,阿加莎也看到了他略微惊讶的神色:“怎么了,艾尔?不要盯着我看啊,快看布兰达那边——待会一定有好戏上演。” 青年挑眉:“姐姐为何如此肯定?” 阿加莎却叉起了又一块烤肉,“你不了解布兰达,会这么疑惑也是正常的。她向来不喜欢那群始终抱持着贵族思想,不愿意放弃的蠢货。即使是现在,我也能感受到她那积蓄着的怒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见到艾尔弗雷德还有些愣神,阿加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可偷着乐吧,布兰达几乎是不发火的。借这个机会打击一下那群贵族的气焰,倒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无论是阿加莎,抑或是布兰达,都曾不约而同地、对那些贵族使用了类似“蠢货”的单词。 这并不是她们看不起他人,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霍华德王朝的改革,断断续续已经持续了五十余年;在改革派实力越发壮大、改革的势头无法阻止的现在,贵族之中的有识之士,其实早已脱离了保守派,加入了改革派之中。 现在还留在保守派的,除了那些贵族叛乱时代留下的遗老之外,便只剩下一些看不清局势、仍然天真地保持着昔日旧梦的愚昧之人了。 保守派之所以还能闹腾一番,也仅仅是因为那些贵族遗老尚未逝去;而保留地的土地又十分的肥沃,产出了不少的财富,可以让他们再挥霍许多年。 布兰达依旧依靠在窗台旁,左臂微微抬起、手中捏着酒杯的杯沿。 她轻轻地晃动着手中酒杯。正午的阳光几无阻拦地穿过透明的玻璃酒杯,照亮了杯中暗红色的酒液。 这位身穿军礼服的女子,只是这么出神地望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那男人。 那名自愿充当出头鸟的贵族男性,起初虽然礼貌地问候了布兰达几句,但他脸上那倨傲的神色,却丝毫不见减少。 在见到布兰达始终无视自己,那贵族男子也有些不耐烦了:“埃文小姐,您这般目中无人,是否过于的不合礼仪了?即使是您,也不能无视一名贵族吧!” 那贵族竟想要摆出一副教育布兰达的姿态!这让阿加莎更加乐不可支了,艾尔弗雷德看得出来,自己的姐姐,似乎憋笑憋得相当辛苦。 布兰达终于不再摇晃酒杯了,她拈起酒杯,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一旁的侍从看到了这一幕,立即走到了布兰达的身边。 贵族男子立刻瞪视了那名侍从一眼,似乎是想让他识相一些。但这位头发有些斑白的侍从却视若无睹,只是托着托盘、微笑着看向布兰达。 “这些小事,您交给年轻人做不就好了?何必亲自操劳呢?”布兰达微笑着,把空酒杯放在了托盘上,与那老侍从攀谈了一句。 “闲着也是不好的啊,埃文小姐。操劳了这么久,我哪里闲得下来呢?”那有些显老的侍从,显然就是王室的管家克莱恩。 但克莱恩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微笑着退下了。 那贵族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不接受来自贵族的问候,却去与侍者交流,这便是埃文小姐的礼仪吗?” 那贵族还想说下去,但布兰达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跪下。” 那名贵族愣住了,在场的人们也都愣住了。只有阿加莎终于忍不住了,清脆的笑声回荡在了寂静无声的宴会厅中。 但还没有等那贵族反应过来,布兰达便轻轻地踢出了自己的左脚:“我说,跪下!” 那贵族右腿的小腿仿佛被重击了一般,一阵难以忍耐的、极为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的大脑在一瞬之间,都空白了一下。 下一刻,那贵族便无法忍耐腿上的剧痛,不由得单膝跪地。 那贵族正欲起身,布兰达的脚尖却是直接点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无法直起身体。 当着这么多权贵的面,遭受如此折辱,那贵族哪里咽的下这口气,自然也口不择言了:“这就是埃文家的礼仪?” “你的那番无力至极的言辞,就是伍利家族的礼仪吗?”布兰达脚尖稍稍用力,让那贵族的腰不由得又向下弯了弯。 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布兰达便继续说了下去:“伍利男爵,你有什么在我面前无礼的仰仗吗?是因为你那可怜的男爵爵位,还是你背后的那些不敢出头的‘大人物’?” 布兰达甚至没有正眼看那男爵一眼,而是冷冷地扫视了在场的贵族们:“你们保守派的贵族喜欢言说礼仪、喜欢谈论血统,那我就用你们的说法反问你们。” 布兰达依旧没有卸去脚上的力气,这让那名伍利男爵,只能继续保持着这种姿势: “单论血统,我布兰达·埃文是埃文家族的直系、是王国公爵的法理继承人。你们这些保守派的贵族们,似乎都不如我的血统高贵纯正吧? “再论礼仪,伍利男爵祖先的爵位,并不是由国王陛下册封的,而是由我埃文家族的先代公爵册封的。在面对我的时候,单膝跪地、以示尊敬,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礼仪吗?怎么,你们口口声声强调的,所谓的礼仪、所谓的贵族,就是这样目中无人的东西吗?” 最后,布兰达才松开了自己的脚:“你说,我说的是对是错,伍利卿?” 杀人也要诛心,这向来是布兰达做事的原则。 即使布兰达已然不再强迫伍利男爵,但他依旧不能起身:“埃文小姐教训的是,是在下得意忘形、无视了礼仪,感谢埃文小姐的赐教。” 所谓贵族,从来都不是什么所谓的血统和礼仪。 弱肉强食,才是贵族的本质! 第一百四十章 不合规矩 保守派的贵族们,向来都是计划得很美好。可真的到了实际操作起来的时候,他们却发现,现实和想法之间,总是有一些小小的出入的。 对于这些总是自以为、世界是围绕着自己旋转的空想者来说,他们遭遇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们从来不会总结教训,也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认为错在世界、错在他人。 若换个角度看,这些蠢笨的贵族倒也是颇有成为宫廷小丑的潜质。当然,在达西亚的宫廷中,向来是不会设立这种纯粹浪费金钱的职位了。 这次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保守派自然是不会容忍改革派的权势越来越大,所以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布莱恩组建自己麾下第三个军团的行动。 为此,他们想出了一个极为“天才”的计划:让一位低阶贵族折辱布兰达,损害布莱恩的威严,再顺势运作一番,让埃文公的计划流产。 当然,姑且不论这些行为之间,完全不存在什么客观的联系;也完全不论为什么布莱恩会在临门一脚时,因为私人原因放弃自己的计划;更不论这份计划书,其实已经经过了各级政务院、军务部的审核通过,其实只差国王的签字同意,这一现实情形。 或许,这份充满了迂腐贵族的陈旧思想、充斥着贵族政治的私人恩怨的“计划”,倒也可以说是一份“完美无缺”的计划了。 但这些贵族们计划中的第一步,便已经夭折于布兰达的强硬了。 这些活在梦境之中的贵族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布兰达从来都不是什么贵族家族中的花瓶,而是已经亲自指挥了数场战役的前线将领。 对于这种不愿意接受现实的陈腐者,布兰达还能耐下心思、对他们说几句话,其实已经算是很给他们面子了。 布莱恩筹建军团时遭遇的最大困扰,从来都不是这些只剩下穷讲究的贵族,而是心思缜密的政务院官员们。这些出于公心、而非为了私欲的文官,才是布兰达应该认真对待的存在。 毕竟,那份筹建新军团的计划书,虽然已经送到了国王的书桌上,但王城的军务部却在此之前,花费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审核! 由此可见,对于这份计划书,军务部的政务官们虽然最终审议通过了,但他们一定对此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布兰达深知,文官们一定会就此对自己进行合理质询的。 聚集在一起的政务官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方才的那些动静。他们聚集在一起,轻声地讨论着些什么。 过了一会,宴会厅中的氛围缓和了许多,这些执政官才推举出了一人,来到了孤身一人的布兰达面前。 这位身穿质朴礼服的中年男子向她微微躬身:“初次见面,埃文总长阁下。我是王城军务部的次席执政官埃布尔,我没有姓氏。” 显然,这位人选是文官们精心拣选出来的人才。 布兰达自然也不像方才那般了,她也微笑着点头致意,向这位执政官举杯:“初次见面,埃布尔阁下,希望我刚才的举动没有吓到你。” 埃布尔也举起酒杯,“哪里的话,埃文总长当机立断,维护了自己与家人的尊严,这算是人之常情、也是合理之举,我敬佩都来不及呢,何谈惊吓?” 王城的政务院、以及军务部的首席执政官,都是由王国的宰相、也就是大王子亚当担任的。也就是说,这位埃布尔的职位,已经做到了军务部文官体系的顶点了。 布兰达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关于埃布尔的情报后,便表现得越发尊敬了。 埃布尔,斯凯公国谢佩出生,曾于洛斯大学修读。毕业后即加入王国北方军团,参与了国王即位之初的法师叛乱、保留地叛乱的平叛战役。 他在参军期间作战勇猛、表现突出,在短短的六年时间中,便晋升为了副团长。 其后,埃布尔从军队退役,并通过了王城军务部的考试,成为了军务部的基层政务员。并在其后的十年里,表现优异,被不断提拔,最终升任次席执政官。 作为一位少有的拥有从军经历的文官高层,埃布尔的表现与履历,堪称完美。 对待这样的一位人才,布兰达自然要表达自己的敬意。 埃布尔也立刻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他随和的笑了笑,“埃文小姐不必对我如此拘谨,早年的军旅生涯中,埃文长官对我照顾颇多。即使是基于我私人的立场,我也应该与您客套一番。” “那我们先谈正事,再论私交。”布兰达扬起了嘴角。 “正有此意。”埃布尔也保持着真挚的笑容。 于是,这位王城军务部的次席执政官也开门见山:“其实,我们早已通读、并讨论过组建开拓军团第二军团的计划书了。” 布兰达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对此产生了很大的矛盾,虽然经过讨论,我们最后签字同意了。”埃布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我们还是有很大的分歧,埃文副总指挥不在这里,可以请您代为回答吗?” “理应如此,埃布尔阁下。”布兰达的表现依旧落落大方。 “感谢您的配合。”埃布尔从礼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以及一支钢笔,“我们其实只有一个分歧点,即:这件事情,似乎不太符合规矩。” “不合规矩?”布兰达诧异地反问了一遍。 “是的。”埃布尔正面回应了这个问题,“说实话,埃文卿一人身兼两个军团的最高长官,而您作为埃文卿的女儿,即将担任另一个军团的军团长。从事实层面出发,我们可以认为埃文卿已经掌握了三个军团了。” 布兰达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埃布尔打断了她的话:“无论您怎么认为,埃文卿即将掌握三个军团,确是事实。而这个兵力,已经可以让许多人非常警惕了。请问,埃文卿对此的应对是什么?” 埃布尔的意思很明确:虽然布莱恩不会背叛王国,但他掌握的兵力,确实是不容忽视的。因此,布莱恩需要做出自我约束的举动。 布兰达了然,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于是埃布尔便附耳过去。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属于机密内容,请您记在心里,不要记录在书面文件上。”布兰达细小的声音传入了埃布尔的耳中。 埃布尔颔首。 “第二军团将不设立总长,该职位会空置一段时间,直至艾尔弗雷德殿下积累了足够的军功后,再接手此职位,我想您应该明白这个意思吧?” 埃布尔了然:这是布莱恩愿意接受王室监管、没有二心的意思。 于是他向布兰达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感谢您的配合。这个回答,我会转达给自己的同僚。” “您满意便好。”布兰达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二人的右手用力地握了握。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私人聚会 王宫庭院之中,亚当看准时机、顺势挥出了手中的训练直剑。他的右脚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迈出,一剑向前刺出,直指对手弱点! 但他以为的必中的一剑,却没有命中对方,而是被布兰达轻巧地错开了。 “多余的动作太多了,殿下。”布兰达用剑身的倾斜面,便错开了亚当刺出的那一剑。而她本人的身体,几乎没有进行任何的移动。 亚当也没有继续试探下去了,而是下意识地挽了一个剑花,将剑收入了腰侧的剑鞘中,“布兰达,我在这几年的时间中,从未放弃过对于自己的锻炼。然而,为什么你还是可以这么轻松地挡下我的攻击。” 布兰达笑了笑,左脚向后一步,复现了对方的操作,“这是殿下刚刚的出招,没有错吧?” 亚当点头同意。 “那么,殿下有看出来,我的动作中有什么破绽吗?”布兰达笑问对方。 亚当摇头:他只是一介文官,坚持训练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更遑论是进行实战了。自然,他在实战方面是远远不如久居前线的实战者。 布兰达于是抖动自己的右手,向他演示了一个幅度很微小的小动作:“这是王室剑术的起手式,殿下虽然刻意避免了这些花哨的动作,但由于你的剑术启蒙就是王室剑术,因此有些习惯是不好改变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亚当虚心求教。他丝毫没有摆什么架子,因为亚当很清楚,埃文家族作为武官家族,积极学习了王国的诸多进步知识。王室虽然也在改革中汲取各家之长,但布兰达的指导也是极具价值的。 “父亲当年指导殿下的时候,曾让殿下放弃王室剑术,只练习基本的剑术动作,没错吧?”布兰达也顺势把剑收入了剑鞘之中。 亚当依旧点头同意。 “那么,我的建议也是如此。”布兰达笑了笑,“殿下应当继续练习基础的动作:无论是什么剑术,都是由基本的动作演化而来的,且基本动作是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的。” 亚当点头,与布兰达一同返回了庭院中的凉亭下。 在场的自然不止他们两个人,除了艾伦以外的王室成员、几位大执政官和他们的亲人,也都聚集在了庭院之中。 授勋仪式自然只持续了一天。来自各地的政务官和政务员们,也纷纷坐上了返程的马车;受勋的军官们自然也返回了自己的驻地,即使是来自塞西亚的军官们,也先一步前往达西亚港了;而保守派的那些贵族们,虽然还想暗戳戳的做些小动作,但也都被艾伦强行带出了王城。 此时聚集在庭院中的人们,只是在进行一场私人性质的聚会。因此,这里自然是不会存在什么规矩的,大家不过是做着自己的事情,期间交换一些信息和想法。 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大王子亚当举剑和布兰达总长进行切磋,并接受训练的奇景。 而三王子奥斯顿看着游刃有余的布兰达,不由得有些技痒,内心也不免升起了、想要与她切磋一番的想法。 但还没有等他起身询问布兰达,他的二哥亚德里恩就靠了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又与他抱怨着海上的生活。 奥斯顿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也就听着亚德里恩的抱怨了。 亚德里恩的性格向来是有些飘忽的,他那捉摸不定的工作态度,也一直在可靠与不靠谱之间来回摇摆。 也正因此,每当他抱怨自己的海上生活时,奥斯顿都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这位兄长与自己,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之中吗? 在亚德里恩的口中,海上充满了乏味的咸鱼干,动辄便是遮天蔽日的海龙卷,深海之下总是蛰伏着长着无数只触手、窥视着海上航船的巨大海怪。 但不得不说,亚德里恩颇有些口才,在他的口中,无论是多么枯燥的故事,都能被他说得妙趣横生、跌宕起伏。 也正是如此,纵使是性格有些急躁的奥斯顿,也能够听他滔滔不绝一番。 而更多的人则围聚在凉亭的圆桌旁,饶有兴致地喝着茶,听着艾尔弗雷德与自己的父母、诉说着他在西里亚的生活。 也正是因为这种场合,这里才没有艾尔弗雷德,只有艾尔。 正当亚当和布兰达走向凉亭旁的时候,亚当恰好听到亚德里恩正在吹嘘着、自己又一次战胜一场海啸。 于是大王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兄弟:“吹牛吹得有些过了,那段时间风平浪静,别说是海啸了,海上甚至没有下雨。” 随后亚当又看向了奥斯顿:“不过,以你的性格,居然没有拆穿亚德里恩?” “为什么要拆穿?”奥斯顿耸了耸肩,“以故事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他说的挺精彩的。而且,除了海啸,亚德里恩说的其他内容,倒是意外的很靠谱。” “那倒也是实话了。”对于奥斯顿的话,亚当也表示同意。 而当布兰达走到阿加莎的身边时,艾尔弗雷德的故事也来到了尾声:“所以,当时公爵阁下虽然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按照那种方法、一定能够最大程度的保留葡萄的风味。可当我们在第二天检查酒桶的时候,却发现桶中的葡萄依然保持前一天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阿诺德不由得露出了纠结的神情,而艾尔弗雷德本人也笑了出来:“结果,公爵认为那些葡萄的分量极多,着实不应该浪费。于是那天中午,整座城堡中所有人的午餐,都是由葡萄制成各式餐点,而且份量极大。” 艾尔弗雷德耸了耸肩:“那一餐后,在很长的时间中,城堡中的每一个人、即使是最喜欢葡萄的人,也都不再接触任何形式的葡萄、或是葡萄制品了。” “那位勃艮第公爵,倒也是一位性格有趣、又不喜浪费的人。”艾玛听着这段故事,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是啊,公爵一向都是如此的,所以他领地中的领民也很敬爱他。”艾尔弗雷德感觉有些口干,便端起了茶杯:“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在酿酒的每一个环节中,身边都会有一位经验丰富的酿酒师陪同,以防止我们再弄出什么意外。”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些小小的计划 圆桌的周围洋溢着轻松愉悦的氛围,这难得的光景,让一直紧绷着的亚当也放松了许多。 见到亚当也走了过来,阿道夫把自己身旁的空椅子向后挪动了一些,示意他就座:“亚当来的正好。你们应该有不少的问题、想要询问艾尔吧?我们趁此机会,一次说个清楚吧?” 虽然在艾尔弗雷德回到王城的这几天,他的兄弟们都曾单独与他见过面,但那也多是兄弟间的重逢,他们之间其实也没有说许多的正事。 加之授勋仪式之前,他们身为王国权贵,都有许多的政务要处理。身为政界、军界的中枢,他们也有许多迫不得已的会面要进行。 艾尔弗雷德在那段时间中,也经常性的行踪不明,除了国王、王后、以及阿加莎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他那段时间的动向。这段本该完成的问询,也就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然而,众人心中的问题太多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却发现自己实在无从开口了。 于是布兰达先开启话题了:“殿下,我和阿加莎,过几天便启程返回塞西亚了,你要与我们同行吗?” 布兰达确实有率先发问的理由。一来,艾尔弗雷德回国便加入开拓计划一事,其实早在965年便已经定下来了; 二来,埃文公筹建新军团的最大阻力,从来都不是那些触手无法伸出保留地的贵族们,而是军务部的文官们。 而那些文官之所以会审核通过计划书,一方面是因为国王在背后的推动,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布莱恩早早地做出了让步,让艾尔弗雷德掌握新军团的中枢。 所以布兰达先一步的发问,无论是公是私,都是极有必要的。 “多谢埃文小姐的好意,但请容我谢绝。”艾尔弗雷德轻笑着,放下了手中已经没有了茶水的茶杯,“我在本土还有些事情,所以要暂时与奥斯顿兄长同行一段时间。” “和我有什么关系?”奥斯顿一愣,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阿道夫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代替众人问出了他们最关注的问题:“艾尔,我已经按照你的提议,向皮留士人派遣了信使。现在,你也应该告诉大家,关于你计划的全貌了吧?” 皮留士人?信使?在听到了这两个、似乎完全不应该联系到一起的词汇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位云淡风轻的小王子身上。 而作为南境支柱的安提阿边境公锡德、奥斯顿王子、以及洛斯侯杰勒米,更是生怕自己听漏了一个词,以错判了接下来的南境局势。 “各位不必那么紧张,只是一些小小的计划罢了。”艾尔弗雷德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了一块点心。但见在座的各位都注视着自己后,他也不卖关子了: “我想,根据艾伦兄长与我的交谈,想必各位应该是知道了:在我归国的路途中,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亚当摩挲着下巴,忖度着话语:“我想,只可能是韦伯斯特与皮留士人达成了什么交易,让他们派出了一支部队,前去截杀你吧?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亚当清理着自己已知的情报:“无论如何,派出一支由族长亲自率领的部队,是否有些过了?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呢?毕竟,皮留士的政体只是一个松散的部族联盟,他们的大酋长其实也是没有多少实权的。” 亚当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也让最了解皮留士人的锡德,联想到了什么。 这位边境公立刻看向了小王子:“是福弗尔人的那位年轻的族长,没错吧?” 艾尔弗雷德默然点头,显然是认同了锡德的猜测。 “韦伯斯特那个混账玩意!”锡德大骂一句,愤愤地诅咒着那位王室议会的议长。 但在座的众人,其实与他的想法基本一致。原因无他,达西亚的商人虽然与皮留士最北方的阿维莫尔族,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商贸往来,但王国与皮留士人实质上仍是敌对的关系。 毕竟,皮留士人长期袭扰边境、劫掠王国人民,这让二者的关系如何和睦呢? 但奇怪的是,近十五年来,皮留士人似乎总是能够摸清王国防线的薄弱点,发动一场又一场的袭击,让王国的士兵伤亡惨重! 其中最为惨烈的一役,便是在965年雪月、也就是在皮留士人发动了对于鲁亚王国的雾月突袭的之后两个月,对于王国发动的大规模袭掠。 也正因如此,王国的高层们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便怀疑韦伯斯特与皮留士人暗中勾结。而他勾结的对象,极有可能就是皮留士人的大酋长、克林拉里克族的族长、多夫纳尔! 但韦伯斯特的行动实在过于的隐蔽了,使得众人一直没有抓住确凿的证据。 但现在,艾尔弗雷德抓住了福弗尔人的族长、穆尔卡思,这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了! 确实,皮留士人的大酋长没有什么实权,他所能够做到的,不过是向外表达皮留士人的统一意志、并在战时协调各部族的战士。 但皮留士人大酋长的所属部族,却是皮留士的上四族之一,而这个部族,是有着独属于他的附庸部族的! 而克林拉里克族的附庸部族,便是皮留士九族中最弱的福弗尔人! 福弗尔人太过弱小了,弱小到他们一族之中、甚至没有一个中等超凡者;弱小到他们的族长、都不过是一介初等剑士! 所以,克林拉里克族的族长、多夫纳尔也有着自己的盘算:倘若穆尔卡思杀了艾尔弗雷德,自然是最好的结局,皆大欢喜; 若是穆尔卡思失败了,以他的实力,大概率也会被艾尔弗雷德杀死——而死人,从来都不算是什么证据的。反正福弗尔人那么弱,他大不了再扶植一个新的族长就是了。 但穆尔卡思非但没有死,反而被艾尔弗雷德俘虏了。这种情况,可供小王子操作的空间,那可就太多了。 艾尔弗雷德笑了笑,咽下了口中的点心:“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这位穆尔卡思,送还给皮留士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很清醒 “艾尔弗雷德,你莫非是疯了!”听到自己兄弟的话后,性格急躁的奥斯顿几乎瞬间站了起来,厉声质问对方:“这么重要的俘虏,你就这么送回去?还给皮留士人?” “冷静,奥斯顿兄长,冷静一些。”艾尔弗雷德笑着安抚对方,“我没有发疯,我很清醒,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阿道夫也劝慰自己的儿子:“奥斯顿,先听艾尔说完,你再生气也不迟嘛,先坐下。” 奥斯顿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奥斯顿兄长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这么重要的俘虏,当然是不能随意送还给他们的。”艾尔弗雷德显然也同意兄长的话,“所以,这之中就有我们可以操作的空间了。” “所以,我要约定一个交接俘虏的地点。”艾尔弗雷德淡然的竖起了左手的三根手指,“艾萨克长城外的三十米处。” “嚯——”亚德里恩立刻反应了过来,玩味地看着艾尔弗雷德,“艾尔,你是故意的吧?” “那是自然,这是一个他们不得不接受的距离。” 艾尔弗雷德定下的距离,自然不是随意选取的。 965年的那场战争中,莉萨所属的达西亚守军,就是在考文垂边城的城门外,牺牲了无数的战友,才奋力挡下了皮留士大军的攻势。 而考文垂边城与艾萨克长城之间的最短距离,便是三十米! 而三十米,也是一个既可以羞辱皮留士人,却又能够让他们不得不接受的距离。 “奥斯顿兄长的一个观点,我一直都非常认可。”艾尔弗雷德放下了自己的左手,“王国的军队被动挨打了这么多年,也确实应该走出艾萨克长城、踏上皮留士人的土地了。” 艾尔弗雷德的计划,其实也顺应了在座众人的想法:达西亚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发展,到了现在,即使是皮留士人,也不敢轻易对达西亚打什么主意了。在这种情况下,达西亚确实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摆脱守势、迈出长城的契机! “计划确实很好,但皮留士人真的会答应我们的要求吗?”亚当不是前线军官,有些事情他确实想不到,但以他对于皮留士人的了解,对方应该是不会答应的。 “多夫纳尔必须答应。”锡德听了艾尔弗雷德的计划后,却笑了出来,“假如他只是克林拉里克族的族长,那么他一定不会答应。但他不只是克林拉里克族的族长,更是皮留士大酋长,他没有拒绝的选择!” 锡德所说的解释,也正是艾尔弗雷德计划的依据。 假如多夫纳尔只是克林拉里克族的族长,他大可以放弃福弗尔人的族长穆尔卡思。毕竟,福弗尔人只是克林拉里克族的附庸部族,作为宗主,多夫纳尔自然可以放弃这个羸弱的附庸。 但多夫纳尔也是皮留士人的大酋长,他根本没有拒绝这一选项! 福弗尔人虽然弱小,但也确实是皮留士九大部族之一。其族长被俘虏,多夫纳尔作为大酋长——皮留士人的代表,必须想办法让穆尔卡思回到皮留士的土地上。 “不过,艾尔殿下倒也真是想到了一个好计策。”洛斯侯叼着烟斗,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家,“等到穆尔卡思回归皮留士,只怕过不了几年,皮留士就只剩下八个部族了。到那时,皮留士人的内部,估计会更加的混乱吧。” “达西亚对于皮留士人的影响,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了。”艾尔弗雷德像是在说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假如皮留士的内部越发混乱,北方的那几个部族,只会越来越靠近我们吧?” 洛斯侯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记得:在你离开前,我们应该是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信息的。” “报纸。”艾尔弗雷德只是回答了一个单词。 在座的各位都不约而同的错愕了一下,但随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显然满足于他的表现。 “等到我们真的走出了长城,艾尔弗雷德,你要保护好自己。”显然,奥斯顿也认可了艾尔弗雷德的这个计划。 “我明白的。”艾尔弗雷德的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见众人谈完了对于皮留士俘虏的处理方案,亚德里恩发出了一声感慨:“所以说,韦伯斯特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他谨慎了这么多年,怎么在这件事上变得这么糊涂了?”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韦伯斯特会那么重视艾尔弗雷德,甚至不惜接二连三地暴露自己重要的底牌,只是为了能够彻底抹杀艾尔弗雷德。 阿加莎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对付艾尔。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抹除艾尔!” “不过,这也是艾伦殿下会这么早采取行动的原因了。”瓦尔克也不由得发出了感慨:他的兄弟与艾伦走的最近。艾伦的一些想法,他其实透过自己兄弟的一些行动,也可以猜到大概。 “估计艾伦早就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但由于没有线索,他也就无法直接动手。” 亚当有些惆怅:“韦伯斯特近些年来越发的糊涂了,他做的一些事情,其实就是在加速保守派的灭亡。假如艾伦没有动手,把韦伯斯特软禁在克劳利城,参与仪式的就真的是韦伯斯特了。那他会做出什么蠢事,只怕我们就真的不得而知了。” “你的意思是,艾伦做得选择还是正确的?”亚德里恩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皱着眉头反问自己的兄长。 极其少见的,亚当在自己的兄弟面前,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情:“我不知道,亚德里恩,我真的不知道……” 他想起了艾伦给自己的信,还是补充了一句:“但我知道一件事,艾伦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也准备好面对自己的结局了。亚德里恩,我们至少要尊重他的选择。” “该死的韦伯斯特!”亚德里恩低声咒骂了一句。 第一百四十四章 环环相扣 一声悠长而又厚重的长号声响彻港区,达西亚的舰队放下了风帆,驶离了达西亚军港。来自塞西亚的军官们经过几日的休整,也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布兰达倚靠在船头的护栏上,静静地看着阿加莎走向了军官的舱室。 海风吹拂过她那一袭金发,把她从思考中拉回了现实。这位女性笑了笑,将额角的碎发拢到了耳后,转过身趴在了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以及掠过的岸上风光。 几分钟过去了,阿加莎也来到了友人的身边。她仰起头,用手遮住了来自太阳的刺目光线:“天气真好啊,这趟航行应该会非常惬意吧。” “是啊,天气真好。这么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总是让人感觉很舒服。这种天气,总会让人想要放空一切、在阳光下睡上一觉。” 布兰达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后,便毫无形象地摊在了栏杆上:“所以,柯蒂斯的那件事,你已经处理好了?” 阿加莎把手探进了布兰达衣装的口袋里,熟练地摸出了一颗糖果,扔进了自己口中:“处理好了,等到我们返回兰开赛城的时候,埃文卿的桌上就会多一份柯蒂斯的自白书吧。” 布兰达依旧懒散地趴在栏杆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想法,“我就说你能处理这种小事嘛,可惜父亲向来只看结果,所以我也不便插手了。” “可我看你不也乐在其中吗?”阿加莎抱怨了一句。 “我确实是乐在其中啊。”布兰达丝毫没有瞒着对方的打算,“毕竟你曾经在本土做过什么,我也是有所耳闻的。能逼得你不得不奔波一番,也确实是难得一见的。” 海鸟在岸边盘旋,二人都没有再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布兰达才打破了沉默:“阿加莎,你是不是……有些过于急躁了?你以前基本都不愿接触权力,即使是在这几年,你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步调。为什么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你反而多出了许多动作、甚至主动接触我的父亲?” “我在你的心中,一直都是这么正面的形象吗?”阿加莎笑着反问了友人一句。 “你可能有意识地忽略了两点。”布兰达叹了一口气,戳穿了好友装傻的意图。 刹那之间,二人的身边泛起了点点星光。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这些由元素重组而成的“星辰”,散发出了炫目迷人的银光。 阿加莎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她微微挑眉,看向了布兰达。 “第一,我们向来都是一类人,我们从来都不热衷于权力。但迫于我们的立场,我们天然的就应当掌握权力,权力也会天然的亲近我们。” 布兰达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她直起了身体,双臂支撑在了护栏上。伴随着她的动作,二人周围的星光也随之消散,无数的元素重新回归于空气之中。 “第二,在我们觉醒了这个天赋后,你应该会经常性的听到我的心声。你不需要否认,因为我也会经常听到你内心的想法。” 布兰达侧过自己的脸颊,看向了阿加莎:“你在焦虑,你担心以你现在的权势和地位,依旧无法帮助艾尔殿下,也无法保护他——你不应该这么认为!” “我知道。”阿加莎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布兰达。可是,我就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忧。随着艾尔归国的日子越来越近的那段时间里,我从来都没有感受到喜悦,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了当年的事情。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办法遗忘掉、当我得知艾尔要远走西里亚时的恐惧。 “我还能清楚地记得,艾尔当时还是那么的年幼,却一遍又一遍的安慰我。他说:‘没事的,姐姐。我只是暂时不在你的身边了,五年后,我一定会活蹦乱跳地回到你的身边。’他明明也是那么的害怕,却还在笑着安慰我。 “艾尔一直都说,权力是毒药、是能够侵蚀人心的毒药。可是,当艾尔离开我的那一天,我是那么的痛恨,痛恨那个没有权力的我自己!” 阿加莎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她脸庞上的那两行清泪,却又是那么的刺目。布兰达内心深处感受到的那股深刻的无力感、悲愤、愧疚,也最直观的反映了阿加莎激烈的情绪波动。 布兰达并没有安抚阿加莎,对于自己的好友,她深知:阿加莎可能会需要任何的事物,唯独不会需要自己的软弱、以及来自他人的安慰。 布兰达只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你可是王国的圣女殿下,掌握教会最高权力的阿加莎殿下,过去的事情,一定不会重演的。更何况,那些家伙敢在塞西亚岛上对艾尔殿下不利,埃文家就敢让他们全家上绞刑架!” 布兰达的那番宣言,似乎终于让阿加莎走出了内心的阴霾,让她笑了出声:“也是,有埃文卿和你,我确实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了。” 见阿加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后,布兰达才说出了她最期待的那句话:“父亲已经开始筹划欢迎艾尔殿下的仪式了。仪式的规模不大,参与的人也只会有艾尔殿下、父亲、你与我、塞西亚政务院和军务部的高级政务官、裁判所的高级审判官、以及各团的战团长。这其中的意义是什么,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吧。” “这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阿加莎抱住了布兰达,蹭着她的脸颊。 “好了好了,眼泪都蹭到我的脸上了。”布兰达无奈地释放了一个清洁法术,清理了阿加莎脸上的泪水。 二人玩闹了一会后,布兰达才叹了一口气:“不过,虽然父亲已经着手准备了,但欢迎艾尔殿下的仪式,可能还要再推迟一段时间吧。” 毕竟,当事人都不在现场,怎么举办欢迎他的仪式啊? “毕竟出现了那么一个意外的状况嘛。”阿加莎也浅叹了一口气,随即笑着看向对方:“但我总感觉,你似乎对这个意外并没有什么不满,而且很乐于见到这个意外?”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好事一桩 “虽然这件事情算是一个意外的状况,但说实话,我确实乐于见到这个意外。”布兰达肯定了阿加莎的说法,继续懒散地趴在了栏杆上。 “于公还是于私?”阿加莎和她一起趴在了栏杆上。 “于公于私,我都乐于见到这个情况。”布兰达出神地望着船体划过的海水。 “是吗?”阿加莎笑着反问了一句。 “于公,你也是知道的:为了组建新军团,父亲已经许诺过,把新军团的总长职位预留给了艾尔殿下。为了让众人看到殿下的实绩、也看到他的能力,我个人认为,这样的意外是非常重要的。” 布兰达从口袋里摸索出了又一颗糖果,继续说了下去:“于私,父亲把殿下纳入开拓计划一事,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殿下恰巧可以借此事堵住悠悠之口,倒是可以为我们埃文家省去不少的麻烦。” “于公于私?这两方面不都是于公的角度吗?”阿加莎笑着反问了一句。 “凑个好听的说法嘛,你就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了。”布兰达随意的摆了摆手,“说到底,我们生来便具备的特殊立场,哪里会允许什么的私人生活呢?” “说的也是。”阿加莎也静静地趴在栏杆上,不再说什么了。 其实以两人的默契来说,她们其实完全不必进行这么一段对话,或许布兰达只要说一个单词,阿加莎再回答一个单词,他们就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但她们还是习惯于这种完整的对话方式,并不仅仅是因为一些所谓的“仪式感”,也是为了让她们在他人面前,依旧可以如此表现。 世人并非都可以做到如此心照不宣,因此阿加莎与布兰达的关系,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事实上,她们也曾那么表现过,但确实的收获了许多来自外界的不信任,平添了不少麻烦。正因如此,她们才会习惯于在对话时,向对方说出一些内心的思路——尽管她们对此心知肚明。 咸腥的海风吹过二人的脸颊。对于初次出海的人来说,海风的味道确实不太能够让人接受。但对于频繁往来于达西亚与塞西亚之间的二人来说,她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海风。 二人就这么趴在栏杆上,无所事事地晒着太阳,享受着久违的悠闲时光。 直到玖兰港的轮廓远远地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中,阿加莎才又一次开口了:“说起来,埃文卿对于艾尔,有做出过什么安排吗?或者说,艾尔有什么想法吗?说实话,他在回国后,几乎没有和我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殿下没有提出过任何的意见,他只说任凭我们安排。”布兰达又把手伸向了口袋中,想要再摸一颗糖。但在摸索了一阵子后,却发现糖果早已经被吃完了。于是她只得放弃自己的徒劳之举,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总应该透露一些信息了吧?都已经到了现在了。”阿加莎看向布兰达。 于是布兰达稍微支起了自己的身体,与阿加莎靠得近了一些。 她们二人的身旁再度泛起了点点星光,这些星光围绕着她们、缓缓地转动着:这是一个小小的手段,可以干扰她们周围的元素流动,防止来自他人的窥探。 “说实话,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我和父亲有意让艾尔殿下接管部分军权。但一个没有丝毫军功的小王子,显然是不能服众的,所以我们做了一些别的安排。”布兰达自然没有再隐瞒了,而是向阿加莎和盘托出。 “即使艾尔已经在西里亚做了那么多的事,为达西亚立下了那么多的功勋?”阿加莎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阿加莎,你可能忘了一件事。”布兰达叹了一口,“艾尔殿下只是去西里亚游学的。无论他究竟做过些什么,这些行为在达西亚与西里亚的官方记录中,都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 阿加莎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我都忘记这么一回事了。” 于是布兰达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对于这位没有任何文件留存、也没有任何功勋记录的艾尔殿下,我们计划让他先去担任文职。 “具体的来说,就是先让殿下参加今年的文官考试,并担任裁判所的审判官,同时担任新编军团的军需长官,熟悉一下王国的军队系统、以及文官体系。” 但阿加莎却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裁判所?如果想让艾尔熟悉文官系统,政务院和军务部不是更为适宜吗?” “因为政务院和军务部的次席政务官,都是维罗妮卡姐姐。”布兰达白了好友一眼,“艾尔殿下真的去了这两个地方,就只能给维罗妮卡姐姐打下手了。” “你们想让艾尔掌握塞西亚的裁判所?”阿加莎又不笨,好友的一句话就点醒了她。 布兰达笑而不语。 “埃文卿这么早就要交代后事了?”阿加莎莫名的皮了一句玩笑话。 “去你的。”布兰达朝她的胳膊上轻轻打了一拳。 “好了,不开玩笑了。”阿加莎整理了一下衣服,“不过埃文卿是要把塞西亚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了,而他只掌握最终的决定权。是有什么用意吗?” 布兰达又趴在了栏杆上,“因为父亲要更加关注本土的局势了。塞西亚的事务虽然重要,但本土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他要确保本土不出事,以保障我们的计划顺利推进。” 听到这句话,阿加莎微微蹙眉:“本土的局势已经这么紧张了吗?” “当然紧张啊……”布兰达有些无奈,“因为艾伦殿下都出面担任王室议会的副议长了,甚至还软禁了韦伯斯特,可见局势已经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韦伯斯特的那个昏招,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阿加莎挑眉。 “那是自然,保守派的境地本就越发困窘了,韦伯斯特这几年又昏招频出。如果处理不好,那些老家伙可能真的会鱼死网破。所以艾伦殿下才能联合那些年轻的贵族们,顺利的从韦伯斯特手中夺取权力。” 说着说着,布兰达的表情更不好看了:“可韦伯斯特只是那些老东西中的一员,艾伦殿下的政变并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所以父亲才需要坐镇本土,让那些老家伙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百四十六章 驶向南方的车队 数辆马车正平稳地驶过王国的砖石大道,以一个适当的速度驶向王国的南方边境。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支车队中押送着一批极为重要的俘虏——一位皮留士族长和他的部下。但这支车队却并没有安排多余的护卫,每辆马车都只安排了三位王国士兵驱车、并兼任护卫的职责。 以护卫的角度来说,这支车队的安保力量可以说是完全的不合格。然而,没有人敢对于这支车队轻举妄动。 车队的护卫力量确实薄弱,但不代表王国轻视了对于这支车队的保护。 早在艾尔弗雷德一行人出发前,各地军队与军务部,便调整了必经之路上的巡逻士兵的人数、以及相应的巡逻路线、轮换班次。 可以说,王国军方保证了车队所行驶的道路,全程处于王国军队的监控和预警范围内。 此外,虽然实力可能不及布莱恩,但安提阿边境公锡德,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高等剑士。而这支车队中的其他成员,也都是实力卓越的超凡者。 “我已经核实过了,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完成对于车队的补给。”锡德打开了马车的车厢,坐在了奥斯顿的身边,并顺手扔给了他一份军用的制式行囊。 虽然安保措施已然尽善尽美,但这支车队依旧不会在途中停留,而是一路赶往他们此行的终点——艾萨克长城下的安提阿大营。 奥斯顿也没有含糊、或是与锡德客套什么,而是径直打开了行囊,取出了一份标准口粮,便吃了起来:“那就好,我们已经抵达了伍斯特,距离大营也没有多少的距离了。” “话说回来,艾尔弗雷德殿下呢?”锡德也取出了自己的那一份口粮,“我刚刚察觉到他的气息有所移动,但由于他一直在车队的范围内移动,我也就没有多做关注了。” “那小子又跑去和俘虏‘交流感情’了,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奥斯顿咬着肉干,随意地回答着对方,“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和那个俘虏,能有什么感情可以交流。” “不过,也多亏是艾尔弗雷德殿下抓住了那个穆尔卡思。”锡德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又从马车一侧的小桌上倒了两杯水。 对此,奥斯顿也表示同意:“是啊,如果是我抓到了那家伙……呵,只怕我会把他折磨致死,然后砍下他的头颅、悬在艾萨克长城的城墙上吧!” “嚯,还真是野蛮的处理方法呢。”锡德挑了挑眉,“但我的选择,估计也差不多吧。” “即使我们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奥斯顿从锡德的手中接过了水杯。 “是啊,即使我们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锡德把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又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座位上。 谁都知道什么是更好的方法,但他们早已记不清、自己与皮留士人征战了多少回。 在王国与皮留士人的边境线上,已经留下了无数的血泪与悲剧。而刻骨铭心的仇恨,向来都是最难以化解的。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奥斯顿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回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艾尔弗雷德真的上过战场吗?我怎么总感觉,他与离别前的气质,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呢?” “比如?”锡德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反问对方。 “我说不上来。”奥斯顿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反问自己。 这位王子思索了几秒,“在他离开达西亚之前,他便是那般的天真,总想着能取得最好的结果,总想着为王国攫取最大的利益、又不伤害无辜的人。可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依旧没有放弃这个想法。我说不上来,他究竟是天真,还是颇具城府。” “殿下,你向来都不喜欢这些权力斗争,我也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作为武官,着实也不需要去勾心斗角,后方的龃龉有陛下他们代为处理。我们只需要面对我们的敌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战胜他们即可。” 锡德稍微坐直了一些,“但你要明白,以我们的地位而言,我们可以不参与那些斗争,但我们必须要磨砺自己的见识,不能让自己囿于成见。” 听到对方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奥斯顿也端正了姿态:“请您指点。” “我们先从已知的情形出发,进行推断。” 锡德提出了第一个问题:“现在,西里亚还是我们的威胁吗?” “我不这么认为。”奥斯顿断然摇头,“西里亚与阿基拉的战事日渐糜烂,他们已经投入了许多的精力在东方的战场上。在他们国内日益空虚的现在,他们断然不敢与我们再开战了。更不用说,西塞流国王应该更惧怕我们攻打西里亚吧。” “我们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判断的呢?”锡德循循善诱。 “什么时候?”奥斯顿思索了一阵,“968年左右?” “那我们普遍认为的、这场战争的源头是什么呢?”锡德继续发问。 “因为西里亚的贵族联军攻陷罗芒城,并造成了那场屠城的灾难?”奥斯顿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了,他好像明白了锡德的意思。 锡德的下一个问题,果真就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那么,从结果上来说,到底是谁推动了那场屠城?” 奥斯顿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艾尔弗雷德。” 但下一刻,奥斯顿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那个想要避免任何牺牲的艾尔弗雷德,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锡德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成见啊,殿下。” 奥斯顿愣住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你是说,艾尔弗雷德在我们面前摆出的这副模样,恰恰是他伪装的姿态?” “不能说是伪装。”锡德摇了摇头,“只能说,这是艾尔弗雷德殿下想在我们表现的样貌,他可能是想通过这种姿态,表明他自己从未改变。” “真是没有想到,短短几年间,艾尔弗雷德居然会成长到这一步。”奥斯顿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而锡德却在心中自语:不如说,艾尔弗雷德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真的未曾改变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营 艾尔弗雷德在前往南境的路上,几乎一直处于神出鬼没的状态。 虽然从安排上来说,奥斯顿、锡德、和艾尔弗雷德,自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但艾尔弗雷德除了夜间休息、以及就餐的时间外,几乎没有出现在自己兄弟的面前。 即使经过了安德鲁公的提点,奥斯顿也有些看不明白,自己的这位兄弟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了。 说实话,纵使是锡德,也有点看不透小王子的路数了。 艾尔弗雷德的计划几乎是一个阳谋,他把自己的意图几乎暴露给了所有人,也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按照他的计划行动: 多夫纳尔作为皮留士人的大酋长,不得不接受他提出的羞辱;而保守派的遗老们,在艾尔弗雷德已经明牌的现在,也不能对他做些什么了。 但相对的,艾尔弗雷德本人也无法多做什么安排了,只能任由事态走向他计划的方向。 正因如此,他这几日与穆尔卡思“交流感情”的情形,就显得无比多余且难以捉摸了。 但艾尔弗雷德本人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几乎缄口不谈。而更加诡异的是,就连身为俘虏的穆尔卡思、本不应该配合小王子的皮留士族长,也对他们之间的交流内容闭口不谈。 这就让奥斯顿与锡德不由得猜测了许多。但无论他们如何揣摩,最终也看不出小王子的想法。 二人都是聪明人,无法探明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强求的,因此也就不了了之了。 就这样,众人的生活节奏也逐渐回归了日常生活之中。 锡德和奥斯顿虽然身在马车,但来自安提阿公国的政务公文、以及军队军务可是不会等人的。紧急的文件从各地寄来,等待来自他们的决断和批示。 从王宫出发后的第十天,车队穿过了温暖富庶的安提阿公国,穿过了肥沃的田野、郁郁葱葱的果园、喧闹的城市。 最终,这支车队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终点、王国的军事重镇、抵抗皮留士人攻势的军队枢纽——安提阿大营。 安提阿公国的布局,与王国其他公国的布局截然不同。安提阿公国的三座大城:安提阿城、安提阿大营、以及考文垂边城,分别支撑着王国南方边境的西端、中段、以及东段防线。 安提阿大营在其中的地位尤为独特。数百年间,由于中段的地势较为平坦开阔,皮留士人对于中段的攻势最为猛烈。因此,安提阿大营驻扎着数量最多的王国士兵。 由于历代安提阿边境公都重视对于边境的防御,格外注重道路的修缮工作,安提阿大营也肩负着军队人员调动、后勤补给调度的枢纽任务。 “呼——,终于到了。”奥斯顿走下了马车后,便立刻走远了一些,开始活动自己的筋骨,“坐了那么多天的马车,当真是闷死我了。还不如给我一匹马,让我去和皮留士人再厮杀一场呢!” 艾尔弗雷德笑了笑,没有说话,但也默默地在马车旁舒展自己的身体。 锡德稍微活动了一番,便看向了一位走向自己的军官:“信使回来了吗?” “信使已经完成了任务,顺利回来了。”那名军官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后,简短地回答了锡德的问题。 锡德点了点头,解开了自己礼服上的第一枚扣子:“那么,皮留士人那边的动向呢?” “皮留士人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目前,多夫纳尔的信使已被我们妥善安置。据信使称,多夫纳尔与其他族长,已经根据殿下的要求,抵达了距离长城最近的聚落中,等待交接俘虏。”军官据实回答。 “前线的驻防安排呢?”锡德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军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信使回归的那一天,我们便增加了驻防和巡逻的人手。至于皮留士人派来的信使,我们也已经布置了严密的看守,保证他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很好,你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锡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军官的肩膀。 军官敬了一个军礼,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艾尔弗雷德也来到了他的身边。于是锡德便征询他的意见:“殿下,双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您想在什么时候进行俘虏的交接?” 艾尔弗雷德摩挲着下巴,“还是尽快吧。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便把日期安排到三天后、或是五天后吧。毕竟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必要拖延下去了。” 锡德了然:“那我便尽快告知皮留士的信使,知会多夫纳尔他们吧。” “辛苦安德鲁公了。”艾尔弗雷德的脸上保持着温和、但又带有一丝歉意的微笑。 “小事而已,殿下无需在意。”似乎是觉得礼服真的很碍事,锡德脱下了礼服的外套,“不过,殿下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 艾尔弗雷德看向了远处巍峨的灰色砖石墙体,有些出神:“我想登上艾萨克长城,看看王国的不倒防线,顺便再参观一下安提阿大营。” “需要我派遣几位士兵护卫殿下吗?” 艾尔弗雷德思索了一会,“还是不用了吧,我自己随意看看就好。” 锡德也不强求:“那就请殿下自便吧,倘若遇到了什么不甚明白的地方、或是迷路了,驻守的士兵们都能为殿下解惑。” 想了想,锡德取下了左手小拇指上的、铭刻着双剑交叠徽记的银制戒指,交给了艾尔弗雷德:“殿下毕竟刚刚归国,许多人并不认识你。这枚戒指便暂时借给殿下,作为信物吧。” “安德鲁公体贴入微。”艾尔弗雷德小小地恭维了一句。 “殿下可不要笑话我了。”锡德尴尬的挠了挠头发,“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回事。” 艾尔弗雷德笑而不语。 于是锡德便告辞了:“那我便去处理公务了,殿下还请自便。” “公务为重,安德鲁公不必迁就我。”艾尔弗雷德笑看锡德离去。 见锡德的身影消失在了营房之中,艾尔弗雷德这才转过头去,把自己的视线重新移向了艾萨克长城。 看着远方连绵巍峨的砖石长城,艾尔弗雷德的内心流过了万千思绪。 第一百四十八章 长城 安提阿大营内的关卡自然不少,每一个区域都有士兵来回巡逻、并进行审查。 但艾尔弗雷德在向他们出示了锡德的戒指,并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讲明来意后,也没有受到太多的审查,便来到了艾萨克长城的脚下。 看着眼前高度超过十米的厚重高墙,艾尔弗雷德的内心涌过了许多的感情和想法。 就和无数的王国人民一样,艾尔弗雷德自幼便知晓艾萨克长城。 而在父亲与前线军官、安德鲁公的交谈中;在兄长们与官员们的对接中;甚至是自己在政务院、军务部的公文中,艾尔弗雷德都已经深入的了解了、关于艾萨克长城的状况。 但直到今天,他才亲眼见到艾萨克长城、这个庇护了王国五百多年的南境防线。 艾萨克长城的名字虽然未曾改变过,但它却早已不是那个无数个岁月之前的、由卡俄基亚的皇帝艾萨克亲自下令修建的长城了。 七百多年前,即使是在卡俄基亚帝国最为强盛的时代,皮留士人也一直是袭扰帝国边境的强大力量。他们的存在,让这个曾一度统治整个洛里亚西大陆的帝国,也感到无比的困扰。 在数次远征无果后,帝国的皇帝艾萨克下令:在帝国的达西亚行省南境,依托险峻的地势,修建一道隔绝皮留士人的长城。 在帝国的达西亚军团、以及无数达西亚本土的帝国臣民的努力下,卡俄基亚帝国耗时十五年,修建了这道绵延千里的长城。 但这道防线名义上是长城,实际上也不过是一道高度不超过一点五米的土墙。 即使如此,自艾萨克长城修筑完成的那一天起,这道长城就成为了事实上的、隔绝了皮留士与西里亚文明的分界线。 虽然在卡俄基亚帝国崩溃以后,皮留士人曾一度踏过了这道长城,并对此造成了不少的破坏。但当来自大陆的逃难者团结起来、组建了达西亚王国后,王国很快便从皮留士人的手中,重新夺回了这道防线。 此后,王国便一直依托这道长城,抵御了来自皮留士人的一次又一次袭击。 随着时代的发展,双方的力量也在不断的增长。原先只是一道土墙的艾萨克长城,自然也无法满足王国的防御需求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修缮、加固之后,长城才成为了如今这般巍峨的防线。 艾尔弗雷德怀着崇敬的心情,登上了这道长城。 刚一登上长城,巡逻的士兵们便发现了他。但士兵们很快就看到了他手指上的戒指,也就没有询问他的来历,而是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但看见艾尔弗雷德的士兵毕竟还是少数,多数人其实并没有见到他。 于是小王子便站在阶梯处,并没有急着走上前去,而是静静地观察驻防士兵们的工作状态和精神面貌,在心中做着一些评判。 城墙上驻防的士兵数量其实并不多,每五百米只有一支五人规模的分队进行巡逻。城墙上也是每隔百米,才安排一名士兵手持黑铁制成的弩,注视着城墙百米以外的郁郁葱葱的林木。 但每一位驻守的士兵身旁,都设置有一个长号;巡逻队伍的分队长,也随身携带了一个口哨。士兵的数量不多,但这种人员的安排,却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吹响警报。 分隔巡逻路线的,自然就是烽火台了。而这些烽火台,也是防卫系统的重要一环。 烈日当空,这些身穿黑色军装的达西亚军人们,依旧端着手中的铁弩,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属于皮留士人的密林,深怕自己漏看了什么。 而在艾尔弗雷德的面前,刚刚走过去的那支分队又重新走了回来。他们的步距十分整齐、即使巡逻了很长时间,也不见出现凌乱。 巡逻的士兵们不时便把头转向南方,向下俯视密林。见下方没有什么异常的状况,士兵们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续向前行进,却完全没有关注站在那里的艾尔弗雷德。 达西亚与皮留士人之间,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过战事了。但这些军人依旧严阵以待,没有丝毫的懈怠、或是放松的神情。 因为发生在965年年末、966年年初的那场考文垂防卫战,依旧在鞭笞着这些军人的精神,让他们不敢忘却那些牺牲的战友和民众。 每当他们有所松懈时,他们亲密的战友就会说出一个词语鞭策他们——“考文垂。” 就是因为这些士兵的相互鞭策、以及自我激励,王国南境的军人们才能不断地鞭笞自己,提升自己,时刻的保持自己的状态和战斗意志。 艾尔弗雷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长城、以及在长城上驻守的士兵们。 直到正午的哨声响彻整个大营,艾尔弗雷德听到城墙下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换防的士兵前来接替自己的战友了。 当成队的士兵们整齐划一地登上了长城,来到自己换防的岗位上时,那些先前注视着边境的士兵们才放松了下来,擦拭自己面庞上不断流淌下来的汗水。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没有出现意外。” “那就好,你去吃饭吧。” 换防的士兵和被接替的士兵们,进行着类似上文的对话。于是在半分钟之内,五百米内的、同属于一支小队的士兵们迅速集合起来,整齐划一地离开了长城,前往伙房就餐。 艾尔弗雷德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与这些巡逻了一上午、浑身散发着汗味的士兵们一起离开了长城。 但艾尔弗雷德并没有和士兵们一起就餐,而是在一处距离长城不远的、普通建筑的阴影中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厚重的长城,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真的只是想确认长城的状况、以及驻防士兵的精神面貌、训练情况,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亲自来长城一趟: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信息。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很清晰地知道一个事实:从文字中了解到的、事物的全貌,与自己亲临现场、亲眼见证、亲身体会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一个人或许可以从文字和数字中,就能够制定出一个完美的计划,并坚定的推行下去。 但只有当他亲临现场,亲身体会这件事情的始终,他才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这份决策的意义、以及他的决定所造成的结果。 只有这样,决策者才能够进行审慎的决断,保持自己的本心。 第一百四十九章 踏出第一步 在安提阿大营的短短几天中,艾尔弗雷德几乎一刻都没有放松。 这位小王子的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大营,从长城、到训练场,再到士兵驻地、伙房、以及军议室、粮仓,艾尔弗雷德几乎走遍了大营的每一个区域。 他的安排几乎是随性而为的,只是随意地选了一个地方、便上前进行观察。有时他又会随机拉住一位路过的士兵,向他询问一些关于日常生活的问题。 在这几天的探访中,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探听任何关于前线的布防安排,或是关于人员安排、补给调度的信息,只是在普通的参观这个大营。 但在这些寻常的探访中,他处处留心,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与自己所知的信息联系了起来,不断加深自己对于祖国的了解。 在艾尔弗雷德游学西里亚的五年时间中,他曾见识过许多: 他曾博览西塞流王室的诸多藏书、阅览过许多贵族家中珍藏的文学,他了解过书中所记录、所推崇的无数美好的德行; 却也亲眼见识过、那些口口声声推崇节俭的修士们,却没日没夜的纵情饮酒、终日沉迷于欢愉和享乐。那些终日高谈骑士精神、甘于奉献的贵族们,在面对街道上的饿殍乞讨时,是如何冷漠地一脚踢开那些抱住他们的腿、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和伤残; 异国的国王和贵族们,在召开庭议的时候,听到了来自书记官的汇报、得知了那些因洪水、瘟疫、旱灾、虫灾而颗粒无收的灾民时,曾留下了动情的泪水; 但当他们商议善后时,艾尔弗雷德却惊讶地发现:他们都很有默契的忽视了这些消息,不要说救灾,就是大发慈悲、减免税赋的话,也不曾听他们说起过; 但即使那些混蛋的贵族遍地都是,也有勃艮第公爵那般的“异类”,真的按照经典的要求诉诸于自己,致力于领地与祖国的繁荣强盛; 当阿基拉的军队攻入里昂城的时候,无数平民的田产曾被付之一炬。失去了自己安身立命之本的老实人,纷纷相应了贵族们征兵的号召,加入了反击阿基拉的队伍; 可当西里亚的军队阻止了阿基拉攻势,并反攻到了罗芒城的时候,这些老实本分的农夫却突然变了一副面貌,成为了屠城的一员。 艾尔弗雷德无意指摘任何人,所谓人性,他自然也是非常清楚的。而他所做出的决策、以及他所得到的信息,他也是充分了解其后果与分量的。 但只有当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后,他才能够刻骨铭心地记住其背后的厚重。 在西里亚的五年时光中,艾尔弗雷德自认为自己只学会了一件事:一件事情在纸面上可能只会留下一串单词、或是一组数字,但在这些冷冰冰的词语和数字之下,却是无数人为之奋斗的生活、乃至他们的生命。 恰因如此,艾尔弗雷德才会行走于现场,亲眼目睹达西亚军人的姿态。 …… 时间过的很快,就在艾尔弗雷德完成了对于安提阿大营的初步探访时,时间也来到了雨月的25日清晨。 按照约定,皮留士大酋长多夫纳尔居于前列,率领余下的七名部族族长,自密林中纵马而出,来到了艾萨克长城下的三十米处。 即使再怎么不情愿,迎接作为族长之一的穆尔卡思、也是族长们必须承担的义务和礼节。因此,他们都身穿饰有七条不同颜色的带状装饰的、纯白的仪式长袍,每个人的长袍上都纹有不同的花纹、象征着自己的部族。 而多夫纳尔身为大酋长,身上的长袍却只是一袭纯白、没有纹有额外的花纹,带状的装饰物也有足足八条,象征了他的地位。 在八位族长的身后,八十名来自不同部族的勇士们骑着战马、手持长矛,自密林而出。他们紧紧地追随着自己的族长,双眼紧盯长城上的达西亚守军。 达西亚的守军自然也严阵以待,他们手中的铁弩早已搭上了弩箭,锐利的箭锋时刻瞄准着多夫纳尔:一旦他们轻举妄动,守军会在第一时间,重创、甚至杀死皮留士人的大酋长! 为了防范皮留士人的不必要的举动、让今天的交接仪式顺利完成,锡德自然也不敢放松——安提阿大营中的所有军人都进入了战斗岗位,除了日常驻守、巡逻的士兵外,其余士兵中的一半,已经填满了长城的中段防线,余下的一半士兵也就位于墙下、等待随时策应。 艾萨克长城与皮留士境内的密林之间,有一道长约百米的空白地区。百米的距离并不长,但这是无数的达西亚士兵牺牲自己,为王国争取来的缓冲地带! 多夫纳尔的战马,已经来到了长城外的三十米处。 但这位气势睥睨的皮留士大酋长,自然是不会乖乖听从达西亚人的安排。 只见他视约定如无物,右脚轻踢马腹,便要继续向前行进。 下一刻,一支被烈焰包裹着的、扭曲了空气的弩箭,自长城上方破空而出,射到了距离长城三十米处的土地上,射在了战马的马蹄前、仅差分毫。 当即,以这支弩箭为核心,燃起了熊熊烈焰! 燃起的火焰就像一条巨蟒,对着多夫纳尔的咽喉处,张开了一张火焰大口。 火焰巨蟒的气势极为凶猛,眼看便要直取他的性命于马上! 战马当即受到了惊吓,前蹄高高抬起,似乎就要将马背上的多夫纳尔甩了下来! 作为皮留士人的大酋长,多夫纳尔自然也是高等超凡者。 他丝毫不见慌张,双腿夹紧马腹,右手猛拉缰绳、左手按在了战马的额头上。 下一个瞬间,因弩箭而燃起的烈焰便被冷气所熄灭。多夫纳尔的面前,也立起了一道长逾数百米的冰墙!战马似乎也突然冷静了下来,不再狂躁不安了。 冰墙瞬间碎裂,但多夫纳尔却没有继续向前了,而是冷眼看向了长城上方,用皮留士通用语厉声质问:“几年不见,你似乎又长进了不少啊,威利!” 多夫纳尔所喝问的,便是锡德的长子、王国南方军团的副军团长、威利·安德鲁。 城墙上的这位、容貌看上去约有二十五六年龄的男子,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多夫纳尔的话语。他只是从容不迫地在铁弩上装填了一支弩箭,并瞄准了多夫纳尔的头部: “这只是一个警告——请你依照约定,就此止步吧,多夫纳尔大酋长。下一次,我的弩箭将命中你的头颅!”男子用达西亚语淡然地回答对方。 第一百五十章 与皮留士的初次交锋 “如果我的回答是‘否’呢?”多夫纳尔出言讥讽对方。 “如果不相信,你大可以试一试,大酋长阁下。”威利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他端着铁弩的手依旧坚定,足以让任何人明白:他的言语充满了力量。 多夫纳尔的表情阴晴不定。而他身后的族长和部族勇士们也神情严峻,不约而同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似乎只要多夫纳尔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拼死一搏。 但在纠结了片刻后,多夫纳尔的神情缓和了许多:“皮留士人接受达西亚王国的要求,这是我派遣信使、公开向你们表达过的承诺——我自然是不会破坏自己的诺言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第一轮的交锋中,皮留士人不仅没有取得任何的好处,反而吃了一个闷亏,还要让多夫纳尔自己找补! 对于多夫纳尔、或是锡德这样的权贵之人而言,所谓的“承诺”和“约定”,也不过是林间的一缕清风罢了。如果双方的力量平衡被打破、攻守之势被瞬间逆转,所谓的承诺,自然是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 而多夫纳尔与威利、或是其父锡德,自然是早已交手过无数回了。皮留士人与王国南境的防御力量,也一直处于一种动态的平衡之中,多夫纳尔一直无法奈何对方。 当多夫纳尔挑衅威利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一道宛如毒蛇的阴森目光、正在死死地盯着他的头颅! 那一瞬间,他当即明白了,对方此次是认真的,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越界一步! 尽管吃了亏,多夫纳尔也只是浅笑一声,扬起了自己的左手。几乎是于此同步的,皮留士人的队列稳稳地停在了多夫纳尔的身后,戒备地看着达西亚的守军。 就在皮留士人的排好了队列后,艾萨克长城的唯一一扇门户豁然洞开。以艾尔弗雷德和锡德为首的交接队列,也从长城后走了出来。 艾萨克长城是依据地利建造的雄伟防线,东段与西端的防线都依据险峻的悬崖建造,极难攻克;只有中段的长城,坐落于地势极为陡峭的山坡之上。 正因如此,皮留士人与达西亚人数百年来的战争,几乎都是围绕着中段进行的。 皮留士人迫于地势的困境,只能从低处不断攻打高处。 而达西亚人在修缮艾萨克长城时,之所以会在中段留下一扇门户,也是心存了有朝一日,可以凭借中段的地利反攻皮留士人的念想。 达西亚的军人们骑乘高大健壮的战马,牵引着穆尔卡思一行人,来到了多夫纳尔的面前。 穆尔卡思虽然实力不济,但他的地位却不容忽视。因此达西亚方也不能把他们的手脚拘束起来,像牵引普通囚犯一样、牵引他们;自然也不能把他们囚禁在囚车中。 于是出现在多夫纳尔和一众族长面前的,是骑着年老枯瘦的弱马的一众皮留士俘虏。 当看到他们的一瞬间,族长们瞬间坐不住了。 几位脾气暴躁的族长哪里忍得下这种屈辱,当即便握紧了自己的武器,便要策马越过多夫纳尔! 多夫纳尔也是眉头微皱,显然是颇为不快的。但他却没有多做些什么,而是散发出了森冷的气势,压服了那些被刺激的族长们。 很显然,达西亚人的每一处安排,都是艾尔弗雷德的手笔:他就是在对方能够容忍的底线前,不断地羞辱对方!对于皮留士人而言,那些俘虏还不如被拘束起来,被当做一个真正的囚犯,这样或许还不会如此折辱他们! “多夫纳尔,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这个大酋长居然会这么闲。”锡德视若无睹,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地向对方开口,但显然是在讥讽对方暗杀艾尔弗雷德的小动作。 “哪里,我怎么能够想到,你居然也会做这种无聊的举动。”多夫纳尔神色淡然,似乎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击了一句。 双方现在自然是不可能真的打起来的,但双方领袖的唇枪舌剑也丝毫没有停止。 艾尔弗雷德没有在意二人的唇枪舌剑,他的目光越过了多夫纳尔,越过了几位实力高强的部族族长,越过了那些威风凛凛、实力不俗的精锐部族勇士,落在了山坡下的密林中。 乍看之下,密林之中隐隐绰绰、鸟鸣不息,间或可以见到一些小动物在树木之间穿行,俨然是一副安宁祥和的景象。 但在艾尔弗雷德的感知中,密林里却有着无数隐秘的肃杀气息,正在锁定自己这一行人、以及自己后方的艾萨克长城。 艾尔弗雷德仔细搜寻了一番后,便在无数繁茂的枝叶中、厚重的树荫后,赫然发现了无数整装待发的皮留士战士! 那些皮留士的战士躲在了树木的阴影之下,极难被发现。这些皮留士的战士们右手紧握兵刃,或是刀剑、或是匕首、又或是长枪;他们的左手也拿着投掷用的武器,多是飞刀、但也有吹箭。 皮留士人虽然也用弓箭,但这些征战的战士偏好使用飞刀、吹箭一类的,可以单手使用的远程武器。 即使这些战士的目标在百米以外,他们手中的飞刀也能精准命中对方! 显然,皮留士人也不可能会让他们的领袖们,在这种毫无保护的情况下,出现在敌人的弩箭之下,任人宰割!即使他们的领袖,都是一些实力不俗的超凡者。 艾尔弗雷德自然地转了转头,用余光扫视了自己身后的达西亚军人:他们果然都神色严肃、牢牢地注视着密林之中的皮留士人。 显然,双方交战了几百个春秋,对于对方的一些部署安排,两方的心中都心知肚明。 就在双方士兵剑拔弩张、两名领袖唇枪舌剑的和睦氛围中,锡德终于愉快地把俘虏交接给了多夫纳尔,神色无比的坦荡,似乎完全没有做什么手脚。 事实上,锡德确实没有做什么手脚,这场交接的全部细则都是由艾尔弗雷德安排的。因为它符合南境防线的利益,因而锡德也就照做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是个对手 达西亚的队列很快便分到了两侧,让穆尔卡思一行从后方走出。 奇怪的是,按理来说,穆尔卡思虽然是俘虏,但作为现任的族长,也应当走在队伍的前列。可他却完全反其道而行,走在了队伍的最后、甚至于和其他人差了两步的距离。 就在穆尔卡思从艾尔弗雷德的身边路过时,小王子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句只能由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话语、立刻传入了穆尔卡思的耳中: “你不必相信我,但你日后却一定要多加留心,保全自己和福弗尔人。” 显然,艾尔弗雷德数日来,都在与穆尔卡思密谈些什么。可这位年轻的族长神色依旧淡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也不知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而他又究竟是否信任了艾尔弗雷德的言语。 二人的身影交错,穆尔卡思的身形也未见丝毫的停顿,返回了皮留士一方。 这批俘虏没有丝毫的停顿,穆尔卡思也只是礼仪性地、对多夫纳尔点了点头,便进入了密林之中,回到了皮留士战士的保护之下。 达西亚的队列迅速合并,直到这时,多夫纳尔才把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锡德身旁的艾尔弗雷德:“你们达西亚人向来讲究规矩,那么这位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士又是谁呢?” 艾尔弗雷德迎着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眼神平静如水、似乎可以包容一切:“你分明派出了穆尔卡思,却还在这里询问我的名姓,不觉得很无礼吗?” 多夫纳尔挑眉:“哦?你是就那位……?” “我的名为艾尔弗雷德·达西亚·霍华德。”小王子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对方,“就如你所知的那样——我是包括你在内的很多人,想杀却又无论如何杀不死的人。” 这句话可以说是一句非常直白的挑衅了,即使是多夫纳尔,也有些被挑动了怒气。 霎那间,来自高等超凡者的气场便散布全场了。在那股宛如寒冰的威严之下,几乎所有人的气息、都不由得一窒。即使是皮留士人的战马,也发出了惊恐的嘶鸣声。 锡德冷笑,便要将多夫纳尔的气势压制回去——大家都是高等,谁还能怕了谁? 艾尔弗雷德清了清嗓子,让锡德注意到这位小王子神色如常,便想起了他的安排。于是便不做任何的动作,只是冷眼旁观。 “很威风吗,大酋长阁下?”艾尔弗雷德神色不变,淡然的双瞳依旧宛如一汪深潭,深邃而包容。他完全没有被多夫纳尔的气势所影响,只是轻柔地安抚受惊的战马。 多夫纳尔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冷静了下来,并收束了自己的气势:“王子殿下似乎颇有些自信啊,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现在并无性命之虞吧?” “难道不是吗?”艾尔弗雷德又拍了拍战马的脖颈,平静地看向多夫纳尔。 多夫纳尔嗤笑了一声:“殿下不如管好自己的嘴,假如我真的想要杀了你,只怕是在一瞬之间的事情了。即使有再多的人保护你,我也能做到这种小事!” 虽然是在说狠话,但多夫纳尔却没有释放出丝毫的杀意:他显然只是在威胁对方。 而艾尔弗雷德却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比错愕的事情——他当即收束了自己的精神力量,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多夫纳尔的眉心。 他的这一举动毫无征兆,如针一般细密的精神攻击,笔直地刺入了多夫纳尔的额头! 多夫纳尔身为高等超凡者,即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不会被这种攻击重创。更遑论,他在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放松警惕的。 但即使如此,艾尔弗雷德的突然发难,却也让他的大脑仿佛被利刃搅拌了一般,给他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楚! 纵使是身经百战的多夫纳尔,也不由得眼前一黑。 在深吸了几口气后,他才平复了自己的状态,一脸警惕地瞪视艾尔弗雷德。 即使是锡德,也不由得惊讶地挑起了眉头:他也想不到,艾尔弗雷德竟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暴起发难,正面挑衅多夫纳尔! “不要再用这种毫无意义的挑衅刺激我了,大酋长阁下。”艾尔弗雷德淡然地迎着对方的瞪视,平静地回了一句。 艾尔弗雷德经历过西里亚的战场,他可不是什么深居王宫的、不谙世事的贵族少爷。 作为曾亲临战场厮杀、并亲自指挥过恶战的人,他很清楚,作为皮留士人的大酋长,多夫纳尔虽然也有智慧、能够谋划大局,但本质上仍然是武夫,而不是阴谋家。 面对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硬碰硬,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好惹:自己或许不如多夫纳尔,但他在短时间内也无法格杀自己,反而会被一众高手阻拦,双方的关系也会无端变得更加险恶。 只有这样,才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达成自己的目的。 多夫纳尔握住缰绳的右手攥得很紧。但他只是深吸了两口气,放松了自己的右手:“艾尔弗雷德殿下,你很好,我很欣赏你!你很好,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艾尔弗雷德在心中也松了口气,显然,他赌对了。 多夫纳尔拉了一下缰绳,他身下的战马向后挪动了一步,皮留士人的队列也一齐向后退了一步。 “交接的事宜已经完成了,双方也没有开战的想法,不如我们就此退回各自的防线吧。” 多夫纳尔所言不假。虽然此行交接俘虏,他并没有取得什么便宜。但皮留士人也确实迎接了被俘的族长,此时相互退却,倒也是符合两方的利益了。 艾尔弗雷德一拉缰绳,也与达西亚军队一齐向后退避了一步。 但他却没有同意多夫纳尔的提议,而是扬起了自己的左手:“不,大酋长阁下,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想做。” 多夫纳尔皱起了眉头:他并不知道艾尔弗雷德究竟有着一些什么盘算,但他与达西亚人也斗争了许多年,那名青年的话语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 第一百五十二章 达西亚的意志 下一刻,多夫纳尔就意识到自己的预感应验了。 艾尔弗雷德平静的面庞上,露出了极为温和的笑容。与此同时,他高高举起的左手握成了拳头,用力地挥了下去。 立于艾萨克长城之上的威利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手中的铁弩也不再瞄准多夫纳尔的头部了,而是瞄准了多夫纳尔前方的地面,轻轻地扣动了铁弩的扳机。 一支由巨量元素包裹的弩箭、自铁弩中射出,笔直地插入了地面之上。 一瞬之间,以那支弩箭为核心、以包裹弩箭的元素为引信,空气中的大量元素被牵引,迅速构成了一个高等规模的法术术式! 在多夫纳尔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一道与艾萨克长城几乎平行、绵延了整条中段防线的、高约一米的土方凭空自地面升起,隔开了多夫纳尔和艾尔弗雷德。 “大酋长阁下,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需要承担任何的代价吧?” 艾尔弗雷德面色如常,向多夫纳尔做出自己的宣告:“从这一刻起,这条土墙便是达西亚与皮留士的新边境!” 多夫纳尔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他似乎明白那个青年的想法了:“艾尔弗雷德殿下,你有足够的能力、来为自己的鲁莽决定负责吗?!” 轻风吹过,艾尔弗雷德淡然的声音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大酋长阁下,即便我个人的实力如何强大,我也无法一力承担如此巨大的重任,这也不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承担的责任。但是——” 包括威利在内的所有达西亚军人,纷纷抬起了自己的铁弩和弓箭,瞄准了山坡上、密林中的皮留士战士;法师们也拔出了自己的星铁佩剑,集中自己的精神力量。 奥斯顿半倚在烽火台的墙体旁,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兄弟的表演,并随时留心多夫纳尔的动向。 气氛突然变得险恶了起来,似乎战争便要一触即发了! 面对这种情形,族长身后的精锐勇士们纷纷握紧武器,对达西亚的军队摆出了战斗姿态。 隐藏在密林阴影中的皮留士战士们,也纷纷显露出了自己的气息,从阴影中现身而出。他们注视着长城上下的达西亚军人,手中的飞刀和吹箭也已经瞄准了他们。 “但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大酋长阁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这是包括达西亚军人在内的、所有达西亚人的选择,这就是达西亚的意志!” 即使是在气氛如此紧张的现在,艾尔弗雷德的神色依旧云淡风轻:“大酋长阁下,无论皮留士人如何悍勇,你们能够与这样的达西亚为敌吗?” 多夫纳尔表情阴沉,却并没有言语什么。显然,他正在权衡利弊。 多夫纳尔是一介武人,但作为一个能够在混乱年代异军突起、重新整合皮留士各族,并在数年间将鲁亚王国覆灭的强权人物,他的智慧显然也不能让人小觑。 他很清楚,皮留士之所以还能够与达西亚僵持,只是因为王国南境的兵力,只占其总兵力的三至四成!达西亚国王的目光根本没有转移到南境! 就在此时,艾尔弗雷德的声音又适时地响起了:“大酋长阁下,我希望你能够记住一件事:你可以欺负鲁亚王国和米底王国,我们对此并不在意;但假如你敢于干扰达西亚的内政,王国必然会让你付出代价!” 艾尔弗雷德的言语依旧强硬,但多夫纳尔也听出来了:对方已经悄然划下了一道底线。 多夫纳尔又权衡了一下,很快便拿定了主意:“此次确实是我听信了谗言,有错在先。感谢王子殿下的提醒和大度,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条件。” 这位大酋长随即看向了身后:“都收起武器吧,全员回归!” 无论是皮留士的族长还是战士,无不错愕于多夫纳尔的发言。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得不听从大酋长的命令,于是纷纷调转身形,退回了密林之中。 多夫纳尔也转过身去,纵马返回密林。 只是在多夫纳尔进入密林前的那一刻,他命令马匹停下,转头看向了艾尔弗雷德:“艾尔弗雷德殿下,你很好!我已经记住你的难缠了!” “谢谢。”艾尔弗雷德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云淡风轻之中尽显宠辱不惊。 看着多夫纳尔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艾尔弗雷德才看向了锡德。 这位安德鲁公当即了然,看向了身后队列齐整的达西亚军人:“好了,归队吧。” 军人们整齐划一地敬了一个军礼,随后他们后排变前排,回到了长城的后方。 直到艾尔弗雷德和锡德也返回了大营,军人们重新又封锁了艾萨克长城的门户。艾尔弗雷德才放松了下来,松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缰绳的右手,深吸了一口气。 锡德看着表情依旧平静的艾尔弗雷德,露出了欣赏的笑容:“我从前一直以为,殿下在信件中所书写的内容,多有自我吹嘘的成分。现在看来,那些内容可能都是真实可信的。” “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安德鲁公。”艾尔弗雷德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认可之意,但依旧谦逊,“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因而只是在做自己能够做到的分内之事而已。” 奥斯顿也从长城上走了下来,威利也肩扛铁弩、跟在他的身后。 见到自己的儿子,锡德难得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错,判断适宜得当、举止干脆利落,但不要骄纵,继续精进自我,以自己的兄弟和诸位殿下为榜样。” 威利笑了笑,显然是不敢在自己父亲面前自矜的:“只不过是射了两箭而已,我又没有做什么,全是艾尔殿下安排得当。” 奥斯顿显然不在意他们父子之间的宽慰,径直来到了艾尔弗雷德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弗雷德,我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韦伯斯特那家伙会执着于你了。” “兄长又这么说了。”艾尔弗雷德淡然地笑了笑,“不过是做了一些小事而已,哪里有这么夸张呢?” 奥斯顿摆出了故作生气的样子,“我就讨厌你和亚当的这副样子,有能力就是有能力!大大方方地承认不就好了?偏偏要摆出一副谁都能做到的样子!” 说着说着,奥斯顿一把揽住了自己兄弟的肩膀:“说实话,我倒是没有想过,你居然能想出这么大胆的计划。你实话实说,关于这个计划,你事先究竟有多少的把握?”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手笔 “说实话,我其实没有多大的把握。”艾尔弗雷德仍然下意识地谦虚了一句。 奥斯顿哪里会信他这一套说辞,只是翻了一个白眼,“得了吧,你每次都说自己没有多大把握、自己在走险棋。可你要明白,没有人可以一直冒险,却又一直成功,那是不可能的!” 艾尔弗雷德无奈,只得向奥斯顿比了一个手势:“我只有这么多的把握。” “八成的把握你还嫌少?”奥斯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艾尔弗雷德的肩膀,“这里是战场,八成的胜算便是要奋力争取的,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在这里卖可怜。” 艾尔弗雷德想起了自己在西里亚的经历,不由得浅笑了一声:“也是,无论如何盘算,都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面面俱到,是我偏执了。” 锡德对自己的儿子提点了几句后,也走向了艾尔弗雷德,威利也紧随在他的身后。 见兄弟二人说完了话,锡德便走上前去:“殿下,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才刚刚归国,便已经做了这么个大动作,竟然可以兵不血刃、就从皮留士人手中夺取了这么大的利益!” “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无数王国军人的功劳。”艾尔弗雷德摇了摇头,态度仍然谦逊,“我不过是碰巧抓住了一个机会,在背后顺水推舟了一把,不算是什么本事。” 锡德也不在意他的自谦,直接进入正题:“现在王国取得了这么大的进展,殿下认为:我们应不应该再进一步?” 锡德的言下之意,就是在询问艾尔弗雷德:王国是否真的需要派兵,前往先前用法术临时筑起的防线,把王国的防线再推进三十米。 他有真心询问的意思,也有打探对方行事风格的想法。 艾尔弗雷德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做谦让的推辞了,而是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必要。只要让王国的军人们不忘警戒,保持住这一成果,便足矣了。” “还请殿下详细讲述一下自己的看法。”锡德挑眉,露出了意外又赞许的笑容。 “往来的商人不必戒备,只需要核查身份,便可以让他们通过商道穿行。 “至于皮留士人的战士们,只要他们不越过那道土墙,我们也不必关心;但阿维莫尔族莫名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一定会想找补回来,届时便由守军放几箭、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决心。毕竟一个部族的实力还是有限,我们把新的边境线落成既定事实便可以了。” 艾尔弗雷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们虽然与多夫纳尔划了一道新的边境线,但那道土墙毕竟只是一个象征,艾萨克长城给我们带来的优势依旧很大,我们还是不能放弃的。” 奥斯顿却从兄弟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划了一条新边界,可我们却依旧龟缩在长城后方。这与你所说的改变守势的方针,似乎背道而驰了。” 艾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当然要做出姿态,我们需要每天安排一支巡逻队,在新边境上来回巡逻——人也不需要太多,每支巡逻队安排两支小队即可。我们不仅要在法理上造成既定事实,还要在王国人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说着说着,艾尔弗雷德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倘若是这么安排的话,我不了解南境的实情,不敢随意指点。联络月报记者的事项,还是要交给安德鲁公裁定。” 显然,艾尔弗雷德的这些安排并不是心血来潮。当他提出交接俘虏的计划时,他便已经把后续的发展和安排,全部都思虑妥当了。 锡德怔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殿下啊,你藏的可真够深的啊——即使是我,也险些要被你的那副样貌瞒骗过去了!” 威利和奥斯顿听闻锡德的话后,也不由得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位南境公爵的意思: 艾尔弗雷德归国以来,他的所作所为不能够说是有问题,但都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 作为事件的亲历者,人们可能并不会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二人在一切事了,回望过去时,却发现了这种“不协调”的感觉的根源:艾尔弗雷德对于自己所做出的每一件事情,几乎都有着极高的把握;可当他们把这些事情,放在当时的情境中思考,却总是以为这些不过是被逼无奈的激进之举! 随着这种不协调的感觉日益加深,艾尔弗雷德在王国各派系、尤其是保守派心中的形象,便会被逐渐定格为一个兵行险着、善于冒险的赌徒! “不过,殿下所说的那些安排,正合我的心思,那便依照殿下的安排来吧。” 锡德也只是提点了自己的儿子、以及奥斯顿一句,自然是不会在这种无关痛痒的细节上纠结的,“然而……殿下短短两句话,便将米底王国送给了皮留士人,还间接承认了他们对于鲁亚故土的统治权。这样的安排,当真可以吗?” 艾尔弗雷德虽然也错愕于锡德的敏锐与智慧,但他那淡然的神色依旧不变,只是笑着反问锡德:“有何不可?我们可以在皮留士人的再度进军前,便收复位于米底和鲁亚的故土吗?” 锡德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自然是做不到的,王国布置在南境的兵力,只能与皮留士人形成僵持的局面。至于反攻?为时尚早。” “那便让给皮留士人。”艾尔弗雷德轻飘飘地摆了摆手,“因为穆尔卡思被俘,多夫纳尔的威严和决断早已受到了质疑,皮留士人本就面临再度分裂的危险。更何况,他们虽然覆灭了鲁亚王国,鲁亚故土的反抗却从未停歇过;倘若他们真的覆灭了米底王国,也只会面对更多的麻烦。我们先行处理开拓计划,待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推进下一个计划。” 短短几句话,艾尔弗雷德便无情的决定了、无数位于南达西亚岛的人民的命运。 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中,艾尔弗雷德用自己的几次行动,便迷惑了保守派的贵族;巩固并推进了王国南境的防线,提振了全体人民的士气;又切实地为皮留士人,送上了一份不得不收的、名为“动乱”的毒药。 “殿下当真是做出了一番大动作啊……”锡德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再一次认可艾尔弗雷德的能力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南境暂息 对于艾尔弗雷德来说,南境之行毕竟还是一件不甚重要的事件。不过是因为其性质比较特殊,他才特地设计了一番。 他很清楚,对于此时的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件:其一便是掌握权力,拥有保护自己的资本;其二便是迷惑保守派的贵族们,为自己再拖延几年时间。 艾尔弗雷德也是经历过一段政治幼稚期的。年少时的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置身事外、远离权力的纷争,便可以保全自身。 但他错了——出身王室的人从来没有置身事外的立场,摆在他面前的,永远只有两条出路:成为棋手,掌控自己;或是成为棋子、甚至只能被当作棋盘,任人摆弄。 而多年前的他却没有看清这一点,因此平白地伤害了自己和亲人,也引发了后续的许多麻烦,迫使他在其后的西里亚之行中,都在弥补因自己的天真而犯下的过失。 艾尔弗雷德不清楚,韦伯斯特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真实底细,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自己。但他很明白:韦伯斯特身为王室议会的议长,也是保守派遗老的代表与核心人物,他的态度天然的便表明了许多事。 无论这些行为是代表了那群老家伙的一致意见,抑或仅仅是韦伯斯特的自行其是,艾尔弗雷德都不敢放松,他必须先一步下手,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权。 没错,尽管艾尔弗雷德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王国、声称一切行为都没有掺杂对于保守派的应对。但作为王国和他本人最大的敌人,艾尔弗雷德又怎么会不去设计保守派呢? 若非如此,此时的他想必已经抵达兰开赛城了。 艾尔弗雷德半倚在车窗旁,心中整理着纷杂的思绪——他确实需要这样的一段时光,来理清自己心中的想法,并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些大致的规划。 时间慢慢地流淌而过,艾尔弗雷德也终于结束了思考,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车窗外,却没有看到太阳:厚重的白云遮住了太阳,让他无法准确地判断时间。 难得的放松时间,也让艾尔弗雷德稍微放空自己、只是漫无目的地发呆。 马车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青年上衣口袋中清脆的喀哒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艾尔弗雷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再需要通过看太阳、来判断时间呢? 回国没多久,果然有许多事物还不太适应啊。艾尔弗雷德笑着在心中吐槽自己,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由金属制成的圆形物体,打开了圆形的铁盖。 这是由斯凯公国的军工场研制的小型钟表,表盘中可以看到做工精细、尺寸不一的黄铜齿轮相互啮合。这些齿轮正在进行有规律的转动,牵引着表盘中央的指针运行,一点一滴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由于这种钟表需要极高的制作精度,即使是在达西亚王国的军工场,工匠们也只制造了数量极少的一批样品。想必军工场的工匠们和设计师们,现在也在想办法降低制造的成本吧。 艾尔弗雷德手中的这块表,也是布兰达赠予他的。 “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吗?”艾尔弗雷德看着表上的指针,喃喃自语。 但他并不觉得饥饿,只是感觉有些疲惫。于是青年阖上表盖,收起了手中的表,靠在柔软的马车座位上,很快便沉入了梦乡之中。 就这样,这辆只搭载了艾尔弗雷德一人的马车,沿着王国铺设的石板道路,以最快的速度驶离安提阿大营,驶向了王城。 距离安提阿大营最近的海港,其实是洛萨公国境内的洛萨军港。但艾尔弗雷德特地把阿诺德留在了王城、只身一人来到南境,便是为了能够再回王城、与自己的父亲交谈一番。 他之所以会多此一举,也是为了消弭保守派的怀疑与关注,让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合情合理,不至于再引起不必要的困扰。 马车的速度虽然很快,但石板道路颇为平坦,让车中的人甚至觉察不到什么颠簸,这让艾尔弗雷德在车中也睡得十分安稳。 …… 这架马车只搭载了艾尔弗雷德一人,因而这趟路途也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花月的最后一日,这辆铭刻了独角兽徽记的马车,便穿过了王宫的正门,经过了挺拔的红松和花圃,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宫殿的门前。 当艾尔弗雷德从马车上踏下来时,便看见了侍立在一旁的王室管家克莱尔,阿诺德落后半步,也侍立在他的身后。 “克莱尔叔叔怎么来了,你的工作那么繁忙,也不必特地来迎接我了。”艾尔弗雷德一脸和煦地走向了克莱尔,与他十分亲近地打了声招呼。 克莱尔作为阿道夫身旁的同志、以及一直追随他的支持者,与王室的各位成员自然也关系密切。相较于韦伯斯特,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半百管家,才是诸位王子公主心中的叔叔。 “这就要感谢艾伦王子了。”克莱尔也笑眯眯的、一副和善的模样,“他离开后,又采取了一些雷霆手腕,让那些不老实的家伙都安分了许多。这让我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所以陛下就给我放了几天假。” 克莱尔的表情越发温和了,“但说实话,匆匆忙忙了这么多年,真让我休息几天,我反而感觉很拘束。我看你的这位侍从到处学习、也挺刻苦的,就擅自教了他几天不上道的知识。” “克莱尔叔叔能够看得上眼,也是阿诺德这家伙的幸运。您不必顾虑我,就如同当年教育我的那样,严厉地指导他吧。” 艾尔弗雷德又拍了拍阿诺德的肩膀,“克莱尔管家的见识与智慧,都是历经世事磨练出来的。你这几天谦虚学习,能学到多少知识,就全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阿诺德自然能听懂对方的意思,点头称是。 几人这么短暂交流了一番近况后,艾尔弗雷德便直接切入主题:“我想与父王单独谈谈,还请克莱尔叔叔帮我安排一个不被打扰时间。” 克莱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陛下也想与殿下谈一谈。这几天国内也平静了不少,倘若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去找陛下,我可以立刻进行安排。” “那就有劳您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往事如烟 克莱尔站在房门旁,不轻不重地敲了三次门。 旋即,他便听到阿道夫沉稳厚重的声音自门后传来:“进来吧,我现在没有什么安排。” 于是克莱尔了然,便打开了房门,侧身来到了门旁,为艾尔弗雷德让了一条道路。艾尔弗雷德也不谦让,径自走入了书房中。 克莱尔随即关上了房门,并侍立于房门前:艾尔弗雷德和阿道夫需要一些私人空间,那么便只能由他负责戒备的工作了——虽然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他现在还在休假的状态中。 艾尔弗雷德进入房间,看到书桌后方的那张高背座椅正半背对着自己,他的父亲正靠在椅背上,借着明媚的阳光阅读书籍,神情平静。 阿道夫侧头看了他一眼,便把手中的欧石楠书签夹在书中,起身把书本放回书架上,并顺手将座椅转了个方向,随意地坐下了。 艾尔弗雷德看着父亲一如既往的行事风格,不禁有些落寞地坐在了他的对面:“父亲……” 但阿道夫却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从书桌的一旁取出了两只倒扣的瓷杯,又在杯中斟满了茶。他全然没有摆什么架子,完全便是一副与子女沟通的平和姿态。 艾尔弗雷德伸手拿起了他面前的茶杯,手心感到了一阵温暖——那茶水还是温的! “还是你最喜欢的雪茶,只是由于时间比较紧,也不好让厨房的厨师们赶制一些点心了。”阿道夫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在外称我父王,私下也称我父亲……你和阿加莎,究竟多久没有亲昵地喊我一声爸爸了?” 艾尔弗雷德也喝了一口茶水。他虽然喜欢雪茶的清苦,可这一杯的茶水,似乎尤为苦涩:“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可能……这只是因为一些心态上的变化吧?” 阿道夫端着茶杯,望着书房纯白的天花板:“你自幼便很聪明,无论是文法、律法,还是政务、军务,你总是可以一点就通。即使是剑术和法术,你也有着异乎常人的天赋,可能仅次于你的姐姐和布兰达吧?” 这位威严的国王似乎只是在回忆往事,嘴角也有些上扬:“你八岁时便已经通晓军略了,甚至可以和你的奥斯顿兄长,在推演场上分庭抗礼;亚当性格又有些优柔,有时拿不定主意,还会跑去询问你的想法。即使是那么严格的布莱恩,都向我称赞过你的毅力。” 阿道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着那些艾尔弗雷德或知道、或不知道的过去。 说着说着,阿道夫放下了茶杯,看向自己的孩子:“从你的角度来看,我们这个王室家庭的内部关系,究竟怎么样?” 艾尔弗雷德思索了一会,还是给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我们的立场毕竟放在那里,如果说与寻常家庭一般,那一定是谎言。但我确实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是比较紧密的,至少我们没有因为权力而相互攻伐。” “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千真万确。”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阿道夫真的放松了许多,“然而,你的那几位兄长,其实并不是一直如此团结的。至少在你展露自己之前,并非如此。” “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能力?父亲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艾尔弗雷德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但依然下意识地自谦道。 阿道夫又长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我没有开玩笑。倘若是十年前,你的那些兄长,也不会相信如今的这种情况。” 艾尔弗雷德愣住了,静静地听父亲说下去,“就像你所知道的那般,亚当成熟稳重、可以顾全王国的大局,但性格却也有些优柔,容易举棋不定; “亚德里恩的思维倒是活络了许多,但他这个人容易对一件事情感到厌烦,自然无法专注于一件事情、又喜欢仰仗自己的直觉,所以我才让他去王国海军; “奥斯顿的性格比较急躁,和你大哥的性格完全相反,但在关键时刻,也确实可以冷静下来,做出一些出奇制胜的判断; “至于艾伦,他的天赋或许并不出众,但他也确实十分擅长观察全局,在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后,才会从他人忽略掉的角度出发,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艾尔弗雷德有些讶异:他对于自己的兄弟们,其实也是有类似的看法的;或者说,王子们都不傻,他们几乎都持有类似的看法,但他没有想到,父亲居然会直接和自己说这些。 阿道夫重新倒了一杯茶,继续说了下去:“亚德里恩向来不喜欢拘束,对王位自然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奥斯顿从来都不喜欢亚当的性格,加之他本来也对王位有些想法,所以一直与亚当不太对付。而保守派的贼心一直不死,便明里暗里的挑拨艾伦,让艾伦也生出了争夺王位的心思,自然的向保守派靠拢。” 艾尔弗雷德微微皱眉:父亲所说的这些内容,似乎与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完全不符。 阿道夫自然看出了他表情的变化:“是不是感觉,我所说的这些东西,与你所熟知的情况,并不相符?” 艾尔弗雷德默默地点头,承认了父亲的说法。 “他们的变化,全都是因为你啊,艾尔。”阿道夫苦笑了一声:“你曾对阿加莎说的那句:‘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事物,也是最为甜美的毒药。’也影响到了他们的心境。” 艾尔弗雷德看向自己的父亲,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深知,自己的这些兄长,都是意志无比坚定的聪慧之人,区区一段言语,哪里可以改变他们呢? “言语是无法改变任何人的,艾尔。但行为却可以。”阿道夫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你的智慧虽然被我们隐藏、没有让许多人知晓,但你的兄弟们却对此心知肚明。 “你要明白,对于你的兄弟而言,一个天资聪慧、可以为了王国付出一切,却丝毫不热衷于争夺权势、甚至对于权力敬而远之的兄弟,究竟会为他们带来多大的震撼呢?” 听到了父亲的这番言论,艾尔弗雷德却苦涩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自己的想法:“也正因如此,我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幼稚。” 第一百五十六章 父子对谈 艾尔弗雷德思索了许多,终于还是与自己的父亲开诚布公。 阿道夫的神色有些复杂:“你最初的那个想法,是否也改变了?” 艾尔弗雷德的意思很明确:他对于自己昔日远离权力的想法,进行了严肃的反思和驳斥,并改变了这个观点。于是阿道夫便质询他,是否也早已改变、忘却了自己的初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艾尔弗雷德便坚定地回答了自己的父亲:“权力只是腐蚀人心的毒药,我永远都不会改变我的态度——我憎恨它!” “但你却不再排斥权力了,甚至在主动地接近它、并试图掌控它。”虽然说着这样的言辞,但阿道夫的表情温和了许多。 “没错,因为我需要权力。”艾尔弗雷德喝净了苦涩的茶水,“我的目的其实非常的单纯,不过是度过一段无悔的人生、保护我最爱的人们。但即使是这么简单的目的,我也需要得到足够的力量和权力,才能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事物。” 艾尔弗雷德说的是事实。阿道夫也清楚,对于他们这样的立场和出身的人来说,只有牢牢地掌握权力,才能争取到自己所追求的、最细小的幸福。 对于王室成员而言,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他的出身,本就是最大的原罪! 阿道夫缓缓地站起身,来到了窗边,一手搭在座椅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以及庭院中忙碌的侍从们,长叹了一口气,“那件事,真的对你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啊。” 他所说的,自然就是那件因数年前的权力斗争,迫使艾尔弗雷德游学西里亚的往事了。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在很久以前,便已经看开了。”艾尔弗雷德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却微微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自己都不相信这种鬼话——你们都是我亲自教导出来的,我深知你的性格。”阿道夫的手指轻敲椅背,心情却是既伤感、又欣慰。 书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阿道夫默然不语,显然是在思索说与幼子的话语。艾尔弗雷德也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父亲的下一句话。 艾尔弗雷德听着口袋中怀表清脆的咔哒声,过了许久,才见到自己的父亲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自己:“艾尔,我希望你能够记住一点:永远不要寻求复仇,不要被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目光。” 艾尔弗雷德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阿道夫就像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惊诧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向对方发问:“你认为,达西亚的改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虚化贵族,削弱并消灭各地的分封贵族,将王国的权力集中于公国与王城的政务院中,集中整个王国的权势和力量;同时打破贵族们对于超凡力量的垄断,让更多出身平民的超凡者为王国所培养,为王国所用。”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艾尔弗雷德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不是什么教科书上的答案,即使是开化的达西亚王国,也不会把这么深层的理由写入课本中。这些答案,全都是艾尔弗雷德在漫长的思考中,自己得出的结论。 此地没有外人,阿道夫也不必说什么隐语:“那在你看来,王室与几位边境公、侯爵,又保持着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呢?” 艾尔弗雷德突然呆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一直有意无意地忽视、但却一直都感到很违和的事实。但他依旧据实回答:“毫无疑问,我们也是贵族。而且,是王国中权势最大、地位最高的大贵族!” 阿道夫欣慰地笑了:“是啊,我们也是贵族。尽管在改革的最后,国王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几位大贵族的爵位也会被保留,但王国的土地会被政务院管理。所谓的贵族,也只会剩下一个徒有虚名的爵位、以及祖先留下的荣耀,我们将不再保有任何一寸土地。” 阿道夫还有一句话没有明说,但艾尔弗雷德却明白了他的发问:这场改革,不仅会消灭王国最后的一批贵族,也会极大的削弱改革派的核心。除非有无法退让的理由,否则是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切割自身的利益。 “我不清楚。”艾尔弗雷德突然意识到了,包括自己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改革是必须的,改革也确实让王国前所未有的强大了起来。但他却不明白,为什么改革派会如此坚定地推行改革,“可能是因为一以贯之的惯性吧。如今,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改革的进程了。” “但霍华德的改革,与哈文德的改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阿道夫只是平静地,向阿尔弗雷德进行了提示。 艾尔弗雷德也明白父亲的意思:哈文德王朝的改革,其核心在于增加新贵族、削弱旧贵族,但本质上仍然是贵族内部的权力斗争;而霍华德王朝的改革,却是提升全体国民的素质和权力,彻底消灭旧贵族! 不知为何,在达西亚的土地上,自古便容易诞生出可以感应元素的天赋者。也正因如此,达西亚王国的超凡者数量远超西里亚诸国。 早在古王国时期,即使是达西亚的平民,也有极低的可能成为法师。 即使是更为久远的卡俄基亚时代,达西亚地区也是帝国的重要领地。达西亚行省的总督,甚至是帝国总督中、地位最为尊崇的行高官官! 也正因如此,平民出身的超凡者,与垄断了超凡传承的贵族之间,便拥有着天然的矛盾。而两方之间的矛盾持续发酵,已然严重威胁了哈文德王朝的统治秩序。 于是,哈文德王便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改革——无数由平民超凡者组成的军队,开始远征塞西亚岛和皮留士人。他们的战果,便形成了后来的塞西亚贵族联盟、以及鲁亚王国和米底王国,极大地强化了达西亚王国的国力。 哈文德王便顺势册封这些新兴的军功贵族,给予他们土地、权力、与传承。 但哈文德王的努力失败了,旧贵族与军功贵族的矛盾非但没有消弭,反而愈演愈烈,最终演化成了一场席卷整个王国的内战,“七王之战”! 经历了数十年的全面内战,哈文德王被利剑钉死在了王座之上。而代表了旧贵族的达西亚大公,成为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者。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过去与未来 旧王的遗体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他的宫殿也仅剩下了遍地的瓦砾、与残破的废墟。 但从战火中夺得胜利的霍华德王室,依旧要面临旧王所面对的难题。而此时,追随旧王的新兴贵族,却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于是王国才有了镇压哈文德公国的王室保留地,霍华德王成立了镇压哈文德残党的王室议会。反对的力量都被新王逐一绞杀了,似乎,旧势力重新夺取了权力。 兜兜转转,王国面临的问题依旧没有被解决。虽然推翻了旧王,抹除了他的所有势力,但贵族依旧垄断着超凡的传承,出身平民的超凡者,依旧在王国各地高举叛旗! 最终,作为内战的胜利者,旧贵族的领袖,年迈的霍华德先王终于明白了:霍华德王朝的法理正统,从来不在于那些追随他的贵族们,而是他的前任,更准确地说,是哈文德王朝开辟的、那条名为“变革”的道路! 就这样,作为哈文德王朝的掘墓人、保守派中的保守派,霍华德王朝再度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王国改革,甚至比自己的前任更加激进! 霍华德王深知,如果遵循哈文德王朝的老路、依靠新生的军功贵族,最后也只能落得力量不足、溃败于贵族联军的下场。 于是霍华德王室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诞生无数超凡者的达西亚民众。 霍华德王室成功了,他们联合了自己当初的盟友们,晓以利益与道理;又通过彻底的改革,积蓄了强大的力量,挫败了贵族们一次又一次的反叛,形成了强大的改革派。 但改革派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经历了无数的斗争后,尽管他们团结了王国、挫败了保守贵族们的势力,但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极为巨大的代价。 艾尔弗雷德回忆着自己所熟知的这段历史,回望过去的血泪,最终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改革还能够强而有力地推动下去,不单单是因为惯性,也是因为……仇恨?” 阿道夫神色复杂,他既欣慰于艾尔弗雷德的思维敏捷,也伤感于他的一点就通:“没错,支持我们这些人继续改革的最大动力,根本不是什么为了王国的大道理,只不过是刻骨铭心的仇恨罢了。” 听到这个答复,艾尔弗雷德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却又充满了悲伤。 “变革从来都不是玩闹。”阿道夫倚靠在椅背上,神色怅然,“尤其是王室与几位大执政官,我们都为了改革,付出了许多的代价。当我们回首过去的时候,确实可以看见依然天真璀璨的初心,但更多的,就只剩下血海深仇了。” 艾尔弗雷德默然不语,他隐约猜到了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贵族们领导的大叛乱虽然被镇压了,但王国的乱局却没有平息。我们在最混乱的年代中遭遇了许多、也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终于勘定了乱局,并把王国的改革推上了正规。而改革成果的最直观体现,便是我们的开拓计划。” “艾尔弗雷德——”阿道夫久违地称呼了他的全名,而非昵称,“我们这一代的人,生于王国最混沌的时代,成长于王国最混乱的年代。在战火和血泪中,我们接过了父辈手中的达西亚鹰旗,接替了他们的信念、并找到了自己所认同的方向。” 艾尔弗雷德沉默地注视着父亲的双眼,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我们确实困在了过去,困在了因血亲、爱人、挚友的死,而产生的仇恨之中。我们困在了过去,因此只能为王国奠定坚实的基础,但却无法着眼于未来。” 艾尔弗雷德皱眉,显然不太相信父亲的说法。在他心中,自己的父亲、达西亚的国王,永远是一个坚强的人,拥有坚定的意志、高远的眼光、以及理智的思维。 但现在,他的父亲亲口向他承认,自己仍然囿于仇恨之中,无法自拔。 看见艾尔弗雷德的表情,阿道夫笑了:“你似乎不太相信?是觉得与你的记忆不太相符?” 艾尔弗雷德点头同意,但鉴于自己作为子女的立场,他什么都没有说。 阿道夫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也是人,自然会有身为人的各种情感。而当我们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杀害时,自然也会陷入悲恸和仇恨之中。你在西里亚的这些年,想来也清楚:一个人的情感,究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左右一个国家的未来吧?” 艾尔弗雷德肃然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深以为然的——毕竟,西里亚与阿基拉的战争虽不是他挑起的,但两国之间越发糜烂的战争局势,确实是他从中挑拨的。 对于西洛里亚大陆的诸国而言,一个国家是由国王与贵族们统治的,只要挑动他们的情绪、并辅以些许的利益,便可以轻松挑起一场战争。 对于经历了改革的达西亚而言,高层的意志虽不能完全代表一个国家的意志,但确实可以在很大的程度上、左右这个国家未来的道路,是万万不可以不慎重的。 阿道夫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艾尔弗雷德的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无论保守派的那些家伙曾对你做了些什么、又将会计划些什么,都不要被仇恨所蒙蔽双眼。 “王国这里还有我、有布莱恩、有锡德、还有卡特和老爷子、甚至还有你的艾伦兄长,我们会把他们关在保留地,一点一滴地削弱他们的生存空间。报仇就交给我们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和保守派的老东西们有无数的帐要算啊。” 透过衣物,艾尔弗雷德感受到了父亲手心的温暖,心中终于还是释怀了,甚至开起了玩笑:“瓦尔克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抗议您不把他算在其中的。” “他甚至还没有三十岁,还算是年青一代呢,可不要把他当成我们这些老家伙了。”阿道夫也听出了他的释然,笑出了声。 “不要带着什么仇恨,洒脱地去塞西亚吧。去看看最广大民众的生活,去感受他们的喜悦、他们的忧愁,去了解他们为之奋斗的希望、他们生活中的桎梏。艾尔,你不仅仅要继承我们的理念,也要得出自己的结论、开拓自己的道路。把脚步坚定地踏在土地上,把眼光看向未来,王国的明天最终还是属于你们。”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礼物 艾尔弗雷德和阿道夫之间,进行了一番长谈。在这次的对谈中,他们既巩固了父子间的亲情,也加深了君臣间的联系,更密切了同志间的理念。 艾尔弗雷德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未与父亲长谈了。 在此之后,小王子和他的随侍在王宫中休整了两天,便搭乘了前往达西亚军港的王室马车,准备前往远在塞西亚岛的兰开赛城。 尽管进行了送别,但阿道夫依然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艾尔弗雷德所乘坐的马车,迎着熹微的晨光,驶向了东方的军港,脸上挂着既欣慰、又不舍的落寞笑容。 而追随他多年的克莱尔,此刻正随意地坐在书桌的对面、看着手中的一份薄薄的文件。 直到马车的轮廓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白色建筑后,阿道夫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管家:“艾尔那小子,胆子倒是很大啊。” 克莱尔手中的那份文件只有数页,只需几分钟便可通读一遍。于是他把文件又随意地放回书桌上,笑了笑:“确实,我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在离开西里亚前,去威胁西塞流国王,还与他达成了这样的一份军备贸易。” 桌上的那份艾尔弗雷德与西塞流国王签订的贸易协定,并不是一份短期的交易,而是一份长期有效的贸易协定。 依据合约的内容,双方会交易第一批货物、数量为整整三百套的黑铁装备。其后,达西亚方每隔四个月,交付西里亚王国一百套武器装备,交易持续三年。且相关装备由达西亚方全权运送、保存,无需借助西里亚王国的军队。 一百套配套的武器装备,便可以完全武装一位实权伯爵手下的骑士团成员了——虽然这些黑铁材质的装备,已经成为了上一世代的制式装备,逐渐被达西亚军队所淘汰。 但对于西里亚王国而言,一个伯爵等级的骑士团,便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可以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天平的砝码了。可以说,达西亚交易的武器装备,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西里亚前线越来越大的装备漏洞。 在这份合约上,双方都进行了明确的表示,即西里亚无需操心一切运输过程,其均由达西亚王国代为负责。虽说负责物流环节,会为达西亚王国产生极大的额外成本。但这一条款本就是达西亚方的威慑条款,些许的成本并不值得在意。 “维克特那个充满控制欲的家伙,现在应该已经为了艾尔所谓的‘后手’,烦恼地失眠了许多天吧?”阿道夫想起了那位野心勃勃的国王,不禁笑出了声。 “事实上,西塞流国王已经付诸行动了。” 克莱尔耸了耸肩,递交了一份文件:“艾尔殿下安插在西里亚的影卫,这段时间不断地向王国发送密信,这是最新的一份汇报:西塞流国王的王都禁卫军,几乎把整座西里亚王都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密道。” 阿道夫接过那份报告,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便扔到了书桌的一角:“看来艾尔确实骗到了他,那就让他慢慢搜寻吧。只要西里亚和阿基拉的战事不断发酵,他就只能疑神疑鬼、自乱阵脚,我们只需要专注自己的事情,适时地添一把火即可。” 看着书桌上的那份贸易协定,克莱尔突然感慨了一句:“还好艾尔殿下已经归国了。” 阿道夫深以为然:“确实如此,琐碎无聊的贵族斗争只能消磨人的意志,磨灭人的远见。” “艾尔殿下说这是一份小礼物,倒也确实是自谦了。”克莱尔轻笑着摇了摇头,把书桌上已经空置的茶壶放在了小桌的托盘上。 阿道夫反而认为,幺子的说法并无不妥,“这份协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尔在西里亚搭建的秘密网络。我只是不知道,维克特会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些端倪呢?” “这就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情了。我所应该做的,就只是尽可能隐藏这张笼罩了西里亚王都的秘密网络。” 克莱尔随即站了起来,把书桌上的贸易协定放入公文包中:“不过,虽然这份贸易协议的交易量不多,但终究是可以赚取不少财富的,你想让哪个公国的军工场负责这项贸易呢?” “这个嘛,就交给瓦尔克的洛萨军工场吧。”稍加思索,阿道夫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毕竟,洛萨公国目前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而其他公国的军队也都有相对重要的职能、需要保证后备辎重的数量充分。交给瓦尔克,他也能够掌握一些对于西里亚的战略主动。” “我明白了。”克莱尔了然地点了点头,快速清点了一下公文包中的文件,“上午的文件就只有这么多了?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文件了吗?” 克莱尔的提醒似乎真的让阿道夫想起了什么:“告诉艾伦,让他不要操之过急,那些老东西一定以各种名义,私养了一批数量不少的私兵。倘若他操之过急,会让那些遗老反应过来的,反而会得不偿失。” 自霍华德王室赢得了七王之战后,便成立了机密组织“影卫”。经过了时代的发展,影卫早已成为了王国的一个官方机构。虽然影卫的性质隐秘、且仅隶属于几位特定的王国高层,但它确实是一个王国的官方机构。 而影卫的其中一项职责,便是保护王室的王子和公主。 虽然说艾伦已经加入了王室议会,名义上还是王子,可实际上早已不属于王室的直系成员了。但阿道夫和克莱尔却对实情心知肚明,也就不可能撤除艾伦身边的影卫了。 而艾伦身边的影卫,也是他与国王之间的一个极为机密的联络通道。 于是克莱尔从书桌上拿出了一份短纸条,匆匆记录下了阿道夫的嘱托,并把字条塞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中、以保证万无一失。 阿道夫又思索了一番,才摇了摇头:“至于其他的安排,就没有了。你先把这些文件交付给政务院吧,让他们先安排下去。” 克莱尔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摇响了书桌上的传唤铃铛、唤来了待命的侍从,自己也随即拿起公文包,离开了书房。 对于这两位王国高层而言,他们丝毫不担心这些军备贸易会为王国带来多大的风险。 因为他们深知:对于西里亚而言,这批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一批消耗材料,他们并没有配套的产业和标准,来复现达西亚的装备生产流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法师学院的预备学生 上午7时,玖兰城中各处的钟塔,一齐发出了沉重悠长的钟声。 铛—— 伴随着法师学院大钟塔的钟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沉浸在梦乡之中姬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屋顶雪白的天花板,又转了转身子,看了一眼已经透过了清晨阳光的窗帘——紧接着转了个身。 “再睡一会,就一会儿……”姬儿蜷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拉过了那条不知何时、被自己踢到一边的被子,显然是没有睡醒。 铛—— 紧接着,从大钟塔的方向,便又传来了一声沉重悠扬的钟声,无情地戳破了少女的梦乡。 “啊——!睡不着了!好吵!”姬儿显然也再无睡意了,便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利落地脱下了睡衣,换上了法师学院的校服;又快速地把床铺整理了一遍,把摆放在书桌上的课本塞进了背包里。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拎着背包走出了房间。 “早上好,姬儿。”洗漱间中的另一名、同样身穿校服的少女似乎已经洗漱完毕,一脸清爽地走了出来。 “早上好,爱丽丝。”姬儿把背包放在房间的门口,也习惯性地打了一声招呼,又用手遮住嘴,打了一个哈欠,像一个游魂一样从爱丽丝身边走过,轻车熟路的拿起了自己的牙刷。 姬儿似乎清醒了,但又没有完全清醒。 看着一脸困意的姬儿,爱丽丝也靠在了门框边:“你昨晚是不是又没有睡好?” “睡得很好,就是睡得有些晚了。”姬儿心不在焉地刷着牙,迷茫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得出来,姬儿的起床低血压确实还是蛮严重的。 直到姬儿刷完了牙、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梳好了头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彻底清醒了过来,看向了门旁的爱丽丝:“对了,我们今天早上的早餐是什么?” 听到她的这个问题,爱丽丝小小的翻了一个白眼:“果酱面包、培根、还有一杯牛奶。” “哦,那似乎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嘛。”姬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爱丽丝佯装生气,“我就不该相信你的那句鬼话,去贪什么小便宜!说什么商店促销,买了一大堆的面包、果酱和培根!果酱和培根倒还好,可以保存很久。可面包哪里能够存放那么久?现在倒好,我们天天就啃面包吧。” “嘿嘿……”姬儿无言以对,就只好装傻了,“面包不也挺好的嘛,起码量大管饱。” 爱丽丝也不是真的和她置气,“算了,下次去商店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再听从你的建议,一次买那么多打折的面包了。” 作为法师学院,学生宿舍的厨房并没有设置传统意义上的灶台,而是布设了小型的加热平台,由学院的元素供给设施统一供应所需的元素。 由于布设成本过大、尚未找到可以量产的方法,因此这个系统仅应用于法师学院的内部。 此时的加热平台上,正摆放着一只平底锅,锅中正煎着培根和面包。 等到姬儿洗漱完毕,锅中的面包和培根也散发出了诱人的香味。 于是姬儿拿出餐盘装盛面包和培根;爱丽丝从食物柜中拿出了一罐果酱和一瓶牛奶,把牛奶倒入了放在桌上的两个杯子里。 等到姬儿把餐盘摆到桌上,两人便开始把果酱抹到面包上,享用自己的早餐。 法师学院只为学院的师生准备了免费的午餐和晚餐。这倒不是因为学院抠门,不愿供应早餐,毕竟学院供应的餐食都非常丰富。而是因为学院师生的作息一直无法统一,若是准备早餐,势必会造成大量的浪费,因此学院便索性取消了早餐的供给——反正王国为学院学生提供的补贴数量不菲,也饿不着学生。 “我就想不明白了,王国发给我们的补贴那么多,即使生活稍微奢侈一些,也不会把这些补贴挥霍一空啊,你过得这么节约干嘛。”爱丽丝咬着面包,又开始了对姬儿的碎碎念。 “习惯了,而且这种生活方式也不差嘛。”姬儿还是用往常的话回答室友。 “这种生活方式是不差啦……”爱丽丝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都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话说,塞西亚的生活真的那么艰苦吗?” 爱丽丝是土生土长的王国本土居民,她的生活条件一直比较优渥,所以确实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生活环境,才造就了姬儿精打细算的生活作风。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问出这个问题,但此前两人的关系都不算熟络,她也没有问出口。 姬儿愣了一下,稍微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王国在塞西亚的治理很成功,生活虽然忙碌了一些,但确实不怎么艰难。真正艰难的,是在莫特城的生活。” 之后便没有了下文,显然,有些话姬儿并不想说出来。 爱丽丝也明白了,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过,你每天晚上都睡得那么晚,真的不要紧吗?虽然你的基础确实不太好,但你的天赋也确实很好,没有必要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吧?” “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里,总要对得起自己啊。”姬儿叉起了培根,卷在了面包里。 “可是在预备学院里,你的数理成绩已经排名全院第二了哦。”爱丽丝笑着提醒自己这位刻苦的室友。 对于这些拥有法术天赋与数理天赋的少年少女来说,他们虽然已经被法师学院录取了,但法师学院作为西洛里亚大陆上公认的法师的最高学府,其教学和研究的内容向来都是王国的前沿、甚至是西里亚的前沿。倘若直接进行教学,对于这些学生而言,难度太高了。 所以法师学院才会设立预备学院,教导他们基础学科和知识——当然,这个“基础”,是相对法师学院而言的基础内容。 听到了爱丽丝的话,姬儿反而白了她一眼:“我面前的这位学院第一的爱丽丝小姐,似乎没有资格这么说我吧?” 爱丽丝好笑地看着她:“我也没有想到——我们的姬儿小姐会这么有竞争意识啊。”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舰队 “全体士兵听令:升起风帆,降低航速!”亚德里恩紧握船舵,在指挥台上高声下令,海风将他的命令传遍了达西亚第一舰队。 本底亚群岛最外围的要塞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了众多王国海军的眼前。 大副拿起远望镜,仔细观察着孤岛上的要塞:“殿下,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了,我们还需要继续前进吗?” 大副只是一名初等剑士,尚且需要借助远望镜,才能观察清楚要塞的实际情形。但亚德里恩却是中等剑士,自然是不需要借助外物观察的。 此时舰队的船只已经升起了风帆,借助浓重的海雾,缓速前行的第一舰队尚未被要塞中的守军发现。船只吃水线以下的轻盈法阵散发着微光,但也隐没于翻涌的漆黑海水中。 此时的亚德里恩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脸严肃地注视要塞。 片刻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指着要塞的一处墙体:“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些不协调?” 大副顺着手指的指向看去,调整着远望镜上的旋钮,若有所思:“奇怪了,这个墙体怎么像是用土块、或是直接使用土墙法术,临时堆砌而成的?我记得,本底亚要塞的墙体不都是用石灰岩制成的石砖堆砌、并反复用法术进行加固的吗?” 看着那处与众不同的墙体,亚德里恩若有所思:“不对劲,我们舰队的火炮,上一次好像就是集火在那个地方,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吧?” 大副闻言,立刻收起了远望镜,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舰队日志,快速地翻阅了起来:“没错,就是那里,日志上清楚地记录下来了。可是……在那之后,都已经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了,不应该啊。” “确实不应该,除非……”亚德里恩喃喃自语,显然在心里思量些什么。 思索片刻,亚德里恩就拿定了注意:“就这样继续前进——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这次我们可能会直接越过这处要塞,抵近群岛中心的本底亚城。” 大副大吃一惊:“殿下,您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做出这么冒险的决定?”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亚德里恩远望那座缓缓接近的要塞,碧绿的瞳孔幽深平静,“那个要塞此时甚至没有多少守军!” “为什么?”大副显然有些不解。 亚德里恩看着那座看上去依旧坚固的堡垒,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据我所知,西里亚和阿基拉之间的战事十分胶着,西里亚王国的金币几乎都倾斜向了东线战场。这样一来,倒也确实可以解释,本底亚要塞迟迟没有修缮的原因。 “即便如此,本底亚群岛侯面对这么一个防御缺口,也应该安排更多的守军进行防御。可根据我们的观察,整个要塞的城墙上都没有几个守军,更遑论那个没有修复完成的缺口了。” 听着亚德里恩的分析,大副也颇为赞同:“确实如此,西里亚那边一直对我们十分防备。按照那个谨慎的本底亚侯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除非……” “除非,本底亚侯的手下也没有多少的士兵了,这才导致他不得不放弃这座、他的家族已经经营了数十年的要塞。”亚德里恩自然地接过了大副的话,“而导致他麾下士兵数量锐减的原因,只有一个:西塞流国王把他的军队,征召到了东线战场!” 大副也若有所思:“假如事实真的如您所推测的那样,本底亚群岛守军的主力应该就在——” “本底亚城!”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地名。 有了具体的思路,大副就明白亚德里恩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了。 果然,下一刻,亚德里恩便向第一舰队的海军们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所有人注意:舰队法师立刻前往舱底,调查轻盈法阵的使用情况,若出现了法阵破损的情况,立刻着手修复工作;炮兵立刻检查火炮炮管的锈蚀状况、以及炮弹的火药保存情况;所有水手立刻降下风帆,所有舰船风帆下降半桅杆;各舰船长追随本舰,绕过前方的要塞。” 亚德里恩的下一句话,点燃了所有海军的激情:“全军,转入二级备战模式!” 但亚德里恩身边的大副却感觉有些不妥——他不仅仅是这艘舰船的大副,更是第一舰队的参谋副长,自然有建议的资格和义务:“殿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探明西里亚王国在本底亚防线的虚实,贸然备战,是否与王国现在的战略相悖?” 但亚德里恩闻言却乐了:“谁说我要打他们的?我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更何况,假如我的猜测没有差错,我们根本打不起来。” 大副有些难以置信,但看到了亚德里恩脸上胜券在握的微笑,却也慢慢地放心了。 …… 瓦尔克从政务官的手中,接过军备贸易的协议,简单地扫了一眼,便在文件的标题旁写了一句简单的指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还给了面前的政务官:“就依照这份合约的内容,让军工场分出几条黑铁装备的生产线分担一下吧。至于其他的安排,我之后再另行布置。” 政务官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指示和签名,便把文件收了起来:“从王城发来文件便只有这几份了,如果没有其他的安排,请容我先行告退。” 想了想,瓦尔克摆了摆手,又从桌上拿起了一份文件,便批示了起来:“你先下去吧,假如有什么别的的安排,我再吩咐你们。” 于是这位政务官便略微躬身,离开了瓦尔克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的亚德里恩从他的身边交错,进入了房间中,径直把一份报告扔到了瓦尔克书桌的角落处:“这是第一舰队此次出海的汇报,我就放在这里了。” 瓦尔克把批示完的文件堆在了另一份文件堆上,无奈地看着好友:“你应该把这份文件放到军务部去,拿到政务院来干嘛?” “我在军务部里找不到你,就顺便把它带过来了。”亚德里恩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显然也不太在意。 听了他的这句话,瓦尔克也就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笑着看向了自己的好友:“你就直接和我说结论吧,特地来找我的话,肯定是想直接告诉我的。” 亚德里恩点头:“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本底亚群岛的防御果然很薄弱、甚至比我们预想中的还要薄弱——即使是本底亚城的守军,也只剩下半个骑士团和两百征召兵了。” “果真如此!”瓦尔克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我就说殿下的那份贸易协定,西塞流国王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了。果然,西里亚和阿基拉的战况又升级了,他甚至要从西北边境调集军队了!此时的他,必然是不敢挑衅我们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和谈意愿 就在艾尔弗雷德登上了前往兰开赛城航船的那一天,塞西亚的历史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军靴的声音回荡在政务院顶层的大理石长廊中,来来往往的政务官和政务员们看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纷纷退避到了走廊两侧,为这位手持文书的年轻女性让开了一条道路,并下意识地低下了自己的头,不敢直视对方碧绿的双瞳。 虽然这位女子只有十五岁,容貌也颇为秀丽,但政务院中的人们却不敢因为她的年龄、或是其容貌,而对她抱有丝毫的轻视之心。 布兰达看着这些对自己退避三尺的人们,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丝毫停止自己脚下的步伐,笔直地走向长廊尽头的办公室。 在达西亚统治的塞西亚岛领土上、和斯凯公国境内,王国的子民反而很亲近布兰达。虽然人们都知道她王国军官的身份,但她平易近人的作风和事事躬亲的性格,也收获了无数人民的敬爱。 可在王国的政务机关中,越是了解她的人,便会越发的敬畏她。虽然她身为埃文公的独女,但王国中权限越高的人,越不敢因为她的身份而轻视她。 对于王国官员而言,布兰达的所谓“贵族”身份不过只是一个身份。在他们眼中,布兰达是一个战功卓着的王国将官、一个屠杀无数旧贵族的刽子手。虽然她是自己人、也不会滥杀无辜,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会令旁人恐惧。 布兰达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小心思,但她早就已经放弃纠正这些人的看法了。 她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的门上敲了几下,才推门而入:“父亲,艾布纳管家收到了几份寄到宅邸的信件——是贵族联盟的几位领主寄送来的……” 布兰达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坐在书桌后批示公文,而是懒散地倚靠在会客用的沙发上,神色放松地看着手上的书本。 如果布兰达的眼神没有问题,那本书的名字应该是《西里亚王室谱系》——因为书本封面的标题是用西里亚文着写的,布兰达只稍稍地瞥了一眼,所以不敢确定。 这让布兰达不由得有些语塞:“呃……父亲,您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看书啊。”布莱恩一脸理所当然地看向布兰达,扬了扬手中的书本。 在布兰达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一直都是一个工作认真、甚至会经常加班的人。可自从柳本城的攻城战结束以后,她就感觉自己的父亲越发的“放飞自我”了。 虽说布莱恩对于政务和军务的处理依旧很妥当,但他最近的生活态度、乃至于工作态度,都变得越发的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散漫了。甚至在工作的时间段里,他都开始公然偷懒了! 事实上,布兰达在回本土前,也确实就此询问过维罗妮卡,但对方也只是淡淡地甩下了一句“看来家主又到了麻烦的时间段了”,便没有了下文。 当时维罗妮卡的事务繁忙,布兰达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但如今看到父亲的这副模样,布兰达不免又想起了自己当初提出的问题:“父亲,您应该没有忘记,现在还是工作的时间吧?此外,您手上的这本书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对此毫无印象?” “你真的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布莱恩落寞地喃喃自语一句。那句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以至于布兰达都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 但他旋即抬起头来,又恢复了脸上的微笑:“你的母亲常说,人要张弛有度,不宜过度压迫自己的精神。所以我才休息了这么一段时间,反正也没有耽误正事——毕竟忙碌了这么多年,我也是需要休假的啊。” 布兰达微笑着听父亲瞎说: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竟然真的认为父亲嘴里的歪理,还真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看着女儿脸上温和的笑容,布莱恩感觉有些不妙。于是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把手中的书放到了布兰达的面前:“这本书是艾尔弗雷德殿下带给我的礼物,当他在玖兰港登陆时,便托人给我送了过来。” 看着封面上的书名,布兰达小小地叹了口气:“算了,既然是殿下送来的礼物,我就不追究下去了。” 看清书名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根本就不是在进行什么“放松”,他依旧在调查所有可能指向“血王诅咒”的线索——会有谁为了放松,不去看一些让人放松的文学或是小说,而是去翻阅西里亚王室的家谱呢? 但想了想,她还是把书拿了起来,放回了书架上:“不过,放松也需要节制,现在还是工作的时间哦。” “好,我会注意的。”布莱恩也笑着答应了女儿的要求。 把书放到了书架的空位上,布兰达便把手中的文书交给了布莱恩:“这些是贵族联盟的领主们寄送的正式公文,希望与我们保持和平的关系。除了埃德温伯爵外,塞西亚大公、兰斯代公爵、斯兰伯爵、埃德萨伯爵、与米斯伯爵都向我们递送了文书。” 布莱恩接过了那几封信纸华美昂贵、格式工整齐备、辞藻华丽空洞的信函,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随意地扔到了面前的桌面上,看都不再看一眼了:“分明是公文,却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信函的格式;而且还不递送到政务院,却是寄到了宅邸里,呵——” 布莱恩只是冷笑了一声,却不再多说什么了。 布兰达自然听出了父亲的意思:“一群活在自己世界中、思维还停留在旧时代的贵族们,还自以为所谓的政治、不过是所谓的贵族的社交游戏。” 布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开拓计划的初期目标已经完成了,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在原本的柳本公国境内,巩固达西亚的秩序。因此,短暂的和平是我们双方所必须的。这件事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你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先把这些信函原路退回,并附上回信:‘达西亚的私人宅邸,概不接受任何公文。’他们也需要这份和平,是断然不敢拒绝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布兰达怎么听不出父亲的意思?了然地点了点头,“因此,我们需要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懂得达西亚的规矩!” 布莱恩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就这么办吧。至于和谈的时间、以及相关的准备工作,就随便你安排吧。这次和谈的正式工作交给我,你只需出席第一天的谈判,我还有些其他的工作要交给你。”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何等羞辱 听到父亲的吩咐,原本打算离开办公室的布兰达也放下了自己的安排,看向了缓缓起身的布莱恩:“现在这个时间段,父亲还有什么同样重要的工作交给我吗?” “当然有,而且这件事我只能放心交给你。”布莱恩走到了书桌前,顺手拿起了摆放在文件堆最上方的几张文件:“这是二团、三团、四团、九团的征调文件,我需要你隐秘行动,攻打埃德温伯爵所在的埃德温城。” 看着递到自己手上的、早已签署了名姓并加盖公章的军务部文件,布兰达有些惊讶:“洛塔和柳本城的战后恢复工作,应该还有许多收尾的作业吧。” “那些让维罗妮卡来处理吧,反正也多是一些政务工作,由你处理反而多了一个流程。”布莱恩随意地摆了摆手,就解决了布兰达的困扰。 于是布兰达看着手中的文件,开始询问具体的要求:“隐秘行动……您需要我们行军时的行动,隐秘到什么程度呢?” “不要被埃德温伯爵察觉,也不要让任何一名塞西亚贵族察觉。要让莱安·埃德温在围城前觉察不到任何的风声,让他无法向任何人求援!”几乎没有犹豫,布莱恩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布兰达的眼角微微抽搐,但没有提出任何的不满:“那么我先行告退,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父亲也不要放松过头了。” “明白了,你就不要操心了。”布莱恩笑着看女儿转身离开。 关上了门,布兰达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军队调动文件,浅浅地叹了一口气:“父亲还真是喜欢给我出难题啊,隐秘度如此之高的急行军,哪里有这么容易做到啊?算了,我还是好好想一下怎么办才好吧。” 抱怨归抱怨,布兰达还是要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父亲交给自己任务。 看着办公室的门被缓缓关上,布莱恩重新拿起了被女儿收起来的书本。翻阅了最后的几页后,他有些失望地把书放回了书架上:“还是没有一点线索,西里亚那边也和诅咒没有丝毫关系……” 艾尔弗雷德知道布莱恩一直在探究血王诅咒的真相,因此在西里亚也留了一份心眼。这本西里亚文写就的王室谱系,也是他拜托黛西王后,从西里亚王宫书库取得的一份拓本。 又一次的徒劳无功。布莱恩坐回了书桌后,看着一侧的书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作为诅咒的受害者,布莱恩常年受到诅咒的影响。虽然因为布兰达觉醒了星辰法术的天赋,终于让他摆脱了诅咒,但他依旧在探寻诅咒的真相。 可伴随着这么多年的调查,所谓的真相依旧虚无缥缈、无从探知。他反而在探寻的过程中,探查到了许多似是而非的“线索”,这让他越发的感觉困惑。 …… 塞西亚城的法师高塔中,罗纳德捏着手中的所谓回信,面色铁青地紧盯面前的女子:“代公爵,这就是所谓的达西亚人充满礼节的‘回信’?” 唐娜从罗纳德的手中拿过了那张信纸,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一团火花便攀上了信纸,将这封回信化为了一堆灰烬。 随后,这位代公爵劳伦特夫人几乎没有任何犹疑,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塞西亚卿,如果你特地让我从兰斯城赶来,只是为了看这样的一纸回信,那便容我告辞:公国事务是何等的繁忙,我可没兴趣陪你胡闹。” “留步!”无论唐娜如何讥讽,罗纳德此次也确实是要商议此事,“你不会不明白我们的意思,我想和你商议接下来的举措。” 唐娜叹气,又坐回了罗纳德的对面:“那你的想法又是什么?” “和谈是必须的,这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罗纳德见对方尚且配合自己,也放松了一些,“可达西亚人的这番回信,却是在狠狠地羞辱我们这些贵族的脸面了,这让我也有些难办了啊——你也知道,我虽能够忍受,但也不好应对啊。” “那就依照达西亚人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写一份公文,递送给他们的政务院。” 唐娜扬了扬自己的下巴,示意桌上的那份信函:“我早先就提醒过你们,达西亚人的规矩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想当然地做这件事情。我们就应该依照他们的规矩,写一份格式正规的公文,然后递送到政务院,而不是寄到埃文家族的宅邸!可你们全然不听我的建议!” 罗纳德自知理亏,但嘴上依旧不服软:“但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就在向他们服软?” “那好啊,这不就是他们的答复吗!”唐娜显然也有些生气了,说话更加不留情面了:“你们不想服软,他们也不想搭理你们!还想和谈?他们甚至不愿意给我们一个对等对话的机会!如今的这个结果,不是更加的受到羞辱了吗?” 罗纳德也知道,自己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但他还是想挣扎一下:“那我们就真的要向达西亚低头了吗?真的没有其他的方式了吗?” “你究竟还想不想和谈?想不想拖延时间?”唐娜很厌烦罗纳德的作态,非常的不耐烦。 “当然是想的……”“那就依照我说的做!” 见罗纳德还想说话,唐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达西亚就是强势的一方!你不依照他们的规矩行事,他们甚至不愿意正视你一眼——那个该死的回信就是这个意思,你能不明白吗?达西亚的军队远胜于我们,他们在塞西亚锐不可当!我们只有和谈,只有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才能征召更多的士兵、筹备更多的武器,以应对达西亚的兵锋!” 罗纳德终于不再坚持那可笑的尊严了:“你说得对,我们要扩军,我们必须要争取足够的时间,拖延住达西亚人进军的步伐!劳伦特夫人,一切便依照你的建议来吧。” 于是唐娜起身离开:“所谓的尊严,向来都是胜利者的玩具,不应该是我们无谓的坚持。” “你说得对,代公爵。”罗纳德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达西亚军队历经战火,面对过无数的苦战。这样的一支军队,远不是承平日久的、松散的贵族联盟所能应对的。对于罗纳德而言,当务之急便是尽可能拖延时间,以募集更多的士兵,才能应对达西亚精锐的职业军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方谋划 里昂城外又发生了一场大战,阿基拉的两万大军联合五千亚平宁贵族雇佣兵,对驻守里昂城的西里亚守军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虽然守军只有一万人,但驻守在周围的各支军队反应迅速,在几位大贵族的指挥下,很快便回防了里昂城,挫败了阿基拉王国筹划已久的攻势。 此役,阿基拉军队损失五千余人、伤残三千余人,而西里亚军队伤亡四千余人。双方损失的武器装备更是不计其数。甚至双方的许多装备便遗失在了战场上、无法收回,或是因受损太多、无法再行修复。 看上去,阿基拉王国的损失要远多于西里亚王国,但事实绝非如此——西里亚王国虽说不如达西亚,但也是西洛里亚大陆上的大国。她能够震慑诸国,靠的便是比例极高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征战骑士团。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王国的征战骑士已经越来越少了;可阿基拉一方损失的却多是从农民中征召而来的征召兵。 对于双方的国王看来,那些农户不过是一个个数字而已,从他们之中征召而来的士兵,也不过是数之不尽的炮灰而已。 用这些不值钱的“贱民”炮灰,便可以实打实地换掉西里亚王国的骑士团,对阿基拉王国而言,那可当真是过于划算的一笔交易了。 此时的维克特坐镇里昂城中的城堡,一脸烦闷地打量着手中的战报:西里亚王国此役又损失了数百名骑士团成员,各个骑士团的装备缺口也越来越大了。虽然与达西亚交易的三百套装备缓解了一些问题,但也是杯水车薪——王国各地的铁匠无法满足西里亚的装备缺口,才是最本质的问题。 西塞流国王很清楚,阿基拉也面对与自己相同的窘境:精锐骑士数量减少,而装备缺口却越来越大。然而与西利亚王国不同的是,阿基拉王国的背后有盟友亚平宁王国。亚平宁王国不会出兵协助阿基拉,可他们却可以派遣雇佣兵! 维克特只觉得越来越头疼了,此时的他,已经不能再接受什么坏消息了。 但当一个人惧怕一种情形时,那么这种情形就一定会发生。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在侍从的引领下,神色匆忙地来到了维克特的面前:“陛下,本底亚群岛遭遇了来自达西亚的攻击!” 达西亚的军队攻打本底亚群岛了?! 听到这最糟糕的情况,维克特手上的战报缓缓地滑落到了桌面上,他顿时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嗡嗡的,眼前突然一黑,险些便要昏死过去了! 但这位国王还是在很短的时间中恢复了镇定,抬头看向了信使,语气平静:“达西亚的军队,是否已经攻陷了本底亚城?” 维克特很清楚,在东线战场越发糜烂的现在,王国的兵力已经颇有些捉襟见肘了。正因如此,他才会从王国的西部、甚至是身为西境屏障的本底亚群岛和迦萨半岛抽调军队! 此时的本底亚群岛和迦萨半岛的守备力量,是何等的空虚脆弱,他对此心知肚明! “本底亚城没有沦陷!”信使正色回答,“达西亚的舰队在轰开了本底亚城西侧的城墙后,便立刻掉转航向离开了!” 维克特略微思考了一番后,便拿定了主意,看向信使:“我明白了,你要告诉本底亚侯,尽力进行征兵的举措、并设法维护群岛各要塞的防线,我设法从国库中拨一些金币支援他。” “属下一定原话带到!”信使躬身行礼,便在侍从的引领下,离开了房间。 而维克特沉吟了一会后,便铺开一张羊皮纸、拿起了羽毛笔,看向了侍立一旁的近侍:“召王室信使过来,我需要他带着我的公文,即刻前往达西亚王城,照会达西亚国王!” 情况十分不利,但他也要设法扭转局面,为西里亚王国争取到喘息、甚至是反攻的机会! …… 瓦尔克刚刚返回自己的宅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递给了身旁的侍从,想要放松一下,自己的管家便领着军务部的政务官,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瓦尔克向来是不喜欢在下班的时间讨论公务的,本想让这位政务官明天再谈。但当瓦尔克看到政务官脸上的神情后,还是让他坐下来进行汇报。 “大执政官,艾弗里总长调动了东部岸防军团第二团,并且是以自己的名义下达调令的。请问您对此知晓吗?”果然,政务官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瓦尔克皱眉:他显然是没有料想到,自己的兄弟会做出这么一番安排。 “他是以什么名义调动的?又把二团调到了哪里?”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瓦尔克就问出了两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对于达西亚王国而言,军团级别的军事调度必须经过军团长、以及其所在公国的大执政官签字同意,方可进行调动。但艾弗里作为军团的参谋总长,他虽然不能够调度整个军团,但也是有权力调动自己的直系战团、而不必向上级汇报的。 “艾弗里总长以演习的名义,把二团调到了吉尔福德城的西侧。”听到了长官的询问,政务官就明白了:对方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的! 听到政务官的回答,瓦尔克简直惊呆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兄弟不禁擅自调动军队,甚至调度到了国王的眼皮底下、调到了王城的南方门户、调到了王室保留地的边界! 从这不寻常的动向中,瓦尔克当即就明白了艾弗里的想法,也明白了:保留地中的政治斗争,已然到了最为紧张的关键时刻。 但这位洛萨边境公立刻领着政务官走向书房,做出了自己的安排:“无论二团现在所处何处,立刻带着我的亲笔命令,把二团带回自己的驻地!” 亚德里恩前不久才试探性地攻击了西利亚王国。虽然西塞流国王大概率不敢反击,但作为对西里亚前线的最高指挥官,瓦尔克绝对不能在这方面冒险、让防线出现任何一丝缺口! 艾弗里那个家伙简直昏了头了,他到底把岸防军团当成什么了!瓦尔克握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了对不成器的弟弟的叹息。 …… 年迈的洛斯侯杰勒米,叼着燃烧了兰烟的烟斗,静静地阅读手中的密报。 这位文官派系当之无愧的领袖,此刻就像是一位普通的年迈老者一般,身子有些佝偻,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阅读着纸张上的信息。 许久,这位老者才放下了手中的纸张,看向了身旁单膝跪地、毕恭毕敬的影卫。 杰勒米并不是超凡者,他不过是一个颇有精神的普通老人;而跪在地上的那名影卫,却是一位实力高强的超凡者。但此时,这位超凡者却只是恭敬地等待老者的命令,没有丝毫身为超凡者的桀骜。 “原来如此,艾伦殿下的这些大动作,终于逼出了那些藏在幕后的老不死了……”杰勒米低沉着声音自言自语,左手轻点书桌,显然在思量什么。 过了一会,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看向影卫:“继续观察,但不要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这是艾伦殿下面对的第一个困难,只能由他自己解决。”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尾声《达西亚王国史》(其一) 《<达西亚王国史>第七版序言——写在正文之前的编者小序》 此时是圣历1385年5月21日(也就是旧历的牧月2日)晚间时分,编者已经将《达西亚王国史》(下文统称为《王国史》)全六卷的原版文献整理、并注解完毕,现已交由帝都出版局付梓。应出版局的邀请,不才简单作序几句,不敢比越原作者的斐然文采,只是聊表几句,以作抛砖引玉。 达西亚人崇尚历史,也善于编纂史书。也正因如此,当西里亚诸国还在废墟中寻找古代的废墟、以对应自己早已模糊的历史时,达西亚人却可以通过一部部史书,追寻自己的历史。 达西亚人善于修史、习惯修史是有历史原因的。早在圣历500年左右,卡俄基亚帝国早已崩溃数十载,诸王并起、蛮族四下掳掠,无数家园被焚毁的人聚集到了一起,通过迦萨半岛、横渡莱赛角,来到了远离文明的达西亚岛,寻求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那个时代中,人们面对来自野兽的捕食、来自南方皮留士人的袭扰,甚至是来自大陆的战火,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于是便把他们的生活记录下来,鞭策自己自强,也希望后人能够记住这段历史、铭记先辈的苦难与精神。 就这样,达西亚人继承了重视修史的文化、也传承了祖先勤劳坚毅的品格。 每当一个时代结束,达西亚官方就会组织学者、编纂一部史书,以记录那个逝去的时代。《古王国史》、《七王战争史》、《哈文德王朝史》、以及《王室议会史》,都是这样诞生的。 《王国史》的问世自然也不例外,当王国历史的最后一位亲历者、缔造者、终结者去世后,这部史书便在同一年、也就是圣历1035年出版了。 王国重视修史,自然也重视研究历史。因此,每一部官方出版的史书,都会标明其作者和引用的史料、甚至会包含所有参与编写、或是提供了史料的学者和普通民众。 但《王国史》却截然不同,如此一部包含了从古王国开始、到王政时代终结的,时间跨度极大的宏大史书。时至今日,甚至没有人知晓其作者,甚至没有人知晓:究竟有谁参与了编写的工作。 而如此一部由帝都出版局所刊发的正史,在其发行之初,竟没有受到当局的广泛推广,也是达西亚历史上的一大未解之谜。 这两点不解之处,也使得当时的许多学者,竟对这部巨着没有抱以足够的重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国史》中所记载的许多第一手资料,甚至是涉及到王国高层、尤其是关于改革派领袖的许多私人信件,也极大地帮助了无数的历史学者,让人们逐渐认识到了《王国史》的重要之处。 也正因书中的许多一手资料,也让许多学者猜测,其作者极有可能在霍华德王朝时,便已然成为了达西亚的高层。 当然,这些猜测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推测,编者对此并不表达任何观点。 编者有幸参与了《王国史》第七版的整理工作,得以亲眼见证这部巨着的手写稿,其行文质朴优美、笔迹端正婉转。编者不敢对其内容进行修改,只敢画蛇添足、稍稍在一些偏僻之处加以补充,还望读者见谅。 …… 《达西亚王国史第六卷·王政终末卷》节选内容: 王国经历了三代国王的改革,平息了自七王之战后规模最大的贵族叛乱。阿道夫国王又以铁血手腕,以王国律法为基础,处死了一大批违抗王国意志的旧贵族。 在无数人头滚落、血流成河的残酷景象之下,阿道夫王才终于把旧贵族的势力,圈禁在了保留地的边界之中,终结了王国内部长期的贵族仇杀,取缔了贵族们雇佣杀手的乱象,遏制了贵族们豢养私兵的风气。 可阿道夫王却也只能遏制,无法彻底阻绝贵族们豢养私兵的行为。就如前文所述,达西亚岛的子民之中,自古便有极高的几率诞生具备法术天赋的人。正因如此,不到几年的时间,贵族联盟便又募集了一批精锐的骑士和士兵。 贵族们虽然口口声声“贵族的高贵和荣耀”,却也因为王国的改革,放松了对于自己家族的超凡传承的掌控,允许更多出身平民的超凡者加入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保守派也因为时代的发展,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而不得不接受了部分的改革。 王国圈禁了贵族,但贵族们也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不断向保留地以外伸出自己的触手——一如他们所擅长的、各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而每每遭遇新旧高层之间的权力交接,不甘失势的保守派贵族们,自然是免不了与改革派进行一番权力斗争。 虽然这些斗争的结果,往往是掌握王国多数军队、金币的改革派取得胜利,但保守派却也能够攻击改革派最为薄弱的地方,使得改革派也会蒙受损失。 而在圣历961年年末至963年年初期间的、洛斯公国和洛萨公国政务院的权力交接,自然也是如此——至少在当时是这样的。 以洛斯侯为首的文官派系严防死守,而驻扎在各公国的王国军团,甚至直接开赴保留地边界,用绝对的军事实力对保守派进行震慑。 保守派又一次失败了,但逐步丧失了权力的他们,却始终与皮留士人、西利亚王国、米底王国、甚至是塞西亚贵族联盟这样的敌对国家,保持着暗中勾结: 这也是王国所要打破的、旧有的腐朽封建领主制度——一个国家的领主并不为了本国民众的利益考虑,甚至不为了本国利益考量。即使是在与敌国交战的时候,最高领主都有可能与敌国的领主保持密切的私交! 也正是因为这种肮脏的关系,保守派贵族串通西利亚王国的迦萨公爵、伙同西里亚西部贵族,对达西亚的洛萨公国挑起了一场战争。 彼时正值雪月突袭之后,皮留士人为了报复鲁亚王国而四处出兵,王国的主力军队正在抵御来自皮留士人的大举进攻。 虽然岸防军团和王国舰队挫败了西里亚的进攻,但双线作战必然不是明智之举。而皮留士人不付出代价,是不愿意退兵的,因此达西亚只得与西利亚王国议和,以避免扩大战端。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尾声《达西亚王国史》(其二) 西里亚王国在历史上,一直对于达西亚王国虎视眈眈,这点也可从无数王国公文中窥见一二。但在西部贵族独走的那个时间段,西塞流国王维克特并不打算对达西亚用兵。 现在的人们常有一个误解,即王国一直被各方攻打,王国的军队一定非常之羸弱。 但事实截然相反,王国之所以能够独立于洛里亚大陆,五百余年间与各方势力交战而屹立不倒、甚至时常发起反攻、对外扩张自己的生存空间,恰因王国武德充沛、军队强大。 而彼时的西里亚国王维克特·西塞流,通过内政、外交等软硬兼施的手段,强硬地加强了王权,将整个西里亚王国整合到了一起。更是在其后的与阿基拉王国的三十年战争中,通过自己高明的手段,斡旋于各国、励精图治,耗空了阿基拉王国的国力,迫使挑起战争的阿基拉一方接受和约。 如此一位雄才君王,心中十分清楚两国之间的国力差距,也明白彼时阿基拉王国的野心。维克特很确信,达西亚虽然因皮留士人的因素无法反攻西里亚,但确实可以阻击西利亚人的攻势;而当达西亚人结束了和皮留士的战事,他们自然会清算西里亚的进攻行径。 (编者注:达西亚王国之所以走上改革的道路、国力日益强盛,而西洛里亚大陆的诸国却无法完成类似的改革,是有着极为复杂的因素的,这些分析均可见于本卷的后续章节中。) 届时,形势将瞬间逆转,西里亚王国将会在一夕之间,面对东西两大强国的夹击,这是维克特万万不能够接受的情形了! 因此,在达西亚方筹谋与西里亚方议和之际,西塞流国王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在两方高层的授意之下,这场因西里亚西部贵族独走、而挑起的战争,本会以平等的和平协议而告终。 但根据同时期王国高层的私人信件、以及政务院公文表明,在保守派贵族遗老的挑拨下,以迦萨公爵为首的西里亚西部贵族,不仅没有停止攻势,反而增派了军队,一度使得王国面临极大的边防压力。 最终,迫于国防压力,改革派只得与保守派妥协,把身为王子的艾尔弗雷德作为人质,送往西里亚王国“游学”,以促成与西里亚的和平。 在那之后,王国与西里亚达成了和平协议。而在腾出了足够的兵力后,王国很快便调动军队,平息了与皮留士人的南境战事。 艾尔弗雷德王子于964年年末,依据合约内容前往西里亚王国。在此期间,在王国与西里亚官方的文件中,都没有记录王子的相关活动,因此笔者也不再加以赘述。 (编者注:在帝都政务院和皇宫书库中,均没有艾尔弗雷德在那段时间的活动记录。虽有民间传说,称西里亚方面可能保留了有关艾尔弗雷德的私人信件,但相关的文件也无从考据,因而编者对此同样持怀疑态度。) 而在965年至970年期间,王国在塞西亚岛的开拓计划也有了长足的进展。 在此期间,开拓计划的最高负责人斯凯大执政官立足兰开赛城,组建了编制完整的开拓军团、依托于以斯凯公国为主的王国本土资源,收复了塞西亚东北的柳本公国。 依据王国公文,笔者简述收复柳本公国的时间线: 965年雾月月初(新历9月月底),收复凯尔斯; 966年获月月初(新历6月下旬),收复莫特城; 968年葡月月底(新历10月下旬),收复洛塔,同年雾月月初(新历10月月底),收复柳本城和阿克洛。至此,王国收复柳本公国全境。 (编者注:一直以来,帝国学界对于“开拓计划”的名称便争论不断。由于没有信件和公文的证据,学者们一直不明白:明明是收复塞西亚故土的“收复计划”,但王国的官方却将其定义为“开拓计划”。编者翻阅史料,私以为斯凯大执政官布莱恩卿,之所以会提出“开拓计划”一词,是因为国内斗争越发激烈,改革派需要收复塞西亚、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 时间推进到了969年,艾尔弗雷德也结束了长达五年的“游学”之旅,从西里亚搭乘远航船返回王国北方的玖兰港。 而在此期间,保守派暗中沟通皮留士大酋长,对归国的小王子进行了最后一次暗杀行动。 (编者注:这段话是全书中最令人费解的一句话——从考据的层面上说,艾尔弗雷德遭遇来自皮留士族长的袭击,是唯一一次有史料证明的、保守派策划的暗杀行动,作者的说法应当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但作者的这句话言之凿凿,且倘若事实真如作者所说,那段历史中的许多不解之处,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而针对艾尔弗雷德的那场暗杀,无论是保守派还是皮留士人,都有其内心的算计。 艾尔弗雷德也并没有因为这场袭击而死,反而破解了他们的杀局,并顺理成章地俘虏了袭击自己的、皮留士族长之一的穆尔卡思。 以此事为契机,保留地中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动:艾伦王子就任王室议会副议长后,便暗中勾连被遗老打压权力的年轻人,借助贵族家族的年轻一辈,积极谋夺了保留地中各支私兵的控制权,对韦伯斯特议长发动了夺权行动。 发生在此后不久的、即969年花月10日(新历4月29日)的王国军官授勋仪式,艾尔弗雷德王子正式登上了王国的政治舞台,并利用自己俘虏的皮留士族长,进行了一系列安排。 在我撰写这部书的时候,许多人认为:是那场授勋仪式,深刻地改变了王国的政治格局、并决定了王国的未来。 但我本人对此持完全相反的意见:不是这场授勋仪式改变了王国的局面,这些变数原本便存在,只是因为艾尔弗雷德其人的政治手腕,迫使这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龌龊登场、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极大程度地激化了这些原本就有的矛盾,加速了历史发展的进程。 记在第一卷完结之际 《黑铁之军》的第一卷正式完结了,看上去剧情没有推进多少,但确实要在这里完结第一卷了。 虽然我在简介里就说了这本书会很慢热,但我自己都万万没有想到——想要铺开的剧情确实花费了挺多的心思和笔墨的。 有一件事情还是要强调一下:《黑铁》的男主毫无疑问就是艾尔弗雷德;女主则是布兰达和阿加莎。但读者应该也看出来了,第一卷被我硬生生地写成了一个伪群像。 布兰达的形象倒是因为出场章节较多,刻画得略微有些立体了;艾尔弗雷德因为不在主场,几乎就没有出场过几回了;至于阿加莎,就更像是背景板里的角色了。 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我驾驭不住剧情,而是刻意在第一卷描述世界观导致的。 如果诸位耐下心思读到了这里,那么恭喜你:《黑铁》的世界观已经铺开了一半(大概?),剧情也终于步入了正轨。接下来的剧情,则会在第一卷的基础上持续推进,甚至超展开——但都会在我描述的世界观中找到对应的铺垫(当然,有些铺垫可能会埋很久,一些涉及核心世界观的,甚至会直到最后一卷才揭开)。 我在这篇尾声中,简单说一说我对于《黑铁》的一些想法,权当是碎碎念了。本文纯属想到哪写到哪,逻辑性可能不是很强。 《黑铁》的舞台其实不算很大,只有达西亚和塞西亚两座大岛,最多再算上一个毗邻达西亚的西利亚王国。至于西洛里亚大陆的其他国家,基本上是只会出现在背景板中的(每多出来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剧情的铺设难度都会呈几何倍数上涨)。 在我最初的设想中,是想安排两条事件线并行的,两条事件线相互独立运行、互不干涉。 但在后来的思考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人类社会的一切人和事,都是相互关联的。任何一条单独的事件线,都只是达西亚故事的一部分,只有当他们相互串联,才构成了完整的《黑铁》。 于是我转变了自己的思路,把两条事件线拆分成几个大的脉络、埋在了全书的发展中。 我们在初中高中的时候,就在历史课和政治课上学到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对生产力有能动作用;历史的发展造就杰出人物;等等。 我是写小说的,我可以先预设一个背景,然后根据背景逆推出我所需要的一切元素。 但我是一个接受过正常教育的人,我要让一切都合理运转起来,于是我想了很多。 我预想了一个从高魔世界衰退而来的中魔世界,想象了一个西方奇幻背景的世界,又设想了一个正在经历彻底变革的国家——这也就是《黑铁》中的达西亚王国。 然后我继续思考了下去: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衰退?为什么当其他国家还处于中世纪的欧洲封建制时,达西亚会经历这么彻底的改革、还是自上而下的彻底改革?达西亚是特例吗,还是说改革之路并不孤独?人们又为什么会使用法术呢?法术的基石——元素,其本质究竟又是什么呢?在这个与我们的世界似有类似、但完全不同的世界中,战争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呢?他们的生产力进步,其表现形式又是什么呢?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于是我看了很多书,思考古典的西方政体的本质和表现,以期得到答案。 我又去翻看了古代先贤的思想着作,想弄明白什么人、什么是人性,人究竟想要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说我看了多少的书,好像有多么厉害似的。 其实不然,在看了这么多的书,又在生活中见识了许多的人和事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问题都不能回答。于是我不再去钻牛角尖了,而是把自己的问题和思路记了下来,按照我自己的可能有的智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欲求,统统转化为了《黑铁》中的人物。 我不敢说自己塑造了何等真实、或形象的人物,只能说这些角色都有了人情味。 在我心中,艾尔弗雷德就是艾尔弗雷德,他是一个天才、全才,但他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烦恼。虽然出身王室,但有真正关心自己的父母,有一个对他近乎溺爱的姐姐;他的兄长们相互争斗,却早已不是为了继承王权。 同样的,布兰达也是一个古灵精怪、又循规蹈矩的埃文家族继承人——这并不矛盾;她聪慧、理智,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有一个要求严苛的父亲,但父亲对她的爱是丝毫作不得假的;她的维罗妮卡姐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但却比亲生姐妹更亲近。 在《黑铁》中,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性格、家庭、朋友、甚至是仇敌,没有人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存在的工具人(最初其实是有过这样的任务安排的,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在我心中,达西亚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只存在于小说中,但即使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一样会继续下去,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变的更好、或是更差。 而我的存在,就是记录下这个世界,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 沉重的话题聊得太多了,现在简单吐槽一下我自己的取名天赋,当真是——完全没有。 我码一章的速度,快则一小时、慢则两小时,其中就要花好几分钟思考标题的名字,结果最后还是取了那么个平平无奇的标题。于是我每次都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然后码下一章的时候继续一轮这样的循环。 至于《黑铁之军》这个名字,我倒是想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涵倒是没有多少(即使有,我也不能现在说啊,哪有作者带头剧透的?)。 达西亚的军队都身穿黑铁材质的盔甲,军容肃穆整齐。所以当我终于想到了这个名字后,就毫不犹豫地采用它了。结果—— 达西亚的发展还是太快了,没过几章,黑铁就被时代抛弃了。装备一换代,达西亚的军队就开始脱下盔甲,换装加装了星铁薄甲的新式军装。由此可见,一时冲动一时爽,事后码文火葬场。 这章虽然说没有什么主题,但应该也算是半个正文了。我先厘清楚下一卷的脉络,明天就开始新的一卷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惊变 风和日丽的又一天。晚春的阳光明媚温暖,海面上吹拂的海风柔和舒适。 航线的上空,海鸟盘旋着,一幅闲适舒心的景象。 在永远不会平静的海面之上,航船的船舱正在不规律地摆动着。倘若是第一次出海的人,一定无法适应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可一旦习惯了这种感觉,也别有一番趣味。 能够产生这种想法的,要么是文人骚客,要么便是闲得发霉的无聊之人。而此时的艾尔弗雷德,显然两者兼备,所以他此时只感觉格外的无聊。 但距离兰开赛城的港口还剩两天的航程,为了找点事情做,他便又拿起了从王宫书库中带出来的《王室议会编年史》,百无聊赖地从头翻阅。 这本书他已经读过不下于十遍了,当他拿起那本书的时候,艾尔弗雷德便几乎可以完整地背下书中的内容了—— 可他还是需要再翻一遍:王室议会发生了巨大的政局变动,他又归国不久,虽然自己取得了一些信息,但还是要根据历史经验,以判断自己的兄弟与贵族遗老们,可能会采取的下一步动作。 艾尔弗雷德已经远离了本土的政局,可他本人却不能够放松下来,因为他的原则一向是:只有掌握了全局的变化,才能尽最大的可能排除计划中的变数。 对艾尔弗雷德而言,这场王国政坛最为关注的、正在进行中的权力变动,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艾伦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艾尔弗雷德同样很清楚,遗老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根系在保留地中错综复杂;而艾伦的行动虽然风风火火,可他的根基依旧不深。最终的结果,极有可能是两方相互妥协。 艾伦只争取到了贵族中少壮派的拥护、以及军队中多数中下层军官的支持,可他们并没有夺取对于财富的掌控权。艾伦若想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必须不断巩固自己这一派的势力、并向外挖掘保守派的根基,等到数年后,再暴起发难。 艾尔弗雷德坐在船舱的窗边,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手上翻阅书页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他一边发表着没什么实际意义的感慨,看着书上的内容,又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但说实话,此时的他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在心中盘算了一阵后,艾尔弗雷德很快便又觉得无聊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书上的内容,眼皮有些发沉。 但无聊的只是艾尔弗雷德,阿诺德可是一点都不无聊的。此时的他,正在与王国的律法典籍搏斗着,奋力地啃着书。 就在艾尔弗雷德又打了一个哈欠,似乎就要睡着了的时候,阿诺德终于一脸纠结地拿着笔记走了过来,上面记录着克莱尔对他的指导。 看着走近的近侍兼友人,艾尔弗雷德才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怎么了?是有什么地方不甚明白吗?” “克莱尔阁下曾指点过我一句话,但我始终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阿诺德点头,把自己的笔记递到了青年面前,“他曾告诉过我:‘王国律法,是允许一定程度上的投机行为的。’请问,这种暧昧的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定程度的界限,又在哪里呢?” “嚯,叔叔他是这么说的?那他可是真的没有把你当作外人了啊。”艾尔弗雷德只是扫了一眼笔记,便又把它还给了阿诺德。 青年摩挲着下巴:“克莱尔叔叔的那句话,你要应用到具体的工作中。但在之后的公务考试中,你就不要写这样的话了,毕竟律法中也没有这样的描述。” 阿诺德若有所思:“那么,克莱尔阁下的意思是……?” 艾尔弗雷德玩味地看着近侍:“告诉我,律法中关于投机行为的描述是什么?” “对敌国、以及敌对势力出售粮食、军备、情报等战略资源的叛国行为;在遭遇了自然灾害的地区,哄抬粮价、并低价兼并生产资料的兼并行为;以及垄断单一商品种类,对本国国民进行倾销、商品获利超过其成本价格三倍以上的垄断行为。”阿诺德回忆着律法的描述。 “还有其他的描述吗?”艾尔弗雷德循循善诱。 “没有了。”阿诺德的记忆一向很好,他很确定律法中没有多余的描述了。 但在回答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没有在律法中叙述的投机行为,便是王国所默认的吗?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人是逐利的生物,而商人,更是人类之中最为逐利的那一类人。” 艾尔弗雷德平静地把玩钟表,仿佛只是在诉说一句事实,“你不能阻止人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这是人的天性。同理,你也无法阻止商人的逐利行为,这同样是他们的本性。所以王国允许情理之中的逐利行为,甚至会有所鼓励。然而——” “假如有人触犯了律法所不能容忍的罪行,等待他的便只有死刑。”青年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所说的确实是森冷的事实,让阿诺德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似乎是意识到了近侍的反应,艾尔弗雷德收起了手中的钟表,面带笑意地看向对方、语气温和:“还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吗?” 阿诺德快速地翻阅了一遍笔记,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就好,你继续研习吧。”艾尔弗雷德收回了视线,语重心长,“达西亚政务机关的考试本就困难,埃文公给我们安排的是紧急加考,难度只会更大,你要永远保持谦逊的心态。” 阿诺德点头称是,走向了自己的那方桌子。 于是艾尔弗雷德又拿起了桌上的书,似乎是想继续催眠自己。 但还没有等到阿诺德走回座位,艾尔弗雷德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原本明媚的太阳也瞬间被阴云笼罩! 霎那之间,一道滔天巨浪拍打在了坚固的船体之上!猝不及防之下,饶是已经身为中等剑士的阿诺德。竟然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形,摔倒在地板上。 强烈的危机感笼上了二人的心头,阿诺德迅速翻滚起身,摆出了警戒的姿态。艾尔弗雷德也立刻离开了座位,左手已经搭在了佩剑的剑柄上。负责护卫的影卫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从角落的阴影中现身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鲸歌 即使是暗中护卫的影卫都被惊动了,显然是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变故。 铛——!铛——!铛——! 就在艾尔弗雷德等人做出了这个判断的时候,每一艘军舰船舱旁都有设立的大钟,接连被值守的士兵敲响了三次——这是一级战争信号! 呜——! 没过几秒,船首的长号也被驻守的士兵吹响了。于是三人迅速移动到了舱室的门窗边,想要了解到更多关于现状的信息。 艾尔弗雷德身为王室的王子,他所居住的舱室不能够说是最好的,其品质也不能说差。因此,一行三人所居住舱室的隔音效果其实很好。 但即便如此,还没有等阿诺德打开窗户,他们就已经听到了船舱的走廊上,王国海军的军人们步伐匆忙地来回奔走,其间还夹杂着短促而尖锐的哨声——那是小队队长在吹响集结的哨声! 只不过是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原本明媚的阳光已然完全消失在了漫天笼罩的阴云之后。 浪潮翻涌,无数鱼虾的尸体都被卷到了海面,黑色的海水下似乎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而在阴云笼罩的现在,只有舱室外被士兵们紧急点燃的船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风暴中为人们指引着些微的方向。 天边霹过一道明亮到晃眼的闪电,照亮了漆黑一片的舱室。几秒后,一道惊雷传入众人的耳中,也打断了艾尔弗雷德的沉思。 青年的神色有些阴沉,但也拿定了注意:“阿诺德,你随我一起出去——无论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是我们这些门外汉可以猜测的,我们要寻求专业人士的意见。” 看向一言不发的影卫,艾尔弗雷德纠结了一秒,也拿定了主意:“卡尔,你……你暂时留守在这里,如果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会传声与你。” 影卫了然,又退回了房间的阴影之中——纵使他对于青年的命令有所不满,但王室成员的命令是最高优先级的事项,在这种情形下,他不能提出任何的异议。 二人刚刚走出舱室,把舱门关紧,就有一道巨浪拍打在船体上,让两人一阵踉跄。 直到这时,他们才清楚地看到外界的情形: 一道道骇人的巨浪涌起,拍打在坚固高大的船体上。每当海浪拍打一次船体,船身的法阵便会散发出一阵夺目的光亮,而后法阵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不出数秒,充盈的元素便又流淌在了法阵之中,显然是船底的法师们在不断修复法阵、并为法阵充能。 达西亚舰队的船只都是钢铁制成的船身,坚固程度远超大陆诸国的远洋船只,面对此等巨浪自然也能挺过。但面临未知的情况,舰队法师自然不能放松对于舰船法阵的控制。 乌云密布,在艾尔弗雷德的感知中,从未觉得天空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仿佛再多几片乌云,这片天空便要向他压过来、便要压垮海上的舰队和一切活物! 倾盆的大雨夹杂着破碎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甲板,似乎要把高大的舰船彻底地淹没于海底——艾尔弗雷德从未想到,自己竟能够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无垠的大海对于自己的这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一刻,大海似乎有了生命、有了情感、有了思想:她在憎恨人类! 又一道海浪拍打在了船体上,艾尔弗雷德实在无法在这种情形下,从容地行走于甲板上,只好把手搭在了栏杆上,好让自己调整姿态。 而当这位王子稳定了身形,重新抬起头来、从侧面看向外界,却看到了更加令人惊骇的一幕: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数道通天彻地的、旋转着的水柱。 那水柱高速旋转着、体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接近他所身处的舰队了——那是海龙卷! 眼前的这一幕幕,仿佛是人世间最为恐怖的景象,是所有海员的梦魇! 舰队所遭遇到的灾厄之景,实在是过于的不合情理了,就像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恐怖梦境。但这些可怖的景象,却与艾尔弗雷德在一些极密公文中所见到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他只希望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于是又迈出了自己的脚步,准备前往最高层的船舵室。 可还没有走上几步,他又听到了船首士兵的高声疾呼: “疯狗浪!” 艾尔弗雷德立刻看向了前方,确实看到了远处的一道极高的海浪,其长度几乎绵延不绝、宛若山脉一般,不可用肉眼进行估量!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头顶的船舵室穿来的一声大喝:“摆正航向!全体士兵:立刻蹲伏、抓紧栏杆,稳定姿态!” 舰船的船长正牢牢地握着船舵,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快速逼近的巨浪;艾尔弗雷德主从和所有进入战斗岗位的士兵们,也纷纷蹲伏下去,握紧了身旁的栏杆。 周围的舰船也传来了一声声的高呼,虽然因为风高浪急、听的并不真切,但想来也是各舰船的船长,在下达类似的指令。 自然的力量是伟大的。纵然达西亚的舰船已然强大至此,王国的军人们精锐干练,可在面对自然界的如此伟力之际,他们也只能一如千百年来的无数航船一般,正面应对、以抵消来自疯狗浪的强大冲击。 只需要十几秒的时间,舰船便要正面冲过疯狗浪了。可这十几秒的时间,却是异常的煎熬,艾尔弗雷德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席卷而来。艾尔弗雷德加重了手上的力量,蹲伏在栏杆旁,身体却是纹丝未动。 终于,锐利的船首劈开了巨浪的浪头,驶过了这道海上的死神。破碎的浪花重新化为了雪白的海沫,如雨水般洒在了甲板上,又很快被海水和风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风暴仍在继续,乌云之间依旧电闪雷鸣,远处的无数海龙卷虽然移速缓慢,但也正在缓缓地向他逼近。然而舰队此刻的处境,却是比先前好多了。 士兵们回到了战斗岗位、严阵以待,就好像他们所面对的不是什么自然之中的异象,而是拥有确切实体的敌人! 艾尔弗雷德步伐坚定,带领着阿诺德快步走到了船舵室,准备向这艘舰船的船长、同时也是这支舰队的舰队司令出声询问。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 一声声极为高亢的鸣叫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让人不免心烦意乱了起来。 虽然听不出来这道鸣叫的具体声音是什么,但艾尔弗雷德还是认出了声音的本质——那是鲸歌!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利维坦 在听到鲸歌的那一瞬间,舰队司令的脸色赫然变得十分难看。 即使是一向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艾尔弗雷德,脸色也骤然变得有些难看了。 这位中年样貌、身材健壮魁梧的司令,他那双历经风浪的双手,此时甚至在微微颤抖。 艾尔弗雷德把头转向了鲸歌传来的方向,说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利维坦?” 在遥远的海面上,有一个其上延伸出数支扭曲的角状物的、形状如同小山的椭圆形物体,正缓缓地从海水中浮现出来,两道幽幽的光自小山传来,迎上了艾尔弗雷德的目光。 那“小山”仍在上升,很快便高出海面一截,变成了看不清样貌的“海蛇”。 天上划过了一道刺目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利维坦的样貌:那是有着一个形似鲸鱼的头部,头上生长着几支扭曲的尖角,身形极长、宛如一条巨蛇的巨兽。巨兽浑身上下都包裹着细密坚硬的鳞片,双目浑圆,正在远处瞪视达西亚的舰队。 虽然距离很远,但利维坦的身形却极有存在感,纵使是连通天际的海龙卷,也丝毫不比它的身形巨大多少! “——!”似乎是看到了艾尔弗雷德,利维坦又撕吼了一声,一声高亢的鲸歌灌入他的耳中,似乎要搅乱他的大脑。 艾尔弗雷德下意识地用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但大脑还是恍惚了一瞬间。 舰队司令虽然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灌注了超凡力量的声音,传到了舰队中每一个士兵的耳中:“所有人,立刻准备破甲弹,我们要把这个大家伙打回北海!” 艾尔弗雷德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看向了正在掌舵的司令:“看它的体型,应该是一头成年已久的利维坦,按理说北海舰队不会放任这种家伙突破防线。难道说……北海舰队已经覆灭了?” “不可能!”几乎是下意识的,舰队司令就否认了艾尔弗雷德的这一推测。 感受到王子怀疑的目光,他才出声解释:“就在我们出海前,王国才接收到北海舰队的正常军事联络。在这次的联络中,北海舰队的物资损失并不大,也没有出现船员伤亡的情况。也就是说,现在的北海舰队,应该是满员的状态。” 听到这番解释,艾尔弗雷德才略微有些放心了,但依旧愁眉不展:“假如北海舰队依旧坚守在文明的边界上,这么一头成年的利维坦,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舰队司令紧握船舵,目光坚定,“但我知道一点,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坚持下去,坚持到我们打退利维坦,或是……等到北海舰队的支援——后方的天象异变一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北海的支援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艾尔弗雷德听到了这番话后,默然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阿诺德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此刻事态紧急,沉默地守护在艾尔弗雷德的身边。 士兵们从甲板下方的舱室中搬出了一箱箱的炮弹,用剑鞘砸开了封死的木箱,把一颗颗造价高昂、布满了法阵的炮弹送入了火炮的炮膛之中。 显然,士兵们正在装填的炮弹并不是寻常规格的弹药,而是特制的穿甲炮弹。 在这个世界上,神话是真实存在的。旧约中的恶魔和堕天使就潜伏在文明的边界,蠢蠢欲动,寻找着早已逝去的圣子和圣徒,想要复现神国的荣光。 而达西亚王国,向来都是文明世界的哨兵,在抵御来自文明世界的阴谋和倾轧的同时,也抵御着来自海面和山野中的堕落者。 早在卡俄基亚帝国时代,达西亚行省就是帝国抵御神话的边界。 而在帝国崩溃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西洛里亚大陆如何混乱,人们都不曾想要逃到达西亚岛。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失去了卡俄基亚帝国驻扎的大军,神话造物又占据了这片无主的土地,使得人们根本无法在这里生活。 直到一群一无所有的人们登上了这座岛屿,建立了达西亚王国,才让文明的灯火再一次照亮了这片蛮荒的土地。 也正因如此,虽然达西亚的平民们早已忘却了这段往事,但王国的高层和教会从未忘却:《旧约》不仅仅是教会的经典,更是圣徒卡门记录的一段真实的历史! 也正因如此,王国设立了许多机密的部队番号,这些名称只会出现在最高机密的卷宗中,但却从不出现在民众和西里亚诸国的视线中。 北海舰队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这支舰队驻守在极北的海域中,终年面对浮动的冰山和域外的恶魔。 北海舰队是达西亚海军心照不宣的秘密,它不在民间征召士兵,只从王国的六大舰队中,选拔出最精锐的军人作为补充兵源,每一个季度都从达西亚军港补充大量军需。 即便如此,这支最精锐的海军舰队,也是达西亚王国年均战损最大的部队之一! 但也正因为有了北海舰队这样的秘密部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以利维坦为首的无数恶魔和堕天使种族,才能够被阻隔在北海防线以外,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因此,当他们在达西亚的近海海域,遭遇到一头成年的利维坦时,艾尔弗雷德才会感到如此的讶异。 利维坦是天灾和恐怖的象征,这不是因为它的实力高强。恰恰相反,纵使是利维坦种族的族长、那头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古老利维坦,其自身实力也不过相当于堪堪迈入高等高阶的超凡者。 可话虽如此,大海是利维坦的主场,却不是人类的主场。即使是走到了超凡之路尽头的布莱恩,能够在大海中发挥出几成的力量,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况且,利维坦最为恐怖的地方,从来不是其超凡力量,而在于其恐怖的肉身素质、和召唤异象的能力。 利维坦的身体力量十分强大,其体表的鳞片更是无比坚硬。虽然达西亚的学者尚未分析出鳞片的材质,但人们通过实战,已经明白了一件事:纵然利维坦的鳞片无比坚硬,可铭刻了法阵、且由特殊材料制成的破甲炮弹,仍能对利维坦造成确实的伤害。 而利维坦最为恐怖的能力,在于呼唤、并操纵天气。人们不知道利维坦是如何做到的,但每当利维坦现世时,它都会带来恐怖的巨浪、撕裂天空和海面的海龙卷、以及永不停歇的风暴,把海域中的船只,永远地困在这片天然的牢笼中。 而这种恐怖的能力,也是圣徒卡门将其称为“堕天使”的重要原因——唯有主的使者,才能唤来天灾、并与之同行;而利维坦,早已被天国的主所抛弃!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凡人的勇气 风暴啸叫,天灾将这片海域封锁为一个天然的牢笼。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当艾尔弗雷德注视着利维坦时,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只巨兽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艾尔弗雷德便明白了,巨兽的目标,似乎就是自己。 “——!”伴随着高亢的鲸歌,利维坦的身形高高抬起,扭曲的蛇形轮廓,更多地显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达西亚的军人们显然也明白了当下的处境,但他们没有慌张,而是在舰队司令的命令下,将舱底储存的破甲炮弹和爆破弩箭搬运出来,装填到甲板两侧的火炮和重弩上,严阵以待。 现在的利维坦,还远远没有到火炮和重弩的射程中。假如利维坦的目标当真是他们,他们便耐心等待,等到巨兽主动进入射程的那一刻! 对于普通的王国军人而言,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可怖的巨兽,心中自然会感到巨大的恐惧。 但这支舰队就在王国的近海海域巡游,为了保护王国,他们也不会退缩一步! 利维坦的身体向前高高跃起,又重重地落入海面、激起巨大的浪花。 它的动作是那样的滑稽可笑,但又充满了诡异的美感。但无论如何评价,利维坦都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达西亚的舰队! 就连它身后的海龙卷,也在迅速的壮大,并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追随着快速前进的利维坦,并撕碎沿途的一切障碍,无论是礁石、还是小岛。 短短几分钟,远在天边的利维坦便移动到了舰队外五百米处。 近在眼前的利维坦,所带来的压迫力更甚以往。即便是它形似鲸鱼的圆形头部,乍看上去竟有些诡异到“可爱”的巨大头颅,其体积也远大过一艘达西亚舰队的指挥舰! 这头巨兽的体态无比巨大,甚至要比艾尔弗雷德所熟知的、一般意义上的成年利维坦的体型,还要大上许多! 巨兽身上的鳞片无比巨大,每一片鳞片竟然都有一面塔盾那么大!鳞片呈漆黑色泽,其上还闪烁着光泽,仿佛是向世人昭示其坚硬。 艾尔弗雷德只是大略扫视了一眼,却越看越心惊:巨兽那宛若海蛇的身体上,插着不下百把数量的武器。许多武器早已锈蚀了,但依旧贯穿巨兽的鳞片,插在巨兽的身体中——显然,那些武器都是实力强大的超凡者所使用的武器。 不止如此,巨兽的鳞片上还有无数的伤痕,有弩箭造成的、也有老式火炮造成的、更有王国新型的破甲炮弹造成的!那些伤痕早已愈合,但也无比刺目地昭告世人:它经历过无数场恶战,但最后存活下来的,依旧是它! 小王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体型如此巨大,甚至经历过如此多恶战却不死的利维坦,有且只有一个——自神话时代存活下来的怪物,其名便象征了自己种族的巨兽,“利维坦”。 艾尔弗雷德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身旁掌舵的舰队司令也明白。 但这位坚毅的将官却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深知:想要让这支舰队存活下去,唯有战胜并驱逐这只巨兽、这唯一一个方法是可行的! 巨兽那宛如灯塔炬火般明亮的双目,注视着船舵室中的艾尔弗雷德——它似乎是在找人? “——!”巨兽又一次发出了高亢的鲸歌。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愤怒。 利维坦又快速地逼近了舰队。它似乎认为艾尔弗雷德并不是它要找的人,又或是认为艾尔弗雷德的存在羞辱了它,让它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无论如何,它被激怒了,想要彻底摧毁这支舰队! 终于,利维坦进入了炮火的射程之中,司令高声下达了命令:“开火!全体舰队,自由开火!在打空最后一发炮弹、最后一支弩箭前,保持攻击!” 操纵弩箭的士兵们扣动扳机,无数捆绑了火药的弩箭破空而出,直指逼近的巨兽! 紧接着,火炮也发出了声声怒吼,一枚枚造价高昂的破甲炮弹也砸中了巨兽的身体! 弩箭命中了巨兽的鳞片,随即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而后铭刻了法阵的穿甲炮弹,牵引着利维坦身旁的巨量水元素,砸中了巨兽的鳞片。 炮弹炸开,露出了铁壳里的紫水晶。而在法阵和元素的双重激化下,精制的紫水晶早已活化。这些活化的水晶碎块之间相互排斥,分散黏着在了鳞片上。不稳定的活化水晶迅速炸裂,引发了又一轮威力巨大的爆炸! 一轮齐射后,这象征着口径和当量的达西亚正义,在利维坦的身上发挥了充分的威力。 但这轮可以摧毁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堡的爆炸,却只是让利维坦身上的一些鳞片产生了裂纹,甚至没有让它流血! 见到这一幕,艾尔弗雷德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第一次,他在神话和天灾面前,感受到了凡人力量的弱小! 但舰船上的士兵们完全没有去看爆炸的成效。死战之下,他们只是严格地遵守长官的命令,再一次地装填弩箭和炮弹、调整重弩和火炮的朝向。 然后,又是一轮齐射。 普通的军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关于神话生物的知识,只有战舰舰长以上的军方将官,才有权限了解清楚。 士兵们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但他们依旧遵循命令,一遍又一遍地装填弹药、开火。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长官就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同战斗;各舰的舰长和舰队司令,也正在船舵室掌控船舵。 士兵们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知晓详情的将官们没有逃跑、也没有表现出恐惧,而是和他们一起面对天灾。那么,他们自然也能与长官共进退! 司令说要打空最后一发弹药,士兵们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终于,五轮齐射后,就在利维坦已经抵近舰队之际,火炮终于击碎了巨兽身上的数枚鳞片——它的身上流出了紫黑色的血液,它受伤了! 但利维坦却更加愤怒了,它愤怒于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居然让自己受到了伤害!于是它露出了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尾巴,用力地抽打在了距离指挥舰最近的一艘舰船的船体上! 只是利维坦的一击抽打,那艘舰船的钢铁船体便立刻凹陷下去了。 舰队司令自然也看到了船身的巨大凹陷,眼角抽搐了几下,他很清楚:那艘舰船船底的、一直在坚守岗位、维护舰船法阵的法师们,可能都殉职了…… 但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司令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火!只有逼退了这头海怪,我们才能救助同袍!” 第一百七十章 塞壬 轰——! 又是一轮炮矢齐射,破甲炮弹和爆破弩箭精准地命中了利维坦庞大的身躯。 终于在第六轮齐射后,巨兽身上的数十处鳞片被击碎。鳞片被炸得四分五裂,其中的大部分碎片已经沉入海底,但也有少数碎裂的鳞片与炮弹炸裂的铁壳一起,刺入了巨兽的体内。 虽然利维坦确实受伤了,但六轮齐射下来,破甲炮弹的储备量已经被消耗一空,可舰队对于利维坦所造成的伤害,却是要远远低于舰队司令的预期的! 纵使对于达西亚王国来说,破甲炮弹这般威力远超寻常炮弹的元素弹药,虽然可以对于神话生物造成伤害、甚至杀死其中的弱小者,但由于其制造工艺过于复杂、成本也耗费极大,是十分难以进行量产的。 可就是这样威力巨大的炮弹,在一支整编舰队进行了六轮齐射后,却只对这头深海巨兽造成这般轻微的伤害。不要说是司令这样历经恶战的将官,便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庸人,也能够看出其中的问题了——那头巨兽,比之一般的成年利维坦,要强大太多了! 在齐射的过程中,巨兽已然摧毁了两艘钢铁战舰! 此时的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早已不在船舵室中,而是前往了甲板,顶着巨大的压力,指挥后勤部队救助落难的两艘舰船的船员。 艾尔弗雷德与阿诺德虽都是中等超凡者,或许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对这头强大异常的利维坦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但那种逞英雄的个人主义完全不能够改善现状,反而可能会打乱舰队司令的指挥系统,让本就糟糕的现状雪上加霜——至少在打空破甲弹前,他们不能妄动。 因此,主从二人虽然也十分焦虑,但也只是在甲板上协助后勤工作。 一支整编的达西亚舰队,有十五艘远洋战舰。但在短短的几分钟、六轮齐射之间,便已经沉没了两艘;虽然各艘战舰的后勤部队都在积极抢救,但已有许多军人葬身海底了! 舰队司令格雷戈里紧握船舵的双手,早已绽起了条条青筋,显然也是十分的不甘。但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理智,高声下达命令:“继续开火!即使没有破甲炮弹,也要打空舱底的最后一颗炮弹!” 而在格雷戈里下达命令的时候,后勤部队已经在海面上找不到落难的战友了。 艾尔弗雷德心中无比清楚,一定还有在海浪下苦苦支撑的士兵,正在寻求那一线的生机。 可看向那正在逼近的利维坦,他深知,现在必须下一个决断了! 看着巨兽那通天彻地的伟岸身形,艾尔弗雷德咬紧牙齿:“放弃搜救任务!所有后勤部队人员,搬运舱底弹药!我们要减轻战斗部队的压力!” 随后他看向自己的近侍:“阿诺德,你也去帮忙,顺便在仓库里找两把长弓——现在是最后阶段了,能否击退巨兽全凭此役,我们也要作为作战人员参战了!” 阿诺德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遵照艾尔弗雷德的命令,立刻跑向了舱底的储物室。 后勤部队中的多数士兵也紧随阿诺德的脚步,开始搬运储藏的炮弹。 但也有少数的士兵神色纠结,没有挪动脚步。艾尔弗雷德身边的一位士兵讷讷地开口了:“殿下,海下还有许多战友等待救援,难道、难道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难道我们就要放弃这些战友了吗? 达西亚的士兵虽然有强大的纪律性和服从性,但也有着自己的独立思考。自己的战友尚且有救援的可能性,此刻艾尔弗雷德却放弃了救援的工作,部分后勤部队的士兵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艾尔弗雷德自然也不愿放弃救援的工作,但他必须做出眼下的最优解:等待北海舰队的支援,终究是不可靠的,他所在的第三舰队此时只有全力攻击,才有可能逼退巨兽,再进行救援的工作! 艾尔弗雷德猛地转过头去,瞪视这名士兵:“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服从命令,战士!” 平常一向温和有礼的艾尔弗雷德,此刻却仿佛无比的愤怒,让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而他双手的关节处,也因为自己用力地握拳、而变得苍白无比。 冰冷的雨水和海水拍打在他的脸上,但艾尔弗雷德全然没有在意,而是厉声呵斥这些犹豫的士兵:“你们的回答呢?!” 这些犹疑的士兵一阵激灵,挺直了身体:“您的意志!” 随后,他们也向舱底跑去。而阿诺德带领的后勤部队,已经搬着一箱箱的炮弹,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步伐匆忙地返回甲板了。 放下木箱,阿诺德便跑到了艾尔弗雷德的身边,取下了背着的一把长弓、又解下了两个箭筒,递给对方:“殿下,物资已经不多了,算上这两筒箭,船上只剩下不到二十筒弓箭了。” “足够了。接下来,不是我们击退它,就是它杀死我们,也没有必要精打细算了!”艾尔弗雷德接过长弓和箭筒,熟练地把箭筒绑在腰侧。又揉搓了几下弓弦,用力测试了一下弓身的强度。 熟悉了这把长弓的性能后,他便搭起弓箭、拉弦,箭头瞄准利维坦没有鳞片包裹的身躯。超凡者的力量通过艾尔弗雷德的手,汇聚到了搭在长弓上的箭矢之中。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传递到了舱室。得到命令的影卫也立刻动身,以极快的速度寻找了一个合适的攻击角度。 咻——! 下一刻,箭矢离弦,精准地命中了利维坦黑色的身躯。被超凡力量加持的箭矢,刺破了利维坦坚硬的身体,结实地插进了巨兽的身躯中。 “——!”高亢的鲸歌瞬间席卷这片海域。而直面巨兽的艾尔弗雷德,他的嘴角和鼻翼下,此时也流下了几行鲜血,显然是被利维坦的鲸歌伤到了。 但艾尔弗雷德仿佛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痛苦、以及脸上正在流淌的鲜血,他只是从腰侧的箭筒中取出了另一支箭矢,搭弓—— 就在此时,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狂风仍在呼啸,暴雨倾泻在甲板上,天上的雷蛇仍在狂舞。但在那一瞬间,没有了风声、没有了雨声、也没有了雷声。 只有一声声高亢的女高音! 追随在利维坦身后的、肆虐在这片海域的海龙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个容貌艳丽无比、身材勾人的“女子”。 但艾尔弗雷德很清楚,这些家伙可以是任何东西,但绝不可能是“人类”——没有人的身高超过十米,浑身上下长满肉色的鳞片,且下半身生长的不是双腿、而是类似于密布了鳞片的触手的扭曲之物! 这种生物的形象特征,只符合人们对于一种神话生物的描述:一种被官方称为“塞壬”、或是被渔民们称为“海妖”的怪物! 这群塞壬仍在高声歌唱,但没有人被它们所迷惑——且不说达西亚海军的军人们意志坚定,不会被这种小把戏诱惑,即使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也会对一切抱持最大程度的警戒心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神话 当艾尔弗雷德听到这群塞壬的歌声后,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便沉入了谷底。 原因无它,这位小王子此刻根本不知道:这群塞壬究竟是敌是友! 在民间,关于塞壬和利维坦的传说都流传甚广。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塞壬的传说可能更为世人所熟知。 民间流传的关于塞壬的传说,众说纷纭、版本众多。但总结起来,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其一,便是塞壬喜爱在岸边的礁石上高声歌唱,吸引附近的渔民或是居民,让他们不自觉地追随塞壬的歌声,最终被塞壬甜美高昂的歌声拉入漆黑的海渊之中; 其二,便是主张塞壬并不伤害人类,它们只在海上风雨交加、风浪并起的时候出现,并用甜美的歌声吸引出海的渔民,让他们不至于在风浪中迷失方向、最终顺利回家。 但艾尔弗雷德很清楚,这些传说多是荒诞不羁的。 人们对于塞壬和利维坦这样的神话生物,确实是有着模糊的、来自远古的记忆的,但与利维坦不一样,塞壬从来没有出现在文明世界的疆域内。 没错,即使是塞壬,也是神话生物中的一支,圣徒卡门在《旧约》中清晰地记录了这种生物的存在、以及它(或者说是“祂”)在世界中的位格。 达西亚作为文明的哨站,自她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个王国便一直关注着神话生物的动向。但每当王国捕捉到关于塞壬的传闻,并在第一时间感到现场时,却都没有抓住相关的线索。 对于王国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神出鬼没的塞壬,甚至要比利维坦更有威胁性——毕竟,利维坦再怎么强大,与王国的北海舰队也交战了数百年,彼此还算是了解对方。 如果只是善于用歌声迷惑人的心智,达西亚倒不至于对塞壬这种存在如此戒备。 真正让王国紧张的,是圣徒在《旧约》中对于塞壬的一段概念性的描述:“彼塞壬者,为光辉上主之造物,居于星汉神国之下,为次耀天使之位格,有神格,位居人之子上位。其状似结群而生,实非群生,而为一者。” 居于洛里亚西大陆文明世界中枢的卡俄基亚教廷,在研究《旧约》时,只是将这些对于神话生物的描述,看作是对于神国描述的补充。 但王国显然不会如此,因为他们深知,这些生物是存在的。而《旧约》的描述,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被验证为正确的定理了! 在《旧约》之中,塞壬被描述为具有天使位格的神造生物、位阶甚至在人类之上,这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的! 而在同样的书中,利维坦则被圣徒称为“堕天使”,其位阶仅与人类等同。 虽然位格不能够说明一切,但塞壬尚为天使,即使是最低位格的天使,它与神国也存在确切的联系,谁都不能够对它掉以轻心。 就在王国的舰队奋力抵抗利维坦时,塞壬突然出现。那些容貌艳丽无比的“女子”挡在了舰队和巨兽之间,高声歌唱。 那高亢清亮的歌声响彻天际,竟然在短短的几次呼吸之间,就让巨兽身后的海龙卷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呼啸的狂风也停止了;海上的巨浪也停息了;就连那倾泻的暴雨,也在顷刻之间停歇了! 除了天上依旧浓厚的乌云,此时的海面竟出现了诡异至极的平静! “快!后勤部队的人迅速准备绳索和小船!我们抓紧时间救援剩下的战友!” 因为塞壬的出现,利维坦也停止了自己的攻击,迅速与舰队拉开了距离;而塞壬似乎没有注意到正在戒备它们的舰队,只是背对舰队,与利维坦展开了对峙。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愣了一瞬间,也不敢再继续攻击了。 随后艾尔弗雷德便迅速反应了过来,组织舰船上的后勤部队,展开新一轮的救援活动。 他的意思很明确:此时出现的塞壬不知道是敌是友,但它们既然和利维坦展开了对峙,舰队不如趁此机会救援战友,并迅速脱离战场。 就在艾尔弗雷德下令的那一刻,格雷戈里也迅速反应了过来,下达了撤离的命令:“全体舰船,追随本舰,立刻撤离此处!” 随后他便转动船舵,舰船的水手也奋力滑动船桨,缓缓驶离了所在的位置。船上的后勤部队自然不敢怠慢,抓紧时间串连小船,下海救起了余下的落难士兵。 忙碌了近十分钟,舰队终于救起了所有的士兵,也与利维坦和塞壬拉开了一段距离。 被救起的军人们聚集在甲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以期回复些许的体力。 水手不敢拉下船帆,生怕利维坦再度唤来风暴,让船只驶离航线,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艾尔弗雷德希望不要再出现什么变故了,可现实却总与预期相距甚远—— 对峙中的塞壬突然齐声高唱,似乎在表达些什么。随后,鲸首蛇身的巨兽也发出了一道高亢的鲸歌,以作为对它们的回应。 塞壬的歌曲和利维坦的鲸歌,似乎都是它们能够相互听懂的语言,看上去,两者似乎在交流、或是争吵些什么。但达西亚的军人们听不懂它们的语言,只能一边保持对它们的戒备,一边驾驶军舰离开此处。 一声鲸歌传来,凭空又产生了一阵风暴! 暴风过于强烈,以至于舰船竟不能够再向前移动分毫了!于是水手们只得放弃划桨,快速地放下了军舰的船锚,好在风暴与巨浪中稳定船体。 时刻保持警戒的军人们瞄准远处的巨兽和“海妖”,已然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 但利维坦和塞壬都没有关注舰队,一声高亢的女高音后,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似触手的塞壬们高举手中的“长枪”和“三叉戟”,以极快的速度在海面上游动,向利维坦杀去! 塞壬手中的武器就像是它们身体的一部分,让人完全无法分辨其虚实。 利维坦也不回避,一声鲸歌之后,也宛若一条游鱼,直扑这群塞壬。 刹那间,电闪雷鸣、风暴席卷这片海域,整片海域似乎都为它们所沸腾! 第一百七十二章 塞壬本体 传说中,塞壬歌声甜美,善于以魅惑之声迷惑人心,但其本身的实力却并不强大,身体素质多和寻常的人类一般。 艾尔弗雷德见到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自己心中心潮澎湃,恨不得把传播塞壬传说的人找出来,用眼前的景象好好质问对方——他是否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了? 海面上风起云涌,巨大如山般的海浪仿佛无视了自然的定理,如沙滩旁的潮水般,涌向了海域中心的利维坦和塞壬,仿佛要将二者淹没。 巨量的元素甚至被危险的海浪裹挟着,以一种无视元素守恒定理的凶猛气魄,汇聚到了两个不同的神话生物身上。只在瞬息之间,便在方圆百里的海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元素空洞! 为了填补空气中的元素缺口,在风暴隔绝的这片海域之外、更加遥远的远方,空气中游离的元素被牵引,用以填补这片海域中突然出现的元素空洞。 就这样,元素被不断地牵引、吸收,不只是达西亚王国,以至于在遥远的洛里亚西大陆,都出现了不正常的元素迁移现象、并且愈演愈烈。 而处于海域中心的两方神话生物,其实力却是越来越强。 在短短几分钟的争斗中,利维坦的力量便超越了超凡体系的极限,展露出了极为强大的压迫力;而包围它的百余名塞壬也越发强大,竟然也在相同的时间中,一齐拥有了高等超凡者的强大力量! 而在艾尔弗雷德的感应中,除了这争斗的双方,极深的海面之下,竟也潜藏着一个极为强大的力量源!但当他的精神向下探查时,却并没有找到其源头。 显而易见的是,在这场神话生物之间的战斗之中,先前达西亚人对它们的所有猜测,几乎全部被推翻:它们常年表现出来的力量,远远不是自身的极限所在,在元素的加持下,它们还可以变得更加的强大。 艾尔弗雷德握住长弓的手更加用力了,显然是一刻都不敢放松对于异兽的戒备。即使是掌舵的格雷戈里,也早已将掌舵的工作交给了身旁的大副,自己握紧了腰侧的佩剑,似乎是要加入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又一场战斗了。 利维坦的身体无比巨大,即使是粗略估算,其身长也有数千米之巨。观其形象,当真无愧于“上主造物”、“神话生物”之名。 但这头巨兽的身形却无比的灵活,在百余名塞壬的围攻之下,却能够左右腾挪。 显然,在它的眼中,方才与第三舰队的战斗,甚至不能够算是一场严格意义上的“战斗”,而只是一场久违的、可供娱乐的“游戏”罢了。 但无论利维坦的身形如何灵活,在一众配合无间的塞壬的围攻下,还是会受到许多的伤害——在这样的战斗中,它那巨大无比的身体,终究还是一个巨大的硬伤。 这百余名的塞壬虽然形象各异,但却像是一体的生物,彼此之间配合无间,仅在极短的时间中,便从各个方向将这头巨兽团团包围。 她们、或者说是它们,挥舞着自己手中的“武器”,竟然在极短的时间中撕碎了巨兽的鳞片,手中的“兵刃”不断地挥出,在巨兽裸漏的坚硬身体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塞壬手中的“武器”竟还在不断地变换着形态,以让它们更高效地进行伤害。 显然,这些所谓的“武器”,也不过是塞壬身体的一部分,坚硬无比、又可以随意地进行变化。 虽然塞壬不断地进行攻击,但它们口中的歌声却从未停止。不知为何,艾尔弗雷德竟然从歌声中听出了一丝焦急:塞壬竟在劝说利维坦! 它们的攻击虽然伤害了巨兽,却也并不致命,显然只是想削弱对方的体力。 但利维坦只是高声嘶吼,一声声鲸歌响彻天际,显然是没有听从塞壬的劝说。 而伴随着身上伤口的增多,利维坦表现得越发的暴躁了。它不断地撕咬着,尖锐的尾巴也在不断地向四周抽打。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塞壬被巨兽拦腰切断。触手状的下半身就像活物一般,还在海面上不断地抽动着;而包括幻化成武器的身体部位的、人类女性样貌的上半身,却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干枯,并失去了所有的活力,身上覆盖的鳞片也迅速脱落,并沉入海中。 利维坦越来越暴躁,很快,包围它的塞壬们便都死去了。 可这头巨兽却始终没有看向舰队,只是不断地用尾巴抽打着海水,似乎水下还存在什么! 舰队上的士兵们惊疑不定,但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终于,巨兽所在的海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有什么恐怖的海底生物苏醒了。 所幸舰队早已放下了船锚,虽然甲板上十分颠簸,但舰队的军舰却纹丝未动。 那些塞壬的下半身、宛若触手的事物却在不断地上升,包围了利维坦!但巨兽只是发出了一声鲸歌,便迅速脱离了海面上包围着它的无数触手。 一声巨大的吼叫声自大漩涡下传来,像是鲸歌、又像是野兽的吼叫声、却又听出了类似人类的叹息声。 随后,一个硕大无比、又无比圆润的、覆盖着肉色鳞片的脑袋露了出来——那是一个类似章鱼的头颅。章鱼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让人从生理上感觉到了一阵不适。 显然,这只丑陋恶心的章鱼怪物,才是真正的塞壬。那些长得类似于人类女性的生物,不过是它触手的末端而已! 那章鱼看向远处的舰队,看向了船上戒备的艾尔弗雷德,却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不知道为何,小王子竟从它的无数只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歉意。 随后它向利维坦发出了一声嘶吼,又说了一段晦涩难懂的语言。 出人意料的是,艾尔弗雷德竟然听懂了:“卡门不在这里,你不要再纠缠下去了——她在星空中的投影已经消散了!” 利维坦也不再鸣叫,而是用同样的语言回应对方:“那个人类的身上,有着卡门的气息、还是身为直系血亲的气息。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冬天,我等不下去了!” 大章鱼身上的无数只眼睛瞪向巨兽:“你忘了和卡门的契约吗?” “我已经遵守了约定!”利维坦嘶吼着,又扑向了舰队! 第一百七十三章 星海 艾尔弗雷德不知道,两头神话生物所说的究竟是什么语言。 但他很清楚:纵使《旧约》把二者分为了所谓的“次耀天使”和“堕天使”,但神话生物之间的交流和联系,却远比他认为的还要深远! 更遑论,它们甚至在交谈中提及了“卡门”这个名字。 显然,利维坦这样桀骜的巨兽,之所以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北海舰队的防线后方、出现在达西亚的近海海域,就是在寻找这个名为“卡门”之人。 与神话生物有关的、名字又是“卡门”的人,艾尔弗雷德能够联想到的只有一位——卡俄基亚教廷和达西亚王国教会所公认的、《旧约》的唯一编纂者、圣子之下的首席、第一圣徒卡门! 无论教廷与王国教会的教义之争如何激烈。双方都有一个默认的共识:即卡门在圣子生命的最后岁月中,也一直追随着他,二人于圣历55年远赴达西亚,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最终双双逝世于圣历60年! 两人在人生的最后五年间,行踪成谜。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二人的墓葬,至今还完整地保存在玖兰家的家族陵园中! 利维坦这样的神话巨兽,在搜寻一个九百多年前便已逝去的人,甚至不惜“打破”与已逝之人的“约定”,不禁让艾尔弗雷德感到了一些荒诞的不真实感。 谜团太多了,但利维坦和塞壬的本体在现身的第一时间,都不自然地看向了自己,也让艾尔弗雷德明白:它们的目标就是自己! 但小王子也很清楚:自己可没有一个身为圣徒的家人! 而在看到扑向自己的巨兽后,所有绷紧了心神的达西亚军人,几乎在第一装填了弹药。 即使是艾尔弗雷德主从和各舰舰长,也摆开了反击的架势。 但海面上的大章鱼却比他们的反应更快。 几乎是瞬息之间,一道巨大的水元素屏障,便隔绝了巨兽和舰队,让利维坦短期内无法再前进分毫。 海蛇嘶吼,一道高亢的鲸歌穿过屏障,灌入人们的耳中。 刹那间,所有人头痛欲裂,几乎要跪倒在地。即使是艾尔弗雷德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也只是双手撑在栏杆上,才挺立着身躯。 对于这些神话生物而言,声音、也是他们对于凡人的一件武器! 塞壬显然是不受影响的。这只丑陋怪异的大章鱼当即迎了上去,身上的无数只触手抽打着利维坦:“回去吧!你已经突破了约定的界限,继续胡闹是无济于事的!” 利维坦嘶吼着,却无法再前进分毫,巨大的尾巴抽打着面前的章鱼。 似乎是塞壬设下的元素屏障触发了什么机关,海上的风暴也在极端的时间中平息了,海面上再无波涛。就连一直笼罩着天空的乌云,也纷纷消散,没有了踪迹。 在人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天空变亮了。 漫天的星海出现在了天际,构成了人们所熟知的、几乎每晚都能够看见的璀璨银河。 略有不同的是,星海中的每一颗星辰都无比的闪烁,仿佛它们距离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近,人只要伸出自己的双手,便可以从星海中摘取星辰。 大章鱼放下了自己的触手,脑袋上不同位置的眼睛齐齐地向上看,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痴痴地望着布满天空的星海。 纵使是一直狂躁的利维坦,也平静了下来。 似乎那片银河有着什么魔力,可以让神话中的生物也能够镇定下来。 漫天的星辰闪烁着,无数微弱的星光投射下来,汇聚到了半空中。 璀璨的星光之下,一个银白色的人影逐渐显现,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身姿慵懒地虚倚在天上。人们看不出“它”的面貌,只能够勉强分辨出“它”应该是一位女子。 利维坦难得安静,迟疑了许久,才慢慢吐出了一个名字:“卡门……?” 艾尔弗雷德也紧紧地盯着空中的人影,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阿诺德自然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异常,他刚想出声询问,便听到了艾尔弗雷德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姐姐……?!” 阿诺德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像见了鬼一样、盯着空中的人影。 艾尔弗雷德怎么也想象不到,半空中的那个人影的气息,分明就与自己的姐姐阿加莎别无二致! 那看不清面貌的人影,似乎没有注意到下方的达西亚舰队,只是缓缓地降到了利维坦的面前,银白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巨兽的角:“是想我了吗?怎么来这里了?” 一向表现得无比暴躁的巨兽,此时却异常的温驯:“我们说好的:我在极北等你三百年,在这期间不打扰凡人的国度;你在处理了自己的事情后,就回来找我。可是三百年后又是三百年,我已经等了你九百年了,你却一直没有回来……” “卡门”怔了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巨兽的额头,以一种艾尔弗雷德完全看不懂的元素运转方式、快速地修复着海蛇身上的伤口。海蛇身上裸漏的体表,也在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快速地生长出了新的鳞片。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人影的语气怅然,但手上轻柔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真是辛苦你了,孤身徘徊在世间……” 海蛇似乎更加温驯了,它散去了加诸于己身的元素,只是以最小的幅度拱了拱人影的手,像只温顺的小猫:“卡门,我知道这只是你的投影,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人影抱了抱巨兽的脑袋,语气温和:“现在还不行,但我保证:在这一百年之内,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舰队的士兵们拉起了船锚,塞壬又暗中推了一把,把舰队推得更远了。 “卡门”和利维坦、塞壬又说了些什么,但这些就不是艾尔弗雷德所知道的了。 不知不觉间,利维坦和塞壬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人们的一场梦,在现实中并没有发生过。 但看着残破的甲板,历经恶战的士兵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爆发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舰队继续在海面上行驶着。没过多久,漫天的星光也黯淡了下来,天色逐渐变白。 在他们的身后,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缓缓地升起,红色的光芒洒满海面。 但艾尔弗雷德在看见了升起的太阳后,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眉头紧锁。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误差 “天亮了?”艾尔弗雷德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阿诺德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意思,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殿下,你在担忧什么?天亮了不是一件好事吗?” 见自己的随侍还没有反应过来,艾尔弗雷德着重补充了一句:“不是乌云散去了,而是太阳升起来了!你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吗?” 阿诺德也从喜悦的心情中清醒了过来,怔怔地看着东方初升的朝阳,神情严肃了起来:他虽然还没有意识到艾尔弗雷德的意思,但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了。 “时间,阿诺德。”艾尔弗雷德自然没有什么心情打哑谜,他一边从口袋中取出钟表,一边与自己的近侍诉说着,“告诉我:在你的感知中,这场变故持续了多长时间?” 阿诺德微微睁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心中的那股违和感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调整自己的心态,在心中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殿下,在我的概念中,只过去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 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或许对于一般人而言,他们对于时间的感知,会因为紧张而延长。 但对于阿诺德这样的超凡者而言,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通过了解自身的变化,修正自己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从而正确地推算时间的变动。 “我也是。”艾尔弗雷德赞同地点了点头,并向他展示表盘上的指针,“而且,表上的时间也证实了我们的感知。” 4时36分! 阿诺德很清楚,达西亚的工艺造物是不会说谎的。只要这个钟表没有因为故障而停摆,它就足以应证主从二人那近乎荒谬的猜想。 阿诺德记得非常清楚,当利维坦出现的时候,舰船上的人不过刚刚就餐完毕。即使他们因为突发情况没有确认时间,当时也绝对不会超过下午一时! 不过短短的三个多小时,整个舰队的人怎么会经历一场从日落到日升的循环、还察觉不到任何异常呢? 就在阿诺德惊疑不定地思索时,身体却向他传来了阵阵警告:他累了。 但由于青年尚在思索,没有太过于关注这点,只是勉力压下了这股感觉。 艾尔弗雷德却不再思索了,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一脸疲惫地坐在甲板上,倚靠在栏杆旁: “你不觉得累吗?坐下来休息会吧。” 阿诺德不解,但也没有反驳什么,便直接坐了下来。 此前一直压抑着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让他险些就这么睡了下去! 阿诺德大口喘息,又从路过的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了一只水囊,大口地喝了几口,这才终于恢复了过来。 虽然依旧很疲惫,但阿诺德却更加不解了:“我们虽然经历了一场恶战,确实消耗了许多的体力,但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的疲惫呢?就好像——” 他想了想,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说法。 “就好像许多天没有入睡,对吧?”即使是一向注重仪态的艾尔弗雷德,此时也难掩疲态,一双眼皮似乎都抬不起来了。 阿诺德发现,即使他们已经脱离了险境,可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似乎变得更多了! 但艾尔弗雷德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随侍的思考:“先休息一会吧,无论我们现在面对怎样的问题,单从我们现在的身体状态出发,都不太可能得出什么结论。” 阿诺德深以为然,二人便伴着出生的阳光,倚在甲板的栏杆旁,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舱室的阴影下,卡尔依旧尽忠职守地护卫着艾尔弗雷德。 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的情况并非个例,事实上,第三舰队的所有士兵几乎都遇到了这种情况,即使是身为舰队司令的格雷戈里也毫不例外。 但出于自己身为最高长官的职责,格雷戈里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各项人事安排,才顶着巨大的困意走回房间:他不能够像艾尔弗雷德那样随意地睡在甲板上,如果出现了紧急状况,他要确保士兵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由于情况特殊,格雷戈里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人手,以确保舰队的侦查工作、以及纠正舰队的航向。因此,第一批留守的人多是体质特殊的船员(或者说是习惯了熬夜的海员)。 但还没有等到格雷戈里走到舱门前,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便短暂打消了他的困意,也把陷入熟睡的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惊醒了。 但与此前的那阵短促沉闷的备战号声不同,这阵悠长的号角声只是在提醒舰船和港口上的人:海航船即将到岸了! 紧接着,站在船首的船员高声呼喊:“兰开赛港!我们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不要说是此时已经昏昏沉沉的格雷戈里,就是睡梦中也不忘保持着戒备的艾尔弗雷德,在惊醒后也不由得眨了眨眼,思索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抵达了兰开赛港?! 艾尔弗雷德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沉重,但在迷迷糊糊之间,他还是扶着栏杆起身了,看向远处已然十分清晰的港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但有着极为明确的达西亚风格的、区划简洁明了的港区。 他没有来过兰开赛城,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他没有来过经历了两次扩建的兰开赛城。 艾尔弗雷德只在很多年前、当他还只是一个孩童的时候,来过尚是一座小城的兰开赛城。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国发展飞快,兰开赛城也经历过几轮扩建和改建,面前的这座港口,也早已与他印象中的那个小海港截然不同了。 但周围的士兵们都欢呼了起来,显然真如那位值守的士兵所言,他们已经抵达了兰开赛。 第三舰队的士兵们实在是太累了,他们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损失了两艘战舰,身体也产生了不明原因的疲惫。 即使他们因为倦怠,短时间内尚且没有怀疑这些不自然的疑点,但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切实的鼓舞——即使兰开赛港的出现,带来的是更大的疑点。 艾尔弗雷德看着眼前陌生的海港,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莫名出现在近海的神话生物;疑似自己姐姐的“圣徒”;不正常的时间流逝;以及原本还有两天的航程,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兰开赛港……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只怕自己下了船,也是得不到放松的吧。艾尔弗雷德在心里自嘲着。 第一百七十五章 开始连接的二人 阿加莎坐在镜子前,出神地看着镜中自己的一袭灰色长发。她似乎在思索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不过是在纯粹地发呆。 阿加莎的发色是独一无二的,她不像自己的父亲,有着一袭炫目的金发;也不像自己的母亲,有着一袭因元素浸染而炽烈如火的赤发。 阿加莎的灰发是独一无二的,除了她,王国中再没有第二个人与她发色相同。每当她出现在王城的节庆上,阳光下那一袭光亮顺滑的灰发,便是王城亮丽的风景线。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加莎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发色——倒不是说她真的不在意,而是因为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什么都分析不出来,索性就放着不管了。 但她昨晚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她梦到了一条长着鲸鱼脑袋的巨大海蛇;梦到了一个长着许多只眼睛的大章鱼;甚至梦到了达西亚的舰队,舰队上有自己的至亲艾尔弗雷德。 她想去找自己的弟弟,但身体却不受自己的控制。她看着自己在亲昵地安抚着巨蛇,用着自己完全看不懂、但确实是星辰法术的神秘法术,治愈巨蛇的伤口。 她又见到自己构建了一个奇怪的法术,似乎扭曲了什么,将海上的舰队送到了远方。 梦中的巨兽称她为“卡门”,她与它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密切,彼此说着思念的言语。 可阿加莎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一具陌生的躯体中,无言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最终,巨兽消失在了极北的天际。她所在的那具同样可以掌控星辰、但强大的不似凡人的身体也逐渐消散,回归了漫天的星海。 只是在梦醒时分,她听到了这具身躯最后的呢喃:“抱歉,让你们不得不接受来自我的因果……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卡门’,而她,早已故去。 “你们虽然继承了我的一切、也传承了我的因果。但你们只是你们自己,不是另一个我。抱歉了,似我非我的孩子们,愿星空照亮你们的前路。” 那句呢喃很轻,但阿加莎确定,那是说给自己、以及同在躯体中的另一个人听的。 没错,当时的那具身躯中有三个意识,一个是身体的主人“卡门”,另一个是阿加莎自己。此外,还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气息,布兰达。 自从她和布兰达觉醒了星辰的天赋后,不只是布兰达,阿加莎也时常会做一些令她印象无比深刻的梦。或许她的梦与布兰达截然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过去的历史。 她与布兰达也曾交流过梦境的内容,最终也只能确认:这些梦境是对于她们的指引,但具体在指引什么,她们也是一头雾水。 也正因如此,今天清晨的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简单地梳洗后,便前往兰开赛城的教堂,而是坐在镜子前发呆——她在等待布兰达。 她总有一种感觉:昨晚自己所做的梦,应该不是关于“过去”的历史,而是发生在“现在”的现实! 根据梦中的对话,阿加莎猜测,梦境中自己所在的躯体,应当属于圣徒“卡门”本尊、或是她的一个分身。只是阿加莎万万没有想到,那具身体居然是那么的强大。似乎只要她愿意,漫天星海的力量就会为她所用;只要动动手指,即使是自然的规则,也能被她轻易逆转! 阿加莎看着镜中自己披散的长发,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右手撩起了一缕灰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指成剑。 星光闪烁,一缕灰色的短发落到了她的手心。 光芒闪烁,阿加莎来到了窗边的椅子上。伴着窗外的阳光,她端详着指尖拈起的碎发。 阿加莎不是自恋的人,她没有剪下自己的头发、慢慢欣赏的兴趣。 阳光之下,阿加莎双眼微眯,果然在发丝之间看到了不自然的亮光。光芒闪烁间,却像是点点星光,柔和又璀璨。 她将指尖的发丝放到了窗台上,心念一动,点点星光在她的指尖闪烁。 伴随着星辰的光芒,窗台上的灰发也散发出了莹白的星光,显然是在与她指尖的星灵发生了共鸣——这是元素共鸣现象! 元素共鸣理论的模型,是由玖兰侯卡特率先提出的。但具体的完善工作则是由黛娜和阿加莎、布兰达一起完成的。 由于二人觉醒了星辰的天赋,用星灵补齐了元素基础理论中的最后一块碎片,才能够帮助黛娜顺利地补全元素共鸣理论。 虽然阿加莎和布兰达因为各自的特殊立场,不能一直待在法师学院帮助研究,导致人们对于星灵的认识,依旧有着极大的漏洞和不足。 即便如此,阿加莎也清楚一件事:活化的星灵可以引起其他元素的共鸣;但能够与星灵相互共鸣的,只可能是星灵,任何元素都无法与之相互共鸣。 星灵,只与同等位阶的元素、也就是星灵自己,相互产生共鸣;低等阶的其他元素,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看着正在共鸣的、自己的头发,阿加莎叹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吗……” 她散去了指尖的星光。窗台上的发丝也不再闪烁,甚至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就像是“死去”了一般,变得干枯灰暗,与阿加莎的头发完全不同。 这位心事重重的公主又叹了一口气,那一缕让她心烦意乱的发丝随即变成了灰烬。一阵微风吹过,灰烬便散到了窗外,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阿加莎感受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气息。紧接着,熟悉的敲门声传入她的耳中。 还没有等她回应,一个她无比熟悉的、金发军装女子便坐在了她的对面。 一进屋,布兰达就感知到了屋中的元素流动,阿加莎也看到了友人手腕处的、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二人相视一笑,嘴角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尴尬。 “你也是?”异口同声地,二人问出了这句话。 布兰达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了两颗糖果,把其中一颗扔给了阿加莎:“你也做梦了?” 阿加莎也笑了,熟练地接过了那颗糖,随手扔到了口中:“看来我们做的,确实是同一个梦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谜团 布兰达没有急于进入正题,只是说着一些漫不经心的话题。 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一次日常的闲聊:“艾布纳老爷子说你今天早上甚至没有走出房间,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在等我。” 阿加莎没有接茬,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布兰达已经愈合的手腕:“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验证猜想也不需要伤害自己吧?” 布兰达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愈合、甚至没有留下疤痕的手腕,倒是不甚在意:“以我自身的愈合能力而言,这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只是恰好想到了,就这么做了。况且……” 布兰达顿了顿,星光浮现于她的指尖。她看向阿加莎,阿加莎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 在阿加莎的注视下,星灵并没有消散,而是附着在了布兰达的指尖,而后缓缓地消失在了她的体内,没有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空气中的元素也随之减少了些微。 做完了这些,布兰达才缓缓地开口:“况且,我们这副模样,真的还算是正常的人类吗?” 梦中的“卡门”让二人记忆犹新。她们都是聪明人,在切实地感受到圣徒那似人、却非人的身体后,她们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一起: 身为同样可以使用“星辰”的二人,在有意或无意之间,她们的身体是否也与卡门一样,早已开始与星灵相融合、甚至已经被改造了? 她们之间难得的陷入了沉默,因为她们早已通过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进行试验,获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的身体早已与一般人不同了。 良久,阿加莎打破了沉默:“自从我们成为超凡者,我们就已经利用元素改造自身了。说实话,我们依旧认为自己是人类,圣徒卡门也是人类,这在现阶段就已经足够了。” 布兰达笑了:“的确,我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我们的先行者已经证明了它的可行性。我们两人尚且可以相互扶持,总不能自我迷失吧?” 严肃的话题过去了,阿加莎又对友人絮絮叨叨了:“不过,下次还是不要做这样伤害自己的事情了,验证这种微小的事情,也不需要划自己的手腕吧?” 知道对方在关心自己,但布兰达还是打趣了几句:“好了好了,习惯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你说话的口吻越来越像是做母亲的,再唠叨下去就真的要变老了哦。更何况,你那么漂亮的头发,说切就切,也不觉得心疼。” “哼,头发而已,总还会再长的,我也只剪了几根,一点也看不出来的,我可不像你……等等——!” 阿加莎本来也在开玩笑,但当她自然地看向布兰达的头发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布兰达,你的头发……是怎么一回事?” 阿加莎疑惑地指着好友的发梢,表情有些错愕。 自从布兰达的家族诅咒觉醒以后,她的发梢便一直有一抹刺目的血红色,很是扎眼。但如今—— 布兰达顺着好友的手指,将扎好的头发拢到胸前,却没有再看到那抹红色了。 她笑了笑,随意地把头发甩到身后,看向阿加莎:“你也发现了?这是今天早晨发生的变化,但我还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也只好暂时放下了。” 布兰达不解,阿加莎自然也不知道原因,但她也知道发色与埃文的诅咒有关,还是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血红的发色都与诅咒有关,现在它消失了,应该也是一件好事吧。” 布兰达不置可否,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说起来,我在梦中看到了艾尔殿下,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 阿加莎点头同意:“应该是不会错的,我还看到了一直跟着他的阿诺德。” “那就奇怪了……”布兰达若有所思,“这次的梦竟然不是关于过去的,难道是发生在当下的事情?也就是说,艾尔殿下也看到了那个‘卡门’?我们的梦可以干涉现实吗?” 布兰达似乎还想继续发问。阿加莎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显然又要发挥刨根问底的性格了,只好赶忙打断她:“布兰达,过两天艾尔的船就到了,我们到时候再好好问他,好吗?” 听到了阿加莎的话,布兰达也意识到自己的坏习惯又发作了:“说的也是,我们先下楼吃饭吧,父亲应该已经等了一会了。” 两人下了楼,进入了餐厅。布莱恩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正在批阅着文件,手上的笔一刻都没有停歇。老管家艾布纳坐在他的身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文件。 看见阿加莎和布兰达一起进入餐厅,布莱恩惊讶地挑了挑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批阅完的文件交给了身旁的艾布纳。 老管家笑眯眯地整理了文件,就把它们抱走了。 见二人落座,侍从随即端上了准备好的餐点。餐点很简单,但几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阿加莎破天荒地、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参加晨间祷告,确实让布莱恩有些惊讶。 但对方毕竟只是暂住在埃文家的宅邸,他也没有必要管得那么多,索性什么也不说。 几人只是在席间闲聊塞西亚岛的近况。在座的都是高权限的人士,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思虑一番,阿加莎还是对布莱恩说了梦中的内容:“埃文卿,艾尔所在的第三舰队遭遇了变故——是利维坦。” 布莱恩愣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极北海域近日无事发生,北海舰队还保持着满员的状态,利维坦是不可能出现在王国近海的。” 作为王国中仅次于国王的军方领袖,北海舰队这样的特殊部队,是有义务每个月向布莱恩汇报军情的,所以他才会断然否认阿加莎的说法: “殿下,您应该是忧虑过度了,才做了这么可怕的一场梦吧。”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布兰达竟然与阿加莎口径一致:“父亲,殿下说的是真的。而且,袭击艾尔殿下的不是普通的利维坦,而是‘利维坦’。” 布兰达特地在最后一个“利维坦”上,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显然是想让布莱恩立刻就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又一个谜团 原本,布莱恩以为阿加莎不过是思虑过度,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自己的这位向来不敢夸大、或是造假的女儿也表达了认同,这就让布莱恩不得不严肃面对了。毕竟他知道,面对这种一看就不太可信的情况,倘若布兰达也正面认同了,那么她一定是有着充分的理由的。 “布兰达,说说你们如此确信的依据。”布莱恩神色如常,并没有急于做出肯定或否定,只是淡然地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问题,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因为……梦,我和殿下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梦。”布兰达神色有些纠结,她显然也是知道的,自己所说的理由是何等的荒谬。 “梦……”果不其然,即使是布莱恩这般沉稳的心性,在听到了女儿的这个理由后,他手上切割食物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一瞬间的哭笑不得的神色。 布兰达双手掩面,显然是不敢再看下去了:她也清楚,这么个理由根本不算是理由,即使父亲当面斥责她,她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得偿所愿”了。 但布莱恩很快就想起了什么,正色看向布兰达:“等等,你们做的梦,是同一个梦?” 二人点头同意。 布莱恩似乎了解一些她们不知道的事情。他刚想开口询问一些细节,走廊上便传来了两个有些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想要打断他的话。 下一刻,一阵敲门声便从门外传来,伴随而来的是艾布纳略显苍老、但仍中气十足的声音:“家主,恕我打扰您与殿下、小姐的就餐:港区的总务官有重要事项汇报!” 艾布纳是埃文家的老人了,他在家族中担任了四十余年的管家,先后侍候了两任家主。这样的人向来都是懂得分寸的,绝对不会轻易打扰布莱恩难能可贵的私人时间,除非是当真有要事汇报。 “进来吧。”布莱恩放下了餐具,看向门口。 “在下失礼了。”艾布纳推开餐厅的门。 老人的身后跟随着的是一位风尘仆仆、衣衫略有些散乱的高瘦男子,就是港区总务官了。 这位总务官气喘吁吁的,在布莱恩面前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显然,他是一路从城市最东侧的港区,一路赶到城市中央的埃文宅邸的。 兰开赛城经过多年的经营,早已是一座仅次于王城的大城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穿越半个城市,确实是辛苦这位有着黑眼圈的总务官了。 “大执政官,殿下,总长。”总务官向在座的三人微微躬身,随后便看向上座的布莱恩,似乎就要汇报了。 但布莱恩只是看向门口侍立的侍从:“莱尔先生一路匆忙,快去为他倒杯水吧。” 侍从点头称是,立刻小跑着前往厨房。 随后布莱恩才温和地看向总务官,向他示意自己对面的下座:“莱尔,先坐下,喘一口气,再慢慢汇报吧。不急,又不是敌人打过来了。” “是!”总务官再次躬身,也不推辞,拘谨地坐在布莱恩的对面。 侍从在他的面前倒了一杯清水,又退回了门外。 等到总务官大口喝下了杯中的水,平复了自己的状态后,布莱恩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阁下,艾尔弗雷德殿下所搭乘的第三舰队,已于今天拂晓时分抵达港区。舰队比预期计划提前两天抵达了港区,但奇怪的是……” 总务官挺直了腰杆、端正自己的姿态,“分明这条近海的航线并没有什么危险,舰队却损失了两艘战舰,其余十三艘战舰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许多士兵都受伤了。据舰队司令称,他们遭遇了强敌,有四十余名士兵战死。” 顿了顿,总务官说了下去:“无论如何,关于舰队补员,以及战舰修复、添置的任务,港区和舰队方面已经在走相关的流程了。但此事诡异异常,甚至涉及到了王室的艾尔弗雷德殿下,属下自作主张,先行进行汇报。” “确实是一件相当怪异、又无比紧急的事件啊。”布莱恩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阿加莎和布兰达,若有所思。 “你做得很好。”不出片刻的时间,布莱恩就有了思路,看向长桌对面的总务官,“这件事就按照正常的流程来办理吧,具体事务我会询问当事人的,你的判断很正确。” 毕竟是在埃文家的宅邸,总务官神色拘谨,见自己汇报完毕,便想要起身告辞。 但布莱恩笑着制止了他:“时间这么早,你又是赶过来的,还没有吃早饭吧?” 总务官原本想说自己已经就餐,但在布莱恩那温和、却又极有魄力的目光前,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实诚地回答了:“时间匆忙,并未用餐。” “那就在这里用餐吧,我们没什么多余的规矩,先填饱肚子,再回去工作。” 布莱恩不由分说留下了总务官,看向了侍立于门外的侍从,“宅邸的厨师每次都会多做两人分量的餐食,多给你准备一副餐具倒是不碍事的。” 总务官自然是不敢拒绝的,便在紧张的心情中,吃完了这顿出乎他意料的、颇为简朴的早餐,才赶忙起身告辞,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布莱恩刚才的那些做派,自然不是做给阿加莎看的,这不过是自己关心下属的自然之举。以他的身份和权势,也完全没有必要去作秀。 看着侍从撤去已经空置的餐具,布莱恩喝着茶,把自己的目光投向阿加莎和布兰达。 但面面相视的二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只是严肃地交换想法。 根据她们所得到的信息,以第三舰队的情况而言,不要说提前两天抵达,就是按照原定计划、准时抵达兰开赛城的港口,怕是都够呛了。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卡门的那个奇怪的术法?”这里又没有外人,布兰达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看到女儿和阿加莎的样子,布莱恩心里有了一些大致的想法。 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布兰达的肩膀:“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先去港区,向艾尔殿下他们了解一下情况,再做思考也不迟。”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争执 当马车抵达港区的时候,布莱恩就意识到了:总务官不仅没有夸大舰队的损失,反而在对他的描述中、保守地概括了舰队的情况。 他看着总务官提交上来的初步统计报告,又亲自登上每一艘战舰进行检查。 面对现状,布莱恩只能用“山穷水尽”来形容这支舰队的惨状: 压箱底的、用于以防万一的破甲炮弹被全部打空;普通的炮弹、弓箭等战斗物资也已经消耗大半;舰队的多门大炮、重弩被外力彻底摧毁;两艘战舰因不明原因沉没,六艘战舰遭受重创、需要返厂大修才能恢复作战能力,只有剩下的七艘战舰堪堪能用。 船上士兵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牺牲、失踪、以及重伤的士兵人数多达三百余人,而一支满编舰队的士兵也不会超过千人!其他士兵的状况也不是很好,许多战士所受的伤不能被划分到重伤范围,但也需要接受长期的治疗,才能重返战斗岗位;即使是轻伤员,许多士兵的精神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动摇,需要教会和救护部队的长期疏导。 分析现状后,布莱恩只能够接受一个现实:在未来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王国的第三舰队怕是要彻底停摆了。 想到这里,布莱恩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他叹息的原因很简单:王国的军事实力确实强大、甚至远超大陆诸国,但迫于王国的地理因素,王国的兵力不得不分散到各处。任何一个部分都很重要,任何一处都不能放弃。 现如今,第三舰队不得不缺席于王国的战略部署,他就要想办法和国王阿道夫、洛萨边境公瓦尔克商议,紧急变更王国舰队的部署计划。 毕竟对于达西亚而言,一支满编舰队的战舰好造,但这么多意志坚定、训练充足的王国海军,却是极难招募、培养出来的——至少一年半载是绝对不够的! 大陆诸国的海军多是一些海盗性质私掠舰队,其海员素质自然是不高的。 但达西亚的海军不是这样,他们有极大可能、将来加入北海舰队这种直面神话生物的舰队。 因此在遴选士兵阶段,王国就着重挑选意志坚定、家世清白的普通人。更会在后续阶段,对这些加入海军的新兵进行严苛的训练。 这也是在面对利维坦这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兽时,第三舰队的全体将士依然能够保持极大的战斗意志、在长官的带领下进行有效反击的原因。 也正因如此,在看到舰队的这幅情况时,布莱恩立刻就相信了阿加莎和布兰达的说法:没有遭遇可怕的强敌,第三舰队又怎么会遭遇这样的情况呢? 虽然十分惋惜,但现状就是如此,布莱恩也不是那种沉湎于美好幻想的人。 他把手上的报告还给了总务官,让他按照规范组织战舰抢修和物资补给工作,自己则前往了港区的屋舍,了解更多的信息。 …… 在港区的房屋中,军务部的军务官正在向格雷戈里询问相关的情况,一旁的书记员也笔走龙蛇、飞快地在文书上记录他们之间的对话。 裁判所的审判官正坐在一旁,旁听这场对话。 审判官自然不是来审判格雷戈里的。但作为王国裁判所的一员,他有监管的职责和义务,以防止出现军务部和军队相互勾连、蒙骗上级的情况。 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也坐在一旁,时不时地帮助格雷戈里补充几句。但没有人敢询问他,即使是旁听的审判官,也不敢问询自己未来的上级。 就在布莱恩推开房门的时候,格雷戈里正在与军务官争论:“所以说,我们真的遭遇了利维坦,那些该死的战舰损失、还有人员牺牲情况,不都可以佐证我的说法吗?难道还是我们自己把自己的战舰击沉了?!” 军务官显然是不敢相信这种离奇的状况:“所以说,按照你的说法,昨天的第三舰队,应该位于保留地的克劳利城以北的近海海域。在近海遭遇利维坦?你觉得我相信吗?更何况,你又怎么解释:你在短短的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航行了需要航行两天半的航程?” “所以我说过了,这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遭了利维坦,在我的概念里,我们只经历了三到四个小时!” 海军多是些性格急躁的人,格雷戈里也不例外,此时的他已经吵得面红耳赤了:“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很累,需要休息,你就不要再挑刺了!大不了你就把我们的话记下来,交给副总司令判断行不行?” 军务官依旧没有松口,“格雷戈里司令,姑且不论你的这段描述前后逻辑冲突,根本不能记录在案。即使我真的相信了,你就让我把这种矛盾的言论记录在军务部的文件上?让我把这种东西交给大执政官?你自己相信吗?一个思维正常的人相信吗?大执政官相信吗?” 似乎是军务官那一连串的发问让他无法反驳,也可能是过度的疲劳让他不愿反驳,格雷戈里只是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摆了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爱信不信。不要说我了,你就是去问殿下,去问任何一个士兵,得到的也只会是这个回答。” 问询进入了死循环,军务官和格雷戈里一个不信、另一个却抵死坚持。 但他们都没有错,站在军务官的角度上看,格雷戈里所说的内容确实荒诞不羁;可站在格雷戈里的角度来看,他也只是在如实叙述自己的经历而已。 “先不论格雷戈里说的有没有错,你先把他的话记下来,最终的裁决权在我。”布莱恩推门进入房间,神色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 所有人起身向他敬礼。即使是艾尔弗雷德,也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才又坐了回去。 布莱恩也向他们回礼,才走向格雷戈里,把他按回了座位,“无论如何,你也经历了许多变故,现在这么疲惫,也不用勉强自己了,先休息吧。” 见军务官神色有些不满,他也笑着安抚对方,“你们都这么坚持,这场问询就进行不下去了。不如你就如实记下这段对话,反正最终也是要我签字同意的,一切由我判断。” 房间里的氛围又缓和了下来,军务官和格雷戈里继续一问一答。 布莱恩和站在屋外的布兰达、阿加莎也在这问答之间,逐渐理清了许多原本模糊不明的线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测验 王国的常规海军只有十五艘战舰,这个数量看似很少,实则不然。 虽然在大陆诸国的海军力量中,一支舰队有四五十艘战舰也算是常态了。但与木制的桨帆战舰不同,达西亚的钢铁风帆战舰拥有远大于它们的船体、更多的火力、以及更强的远洋作战能力。 恰因如此,达西亚的六支常规舰队象征着王国强大的海上力量。 也正因如此,第三舰队在未来的一年时间中,将会彻底退居军工场和教会医院的事实,也让布莱恩这样的军方高层有些头疼了。 但现在海上无战事,王国本土的守备压力相对也并不重,加之王国向来对这种情况有预案,处理起来倒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只是加了两天的班,布莱恩就处理了相关的事务,也通过法师的机密信道,和阿道夫、瓦尔克妥当处理了相关的军事调度。 面对这种紧急情况,布莱恩自然是不能使用信鸽这样的传统方式了。虽然这种通信极消耗法师的精神力,但在这种关头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法师之间是可以通过操作元素的震动频率,做到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声音传递。 然而这种法术操作需要法师进行大量的精细操作,极消耗法师的精神力量。倘若操作的法师尚未成为高等,是决计没有足以支撑下去的精神力的。 强行操作,只会对实力不足的法师造成精神上的永久创伤。 所幸王国的法师训练体系已经十分完善,王国的几位大执政官,或是本就身为高等法师,或是身边配备了一位高等法师。 维罗妮卡在半年前晋升为高等法师,安妮王后也是一位晋升已久的高等法师。而身为大执政官,瓦尔克的身边自然追随了一位高等法师。 在紧张但有条不紊的工作中,这件颇为棘手的突发事件,就被王国的高层们化解了。 至于涉及关于利维坦的相关机密内容,也由裁判所的审判官们平稳解决了。 一切涉及神话生物的信息都是极密文件,这是王国的一条硬性规定——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王国子民的安稳生活、同时不在民间引发骚动,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可怜的第三舰队士兵是被卷入其中的,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面对这种非主观性质的大范围泄密事件,裁判所自然是不能进行强硬措施的。 裁判所的审判官和所有具有权限的职员几乎全部出动,逐个寻访了第三舰队的士兵。 审判官们在权限允许的范围内,对士兵们普及了机密情报的内容、和保密工作的流程。 在士兵们表示了知情和同意后,他们在裁判所的保密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自愿接受来自裁判所和影卫的双重监督。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不慎知晓了利维坦情报的士兵们,他们的言行将受到王国的监控。 至于格雷戈里和所有战舰舰长,则收到了来自布莱恩的直接调令,前往王城,接受王城最高军务部的直接问询,并接受其后的军事安排。 关于此事的全部细则,事后也由艾尔弗雷德和布莱恩等人详细商议。但他们具体讨论出了什么结论,便是阿诺德这样的近侍也不得而知了。 …… 经过了几天的休整,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也恢复了精神,前往宅邸后方的训练场。 而经过几天的忙碌和休息,布莱恩作为王室成员的老师,决定在今天测试一下自己的这位学生,顺便探查一下他的那位近侍的实力。 晚春的上午,阳光总是那么的温暖。微风吹拂,布莱恩在屋檐下默默地阅读着——艾尔弗雷德帮他收集的书籍自然不止一本,他可有的读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艾尔弗雷德归国,阿加莎那过度担心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即使现在他只是接受布莱恩德的实战测验,阿加莎也是强行把一脸不情愿的布兰达拉了过来——虽然他不认为有布兰达在,埃文卿就会手下留情。 但艾尔弗雷德也不敢说姐姐的忧虑没有道理:回国不到两个月,又是遭遇了袭击、又是遭遇了利维坦,艾尔弗雷德也有些怀疑,自己就是个行走的危险吸引源。 看到他和阿诺德走了过来,布莱恩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阿诺德: “我记得,你是阿诺德、阿诺德·马歇尔,我没记错吧?” 布莱恩的表情很和蔼,就像是一位关注后进的长辈。 但阿诺德从艾尔弗雷德那里了解了许多、也听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万万不敢松懈下来,只是恭敬地点了点头:“您的记忆很好,感谢您的记挂,埃文阁下。” 布莱恩随意地把书放在桌上,便迎着阳光走向武器架,“如果我记得没错,你的先祖虽然是达西亚贵族,但早在七王之战时期,便已经举家逃亡西里亚了。虽然爵位不高,你的家族也算是西里亚的老贵族了,为什么会放弃这些而追随殿下呢?” 阿诺德追随着他的脚步,进入场中,“我是被殿下所折服,自愿选择追随殿下的。 “我的家族被迫卷入西里亚的上层斗争,我是家族中唯一的一位法理继承人。但殿下向我展示了另一条道路、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虽然危险,但我是自愿选择追随殿下的。” “这样啊。”布莱恩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的回答,只是随意地看向站在场地中央的阿诺德,“选一个武器吧,我先试一试你的成色。” 阿诺德愣了一下——他以为这次不过是布莱恩测验艾尔弗雷德,与他是无关的,他之所以跟在布莱恩的身后,也不过是出于礼节和尊重。 布莱恩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这个青年居然如此不开窍,“愣着做什么?你既然选择了追随艾尔殿下,想必是与他面对过许多袭击的。 “出于殿下的身份和立场,你们以后会遇到更多的威胁。身为近侍,你就是殿下最锋锐的利刃、最坚固的盾牌。你不保护殿下,难道要让殿下劳心劳神保护你吗?你是累赘吗?” 一旦进入“教育者”这个角色,布莱恩的嘴巴就会特别毒辣,不会留下丝毫的情面。 “那就选择制式直剑吧。”阿诺德立刻反应了过来,“还请埃文阁下不吝赐教!” “这才对嘛。”布莱恩扔给了他一柄未开刃的制式直剑,自己顺手抽出了一把木剑。 第一百八十章 布莱恩的小训练 剑锋交错,布莱恩的右手始终负于背后。左手微动,手中的木剑再一次拨开挥来的直剑。 阿诺德摆出了最端正的起手架势,向前踏步,再一次冲向了面前的男人、平挥直剑。 布莱恩依旧只是微抖手腕,又一次轻巧地错开了阿诺德的挥砍。 阿诺德并没有就此止步,顺势反手上挑,身体向后微倾。 布莱恩却皱起了眉头,只是探出手臂,手中的木剑刺中对方手中的剑柄,便让阿诺德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身体向后倒去。 阿诺德却也迅速反应了过来,脚跟猛地发力,身体向后翻滚,左手在地面上用力拍打了一下,迅速恢复了自己的姿态。 但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布莱恩已经飞身上前,手中的木剑也劈向了阿诺德的右肩——这是自测验以来,布莱恩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阿诺德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回应,左手再次撑地,身体也顺势整个向左后方翻转,堪堪躲过了来自布莱恩的攻击,右手的直剑也挥向了布莱恩的后背。 仅仅瞬息之间,阿诺德凭借自己通过死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便逆转了攻守之势! 此番考校,阿诺德自然是不敢使用超凡者的力量,只是一招一式地和布莱恩对练。 只有这样,阿诺德才能够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不足之处! 虽然在布莱恩和布兰达父女看来,阿诺德的基本功还是不太扎实,有着这样那样的瑕疵,但方才那本能一样的反应,也确实证明了许多。 即使是无比严苛的布莱恩,也难得地在训练时露出了一抹微笑。 但下一刻,阿诺德似乎就意识到了自己挥剑的对象,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停顿。 紧接着,原本应该斜挥向布莱恩后背的一击,突然改变了轨迹,以上挑的架势,撩向了布莱恩的左臂的手肘处。 这下,不要说是布莱恩了,便是布兰达也皱起了眉头,“他怎么敢有这种顾虑?” 布莱恩脸上的微笑也早已不见了,他只是微微侧身,便轻巧地躲过了来自阿诺德的攻击。 随后,他一剑刺出,木剑笔直地打在了阿诺德握剑的右手。 青年吃痛,手中紧握的直剑也随之掉落在地。 但布莱恩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瞬息之间,他手中的木剑已经刺出了无数击,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了阿诺德的胸口和双臂上。 阿诺德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得瘫坐在地上,身上剧痛无比。 艾尔弗雷德也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天哪,这家伙是把我的嘱托忘了个一干二净啊。就他那种不坚实的剑术基础,面对埃文卿还敢留手……” 阿诺德大口喘气,却因为身体的剧痛,怎么也站不起来——这是布莱恩对他的惩戒。 身为超凡尽头的高等剑士,布莱恩显然不需要他这种愣头青的顾虑,他居然一时之间犯了蠢。 但布莱恩丝毫没有在意阿诺德的状态,他只是把直剑踢到了阿诺德的手边,语气淡漠:“拿起武器,站起来,我们继续。” 阿诺德也算是勉强了解了布莱恩的训练风格,他明白,这位埃文卿是绝对不会允许他说“不”这样的字眼。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服从对方的安排。 阿诺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拿起了地上的直剑。 紧接着,木剑便抽打在了他的右手,让他手中的武器再一次掉落在地。 “拿起来。”布莱恩的语气依旧淡漠。阿诺德只得再一次拿起武器。 木剑再度劈来,又一次打掉了他手上的武器。 “拿起来。”一模一样的冷淡语气,仿佛极北凛冽的寒风。 阿诺德只得再次弯腰拾起直剑。可由于布莱恩的多次抽打,他的右手一直在颤抖,甚至连这柄不算沉重的武器,也在拿起来后,再一次掉到了地上。 阿诺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止不住颤抖的右手。 “拿起来,握紧你的武器。”布莱恩的声音依旧冷漠,似乎根本不在意阿诺德的情况。 “作为殿下的利刃,无论何时,你都不能放下手中的武器。我会一直抽打你握着武器的手,直到你再也不会放下手中的武器。” 在场的其他三人纷纷别过了自己的目光:这不过是训练的前菜,每个人在接受布莱恩的训练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看着阿诺德的模样,让他们不禁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样子。 阿诺德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再次探出,终于牢牢地握住了直剑——虽然他的手依旧在抖。 下一刻,木剑再次抽来,打在了阿诺德的右手上。 锥心般的疼痛让阿诺德眼前一黑,握剑的手也抖得更严重了,但他依旧没有放开直剑。 “不错,有些样子了。”布莱恩的话,让阿诺德不由得放松了一下。 紧接着,木剑再次抽打在松了口气的阿诺德手上。布莱恩显然是杀了个回马枪。 虽然疼痛到感觉手指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但阿诺德依旧没有放手。 “摆好架势,我们继续。”布莱恩随意地把木剑垂在了自己的身侧,“基本功不扎实,动作不连贯,力道控制不足,动手时还畏首畏尾、放不开手脚。你的问题太多了,唯一的可取之处,也就是你的战斗经验还算丰富。” “是,请阁下指点!”阿诺德勉强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摆好架势,再次冲向面前的布莱恩。 …… 日上三竿,阿诺德浑身淤青地瘫坐在地上,显然是遭了不少的苦。 布莱恩随手从他的手中拿起直剑,走向了武器架,“殿下,你想用什么武器?” 艾尔弗雷德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刺剑吧,我还是不太擅长刺剑的刺击,想要再训练一下。” “不太擅长的武器啊……”布莱恩喃喃自语,随手取下了刺剑,扔给早已站定的艾尔弗雷德,自己则取出了一副拳套,“那我也选一副不擅长的武器吧。” “埃文卿说笑了,您怎么会有不擅长的武器呢?”艾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辞的。 艾尔弗雷德是对的:布莱恩这样的高等剑士常年训练,早已没有什么不擅长的武器了。 即便是长逾两米的骑枪,他也能够如臂使指——所谓的不擅长,也不过是不那么擅长。 小王子深吸了一口气,右脚探出,“请埃文卿不吝赐教。” 下一刻,两个“不擅长”的人,便在训练场上有来有回地交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们想议和 艾尔弗雷德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却挂着欣慰的微笑。 布莱恩的训练强度一如往常,但他却找到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感觉:他只需要做这一件事、想这一件事,他可以为了一件单纯的事情,或喜悦、或烦闷,而不用去操心什么有的没的。 但这终究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艾尔弗雷德终究还是要去面对现实的。 在因故推迟的午餐后,布莱恩把艾尔弗雷德和阿诺德带到了书房,向他们嘱咐接下来的事项。 “可能阿加莎殿下和布兰达,已经事先告诉过殿下了,”布莱恩在桌上翻找着日程安排,“我想让殿下去裁判所,你有什么异议吗?” 艾尔弗雷德淡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埃文卿一定是考量过的,我信得过你。” 找了半天,布莱恩还是没有找到日程表,只能换一个文件堆翻找了,“那就好,我这几天已经处理好了裁判所的工作交接。殿下作为我的代理,先行处理一些裁判所的事务,熟悉一下工作上的流程,过段时间,我会让裁判所给你和你的近侍安排临时加考。” 说着说着,布莱恩放下了手头的动作,看向阿诺德,“阿诺德,你这段时间就不用跟着殿下跑东跑西了,先把律法了然于心——殿下的立场非常微妙,你的立场更微妙。这次安排的临时加考受到各方关注,只会比面向大众的统考更难、不会简单。 “我不担心殿下,但你身为殿下的近侍,许多人都会把你看作攻讦殿下的突破口。你要为殿下分忧,万不可以被人抓住任何的把柄。 “你们即将出任裁判所的官职,你们所代表的就是王国的律法,你要让自己的言行与律法一致。或者说,你就是王国律法的代行者,你明白了吗?” 现在的布莱恩言辞和善、面容温和,完全没有训练时的那副严格,就像是在叮嘱后进一般、嘱咐面前的阿诺德。 看上去,他没有对艾尔弗雷德说上许多,却对阿诺德叮嘱了许多。 但大家都知道,艾尔弗雷德不需要布莱恩多操心什么,但多嘱咐阿诺德几句,却可以真正的帮到艾尔弗雷德。 一方面,阿诺德自身的立场就非常的尴尬。 倘若从血缘和法理的角度来说,即使是那些最挑剔的迂腐贵族,也不得不承认阿诺德身上的达西亚血脉。即使是最不情愿的贵族,也要硬着头皮承认他是“半个”达西亚人; 但从事实的角度出发,阿诺德身上所谓的“达西亚血脉”,也不过只能追溯到百余年前。可事实上,阿诺德·马歇尔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西里亚落魄贵族。 另一方面,艾尔弗雷德自身的立场,也导致阿诺德的立场变得更加尴尬。 对于保守派来说,虽然许多贵族并不是真正理解的:为何他们要如此敌视艾尔弗雷德。但韦伯斯特作为王室议会的实权议长,他个人的意志,很大程度上就是保守派的意志。因此贵族们自然会针对艾尔弗雷德、以及亲近他的人、甚至是他的侍从。 但艾尔弗雷德自身并不是毫无影响力,相反,在阿加莎有意无意的影响下,他自身的民望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许多支持他的人士,也会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近侍的一举一动。 所以阿诺德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既要证明自己有追随艾尔弗雷德的能力,也要表明自己立场的清白,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 “找到了。”布莱恩顺手抽出了文件堆里的日程安排,递给了艾尔弗雷德。 他桌上的文件都是些不太重要的文件,因此布莱恩自己也并不是很在意文件的堆放。 艾尔弗雷德接过日程表,简单地扫了一眼,便扬起了眉毛:“奇怪,为什么在政务安排的日程上,您会空出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哦,那个啊……”布莱恩笑了,刚想说下去,书房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家主,政务院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外交公文,需要您过目——是来自塞西亚贵族联盟的。” “进来吧。”布莱恩苦笑了一下,半开玩笑似的挖苦道,“真是的,平时等不来,难得有一天没去政务院,反而等来了。他们是和我过不去吗?” 随后他看向艾尔弗雷德:“这就是日程上会空出来一个月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们没办法近期安排加考:三大部门都将忙碌起来,多余的人手都会被安排起来。” 艾布纳把文书交给了布莱恩,便笑眯眯地走了出去。 布莱恩也只是扫了一眼文书,便丢给了坐在对面的艾尔弗雷德,“你看,这就是空出一个月时间的具体理由了。” 艾尔弗雷德只扫了一眼标题,便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贵族联盟的那群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好像终于能够舍弃掉那些无用的‘尊严’了?他们想议和?” “事实上,他们十几天前就曾以私人信函的形式,向我表达过和谈的意愿了。”布莱恩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莫非是……?”艾尔弗雷德好像可以猜到这件事情的后续了。 “没错。”布莱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原样打回,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幻想。” 艾尔弗雷德把公文放到了书桌上,“对那些贵族来说,这种对待就可以被称为‘羞辱’了。他们居然还能按照埃文卿的意愿做事,看来是真的想要谈和了。” “达西亚兵锋所指,就是我们的敌人,没有谁可以违逆王国的意志。” 布莱恩的话似乎很狂妄,但也道出了本质,“柳本公国就是例证:在你离开前,兰开赛城也不过初具规模;可当你归国时,柳本公国已然不复存在了。” 艾尔弗雷德也听明白了:“所以,王国的军队让他们感受到了恐惧,他们迫切地需要缓冲时间,征集规模更大的军队,再与王国争锋?” 布莱恩点头同意,“没错,他们的这点想法,只怕是没有人看不出来了。” “那埃文卿的意思呢?”艾尔弗雷德很清楚,所谓的“和谈”能不能谈成,那位塞西亚大公说了不算,只有布莱恩说了算。 “自然还是要谈的,我们也需要一段和平的时间。”布莱恩没有必要隐瞒,“王国的兵锋虽盛,可我们才刚吃下柳本公国,短期内还是要稳定局势的。” 艾尔弗雷德思索了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也就是说,埃文卿有意让我也出席和谈,算是做个表态?” 布莱恩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错,鞭子和糖果,自然是要运用得当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和平临近 “那么,我先离开一段时间了,你要保重自己,艾尔。” 马车旁,阿加莎轻轻地抱了抱艾尔弗雷德,说着一些旁人看来可能有些唠叨的嘱托。 “知道了,我就呆在兰开赛城,哪也不去。”艾尔弗雷德无奈地拍了拍阿加莎的后背,想让她放心一些,“姐姐才是,柳本城毕竟还没有安定下来,你要保护好自己。” 姐弟二人只是在絮叨一些离别时的关心。虽然这一幕出现在王室成员身上,总会让人感觉有些稀奇。但他们之间的温情也并非虚假,即使在外人看来,内心也会充满暖意。 但布兰达与阿加莎心意相通,她从阿加莎那里感受到的情感,肉麻到让自己完全受不了。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考虑,布兰达冲上前去,一把分开了姐弟二人:“好了好了,阿加莎就是去一趟柳本城而已,最多不超过一个季度,你们搞得这么腻歪干嘛。” “嘿嘿——”阿加莎是明白布兰达的意思的,现在只是傻笑了两声。 可艾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的忧虑并没有问题,“柳本城现在还处于秩序重建阶段,加之其作为旧柳本公爵的居城,城内各方势力混杂。姐姐孤身前往,我自然是不敢放心的。” “你好几年都不在国内,是你了解你姐,还是我了解你姐?” 这里没有外人,布兰达也没有必要端着腔调,只是白了他一眼,“维罗妮卡姐姐就在柳本城,有她照应阿加莎,还需要担心吗?更何况,为了防范柳本城里的各方残余势力,我特地把阿加莎的行程放出去了——他们背后的主子还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 “确实,贵族联盟的几个大贵族为了和谈,还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我们的。”艾尔弗雷德若有所思,但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可是,我依旧无法放心:这个世上总有蠢人,自以为是地耍一些小聪明。” 布兰达一边把阿加莎推进车厢里,一边向她抱怨着:“你们姐弟二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看看艾尔殿下什么没学会,净学会你的瞎操心了……” “啊?是我的错?”阿加莎笑着敲了一下好友的脑袋。 见艾尔弗雷德还是有些不放心,布兰达只得多说两句:“殿下,阿加莎不会遭遇任何麻烦的。更何况,王室成员的防护措施,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她低声嘟哝了一句,“还有贝拉和费奇贴身保护,想伤害她也难啊。” “说得也是。”纵使布兰达的声音很细微,艾尔弗雷德依旧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自知自己也算是忧虑过度了。 “那么,自己要保重,艾尔。”见时间也差不多了,阿加莎挥了挥手。 坐在她身旁的随侍贝拉也关上了车门,敲了敲马车的车厢。 车前的侍从挥动手中的缰绳,这辆铭刻着教会十字纹章的马车便离开了人们的视野,消失在道路的转角处。 事实上,按照最初的计划,早在阿加莎她们参加完授勋仪式,返回塞西亚的一个月前,她就应该动身前往柳本城了。 柳本城作为柳本公国的公国首府,除了公国本土的地下势力在此地盘根错节;贵族联盟的各大势力也会在柳本城安插探子、以获取柳本公爵的动向,这些大贵族的心腹也会自行建立自己的势力网络—— 总之,柳本城的局势就是一团乱麻。 王国自然不需要顾及这些旧势力的存在,只要维罗妮卡愿意,她随时都可以把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不留任何祸患。 但这样势必会造成民间的动荡,而教会这种存在,向来喜欢在动乱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维罗妮卡不是处理教会问题的专业人士,她工作繁忙,也没有心情和修士辩经,索性便搁置对各方势力的处理,安排军队控制住他们,自己则先行处理民生问题,稳定住民间的秩序,先一步断掉教会方面的一个支柱。 因此,当阿加莎返回兰开赛城的时候,维罗妮卡其实已经发文催促过她一次了。 当时的阿加莎因为艾尔弗雷德没有抵达,因而没有动身。 一个月过去了,艾尔弗雷德也来到塞西亚了。 虽然期间发生了这样那样的变故,但也算是尘埃落定了。维罗妮卡等得也有些久了,阿加莎确实应该动身了。 看着阿加莎的马车远去,布兰达与艾尔弗雷德闲聊了几句,也离开了宅邸。 这段时间以来,布兰达一直都出没于政务院和军务部,除了早餐和晚餐的就餐时间外,很少出现在艾尔弗雷德的面前。 虽然她一直都忙忙碌碌的、布莱恩也没有告诉他具体情形,但艾尔弗雷德在熟悉裁判所事务的同时,也顺便了解了一下这几年的军事调度、以及相关的军事行动,其实也可以猜到七七八八了。 见布兰达也离开了宅邸,艾尔弗雷德笑着看向自己的随侍,“那么,我也先去裁判所了。至于那些想和我进行私人会面的大贵族,你应该知道怎么搪塞过去。” “是,殿下。”阿诺德微微躬身致意。 自从贵族联盟递送了议和的外交公文后,已经过去了十天。 布莱恩同意议和的答复,也早已传遍贵族联盟的统治圈子了。 事实上,与王国领土接壤的斯兰伯国的统治者斯兰伯爵,以及位于斯兰伯国西方的、埃德萨伯国的埃德萨伯爵,已经抵达了兰开赛成,入住了布莱恩为他们安排的外事官邸。 南方的两位公爵、以及统治塞西亚岛西北角的米斯伯国的米斯伯爵,也已经乘上了前来的马车。 布莱恩接见了第一批赶来的大贵族,但也只是说了一些场面话,让他们无功而返。 这些贵族无可奈何,便只好寻找其他的窗口。 可他们又不敢见“贵族刽子手”布兰达;阿加莎躲在教会里,他们也不敢硬闯教会;至于政务系统的官员,更是没有理由私会他们的。 思来想去,大贵族只能找上艾尔弗雷德了。 阿诺德身为随侍,倒是每次都亲切地接待了这些贵族,举止也十分妥当,但也只是说着漂亮的场面话,然后让这些大贵族无功而返。 局势正在缓和,看上去,“和平”确实就要到来了。 但身为贵族联盟的一员,同样与王国领土接壤的、埃德温伯国的埃德温伯爵,既没有请求议和,也没有来到兰开赛城。 他似乎完全没有理清现状,也完全不想改善现状——只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陈腐贵族。 第一百八十三章 裁判所 “殿下,这是莫特城、凯尔斯和洛塔的恶性刑事案件。由于这类案件性质比较单纯,没有太多的争议内容,埃文卿希望由你先行接手。” 年轻的审判官把怀中抱着的一堆文件,整齐地码放到了桌上,看向坐在桌后的艾尔弗雷德。 “这么快?这才过去几天啊,你们就这么认可我的工作能力?”艾尔弗雷德放下手中的月报,打趣着眼前的年轻人。 “哪儿能啊?殿下的能力才让我们大吃一惊呢。” 青年随意地应付着对方,手上分拣文件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我们按照埃文卿的要求,先把兰开赛的案件交给你处理。如果不是你的效率这么高,埃文卿也不会这么快就把这些案子交给你。” 青年的动作很快,不出几分钟便分好了文件,“还是老规矩,你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我,虽然我觉得你不太可能找我问这些低级问题;对案子本身有疑惑的话,所有审理记录的详情、原件,都存放在一楼。” 青年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怨念:他是布莱恩安排来辅佐艾尔弗雷德的,可艾尔弗雷德根本不需要他的指导;出于布莱恩的要求,他还是要把这些例行公事的话说完。 说着说着,青年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些文件理论上是两周的工作量,你可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提前好几天就做完了——我也是要休息的。殿下的效率越高,埃文卿对你的期望也越高,那我的工作量也就越大了。” 艾尔弗雷德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那……我尽量?” “还请您务必这样,”青年叹了口气,也开起了玩笑,“本来以为这项辅佐你的工作,应该是件清闲的美差,谁成想比我的日常工作还要累啊。” 虽然艾尔弗雷德的形象,在外界看来依旧神秘,但青年也与他共事一段时间了,算是了解了一些他的性格,知道他不喜欢太多的规矩,说话也就随意了许多。 “呃……对不起?”艾尔弗雷德把报纸放到了一边,拿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文件,显然是根本没有听进对方的这些“抱怨”了。 “看你这么熟练,你在西里亚的时候,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可能是天赋异禀吧?”艾尔弗雷德翻阅着文件,在自己在意的地方勾勾写写,“毕竟埃文卿给你的权限,应该能够让你翻阅我在西里亚的记录——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做的。” 作为布莱恩挑选的人,青年自然被授权翻阅对方在西里亚的官方记录。 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审判官,对于那完全空白的官方档案,他自然是完全不信的。 青年也不是真的在抱怨,“估计用不了几周,你就可以处理核心事务了。等到那时,我的工作就有人可以帮忙分担了。” 裁判所作为王国的三大政务机构之一,在王国公民的日常生活中,存在感一直不强。 对于遵纪守法的一般民众来说,管理王国内务和外交的政务院,和负责军事调度、维持城镇秩序的军务部,可能更加贴近他们的生活。 但在王国的政治生活中,裁判所的地位同样举足轻重。 而裁判所的日常事务,则是审理不同性质的案件。 审判官习惯性地把它们分为一般事务和核心事务。其中的一般事务,是只涉及平民的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而核心事务,则是涉及政务人员的相关案件。 艾尔弗雷德初来乍到,无论布莱恩再怎么相信他的能力,也需要让他从一般事务上手。 而直属于国王和几位大执政官的影卫,虽然是王国的特务机构,但也是名义上的裁判所下属机构,具有稽查官员的职责。所以裁判所也天然的具有稽查职责,深受政务系统的畏惧。 “说到核心事务——”青年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向艾尔弗雷德递交了另一份文件,“这个文件虽然属于核心事务,暂时不应该由你处理,但埃文卿特意留给了你。” “哦?埃文卿居然破例了?让我看看。”艾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上的笔,接过他递出的文件,翻阅了起来。 “嗯,开拓军团三团团长柯蒂斯的自白书?居然是在新军团编制的现在提出来的?有意思……” 艾尔弗雷德快速翻阅了这份仅仅两页内容的文件,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审判官:“列夫,埃文卿有交代你什么吗?” 青年耸了耸肩,“没有,埃文卿只是说让你处理这件事。” “点名让我处理?”艾尔弗雷德思索了一下,再度看向列夫,“你应该已经查过柯蒂斯的底了,不用急着否认,直接告诉我你的调查结果。” 列夫苦笑了一声,“柯蒂斯的档案很清白,但有一条注解很让我在意:他曾在洛斯大学就读,是亚当殿下的室友。” 艾尔弗雷德心中有了猜测,暗道果然,再度发问:“那他与亚当兄长还保持联络吗?” 审判官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与王室有关的关键信息,如果不是大执政官授权,就不是我有权限能够了解的了。但柯蒂斯在毕业后便入伍了,且他是主动申请调到开拓军团的,我个人不负责任地猜测:他们之间应该是保持联络的。” “可这也和我没有具体的联系啊,还是有些想不通。” 艾尔弗雷德摩挲着下巴,看向了房间的角落处,向自己的影卫发问:“卡尔,你应该是有什么情报,可以告诉我的吧?” 男子从阴影中现身,简短地回答了问题:“公主殿下曾调查过柯蒂斯。” 随后他便回到了阴影中、隐匿自己的气息,好像从未存在过。 艾尔弗雷德的提问毫无指向性,但卡尔却猜到了他的意图。 “姐姐?她为什么要查柯蒂斯?他们之间应该没有联系才对,她为什么要调查军官?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有人暗示过她吗?” 艾尔弗雷德看着手上的文件,心中迅速地盘算着。 很快,他便理清了其中的关节,看向了审判官:“列夫,埃文卿什么都没有说吗?” 列夫摇了摇头。 倘若如此,艾尔弗雷德就有了想法,“既然有了这份自白书,你立刻签署调查令,亲自带人按照自白书的线索,把这件案件查个清清楚楚。 “还有,发文告知军务部:即日起,冻结柯蒂斯的一切职务权限,他本人则由裁判所拘留观察,由副团长代行职务。埃文卿既然什么都没有说,便是让我们彻查清楚、严格办事。” “是!”审判官行了个礼,便立刻转身离开房间。 再次看向这份文件,艾尔弗雷德又怎么不会明白布莱恩的意思呢?想必是通过柯蒂斯的案子,让他在短时间内树立起威信。 在他看来,自己的姐姐之所以会调查柯蒂斯,只怕也是布莱恩或是布兰达暗示过她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政坛惊变 兰开赛城的气氛一如往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街道上的商贩仍然在大声叫卖,道路两侧的商店也在正常营业,无数的公共马车在砖石道路上疾驰,士兵们也一如往常地来回巡逻。 虽然报纸上说,塞西亚的几位大贵族为了议和,已经来到了兰开赛城。 可民众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和平,这样的大事也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远不如面包涨价来得实在一些。 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了。 但政务院和军务部的官员们却胆颤心惊:就在这两日,裁判所的那位素以“冷面无情”着称的审判官列夫阁下,公布了一份开拓军团战团长柯蒂斯的“自白书”。 在自白书中,柯蒂斯承认了自己接受商人贿赂、为他们打开方便之门的行径。 虽然柯蒂斯受贿数额不大,但一名高级军官接受商人贿赂的事实,还是对官员们造成了无比巨大的震撼! 事实上,王国的高级军官和军队将领的薪酬很高。 这份薪水的数量虽说不能让人穷奢极欲,但也可以让一个家庭维持极为体面的生活了。 王国之所以会为官员提供高额薪酬,一方面是报答他们对王国的尽忠职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官员因为薪酬不足,而暗中索取贿赂、扰乱王国的正常秩序。 虽说高额薪资不会杜绝官员的腐败,但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腐败的风气。 柯蒂斯的受贿数额不算大,性质也不算严重,如果是任何一位审判官办理此事,最终也不过是停职一年查办、收缴一切受贿金额而已。 但从列夫公布了他的自白书的那一刻起,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仅仅局限于“渎职”了。 高级官员受贿,以及商人行贿、干涉王国政务,是王国绝对不能够容忍的两条底线。 将领受贿自不必多说,王国向来也是允许商人做一些律法允许的逐利行为。 可一旦他们越过了底线、把手伸向了政务系统,没有人会介意多掉几颗商人的头颅。 王国高层向来爱民如子,可面对越界之人,他们手上的刀刃依旧锋利——远的不说,单就是这十年间,无数自以为聪明、想要插手政务系统运作的家伙,纷纷掉了脑袋。 倘若面对的是只涉及普通民众的一般事务,裁判所向来采取的是疑罪从无的原则,没有证据便不会轻易采取动作。 可案件一旦演变为涉及政务系统的核心事务,裁判所便只会相信疑罪从有了。 只要人物有可能涉案,哪怕只有推论和可能,裁判所的审判官和代行者们,也都是先抓再审,彻底证实无罪后才会放人的。 更遑论,柯蒂斯供出的那份自白书,在裁判所看来,就是一个实打实的物证了。 这两天,塞西亚各地的审判官和代行者几乎全部出动了,这些律法的执行者皆以黑色面具覆面,出没于王国的政务机构中,搜寻着一切与柯蒂斯案有关的线索和人员。 即使带上了黑色面具,他人还是能够辨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可黑色面具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当他们戴上面具,他们就不再是社会意义上的人,而是律法在王国的执行者,将严格地审判一切! 面对裁判所的这副架势,政务系统中的官员们各个惶恐不安。 人们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了,加之现在又是重建收复地区秩序、编制新军团、艾尔弗雷德任职裁判所、高层与塞西亚贵族联盟议和,多重大事叠加在一起的关键时刻。 很显然,布莱恩想要借助这次机会整肃政务系统的想法,基本每个政务员都能够看出来。 艾尔弗雷德代行裁判所事务,布莱恩自然也想让他借着这件大案,建立自己的威信。 艾尔弗雷德算是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眼中,许多人其实并不了解他的行事风格。 可无论他仁慈与否,这次的大案只怕都会绞死不少所谓的“聪明人”了。 更何况,柯蒂斯再怎么说,也是一位王国的将官。无缘无故的,他又怎么会莫名地供出一份自白书,把自己的罪责如实呈报给裁判所呢?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即使高居政务官,很多人也不清楚柯蒂斯与亚当王子之间的关联。但假如有人说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那是谁都不可能相信的事情。 有没有可能,柯蒂斯的自白书,与那位远在王城的王子宰相有关呢? 有些手脚不太清白的政务官,试着寻找可能的线索,以避免裁判所的人找上门来。 而居于巨变核心的艾尔弗雷德,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一边处理布莱恩交代给自己的一般事务;一边又不时下达命令,调整着事态的走向,让事件尽可能地根据自己的想法发展。 艾尔弗雷德初来乍到,不懂塞西亚政务系统的运行内核。 可他懂人性、熟稔王国律法,这对于裁判所的工作来说,就完全足够了! 虽然说裁判所只针对政务系统和越界的商人,并没有把这件事闹得太大。 可他们也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行动,许多在政务机关附近工作、生活的民众,自然也是能够看到这些行动匆忙的律法执行者的。 生活一如既往,可兰开赛城中吹拂过的风,却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肃杀之气。 但位于这场风暴核心的主角、柯蒂斯,却静静地坐在裁判所深处的审讯室中。 虽说是审讯室,但这个房间却没有什么可怕的刑具,只是一间普通的拘留室:室内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套桌椅,桌上放了几本不太重要的书,权当给房间里的人解闷了。 王国有无数种方法让嫌犯开口,也确实不需要用什么刑求的手段。 除了房间中监视元素流向和犯人动向的法阵,房间外轮流值守的守卫,这间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异常,就像是一个有些单调的普通房间。 而柯蒂斯的对面,却坐着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猜到的人物——布兰达。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很失望 柯蒂斯笔挺地坐在椅子上,肃然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布兰达只是双腿交叠,慵懒地倚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她那耀眼的金色发丝垂下,阴影之间,让人无法看清她此时的面容。 布兰达身为布莱恩的女儿、开拓军团的总长,她的军方身份实在是过于耀眼了,以至于让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她同时是一位经过了严苛考核的次席审判官。 尽管因为军队事务繁多,导致她从不过问只涉及民间的一般事务,可塞西亚岛和斯凯公国的一切核心事务,都是由她和布莱恩亲自审核、并最终签字结案的。 面对这件震动政务系统的大案,布兰达即使不过问细节问题,也必须把握事件的脉络。 布兰达最近很忙:柳本公国的战事确实结束了,但开拓计划第一阶段的战事并未结束。 这段时间以来,布兰达一直在督办粮草辎重的后勤工作,组织第二、三、四、九团的秘密行军,审批军工场的装备制造工作,几乎天天在城中奔波,有时还要出城。 柯蒂斯作为三团的战团长,自然也是明白这些工作的繁重的。 可就是在这种繁忙的时刻,布兰达亲自来了一趟裁判所,却沉默了足足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柯蒂斯的面前。 就在柯蒂斯也无法忍受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时,布兰达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拿起了桌上的几本书,“《玖兰学术期刊》《洛斯学术报告》《教会经典解读期刊》……” 布兰达只是淡漠地念着书名,随手翻了几页书本,便又把书原样放了回去,“我记得,上个月的《洛斯学术报告》还刊登了你的一篇论文,我记得,标题好像是……《古王国文章的文法、以及古词语的语义变化考据》,没错吧?” “是,您的记忆还是一如往常的好。”柯蒂斯严肃地回答对方,好像在做什么严肃的军事汇报。 虽然布兰达表现出来的,似乎只是在和他闲聊。 “洛斯大学文学院的几位教授,可是对你的这篇论文表达了高度的赞赏啊。” 布兰达只是淡淡地说了下去,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回答,“不只是他们,我也很欣赏你的那篇论文——行文优美、考据充分、逻辑清晰,简直是一篇完美的考据型论文。 “说实话,如果不说明作者的身份,大家或许都以为你是一个严肃的学者吧?” 布兰达越是这么说,柯蒂斯就越是不敢怠慢:“长官谬赞了,这不过是属下闲暇时的个人爱好,实在当不起那么高的赞许。” “哪里的话,看看你桌上的这几本书:直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阅读这些书刊,不断精进自己。你当得起这些赞扬!”布兰达抬起手,把额前垂下的头发随意地拢到了耳后,言语带笑。 但柯蒂斯却不敢笑,因为他看得很真切:布兰达的话语中虽然带着笑意,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的变化,眼底流淌的寒意也未曾消散分毫。 “说起来,我记得柯蒂斯你还有一个妹妹吧?她今年似乎已经十六岁了吧。” 似乎是觉得那个话题没有什么意思,布兰达也不想在这上面继续纠结。她微微倾斜自己的身体,右臂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右手托着自己的脸颊。 柯蒂斯听出了长官语气中的森冷之意,神色越发肃穆:“是的,家妹今年也有十六岁了,现在正在洛斯大学求学。” “是啊,你们兄妹二人都很聪明,居然能完成那么困难的入学考试,在洛斯大学深造。” 布兰达神色有些怅然,“说起来,你的妹妹和你一样,都在律法专业就读呢。我记得,她好像是学年第一呢,就和你当年一样——看来,你的妹妹真的很以你为榜样啊。” 柯蒂斯似乎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但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下去了: “你说,如果你收受商人贿赂的事情传回本土,你那位优秀的妹妹,该是有多么伤心啊?” 布兰达的话就像是一锤重击,狠狠地砸在了柯蒂斯挺直的脊椎上。 “我不是来审讯你的,那是其他审判官的工作,我只是单纯来见你一面的。” 布兰达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柯蒂斯,你入伍也有十年了。你做事向来思虑很多,不敢轻举妄动。虽然过多的顾虑会延误战机,可谋定后动的人,犯错误的概率也会低很多。” 布兰达一如往常、像训诫不成器的下属一般,教导着面前的柯蒂斯。 “长官,我……”柯蒂斯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了,可他什么都说不上来。 布兰达叹了一口气,“柯蒂斯,我大概能够猜到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你原本是想简化一些不必要的审核流程,快速推进战后重建工作,才会准许一些符合资质的商人; “可那些商人执意贿赂,你又总觉得自己的行为不符合规范。思想一时走了歧途,便陷入其中、再也走不出来了。”布兰达虽然年轻,但也见得多了,自然一语中的。 “是,长官,您说得一点不差。”柯蒂斯被说中了,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些。 “我的父亲曾教会我一句话,我一直将此奉为圭臬——”布兰达就像是在闲聊一般,“‘无论是谁,达西亚都会给予他从头来过的机会。’这句话对你也是适用的。” 柯蒂斯听到了这句话,腰却更加的佝偻了。 “早在去年年中,我便向阿加莎殿下暗示了你的事情。从那以后,殿下便一直在调查你。若非阿加莎有确凿的依据,亚当殿下又怎么会给你写那样的一封信呢。” 布兰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却更加难掩自己的失望了:“可即使是这么严重的错误,我和父亲也给过你改过的机会了。否则先前的那些明里暗里的点拨,我们又是说给谁听的?” “犯错不可怕,谁都有可能犯错。就算是原则性的错误,也有可能是一时不察之误,只要及时弥补过失就可以了。”布兰达站了起来,“你是一个聪明人,又有为人处事的的智慧,竟然会让事态发展到这一步。” 布兰达转过身去,“柯蒂斯,我曾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却辜负了我,我很失望。” 她走向了门口,丢下了失魂落魄的柯蒂斯: “但无论如何,你的这件错误并不严重,罪不至死。我已经决定了对你的判决:收回你的蓝宝石独角兽勋章,军职降为副连队长,档案上自然也要记下一笔的——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修正你犯下的错误,向我证明你身为达西亚人的尊严。” 布兰达走到了门口,拧开了门把,“对了,至于你那位优秀的妹妹,你也无需担心:罪不加于无辜,我不会让她光明的人生,受到这起案件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牵连。”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清脆的军靴声消失在了远方。 柯蒂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摊在了椅子上:“感谢您的宽仁,长官……” 第一百八十六章 殿下 布兰达与柯蒂斯的私人会面,对于柯蒂斯而言意义非凡。 经过这次会面,他或许可以从过去的错误中走出来,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重新回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甚至更进一步,影响到王国未来的权力格局,也尤未可知也。 但在当前的环境下,这场会面不过是布兰达觉得有些惋惜,才临时起意的仓促决定。 对于所有的王国高层而言,当下的这场“和谈”、以及与之关联的政治、军事行动,才是他们应该关注的重点。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天,裁判所的取证阶段也暂告一段落了。即使是距离兰开赛最远的塞西亚大公和米斯伯爵,也已经来到了城中。 政务系统的乱局虽然没有引起民众的关注,但暂居城中的几位塞西亚大贵族,也不可能是什么蠢货。 丰富的贵族斗争经验,让这些工于算计的家伙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纷纷嗅到了似乎可以利用的机会,派遣自己的心腹打探消息。 但布莱恩也不可能是吃素的,他深刻地了解这些贵族的心理,利用似是而非的假象,巧妙地转移了这些贵族手足的关注点,偏移了他们的目标,让他们原地打转。 而经历了西里亚宫廷斗争的艾尔弗雷德,自然能够看出这些贵族内部的矛盾。 虽然他还不知道兰斯公国的唐娜公爵代理,早已与王国结成了秘密盟约,可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可以拉拢的几个对象。 艾尔弗雷德坐镇裁判所,几乎足不出办公室,只是对列夫下达了几个命令,便巧妙地和布莱恩相互配合,错开了贵族们的耳目,并有意诱导了这些贵族的想法。 艾尔弗雷德利用了一些受贿的铁证,精巧地暗示了贿赂的商人可能与塞西亚贵族有关。 将部分越界商人的身份,与一些领地毗邻达西亚领土、贸易上同样往来频繁的大贵族之间,进行莫须有的利益挂钩,再将这些贵族与一些无关痛痒的王国对外贸易相联系。 那些贵族虽然吃了一个闷亏,但因为与达西亚的贸易往来,又无法公开否认这种联系。 这样一来,艾尔弗雷德的手段既不会干扰王国的政治秩序、打乱他自己的计划,又可以在贵族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让他们彼此分裂、相互猜忌。 只是这等分化、挑拨的手段之高明,让列夫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敬畏对方—— 艾尔弗雷德不过是居于幕后、下了几道命令,运用似是而非的暗示,巧妙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甚至没有在所有人的面前暴露自己,让他们还以为这些不过是事态的自然发展。 没有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艾尔弗雷德不过才十五岁出头,就这么精于此道,若说他本人没有经历过、或是策划过这些事情,列夫是断然不信的。 在这几天的工作中,列夫越来越觉得:艾尔弗雷德那一片空白的官方档案,简直是对于现状的最大讽刺了! 可艾尔弗雷德不喜欢这种手段,在他看来:这种小算计式的政治阴谋不过是贵族政治的糟粕,不应该被他用在这片理应与贵族政治无关的土地上。 其实他使用的是阳谋,其中更多的是利用形势,使得事态自然导向他所期待的方向。 但艾尔弗雷德本质上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不齿于自己的这些手段。 “我还是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凡事工于算计,我还是不太成熟。”每每复盘自己的策略、制定下一步计划时,艾尔弗雷德都是这样警醒、讥讽自己的。 就在局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际,与贵族联盟的和谈开始了。 在政务院顶层的外事厅,以布莱恩为首的、王国在塞西亚政务系统的高层们,与贵族联盟的大贵族们进行了和谈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塞西亚大公罗纳德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平素的倨傲,他竟先一步向布莱恩伸出自己的右手,表达了自己友善的态度。 握手礼本是贵族之间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携带武器、向对方表示善意的礼节,原没有什么多余的意义。可双方若是超凡者,就要考虑对方是否有趁机打压自己的算计了。 但布莱恩没有这么多顾虑,他走到了超凡的尽头,他不需要顾虑什么阴谋诡计。 可当二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的时候,布莱恩还是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罗纳德只是有些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便主动松开了,没有耍任何的小手段。 看上去,这位塞西亚大公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理智,也更加清楚自己的目的、双方的差距。 “王国欢迎你的到来,罗纳德·塞西亚公爵阁下。”布莱恩自然是不会承认罗纳德的所谓“大公”爵位,那不过是塞西亚家族自称的爵位。 他只会称呼对方先祖受达西亚册封的爵位。 这在那些傲慢的塞西亚贵族眼中,可以称之为一种羞辱了。 可罗纳德并没有在自己的虚名上多做关注,他向布莱恩点头致意,“对于我们双方而言,和平是最为重要的,您能够不计前嫌,接受我们的和谈建议,我向您表示我的敬意,埃文殿下。” 当对方说出“埃文殿下”这个称呼的时候,布莱恩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心说果然在这种细节处使绊子的塞西亚贵族,才是一个正常的塞西亚贵族。 其实称呼布莱恩为殿下并无不妥,甚至连带称呼埃文家族继承人的布兰达为殿下,也是符合规范的——但在达西亚人看来,称呼埃文家族的直系人员为“殿下”,更多的还是古称。 称呼问题的源头要追溯到七王之战时期。 在王国再度统一后的一段时间内,由于霍华德王室和埃文家族的长期联盟、以及二者的内战最终胜利者的身份,人们习惯于称呼直系埃文们、也就是发梢如血的“血王”一脉为“殿下”,以示对这个家族的尊敬。 时过境迁,随着王权的不断自我强化,埃文家族也有意把自己放在王室的辅佐者、同盟者的立场上,刻意淡化了所谓的“殿下”之称。 此时的罗纳德说出这个古称,其用意自然是险恶的! 布莱恩冷哼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子,显然是不接受这个称呼的。 他看向了自己右侧的艾尔弗雷德,“这里只有一位殿下,就是艾尔弗雷德殿下,还请塞西亚公爵注意自己的言行。” 罗纳德只是想恶心一下对方,自然不会在此多做纠结,只是微微躬身:“是我失言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博弈 “埃文阁下,今日的和谈似乎只有您在场,埃文小姐和霍华德殿下不出席吗?” 外事厅的长桌两侧,塞西亚方和达西亚方分坐两侧,人员似乎和昨日一般。 可布莱恩身旁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够看出来:布莱恩选中的两位塞西亚事务的接班人,可是一位都没有到场啊。 很显然,在布莱恩眼中,眼前的这场和谈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说,在他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让二人去做。 “年轻人嘛,总是喜欢去做些实事的,不喜欢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车轱辘话,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布莱恩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和谈也是分阶段的,起承转合虽然繁琐又麻烦,甚至其中的一大半流程,在事后看来都是无聊又无谓的扯皮环节。可涉及到利益的让渡问题,这四个环节还真的不能出现空缺。 但第一阶段——也就是划分利益底线的阶段,在布莱恩看来确实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只是用于观察罗纳德的底线和态度。 至于达西亚的利益,他自然是一分都不会让出去的! 也因此,他只让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在第一天的会面阶段出现,算是表达了达西亚方在礼节问题上的态度问题,也算是不留任何的话柄了。 可既然和谈在即,以罗纳德为首的塞西亚贵族为了争取足够的时间,难得地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和谈上,把他们用在阴谋诡计上的小心思摆在了正事上,布莱恩自然要多做些安排。 艾尔弗雷德坐镇的裁判所自然是不能够停下来的。 几天的工作下来,让布莱恩近距离了解了这位王子的能力。他欣慰于对方在这几年的成长,也能够放心地把裁判所的工作交给对方。 当下的这个整肃政务系统的机会,属实过于难得了: 一方面,塞西亚的贵族们为了和谈,不敢激怒布莱恩。虽然他们一定还会做些小动作,可也怕撕破脸皮、让谈判彻底破裂,所以不敢做得太过分了。 另一方面,艾尔弗雷德故意在城中散布的消息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已经彻底迷惑和分化了塞西亚的大贵族们,让他们彼此怀疑、不敢相互商议。 这么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布莱恩不让艾尔弗雷德牢牢抓住,那也太对不起他自己了! 而伴随着谈判的进行,一些没有切实见证过达西亚兵锋的蠢笨贵族们,也不会死心,只会和布莱恩进行无休无止的扯皮环节。 布莱恩倒是不怕扯皮,也不惧怕花费时间,但他也没有白白浪费时间的想法。 为了防止和谈陷入到那样的一种僵局,布兰达负责了很长时间的埃德温伯国惩戒战争,也应该要进入实质性的进攻阶段了。 所以,艾尔弗雷德早已回到了裁判所的深处。 布兰达也带着布莱恩签署的进攻令,于昨日晚餐后,骑快马离开了兰开赛城。 事实上,塞西亚岛上如今的局面,布莱恩和远在王城的国王阿道夫,已经布局了很久。 无论是暗示告知阿加莎,还是与反复无常、又自视甚高的埃德温伯爵密盟,布莱恩在心中都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生怕出现什么遗漏。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要一件一件的做,王国即使要收复塞西亚全境,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布莱恩比谁都知道这个道理。 一口气攻下全境,以王国的兵力来说,绝非什么难事。 可之后的治理工作又当如何呢?一次性在塞西亚全境建立完整的政务系统,对于王国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即使是有着完整的人才培养流程的王国,也无法短期内拿出这么多具有工作经验的老练政务官啊。 假使王国无法在塞西亚建立长治久安的秩序,便一定会把塞西亚的一部分权力,让渡给那些虎视眈眈、没有被改造过的旧贵族! 这些贼心不死的旧贵族会为王国带来多少阻碍,看看本土的保留地,自然是一目了然。 并不是说王国不允许旧势力的人加入对王国的治理,但这种人一定要接受王国的新文化、新思想,发自内心地认可王国的新秩序,才会被王国接纳。 阿道夫和布莱恩自始至终都把塞西亚视作王国故土,对于他们而言,塞西亚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永远是王国的领土、而不是什么殖民地。 因此,塞西亚全境的再达西亚化,就是开拓计划中最为核心的部分。 既然如此,开拓计划分为几个大阶段,也是布莱恩最合理的考量了。 对于这位埃文公而言,收复柳本公国全境,就已经完成了开拓计划的第一阶段任务了。但他又绝不能够表现出暂停攻势的意图,而是一直保持咄咄逼人的进攻姿态,让贵族联盟自己先感到畏惧、主动前来求和。 这倒不是说布莱恩很好面子什么的。作为一个务实的人,布莱恩不喜欢空泛的东西。 可他同样明白,假如自己先示弱,贵族联盟指不定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猜测。以那帮贵族的搞事能力,饶是智虑深远如布莱恩,都不敢确定他们敢做出些什么。 与其那样,不如让贵族联盟自知实力不济,并让王国一直处于主动地位。 如此一来,等到和谈顺利结束,贵族联盟也只好蛰伏发展,不敢对王国做太多的小动作。 布莱恩之所以能够看得这么远,把塞西亚的几个大贵族都纳入自己的考量中,绝非因为这些贵族是什么愚钝的人。相反,能够在贵族斗争中活下来、成为最后的赢家,这些人必然不是什么蠢材。 可一万个蠢货,总有一万种犯蠢的方法;一千个智者,却不会有一千种智慧。 尤其当这些聪明人开始工于心计、只关注自己身边的阴谋诡计时,对于布莱恩而言,想对付这样的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这不是什么所谓的智慧的差距,而是眼界的参差。 “也罢,希望届时我能够见到二位。”罗纳德囿于眼界,自然不可能想到对方的计划,他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妥,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只得暂时放在一边。 “您一定会的。”布莱恩只是浅笑着,开始了一天的外交扯皮。 (难得的碎碎念:这几天肝到凌晨,忘看时间了。结果看也没看发布时间,随手就定了个第二天的发布时间,我犯蠢的时候真的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齿轮转动 下了一场大雨。 牧月总是如此,毕竟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天气说变就变,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虽然超凡者可以通过感知元素的变化,了解到与之相对应的天象变化。可军务紧急,布兰达也没有心情去换辆马车,再找个地方避避雨,悠哉游哉地前往前线。 当她骑着战马的身影,出现在驻守营地门口的士兵的视野中时,几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而当营地的两位战团长得到消息、赶到现场时,布兰达正用干毛巾擦拭头发上的雨水,嘱咐一位后勤部队的士兵,“给这孩子多添点草料,一路快马加鞭的、后半段的森林又那么泥泞,倒是委屈它了。” 面对这种场面,莉萨倒是自己纠结了起来,不知道应该先说些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的,你怎么还是这么固执?遭遇这种天气、我们还在驻守,你就是晚来一天,士兵们也能理解。”伊迪斯倒是熟悉她,随口埋怨了一句,便转到了正题上,“怎么样,军团长下命令了?” “说的好听,多驻扎一天,将士们就要多吃一天的饭。你们倒是没意见,后勤部队能够把我给骂死,还有那么多麻烦的物资调运文件要填,不还得我自己来写?” 布兰达和伊迪斯共事多年了,也不和她客套,只是白了她一眼,从军服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没有被打湿的信封,“这是军团长的进攻授权,兰开赛那边的估计已经吵起来了。” 莉萨接过信封,确认了一眼布莱恩的笔迹和印章,就收起了信函,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小姐,这次就你一个人过来吗?柯蒂斯呢?” 伊迪斯算是开拓军团里的一个异类,其他的战团长几乎都是布莱恩有意提拔的年轻一代,只有她是最早追随布莱恩的老兵之一—— 毕竟布莱恩在提防保留地,经历过二十年前内战的老兵,几乎都留在了本土的北方军团。 所以伊迪斯一直都习惯于称呼布兰达为“小姐”。 布莱恩对这次的军事行动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隐秘,所以四个战团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开拔了。 此时关于柯蒂斯的一切消息,甚至没有传出兰开赛城,远在埃德温城外的达西亚军队没有收到消息,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在裁判所里呢。”布兰达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简单地带过去了。 “卧槽……”伊迪斯几乎脱口而出,“我还挺喜欢那小子的,他居然能犯这么大的事?小姐,他会被处刑吗?” “罪不至死,但你也不要指望未来几年能和他共事了。”布兰达显然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柯蒂斯还是能听出对方的意思的,但她也有忧虑的事情,“可是,第三团是柯蒂斯统帅的战团,假如柯蒂斯不在,是否会影响到这支战团的战斗力。” “我来指挥三团,战场上的细部指挥就交给他们的副团长。”布兰达显然不在意这个变化,脚下的步伐也不曾停顿,“先给我说说你们这几天侦察的结果。” …… “殿下,根据前线的消息,埃文总长已经于今天下午,顺利抵达前线的驻地了。” 列夫站在桌前,向艾尔弗雷德简单汇报了布兰达的动向。 根据王国规制,裁判所有义务掌握所有高级官员的动向、尤其是布兰达这样的正在前线征战的将官,以便在面对可能出现的叛逃行为时,能够做出最及时的应对。 虽然布兰达不可能背叛王国,但考虑到艾尔弗雷德的身份问题,列夫还是有必要汇报一下的——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嗯?”艾尔弗雷德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文件的海洋中,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有些懵圈地看着对方,似乎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意思。 这种现象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摸出了口袋里的表,扫了一眼:“这么快?开拓军团的战马是什么经过改良的新品种吗?该不会……埃文小姐是连夜赶过去的?” 即使忙碌,艾尔弗雷德还能下意识地开个小玩笑,他顺手拧动钟表上方叶状的旋钮,上着发条。 “王国怎么可能有这种战马啊,殿下还不如去皮留士那边找找看。” 列夫耸了耸肩,却没有准备转身离开,“对了,殿下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会,我还想悠闲地享受下午茶时光呢,就当是体恤你忙碌的下属了。” “去你的!”艾尔弗雷德笑骂了一声,摆了摆手,就准备继续处理文件了。 但列夫却没有真的转身离开,只是站在原处,“殿下,我是认真的在建议您。” “哦?”艾尔弗雷德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段时间的工作中,列夫虽然也常和他开玩笑,但从未与他在工作的事情上唱反调。 加之他是布莱恩安排来辅佐自己的人,这让艾尔弗雷德也要重视对方的意见。 “殿下,请恕属下僭越。”列夫微微躬身,“殿下是一个聪明人,您和大执政官一样,是能够高瞻远瞩、为王国筹划未来的人物。” 列夫倒也不算是恭维,他不过是在述说着事实,“但您也要明白,像您一样的聪明人,在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少数。尽管您可以算尽一切,可执行的人,终究是我们这般的凡人。” 虽然列夫总是自称凡人,可他不过出身于一个普通人家,只花费了不到十年的光景,就在裁判所立下了卓着功勋,升任塞西亚裁判所的审判官中的第五席,在王城也颇有名声。 这样的人才,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但他说得很有道理: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会抱怨艾尔弗雷德不给留自己下午茶时间;那么,那些普通的裁判所职员和代行者们,又会因为艾尔弗雷德,而增加了多少的工作量呢? 艾尔弗雷德捏着下巴,微微皱眉,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属下失礼。”列夫躬身行礼,便转身离开了。 这位年轻的审判官很清楚,自己虽然有帮助艾尔弗雷德的立场。但身为下属,自己毕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对方会明白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山巅临渊之城 “五条密道?你们能够确定这些信息准确性吗?天啊,我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这帮奥利弗家族的贵族是属鼹鼠的吗?怎么这么能挖洞啊……” 看着地图上测绘出来的五条线路,布兰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傻了。 地图上清楚地标注了五条线路,分别从城堡周围的五个区域向外延伸,其中的三条线路延伸至城东、两条线路疑似延伸至城西——这些都是埃德温伯爵的奥利弗家族挖掘的密道。 实话实说,贵族们修缮通向城外的密道,并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布兰达所知,除了埃文家族外,几乎所有王国高层的家族宅邸也都有相应的密道。 在布兰达看来,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怯懦的行径。 无论家族的家主、或是其开业先祖是何等的雄才伟略、无所畏惧,他们都要考虑到一个现实存在的问题:世上没有恒久不衰的家族,待到自己的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些后辈应该采取什么样的举措。 这时,密道所能起到的作用便是至关重要的,无论是向外逃生、抑或是援军进行驰援,这条密道都能为当事人提供一个额外的选择。 埃文家族没有修筑类似的密道,其实并不是因为布莱恩、或是先代的诸位家主有多么与众不同,只是取决于一个单纯的收益计算: 假如达西亚的“血王”家族都将面临存亡危机,这个王国多半也要濒临崩溃了,此时即便想逃,又能够逃到哪里呢? 因此,埃文家虽然没有类似的设施,布兰达却也能够明白这种想法。 甚至在她看来,为了以防万一,贵族家族即使多修筑一两条密道,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可能会面对各种突发状况,防患于未然嘛,莫特攻城战的时候也遇到了类似的状况。 可埃德温城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且不说已探明的密道数量,就已经多得有些离谱了。根据地图上的标记,单是这些密道中最窄的一条,也能够容纳三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并行、且丝毫不显拥堵! 在布兰达看来,这哪里还是什么密道,城中的小巷可能都不比它宽敞。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两位战团长,“我相信你们侦察出来的信息,但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什么?” “埃德温城啊,小姐你气糊涂了?”伊迪斯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着。 布兰达却笑了:“那你告诉我,这座城的别称是什么?” 她这么一说,莉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山巅临渊之城……” 对王国而言,塞西亚全境最难攻破的城池只有两座,埃德温城和塞西亚城(塞西亚的贵族们也称之为塞西亚旧都)。 塞西亚城是一座坐落于平原的大城,其之所以易守难攻,全仰赖于身为高等法师的历代塞西亚大公的经营。 可埃德温城的易守难攻,却是因为其据守山巅之险要。 出于历史原因,埃德温城自建立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面对大军压境的局面。城池的西侧是笔直的断崖,攻城方只能通过东侧陡峭的山体前进。 对于历代的埃德温伯爵而言,只要在城池东侧修缮工事、守军严阵以待,除非敌方的火力远胜于己方,否则这座城池几乎可以被称为永不陷落的堡垒。 但也正因为这座城池的地理因素,那两条通向西侧的密道就显得极不合理。更何况,目前达西亚军还没有探查到两条密道的出口! 布兰达毕竟是统军的人,再不合理的问题抱怨两句也就算了,身为总长,属下还是要等她做出最后的决定。 “虽然这么说有些多此一举,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布兰达捏着下巴,头脑已经开始运转了,“关于地图上这些探知到的、包括密道在内的所有军事信息,可信度是多少?” “绝对可信。”伊迪斯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可以说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守备情况,都是军队的士兵们亲自探查、甚至反复确认过的。” 见对方脸上疑惑的神色越发浓重,莉萨也在旁补充:“至于密道,则是由我和伊迪斯团长亲自前往确认的。” “全都是由我们自行确认的?甚至不是城中立场不坚定的人出卖给你们的?” 布兰达下意识地把拇指抵到了唇边——这是她极度困惑时下意识的动作。 这也是正常的反应,因为二人的话意味着一件事:埃德温城的守备力量实在是过于的松懈了,松懈到竟能被伊迪斯她们亲自确认密道的情况,那可是机密军情啊。 思来想去,布兰达认为自己可能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也逐渐有了大概的想法。 她抬头看向莉萨:“那两条疑似通向西侧的密道,即使是你们,也查不到具体的出口吗?” 莉萨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没有办法继续追查了,那两条密道的深处,都有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驻守,埃德温伯爵对这两条密道显然无比重视。 “我们虽然可以处理掉这些骑士,但无法保证不会扩大事态。一旦事态扩大,势必会伤害到城中的无辜民众,对我们的攻势也会造成阻碍,所以我们没有继续探查下去。 “我们也派出了两个连队的士兵,在西侧崖底的森林中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依旧没有取得任何的收获。长官,您意下如何?” 布兰达身体前倾,手指敲打着桌面:“你们的判断很合理,理应如此。不过,你们是怎么混进城里的?” 伊迪斯笑了,抛出了一枚银币:“只要有这玩意儿就行,那群守军拿了钱,连身份文件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让你抓紧时间进城。” 布兰达整理了已知的信息,很快就有了想法:“让战士们转入准一级战备阶段,短则两天,多则五天,我们就会发动攻势。 “明天我和你们再进城一趟,探查那两条密道的守备情况。军团长的意思很明确,埃德温伯爵必须死。其余三条密道的出口,派士兵严格把守即可;至于那两条密道,一定关系重大,假如无法探查清楚,就想办法摧毁它们,消除后顾之忧。” 听罢,伊迪斯立刻走向了营房的门口:“小伙子们这几天躁得很,我立刻安排下去。” 莉萨躬身行礼,慢了伊迪斯一步,“请长官好好休整。” “知道了。”布兰达依旧看着桌上的地图,随意地摆了摆手。 第一百九十章 恶意滋长之处 “我们家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呢,小姐孝顺,特地去了一趟旧都,就是为了去寻找老爷喜欢的宝石,想让老爷消消气。” 城门前,莉萨语气温和地走上前去,不着痕迹地在值守骑士的手中放了几枚银币,“所以相信您也能理解,我们这趟是偷偷溜出城的,自然没有许可携带贵重品的文书。” 骑士掂了惦手甲中的钱币,余光扫视了一眼,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贵族小姐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苦处,我倒是能够体谅你们的难处。 “不过,我还是要多嘴一句,现在局势有些紧张,虽然还不知道达西亚那边的动向,但希望你们接下来不要擅自离城了,太危险了。” “我们会注意的,十分感谢您的好意。” 莉萨牵起了布兰达的手,像是一对关系亲密的主从,“小姐,我们该走了,老爷看到您找来的礼物,一定会原谅您的。” 布兰达点了点头,对城门前的骑士露出了疏远的礼节性微笑,径直进城了。 对于士兵而言,他们其实不需要什么伪装,只需要一两枚银币、一份加盖了官方纹章的行商许可文书,就可以凭借达西亚商人的身份,畅通无阻地进入城中——他们自己就代表了官方。 经过布莱恩多年的经营,达西亚的商人们早已遍布塞西亚各地,即使是最反对王国的顽固分子,也不会拒绝达西亚商人的进城许可。 因为贵族们很清楚,达西亚商人的到来,就意味着物美价廉的商品、以及源源不断的金币涌向他们的领地,没有人能够拒绝财富。 这套伪装一直都很有用,尤其在应对埃德温城松懈的哨卡时,更是如此。 可当布兰达也要入城的时候,这种伪装就不起作用了。 原因也不复杂:无论布兰达的施政理念是如何的爱民,也不论她的行为模式是何等的随和,她出身高贵,又位居高位、专断生杀军权,那股无形中流露出来的高位者的雍容气质,谁都能够看出来。 这种上位者的气场伪装不来,也掩盖不了,更不可能蒙骗过带队的骑士——人家确实是工作不上心、守备又懈怠,可人家又不是白痴。 因此布兰达只能伪装成一位落魄男爵的独女,混入城中。 那位落魄男爵也是一位有智谋、有胆识的人物,布莱恩在与埃德温伯爵华纳·奥利弗结成密约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位人才。 双方经过了一轮试探后,这位落魄男爵认可了王国的理念,并秘密向王国律法宣誓效忠。 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他与维罗妮卡暗中达成一致,将自己宠爱的独女秘密送抵王国本土,既让她为王国效力、也让她担任人质的角色,其人的果决也可见一斑。 至于那位布朗男爵家中的变化,且不说其没有在埃德温城的贵族社交圈中引发什么波澜,甚至都没有几个贵族知晓此事——一个男爵的幼女也没有资格出现在社交场合,更何况,不可能有谁会特意关注一个落魄贵族的家事。 落魄贵族之所以落魄,一方面是因为其失去了权势和财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其不再拥有先祖那般的影响力了。 王国对于忠于自己的臣民,向来都不会吝惜自己的慷慨。 那位被当作“人质”的布朗家独女,也已于年初成年,正就读于洛斯大学文学院。 所以布兰达根本不怕自己的身份会穿帮,假如消息真的传进了布朗男爵的耳中,他也必然不可能戳穿——能知道他女儿的人都没有几个,他还能猜不出伪装者的身份立场? 更何况,布兰达其实还希望这件事能传到布朗男爵的耳边。 毕竟,落魄贵族虽然落魄了,可终究还是贵族。埃德温伯国再大,贵族家族也不过二十几个。布朗男爵的家族纵使已经落魄,依旧掌握着城外东侧三道防线中、最外围的那条防线。 布兰达和莉萨进城后,便立刻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上身形消瘦的人群的阴影中。 当他们的气息再次稳定下来时,两人已经偏离了主干道,正走向坐落于城市东北城区的、位于贫民区旁的一座废弃的哨戒塔下。 纵然是贵族中最有“同情心”和“良知”的人,也不愿意把自己那高高在上的目光,投射向这片区域,哪怕是花费仅仅一刻的光阴。 居住在贫民区中的这帮“贱民”,吃的是猪都不吃的、掺了大量木屑的黑面包,穿着仅能蔽体的粗麻衣物,住在和棺材没什么区别的破木屋中,每天只能苟延残喘。 在埃德温城统治者的眼中,就是打断他们的骨头,也没有办法从他们的破屋和口袋中敲出几枚铜币,他们的价值,甚至比不得城外农户家中养殖的家禽——即使他们是人。 既然敲骨吸髓都榨不出多少钱,贵族们索性管都不管这片区域,撤出驻守在那部分区域的所有骑士和士兵,让这群贫民自身自灭。 这些贫民并不懒惰,相反,他们和别人一样勤快、吃苦耐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才沦落到如今的这般田地。 根据贵族们的分封契约,他们拥有埃德温城内城外的一切地产,所有在农田上耕种的农户,都是他们的佃农,甚至没有土地的使用权,只有“耕种权”。 贫民区中的许多人家,都曾是在城外耕种的农户。 或许是因为那片土地上有矿产,也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交够足够的粮食,抑或是贵族老爷想置办一套新的宅邸,甚至可能只是贵族老爷觉得他们的田地不够美观,便把他们赶了出去。 这些人走投无路,便只好进了城,想寻求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还有许多肢体残缺、意志颓废的男人,这些是曾被埃德温伯爵强征入伍的征召兵。 贵族老爷们在战场上优雅体面、讲究规矩,除非彼此的仇怨已然无法化解,贵族是不会轻易在战场上杀死敌方的贵族。 可平民泥腿子有这个“资格”吗?体面是贵族和骑士老爷的事情,他们只能在战场上奋力厮杀,平白牺牲自己的生命。 贵族们可不会像王国那样,教导士兵战斗的目标和意义,还会在士兵出现伤亡时,给予他的家庭相应的补贴——贵族老爷可不会关心这些卒子的死活,有的贵族会赏赐立下功劳的士兵,那是贵族老爷仁慈;没有,那要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在战场丢了手脚和性命。 这些失去了本钱的可怜人被迫在城里过活,不就只有活在贫民区、这唯一一个选择吗? 可当他们外出寻找做工的活计时,那些主人家一听到他们来自贫民区,就会深深地皱起眉头。 有礼貌的人家,还会客气地请这些人离开;没有耐性的,就直接抄起棍子要赶人了。 那些居住在道路周边区域的人家,尚且能瞒下自己的出身,勉强有个说得过去的生活。可那些住在贫民区深处的人家,却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看着目力所及的破木屋的阴影,布兰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立场催生了傲慢,傲慢滋长出不公,不公演化为常态,最终,在不公的土地上,恶意只会肆无忌惮地滋长下去,异变为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扭曲人的一切美好和良知。 第一百九十一章 阴影蔓延之地 布兰达和莉萨此刻正站在一个破旧的小酒馆前,一言不发。 这间酒馆位于贫民区的外围区域,从这间酒馆的门口向外走上不到百米的距离,便是一条像模像样的土路。 这条道路平平无奇,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和作用,但确实是当地人心照不宣的边界——划分普通人所居住的下城区、与“贱民”所居住的贫民区之间的边界。 当然,也不会存在什么严格区分的边界,二人面前的这间酒馆便是一个证据。 无论是平民,还是什么所谓的“贱民”,普通人的生活已经很辛苦了。 辛苦劳作了一天,得到的工钱也不过勉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面对这种生活,口袋里稍稍多出来两三枚铜币的人,自然想买几杯粗制滥造的劣酒,来麻痹自己空洞的内心。 这样的需求下,自然会催生出这种简陋的小酒馆。 话虽如此,现在是上午时分,普通人即使酗酒,此刻也应该在努力干活赚钱,她们面前的这间酒馆本应该是冷冷清清、没有什么生意才对。 可此时的酒馆内部却鸡飞狗跳,动静之大,怕是周围人家都能听得到了——倘若那些屋子里的人没有出去工作。 一个衣衫散乱的士兵涨红了脸,正在打砸木制吧台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 他显然是喝多了,正在耍酒疯。 士兵的力气很大,即使是那些厚重的木制酒杯,也有不少被砸出了豁口,但勉强还算能用;甚至还有些酒杯被砸得裂成了两半,显然是再也用不了了。 见吧台上没有东西可以被他折腾了,士兵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站在吧台后的、一脸陪笑的老板的衣领,抬起自己的右手,抡圆了就是一个巴掌扇上去! “快拿酒!妈的,你一个开酒馆的,居然没酒?!没酒……没酒你做什么生意!” 旁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那个看上去老实憨厚的老板被打得脸都肿了起来,却依旧陪着笑,“兵老爷,真的没有酒了。您看,有酒我还能不给您满上吗?” 那位老板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士兵抓着衣领的手,又往他的手里塞了十几枚铜币:“这次是我准备不周,让您没喝个尽兴,这是特地补偿您的。” 士兵胡闹了一通,酒倒是醒了不少,此时也清醒了一些:“也行,还算是有点眼力见的,下不为例!妈的,喝个酒都喝不尽兴……” 说罢,他便把铜币揣进了兜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门旁、隐匿了自己气息的二人。 “您慢走。”老板依旧堆着笑,直到那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才忙不迭地把酒馆的门关上,开始和那名妇人收拾屋子里的狼藉。 布兰达和莉萨隐匿自己的气息和身形,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二人,仿佛她们从来都不存在于此。 “作为一名士兵,他不仅没有驻守岗位,甚至在白天光明正大地酗酒!居然还打骂无辜民众、收受贿赂,这是何等的军纪涣散!” 莉萨显然有些气不过,她经历过惨烈的战斗,向来不会低估敌人的凶残。可作为一名出生在本土的、王国年轻一代的将官,她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畸形的军民关系,身为达西亚人的朴素的正义感,也让她无法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布兰达也很伤感,但却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天来,你们都没有见过类似于眼前这一幕的景象吗?” 莉萨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据实回答:“贫民区没有什么军事价值,所以我们并没有进入这片区域。” “这样啊……”布兰达喃喃自语,随后便越过这间酒馆,向小巷的深处走去,“探查军情的事项先搁置一会,我们先向这片区域的深处走一走吧。” 莉萨不解,但还是跟上了她的步伐,“长官,我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里,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高价值的军事目标啊。” “有些事情,我即使说上一百遍,也不如你自己亲眼看一遍,也好明白为什么我会反对你们的那个进攻方案。” 布兰达稍微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侧头看向莉萨,“你是王国的年轻一代,你一定是支持改革的,可对于我的一些想法,你却也是不太能够理解的。不如我们亲自去看看,就当是让你增长自己的见闻吧。” 明明十五岁的布兰达看上去更像是个孩子,可在这一瞬间,莉萨感觉自己才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子。 “对了,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布兰达走在前面,语气淡漠,“刚刚的那名士兵,他收到的并不是什么贿赂,而是保护费。” 莉萨再一次愣住了,她是一个平民出身的纯粹武官,她实在无法在短时间内想通这一切。 布兰达说的是对的,那名士兵之所以能心安理得地收取老板给他的那份钱,是因为他有收这份钱的底气和资格。 他之所以会在白天喝酒,还肆无忌惮地打砸物品,不仅仅因为他是士兵,更因为他是这片区域的保护者,他负责这片区域的最低限度的秩序。 酒馆的老板不仅不会抱怨士兵的打砸行为,甚至会期待他定期出现——只要他定期出现,就意味着这间酒馆有人照看,酒馆的基本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相比之下,损失几个不值钱的木制酒杯、乃至于被士兵打几下,对于老板而言,反而不算什么损失了。 尽管一条道路分隔开了下城区和贫民区,可现实哪里会这么简单。只是一条道路,一边就能代表秩序,另一边就能代表混乱了? 酒馆所在的外围区域,实际上就是下城区和贫民区之间的缓冲区域,这里有一定限度的秩序,但也只会保证不死人罢了。 外围的人起码也能过着还算说得过去的日子,酒馆也有下城区的民众前来光顾。 上层的贵族老爷们看不上外围民众手中的那些个小钱,就把军队撤了出来。 但他们发给士兵的那些微薄薪水,可无法让士兵们满足。士兵们为了多赚点小钱,也就只好兼职在外围收点保护费,顺便维护一下外围的基本秩序了。 在贵族的盘剥下,大家为了生活,各取所需罢了。 (碎碎念环节:本来今天想多更一章的,结果码字的时候,莫名意识到前期的很多章节太不成熟了,强迫症一发作,就跑去大修以前的章节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悲哀流淌之由 布兰达和莉萨走在幽深蜿蜒的小巷里,早已远离了道路,甚至距离最初的那间小酒馆,也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了。 越往深处走,莉萨就越能够感觉到扭曲、压抑的沉闷之感。 最外围的那些房屋虽然有些陈旧,其实与下城区的房屋制式并无二致,其中居民的生活虽然比较困苦,但莉萨还是能够看出他们眼中的神采。 再向深处行进,房屋的制式也变得更加的古老、也更加的破旧,有些甚至看上去摇摇晃晃的,似乎只要风一吹,就能够把这些房屋吹倒。 从这片区域开始,任何一支埃德温城的官方力量都不会轻易涉足其中,所有的秩序都会被推翻,并由这片区域内的本地力量——也就是帮派组织,进行接管和重建。 这片区域中的人们再也没有重返下城区的希望了,他们的生活再也没有盼头。随处发生的帮派仇杀和劫掠现象,更是彻底摧毁了这些贫民的生活。 这片区域的地面也无比粘稠,空气中更是散发着诡异、恶心的腥臭味:那是半干涸的血迹、人的便溺物、生活废水、以及人体断肢混杂在一起的恶心气味。 每走出一步,莉萨都觉得自己的长靴踩在极为恶心粘稠事物上。她其实知道脚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可她仍然强行不让自己去想这些。 她看向前方,看见布兰达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似乎完全没有被脚下的事物影响到自己。 帮派火并时有发生,就在二人所走过的这条小路上,她们已经见到了三次流血冲突。 道路两侧的人们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些人的冲突,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不知所属于什么势力的人们厮杀一团,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规矩,下手也不分什么所谓的轻重。在莉萨见到的三次冲突中,断肢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了。 即便鲜血溅到了居民的脸上,这些已然麻木的民众也不曾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布兰达看着这片区域中的乱象,心中却是接连叹息,显然也是没有料想到:这片区域中的情形,竟然会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二人身为超凡者,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和身形,便像是不曾存在过的影子一般,目睹着这一幕幕悲哀的景象。 莉萨越看越觉得恼怒,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出面制止这种惨剧。 这是人之常情——假如说她们先前见到的酒馆中的那一幕,尚且算是有些畸形的共生关系,那么中层区域的这些没有缘由、没完没了的火并与冲突,显然就是无意义的扭曲和内耗了。 每每如此,布兰达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地停下脚步,看向莉萨:“告诉我,就在我们没有在这座城市重新建立起秩序的现在,你要如何阻止这种悲剧?即使你通过自己的力量,强行扭转了局面、制止了这一切,可当你离开这里后,你又如何保证这一切不会再度发生?” 布兰达的话语就像是一桶冰水,直截了当地浇灭了莉萨心中的怒火和悲凉。可她无法反驳,因为她也无比清楚,布兰达所说的都是正确的。 没来由的,布兰达的内心突然感受到一阵悸动。 顺着自己的直觉,她把目光投向了小巷的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起来的区域,这座城市中恶意最为强烈、阴影最为浓密的区域。 “长官?”莉萨自然也察觉到了对方气息的变化,忍不住出声询问。 布兰达浅叹了一口气:“走吧,向最深处前进吧。” 二人越过了相互厮杀的帮派成员、麻木无神的当地居民,主动走向了深处的阴影中。 只走了不到几步,莉萨就发现周围的景色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中层的房屋还算是屋舍,顶多只是破旧了许多,深层的房屋甚至不能够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房屋”了,只能够称之为“木头盒子”。 莉萨敢肯定,就是荒野中的一座简陋的帐篷,只怕其内里的环境也要好过这些小屋。 这些最多容纳三人并排躺下的“小木屋”,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难以言说的别扭景象。 似乎在修建这些木头盒子的人看来,他们原本也只是想在这里暂时休整一段时日,根本没有设想过在此地久住,自然也就不可能顾虑到什么建筑规划了。 但可悲的是,做出如此设想的人们,真的在这里长久地住了下来,甚至有很多人就是在这里逝去的——远处的那些隆起的小土丘、以及其上的简陋十字架,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可奇怪的是,在中层区域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在这里消失不见了。 更奇怪的是,中层的帮派总是会无缘无故地发生火并,即使死了几个人也算常态。可在最深处,这里非但没有什么火并的现象了,甚至于那些帮派都不敢靠近于此,似乎只要踏足这里,就会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 莉萨一抬眼,便看到了路边倒着一名面容枯槁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认为那位男子似乎遭遇到了什么不测,连忙赶到他的身边,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等到她赶过去时,才松了一口气:那名男子的胸口仍在以微弱的幅度上下起伏,显然是因为虚弱过度、这才昏了过去,但性命尚且无虞。 可布兰达似乎看都没有看一眼,就从莉萨的身边走了过去。 她这一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显然引起了莉萨的注意,莉萨惊讶地抬头望向她:“长官?” “你就是这样的性格,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布兰达看向深处,语气淡然:“看看你的前方吧。” 莉萨又确认了一下这名男子的身体状况,才站起身来,看向了最深处的区域。 紧接着,莉萨的瞳孔骤然紧缩:阴影之中,有无数像那名男子一样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虚弱地躺在地面上,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这些人的生命就如同风中飘摇的烛火,似乎只要有一阵大风吹过,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直到此时,莉萨才发现一个最为违和的地方:现在是上午,阳光明媚,可阴影却一直笼罩着贫民区的最深处,仿佛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有生命的活物! 更令莉萨诧异的是,她在这恶意云集的最深处,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类的情感,即使是在中层区域中随处可知的暴戾、麻木,她都未曾感受到分毫。 在莉萨的感知中,这片区域中的人还活着,可她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生机——死寂,就如同夜幕一般,平等地笼罩了这片失去了希望的区域。 第一百九十三章 黑犬出没之所 面对眼前这与她所设想的、截然不同的这一幕,莉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按照布兰达的说法:由于贵族们的贪婪与丑恶,贫民区是不幸与悲哀的具象体现,这片区域中的阴影肆意蔓延,恶意不受人的主观意志控制而疯狂生长。 在外围区域和中层区域中,类似的暴力活动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烈度和频率逐渐增加。 依据莉萨自己的猜测、以及她沿途的所见所闻,即使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处处上演着丧失人伦的惨剧和不幸,她也不会感到过于的意外。 但最深处的这幅景象,却与她本人的猜测完全不同。 这里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希望,还是绝望,抑或是麻木,莉萨不曾感受到丝毫的情感。 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凡是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死寂的景象。 其实是有人的,可那些人却都倒在了路上,气息无比虚弱,胸口的起伏也异常微弱。他们似乎就这么睡了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才是悲哀到极致的景象,人类所创造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他们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的情感,只会在一片虚无中、不为世人所知地走向自己的终局。” 莉萨这才发现,布兰达的声音轻柔了许多,仿佛是怕自己的音量过大,惊扰到这些虚弱的人们,让他们更快地走向自己的终局。 尽管她的语气依旧很淡漠,似乎只是在单纯地称述事实。可莉萨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话语中无法忽视的那抹深重的悲哀。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莉萨。”布兰达侧过头看向莉萨。 莉萨却没有完全看懂她眼底复杂的神色,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思。 可布兰达的下一句话,却让莉萨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进入到了备战姿态:“这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用你的双眼,去亲眼见证……‘神话’是如何诞生的吧。”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莉萨的右手便已经探入了左臂的衣袖,从中抽出了贴身藏在自己衣物之下的长鞭。神色无比肃然。 无论文官武将,对于达西亚的高层官员来说,他们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词汇。 即使有人当面称呼国王、或是几位大执政官的名讳,且不加任何敬称,他们都不会怪罪于他,反而只会说此人心直口快,便轻轻揭过此事了。 但只有一个例外的词汇,却是所有权限足够的官员,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甚至唯恐避之不及的,仿若有形的诅咒一般——“神话”。 达西亚的官员们厌恶神话、恐惧神话,象征着王室的独角兽是“神话”,在极北之海操纵天象的利维坦是“神话”,盘旋于火山之上的巨龙是“神话”,潜藏于海渊之底的塞壬是“神话”,曾翱翔于卡俄基亚高天的双头鹰也是“神话”…… 在这个世界,神话是真实存在的,《旧约》是由圣徒撰写的纪实文学。 神国的时代早已终结于天堂陨落的那场烈焰之中,极北的高天之上,再也没有了上主那光辉万丈的神国,但神话却并没有就此终结。 神国的残骸依旧深埋于极北的海渊,万民礼拜的上主诺依早已失去了踪迹,可上主创造出的神话造物却依旧存活于世。 时至今日,这些神话生物依旧游离于文明的边界之上,延续着本该在无数个岁月前被彻底终结的神话时代,或者说,祂们本身便是神话。 神话生物并不都对人类抱有敌意,相反,作为上主的造物,祂们中的许多存在,其实天然地亲近人类、认可人类、并愿意帮助人类,作为王室象征的独角兽,便是其中之一。 可二者天然地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个时代并不是神话时代,而是人世的时代。 当上主的神国高悬于极北之海时,上主尚可以调和神国与人世的法则,让二者互利共生。 可在神国坠落之后,人世的法则便开始占据上风,并蚕食神明的法则;反之亦然,神明的法则也在不断地反扑人世,侵蚀人间。 这是自然的规律,与生灵的主观意志没有任何关系,谁也无法强行改变。 对人世而言,其最直观的体现,便是神话生物因为其法则的影响,变得更加极端、更加纯粹,丝毫容不下任何杂质。 恰因如此,即使是最为亲近人类的独角兽,也早已隐匿了自己,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所以当布兰达说出“神话”这个词语的时候,莉萨才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深处的阴影蠕动着,像是活着的生命一般,正在孕育着什么事物。 莉萨却对此毫无办法,她确实可以正面抵挡来自神话生物的攻势。 不只是她,任何一位战团长都可以做到这点。 但她却无法消灭尚未成型的生物:人类没有办法杀死一团影子,这就是现实。 烈阳高悬,可炽烈的阳光却无法刺穿阴影。 显然,那片影子所从属的规则正在逐渐完善、并在现实世界站稳了脚跟。 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阴影的蠕动变得越发的没有规律、越发的躁动。很快,在莉萨的感知中,对于那处阴影的描述甚至不能再称呼为“片”,而应当是“团”——阴影逐渐有了自己的形体。 紧接着,在一位倒下的人的身旁,一头体型与狼一般大小的犬类生物悄然现身。 它有着狼一般的头颅,从两侧的耳朵上延伸出一对扭曲怪异的弯角,通体漆黑,双目血红,口中喷吐着永不熄灭的血色火焰。 当这头黑色的狼类生物踏着烈焰,出现人世的那一瞬间,莉萨便依据自己所了解到的资料,得出了唯一的答案:“黑犬!” 黑犬的双目中没有瞳孔,但莉萨却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 还没有等莉萨做出应对,黑犬便失去了对二人的兴趣,转过身去,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没有丝毫的迟疑,黑犬张开自己的嘴,便咬向了那位毫无抵抗能力之人的脖颈! “住手!”莉萨握紧长鞭,就要冲上前去,从黑犬的口中救下那人的生命。 作为达西亚的将官,莉萨本来就对神话生物不抱好感,此时见到对方逞凶,她自然会做出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但布兰达却先莉萨一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无法再前行一步。 “长官!为什么……”莉萨猛地转头看去,本想质问布兰达,却看到了她脸上的两行清泪,顿时无语凝噎。 见拦住了对方,布兰达收回了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掩饰了自己双手的颤抖,并以手掩面,拭去了泪痕,“你难道忘了吗?忘记了黑犬诞生的条件?” 莉萨愣了一下,喃喃回答:“黑犬的顺利诞生,一定是以一位在极度绝望中失去了一切的人的尸体为根基……” “莉萨,他已经死了……” 布兰达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看看我们的周围,这些人都逝去了,他们的身躯之所以还有生气、还有活力,你能看不出来原因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世悲剧之果 莉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握紧了手中的长鞭:她开始逐渐将自己亲眼见到的所有景象,一一串联了起来,并得出了一个和布兰达一模一样的结论。 布兰达的眼光一向很准,她对于莉萨的论断同样精确无误——莉萨是一个见不得无辜之人、或是任何一位“自己人”横死在她面前的人。 一旦遭遇了这种情况,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助他人,而选择性忽视周围的其他情况。 但布兰达并不能因此责备莉萨,因为她清楚,莉萨的这种近乎偏执的、类似天性一般的习惯,完全是由于她本人所经历的那段悲伤的过去,所造成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也正因如此,莉萨是开拓军团众多将官中中,性质最为奇特的一位战团长。她与自己麾下的战团关系,也是最为奇特的上下级关系。 同样的,她本人的工作,也更多的倾向于战前筹划和后方指挥——她的情况太特殊了,不适合像其他的战团长一样,亲自上前线督战、厮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愚蠢的人,相反,她的头脑异常的灵活。 当布兰达说出“所有人都死了”的事实时,她几乎在一瞬之间,便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事态不仅滑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甚至早在她们到来前,便已然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莉萨只能通过自己阅读过的资料,从而推断出眼前的现象,仅仅是因为她此前一直在本土服役。 而王国关于“黑犬”的资料、即使是距今最近的资料,也只能够追溯到七十多年前! 那是七王之战中,最为血腥、黑暗的时代! 也只有在这种黯淡无光、再无希望与绝望的时代,人类才会被逼迫到不仅不能怀抱希望、也不再拥有绝望、甚至连麻木都感受不到,只能以虚无的状态迎接死亡! 只有这样历经人伦惨剧的空白尸体,才能催生出扭曲人世的法则、空无崩毁的法则,“黑犬”。 而莉萨眼前的这些“尸体”,几乎与资料上的描述一模一样! 就像是在验证她的想法,众多倒在地上的、胸膛原本还有些许上下起伏的人类身躯,在眨眼的功夫间,便不再有任何的动静了。 似乎他们早已死去,只是因为什么力量一直在支撑着他们的躯壳,才让他们得以“活着”。 ——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在二人已经看透了事实的现在,这些力量似乎也不愿意再支持下去了。 那些躯体不再鲜活、充满生机,他们——现在应该称为它们,迅速地干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具具枯槁的尸体。 紧接着,尸体的血肉也迅速腐烂,变成了一具具早已被细菌和蛆虫啃食殆尽的残破尸身。 这个过程若放在自然的环境下,显然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可仅仅一次呼吸不到的时间中,原本的鲜活的躯体便成为了这副模样——显然,这才是它们原本的样貌! 与此同时,浓烈的腐尸臭味便弥散到了整条小巷之中,让布兰达和莉萨不由得皱起眉头。 如鲜血一般殷红、却丝毫没有扭曲周遭空气的高温的火焰,覆上了这些甚至无人收殓的可怜人的尸首。 而后,覆盖了整片区域的阴影笼罩了这些残躯,彻底遮住了他们那残破不堪的遗容、遗体。 这庄严肃穆的一幕,就像是给了这些人最后的一丝体面。 布兰达很清楚,黑犬是从这些尸体的阴影中直接诞生的,哪里有这么华而不实的环节。 更何况,单是看这些尸体的状态,即使是门外汉也能明白:这些黑犬早已诞生。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布兰达的心中居然升起了一个看上去好像很荒诞的念头:看起来,这些早已诞生、只是初具灵智的黑犬,之所以还维持着这些人生前的模样,甚至还选择了这么具有仪式感的出场方式,竟是在尊敬这些孕育了他们的“母体”。 这种猜测并非出自人的傲慢,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事实。 “呵……”想到这里,布兰达不由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她笑得越发随性恣意,让莉萨也不由得看向了她。 何等的荒唐可笑啊,布兰达心想。 这些辛劳了一生的苦命人,被自己的领主敲骨吸髓,榨取了所有的资财和尊严,丢到了这么一个城市的阴暗角落中,像家畜一般蜷缩在简陋的木头盒子里,拼尽了一切才能活下去! 最后,他们死在了这个阴暗的地方,失去了所有身而为人的情感和尊严。 没有任何人为他们收殓,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死去了!很多人还都不知道,在贫民区的最深处,还有这么一群可怜人曾苦苦挣扎过! 而盘剥了他们、造成了他们如今处境的贵族们,把从他们身上榨取到的金币,换成了没有一丝一毫用处的礼服装饰,继续夜夜笙歌! 可这一切,竟还不是最为荒唐的事情! 真正给予这些人尊重的,还为他们保有了身而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的,居然是这些从他们的尸体上诞生出来的黑犬! 而当布兰达他们率领的达西亚军队抵达城外时,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吃饱穿暖的生活、平等和尊重、子孙后代读书识字的权力……这些人什么都没有等来。 布兰达事先并不知道这一切,她之所以会带莉萨深入贫民区,本意也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这位值得栽培的下属,见识一下在达西亚不曾见过的景象,亲身体会王国改革的起源和目的。 这本该是一场教学性质的游历……布兰达确实不曾想过会面对这种惨剧。 她原本以为,此行的终点、区域的深处,再不济也不过是更加严重的、类似中层区域的情景。 但当她身处中层区域,看到那远超自己预期的冲突烈度后,布兰达其实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为什么那些帮派都在中层区域大打出手,一定是深处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出现了,才让他们不敢踏入深处的区域。 黑犬诞生于人的尸体,不似其他的神话生物那般强大——即便如此,那依然是“神话”的一部分啊,不是普通人可以面对的存在! 放肆地笑了一会,布兰达才止住了笑声,脸上的悲伤却无法消散:“莉萨,虽然这一幕并未在我的计划中,但看到眼前的种种,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明白的,长官……”莉萨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回答的。 显然,面前的这幅景象,真的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第一百九十五章 是敌是友,自己决定 对下属的教育环节结束了,在莉萨看来,她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阴影笼罩了她们目力所及的所有尸体,没过多久,这些遗体便像是沉入水中的石块一般,彻底地消失在了漆黑的影子中。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体型不逊于头狼大小的黑犬,它们自阴影中浮现而出,喷吐着血红的火焰,宛如来自地府的恶犬。 或者说,祂们曾经确实是地狱的一部分。 布兰达只是简单地环视了一圈,就看到了约莫百只的黑犬,不由得叹了口气。 王国虽然确实根据以往的资料,总结出了黑犬诞生的环境。 但事实上,这个公式并不能简单地划上一个等号:黑犬一定要在这种条件下,才得以诞生于世;可这并不意味着,当出现了这种条件时,黑犬就一定会诞生! 当判断出黑犬的大致数量时,布兰达就已经猜测出了这场悲剧的大致规模。想到这等惨事,布兰达悲从中来,才发出了这声叹息。 莉萨没有布兰达那样的联想和发散能力,但当她看到这一幕时,她的心也伴随着黑犬自阴影中的缓缓浮现,慢慢地沉入了谷底。 这次真的玩脱了,我们死定了。此时的莉萨心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了。 她们都是战团长级别的将官。而王国擢升将官,对候选人有三个硬性要求:其一是对于王国的绝对忠诚,其二是建立足以服众的卓越战功,其三便是拥有至少中等级别的超凡力量。 虽然由于王国完整的超凡者培训系统,使得平民成为和晋升超凡者,变得不再那么的困难。这也意味着王国各层级的超凡者数量,是要远多于大陆诸国的。 即便如此,她们身为中等超凡者,都是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的佼佼者。 普通人完全无法奈何的黑犬,其本体实力也不过在中等与高等之间,并不像其他的神话生物那样难以战胜。莉萨觉得自己努努力,其实也是可以彻底消灭几只的。 但问题是,包围她们的黑犬,可不仅仅是“几只”的数量啊,那是近百头黑犬啊。 黑犬就如同群狼一般,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包围了两人,像是在面对强大的猎物。 伴随着黑犬的不断逼近,阴影不断汇聚到它们的身上,重新化为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而当街道上的景象恢复如初的时候,黑犬们的气息也攀升到了自身的极致。 于此同时,这些黑犬也彻底封死了二人的退路。 它们的口中不时地发出呜咽声,像是在彼此进行着交流。 黑犬自身所携带的火焰,看似没有什么温度,可每当它们迈出一步,它们那攀附着地狱之火的爪子,便会在地面上熔出了一个焦黑的爪形窟窿。 而那些立于破旧木屋之上的黑犬,也早已引燃了自己脚下的房屋。 一个由烈焰组成的圈套,瞬间包围了后背相抵的二人。 “长官,这些黑犬似乎是有神智的。看情况,它们之间已经形成了意识相同的思维网络,这毫无疑问是二等黑犬灾害!”莉萨戒备着眼前如狼的兽物,与身后的布兰达小声沟通。 “你错了,莉萨——是一等灾害、甚至有可能是特等灾害:它们之中已经形成了主意识。”布兰达的左手抵在了匕首的握柄处,却并没有将武器出鞘。 布兰达肯定的话语,让莉萨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假如只是二级灾害,虽然情况依旧无比严峻,但以两人的中等超凡者的实力,强行突围并不困难;可一旦演变为了一级灾害,整个黑犬种群都会变成一个意识相通的主体,她们二人很难逃出生天,更不要说是最为严重的特等灾害了! 莉萨当机立断:“长官,事已至此,由我负责断后,您见机突围!只要您平安无事……” 莉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自己背后一轻:布兰达已经行动起来了。 但与莉萨的设想有所出入的是,布兰达甚至没有拔出武器,而是走向了小巷的终点——那里依旧被阴影笼罩着。 “出来。”布兰达凝视着那团阴影,声音清冷得宛若寒冰。 “你的目的就是我,怎么,现在反而畏首畏尾了?”她的右手虚握,掌心浮现出了点点银白色的光芒,璀璨而又危险。 最深处的阴影动摇了,一只狰狞的狼头浮现在了她的面前,但很快又缩回了阴影里。 布兰达冷哼一声,一头黑犬的身旁便出现了无数星光。 轰—— 伴随着一声并不剧烈的爆炸声,那头黑犬的躯体被星辰法术的爆炸撕成了碎片。 法术中蕴含的星海法则,粉碎了构成那只黑犬的空无法则,让黑犬再也无法复生、重组。 黑犬们呜咽着,却再也不敢向前一步。 布兰达回过头,看向莉萨:“莉萨,有一件事你没有想通——当我们进入埃德温城的时候,这些藏在影子里的家伙就已经发现我们了。而当我们进入这片区域的时候,它们便已经布下了这样的一个欢迎仪式。” 布兰达为那些死于压迫和剥削的人深感悲恸,但她从不囿于自己的情感。 她很清楚,自己歪打正着,发现了一个因悲剧而诞生的黑犬种群,就要想办法探明它们的态度,为王国未来的行动排除隐患。 神话生物一旦拥有了理智,便能够与人类沟通,布兰达并不担心无法沟通的问题。 “你我心知肚明,这片区域中的所有人都死去了,甚至没有谁真正关注他们的死亡。既然如此,我的动静即使大了一些,也不会引起外界的过多注意。” 布兰达右手握拳,下一刻,在这片死寂了许久的区域中,便浮现出无数闪烁的光点。 尽管被包围了,布兰达却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攻势,“在你们发动攻击前,我有绝对的信心摧毁构成你们的法则,彻底清除你们存在于世的痕迹!” “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我的盟友,还是即将成为被我毁灭的敌人?” 布兰达和阿加莎一样,自从她们觉醒了自己的星辰天赋后,她们就走上了一条与超凡体系截然不同的、只属于她们二人的道路。近期的那个梦境,更是应证了二人的猜测。 当布兰达表现出这种姿态时,最为震惊的,还当属站在她一旁的莉萨。 第一百九十六章 命中注定的会面 嗷呜—— 一声高昂的狼嚎响彻整座埃德温城,惊得无数人放下自己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甚至是远在城外密林中的达西亚军队,竟也能够清楚地听到这声狼嚎。 负责值守和巡逻的士兵们,纷纷前往驻地的各个出入口,其余正在营地里工作和训练的士兵们,也拿起了自己的武器,进入战斗岗位。 在树林中扎营,遭遇到类似灰狼、鬣狗的猎食性动物的族群,虽说比较少见,但也不算是什么比较特殊的情况了。 根据达西亚士兵的判断,那声嚎叫显然大群的头狼发出的围猎信号,他们也及时地做出了因应的行动,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狼群”可能带来的伤亡。 伊迪斯自然也听到了,但她只是出门看了一眼,见士兵们应对的十分得体,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营房,处理布兰达让她完成的文书工作。 但十几分钟后,驻地依旧一片平静,这让伊迪斯也颇为不解地走出营房。 驻地中一片和平的景象,没有什么厮杀,更没有什么狼群,许多手握兵刃的士兵们也带着不解的神色,相互交流着自己的疑惑。 伊迪斯环顾四下,找到了向自己走来的副团长,“驻地周边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在我的感知里,周边并没有什么威胁?” 她的副团长也摇了摇头:“属下的感知也是如此,因此已经派出四支骑兵小队外出探查,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说话间,副团长提到的几支骑兵队也快马回到了驻地。 为首的几位队长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二人面前,其中一位身为连队长的士官进行汇报:“团长、副团长,我们搜寻了驻地周围八百米的树林区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很好,你们先下去继续自己的工作吧。”副团长点了点头,代伊迪斯接受了报告。 几位士官敬礼离开后,副团长看向伊迪斯:“长官,现在我们……?” 伊迪斯思索了两秒,便转过身去,“虽然还有疑点,但既然骑兵们的探查结果,和我们感知到的情况一模一样,我们也只能暂时放下此事了——让值守和巡逻的士兵们受点累、多留个心眼,其他人的工作照旧。” “您的意志。”副团长握拳敬礼,离开了营房的门口。 伊迪斯回到营房后,却没有看向桌上的文件,而是看向了西方。 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营房的墙壁,越过了郁郁葱葱的树林,看到了遥远的埃德温城的城墙:“不是我这里的问题,那就只有可能是来自城里的问题了。小姐,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啊?” 莉萨不知道林中驻地的伊迪斯在想什么,但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凝滞了。 看着眼前的这匹身长逾百米、比城堡还要高大的巨兽,她实在不好意思再称其为“犬”。 在主意识的连接下,近百头数量的黑犬汇集到了一起,成为了唯一一只巨狼。 说实话,在无数王国明文记载的、关于神话生物的资料上,身形硕大无朋的巨兽其实不在少数。说句不恰当的比喻,即使是莉萨面前的这头巨狼,在神话生物中也算是“发育不良”的代表了。 但资料上冷冰冰的文字是一回事,亲眼见证所带来的震撼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莉萨看来,眼前的巨狼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强大压迫力,它那没有瞳孔的双目像是在瞪视面前的二人,喉咙不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吞噬她们。 让莉萨感到有些奇特的是,每一只黑犬的四肢和口中,都会翻腾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这似乎是他们的本能。但当它们合为一体的时候,这头巨兽的周身却不再燃烧着火焰,火焰似乎可以被它自己的意志而控制。 但事实是,这头巨兽显现出身形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它接受了布兰达的言语——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敌意。 之所以在莉萨看来,巨兽是在瞪视自己,完全是因为它的头颅实在太过巨大了,以至于无法看清眼前之人的样貌。 布兰达也很惊讶,但她并不是惊讶于巨兽的身形,而是讶异于构成它的法则。 她与莉萨不同,自从她经历了那场梦境,她就开始被动地接受了星辰的法则,也能够观察和剖析世间的法则——虽然她目前只是接触了皮毛,但她观察世界的角度确实与常人完全不同了。 黑犬诞生于凡人空无的死亡之上,所以它们是天生的法则生物、以空无的死亡作为自己存在的根基。 可无论是死亡本身的概念、抑或是空无的规则,二者都过于的宽泛了。以至于相较渺小的人类个体来说,其自身的非自然死亡,是远远不足以表达完整的空无法则的。 因而,构成这些自然诞生的黑犬的空无法则,具有先天性的缺陷和不确定性。而这些不足,则决定了黑犬远低于其他神话生物的下限和上限。 只有当黑犬的族群中诞生了一个主意识,并且该主意识能够将所有的黑犬合众为一,它们、或者说是它,才有可能弥补自身法则的缺陷,统合一个族群的法则——尽管单单依靠一个族群的法则,依然是远远不够的。 可在布兰达的眼中,这头巨兽所彰显的空无法则已然趋近完整,它俨然可以被称为空无法则在人世的具象体现! “你不是在这场人伦惨剧中诞生的存在吧?”布兰达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哎?”莉萨不知道她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不由得惊呼出声。 “当然不是,我所经历的岁月,远超这座城市所历经的光阴。” 巨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倨傲,它四肢弯曲、缓缓地伏下了身子,下颚也抵在了地面上,毕恭毕敬地回答着布兰达的问题。 伴随着它的言语,巨兽的身躯也变得越来越小,最终竟变得和寻常猎犬一般大小,让布兰达不再仰视它,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不如说,这座城市建造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镇压我的这具躯体。只是不曾想到,建造者的后裔早已忘却了先祖的初心,造成了这等惨剧,让我轻易地离开了那可笑的牢笼。” 布兰达沉吟片刻,决定不关注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你知道我吗?我的心中之所以会有那阵悸动,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手脚、从而引起了我的注意吗?” “我自然是知道您的,星辰的光辉是我永恒的指引,而您,则是我恒久不变的主人。” 黑犬爬伏着,发自内心地表达着恭敬:“您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星辰的命运,以我之卑微,万不敢干扰您的思想,我主提图斯·法比乌斯·克拉苏。” 第一百九十七章 问题似乎更多了 提图斯·法比乌斯·克拉苏,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古卡俄基亚式的贵族男性的名字。 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其地位在卡俄基亚时代十分超然。 “奇怪,提图斯……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按理来说,这个陌生的名字不应该为世人所知,毕竟卡俄基亚帝国早已覆灭,其文化也早已失落了。但莉萨却只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好像自己最近才听过这个名字。 “提图斯?不应该是卡门吗?”布兰达却立刻反应了过来,皱起眉头,看向面前的黑犬之主。 而在听到“卡门”这个名字时,莉萨也发出了一声惊呼:提图斯不正是圣子在俗世的名吗? 听到莉萨的小声惊呼,布兰达转过头去,嘱咐了她一声:“莉萨,在这里听到的对话内容,你记在心里即可,不要向任何宣扬——你会被当作疯子的。” “属下明白。”莉萨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了然地点了点头。 可那爬伏在地面上的犬主,却疑惑地抬起了头:“我主,您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不要给我打哑谜。”布兰达皱眉,显然非常不喜欢这种谜语人一样的说话方式。 “我主,万分抱歉——我不能说。”犬主低下了扬起的头,语气诚恳,“不只是我,任何一位经历过、或是铭记了神国时代的‘天使’,都不能够告诉您——这是镌刻在法则里的誓言,是我们共同立下的誓言。” 布兰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不能告诉我,每一个神话生物都不能告诉我,那谁能告诉我?难不成会是我告诉我自己吗?” “是的,关于您的真相,只有您可以告诉您自己。无论是您的过去,抑或是您的未来,只有星辰可以昭示,也只会隐藏在高天的星辰之中。” 虽然布兰达大致可以猜到对方的意思,但她也是真的厌恶这种基本只会出现在《旧约》中、和谜语并无二致的说话方式:“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隐晦、迂回,就不能像是普通的对话那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吗?” “我主,万分抱歉……”犬主伏在地上,眼睑低垂。 “罢了,这也算是你的习惯了,我只希望你以后说话尽量直白一些。” 布兰达无奈地摆了摆手,便揭过了这个话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最初看见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已经逝去了吗?如果是这样,你是对他们做了什么手脚吗?” 布兰达自然能够看出来,这片区域中的人们早已死去。但当她们刚进入这片区域的时候,那些人的模样显然像是被谁强行吊着一口气。 “他们确实早已逝去了,我主明鉴。”黑犬之主缓缓起身,似乎是要表达对于这些逝者的敬意,“他们的一生都身不由己、遍历人世苦楚,最终却无法苦尽甘来、得偿所愿,甚至失去了一切。我尊敬他们、也同情他们,所以为他们的灵魂编织了一场美好的梦境。” “是吗……”布兰达有些喟然,“你当真对他们无所求取吗?” “我是空无的具象,是法则在人世的代行者。纵然不会出现这等惨剧,我身即为空无之主体,亦会自行完善此身。此举,实无必要。” 犬主并没有正面回答,但它的言辞却昭示了自己的想法。 随后,这位来自地狱的犬主用异常晦涩难懂的语言,说了一句箴言。 莉萨自然不会听懂,可布兰达却听明白了:“你说得很对,可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世间却鲜有人再相信了。” 黑犬之主却有些自嘲:“毕竟神国陨落以后,世间也再无地狱了。” 其实犬主的话很简单,那是一句来自上主的感慨——“堕入地狱者,必为在人间塑造炼狱者;凡在人间炼狱受苦难者,何苦再入地狱遭此灾劫?” 布兰达思索了一会,再度看向面前的黑犬之主,“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或是想要去的地方吗?” 犬主倒是没有什么想法,“或许是再度返回山林、如野兽般游荡吧。这样的生活我也度过了许多个春秋,在您找回自己的星辰之前,这样的生活或许也不差。” “这样啊……”布兰达忖度了一会,拿定了主意,“既然你没有什么想法,不如就跟着我吧。我不能答应你什么,但我的影子还是可以让你居住的。” “这真的可以吗?”犬主猛地抬起头,几乎无法掩饰语气中的兴奋。 布兰达噙着笑,点了点头。 “我主仁善。”于是犬主缓步走来,身形慢慢地潜到了她的影子里。 “你听到了吧,阿加莎?”布兰达在心中思索着,像是在和远方的友人沟通。 下一刻,阿加莎的声音便在她的心底响起:“当然听到了,听得很清楚。怎么说呢,确实很有布兰达你的风格了。” “你以前不也一直想养条猎犬吗?你看黑犬之主,看着挺威风的,寻常猎犬肯定比不过它,而且它还挺聪明的,还能正常沟通,你难道不喜欢吗?”布兰达在心里揶揄好友。 “哼,别想拿我当挡箭牌,分明是你自己想养。”阿加莎在心里笑骂好友一句,这才转向正题,“但说实话,本来我们就有很多的谜团了,我本以为犬主可以帮我们解答一些问题。结果没想到,它不仅没有帮我们解答疑惑,反而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布兰达也有些感慨,“是啊,谁又能想到:不仅那位圣徒卡门的身上有谜团,就连看上去最清白的圣子,都有着不下于她的谜团。” 二人又在心里交流了一会,但却没有得出更多的结论了。布兰达才抬起头来,看向自己身边的影子:“出来。” 一位影卫单膝跪地,并没有直面她的眼睛:“请您吩咐,小姐。” “此事你深埋心间,不得上报——一切由我亲自与父亲商议。”布兰达冰冷地下达命令。 “属下了解,定将此事深埋于心。”影卫什么都没有多问,便再度隐匿了自己的身形。 布兰达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向莉萨:“我们去那座哨戒塔吧。” “您的意志。”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处处是矛盾 从黑暗空无的最深处走出,二人顺着来时的道路,轻车熟路地离开了这片压抑的区域。 直到看见了那条作为边界的道路,莉萨才觉得自己终于离开了那片区域。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压抑宣泄一空。 而在道路的另一边,几名身穿锁子甲的骑士正在商议由谁深入贫民区。或者说,他们正在相互扯皮,都想撇清自己的立场和责任。 许多身穿布甲的普通士兵,只是懒散地在一旁列队,没有进行任何发言——反正他们也不过是底层的小卒,不管上头的骑士老爷怎么决定,他们一定是要跟着进去了。 黑犬之主现身的那一瞬间,它那一声高昂的嚎叫声,可是让全城的人都听得无比真切。 加之它现身之初的巨大身形,无论是它自己,还是布兰达本人,都没有想要掩饰的打算。只怕那仿若要摧毁城市的、巨狼般的身姿,谁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了。 面对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形,即使埃德温伯爵早已撤出了驻守在贫民区的守军,周围区域的守军也必须要深入其中,进行探查和排查作业。 可对于这些骑士来说,真正麻烦的问题在于:放弃贫民区的决定并不是最近才得出来的,早在上一位埃德温伯爵掌权期间,这座城市就已经事实上放弃这片区域了,贫民区中究竟是什么状况,他们其实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个问题是清楚的,无论如何,贫民区里的状况都绝不容乐观,且生活在深层的居民一定不会欢迎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位士兵。 对于这些骑士来说,无论他们之中的谁踏足这片区域,下场都不会很好。 也正因如此,这些算是半个贵族的“大人物”们,自然是不想亲身涉险的。 可上头的命令又不得不做,他们才在这里不断地扯皮。 不过据布兰达猜测,他们最终要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让手下的士兵进行探查;要么就是把所有的骑士都拖下水,大家进行联合行动,保证自己的安全。 布兰达没兴趣看他们说车轱辘话,只是简单地评判了一下这些骑士和士兵们的装备,以及自身的精神状态和基本素养,就跟随着莉萨的脚步,无言地离开了现场。 沿着道路走了数百米,越过神色匆忙的人群,二人终于来到了街角处废弃的哨戒塔下。 “怎么说呢……这座塔比我预想的,还要破旧一些呢。”布兰达看着眼前的这座高塔,发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感慨。 这座哨戒塔的形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如同西洛里亚大陆的寻常哨戒塔一般,二人眼前的这座哨戒塔也是以砖石为基底,塔身由木材制成。 塔的高度有十余米,位于塔顶的卫兵可以将整个区域一览无遗。若是有莉萨这样的中等超凡者利用这种设施,甚至可以远望整座城市。 但出乎布兰达预料的是,这座贵族废弃已久的哨戒塔,却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破旧许多。 这座哨戒塔的木制墙体已经出现了多处的破损,甚至连作为基底的砖石结构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损毁。 而在没有出现破损的墙体处,也有藤蔓肆意生长,向世人彰显自然的生命力,郁郁葱葱间,竟将枯朽的墙体覆盖了七七八八。但对于布兰达来说,更重要的是—— “真是奇景啊,这座塔的周围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痕迹:埃德温伯爵早已放弃了这座塔,那些无家可归者竟然没有在此安家。” 莉萨显然早已摸清了哨戒塔周围的情况,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回答了布兰达的疑问:“虽然埃德温伯爵早已撤出了驻守的士兵,但他依旧将这座塔视为自己的私产。若有无家可归者居留于此,驻守在周边区域的士兵也会把他们驱逐出去的。” “是么……即使自己不要了,也不愿意施舍给在泥地里打滚的‘贱民’,还当真是标准的贵族思维啊。”布兰达只是讥讽了一句,便推开了塔底的大门,抬脚迈入其中。 莉萨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闭口不言,只是随手关上塔底的大门,跟上了布兰达的脚步。 这座塔内部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虽然莉萨和伊迪斯二人曾为了探查军情,进入过其中几次,但塔里依旧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墙体边缘的木制楼梯也多有破损之处。若是一般人进入塔中,可能根本无法攀至塔顶了。 “咳咳——”布兰达扬了扬手,鼓动风场吹开哨戒塔的木窗,将塔内部的灰尘和蛛网吹出窗外,这才让塔内看上去明亮了许多。 “果然要经过一番大扫除,里面才勉强够看嘛。”布兰达抱怨了一句,在楼梯见跳跃。 “长官,我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真的没问题吗?如果让埃德温伯爵发现异状……”莉萨跟随布兰达的步伐,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在担心这个?那倒是无妨啦。”布兰达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反正我们也是最后一次来了,如果华纳真的能迅速意识到这里有问题,我也能判断出城里守军的应对能力;倘若他对此一无所知,那也算是好事一桩。无论如何,对我都没有什么害处,为什么不按我的想法来呢?” 布兰达确实是在耍小性子,但她对于侦察行动有自己的考量。 登上塔顶,莉萨便向布兰达汇报已经侦察到的信息: “长官,城市东北角的这片杂乱的区域,就是我们刚刚进入的贫民区;城墙外的三道墙体,就是历代埃德温伯爵经营的三道防线;城市中央的城堡区我就不赘述了,城堡区的东侧就是这座城市的军械库,守军的装备和火药都储存在这里——埃德温城只有一个军械库。” 布兰达顺着莉萨的指点看去,又沉吟了片刻,才指向了紧邻军械库的城市东南区域:“那里是埃德温城的军营吗?那里是主营吗?还是说,所有部队的营地都在那里?” “是主营。”莉萨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城里还有一处营地,在城市的西南区域。” 沿着莉萨的指点,布兰达若有所思:“奇怪……这个布局没有什么问题,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矛盾的地方呢?” 第一百九十九章 塔顶筹划 布兰达的言辞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莉萨明白,对方也是有向自己发问的意思:“请问您以为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说实话,矛盾的地方太过明显了,你们不可能没有发现。” 布兰达倚在栏杆旁,看向城市东侧的大营:“你看——明显松懈、且不严谨的巡逻路线。而且他们的装备质量也不算好,不仅底层士兵的布甲多有破损,武器也多有锈蚀,甚至许多骑士的装备都没有得到妥善保养。”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向哨戒塔的东侧,看向城墙外的三道防线:“甚至于这种情况出现在了三重防线:守军不仅将大型器械露天摆放,还让火药在空气中受潮。这并不是我们刺探出的情报,仅仅是我们路过的时候,大致扫视一眼就能看到的景象。” “确实,我们在探查城防力量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些突破口。”莉萨跟随在布兰达的身后,对她的分析表达认同。 布兰达却皱起了眉头,又走回了哨戒塔的西侧: “但问题是,城堡区的守备力量却很严密。虽然我们在这里只能看到外围的大致情形,但就我目前所见到的,他们的巡逻安排十分合理,人员的动作也能够看出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装备的情况自不必多说了。总而言之,二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完全不能用误差来形容了!” 说完自己疑惑的地方,布兰达转身看向莉萨,“你与伊迪斯应该和各部队的连队长开过联席会议了,你们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不像是诱敌的举措。”二人都是统兵之人,莉萨自然知道布兰达在怀疑什么,“于公于私,埃德温伯爵华纳·奥利弗都没有诱敌的动机,这点长官应该也知道。” 莉萨的说法不无道理:于公,现在正是达西亚王国与贵族联盟议和的时机,埃德温伯爵就是再戒备王国的动向,也不会相信他们此时已经在城外整装待发了; 于私,华纳虽然背弃了与布莱恩的密约,但埃文公在对外的表现中,一向都是一个完美的政治生物,倘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华纳断不相信对方会采取攻势——虽然对于此时的布莱恩而言,死去的埃德温伯爵显然更有作用。 “确实如此,这么分析下来,我们也只能承认:这就是埃德温城的守备常态了。” 布兰达下意识地往嘴里扔了一颗糖,陷入了思索:“这么说来,你们先前制定的那个、以贫民区为突破口的进攻计划,你现在应该也不太同意了吧?” 虽说来到前线还不足一天,但布兰达已经处理了必须由最高指挥官负责的工作,顺便通读了一遍军官们拟定的进攻方案。 在大致探查了埃德温城的守备情况后,两位战团长和连队长们得出了一致结论:虽然埃德温城的城堡区以外的守军实力不济、基本素养也不高,但也是要强于一般的山野盗匪的。 这些守军依托于历代埃德温伯爵经营的埃德温防线,虽然无法抵挡住王国军队的攻势,但也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短暂地阻拦军队前进的步伐。 王国的军队不惧怕任何形式的战争,但问题在于:这一战的主要目的,是配合远在兰开赛城的和谈仪式——王国军队必须速战速胜,战团长们深知拖延不得。 所以军官联席会议商讨出了两个进攻方案: 其一,就是利用王国军队所独有的、成建制的法师部队的优势,在战场的地下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充分利用没有任何守备力量的贫民区,在城中开辟第二阵地,快速扩大战果; 其二,便是利用城中已有的秘密通道,出动精锐部队,将其中三条守备薄弱的通道的守军快速清除,占领城堡区东侧的三处出口,与城外大部队形成包夹之势。 说实话,布兰达觉得这两个进攻方案都很眼熟——商议进攻方案的军官们,一定是充分借鉴了她在进攻莫特城时的思路。 莉萨没有任何迟疑,回答得很干脆:“我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出发,都不认为从贫民区发动攻势,算得上是一个好主意。” “哦?”布兰达转过身,玩味地看着她,“说说你学到了什么?” “从我个人情感的角度考虑,贫民区的人民已经过得很艰难了。战争又不会没有牺牲,一旦我们选择贫民区作为突破点,我们免不了要清剿中层区域的帮派组织,在这个环节中,我们很有可能会误伤周围的平民。 “每误伤一名平民,都会重创他的家庭,使他们的家庭失去一个或多个劳动力。我们战后确实会重建秩序,但那需要时间,贫民区中的很多家庭可能撑不到那一天。” 莉萨面容肃然,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依据: “而从战略利益的角度考虑,从贫民区出发也说不上是一件好事。 “其一,贫民区中的普通人厌恶任何官方力量,无论这支力量是否隶属于埃德温城。而根据我们的观察结果,我们最好是从毫无阻力的最深处出发,站稳脚跟后向外扩张。在此过程中,普通民众一定会下意识地、甚至是刻意对我们造成阻拦。 “其二,帮派力量也不容小觑,我们要建立稳定的据点,一定要对贫民区进行全面的清扫工作,这相当于我们把战后的工作提前到了战争时期。 “而上述的这两点困难,都会对我们的行军造成巨大阻碍,极大程度地拖延了我们进军的速度。我们之所以会选择从城内突破,就是为了尽可能节省进攻所需的时间,但如果从贫民区发起攻势,非但不会节省时间,反而会进一步浪费我们的时间,此举断不可行!” 布兰达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错,一点就通,真不愧是莉萨。” 莉萨却有些赧然,“属下愚钝。” 布兰达不在意她的谦辞,转身趴在哨戒塔的栏杆上:“我们先吹会风吧,我想再观察观察城里的状况。既然贫民区的进攻方案不可行,我们之后可要好好研究一下城堡区周围的那五条密道了。” 第二百章 把守要道之人 “到时间了,我们该去吃午饭了。”一名身穿布甲、满脸胡茬的士兵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战友,走向了隧道外的房屋——那是看守隧道的士兵们日常吃饭和休息的地方。 “来了来了,你还真是尽职啊,一秒都不多呆。”那名看上去有点青涩稚嫩的布甲士兵扛着手里的武器,跟上了同僚的脚步。 他们关系看上去不差,胡茬士兵头也不回地数落同僚:“得了吧,我们干这份差事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累死累活的,一个月才赚到几个银币啊。当兵这么久,我想给家里的婆娘买件衣服,还得掰着指头省钱,谁还真给上头的那帮老爷认真做事啊。” 青涩士兵似乎是初来乍到,看上去有些不信:“不会吧,虽说我们的待遇确实比不上那些骑士老爷,可月奉也有三个银币啊,不至于连给嫂子置办衣物都做不到吧。” “那可拉倒吧。”胡茬士兵嗤笑了一声,“我让你当兵,只是因为当兵可以让家里少交点税,我可从来没说过这是什么好差事。 “那群贵族老爷三天两头就有新想法,每次都能找到借口克扣我们的薪酬;有时候你的上头来了新的骑士老爷,你还要准备一笔钱当作见面礼,不然骑士老爷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堪!总之你多干几年就明白了:能足额发放薪酬的月份,那才算是少数的!” 青涩士兵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伯国的军队会如此黑暗,让他许久说不上话。 过了一会,青涩士兵才再度开口,似乎还有一些念想:“不过,大哥你服役快十年了,也立下了不少的功勋,应该可以被贵族老爷封为骑士吧,就像几个月的那位大哥——如果我记的没错,他也是平民出身吧。” “啊?你还真的信了贵族老爷们的那些鬼话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立了功劳,平民泥腿子就能一飞冲天,当上骑士了吧?” 胡茬老兵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同伴:“要想当上贵族、即使是最不入流的骑士,也必须成为一名超凡者。像我这样没有一点门路的平民,怎么可能会有成为超凡者的机会?” “那……那位是怎么一回事?”青涩士兵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胡茬士兵哼了一声,“那家伙确实只是平民出身,但他有一个身为男爵的远房表亲,似乎是因为一些以前的事情,对于他们家很是照顾,也教会了他怎么成为超凡者——虽然不过只是成为了初等剑士,但确实也算是超凡者的一员了。” 青涩士兵感觉自己仅剩的那些可以相信的东西,也在这次闲聊中被打了个粉碎。 看了一眼青涩士兵的表情,胡茬士兵就猜到了他现在的想法:“我老早就告诉你了,不要总是去酒馆听那些吟游诗人胡编乱造的故事——那些骑士、贵族小姐一类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他们怎么还在酒馆当一个卖唱的?” 胡茬士兵转过头去,像是没有看到青涩士兵越发纠结的表情: “我们这个岗位算是个肥差了,毕竟是要守着贵族老爷逃跑的路,他们还不敢像对待前线士兵那样,随意就克扣我们的月奉。更何况,我们其实更容易接触从城堡来的大人物。你可不要以为是你运气好,你之所以能分到这里,我不知道给骑士老爷塞了多少银币! “要我说,与其想着成为什么骑士,不如先这样混着,混个十年服役的资历,上头的贵族老爷或许就能把我们调到城堡区,去当个穿皮甲的兵。然后再和几位老爷家里的管家拉拉关系,让自己的孩子学会认字、当个贵族身边的书记官,那还算是有些盼头啊!” 胡茬老兵就像是要一口气戳破青涩士兵的幻想一般,毫不留情地讲述着维持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运转的“真理”。 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除了达西亚,在西洛里亚大陆上,超凡力量的晋升方式一直都是被贵族所垄断的。对于贵族家族而言,他们所掌握的超凡传承是独属于本家族的,不要说传授给平民了,就是贵族家族之间,也鲜有超凡传承的交流。 正因如此,打破了法师传承的门户之见、让每一位军队基层士兵都能成为超凡者的达西亚,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王国所付出的努力和代价,也不是一句话可以说清的。 青涩士兵沉默了好一会,才像是说服自己一样开了口:“可是,我听说在达西亚那里,谁都可以成为一名超凡者,也没有那么多的贵族老爷……” “不要再说下去了!”青涩士兵似乎还有话说,但胡茬士兵只是转过头瞪视了他一眼,厉声喝斥了一句,不让他继续言语。 青涩士兵似乎被吓到了,胡茬士兵这才压低了声音,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达西亚的具体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但你要知道一点:我们对贵族老爷抱怨几句没问题,但最上头的领主老爷是最厌恶达西亚的,你如果再说几句达西亚的好,咱们两家人就要给你收尸了!” 青涩士兵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不再多说什么了。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隧道门口的房屋附近。 一队五人规模的、身穿布甲的巡逻士兵从他们面前经过,房屋里也走出了两名身穿布甲的士兵,其中一人向他们点头示意:这是接替他们继续站岗的士兵。 而在房屋的阴影之下,布兰达和莉萨就站在那里,她们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就像是完全不存在的人物,那些身为普通人的士兵完全没有发现她们。 布兰达感觉有些悲哀:数百年来,西洛里亚的贵族们一直垄断着超凡传承,二百年前如此;五十年前亦是如此;即使到了现在,也不曾发生任何变化。 但她没有沉浸在对于贵族制度的抨击中,只是淡漠地分析着眼前守卫的力量:“两支巡逻队,每支队伍只有五人;通道内只有两名士兵负责看守。即使根据你们的观察,这些守备力量实行三班轮换制度,驻守在这处通道的士兵也不算很多。而且……我没有看到一名骑士。” “理论上,每处逃生地道的最高负责人一定是贵族。” 莉萨回忆着最近探查到的信息,干脆利落地回答对方:“城堡东侧的三条通道由骑士负责,西侧的那两条出口不明的通道则是由男爵负责——骑士没有指挥同级的资格。但事实上,这半个月来,我们只在这条通道的驻地见过一次骑士,似乎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工作可有可无。” 布兰达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这种通道自修建的那一天起,可能一百年都派不上用场。对于负责这种工作的骑士来说,他们之所以会摊上这种任务,只可能是因为得罪了上头的哪位贵族。在这种情况下,半个月检查一次都算是尽职尽责了。” 又观察了一会,布兰达看向莉萨:“这里一切正常,我们去城堡区的西侧吧。” 第二百零一章 截然不同的情景 伴随着骑士的走动,构成了锁子甲的铁环相互碰撞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地下的通道,在这个昏暗的空间中格外引人注意。 通道深处的油灯旁,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守在那里。两名穿着轻甲的骑士倚在通道两侧,另一名身穿重甲的骑士正坐在油灯下,借着油脂燃烧的火光,阅读着手中的书籍。 看上去,这三位骑士似乎并没有驻守岗位,他们应该是在休息。 一眼便知,两条入口位于城堡区西侧通道的守备力量,是要远高于那三条入口位于城堡区东侧的通道的:那三条通道的最高负责人也不过是一名骑士,但在此刻,这条通道的深处就有三名骑士! “已经到午餐的时间了?”重甲骑士远远的就听到了动静,等到那名拿着木盒的骑士走到近前,他才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对方。 “事实上,午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锁子甲骑士把木盒放在重甲骑士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了木盒上方的盖子,“教堂的钟声不久前才响起,已经下午两点了——我今天耽误了。” 重甲骑士点了点头,从木盒中拿出了一块白面包:“果然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一向守时,这次因为什么耽误了?”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又是因为男爵的那些破事吧。”两名轻甲骑士也走了过来,其中一名轻甲骑士拿起面包,一脸的不屑。 “对,男爵还是没有上报维护通道的事情,说什么报上去的话,作为直接负责人要承担一半的费用,他现在没办法拿出那么多的钱——反正他为此磨蹭了半天。” 锁子甲骑士咬着烤肉,一脸的无奈:“这其实不算什么,麻烦是男爵的长子要结婚了,他一定要调动我们几个,说想给婚礼做点排场,我花了许多时间,才算是推了这件麻烦事。” 重甲骑士发出了不屑的冷笑:“他用这条通道赚取了多少金币?结果让他为维护通道这种小事出点血,就是满脸的不情愿、数不清的借口。这群贪婪的蛀虫,别的本事没有,假公济私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虽然从严格的意义上说,这座城市也算是他们的私产。” “不说这些了,贵族们心里的小算盘,我们也不想关心,我们站好自己的岗就行了。”锁子甲骑士显然不在意那些弯弯绕绕的环节,又拿出了一块面包,“等再过几天,我再去和男爵说一声——这是关乎他们生命的通道,等到领主追查下来,吃亏的反正不是我们几个。” “不过,你真觉得达西亚那边会打过来?应该不会吧?”一名轻甲骑士叼着面包,似乎是觉得锁子甲骑士忧虑过度了。 锁子甲骑士还没有回答,重甲骑士便开口了:“是你太迟钝了。说实话,达西亚那边是一定会打过来的,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毕竟现在位于兰开赛城的,可是那位‘血王’斯凯边境公啊。” “可是在我的感觉里,那位大人不像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啊。”轻甲骑士挠了挠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重甲骑士白了他一眼:“但那位也容不下一个背信弃义的埃德温伯爵!几年前他来订立密约的时候,我们几个可是都在现场的,假如领主没有背弃约定,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担心——你们可不要忘记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莱文少爷和骑士长的消息了。” 锁子甲骑士接过话题,“只怕,这两位带兵进攻莫特城的大人,已经折在莫特城了。” 轻甲骑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重甲骑士却听到了风吹过衣物的声音,他打断了轻甲骑士的话,猛地抬起头来:“谁在那里?出来!” 重甲骑士站了起来,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有在黑暗中找到任何的痕迹:“奇怪……我分明听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怎么什么都没有见到?” “你太紧张了吧?我在过来的途中也不曾放松警惕,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啊。”锁子甲骑士宽慰对方。 重甲骑士环顾四下,这才放松了下来:“也是,自从听说柳本公国灭亡了,我确实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了,这样不好。” 而在他们四人的身后,布兰达和莉萨已经消失在了通道深处的黑暗中。 “真是吓到我了……长官的胆子一向这么大吗?”又走了一段距离,莉萨才放松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 “我都说了,以他们这些初等剑士的感知力,一定看不穿我的法术结构。”布兰达看上去倒是神色淡然,一脸的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布兰达却是一刻都没有放松,她的精神力量一直在调动空气中游离的元素。 二人沿着通道继续向西行走,随着二人越走越远、越行越深,通道内的油灯也越来越少,通道内的空气也变得越发的潮湿——水元素的密度变得越来越大了。 突然间,通道的方向改变了,这条通道向左偏折,径直通向了南方! 布兰达与莉萨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我有一种预感,”布兰达率先开口了,“如果我的预感没错,这个通道应该会不断向下延伸,直通南方的兰斯公国!” 莉萨点了点头,显然也猜到了这种可能性,“确实,东西两侧都没有相应的出口,我们只能如此推断了。长官,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布兰达没有丝毫犹豫:“我们要加快脚步了,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接下来所需要的验证时间,可能会有一些漫长。” 莉萨点了点头,于是二人顺着前进的道路,一路向着通道的更深处疾驰。 果然如她们的猜测一般,这条转向南方的通道一路向下,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了。即使她们已经全速前进了半小时,空气中的水汽也不曾变少,通道里也没有一丝风吹过——看起来,她们距离出口仍然很远。 “停。”又跑了一会,布兰达出声叫停。她拿出钟表看了一眼,才看向莉萨:“不用继续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条通道一直通向南方,而以我们的速度来看,早在二十分钟前,我们就已经越过埃德温城的城墙范围了。” 埃德温城是一座大城,但二人身为中等超凡者,身体素质早已远超凡人。她们全速奔跑了超过半小时的时间,所行路程甚至超过了战马疾驰两个小时的路程。 只怕从地图上看,她们现在即将抵达埃德温伯国的南方边界了! “长官,那我们现在……?”莉萨大概能猜到对方的意思,但还是出声询问了一句。 “回去吧。”布兰达的呼吸依旧平稳,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所需要的信息已经确认完毕,我们回去召集连队长以上的将官,召开战前的最后一次联席会议吧。” 第二百零二章 四团会议 下午四时左右,布兰达和莉萨回到了达西亚军的驻地之中。 随后,一个召开全军军官联席会议的命令,便在十五分钟内传遍了整个驻地。得知这个命令后,所有士兵都明白了:埃文总长已经拍板了最终决定,接下来等待达西亚的,只有胜利! 晚餐时间后,四个战团的所有连队长、以及几位正副团长,纷纷向下级交代了任务,来到了营地中央的军议室。 等到最后一位军官关上了营房的门扉,快步落座后,布兰达才放下了自己手中飞舞的笔,把批示完的公文放到了左手边,才站起身来,便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 “我知道,在座的诸位多同意以贫民区为突破口的进攻方案,但在经过今天的现场核验后,我要否掉这个可行性极低的方案。” 坐在圆桌周围的诸位军官中,立刻发出了一阵小声的议论声,彼此进行着简短的讨论。 但在片刻后就,这阵议论声就停歇了,因为军官们深知:布兰达与她的父亲一样,向来都是在思虑周全后,才做出最终拍板,所以他们都在等着下文。 果然,布兰达的下一句话就做出了解答,“今天的中午时分,我想驻地中的各位应该听到了一声狼嚎,那不是狼的嚎叫声——贫民区的最深处,诞生了‘神话’!” 布兰达的这句话几乎瞬间引爆了军议室的氛围,几乎所有的军官都无法克制自己,陷入了激烈的讨论之中。 事实上,虽然王国中只有战团长及以上的将官,或是大执政官、审判官及以上的文官,才有权限阅览关于神话生物的所有资料。但在场的所有连队长,也有了解“神话”相关概念的权限。 “肃静!”布兰达坐回圆桌后的座位上,拍了拍面前的桌面,言辞淡漠。 在座的许多军官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纷纷端正了坐姿,等待布兰达的下文。 见周围安静了下来,布兰达这才重新开口:“当然,这种进攻计划以外的重要变数,会极大程度的影响到我们此行的成功率。因此在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我和莉萨战团长联手处理了这起规模不大的‘神话’事故。” 听到这个好消息,在座的诸位军官几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当时并不在现场,但身为达西亚军队的一员,他们也与有荣焉。 只有坐在布兰达的身边、同样身为战团长的伊迪斯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连队长不知道具体资料,但当她听到了那声足以影响到现实的嚎叫声时,她就不认为这是两个中等超凡者能够处理的麻烦了,即使算上了跟在布兰达身边的影卫,同样做不到这一点! 但伊迪斯也明白,既然小姐说她已经解决了,那就最好当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布兰达丝毫没有被影响到,继续说了下去:“即使我已经处理这个问题,但我想在座的各位也明白——能够催生出足以扭曲人世的‘神话’,那片贫民区的状况十分复杂、而且很容易出现超出我们控制的情形。 “换句话说,我认为那是一片拖累我们行军速度的泥沼,只能由我们战后慢慢处理。我想你们应该也同意我的看法吧?” 在座军官无不点头认可:这是最高长官经过实地探查后得出的结论,他们自然认同。 “好,那就让我们进行下一个议题。”布兰达站起身来,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开始在圆桌正中的军事地图上比划着。 长官开始进行战术规划了,圆桌周围的军官们当然也不会在座位上呆坐着,纷纷站起来、探出身子,数十道目光汇聚在了圆桌中央的地图上。 直到这时,一些军官才注意到,地图上原本中途截断的、城堡区西侧的两条通道,都被添加了新的线路——两条自城市向南、一路延伸至地图最南端的线路。 “我想各位通过这段时间以来的探查,应该都明白:城堡区西侧的这两条通道,布置有数量众多的守卫,其中不乏身为超凡者的骑士。” 布兰达把手中的佩剑指向那两条通道:“我用了一些小手段,和莉萨战团长探查到了两条通道的后续路线——它们通往兰斯公国境内。” 布兰达这么一说,在座的军官们都听明白了:一旦战争打响,城堡区东侧的那三条通往城外的通道,一定不会是贵族们的首选项;如果城中的贵族想逃跑,他们只会选择城堡区西侧的那两条通道。 其实军官们本来也大致能够猜到,为什么城堡区西侧的那两条通道,会被埃德温伯爵布设这么多的守军,布兰达的话算是揭晓了最后的谜底。 布兰达环视四周,看到军官们了然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我希望各位记住:此次的攻城战役中,我们有两个最高优先级目标——其一,就是攻下埃德温城,并以此为根基,将埃德温伯国全境纳入王国的秩序中;其二,是清剿埃德温伯爵华纳·奥利弗、及其家族党羽。 “所以在发动攻势的同时,我们需要摧毁城堡区西侧的两条通道,同时占据城堡区东侧的三条通道,彻底断绝贵族们的逃生后路。虽然此举会让贵族们殊死一搏,但我们可以承受相应的代价。” 分析完毕,布兰达看向身旁的伊迪斯:“伊迪斯,安排一支连队,以达西亚商队的身份,向埃德温城内运输火药。不管是矿业用途、还是建筑用途,你随便找个能够糊弄过去的借口就行。” 埃德温城附近没有硝石矿脉,因此需要从外界大量进口火药。达西亚军想要把火药运进城里,总是能够找到合适的借口。 “没问题,会议后我就安排此事。”伊迪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再度看向了布兰达:“但那两条通道的看守很严密,我们要怎么把火药送到通道里?” 布兰达沉吟了一会,看似在思索,实际上她早有想法:“让我来吧,如果让守卫发现了,后续处理起来也很麻烦,不如让我来解决这个麻烦。” “小姐?”布兰达的这个回答不仅让伊迪斯有些惊讶,更是让许多军官面露不解之色。 第二百零三章 总会有例外 说实话,在场众人几乎都对布兰达的决定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王国的将官各有各的作战风格,他们或沉稳推进、或出奇制胜,但王国的将官们总有一个思维上的定式:兵对兵,将对将。 这并不是什么迂腐的战争理念,而是由于超凡力量在战场上的直观体现和演化结果——超凡力量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是巨大的,越是高等阶的超凡者,其所发挥的力量也就越大。 初等、中等、高等之间,每相隔一等、甚至是同等之间的不同阶级,超凡者之间的实力差距都无比巨大:初等超凡者可能只是拥有远超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但中等超凡者就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可以以一己之力破坏城市;高等超凡者甚至可以重塑地理! 莫特城一役是一个例外,出于多方考虑,布莱恩才最终决定让布兰达全程参与战斗,并默许了她筹划的对于莫特城贵族的处刑。 在正常状况下,负责战斗的是各小队的士兵;连队长负责统筹自己所属的战场,并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身为中等、甚至更高等阶的超凡者的战团长,则负责对于战局的把控。 战团长不直接涉及前线的战斗,主要是为了应对敌方可能会出手的高等阶超凡者。 在洛塔攻城战时,布兰达只和洛塔子爵进行了精神力量的交锋、并在城堡的最后一战中出手,达伦也只是在前线分担士兵受到的火力,并没有主动出击。 柳本攻城战的时候,布莱恩也只是在和柳本公爵的对决中出手了,其余时候他也只是坐镇中军,负责对于战局的统筹和规划。 这条看似迂腐又不近情理的定式,却是王国在无数场血战中总结出来的,既可以最大限度地培育前线士兵的实力、锻炼各层军官的指挥能力,更能尽最大可能减少伤亡。 所以当布兰达提出由自己负责破坏任务时,在场的许多军官才会感到如此惊讶。 “思路灵活一些,诸位。”布兰达倒是神色淡然,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的任务毕竟摆在了那里,虽然说我的决定可能有些大胆,但也只是稍微运用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倒也不算是主动出击嘛。” 布兰达见在座的一些军官的脸上似乎还有些不解,便继续说了下去:“为了避免我本人短期内被困在城堡区西侧,从而导致出现战场指挥系统短暂失灵的情况,我需要让我麾下的二团,负责通道的占领作战,其余的三团、四团、九团负责城墙外的正面进攻。” 听到布兰达接下来的安排,军官们的神色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接受了她的说法:布兰达还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埃文总长,她总是提前想好了所有的安排。 “我们自然不能够想当然地做出想象,让一切都顺遂我们的心意。所以我只能在大方向上做出战略部署,具体的战术指挥,还是需要你们在战场自行应变。” 布兰达移动脚步,转动自己的手腕,将剑尖指向城市东侧的三道防线:“三团、四团,你们两个战团负责第一批次的正面进攻;九团在后方机动待命,随时准备顶替前线的空缺。” 银白色的剑身移动,指向了三道防线的最前方,“至于负责第一道防线的布朗男爵,已经成为了我军的内应,我在城里的这段时间,已经知会过他了。 “等到战端开启,莉萨负责打出信号。虽然他们不会反戈一击,但也可以做到坚守不出,任由我们绕过防线、并以此为基础,进行下一阶段的进攻任务。” 布兰达抬头看向一位魁梧的中年将官——那是三团的副团长:“接管第一道防线后,由你们三团负责扩建前线基地、收押防线里的士兵,同时为四团的进攻提供援护,没问题吧?” 三团的副团长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这位副团长没有异见,布兰达转头看向伊迪斯,“伊迪斯,我只能给你三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你要把我们需要的火药,尽数运到达西亚商会在城西的仓库。” 没有等伊迪斯的回复,布兰达便移开了目光,环视周围,“五天后的上午七点到八点之间,你们等待埃德温城中的动静:如果上午八点前发生了爆炸,你们立刻展开攻击;如果到了八点依旧没有动静,那就证明我可能被什么人缠住了,你们依旧准时发动攻势!” 吩咐完其余的三个战团,布兰达把视线移向了自己麾下的连队长们:“你们就是这次进攻中发动第一轮攻击的人,其他三个战团会在你们发动攻击后,立刻发动攻势,为我们分担多余的压力。 “你们在攻下东侧的三条通道后,立刻分出三支连队支援我,我们依托那些贵族修建的通道,对城堡区进行包围。” 几位连队长似乎都有话说,但布兰达只是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那些贵族向来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不仅会断了他们的所有退路,也包围了城堡区,吸引来的守军数量可能会超出我们的预计。 “但这正是我的想法,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我们只要包围了城堡区,迫使这些守军把他们的目标移向我们,城外的攻城压力就会降低很多。” 布兰达顺手将佩剑收回剑鞘中,“对我们来说,当前最重要的要素就是时间——为了配合王国近期的战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二团会尽力吸引城内守军的火力,其余三个战团全力攻城,务必在守备空虚的前三天攻克城墙、打通与我们的道路,和我们完成会合。你们还有问题吗?” 三天攻下埃德温城的城墙,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但王国为了此役,调集了四个战团的兵力,更是在数月之间,秘密调运了数量众多的攻城辎重,再配合布兰达的战略规划,对于王国军队而言,其可能性却是极高的! 计划的制定如此周密,剩下的就是临场应变了,在场的军官们自然没有意见。 “那就去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吧,散会。”布兰达随意地摆了摆手,坐回了椅子上。 “您的意志!” 一阵纷杂的军靴声后,这间偌大的军议室只剩下布兰达一人了。 第二百零四章 权力论 联席会议结束了,军官们也早已离开了,但布兰达只是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拿着从口袋里取出的钟表,无言地看着表盘上的指针规律地转动着。 清脆的滴答声回荡在这处空旷的空间中,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了。 似乎是无法忍耐这片寂静,布兰达身后的阴影逐渐延伸,一只头生双角、似狼似犬的漆黑生物缓缓地从她的影子里走了出来——自从在贫民区深处的那一次交流后,黑犬之主就没有发出过任何的动静,似乎只想当一个安安静静的影子。 “我主,您的生活似乎十分忙碌。”犬主声音低沉,似乎是害怕惊扰了布兰达。 “是啊,我确实很忙。按照常理来说,我现在应该正在处理最后的一批文件了。”布兰达一脸的理所当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放空状态有什么不妥。 “那您现在……?”犬主没有瞳孔的双目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你似乎有话想和我说,我不过是在等你罢了。”布兰达看着表上的指针,面色平静。 事实上,当犬主自愿表示追随后,它甚至自愿地将自己的空无法则,也置于布兰达所司掌的法则之下。虽然布兰达无法运用空无的法则,甚至还不了解自己所掌握的到底是什么法则,但当犬主有什么想法时,布兰达其实隐约间都能够有所觉察——当然还不至于能够读心。 “我主明断,我确实有一些想要得到解答的问题。”犬主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 “说吧,我大概能够猜到你的疑问——我不介意。”布兰达低垂眼睑,看上去并无不快。 犬主缓步离开了布兰达的影子,走到了她的身侧:“在我看来,您的手中似乎掌握着俗世权柄,甚至于这种权力已经演化为了一种‘趋势’,让您可以一念之间决定生死。” 布兰达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她只是淡然地同意了犬主的看法:“没错,我确实是王国权力中心的一员,考虑到王国的国力,我甚至有可能是西洛里亚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这是事实。你是否认为你的主人司掌俗世权力,是一件具有负面意义的事情。” “我主多虑:在我看来,我主便是我主,俗世之权纵然可以滔天,也不过是您衣物上的一件华丽饰品,丝毫不会影响到您的本质。”犬主的语气也很平淡,不像是在恭维布兰达,似乎只是在谈论一件事实。 布兰达的眼角却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可人生不过百年光阴,纵然如同我的父亲那般,走到了超凡道路的尽头,也终究会在两百年间归于尘土。但权力却是恒久不变的,它是人世秩序的体现、也是维持秩序运转的必须—— “你又如何能够断定,不过须臾生命的人,不会被充满诱惑力的权力所影响呢?” “我主,这就是您对于权力的看法吗,充满诱惑、引人堕落的事物?”犬主的的喉咙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声,似乎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这才是你想问我的问题吧?”布兰达终于把目光从表盘上移开,看向了身边的犬主,“在我回答这个问题前,你先告诉我:你真的是这么看待世俗权力的?” “没有一句虚假之言。我虽然不是诞生于神国时代的生物,但当我承载空无法则时,我自然而然便会继承来自先代的记忆。在我看来,世俗权力如何滔天,也不过是衬托我主之物,没有了它,我主仍是我主。”犬主那象征着狂乱的赤红双目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在这一点上,我们看法相同:有了权力,我是布兰达·埃文,但失去了权力,我依旧是布兰达,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本质。” 布兰达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再度看向手中的表盘,“但在我看来,权力依旧是很重要的事物。对我来说,它不是什么诱惑人心的毒药,也不是什么趋之若鹜的甘泉——它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是我生来就要承担的事物。” “责任和义务?”犬主略微张大了自己的嘴,似乎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词汇。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对应的位置,有植物、就会有动物,有捕食者、自然会有被捕食者。” 布兰达语气淡然,平静地诉说着自然的规律:“自然的规律如此,人类社会的运转亦是如此,人的出身是不平等的,这是无奈的事实。我出生在埃文家,生来便位居高位、拥有他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权势,换做是在其他国家,我现在就应该当一个合格的贵族继承人。” 布兰达的言语看似是炫耀,实际上她并没有这种想法,“可我是王国大执政官的独女,我注定了要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他们改革王国的理想和事业。 “权力当然是礼物、是工具、也可以作为奋斗的目标,你可以用一切美好的词汇去赞扬它,也可以用一切丑恶的词藻去贬低它,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必须去掌握、去背负的责任。” 听着听着,犬主竟从布兰达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悲哀,“我喜欢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我而言,我可能要终我一生与权力同行,背负权力带给我的责任,也必须将权力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真的是一模一样啊……”犬主似乎是从布兰达的身上,看到了往日某人的身影。 “是提图斯?还是卡门?”布兰达侧过头,玩味地看着它。 犬主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但如果我告诉您:您这一生的时间跨度,可能会远超您自己的预期,您还会坚持这套对于权力的看法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布兰达皱起了眉头,她发觉眼前的这头犬主,似乎隐瞒了许多她还不曾知道、但应该了解的事情。 犬主垂下自己的头,“我主,您并没有人类的寿命限制,您将与法则永恒同在……” 啪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犬主的发言。 “荒谬!何等荒谬的言论!”布兰达猛地阖上了表盖,站起身来,“你这是在亵渎生命的基础!生、老、病、死,每一个环节都是人类所必经的,即使是超凡者也不能避免!不要再说这种荒唐的言辞了!” “我主,我所说的俱是实话……”犬主不明白,为什么布兰达会突然间如此失态。 “够了!即使是圣子提图斯和圣徒卡门,也早已葬在达西亚的土地上了!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毫无依据,不要再说下去了!” 布兰达收起钟表,一挥衣袖,便抬脚走向门口,“有些事情,你可以说;但有些事情,倘若我不让你说出口,你半个字都不能说!” “我主息怒,是我失言。”犬主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布兰达会如此排斥自己关于“寿命”的言论。它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只是低头道歉,无声地回到了布兰达的影子里。 第二百零五章 话题莫名的高深了起来 从感性的角度考虑,布兰达愤而起身,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犬主的话,是出于自己的直觉和本能:事实上,她和阿加莎其实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非同寻常,但却始终避而不谈,因为她们深知,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一切。 而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布兰达也不能允许犬主继续说下去了——她现在还不清楚,当她了解到自己寿限无尽时,她能否还能像现在一般,正确地摆正自己的立场、背负起理应属于自己的责任,布兰达不允许自己为了单纯的好奇心而冒险。 所以布兰达不能让犬主继续说下去,至少在她做好准备之前、或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她才能够和阿加莎一起考虑这个问题。 “怎么了,突然之间出现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是谁惹你生气了?”阿加莎平静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响起,似乎是在有意安抚布兰达。 “你自己看吧,我不想说。” 一阵短暂的平静后,阿加莎略显纠结的声音,才再度从布兰达的心底响起:“怎么说呢,狗子确实是有些不懂事,是要好好管教一下了。不过……说实话,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阿加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布兰达没好气地在心里回了一句,“你的好奇心太重了!现阶段,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被我们知晓。或者说,我们早就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了,但我们现在不应该去思考。” “我知道……我不就是多说了一句嘛,用得着这么凶我吗?”阿加莎嘟哝了一句,好像真的在抱怨布兰达的严格一样。 知道对方是假装的,布兰达还是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软了语气:“柳本城那边的教会事务很麻烦吧,就不用总是来关心我了——我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我们的埃文小姐心肠硬了,都不需要来自朋友的关心了,那我走了。”说了句俏皮的玩笑话,阿加莎的声音消失在布兰达的心底。 “又开我的玩笑……”虽然两人之间的联系一直都在,但当阿加莎的声音消失的那一刻,布兰达还是幻视了她夺门而逃的场景。 大概真的是由于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的缘故了。布兰达似笑非笑地在心里想着,顺手推开了自己营房的门,准备处理剩下的文件。 …… 进度比布兰达预期的还要顺利,达西亚军运送火药的过程几乎畅通无阻。 当运送马车的士兵向守军出示了他们伪造的文件后,他们几乎没有受到守军的任何责难,城门的守军们只是简单地检查了一下马车装运的物品,就放任他们通过了。 布兰达打量着手中的新式炸弹,感受着内部晶体所蕴含的元素量。 运送火药当然只是一个幌子,达西亚军真正想要运送的,自然是布兰达手中的这种、由玖兰公国的军工场研制而成元素炸弹。 毕竟布兰达想要摧毁的两条通道,其内部的规模都比较庞大,若是要使用常规的硝石火药,虽然也可以达到布兰达的目的,但所需要的份量也极大。 考虑到把手通道的几位身为超凡者的骑士,布兰达认为需要整座仓库的火药量,才能将两条通道进行多段爆破,彻底困死这些骑士。 但无论怎么说,负责这项工作的只有布兰达一人,她自然不会选择使用硝石火药的方法。 “就让我测试一下你的威力吧。”布兰达看着手中的这颗只有巴掌大小的炸弹,感受到了其中沉寂的元素、以及元素中蕴含的磅礴汹涌的能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种新式炸弹是玖兰军工场最新研制的火药,其原本设想的用途并非用于战争,而是用在王国需求量越发巨大的采矿业上—— 随着技术的进步,原本应用于爆破的硝石火药,已经被证明其威力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在这一前提下,越来越多申请研制新型炸药的请愿书,出现在各大军工场研发主管的书桌上。 不得不说,军工场的研发部门还是很有实力的。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就研制出了布兰达手中的这种元素晶体炸弹。然后大家就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炸弹的威力太大了。 有时候就是会遇到这样尴尬的情况:对于爆破作业来说,火药的威力太小了,会无端增加不应该有的成本;可如果火药的威力太大,又会造成后续的许多麻烦,影响到正常的作业。 所以在测试威力后,军工场就为王国的军队制造了一批试用的火药,以期军队在实战中寻找到合适的使用方法,就转过头去研究元素炸弹的小型版本和弱化版本。 布兰达当初从军务部申请调运这批炸弹,其实也没有想到会遇见这种情况,她只是想着能够多做一手准备工作,就从兰开赛城调来了一批元素炸弹。 “一个精巧的造物。”犬主自阴影中现身,看向布兰达手中的圆形炸弹,语气中包含着发自内心的赞许,“在其内部的水晶中封存了一定强度的能量,并且通过简单的工序稳定了作为元素载体的水晶,使水晶失活,变成仅通过外壳引信、或是精神力量触发的稳态造物。” 布兰达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玩味地看着犬主,“在王国的记载中,有理智的神话生物都不怎么看得上人类的造物,但你似乎颇为欣赏啊。” “不屑于生灵智慧者,多是法则残缺、自大傲慢的有瑕疵者。除了少数居于海渊之底、或是高天之上的古老者,我们这些法则完整的生物,其实很欣赏人类的智慧。” 犬主听出了布兰达的戏谑之意,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对方,“对我们而言,因为法则的完善,我们生而强大、不死不灭,我们可以轻易做到很多事情;但由于我们太过强大,我们会认为许多事情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们并没有改善现状的欲望。 “可人类却并非如此,人类的躯体太过脆弱,野兽、瘟疫、寿限、甚至只是树上有毒的野果,都能杀死人类。所以人类会穷尽自己的智慧生存下去。而他们的智慧,也会创造出让我们也为之惊叹的事物。 “我曾行走于人类国度的阴影之中,每每看到人类运用自己的智慧解决问题时,都会让我感到极大的惊喜——原来世间还有这种方法。”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感觉似乎多了解你一些了。”布兰达的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说话之间,布兰达的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最后一枚炸弹也被她放进了包里,“好了,那就让我们去做正事吧!” 第二百零六章 战争开幕 牧月13日的上午时分,城堡区西侧传出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醒了埃德温城中无数还在睡梦中的人们,也惊得许多正在就餐的人丢下了手中的餐食。 还没有等人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像是要震碎人们的耳膜一般,密集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伴随着爆炸声一起的,还有从地面传来的轻微的震动感。 人们没有看见什么火光,但却看见了城堡区西侧的两处小型驻地卷起的厚重尘土。 看见这种景象,只怕是反应最迟钝的人,也能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埃德温城守军中,反应最快的当属城堡区的精锐士兵。 几乎在第二次爆炸发生的同一瞬间,这些身穿皮甲、装备精良的士兵们,就展现出了远超下城区战友的军事素养: 拱卫城堡和贵族宅邸的城墙上,传来了一声声紧张急促的号角声,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城堡区东侧的城门——这条连接着下城区和贵族区的唯一通道,被彻底地关闭了。 城堡区自然不会只有一座城堡,这是一座城市的核心区域,贵族们富丽堂皇的宅邸也坐落于此。在贵族们的说法中,他们一般称这个区域为上城区、或是贵族区。 但王国的官员们向来是不认可这种说法的,他们通常称呼这片区域为城堡区,用于凸显这片区域的功能性——所谓的贵族区,也不过是彰显压迫的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 守军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他们自身出色的军事素养,他们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战争的气息,做出了封锁通道的决定。 城外的密林中,伴随着连队长们急促的哨声,身披黑色轻甲的战马载着王国的骑兵,率先从树木的阴影中跃出,冲向埃德温城外的三道防线。 听到了这连绵不断、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埋头于田间、辛勤劳作的农民在慌乱中惊讶地抬起头,惶恐地看着漆黑的盾墙从他们的身边越过。紧随其后的是无数身穿漆黑军装的达西亚军人,他们沉默地行军、快步穿梭在田间的道路上,却没有践踏一株作物。 而城墙外的三道防线上,承平日久的守军们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面对如同漆黑的潮水般涌来的达西亚军队,他们竟然呆立在原地,没有采取任何一项举措——这与他们在城堡区的战友相比,简直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还是此刻正在第一道防线巡查的布朗男爵反应了过来,看着从远处涌来的大军,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身边身穿布甲的士兵:“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吹响长号,准备战斗!” “是……是!我现在就去!”布甲士兵在布朗男爵的厉声呵斥下,这才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快步跑向不远处的长号。 呜—— 沉闷的长号声响彻埃德温城的东侧防线,无数震惊于达西亚军队气势的守军这才醒转过来,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纷纷跑向战斗岗位。 呜—— 又一声长号声之后,负责警戒的士兵这才气喘吁吁地跑到火盆旁,用自己手中燃烧的火把点燃了火盆。 呜—— 黑烟升起,直到最后一声长号声响起,守军才全部进入战斗岗位、对城外来犯的敌军严阵以待。 看着这些身穿破损布甲,手中武器锈迹斑斑,甚至浑身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临阵脱逃的士兵,布朗男爵也不知道他们能够防守多久——埃德温城常年没有遭遇战事,士兵们承平日久,城中贵族又中饱私囊、克扣军费,外围士兵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对于这座城市,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布朗男爵的心中如此思考着,就转过身体,眺望着疾驰而来的达西亚军队,心中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 布兰达坐在一幢房屋的屋顶上,静静地听着这座城市慌乱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因为炸弹爆炸所产生的巨大威力,几乎被彻底摧毁的两处地道、以及修建在地道周围的小型军事营地。 在她的眼中,一些侥幸没有受伤的士兵们,正在奋力挖掘倒塌的营房和坍塌的地道。 无数的落石和泥土阻挡了她的感知,但她清楚:那些处在爆炸中心的骑士们可能身受重伤,但只要他们没有那么的不走运、碰巧就在炸弹的旁边,应该不会因爆炸而死,等到他们恢复过来,就会设法从地道中出来。 但她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白花——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卉,只是她随手从路边摘下的一朵野花:“就让它来决定你们的命运吧。” 布兰达喃喃自语,随手撕下一片花瓣,“动手……不动手……动手……” 这朵野花很快就被撕得只剩下一杆光秃秃的花茎,布兰达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随手便将之扔在地面上:“很遗憾,命运不希望我留下隐患,看来我要亲自送你们一程了。” 犬主有些不解,“我主,您在摘下这朵花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最后的答案了,您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这就是所谓的‘仪式感’吧,虽然我不会更改心中的决定,但我还是想做得好看一些。” 布兰达轻巧地跳下屋顶,随口胡诌了一句,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打算,“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想确定一下那两处营地的具体情况——即使稳操胜券,也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她随手抽出了腰侧的佩剑,身形逐渐变淡:“好了,我也应该开始工作了。” 微风吹拂,布兰达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仿佛她从未现身在这里一样。 …… 一声巨响之后,坍塌的地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开了一个豁口。 “咳咳……”一个拖拽着大剑、身穿重甲的骑士干咳着,从这个不到一米的缺口中爬了出来。 然后他不顾自己的伤口,握紧手中的大剑,用力地砸向这个缺口,砸出了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这才跑了进去,把一位身穿锁子甲的骑士拖拽了出来,“撑住,我现在就去给你找伤药!”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当重甲骑士发觉不妥时,两名轻甲骑士就在炸弹旁! 爆炸之后,重甲骑士甚至没有找到这二人的尸体,他只能强行调整状态,开辟出一条道路,把奄奄一息的锁子甲骑士带出已经坍塌的通道。 第二百零七章 职责所在 重甲骑士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自己的武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还没有等他站稳,一阵剧烈的热浪袭来,把重甲骑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重甲骑士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坐起来,看向先前因为慌乱而无暇关注的、热浪袭来的方向,瞳孔不由自主得缩小了—— 驻地被彻底摧毁了,所有的营房都被爆炸的余波所波及,坍塌的建筑引发了火药的爆炸、以及驻地营火的失控,冲天的火光和热浪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重甲骑士强忍腿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驻地中除了自己和锁子甲骑士,竟然怎么也找不到第三个幸存下来的人了! 倒塌的建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了,破碎的石块和木头下,殷红的血液正缓缓地向外渗出,埋在废墟下的士兵显然是无力回天了。 废墟旁不远处,一些身穿布甲的士兵面部朝下、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处直剑贯穿的刺伤。看上去,是他们正在挖掘废墟、抢救战友时,被什么人从背后杀害了。 是敌袭!重甲骑士看着营地中的惨状,心中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显然,这场爆炸的目的就是摧毁他们所驻守的这条通道,同时消灭这处驻地的所有守军! 策划者制定计划之周密、实施行动之果决和狠辣,让习惯于“贵族战争”的重甲骑士不由得心生恐惧。 倒在地上的锁子甲骑士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打断了重甲骑士的胡思乱想,让他回忆起了自己当前最要紧的事项是什么。 他拖起手中的大剑,把这柄剑当作柱杖,向倒塌的废墟处走去:尽管希望渺茫,他也要想办法从废墟中找到可能完好的伤药,医治好自己和锁子甲骑士的伤口,再抓紧时间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城堡区的领主! “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我建议你节省点体力,不要做无意义的举动了。”一个清冽的女声从他的背后传来,让重甲骑士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他分明没有发现第三个活人! 重甲骑士强忍内心的恐惧,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军装、容貌秀丽的金发女子。她身上流露出的优雅大方的气质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无论谁看到她,都会认为她应该游走于奢华的筵席之间,而不是站在火焰和灰烬之中。 “我曾有幸见过您……埃文小姐。”看着眼前的这位落落大方的丽人,重甲骑士注视了她好一阵子,才用那被火焰熏得嘶哑的嗓音开口了。 “你是布朗家的孩子吧?”布兰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锁子甲骑士,这才看向重甲骑士。 “是,埃文小姐,克里夫·布朗向您致敬。”重甲骑士摘下了自己的头部盔甲,神色纠结,“布朗男爵是我的远亲。” 布兰达深深地看了克里夫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正躺在地面、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的锁子甲骑士:“看你这么关心他,这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朋友?” “什么都不是,埃文小姐,他只是我的一位后进。只是因为他守时、守约、性格正直坚毅,我才对他多有关照。”克里夫的语气依旧恭敬,但他眼底的焦虑却瞒不过任何人:他很清楚,锁子甲骑士坚持不了多久,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是伯国的哪位大人物的后嗣吗?”布兰达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焦急,但她依旧只是俯视着躺在地面上的锁子甲骑士。 “他的父亲是骑士长查德,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人物吧?”克里夫只能苦笑着回答布兰达。 “查德……查德骑士长,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呢?” 布兰达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啊!该不会是被埃德温伯爵送到莫特城的那位骑士长吧?” 没有等克里夫回答,布兰达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依据我原本的计划,这两座营地是不会留下一个活口的,所以你如果想要帮这个年轻人找伤药,那就不要再白费功夫了——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所谓的幸存者,也只剩下你们二人了。” 听着布兰达的宣言,克里夫的心也渐渐沉入谷底了,因为他知道,这里意识清醒的人只有他和布兰达二人,对方实在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这个普通的骑士。 “但我改变主意了!”话锋一转,布兰达露出了真挚的微笑,“在这种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刻,你依旧愿意救助袍泽,可见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加之你又是布朗男爵的远亲,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向王国的律法宣誓效忠,为了达西亚的人民和事业而奋斗,我便许诺你们以合理的位置。” 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布兰达随手扔给了他一样事物。 克里夫下意识地接住了它——那是一个金属制成的、密封保存的小罐子。 “这是王国配发给每一个士兵的应急药物,我想效果一定比你们的伤药要好。”布兰达的双手插在军服的口袋里,完全没有表现出动手的意愿。 这是一个无数塞西亚贵族求而不得的机会,甚至不需要克里夫低头,他只需要用布兰达递给的药物,为自己和战友疗伤,就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布兰达总是这么的贴心。 事实上,克里夫也确实不需要再坚持下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埃德温的贵族们,并没有给予这些尽职的骑士们以应有的待遇。而直到通道坍塌,克里夫他们依旧在坚守岗位:他们已经尽到了自己守卫地道的本职。 但克里夫只是猛地咳嗽了几声,放下了手中的罐子,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大剑:“感谢您的慷慨,埃文小姐,但我不得不拒绝您——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布兰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她并没有恼怒,语气依旧平淡:“即使布朗男爵已经效忠王国,你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吗?你是想要否定自己的家主吗?” “我不想、也没有资格否定男爵。”克里夫缓缓地直起身,摆出了战斗姿态,“他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职责,我也应该恪守自己的职责——一切不过是职责所在!” 克里夫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布兰达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布朗男爵作为体恤人民的贵族,向王国效忠是他的职责;而他身为一名骑士,完成领主的命令,是他自己的职责。 “恕我失礼!”话音未落,克里夫就拖着大剑向布兰达冲来。 即使身受重伤,这把普通人难以使用的武器,也被克里夫顺畅地挥舞着。 布兰达尊重克里夫这样有信念的人。即使如此,她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一声兵刃交错的铿锵声后,克里夫笔直地仰倒在了地面上。 这位骑士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火光之中,突然出现了无数道漆黑的影子。 隐约之间,他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长官,二团已完成既定任务!” 原来,这座城市已经被攻陷了…… 恍惚之中,这位尽忠职守的骑士的心中,只产生出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第二百零八章 玩计谋的心眼比较多 布兰达随手挥去了剑身上残留的血液,看向自己的部下,“你们没有遭遇骑士吗?” “没有,我们只遭遇了穿布甲的普通士兵。”连队长简短地向布兰达做了汇报,就给自己身后的士兵们打了一个手势。 列队其后的士兵们从他的身旁涌入,检查这处营地是否有幸存的敌兵——虽然在他们看来,由布兰达负责的地方应该不至于会有漏网之鱼,但还是按照规范进行了检查。 看着这些动作娴熟的士兵,布兰达耸了耸肩,感觉自己似乎不用再额外嘱咐两句了。 于是她转过身子,分外惋惜地看着仰倒在地上、瞳孔已然涣散的克里夫。这位相貌英武的年轻人依旧睁着双眼,仿佛要看清眼前的身影。 布兰达叹了一口气,弯下腰,轻轻地阖上了他的眼睑。 “长官,这位是?”她身后的连队长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心中有些不解。 “他是布朗男爵的远亲,算是一位尽职尽责、年轻有为的士兵了。可惜了这么一位有为的青年,竟不能为王国效力……”布兰达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交流,只是寥寥几句带了过去,算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克里夫的身份。 她顺手捡起克里夫放在地上的金属罐,看向正在废墟中忙碌的士兵,“先确保这处驻地周围的安全,扑灭火灾后就地建立防线。坚守防线,直到与在外围攻城的部队会合,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至于营地中这些守军的尸体,先保存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吧。等到战争结束,我们再根据战后的军事管制条例,进行相应的工作。布朗男爵那里……等到战争结束,我亲自给他一个妥当的交代。” 连队长了然地点了点头,但还没有等他做出更进一步的回复,一名士兵就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二位长官,我们发现了一名重伤的骑士!请问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士兵说的自然是那位身受重伤的锁子甲骑士,布兰达一直都没有拿定主意,索性就把他留在了原地,暂时不去管他。 布兰达没法拿定注意的理由也很简单,她确实杀了很多人,有战场上的血、也有刑场上的血,但她绝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若是两军对垒、生死相搏之际还则罢了,在能够作出取舍的时候,她自然要慎之又慎:这毕竟关乎一个人的生命。 “我去看看吧。”布兰达随口回了一句,就走到了锁子甲骑士的身边。这位骑士本就受了很重的伤,坚持了那么久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此刻他终于坚持不住、昏死了过去。 布兰达看着昏死的骑士,脑海里回想起克里夫对他的评价。 她明白,如果一个守时守约、可称为骑士表率的年轻人自愿放弃自己的骑士身份,向王国的律法宣誓效忠,可以为王国带来很正面的影响,多少也能为开拓计划的下一阶段造势—— 她的父亲、斯凯边境公布莱恩在设计夺下兰开赛城的过程中,终究使用了太多的阴谋诡计,就他埃文公的身份而言,多少还是不太光彩的。 也因为他在事后清算了兰开赛伯爵的整个家族,甚至没有给愿意归顺他的兰开赛伯爵一条活路,让所有想要效忠王国的、尚存良知的人寒了心,造成了比较恶劣的影响。 布兰达很清楚:她的父亲在做事时、尤其是在面对可能会演变为祸患的麻烦时,向来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扩大优势,清除隐患。 其实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行事风格,王国的几位高层其实都偏向于这种斩草除根的解决方式——不谈判、不妥协。这并不能说是他们自身能力有所不足、或是性格上存在缺陷,只能说这是经历了那个时代的人的共同选择。 布兰达完全认同父亲对于那些高阶贵族的做法,但她也认为应该对一些可以被改造的、贵族体系的底层成员,诸如骑士、男爵,表现出适当的拉拢和关怀。 布兰达的这种心态上的变化,也可以说是在经过了这几年的实际历练后,她本人所总结出的一些对待问题的看法。 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克里夫欺瞒自己:生死关头,才最能够体现出一个人的本质,能在那种情况下不忘救助战友的克里夫,也确实没有必要对自己说谎。 忖度一番后,布兰达看向了身旁等待命令的士兵,“先给他的伤口进行紧急处理吧,等到他的状况稳定下来了,再移送到后方的战俘营。” 思来想去,布兰达还是不想多杀一个清白的人。 …… 看着眼前距离防线不到三百米的达西亚军队,布朗男爵身边的骑士已经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老爷,您为什么还不下达命令?难道您真的已经打算投降了吗?” 男爵的神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在纠结些什么。 直到他看到来自远方的、冉冉升起的三个光球,这才终于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他没有回答这位已经追随了自己许久的骑士的问题,而是看向了身边瑟瑟发抖的士兵:“挂上白旗吧,不要让士兵们无端牺牲了。” 布朗男爵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决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埃德温守军的精锐力量都在贵族区,前线士兵的战术素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情况下,本就意志不坚定的守军看见第一道防线的自己投降了,是否还能坚持下去呢? 男爵本不需要举旗投降。依据布兰达的指示,他只需要让第一道防线的守军们按兵不动,就已经算是完美地达成达西亚王国对他的要求了。 但在纠结了许久之后,男爵还是决定让士兵举起白旗、彻底奠下达西亚军首战的胜利基调:虽然他已经向王国的律法宣誓效忠了,但同样接受了招降的兰开赛伯爵的下场,他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布朗男爵不敢确定,在此役结束之后,布兰达是否会向她的父亲那样,毫不犹豫地抹杀自己,甚至更进一步,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他在王国本土的女儿。 向王国宣誓效忠,是布朗男爵在认清了王国的统一大势后,所做出的理性决定。但为了保全自己和爱女,他决心在布兰达面前强调自己的作用和功绩。 接下来,前线战事进展之顺利了,甚至一度让伊迪斯和莉萨产生怀疑:埃德温城的守军是否早已得知了达西亚的军事行动,故意把他们关在城内,运用复杂的城市道路和达西亚军打巷战,最终将达西亚军化整为零地消灭掉。 直到数以百计的守军走出防线,自愿放下武器并接受达西亚军的管制,两位前线的最高将领这才意识到:他们全程没有射出一支箭矢、杀死一名敌军,就攻下了埃德温城——这座塞西亚最坚固的城池的外围防线! 第二百零九章 无聊的拉锯战 “三团撤下来,九团顶上!”布兰达无奈地捏了捏鼻梁,下达了第三次轮换的命令。 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达西亚军队的战线依旧没有推进多少:城堡区的城墙与前线阵地之间的距离依旧有二百米。在过去的半天中,达西亚的军队顶着重型器械的火力,也不过艰难地在主干道上推进了三百米。 从城门通向城堡区的这条主干道周围,当地居民在看到达西亚的军队攻破城墙后,就已经拖家带口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达西亚军队也因地制宜,利用主干道周围的房屋作为掩体,向城堡区的方向挺进。 但埃德温城的主干道与王国概念中的“主干道”,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在这条仅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上,达西亚的军队根本无法展开阵地,只能以战团为单位,进行轮换进攻。其余的战团则以道路两侧的房屋为掩体,进行休整、并与主攻战团一同行进。 这种方式自然极大限度地浪费了达西亚军队的战斗力、拖延了部队进攻的效率,但面对这样难堪的境地,布兰达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而更重要的一点在于——“长官,后方运送来的第三批重型器械也被守军摧毁了!后勤部队已经将第四批器械拆解、从两侧的小路运输。但由于道路过于狭窄、杂乱,半小时内我们都无法等到后勤部队的到来!” 当攻城的部队在正午前就与布兰达的二团完成了会合时,她当即便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只是布朗男爵举起了白旗,城墙和三道防线的士兵就向达西亚军队投降了,这样一支毫无斗志的军队,埃德温伯爵怎么会放心地让他们守卫城市、保护自己的安全呢? 电光火石间,布兰达就明白了:埃德温伯爵可能早就已经放弃了城堡区以外的防御,凭借城市中复杂的地形,用最精锐的部队、最精良的装备,防卫城市中央的城堡区。 在探查城防力量时,布兰达还曾在心里讥讽过埃德温伯爵不通军事,竟然放弃了城市中的许多防护设施,甚至不愿意多花费一些金币,更换守军们的装备。 但在外围城墙陷落后,她就意识到了:埃德温伯爵华纳·奥利弗并非不通军略,他只是不愿意去保护城堡区外的“贱民”。无论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城堡区士兵、还是错综复杂的城市地形,无不从旁佐证了这一点!只是她囿于自己的思路,没有正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布兰达当即清楚了:攻下最外围的三道防线和城墙,并不能说明什么,当达西亚军队开始进攻城堡区的那一刻,才是他们进攻埃德温城一役的重头戏! 布兰达不认为只有她自己想通了这之中的关键所在,至少当她看见伊迪斯和莉萨时,这二位战团长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后续的进展证实了布兰达的判断,当达西亚的军队开始集结、并进攻城堡区的那一刻起,他们遭遇到了可以被称为“铺天盖地”的炮弹和重型弩箭。城堡区守军的反击力度之大,甚至超出了战团军官们的事先预估。 拱卫城堡区的城墙上,几乎每隔三米就会架设一部重型器械,或是火炮、或是重弩弩床。 显而易见的,埃德温城的几乎所有重型军械,都被埃德温伯爵调到了城堡区的防线。数量如此庞大的重型装备,若要进行调度,显然不是能够在一两个月内完成的工作量。 显然在很早之前,埃德温伯爵就放弃了这些只能给他缴税的“贱民”了。 主干道的狭窄,自然无法让达西亚的军队发挥全部实力。在这种逼仄的环境下,主干道只能供一个战团展开阵地、进行强攻,其余两个战团则只能退居两侧的房屋后,随时准备接应主战的战团。 布兰达当然可以让其余两个战团登上屋顶,对城堡区进行攻击。但那样会造成毫无意义的伤亡,这对布兰达来说,是更加无法容忍的情况。 所以布兰达只能让主站的三个战团进行交替攻势,一点一点地向城堡区的城墙下推进,这也就造成了目前的战况异常胶着。 埃德温伯爵打得是好算计:如果攻城方的实力与守城方相差无几,那么在地形的差距、以及城堡区守军的火力优势下,无论攻城方是选择步步为营、抑或是强行猛攻的策略,最终都会被守军活活耗死,成为这场攻城战的战败方; 倘若攻城方的实力远超守军,埃德温伯爵也可以依据地利优势,拖延住攻城方的脚步,等到援军赶到,再一举扭转战争局势! 可惜的是,这次的攻城战中,埃德温伯爵的算计要彻底落空了——现在是和谈期间,贵族联盟的所有高层齐聚兰开赛城,根本不会有谁向埃德温伯国派出援军;而达西亚的军队,无论是装备层次、还是士兵实力,都要远超埃德温守军,达西亚方是输不了的。 对于布兰达来说,最头疼的问题并不是能否攻下城堡区,而是怎样才能更快地推进军队前进的速度——她最关心的并不是战争的输赢问题,而是如何花费更小的代价赢得胜利。 在发出了不知道多少次叹息声后,二团的第一连队长哈里快步来到了布兰达身边:“长官,我们搜寻了城堡区周围的区域,没有找到一处可能的薄弱点!” “我知道了,让二团继续维持对城堡区的包围圈吧。”布兰达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受了只能稳扎稳打的事实,继续关注着前线的战况。 而在城堡中,华纳·奥利弗听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表情变得越发阴沉。 身为现任的埃德温伯爵,华纳也是一名中等剑士。超凡者出色的身体素质,让他能够听到在场的贵族们、以及外围侍从们的窃窃私语: 外围的防线不出所料地被攻破了;历代埃德温伯爵经营的那五条地道,也被达西亚的军队发现并占领了;甚至连城内的地利优势,也没有彻底拖住达西亚人的行进脚步。 贵族们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提出,但都在背地里责备他把查德骑士长送去莫特城送死的决定,以至于在情势危急的现在,竟没有一个勇士敢前往前线督军! 啪—— 华纳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猛地把自己手边的银制酒杯扔到了地上。清脆的巨响打断了贵族们的窃窃私语,让他们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群愚笨之辈,竟然敢当着我的面,为一个偏袒私生子的骑士说好话! 华纳为这些贵族们的荒唐想法而感到愤怒。 第二百一十章 应该要结束了吧 直到第三天的太阳自瓦砾废墟下升起,达西亚的军队才终于艰难地打到了城堡区的城墙之下,轰开了拱卫城堡区的坚实大门,完成了第二阶段的战术任务。 可事实上,那道隔绝了城堡区和下城区的城门是否被轰开,其实都不可能再阻碍达西亚军队前进的步伐了——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布兰达只感到一阵脱力。 经过了三天日夜不歇的攻城战,王国军队击毁了无数布置在城堡区防线的重型军械,几乎全歼了埃德温伯爵布置在防线上的守军,更是打空了达西亚军队接近三分之二的后备军械! 王国向来高度注重军队的后勤补给,在没有超凡力量的干预下,四个满编的战团、也就是一支四千人规模的军队倘若接受了充分的补给,他们所能携带的后备军械与装备给养,甚至可以彻底摧毁大半个埃德温城!这场拉锯战的战争烈度之大,也足以窥见一斑了。 在这种烈度的战争之下,以五百米正面战场为中心,城堡区东侧的大半城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影响半径可能超过了四公里!这对于这个时代的洛里亚都市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破坏力了——哪怕埃德温城是一座大城。 战场最核心的地区已经没有一幢完整的房屋了,放眼望去,甚至很难找到一堵完整的墙。 在这种情况下,守卫城堡区的城墙自然无法幸免:城堡区东侧的城墙几乎被夷为平地!那扇厚重的城门自然也是破破烂烂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被吹得散架一般。 伊迪斯看着一刻都没有放松的布兰达,语气包含着谁都能听出来的担心:“小姐,你先回后方休息一会吧,清剿城堡区的任务就交给我和莉萨指挥吧。” 从她赶往达西亚军队驻地的那一天起,整整五天的时间里,布兰达都没有合过眼了。 在这五天的时间里,无论是后勤文书的审批工作、还是前线战事的督察指挥工作,布兰达都是前往现场,亲自进行指挥和最后的拍板。 作为前线的最高决策者,布兰达所要处理的这些事务的繁杂程度、重要性与急迫性,其困难程度都是普通人、甚至是基层士兵难以想象的。 而在开战后的这三天,达西亚军在攻打城堡区时所面临的困难程度,更是远远超出了很多乐观派军官的战前预估。更遑论攻克外围防线时的兵不血刃,甚至于让许多基层士兵也产生了盲目乐观的情绪,使得达西亚军在强攻城堡区的最初阶段,竟出现了一些失利! 战场是最消耗人的精力的场合:不仅仅是那些在前线厮杀士兵需要面对生死危机,时时刻刻都要绷紧自己的神经;布兰达这样的军官需要掌握全局,她的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审慎的思考,才能尽可能地减少士兵们的伤亡,她所要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埃德温伯爵也不是一个蠢材,他不可能在面对达西亚军的强攻时只是坐以待毙、坐视王国剥夺了他的贵族身份与特权,却不采取任何可能的自救措施。 在这几天的交战中,城堡区的守军凭借埃德温城的地利、守军自身的优秀素质和精良装备、以及设置在防线上的大量重型军械,极大程度地延缓了达西亚军队的步伐。 在此期间,埃德温伯爵更是多次调集精锐士兵、骑士、以及实力接近中等超凡者的一批强大的贵族,进行了数次的反攻,想要在达西亚军的猛烈攻势下开辟出一条道路、夺回一条可以通向城外的道路。 虽然华纳的这一策略落空了,达西亚军迅速分出部队,消灭了这几支意图反攻的部队,并俘虏了其中的部分骑士和贵族。但这并不意味着华纳的计策不起作用—— 在反攻部队和守军的联合攻势下,达西亚军队前进的兵锋曾数次被迫停止。甚至于当战团第一次遭遇反攻部队时,他们还不得不将阵地整体向后移动十米! 要知道,这城墙下的五百米距离看似不远,但在这种近乎僵持的拉锯战下,即使是达西亚的军队,每前进一米,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价,且越接近城墙,进攻方受到的阻力只会更大——这种代价可以不必是士兵的生命,但一定包含了后勤给养的快速消耗、以及主帅花费的心思和精力。 这种拉锯战也是最为消耗将领心神的,一个不慎,局势就有可能向着难以挽回的方向恶化,所以布兰达才会想方设法避免陷入拉锯战的情况。 正因如此,布兰达格外关注前线部队的精神状况。 她不仅会依据规范让三个战团按时进行轮换;即使是负责辅助她的两位战团长,布兰达也会让她们按时休息,以避免对这二人的精神造成较大的压力。 但就是这样的一位关注全局的布兰达,她却没有给自己留下哪怕是一秒的休息时间。 无论白天黑夜,布兰达始终站在阵地的最前方,指引着达西亚的进攻方向。 这位年仅十五岁、在达西亚的法律意义上也不过才刚刚成年的女性,就像是一个无比坚定的锚,锚定了所有达西亚士兵的意志:无论何时,布兰达都会站在所有士兵的身旁。 可面对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即使是伊迪斯和莉萨这样的中等超凡者,也实在难以坚持下去。伊迪斯对布兰达表达的关心与忧虑,在士兵们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没有必要,埃德温城的攻城战也即将进入收尾阶段了,如果不见证此役的最后一刻,我也会很遗憾的吧?”布兰达眼底的疲惫瞒不过任何人,但她的思维依旧十分敏捷。她笑了笑,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在向伊迪斯证明自己并无大碍。 “小姐,您还只是中等超凡者,不是老大那样的高等剑士,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了。”伊迪斯知道布兰达的性格和布莱恩一模一样,凭她的三言两语是一定劝不住的,但还是额外叮嘱了两句,才和第一批部队一起进入了城堡区。 中等超凡者吗……自己现在的这副模样,究竟算是什么呢?伊迪斯走远了,布兰达这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布兰达就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莉萨,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让九团的士兵接管城堡区外围的防线,切断埃德温伯爵的最后一丝念想。” 莉萨立刻转过身去,召集自己麾下的几位连队长。 想了想,布兰达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副战团长、第一连队的连队长哈里,“让二团的各部队解除城堡区外围的封锁区,以主干道为中心,开始重整埃德温城的基本秩序。” 副团长没有任何疑虑,他在简单地应承了一句后,转身便要离开这里。 “等等。”布兰达思考了一下,着重对哈里强调了一句:“让士兵们在恢复秩序之余,着重搜集一下埃德温城内的各个贵族家族的罪证,这些证据可能会派得上用场。” 哈里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了布兰达的意思。他咧嘴一笑,端正地敬了一个礼:“您的意志!” 第二百一十一章 城堡区 对于许多年轻的埃德温城的贵族来说,今天是他们有记忆以来的最黑暗的一天。 达西亚的军队大踏步地越过连绵不断的废墟、开进了城堡区,军靴声响彻城堡区的上空。 在锐利的军靴声下,往日无所顾忌的贵族们也如同他们口中的“贱民”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达西亚军用剑鞘砸开宅邸的大门。 尚且存有斗志、或是单纯不愿意承认战败的贵族们纷纷拿起武器,或是选择与达西亚的士兵们拼死一战,然后被剥夺了行动能力,成为达西亚的俘虏;或是选择逃亡城堡,在埃德温伯爵的指挥下,借助坚固的城堡负隅顽抗。 达西亚的军队军纪严明,自然不会像毫无纪律的匪徒、或是没有军纪节制的兵痞一般,肆意烧杀掳掠。 贵族家族中的老幼妇孺无力抵抗,也不过是被士兵们带出宅邸,进行统一的管理。 虽然王国不会虐待他们,但也不会有任何的特殊对待,至于他们能否顺利转变自己的心态,那就不是布兰达会特意浪费时间来操心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贵族家族居住的奢华宅邸,也由各个小队的队长们将宅邸中的财物记录在册后,被士兵们用木板封住了大门和窗户,留待战后再行处理。 对于这些此生都在作威作福的贵族们而言,失去了自己一生所仰仗的权柄、地位和财富,就像是天空塌落一样的大事。 布兰达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腰侧佩剑的剑柄上,步伐也是一如往常的随意,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一个连续五天没有入睡、一刻不停地指挥战场的将领。 不知情的人看到她的这副模样,多半会以为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贵族家族出生的贵族小姐——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布兰达确实是贵族小姐,但没有几个达西亚的军人真的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她的贵族身份、而不是她的军官身份。 布兰达行走在尚且算是保存完整的、城堡区的砖石道路上,看着达西亚士兵步伐匆忙地进出于道路两侧的贵族宅邸中,忙碌却有条理地进行着记录、封存工作。 这也算是布兰达的一个习惯了:每当战争进入到最后一个阶段、乃至已经进入战后的军事管制阶段,士兵和政务官们开始清点贵族资产的时候,她都会从旁进行监察工作。 她当然不会一直盯着部下的工作,毕竟她的工作一直很多、忙都忙不过来。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布兰达就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微笑着视察自己的工作。 尽管王国的律法有着严格的规定和处罚条款,但布兰达从来都没有放下这个习惯:布莱恩曾教导过她,无论王国的律法如何完备,人的本心如何善良,人性中都有无法磨灭的贪婪,合理的监督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布兰达不认为自己的神出鬼没就可以取代王国的监察制度、取代裁判所的作用,但长官的监督在这种场合下,多少还是可以起到一些正面作用的。 她走到了城市中央的城堡下:达西亚的军队已经将这座坚固的灰石城堡团团包围,城堡的三个出口都被士兵们严密地封锁了。伊迪斯正站在封锁线的前方,与城堡中的贵族们对峙着,等待来自布兰达的最后指令。 布兰达自然明白士兵们在想些什么,她的精神力飞速向外延伸,覆盖了整座城堡。 在简单地探查了城堡内的状况后,布兰达随手拔出了佩剑:“我的要求依旧不变:尽量活捉城堡区中的贵族——对王国而言,相比于成为尸体的贵族,能够被公审的贵族才更有价值。” 年轻的将领抬起脚尖,列阵的士兵们向两侧移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城堡的高层有三个高强度反应,应该就是包括埃德温伯爵在内的三名中等超凡者;此外还有数十个元素积聚体,应该就是剩下的贵族和骑士了。” 一道锐利的银光闪过。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布兰达只随意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星铁直剑,剑身上残存的血液被甩到了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完美的血色弧线。 刚刚正与伊迪斯对峙的那位为首贵族的大腿处,被直剑刺出了一个透亮的伤口。 几乎是在片刻之间,那名贵族的长裤就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了! 那贵族因为失血过多,再也无力支撑下去了,他眼前一黑,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身为一名初等的超凡者,他竟然就这么昏死了过去。 “还愣着做什么?等了这么久了,也该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了。”布兰达语气淡然,似乎从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达西亚士兵自然不需要布兰达多说什么,他们大步向前,从布兰达的身边走了过去,开始与固守在城堡中的贵族和骑士们展开战斗。 士兵们自然在等待来自布兰达的进攻指令,而布兰达在正面战场亲自出手,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了:战事已经推进到了最后一步,敌我双方的高阶战力随时都会出手。 布兰达和伊迪斯也跟随着部队前进的脚步,进入到这座城堡之中。 进入城堡中的盾卫已经架起了盾墙,与陆续跟进的战友结成了基础的战术阵型,开始突入城堡中的每一个房间,与固守其中的贵族们展开战斗,法师则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进行支援。 没过几分钟,这座平日里素来庄严肃穆、不常出现喧闹声的灰石城堡中,便充斥着攻守双方的喊杀声了。 达西亚的士兵们占据人数和战力的优势,自然稳扎稳打,力求完成布兰达的命令。 可达西亚王国的行事风格与西洛里亚诸国截然不同,贵族和骑士们不知道一旦自己落到了达西亚的手中,会遭遇怎样的对待,自然也会全力抵抗。 正因如此,这场爆发在城堡内部的战斗烈度极大,烟尘和火光在城堡中弥漫。浓烟之下,伴随着一声声巨大的爆炸声,无数原本还是砖石的碎块、应该是木制家具一部分的残骸纷纷散落在地面上,场面瞬间变得无比混乱。 “看这阵仗,估计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之时,这座城堡应该也会被毁得差不多了。这样也好,倒是省得我们在战后专门调拨人手来爆破城堡了。”布兰达瞥了一眼士兵们的战斗,轻巧地越过地面上的障碍,顺着楼梯快步向上。 “这些都是小问题,我和莉萨调两支小队过来就行,小姐倒是不必担心这种琐事。”伊迪斯紧紧地追随布兰达的脚步,来到了城堡的高层。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布兰达浅笑了一声,把手放在了紧闭着的宴会厅的大门上,“让我们先为这场无聊的闹剧进行收尾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对峙?不,是拷问 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扇由浮金和细碎宝石雕饰、纹饰着奢侈华丽的图案的厚重门扉,布兰达发出了一声颇为不屑的嗤笑声,猛地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一声金属制品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入二人的耳中。 一瞬间,伊迪斯手中的佩剑已然向前刺出。但布兰达的动作却比她更快,白鹿皮包裹着的剑鞘早已向前方探出,稳稳地接住了那只纯银制成的酒杯。 布兰达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愠色,她轻巧地移动脚步,手腕微抖,把那只酒杯送到了面前铺着华丽桌布的长桌上,“好久不见了,奥利弗卿还是这么的暴躁。这可不好,和平的沟通才有助于事态的顺利解决。” “和平?”坐在长桌尽头的埃德温伯爵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在不派遣使节正式宣战的前提下,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大军摧毁我的城市、俘虏我的封臣,就是你们达西亚人、斯凯边境公口中的‘和平的沟通’方式?” 几句挑衅的言辞,当然不会让布兰达的内心产生任何的波动,她旁若无人的从餐桌上拿起了一只倒扣的酒杯,又自然地拿起了酒杯旁的酒壶,从中倒了一杯酒液清澈、色泽如琥珀般的蜂蜜酒——布兰达不得不承认,这种密闭保存许久的蜂蜜酒,寻常人家确实也喝不到。 布兰达倒是完全不介意华纳是否会在酒里下毒,她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沿着长桌缓步向宴会厅深处走去:“那么,让你的后嗣和骑士长带兵袭扰王国的城市,就是你这样的贵族所应该做的体面做法了吗?” “不过是一个私生子而已,私生子不配成为我们这个贵族体系的一员。”华纳只是端坐在长桌后,一本正经地说着一些根本不算是解释的歪理。不过在这位埃德温伯爵看来,他可能认为自己说的话就是真理吧。 布兰达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浓厚的水果酸味、以及酒水特有的苦味在她的口腔中弥漫开来,伴随着一丝不太突出的甜味——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蜂蜜酒。 随手把酒杯放在了桌边,布兰达才看向身旁的伊迪斯:“你看,这就是所谓的贵族:虚伪、满嘴歪理,一旦自己不占据道义的高点,就会信口雌黄。” 布兰达的抨击显然是把所有的贵族都骂了一通,坐在华纳两侧的二位贵族自然对她的言辞十分不快,但他们只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没有多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她每向前走一步,华纳都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埃文小姐,如果你现在退兵,我大可以当这件事情不存在:你没有不宣而战;埃德温城的重建工作也由我全权负责,不劳你多费心思——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如此大言不惭的论调一出,即使是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伊迪斯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但布兰达倒是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她只是看了一眼伊迪斯,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奥利弗卿,有几件事情我想先提醒你一下,好让你明白自己当前的处境。” 听着布兰达的话语,华纳知道,自己那不太妙的预感可能要实现了。 “第一,王国向来不会轻举妄动,尤其是在一切涉及关于战争的问题上,王国需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一旦王国决定了战争,并取得了战果,谁也别想抢走它!” 布兰达看都没看那两名坐在上位的贵族一眼,神色淡然地来到了埃德温伯爵的身边,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桌面上,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华纳的表情: “第二,谁说王国没有向你宣战了?难道你埃德温伯爵不是塞西亚贵族联盟的一员吗?还是说你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世界的变化呢?” 华纳的表情变得很是难看,语气低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没错,看来我们的奥利弗卿还是一个聪明人。”看着华纳的表情变化,布兰达感觉到了莫名的愉悦,“七年前,埃文大执政官就曾代表陛下,向塞西亚贵族联盟递交了宣战书。” 布兰达微微俯下身子,注视着华纳惊惧交加的双眼,眼底闪过了一丝暗红色的光芒,“奥利弗卿之所以不认为自己会受到王国的攻击,只是出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紧接着递送宣战书的外交官而来的,是作为机密使节的维罗妮卡·埃文。” 银白色的光芒闪烁,在座的三位埃德温贵族的瞳孔都不由自主地缩小了——不知什么时候,布兰达已经突然来到了华纳的后方! “我们曾经的盟约是秘密订立的,只有你知、我知,一旦摆到了台面之上,谁都不会承认。”布兰达勾起嘴角,玩味地看着他们: “但如果你单方面毁约,王国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奥利弗卿,我们会褫夺你的爵位,公审你的罪行,并在所有塞西亚贵族的注视下将你处刑。最终,我们会以你的死亡,达成一项双方都会满意的和平条约——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奥利弗卿。” “埃文家族无权剥夺我的爵位……”沉默了良久,华纳终于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件事了。”布兰达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从军服内侧的口袋中摸出一卷羊皮纸卷轴,这种材质和形制的卷轴,在这个时代的王国已经十分少见了。 她随手一抖,将卷轴展开,“奥利弗家族的爵位是由安提阿边境公授予的,我是斯凯边境公一脉的直系后裔,理论上确实无法褫夺你的爵位。所以——” 布兰达翻转卷轴,向在座的贵族们展示卷轴上的内容,“分封文书和相关的权力,早已被安德鲁卿转交给埃文家族了,这就是转赠文书的附件哦。” 其实布兰达还有一句话没说:所有塞西亚贵族的受封文书都被转交给了布莱恩,所以从理论上来说,现在的埃文公是所有塞西亚贵族的封君——当然这也不过是走了个流程,收复塞西亚还是需要王国付出切实的努力。 华纳的神色阴晴不定。但没有过去多久,一道银色的剑光便从这位埃德温伯爵的手中劈出,将布兰达手中的羊皮纸卷轴一分为二,并顺势向她砍去! 锵——! 伴随着清脆的金铁相交声,布兰达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不错,真不错!这才是正确的回答——什么血统书,什么贵族身份,那都不重要!真正能够决定你命运的,只有我们双方的实力差距!”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二百多年的因缘纠葛 战斗结束得异常快速,就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布兰达和伊迪斯就已经彻底制服了华纳、以及他的那两位同样身为中等超凡者的子爵心腹。 超凡者之间的战斗并不是总如他人想象的那样,是一种兵对兵、将对将的单挑式战斗,或是一种硬碰硬的长期拉锯战。 在同等阶的超凡者战斗中,超凡者的数量、以及战斗者自身的实力确实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在这种二对三的局面中,双方的实力差距并没有拉开多大,此时能够决定胜负的,更多的还是双方在战斗经验上的差距。 而在这方面,两方的差距之大,即使是埃德温城的普通士兵也能一目了然——无论是战术配合,还是战斗经验,连战场都没上过几次的贵族们,又怎么会是布兰达和伊迪斯的对手? 华纳瘫坐在墙壁旁,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显然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震碎了双臂的骨骼;他的腹部和大腿处都有鲜血不断向体外流出,显然是遭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创伤。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华纳身为一名中等剑士,他的身体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修复这些创伤——布兰达很清楚怎么杀死一名超凡者,自然也懂得如何彻底剥夺一名超凡者的行动能力。 这位埃德温伯爵只是愤愤地瞪了布兰达一眼,便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等到肃清了城堡中的残党,伊迪斯,由你亲自带队,把埃德温伯爵秘密押送回兰开赛城。我交待完这座城市的后续工作后,就追上你们。”布兰达环视这间已经一片狼藉的宴会厅,找到了唯一一把幸存的椅子,把它搬到了宴会厅的窗边,一脸惬意地坐了上去。 伊迪斯以为她终于要休息一会了,自然不会打扰她。 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布兰达看向窗外,看到了规整华丽的贵族宅邸,看到了早已变成一地废墟的城堡区城墙,看到了城堡区外杂乱排布、但又莫名地表现出了一种规律感的下城区。 在这种高度的窗边俯瞰城市,布兰达只觉得连房屋都变得微小了许多。目力所及之处,就连人类的身影都变得好像是橱窗里的小人。 看着这幅景象,布兰达的心中莫名地感觉到了人类的渺小。 “原来这些贵族平日里就是看着这样的景象,心里思考着这样的想法啊……”布兰达很快就从这种心态中跳了出来,只觉得能够拥有这种想法的贵族很可悲。 城堡下的喊杀声也逐渐地消失了,见战况逐渐平息,伊迪斯也离开了宴会厅,吩咐达西亚的士兵抓紧时间押送华纳:她很清楚在这个时间点,埃德温伯爵的存在对布莱恩、对布兰达,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作用,她自然不会轻疏怠慢。 伊迪斯很快便召集了三支小队,将埃德温伯爵和两位子爵押送出城堡。 这间几乎永不平静的宴会厅终于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布兰达身后的影子逐渐延伸,黑犬之主默默地从影子中走出,来到了布兰达低垂着的右手旁。 犬主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第一次主动向布兰达说出了自己请求:“我主,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我想……见见我的老朋友。” “这个地方远吗?”布兰达只是探出手指,轻柔地挠了挠犬主的下巴。她没有直接拒绝犬主,现在战事也暂告一段落了,她不介意满足一下自家狗子的小小愿望。 “这个地方很近,就在我们的脚下。”犬主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如果不考虑到它凶恶的外貌,此时的犬主倒真的像是一头乖巧的猎犬。 “那就走吧。”布兰达伸了一个懒腰,便起身走向门口,犬主也回到了她的影子里。 此时的伊迪斯还没有走远,看见布兰达沿着台阶快步下楼,也多少感觉有些错愕。但布兰达只是随意地应付了两句,伊迪斯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也只得多叮嘱两句话,就继续指挥士兵们搬运陷入昏迷的那三名贵族。 布兰达依据犬主指引的方向,穿过了遍布废墟的城堡大厅,穿过后门,来到了城堡后方的一个占地面积不大的小院落——这里是城堡的仆役们运送、整理城堡所需的食材与器具的地方,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如此。 按照犬主的指引,布兰达来到了摆放在墙壁上的一根早已熄灭的火把下,她从地面开始向上数,数到第六块石砖,用力地按了下去。 “咳咳……这东西多久没有使用过了?”伴随着一声滞涩的石板移动声,布兰达面前的墙壁变成了一道暗门,缓缓地移动到了一边,扑面的灰尘向布兰达吹来,把她呛得不轻。 布兰达随手发动了一个风元素法术,吹散了自己面前的灰尘,露出了暗门后面的景色:那是一个一人宽的台阶,蜿蜒着向地下延伸,如果是一位身穿重甲的士兵来此,他甚至要侧着自己的身体,才能慢慢地向下移动。 布兰达还有些犹豫,犬主便已经显出了自己的身形,向着下方走去,似乎是要为布兰达指引前进的方向,但或许也只是无法按捺它内心的情绪。 布兰达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燃了挂在墙壁上的火把,拿起它跟着犬主走了进去。 这条密道似乎通往极深的地下,越往前走,空气就变得越发的潮湿。布兰达觉得有些无聊,就主动向犬主搭话,“看上去,这条通道是通往很深的地下,它的终点处是什么?” “地牢。”犬主的声音有些瓮瓮的,似乎是有些触景生情了,“只属于一个囚犯的地牢。” “如果密道的终点只是地牢,城堡的地下就有一座地牢,用于监禁埃德温伯爵的政敌和仇人,为什么还要为一个囚犯特意建造一个地牢,还是在这么深的地下?” 布兰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她随意地挥舞着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通道两侧被岁月侵蚀的石砖,“而且,能够在城堡修建这种密道的,只可能是那一代的埃德温伯爵。看这些石砖的状态,它们来自于一个有些久远的过去了。” 说着说着,布兰达似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难不成……这座地牢是专门用来囚禁你的?” 犬主没有说话,但布兰达从它的情绪中感受到了“肯定”。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通道的最深处,一道铁门拦在了他们的面前,门上还挂着一把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没有锁上的铁锁。 但直到这个时候,布兰达还是没有感知到任何活人、或是生物的气息,这让她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犬主抬起前爪,拍掉了挂在门上的锁,推开了那道铁门,“好久没见了,我还是想来见你最后一面,吾友……奥利弗” (碎碎念:想写一段精彩的战斗情节,结果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写出来的情节都不是很满意,索性删掉战斗环节,加点文戏——仔细想想,能追到这里的读者应该对我的文戏描写还算满意,仓促写一段粗制滥造的战斗情节,也无法让读者满意。 不过我确实应该多练习一下这方面的手法了,后续的情节是无法避免这些内容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段过往的故事 犬主推开铁门的动作很坚决、也很迅速,似乎到了下一秒它就会立刻转变自己的想法,夺路而逃一般。铁门缓缓地向里打开,门后附着的铁锈也纷纷脱落,发出了难听刺耳的声音。 依据犬主的说法,这道铁门毕竟是二百多年前的造物。那时的冶铁技术尚不成熟,铁成品的质量也仅仅与如今的生铁质量相当,铁门的锈蚀程度可想而知——布兰达反而比较庆幸这扇铁门能被顺利推开,而不是直接与门轴分离、倒在地面上。 跟着犬主的步伐,布兰达也举着火把缓步走进了这间地牢,好奇地环顾室内。 这里位于地下十米,即使尘封许久,这间地牢里也没有什么灰尘。整间地牢的墙壁都是由铁浇筑而成的,墙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甚至让布兰达感觉室内颇为干燥舒适,与地道中潮湿的空气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虽然犬主说这是一间地牢,但在布兰达看来,这间“地牢”与寻常城堡下的地牢截然不同: 一张宽大的木床摆放在墙角,床上铺设的床垫看上去十分干瘪,但布兰达可以肯定它在很久以前不是这副模样;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红木制成的桌子,桌子的两侧摆放了两张对坐的椅子;而床的斜对面则摆放着一个木制书架,书架上甚至摆放有十余本羊皮纸制成的书籍! 尽管墙壁上遍布铁锈,所有的木制品也都爬满了霉菌,甚至连桌子上铺设的华丽桌布也变得破破烂烂,但布兰达很确信:建造这个“地牢”的人根本不是按照监牢的标准来修建这个房间的,他很关注居住其中的“人”的生活质量——尽管这个房间位于地下十米。 而最吸引布兰达关注的,是一具坐在床上的骸骨: 那是一具十分高大的人类骨架,看上去它生前应该是一位身材比较魁梧的男子。骸骨的身上穿着一套陈旧的礼服,虽然衣物已经因为岁月的流逝变得十分破旧古老了,但布兰达经过了一番仔细的辨认后,还是认了出来——那是二百多年前的达西亚军礼服的款式。 骸骨倚靠在墙壁旁,它的身形看上去十分魁梧,似乎是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名高大的男子仍然想要挺直自己的身体,不想向什么事物屈服一般。但骸骨的腰椎部分已然弯曲、骨质也不是那么的坚硬——他老了,岁月迫使他不得不弯下腰,即使他的身形依旧挺拔。 布兰达突然意识到了犬主说的那个名字,她看向了那只凝视着骸骨的黑犬,“等等,奥利弗……那他确实是奥利弗家族的一位远祖,可他的名字是什么?” “他没有姓,他的名就是奥利弗,姓是留给后嗣的。”犬主似乎已经陷入到对于往昔的追忆之中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怅然。 随后犬主便不再进行言语了,但布兰达却从它的回答中听出了许多的信息,信息量之大,甚至让她都不由得睁大了双眸:倘若眼前的这具骸骨名为奥利弗,却没有任何的姓氏,那么他就是埃德温伯爵一脉的开业先祖! 但在片刻的震惊之后,布兰达便立刻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露出了玩味的表情——如果奥利弗家族的开业之祖逝世于这间隐秘的地牢中,甚至于至今都未被家族的后裔安葬,那么躺在埃德温伯爵家族陵园中的那位“奥利弗”,又是什么人呢? 如果事实真的如同布兰达所推测的那般,那么她能够动的手脚可就太多了! 犬主虽然不知道布兰达的想法,但透过她的情绪波动,它也能够猜到一些大概。犬主沉默良久,低沉着声音请求布兰达:“我主,恳请您不要这么做,就让他消失在历史中吧。” 随后,犬主再度转过头去,注视着面前的骸骨,“我们之间的赌约,是我赢了。但我却比任何人都希望是我输了……” 布兰达有些不满,但在下一刻,大量的思绪从犬主的法则中涌出,流向她的法则里——那是关于犬主的过去。 …… 其他四位圣徒都见证了应许的图景,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故土,向帝国中迷途的臣民传播信经的教诲,但提图斯和卡门却不关心这些事务。不顾所有法则生物的反对,他们执意渡海前往达西亚岛——那片曾经的终战之地、也是卡门口中的“命定之地”。 最终,在激烈的争吵之后,“鹰”“双蛇”“衔尾蛇”“圆环”决心离开,不愿见证他们执意赴死的未来。只有“犬”“蛇”“狮”“海蛇”“章鱼”继续追随二人。 可在渡海之后,二人终日忙碌,身体却变得越来越虚弱。但无论何时,每当它们提出融合法则的建议时,卡门都会微笑着拒绝它们。 “现在还没有到合适的时机。”卡门每次都会这么说。 …… 回忆的场景出现了几次不正常、也不合理的中断,显然是犬主不想让她了解其中的信息。 等到布兰达反应过来时,她只看到犬主默默地立在树下的阴影中,看着当地部族的人们把二人的遗体收殓,看着人们把棺木埋进土里、插上木制的墓碑。 提图斯和卡门的表情恬静安详,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上勾起,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所有的愿望。 直到一切结束,犬主的眼角才划过一行如雾般的黑色泪水。 犬主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这里,它不愿意再接近人类世界,于是飘洋过海,来到了一片蛮荒的塞西亚岛,躲进了密林深处的阴影中。 它是空无法则的载体,只要宇宙中还有死亡,空无的法则就会延续,它也会一直存在下去,所以犬主确实不需要利用人世的悲剧完善自己,自然也不需要进食。 数百年间,犬主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皮囊一般,在密林的阴影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古王国的开拓军登上了塞西亚岛,犬主才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人的气息,这让它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 达西亚人在岛的东北方建立起了一个小聚落,并将之命名为——“兰开赛”。 达西亚人是有野心的,他们显然是不会满足于只在海岸边建立起一个小小的聚落。对于这座塞西亚岛,他们有着极为宏大的计划。 于是开拓军兵分两路,一路由一位名为卡尔的军官带领,沿着海岸线向南开辟;另一路则由一位名为奥利弗的军官带领,意图在塞西亚岛的中心地带建立起一座城市,用以成为日后连接岛上各个部分的枢纽。 而在塞西亚岛中央的密林之中,这位名为奥利弗的青年军官第一次见到了黑犬之主。 断崖之下那有如墨汁一般粘稠的阴影,以及犬主那巨大雄伟的身形、仿佛要撕咬一切活物的狂乱气魄,无不给这位年轻的军官带来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友谊的开端 彼时的王国尚处于古王国时代。尽管在对于神话生物的了解上,当时的王国必然远远比不上如今的王国,但自从建立的那一日起,达西亚王国就一直在与环伺人世的神国法则相抗衡,对于神话生物自然也有一套相对客观合理的判断逻辑。 毕竟早期飘洋过海来到达西亚岛的人们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实力。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这座岛上平稳度过最初的阶段、并建立起这个王国,不仅需要岛上原住民的帮助,也需要那些善意的神话生物的协助——霍华德王室的家族徽记上铭刻的独角兽,也是这么由来的。 虽然奥利弗从未见过黑犬之主,那时的王国对于黑犬的记录也几乎是一张白纸。但几乎是在犬主现身的那一瞬间,奥利弗麾下的许多意志薄弱的士兵便因为它散发出的狂乱气息,纷纷陷入了痴狂的状态。 这就是法则冲突所产生的后果——身为空无的载体,在犬主保持清醒意识的时候,尚且可以收束法则所带来的影响;但它(这时称呼为“祂”可能更为适宜)已经浑浑噩噩数百年了,在没有智慧生物的情况下,它自然不会刻意收束自己的法则。 这样的存在会对人类产生怎样的危害,奥利弗自然能够想象得到。 年轻的开拓军长官命令军队在高处进行支援,自己则与麾下的十余位中等超凡者、以及数十位初等超凡者联手,对黑犬之主展开攻击—— 这种程度的军事力量即使放在布兰达所处的这个时代,也堪比三支满编的达西亚战团,而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力量足以扫荡西洛里亚的小国! 在这等强度的围攻下,战斗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经此一役。超凡者中战死、重伤的人数甚至超过三分之二。在后方支援的军队也损失惨重,无数战士身受重伤;许多士兵更是被犬主狂乱的气息影响,变得疯疯癫癫,后半生都需要他人的照顾。 就这样,在悬崖之下,伤痕累累的奥利弗颤抖着握紧手中的武器,看着犬主那原本只有混乱的赤目中,逐渐染上了理智与清醒。 青年将官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了巨兽的言语,那语言不是他所熟知的语言,但也不是什么疯狂的嘶吼、或是痴愚的呓语,而是他的内心能够明白的语言: “人类,吾在这蛮荒之地自我放逐,尔等何故搅扰吾?” 在这片林木尽毁的土地上,奥利弗与犬主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他告知了犬主王国的愿景、自己此行的目标,并且希望犬主理解自己,即使它不愿意协助自己,双方也能够相安无事、至少不要发生冲突。 经过那一役,奥利弗已然明白了:犬主是空无法则在世间的载体,倘若并非如此,至少它承载了法则的主体、和填充法则的大部分规则。 这种近似于“天使”的存在,只能被同样身为法则载体的另一位天使消灭,至少对于身为纯粹的人类、没有被法则眷顾的奥利弗而言,他是无法消灭犬主的。 更何况,即使犬主被消灭了,空无的法则仍然会运转,自行形成新的载体。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情况,奥利弗也不敢确定新生的犬主是否有理智、能与自己进行交流。与其徒增变故,奥利弗不如与犬主达成和解,至少不让对方伤害王国的利益。 犬主的智识远超青年将官的预期,它承诺自己不会伤害人类,让奥利弗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它又询问了对方许多问题,例如他们所处的是什么时代。在听到“圣历”这个词汇时,它甚至着重询问了什么是“圣历”——毕竟在卡门的那个时代,大家是不使用这种纪年方式的。 然后犬主又询问了卡俄基亚帝国的情况,奥利弗所隶属的政治实体,以及这个世界的历史变迁、政治格局,甚至还询问了星相学和历法学的发展历程。 奥利弗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神话生物交流,而是在与一位隐居山林数百年的智者沟通。 他们之间的交流十分愉快,双方有问有答,不仅交流了许多的信息,也形成了最基本的共识。但当犬主听说奥利弗想要建立一座打破超凡体系相互隔绝的现状、人人都能成为超凡者的城市时,它第一次明确地表达了反对的意见,并笃定了他的失败: “你的理想很美好,我也相信这个理想一定会实现,但我同样坚信:至少在你所处的这个时代,你一定实现不了自己的远景—— “超凡者的力量远超凡人,凡人却没有丝毫能够威胁到超凡者的手段。在这种情形下,成系统的超凡体系之间一定会相互隔绝,而超凡者也一定会构建起种种隔绝手段,让普通人越来越难以成为超凡者!” 二者交流了这么久,犬主自然也不会再端着文绉绉的架子说话。 奥利弗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他本想义正言辞地用正论反驳对方,但他却明白:犬主不是人类,它与自己并无利益冲突,它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更让这位青年将官难以想象的,还是这位黑犬之主对于人性的洞见之深刻。 但毕竟身为一名年轻人,加之奥利弗本人就是一位出身平民的超凡者,与任何一位贵族都没有关联。年轻气盛的他自然不愿意接受犬主的说法,于是他和犬主打了一个赌:“我一定会成功的,我想和你打这个赌!” 这个赌约没有任何的赌注,或者说,这座奥利弗心目中的理想之城,就是他们的赌约。 这个无谓的赌约没有任何参与的价值,但犬主此时也没有什么计划,加之这位青年的想法也吸引了它的注意,于是它接受了这个赌约,想看看奥利弗能够做到哪一步。 犬主缩小自己的身形,变得如同寻常的猎犬一样,躲在了人群的阴影中,见证着奥利弗的凌云壮志,见证着他一步一步地建立起自己的理想之城。 奥利弗的思维很敏捷,就在他们曾经战斗过的这个悬崖之上,他们搭建了临时的营地。 没过多久,那些营地变成了木制的房屋,变成了喧闹繁华的小城镇。 第二百一十六章 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那是一个仿若鎏金的时代,在当时的哈文德王室与几位大公爵的联合支持下,王国的海军游弋于达西亚岛和塞西亚岛之间的海域。想要建立功勋的平民超凡者、家族落魄的底层贵族、以及无数想要开辟新生活的平民,纷纷渡海来到了塞西亚岛。 塞西亚岛是一个荒蛮的远海孤岛,岛上浓密潮湿的森林、凶猛残忍的猎食性野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生命的毒虫和瘴气,无一不对来此拓荒的人类表达自己的排斥。 在这个过程中,倒下了许多先行者。但后来者并没有放弃,他们埋葬了先行者的尸体,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义无反顾地踏入密林之中。 在这些拓荒者的奋斗之下,达西亚人在这座岛上建立起了一座又一座的聚集地。由此发展而来的一座座村庄、城镇屹立于这片土地之上,见证着达西亚人的不屈与坚毅。 那个时代的达西亚拓荒者勇敢、勤劳、顽强、坚韧,他们征服了密林,用王国的秩序取代了自然的蛮荒——一如他们数百年前的先祖一般,在达西亚岛白手起家,建立了强大的达西亚王国! 正因如此,那个时代的气质是昂扬向上的。无论出身,拓荒者之间流传着一个口头禅,他们常用这句话激励自己:“我们在开拓历史!” 伴随着拓荒者们在塞西亚建立起一座又一座城市,王国的塞西亚拓荒战略稳步推进。而奥利弗治理的埃德温城作为塞西亚岛的枢纽,更是发展迅速,成为了王国治下的一座大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躲在阴影中的犬主感到畏惧。 人类总是畏惧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犬主很早便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它向奥利弗提出了辞行,想要离开埃德温城,在城外的郊野中观察这座城市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此时的奥利弗已经与犬主结下了深刻的友谊,他请求犬主留在城中,透过世间法则的变迁,在最近的距离见证这座城市的发展。 犬主同意了好友的请求。 可是人们对于犬主的恐慌也需要得到消弭,于是奥利弗与犬主做了一场戏—— 奥利弗命令工匠用铁水浇筑出一座严丝合缝的铁质“囚笼”,再像模像样地在铁房子外铭刻了几重法阵。青年召集全城的人民,在他们的面前“囚禁”了犬主,并把这座“囚笼”埋入城市的中心、奥利弗自己居所的地下,仅留下一条被封印的地道。 埃德温城的民众们果然放下心来,纷纷赞扬奥利弗的决断之贤明。但奥利弗和犬主都知道:那个所谓的“监牢”不过是一个摆设,只要犬主愿意,它随时都可以出来。 但犬主却从未想过离开,它仿佛接受了自己的“囚犯”身份,安稳地居住在地牢之中。 奥利弗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朋友,几乎每过几天,他都会拜访犬主,与它交流近况,帮助它布置居所——即使犬主并不在意自己的居住环境。 即使奥利弗需要返回本土述职,二人相互见面的时间间隔也不会超过一个季度。 时不时的,奥利弗也会给犬主带来几本珍贵的书籍,并带走它已经看完的书本。 而在犬主的感知里,它头顶的这座城市依然在向外扩张,人的气息也越来越多。 虽然犬主诞生于空无、死亡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喜欢死亡。埃德温城里的居民散发出的积极向上的活力,也让它感到了本能的舒适。 居民的精神充满了活力,这片土地的法则也因为人世的秩序而变得更加有序,一切的一切都让犬主满意于自己的生活环境。 “地牢”的生活对于人类而言可能无比枯燥、甚至能把意志不坚定的人逼疯,但对于犬主这样的长生种而言,确实是无比闲适安逸的“退休生活”。 每每相见,奥利弗的神情都无比疲惫,但他眼中的神采却永不黯淡,这让犬主时不时就会产生疑惑:难道自己真的会输掉这场赌局? 但犬主并不介意所谓的“输赢”,如果它输了,犬主可能会更加高兴。 安稳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似乎只是在转念之间,几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曾经的青年军官脸上尚有稚嫩,而在经过了几年的沉淀后,这位城主逐渐褪去了青涩,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坚毅、留下了些许皱纹。但他眼中的光芒并没有消失,反而沉淀在了眼底。 在许许多多个日夜里,奥利弗都在与犬主畅谈自己的图景。他不再只是大谈什么虚无、缥缈的空想,而是着眼于切实可行的行动、以及行动可能带来的影响。 但世事无常,变故总是会突然降临到每一个人的身边。 再一次见面的时候,犬主面前的奥利弗身穿一套奢侈华丽的军礼服。 这是犬主第一次当面看见奥利弗的这副模样:来拜访它的时候,奥利弗总是身穿便衣——因为他深知,犬主不关心外物,与其留意自己的装扮,不如多交流一些智识。 奥利弗告诉犬主——他的最高领导安提阿边境公册封他为埃德温伯爵。他无法拒绝,因为这件事情是由国王陛下促成的,他必须接受这个头衔! 尽管奥利弗是开拓军的最高将领,也是埃德温城的城主,但他毕竟不是王国的高层,所以他不懂几位大贵族之间的权力倾轧,也不懂贵族政治中的阴谋算计。 奥利弗不可能想明白:为什么身为开拓军最高将领之一的他、治理塞西亚枢纽的他、立下了无数功勋的他,只被安提阿边境公封为“伯爵”——同样出身平民、与他的履历相差无几的卡尔,可是被封为了柳本侯爵! 奥利弗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安提阿边境公册封的贵族,他要受到哈文德国王的直接节制——尽管达西亚政坛并不讲究什么“封君之封君,非我之封君”的原则,但这种情形终究是极为少见的。 奥利弗只是平民出身,虽然他成为了埃德温城的城主,可他从未经历过贵族政治。 但他几乎本能地意识到了:他绝对不能受封成为贵族! 奥利弗总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他成为贵族,他长久追求的图景都将化为泡影! 然而奥利弗没有拒绝的资格,一旦他拒绝册封,王国就会有无数种方法把他调回本土,届时,他就真的无法在埃德温城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所以在回到埃德温城之后,奥利弗拒绝了一切社交邀请,马不停蹄地赶往犬主居住的地牢:他想寻求来自黑犬之主的智慧。 而在得知了奥利弗受封的消息后,犬主就明白:奥利弗输了,他输给了这个时代。 第二百一十七章 理想的破灭 奥利弗是一个出身平民的超凡者,他的力量和身份被王国所接受,这是事实。 然而超凡传承依旧被贵族家族所垄断,这也是无可否认的现实。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想要打破贵族垄断、所有人都能成为超凡者的愿景。 但当他被迫接受安提阿边境公的册封时,他就已经不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了。这一点,犬主能够想明白,旁观这一段历史的布兰达也能明白。 布兰达知道所谓的“塞西亚拓荒战略”的本质是什么——或许拓荒者们说的没错,他们的确在开拓历史,但当时的王国高层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战略,本质上是想缓和贵族与平民超凡者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 由于达西亚岛的特殊性,王国的平民中总是会诞生出易于蜕变为超凡者的人。随着王国的发展,王国的人口越来越多,平民超凡者与贵族之间的矛盾也变得越发尖锐。 哈文德王室的改革目的,就在于让出身平民的超凡者立下军功,成为王国的新贵族,融入王国的贵族体系,以此缓和王国面临的问题,还能强化贵族阶层的力量。 那么奥利弗身为开拓军的最高将领之一、极为重要的埃德温城的城主,王室与几位大贵族自然会积极地将他纳入贵族体系。 从某种程度上说,奥利弗的理念与现代王国的改革理念极为契合,但这也就意味着: 从一开始,奥利弗心中的理想就不会得到任何一支政治势力的支持,甚至连一直追随他的、同样出身平民的亲信,也并不会认可他的理念——那些亲信也被册封为了贵族。 人可以背叛自己的立场,但立场却不会背叛它自己的主人。 在他踏上塞西亚岛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理想就已经失败了。 犬主虽然并不像布兰达那样了解王国历史,但当它听到奥利弗受到册封的消息时,它得出了和布兰达一模一样的结论。 但当时的犬主什么都没有说,它依旧支持奥利弗的理想,它用言语鼓舞奥利弗,让他不要在意自己的贵族身份、继续用实际的措施推行自己的理念。 犬主希望奥利弗赢得赌局。 在这之后的几年里,埃德温城的规模依旧在扩大,奥利弗依旧坚定地迈向自己的理想。 这段时间里,二十七岁的奥利弗也收获了家庭上的幸福,他迎娶了一位小贵族家的小姐,二人的婚姻是自由恋爱的产物——这在当时的王国极为少有。 又过去了一年,奥利弗在拜访犬主时带来了一个值得喜悦的好消息:他的长子出生了。 这对于奥利弗而言,是一件可以标志着他人生的上一个阶段结束、下一个阶段开始的大事。犬主自然也明白这个意义,它亦对此表达了自己的喜悦与祝福。 但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是奥利弗带来的最后一个好消息,此后的情况急转直下。 随着政策推行的深入,奥利弗所实施的许多举措,都与王国高层的意志背道而驰。 倘若他只是一个本土的小领主,又或许他的领地不是埃德温伯国,哈文德王室和几位公爵并不会关心他的改革,甚至会默许他的“离经叛道”。 但奥利弗是埃德温伯爵,他的领地是达西亚岛的枢纽! 王国的大人物们心胸宽广,自然不介意奥利弗的小小叛逆,但当他公然教导自己领地上的士兵成为超凡者时,王国的高层们出离的愤怒了!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允许奥利弗这样的平民超凡者建功立业,甚至册封他们为贵族,就是为了把尽可能多的超凡者纳入贵族体系,稳固他们的统治,而不是为了凭空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祸患! 这一举措不仅引发了王国高层的震怒,更是引起了无数塞西亚新贵族的反弹! 在那一刻,奥利弗才明白,没有人拥有与自己相同的理想:他的部下、亲信公开质疑他的决定,坚决不执行他的决策;而他昔日的战友也不理解他,同为往日开拓军最高将领的卡尔甚至威胁使用武力,强迫他收回自己的决定! 奥利弗孤立无援,他想寻求民众的支持,可大多数的平民并不理解他的想法,即使有能够理解他的人,那些人也没有足够力量支持奥利弗。 犬主说的没错:从一开始,奥利弗的理想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奥利弗既没有来自王国高层的支持;他自以为会支持自己的那些老部下,也不愿意放弃属于自己的利益。至于那些本该受益的民众,奥利弗也从来没有深入地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这位天真的先驱者失败了,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想做最后的一搏!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犬主头顶的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向外扩张过一寸,往日民众所散发出的昂扬向上的气质也像是梦中泡影。 奥利弗仍然像以前那样,经常拜访自己的老友。可他的身躯却不像以往那般笔直了;原本灿烂的金发中,也多了几抹刺目的霜白;眼底的光芒也变得无比浑浊。 这位已经四十岁的中年伯爵不再谈论自己的理想了,他的服饰越发奢华、他的眼中只有执念:他不想放弃,即使自己已然失败,他也要拼尽自己所有的筹码,向前再走一步、哪怕只有一步! 奥利弗并非莽夫,他反思了自己的一生,也想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但他不能再妥协了、也不能再拖延了:一旦他再向后退一步、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他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作为一个志向远大的人,奥利弗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犬主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理解奥利弗的想法,他会在这座“地牢”中见证到最后一刻。 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埃德温城越发失去了往日的进取与活力,变得与西洛里亚的许多城市一般,忠诚于奥利弗的势力也在被一点、一点地剪除。 而在犬主的感知里,这座城市中的法则再一次出现了紊乱,“带有阴影的死亡”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人世的法则了! 终于,犬主迎来了那一天:它身为见证者的最后一天。 第二百一十八章 黯然离场的先驱 那是一个仿若鎏金的时代,但无论如何,鎏金之物的内在都不是真金! 圣历775年的一个雪夜,时年四十七岁的初代埃德温伯爵在巡视城中军营时,突然遭遇了极为严重的火灾。 尽管士兵们奋力营救,但由于火势发展过快,等到几位勇士冲出火场时,他们只抢救到了一具已经变成了焦炭的尸体,埃德温伯爵身穿的军礼服也仅仅留下了几片破损的布片。 奥利弗——埃德温伯爵一脉的开业之祖,即使放眼于整个王国的历史,他所建立的战功也足以被誉为功勋卓着。这样一位传奇将领,却因为这么一场原因不明、毫无头绪的火灾陨落了。 ——至少在贵族联盟的官方文书上,奥利弗的死因就是这样。 但在那个火光冲天的雪夜,犬主心中关于奥利弗之死的记忆却截然不同。 虽然犬主一直居住在地下,但它始终与法则同在:对于时间的流逝,它虽然并不如何在意,却也始终都很清楚。 那是一场谋杀——随着奥利弗改革的深入,埃德温城中的恶意越来越多,但在那一天,城堡区和军营中所爆发的恶意,其数量之庞大、性质之纯粹,即使是犬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讶异。 而到了当天傍晚,那股汇聚成一股的恶意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并迅速演变为杀意! 军营当然不会、也不应该发生火灾,尤其是奥利弗治下的军营——作为一个大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的将领,奥利弗怎么会不知道驻地的重要性,又怎么会不注重军营的防火措施呢? 但这场火灾就是这么发生了: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奥利弗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军队! 然而奥利弗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征兆,所以当士兵们从烈焰中拖出那具尸体时,在场的所有贵族都在愤怒中感到了无法消解的恐惧——那根本不是奥利弗! 埃德温城的贵族们处心积虑地布置了这场“意外”,甚至串通了坐镇柳本城的柳本侯爵,他们绝不允许这场政变以失败告终! 柳本侯爵亲帅大军,把整座埃德温城团团包围,阻断了奥利弗的所有逃跑路线。 骑士们率领军队,挨家挨户地撞开了主干道两侧的房屋,想要搜出奥利弗的下落。 奥利弗曾经的亲信们率领自己的亲卫,甚至把他们自己的宅邸都彻底搜寻了一遍,只为找到奥利弗的踪影。 就连奥利弗的那三个儿子,也在城堡中来回搜寻,想要置自己的父亲于死地! 但他们都没有找到奥利弗——可能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奥利弗在修缮城堡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一人重建了通往地牢的密道。 谁也不知道,他们正在寻找的埃德温伯爵就在他们的脚下,正做着最后的布置。 奥利弗很狼狈,这是他在犬主面前第二次表现得这么狼狈。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伤口,奥利弗的心中感慨万分:“真是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时,心里只想着怎么才能重创你。可到了现在,你却是我能够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交心的存在了。” “你的伤很重。”犬主打量着友人的状况,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有我在,你还不至于因此而死去。如果你愿意,我也有办法让你离开这座城,甚至可以让你回到达西亚本土。”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的实力,也明白你的好意。” 奥利弗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发沉,他虚弱地摆了摆手,“但我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卡尔,我的那位好兄弟就在城外,他麾下的那两千名老兵、那自拓荒时代便一直追随我们的精锐们也在那里。以你的智识,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奥利弗没有等犬主的回答,他只是在自说自话,“我和他的政见向来不和,但我们也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他再怎么不满意我的理念,也只是口头威胁几句,从来没有对我动手。但此时此刻,他就在城外——王国的几位大人物容不下我的小动作了,卡尔不能抗命!” 男人的头发早已变得霜白,他苍老得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这一轮的赌局,毫无疑问是我输了。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要接受这个事实。” 他疲惫地倚靠在墙壁旁,深吸了几口气,“但我没有失败!我拼尽了一切,终于埋下了种子。百年以后,反叛的狼烟将烧遍整个王国!到了那个时候,即使王国的大人物们再不愿意接受,他们也必须接纳我的理想!” 犬主没有多说什么,但它清楚:对于早已被束缚住了手足的奥利弗来说,他只有一条路可选——增加平民超凡者的数量,激化王国内部根深蒂固的矛盾! 塞西亚拓荒战略的实质就是让平民超凡者变成军功贵族,缓和王国内部的矛盾。那么奥利弗也可以反其道行之,彻底激化矛盾! 奥利弗的败局已然注定,他已经没有后路了,但他仍然要做这最后一搏。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犹豫片刻,奥利弗还是看向了面前犬主,“在我死后,埃德温城就失去了最后一道保险,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和本土一样。我希望你留在城里,把那些可能会诞生的黑犬转化为你的一部分。”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要求有多过分呢?但他还是想为这座城市尽最后一份职责。 出乎奥利弗预料的是,犬主答应得很爽快,“我答应你:在王国本土的军队再度踏上塞西亚的土地之前,我会一直守望这座城市。” “拜托你了……吾友。”奥利弗释然地笑了,他体内原本还算蓬勃的生命力飞速流逝。 真正的朋友之间不必言谢,所以直到最后,奥利弗也没有说过一个“谢”字。 看着逝去的奥利弗,犬主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声,它抬起爪子,抹去了奥利弗衣物上沾染的血迹,让他保持着最干净的模样。 阴影覆上了犬主的身体,瞬息之间,它就从这间“地牢”中消失了。 与犬主一同消失的,还有它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的痕迹。 就在这个雪夜,在下城区的阴影中,一具冻毙的尸体旁诞生了一头新生的懵懂黑犬。 奥利弗不知道的是,他心中的这片理想的净土早已沦陷了。 …… 朝阳自远方的地平线下升起,奥利弗的长子失魂落魄地站在卡尔的面前:“侯爵阁下,我们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我父亲。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俯视着面前的这个毫无主见的年轻人,卡尔丝毫没有从他的身上看出奥利弗的影子。 这让这位本就疲惫、又极不情愿的柳本侯颇为烦闷,“那就证明奥利弗已经死了!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把那具焦尸当作他的尸体下葬,我们抓紧时间安排你的袭爵仪式,让一切尘埃落定!作为他的儿子,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可是,如果我父亲没有死……”青年嗫喏着,表现得畏首畏尾。 “如果奥利弗有反攻的手段,那他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看在多年至交的情面上,卡尔原本不想对奥利弗的儿子说重话,谁知道他这么不知轻重。 卡尔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去:“奥利弗是我多年的挚友、是功勋卓着的开拓军将领!是英雄!你自己贪生怕死,不代表你的父亲也贪生怕死!即使失败了,他也绝对不想落在我们手里,受到无谓的羞辱!” 第二百一十九章 埋下的种子长成了大树 眼前的场景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布兰达的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她知道,这是回忆结束的标志。如果她猜得没错,犬主此时或许在等她睁开眼睛。 但此时的布兰达却发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她卡在了这里,确切地说,她被困在了这片意识的空间里、被困在了她自己的意识空间里。 “父亲说得对,最好不要接触没有把握的事情。”布兰达环视这片黑暗的空间,喃喃自语的言辞中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不过布兰达倒是不怎么感到慌张——虽然她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形,但她此时大致也能猜到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 “希望阿加莎这回不要唠叨我太久……但我这次贸然接触了一个陌生的法则,怎么想也要被她抱怨一整晚啊。”布兰达挎着脸,似乎在她看来,阿加莎的抱怨要远比自己目前的处境更加可怕。 伴随着布兰达的自言自语,她的身边浮现出亿万微小的光点——其状微小如针尖,其明却绚烂若烈日。这些光点的排布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意识空间中所占据的位置,是与星辰在宇宙中的位置一一对应的。 这是布兰达想象的景色,虽然她因为自身精神力量的原因,无法在现实中完整地展现出这一幕。可这里是她的意识空间,自然是不会受到这层制约的。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幕景象未免太过刺眼、也太过明亮了……” 有时候,想象和现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无数亮度与太阳并无二致的星辰在身边闪烁,确实会眩目到让布兰达无法睁开眼睛。 而随着布兰达闭上了眼,星辰的法则自行运转,无数象征着星辰的光点开始旋转,在布兰达的身旁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星轨。 此时立于群星中央的布兰达,就像是整个银河的中心。 等到再度睁开双眼时,布兰达的瞳孔微微缩小,眼底闪过一抹茫然——由于处理法则所需要的计算量过大,导致布兰达的大脑短暂地进入了失神状态。 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中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而她面前的犬主,则依旧保持着凝视奥利弗遗骸的姿势,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 但无论如何,布兰达还是要掌握最基本的信息,“过去多久了?” 犬主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吓了一跳,才转过自己的身体,赤目中残留着一丝讶异:“我主,仅仅过去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按照现在的计时方式,应该是三秒。” “知道了。”布兰达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致框架,但还是抱怨了一下犬主交代信息的方式,“不过下次最好不要用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信息了,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是我考虑不周。”犬主低垂着头,完全是一副接受教训的模样,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人人畏惧的神话生物。 布兰达倒是完全不在意它的姿态,只是看着面前的这具遗骸,把自己在回忆中看到的那位初代埃德温伯爵的样貌,与它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完全一致。 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唇,反而陷入了难得的纠结之中。 “我主……”犬主没有说下去,但布兰达知道它依旧忧虑于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 “如果我不知道这段过去,我就不需要有这么多的顾虑了。”布兰达没有正面回答,但犬主还是听出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么傻站着也不是件事,她把桌子旁的椅子搬了过来,就这么坐了下去。 出乎布兰达意料的是,即使过去了二百年的时光,这把木制椅子依旧十分坚固。 “说实话,关于初代埃德温伯爵的信息,虽然我不能直接写在战报上,但一定是要完整报告给父亲的。如果就这么简单地把他重新和奥利弗家族联系在一起,暂且不论能够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取得多大效果,父亲也一定会对我的决定感到失望的。” 当布兰达了解了这段被刻意封存的历史后,她就十分头疼于奥利弗遗骸的处理,“毕竟在观看你的回忆时,我才意识到这位埃德温伯爵被忽略的历史作用。” 这位初代埃德温伯爵不知道的是,在他死后的短短十年间,王国迅速失去了对于塞西亚岛政治力量的绝对控制权: 尽管在埃德温伯国对外宣布的说法里,初代埃德温伯爵陨落于火灾之中,他的死亡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是一个因管理不善而导致的悲剧、是王国的巨大损失。 可是柳本侯爵指挥军队时的大规模军事调动,可是被所有塞西亚贵族看在了眼里。大家都是军功贵族,人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彼此之间的区别也不过是建立功勋的差距罢了。 至于那位埃德温伯爵究竟是怎么死的,大家可是心知肚明。 无论是指挥一位军事贵族进攻另一位清白的贵族,还是刻意谋杀一位战功卓着的将领,王国的高层们都走了一步不得不走的昏招。 在这种前提下,塞西亚的贵族们人人自危,对于来自本土的命令也多是阳奉阴违。 没过几年,王国在塞西亚岛的“统治”便只存在于名义上了,没有一位贵族会真正地遵从来自本土的指令了。 加之奥利弗生前对于平民超凡者的支持,使得王国高层推进塞西亚拓荒战略,以此缓和王国内部矛盾的想法彻底流产了。 不仅如此,高层们的举措甚至激化了国内的超凡者矛盾,迫使哈文德王室为了缓和矛盾,不得不采取更加激进的改革政策,最终彻底引爆了王国高层们之间的矛盾—— 长达百余年的七王之战的序章,终于在本土拉开了帷幕。 塞西亚的贵族们也在塞西亚侯爵的领导下,脱离了王国,成立了“塞西亚王国”。 虽然这个王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产物,达西亚王国、甚至是大陆上的西里亚王国,更是从未承认过这个政治实体,但塞西亚岛确实事实上地脱离了王国的政治秩序。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塞西亚岛的“小人物”,直接推动了达西亚王国的历史进程,间接造就了七王之战时代、甚至是新王政时代的王国格局。 若要深究奥利弗的执政理念,他甚至可以被称为王国现代改革的先驱者! 虽然历史是由王国的全体人民共同造就的,但对于这样的一位先行者,布兰达自然不能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贵族,理应给予他应有的尊重。 第二百二十章 每个人都有应得的待遇 一想到这个问题,布兰达就感觉无比头痛:她绝对不能把这具遗骸和奥利弗家族重新联系起来,那是对于他的羞辱和亵渎;可是出于对先驱的尊重,她又不能把这具遗骸继续陈尸于空气中。 其实布兰达有一个现成的解决方案——她当前所处的这间“地牢”。 她完全可以把这间铁屋子当成棺材,现在就起身离开,把唯一一条通向这里的通道封死。 事实上,布兰达完全有理由怀疑:那位初代埃德温伯爵之所以会在离世前,特意来到这间“地牢”与犬主见上一面,可能也心存了把此间作为自己陵墓的想法。 但布兰达还是想要让这位先驱入土为安——一向思想比较活络的她,在这方面意外的非常顽固,可能是受到了身为国教圣女的阿加莎的影响。 认真思索了一番后,布兰达还是有了一个想法。她随意叮嘱了犬主几句,身形便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离开了这间地下密室。 过了几分钟,布兰达就拿着一个木制的骨灰龛,回到了犬主的身边。 “我主,您已经做好决定了吗?”犬主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盒装物,自然明白了她的想法,也对她火花奥利弗的用意表示理解。 “老实说,我刚刚设想了许多可能的方案,但最终不得不否定掉其中大多数的想法,只留下了唯一适合安葬他的地点。” 布兰达叹了一口气,炽烈的红色火焰从骸骨身穿的破旧军礼服的衣角燃起,很快便覆盖了整具遗骸,“毕竟,我既不能声张他生前的身份,也不能不给予他应得的尊重,那便只剩下一个地点了——王国的战争英雄陵园。” “战争英雄陵园?”犬主对于这个陌生的词组感到疑惑。毕竟在他接触人类社会的那段时间里,对于刚刚步入帝国阶段的卡俄基亚而言,还不曾有过这种形式的建筑:帝国的皇帝们多是建立胜利纪念碑、或是凯旋门,用以纪念战争的胜利。 至于战死的底层士兵,帝国的统治者其实并不是很在意。 但在达西亚的文化底色中,却有着根深蒂固的、纪念为国捐躯的士兵的文化基础。 达西亚的先行者为了躲避大陆的战火,渡海来到了这片尚处荒蛮的达西亚岛。 即使有着岛上部落、以及神话生物的帮助,达西亚先民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也付出了极为巨大的代价。因此,在王国建国之前,达西亚人便有了纪念战死勇士的传统。 而当来自大陆的先民与本地的部落组成联盟,建立了达西亚王国后,在漫长的古王国时代,王国不断向外扩张自己的生存空间,纪念勇士的传统也逐渐演化为纪念战死士兵的传统。 当时的王国虽然不会为战死的士兵建立陵园,但每当战事结束,王国的高层们便会组织建立缅怀牺牲士兵的纪念碑,用以悼念战死的士兵们。 许多纪念碑也被保留到了现在,成为了王国古老历史的具象化载体。 而在古王国时代之后,王国经历了惨烈的七王之战。这场浩劫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战死沙场的士兵。 乃至于到了七王之战的后期,七位大贵族之间不再爆发那么频繁的小规模战争时,人们才有机会统计伤亡的人数。他们惊恐地发现:各地的教会墓地甚至已经没有可以下葬的土地了,无数战死的士兵无法收殓,不得已只能暴尸荒野! 战后,初代霍华德王下令在各地修建无名士兵陵园,用于收殓那些无人或是无法下葬的、甚至是已经无法追溯家世的士兵尸体,并由王国官方定期进行礼拜活动。 再之后,伴随着王国新一轮的、更加彻底的改革,达西亚国内虽然又爆发了两次贵族内乱,但都被王国迅速地平定了下去,王国因此恢复了元气、并更加强大。 王国内部局势稳定,使得现代化的政务系统也得以建立,许多埋藏于故纸堆中的文件得以重见天日,并被分门别类。 也正因如此,许多七王之战时期的官方资料得以重见天日,越来越多的无名墓碑上刻上了这些士兵生前的名字,每一座陵园前都被立起了新的石碑,记录了士兵们生前的功绩。 时间推进到了三十多年前,这项持续了接近十年的庞大复杂的项目,终于在王国政务系统的努力下顺利地结束了:近七成的无名墓碑刻上了墓主的名字,每一个陵园都立起了记述功勋的石碑。 也是在那一年,先王发布敕谕,将各地的无名士兵陵园更名为战争英雄陵园。 此后,作为王国改革、以及王国士兵保障体系的一环,所有战死的王国士兵都可以在王国的安排下,安葬在王国的任意一处陵园——这取决于士兵家属的意愿。 当然,不只是当代的士兵,许多出于历史原因、无法得以顺利安葬的功勋士兵,也可以被安葬在战争英雄陵园,这是有先例可循的。 听了布兰达的简单描述,犬主也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实话实说,这可能是眼下最为周全的一个方案了——奥利弗的家人辜负了他,我确实不想让他们之间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联系了。” 火熄灭了,布兰达抬起手,把这位先驱的骨灰纳入骨灰龛中,拿起挂在墙边的火把,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在这里花费了不少的时间,考虑到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布兰达认为自己应该早点休息。 在向莉萨和其余三位副团长下达命令后,布兰达就在城堡中随意找了一间房间,缩进了被子里——虽然需要休息,但她也要确保其他人能够找到自己。 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一脸愠色的阿加莎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似乎有话要说。 布兰达不知道的是,当她的意识被短暂地困在自己的意识空间时,她与阿加莎之间原本不可能断开的连接,也被短暂地屏蔽了。 阿加莎在柳本城的教会里遇到了突发情况,以至于她一时间无法抽开身,但在处理完那些教会事务后,她便立刻来到了布兰达的身边。 但在看到布兰达的睡颜时,阿加莎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斥责的话语也咽了回去。 “告诉布兰达,醒来后记得找我。”阿加莎看向一旁的影子,对犬主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便又消失了,似乎完全不想对它多说一句话,也没有想过犬主可能并不一定认识她。 第二百二十一章 休息一下……? 在确定布兰达安然无恙后,阿加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她的身边,回到了柳本城的教会。 以阿加莎的性格来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真的忙到抽不出身,她无论如何也要先逗逗犬主——毕竟从理论上来说,犬主算是她和布兰达的共有“宠物”。 柳本城的教会问题非常麻烦,其作为柳本公国的核心城市,城中教会事务的麻烦程度远远超出了阿加莎临行时的预期——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此前维罗妮卡会催促她那么多次。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处理盘根错节的教会问题,所有驻守在柳本城的达西亚高层几乎都没怎么睡过好觉:柳本公爵和塞西亚的海岛圣主教会之间,有着极为复杂的联系。 作为脱离了王国国教后自行发展的教会势力,海岛圣主教会已经彻底扎根于塞西亚岛的北方,其势力和影响力早已失去了俗世政权的制约! 所以并不是她不想陪在布兰达的身边,而是因为她最近实在过于忙碌,能够抽出时间来看布兰达一眼,已经是目前阿加莎所能到的极限了。 阿加莎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身形,但布兰达像是没有觉察到对方的到来,她转了个身,又无意识地拉了一下被子,像一只绻缩的松鼠。 但犬主却自阴影中走出,看着阿加莎离开时所在的地方,心中思绪万千:“一模一样的个体?难道我的眼睛也会出错吗?还是说……她们互为半身?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它想到了唯一的上主,又想到了提图斯和五位圣徒。看上去,无论布兰达和阿加莎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似乎都不应该让犬主感到奇怪。 但无论外界如何评价“圣子”和几位“圣徒”的关系,犬主十分清楚他们的本质,也明白卡门的特殊性——当卡门在世时,只有她可以运用星辰的法则! 身为法则的具象化、以及法则表现于世间的载体,犬主与承载其他法则的“天使”一样,都是具有“唯一性”的特殊存在! 作为宇宙运转的底层逻辑,每一个种类的法则自然都是普适且唯一的,那么作为法则的载体,天使的存在自然也是“唯一”的。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从空无法则中诞生的黑犬无穷无尽,但对于身为黑犬之主的祂来说,世间的万千黑犬也不过是犬主无意识的分身,随时都可以收回。 虽然利维坦种群的情况比较特殊,但也没有违背唯一性的底层逻辑——一个法则,只会对应唯一的一个意识。 或许在神国时代,唯一性有着更为多样化的表现形式,但神国的时代早已逝去。 加之布兰达特意没有告知犬主阿加莎的存在,所以当它见到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的阿加莎时,这位犬主才会这么的讶异—— 布兰达和阿加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尽管她们心意相通,某种程度上甚至不分彼此,但她们二者有着明确的自我意识。 “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但在法则的表现形式上,她们却像是从一个完整的个体上分裂出的两个半身……吾主卡门,这就是您的目的吗?” 虽然同为维持宇宙运行逻辑的法则,法则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星辰法则也可以被称为星海法则,这类高位格的、总纲性质的法则,其自身的运行逻辑,与犬主所承载的空无法则是截然不同的。布兰达和阿加莎身为这一法则的继承者,她们当前的这种状态,让犬主很难不怀疑这是否会是卡门期待的结果! “萧梦知,这该不会是你动的手脚吧?”回忆卡门和提图斯人生中的最后五年,犬主喃喃低语,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犬主没有注意到的是,布兰达的耳朵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显然什么都听到了。 对于布兰达来说,阿加莎是一个令她无比亲近、且不会排斥的存在,所以当阿加莎现身时,布兰达并没有醒来。但自幼受到的教育让布兰达随时绷紧心弦,所以即便犬主自以为它的声音很低,但当它开口的那一刻,布兰达其实就已经被惊醒了。 …… 布莱恩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目光柔和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这次也辛苦你了,给你定了这么紧张的时限,没想到你一周之内就拿下了埃德温城。” 在那之后,布兰达其实并没有休息很久。当天夜间,她就追上了押送埃德温伯爵的伊迪斯。经过几天的押运,布兰达她们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回到了兰开赛城。 “都是士兵们奋勇作战的功劳,我只是尽到了自己指挥的职责。”布兰达笑了笑,却是一点都没有居功的意思。 “既然是强攻,我们的损失怎么样?”经过了这么多天和贵族们的扯皮,布莱恩显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女儿的谦辞,当下的他更在意实质性的成果和损失。 “因为轮换进攻的执行很到位,此役王国士兵的伤亡并不大。”布兰达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但由于连续数天的强攻,我们消耗了许多的物资给养。” “后勤给养不过是死物,让军工场开足马力,一两个月内就能把仓库再次填满。” 布莱恩的神色更加柔和了,显然十分满意于布兰达的回答,“比起那些随时能够补充的装备,战团里的那些经历了严格的训练、以及无数场战争的士兵们才是最重要的。” 想了想,布莱恩还是多问了一句:“至于华纳·奥利弗,你应该知会过艾尔殿下了吧。” 听到父亲的这个问题,布兰达的表情有些纠结,“我确实找过殿下,但当时的裁判所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值守的代行者告诉我:今晚几位审判官和殿下有一场聚餐。可是在我记忆里,他们这段时间并没有类似的安排,所以我就让影卫转告给殿下,先来向您复命了。” 听着布兰达的说法,布莱恩想了想,发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这是临时起意的一次安排,你不知道也实属正常——本来只是列夫审判官想宴请殿下,但其他几位审判官也想深入了解殿下,所以这场餐会就演变为了聚餐活动。” “列夫审判官……”布兰达咬着糖果,若有所思,“啊,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王国最早的小王子派系的成员嘛,我记得阿加莎以前还和我说过一次呢,父亲您该不会刻意这么安排的吧?” “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但这不是最主要的考量因素。”布莱恩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现在继续这个话题,“好了,这个话题我们以后随时都能谈,你的精神紧绷了这么长的时间,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晚吧。” 布兰达干笑了两声,准备起身离开,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父亲,我在埃德温城遇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您。” 布莱恩扬了扬眉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出来吧。”布兰达笑着看向自己的影子。 头生扭曲犄角的黑犬之主不情不愿地显现出了自己的身形。 “一个货真价实的天使,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大事啊。”布莱恩摩挲着下巴,讶异于犬主体内汹涌磅礴的力量。显然,这位埃文公并没有因为它当前的身形,就误判了犬主的身份。 第二百二十二章 同事聚餐 名义上是裁判所审判官的聚餐活动,但艾尔弗雷德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几位平日里被无数王国官员所畏惧的审判官阁下,私下里居然会这么的随和—— 他已经不记得是谁最早提出的建议,但当艾尔弗雷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这四位审判官已经聚在了主干道旁一家氛围不错的餐酒馆里。 艾尔弗雷德颇有些惊讶地看着几位审判官熟络地和老板打着招呼,又十分自然地领着他走进酒馆深处的隔间,看上去他们来这里的次数肯定不少。 显然,对于这几位审判官而言,这里是一处值得信任的放松场所。 这间规模中等的餐酒馆的生意看上去还不错,大厅里超过半数的吧台和餐桌都有食客就坐,几位侍者打扮的服务生穿梭于餐酒馆的走道之间。 但无论生意如何忙碌,餐馆的老板都亲自为他们上餐,并没有假借服务生的手,显然是知道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份的。 这种偏向私人性质的聚餐当然不会讲究什么规矩,也不可能会有人在餐酒馆穷讲究,艾尔弗雷德自然也就不客气了,从分好餐食的盘子里叉起了一块炙烤鹿肉。 “嗯,口感和风味已经不逊色于裁判所的食堂了,你是怎么发现这间好店的?”一入口,艾尔弗雷德就有些惊喜地挑起眉头,笑问自己坐在身边的列夫。 “这真的是碰巧遇到的。在我刚刚升任的那段时间里,因为一件案子加班到很晚,当时裁判所的食堂雇员已经下班了,我就找到了这里。” 列夫随手开了一瓶葡萄酒,倒了满满大半杯,“本来是听说我的老师退休了,在兰开赛的主干道旁开了一家餐酒馆,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这里。” “餐馆老板是你的老师?是你学生时代的老师吗?”听到了来自列夫的解释,艾尔弗雷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如果仅仅是我学生时代的老师,我们就不会把聚餐的地点定在这里了。”列夫抬起酒杯,微抿了一口,“老师是塞西亚裁判所的上一任第三席审判官,在座的这几位审判官,几乎都是被他领进门的学生。” 艾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曾经听闻上一任的第三席审判官、与现任的第三席尼尔森曾是搭档。但却怎么也不能把这位面带热情笑容、一脸老实憨厚的餐酒馆老板,与那位面容冷峻、气质如同岩石一般的中年审判官联系到一起。 这位小王子当然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但这二位的气质差距未免太大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还有更加在意的问题,“但他是怎么辞职的呢?在我自己的记忆中,裁判所遴选官员的标准多种多样。但王国公民想要进入裁判所是很难的;裁判所的官员想要离开裁判所只会更难——级别越高,了解到的内容越多,越难以离开。” “说实话,我不知道,在座的我们四人都不知道。”列夫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脸特别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出了这个回答。 艾尔弗雷德愣了一下,叉起食物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这才意识到了列夫的意思:“难道是因为顺位权限制度?” 列夫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只知道老师不想继续在裁判所任职了,就向埃文卿提出了请辞的报告,至于这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就不是我们能够了解的事情了。” 顺位权限制度是王国政务系统的基本制度,大致原则就是将职位与权限挂钩,职位越高的王国官员拥有越高的信息获取权限。 而在裁判所这种审查机构中,更是把顺位权限制度执行到了一种近乎苛责的程度。 在各个公国级别的总分所中,设有七席审判官,这七席审判官被分为上三席和下四席,上三席的审判官负责总览裁判所事务,下四席的审判官则负责具体部门的监督工作。 首席审判官——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大审判官,负责统揽他所属的总分所的一切事物,并统领公国中的所有影卫;而第三席则负责辅佐首席审判官。 次席审判官的地位比较特殊,需要便宜行事的王国高层,有时会被授予次席审判官的权限,所以布兰达是次席审判官;但首席审判官的全权代理也是次席,所以布莱恩让艾尔弗雷德提前接触裁判所的工作。所以在各大总分所,次席审判官可以不止一人。 至于政务院体系和军务部体系监察工作、裁判所代行者力量的指挥工作、军队各级军官的作风督察工作、以及各地的一般事务,则由下四席的审判官分别负责。 而在权限体系异常分明的裁判所中,许多涉及上三席审判官的人事调动的相关细节,往往是不会知会下四席审判官的。 艾尔弗雷德自然是想明白了这些,他又叉起了一块肉,岔开了话题,“话说回来,裁判所和其他两个王国政务机构不同,高级官员的晋升途径多种多样,我在裁判所也算是工作一段时间了,还没有问过你们这个话题呢?” 聚餐的本质在于拉近距离,艾尔弗雷德自然要找一个适合切入的话题。 “不论晋升的途径是什么,能够升任审判官的硬性条件只有两个:坚定的个人意志、以及对王国的绝对忠诚。” 不知不觉间,列夫已经喝完了杯中的酒,面色却依旧如常,“我和老师、尼尔森大叔一样,都是从裁判所的基层文员做起,一步步升任为代行者,直到成为审判官。” 列夫又倒了大半杯酒,向艾尔弗雷德示意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女性,“瑞伊是军队出身,很久以前就想着退役了,只是埃文卿没有批准。直到埃文小姐接替了她的二团战团长的军职,埃文卿才把她调到裁判所的代行者部队,再升任为审判官。” 瑞伊露出了赧然的笑容:“其实是因为军队的后勤调动工作太多了,我嫌这些文书工作太过麻烦了,就一直申请退役、或是调到其他部门。” 艾尔弗雷德有些疑惑:“可是其他机构的文书工作不是更多吗?” 瑞伊连忙摆了摆手,“殿下你是没有见过那些后勤调度文件,和那些文件数量比起来,我们裁判所的文书工作可就太过轻松了。” 列夫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向艾尔弗雷德示意在座的其他二人,“至于彼得和丹尼斯,则都是政务院系统出身的文官,二人当时都已经升任为政务官了。因为他们熟悉文官体系,埃文卿就把他们调到了裁判所。” 艾尔弗雷德与他们二人闲聊了几句,若有所思:这些审判官之间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但其实是有一个共同点的,而且这个共同点列夫刻意没有提到—— 在座的这四位审判官,都是平民出身,他们没有姓氏! 第二百二十三章 微妙的错位感 聚餐的氛围逐渐变得热烈了起来,在座的四位审判官也不再顾及艾尔弗雷德的身份,互相打趣对方,在餐桌上疯狂抖落对方的黑历史。 作为审判官里最年轻的一位,列夫自然受到了其他三位的热切关照,他也进行了激烈的还击。 这边的彼得和丹尼斯提起列夫担任代行者的往事,揶揄他曾经把文书工作做得一塌糊涂。 列夫就立刻还以颜色,抖落出丹尼斯相亲时吓跑了政务院执政官的往事。 那边的瑞伊几杯葡萄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打趣列夫曾经在搜寻证据时打草惊蛇,吓得目标第二天自己找上了裁判所,向代行者们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列夫也不甘示弱,灌了自己满满一杯酒后,便立刻还击吐槽对方嫁不出去。 瑞伊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哪里能够示弱,当即向列夫扑去,隔间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这间餐酒馆深处的隔间有着很好的隔音性能;加之老板又是前任审判官,虽然现在已经不在裁判所任职了,但艾尔弗雷德自然是不会相信他和裁判所之间再无瓜葛的。 也只有在这样不受打扰且不会泄密的场合,审判官们才能放心地进行私人聚会。 对于王国的审判官们来说,这种性质的私人聚会非常重要、且有其必要性,布莱恩等王国高层也是知道这些活动的,甚至还会暗中鼓励审判官进行这样的私人聚会。 由于职务之别,除了负责指挥代行者部队的列夫,其余几位审判官们的工作内容往往并不重合,甚至他们在工作时间里都不见得能见到几回。 但由于裁判所的特殊性质,审判官们相互之间又需要保持密切的联系,维持裁判所整体行动的一致性和连续性。这种有机的统合不仅需要大审判官的统筹谋划,更是需要其他几席的审判官们发挥自己的积极能动作用。 当然,上述的说法纯属是王国的官方说法,很多审判官其实并没有类似的想法。 对于审判官们来说,在与同僚的聚会中获取权限范围内尚不知晓的信息,不过是聚会所附带的一个好处。审判官们更重视的,还是他们能够在聚会中获得的精神上的闲暇。 审判官的工作是很艰难的,他们的工作会给自己的精神积压非常多的压力。 裁判所的工作就是监察王国的军队、政务系统,他们的常规工作往往是昨天还在和某位官员畅谈未来,今天就要依据证据审判那位官员。 这种并非出于个人主观意愿的无常背叛之举,倘若只是经历一到两次还则罢了。 但对于审判官来说,这种审判意志不坚定的同僚、甚至是好友的工作,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所需要承受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而身为裁判所的一员,审判官日常接触到的许多信息其实都是王国的高级机密,所以他们所拥有的权限等阶,是要高于同等级的执政官与战团长的! 在这种情况下,审判官即使想要放松精神,也鲜有适合自己的机会和场所。 也因为这份职责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许多审判官往往坚持不到退休的年纪,就会主动向自己的上级申请辞职,审判官中的官员位阶越是靠前,请辞的比例就越大—— 对于这些常年冷面无情、精神坚韧的审判官而言,他们所要承受的精神压力很大,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有可能让他们再也承受不下去了。 但也因为如此,裁判所官员的晋升速度往往也很快。 通常只要确认了一名官员的意志与忠诚、以及他所建立的功绩后,裁判所的上级官员会不遗余力地提拔他——原因无他,裁判所太缺人了。 即便如此,审判官们离开高位后,大多数也不会像这间餐酒馆的老板一样全身而退,他们往往会被编入代行者的后备部队,以充当裁判所的储备力量。 看着眼前嬉笑打骂的这几位审判官,艾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和这群活泼的同僚共事很长一段时间。 席间的氛围越来越热烈,就在彼得和丹尼斯开始互相扒拉彼此学生时代的黑历史后,在座的四位审判官终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艾尔弗雷德。 在一点点酒精的帮助下,他们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顾虑,把这位年轻的王子拉进了他们的话题之中——在场的都是超凡者,谁也不会因为几瓶葡萄酒就错乱了精神。 在这种氛围下,艾尔弗雷德也放下了一些顾忌,问了列夫一个他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列夫,你……应该是小王子派系的一员吧?” 事实上,布莱恩和布兰达并没有告诉艾尔弗雷这些信息;阿加莎也因为近期重逢的喜悦,没有来得及告知他相关的信息。 但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艾尔弗雷德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比较明确的依据了。 艾尔弗雷德是特意在这种时间点问出这个问题的,但在听到了这个问题后,隔间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突然僵住了。 尽管诸位王子之间的关系比较良好,但这毕竟是涉及“派系”的问题,几位审判官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所以艾尔弗雷德也是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但出乎艾尔弗雷德预料的是,隔间里的气氛只是“僵住了”,而不是彻底冷场了:似乎审判官们并不是不满于这个问题,而是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呃……殿下你还不知道吗?”列夫干笑了两声,反问了对方一句。 这次反而换艾尔弗雷德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难道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件事了?” 列夫没有回话,但却特别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好吧,看来殿下确实不知道这件事。”瑞伊随手向嘴里塞了一口沙拉,语气中有些无奈,“那殿下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说实话,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实在想不到第二种情况了。” 艾尔弗雷德耸了耸肩,据实回答了自己的分析:“我这段时间处理的文件,基本上都是只涉及民间的一般事务。按照常理来说,和我对接的应该是第七席的丹尼斯,因为这是他负责的工作,可是埃文公给我安排的对接对象,却是指挥代行者的列夫。” “好吧,从逻辑分析的角度来说,殿下说的话一点错漏都没有。”被点到了名字的丹尼斯摇了摇头,“但事实上,在座的我们这四个人,都是小王子派的官员。” 列夫无奈地接过了话题,“埃文卿之所以会安排我辅助殿下,除了因为我是负责指挥代行者的第五席,也是因为我是小王子派系中的‘小王子派’。” 列夫的这个回答让艾尔弗雷德有些猝不及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巨大的错位感 由于历史原因,达西亚王国鼓励王子和公主建功立业,因此达西亚政界军界的无数人物,或是因为渴求权力、或是单纯地希望追随自己心中的主君,逐渐围绕到了几位王室成员的身边,形成了不同的权力派系—— 追随大王子亚当的王城文官派系,围绕二王子亚德里恩的海军派系,听命于三王子奥斯顿的骑兵军团,甚至是拥戴四王子艾伦的王室议会,都是类似的产物。 作为教会圣女的阿加莎原本也应该拥有属于自己派系,毕竟公主的继承顺位并不低于诸位王子,她当然有资格拥有属于自己的政治派系。 但她早早地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并全力支持自己的弟弟艾尔弗雷德,所以当前的王国政坛是不存在所谓的“公主派系”的,只有小王子派系。 而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艾尔弗雷德在归国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没有实权的小王子的名下,居然会有一个忠于自己的派系。 当然,小王子派系只是理论上忠诚于艾尔弗雷德。毕竟这个成形时间不超过五年的派系,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会彻底忠诚于一个在达西亚政治中缺位了五年、且在官方记录上没有建立任何功绩的小王子。 这个所谓的“小王子派系”,其内部的绝大多数成员,目前并不忠于艾尔弗雷德,他们的忠诚只属于站在小王子的背后、全力支持他的阿加莎公主。 所以才有了列夫口中的“小王子派系中的‘小王子派’”这一不可能出现在其他派系的说法,他的表态才会让艾尔弗雷德都不由得错愕了一下。 “我姑且先问一下,我们二人理解的应该是同一个意思吧?”艾尔弗雷德有些将信将疑地问了列夫一句,他毕竟太过精明了,所以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会遇到这种好事。 “殿下,我认为应该不会有人开这种玩笑吧?”列夫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 达西亚人素来重视承诺,慎诺的美德是那段艰苦的建国史在达西亚文化里的沉淀。 所以在日常生活和正式场合中,达西亚人很少对他人进行承诺。 因为在达西亚人的观念中,对他人的承诺意味着义务和责任、是自己务必要达成的一个目标。 而“效忠”作为承诺中最为庄重、且最为严肃的一种形式,达西亚人对此的态度也是最为慎重的——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只会对达西亚的陛下效忠;而对于列夫这样的政界人物而言,除了高居王座之上的国王,他们也只会对王室中的一位殿下宣誓忠诚! “虽然我很好奇你的心路历程,但你一定不会想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所以还是让我们私下聊这个话题吧。”艾尔弗雷德显然并不是一个不知趣的人。 列夫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抱有这个想法的。 “我其实一直想了解一件事,恰好你们都是小王子派系的人,我索性直接发问了。” 艾尔弗雷德环视在座四人,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这个派系理论上的领袖虽然是我,但你们之所以会加入这个派系,一定是因为我的姐姐。我的姐姐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才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追随她,甚至因为她而向我这个陌生人宣誓效忠呢?” 归国以来的这段时间里,关于小王子派系的具体规模究竟有多大、其内部究竟有多少人士,阿加莎其实并没有来得及告诉艾尔弗雷德详情。 可艾尔弗雷德也不是蠢笨之人,在几个月的观察中,他起码得到了一个结论:虽然所谓的“小王子派系”的实力一定不如自己兄长们的盟友,但王国已经不能忽视这个派系的影响力了。 如果换做他本人在王国,艾尔弗雷德自认为也是能够建立起这样的势力—— 无论是鼓舞、拉拢,还是贬低、打压、威胁、利诱,不管是上得了台面的手段,抑或是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式,他能够动用的技巧太多了。 但从艾尔弗雷德目前所了解到的信息进行推断,他的姐姐并没有动用这些龌龊的伎俩。 换句话说,假如阿加莎真的运用了这些手段,她也不会获得坎特伯雷主教的支持了。 在四位审判官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下,艾尔弗雷德终于从碎片化的叙事中,补齐了阿加莎这五年来的行动轨迹。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彻头彻尾的错了—— 其一,在成立小王子派系一事上,阿加莎其实并没有主动促起这件事。恰好相反,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她不仅没有进行任何政治上的运作,甚至主动避开了政界的一切变局! 在这段时间里,阿加莎的足迹遍布王国的土地,她曾走进每一间教堂,帮助了无数陷入危急的王国臣民,但却鲜少接近当地的王国政务机构、也不曾接触过什么政务人员。 倘若从一个理性的角度分析,阿加莎的这些所作所为,完全可以被列在政治人物入门读物的反面教材上了——假如真的有这种教材。 其二,艾尔弗雷德一直认为自己的姐姐之所以能够成为教会圣女,是因为她得到了来自坎特伯雷主教的倾力支持。 但在几位审判官的口中,阿加莎之所以能成为国教历史上的第三位圣女,并不是得到了来自教会高层的支持,而是因为大量来自王国民间的情愿! 事实上,王国的国教在那段时间里,并没有册立一位圣女的计划。 毕竟在阿加莎之间,五百余年的王国历史中只出现了两位圣女。而上一位国教圣女的故去,发生在圣历700年,距今已有二百六十九年了! 对于经历了七王之战的现代王国来说,古王国时期的两位圣女的存在,与其说是历史的一部分,不如说更像是达西亚文化中的一个符号、一个埋葬于古代的传说。 在阿加莎之前,对于王国来说,“圣女”与“圣徒卡门”的意义几乎相等——她们塑造了这个古老王国的历史,但她们距离这个时代太过遥远了。 在暌违五年的重逢时,艾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的姐姐变了: 阿加莎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红着双眼、躲在父亲和兄长背后的小女孩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意志也如同百战老兵一般坚定;面对自己的言行,她也变得更加审慎了。 但在后来的相处中,艾尔弗雷德又觉得姐姐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还是那个思路跳脱的活泼公主,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就会让艾尔弗雷德手忙脚乱; 她也还是那个关心自己的姐姐,时不时的宠溺之举就会让自己手足无措。 而在列夫他们的口中,阿加莎从未改变自己的信念: 她身穿质朴修道服的时间,比身穿礼裙的时间要长得多; 她宁愿穿着普通的靴子,淌过泥泞的土路,也不愿意穿着嵌有珠宝的礼靴,踏过柔软的地毯; 路过的顽童愿意抱着她,兴奋地喊她“圣女姐姐”,保留地的贵族们纷纷躲着她,在她的背后骂她是“不守规矩的公主”。 在艾尔弗雷德看来,阿加莎凭借着一种无比坚定的意志,走过了一条无比艰难、但又十分光辉的道路。她取得了无法忽视的成功,并且没有人可以阻止她的步伐——她未来的道路只会越来越平坦,民众中真心追随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艾尔弗雷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加莎没有变,她坚持着自己“幼稚”的理想。在不断的成长中,这份理想就像是钻石的原石,被打磨得越发璀璨、越发光辉; 可他自己似乎早就变了,他似乎变成了自己最为憎恶的贵族。 艾尔弗雷德突然变得沉默了,他开始回忆自己这五年所经历的一切,他要去探明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又为什么会犯这些错。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间的参差啊 自那次审判官的私人聚会后又过去了数日,时间来到了获月。 作为布莱恩的全权代理,艾尔弗雷德自然对收押的埃德温伯爵进行了一番讯问,其余几位审判官也在闲暇时间加入了这一环节——但艾尔弗雷德总觉得他们是来凑热闹的。 可考虑到眼下的这个时间点、以及对方的价值,艾尔弗雷德又不能对华纳·奥利弗进行刑讯逼供。所以在几次无功而返后,艾尔弗雷德索性不浪费时间,接着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几位审判官没有看见喜闻乐见的“年轻王子拷打旧贵族”的场面,自然也不会在裁判所浪费更多时间,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与很多普通民众的想象不同,大多数审判官的办公地点其实并不在裁判所,甚至并不固定。 经过了那场私人聚会后,艾尔弗雷德和几位审判官各自交了一些底,彼此也卸下了些许心防。虽然还远远称不上相互信任,但几人之间也算是建立起了最基本的友谊。 只是一想到在这几人严肃的面容下,隐藏着几个跳脱的灵魂,艾尔弗雷德便不禁莞尔。 “但也只有这种坚定的意志、活泼的性格,才能长期在裁判所这样的机构任职吧。”艾尔弗雷德翻动手中的纸张,心里闪过了这些有的没有的想法。 咚咚咚—— “请进。”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小王子的胡思乱想。 他早就察觉到了门后的那个熟悉的的气息,头也不抬地随口回应了一声。 “殿下,这是军队在埃德温城搜集到的实证,相关物证已经在运送的路上了……呃,艾尔殿下?请问你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布兰达顺手关上了门,手里抱着一叠资料。 她看上去风尘仆仆的,略显凌乱的军服上沾染了些许尘土,似乎是一路赶过来的。 “我在看报纸啊,埃文小姐。”艾尔弗雷德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他特别理所当然地扬了扬手中的物件,“是获月的最新刊,列夫刚刚带给我的。” “请问殿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你的意识是否清醒?” 布兰达略微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是没想到有人敢于当着自己的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上班摸鱼,“艾尔殿下,你的工作呢?父亲交待给你的裁判所任务呢?” “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艾尔弗雷德似乎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不能在布兰达面前这样,于是像模像样地把报纸叠到了一边,“列夫说我的效率太高了,会增加下面人的工作量,所以我就适当地放松了一下自己。” “列夫说的?”布兰达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一个怎么也不能忽略的名字,有一口槽卡在心里不得不吐,但又不知道怎么吐槽。 但她还是放下了这个不太重要的话题,把资料递到了艾尔弗雷德的面前,“殿下应该审过华纳·奥利弗他们了吧?有审出些什么东西吗?” “说实话,除了严刑拷打以外的所有手法,甚至包括了利诱、威逼、心理攻势这样的下作手段,我全部都使用了一遍,但还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审出来。” 艾尔弗雷德接过资料,快速地翻阅了一遍,“在这时间段,我们不论是为了配合埃文公的和谈仪式,还是为了统合整个埃德温伯国,都不能对埃德温伯爵和其他俘虏进行刑讯逼供。他们似乎也看出来了,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好吧,这些资料已经交给殿下了,具体应该怎么做,就看你的操作了。”见艾尔弗雷德已经拿起了笔,开始在文件上勾勾画画后,布兰达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她只是随口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过了好一会,艾尔弗雷德才猛地抬起头来,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不对啊,即使这份资料很重要,也不需要埃文小姐亲自送给我啊。而且,我怎么觉得她最后一句话的口吻……莫名地很像姐姐说话时的风格?” 但艾尔弗雷德很快便把这些荒诞不羁的想法抛到了脑后,再次看向桌上的文件。 布兰达快步走在裁判所的走廊上,忙碌的代行者和官员们在看到她的身影后,纷纷退到两侧的墙壁旁,条件反射般地向她敬礼——即使是裁判所的官员,也对她心生敬畏。 但在她清冷的面容下,却隐藏着一颗逐渐暴躁的内心:“我真的好羡慕啊!这难道就是人世间的参差吗?” “发生什么了吗?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阿加莎的声音适时地从她的心底响起。 “都怪你让我去找你弟弟,我现在感觉非常难过。”布兰达立刻开启了抱怨模式,“我这几天忙碌得要死要活的,每天晚上都睡不满四个小时。结果我今天来找艾尔,你猜猜他在做什么:他无聊到在办公室里光明正大地看达西亚月报!还说自己一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嗯……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一幕了,不过没想到即使是你,现在也这么理所当然地称呼他为‘艾尔’了。”不知道为什么,布兰达总觉得阿加莎在憋着笑。 “还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才习惯这个称呼了。”布兰达下意识地驳斥了一句,立刻就意识到对方在转移话题,“不对!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个可能性。” “虽然我没怎么说过,但我想你应该听过这样的一种说法——艾尔是天才。” 阿加莎沉默了一会,才有些怅然地回答布兰达的问题,“艾尔确实是天才,但不是那种生而全知的天才,他只是比常人更善于发散、也更勤于思考。也因为如此,他的‘天才’是由努力所堆砌而成的高塔,所以我以为他这次也在勉强自己。” “那你反而不必担心了,因为这次有人先一步劝诫过他了。”布兰达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最为了解一个人的,果然还是他最为亲密的血亲。 “是谁?”阿加莎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疑虑。 “列夫,父亲安排给艾尔的辅佐,你应该知道他吧?” “是他啊……看来他终于扫清了自己心中的迷茫,向前迈出一步了。”阿加莎有些感慨。 过了一会,她的声音才再度在布兰达的心底响起,“你能去见列夫一面吗?就当是代替我表达一下谢意。” “柳本城出产的果糖味道还算不错,我蛮喜欢的,记得多带一些给我。”布兰达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讹”上阿加莎一笔。 “好啊,等我回去的时候,就给你带一马车的果糖,让你再也不想吃柳本的果糖了。” 心意相通,阿加莎怎么会不知道布兰达特有的、表达安慰的方式呢?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题说了下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些反常 “殿下,相关的文件已经下发给几位留守的代行者队长了,现在他们应该正在监牢里,对那些贵族俘虏进行最后的求证工作了。” 当天下午,列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向艾尔弗雷德报告目前的工作进度,“但我认为华纳·奥利弗他们不太会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所以特地请了几位后备部队的老前辈出马。” 能让列夫特地去“请”的“老前辈”,显然都是已经卸任的裁判所前任审判官了。 现在的和谈已经进入了僵持阶段。虽然最后一定能谈出一个让布莱恩满意的结果,但他失去了自己的耐心,没有在这里陪贵族联盟浪费时间的想法了。 而在洛里亚贵族看来,和谈仪式持续几个月都是常态,能把布莱恩的注意力拖在和谈桌上,又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他们巴不得多拖延一段时间。 所以布莱恩已经下达了死命令,要求布兰达麾下的军队配合裁判所的艾尔弗雷德,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关键证据,并敲定罪行,决定对华纳·奥利弗及其亲信进行公开处刑的日期。 这是一个乍一听单纯属于“射箭画靶”的打造冤罪的行径,但对于裁判所的审判官们来说,如果真的要论塞西亚贵族的罪,谁都逃不过叛国、叛教、非法圈地的三项大罪——即背叛达西亚王国、背弃王国国教、以及非法圈划契约外土地。 因此单从理论上来说,布莱恩只是简化了其中的一些流程,直接追求定罪的结果。 艾尔弗雷德也明白这种流程中所隐藏的祸患,他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看向站在面前的列夫: “你给我透个底——这应该不是裁判所正常的审判流程吧?” 在许多人看来,埃德温伯国一众贵族的罪行早已明确、罪证也已经送到了艾尔弗雷德的手上,即使是走正常的审判流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现在事急从权,让代行者们出马,省去一些“流于形式”的步骤,也是无伤大雅的。 这种思路在日常生活中是非常正确的,它可以帮助人们避免许多生活中的麻烦。 但在王国的政治生活中,尤其是在裁判所的议罪过程中,一些过程上的细节是不能被略过的。尽管这些细节显得既麻烦、又繁琐,但它们体现的是司法的“公正”和王国的“正义”。 所以艾尔弗雷德特别重视这方面的规矩。即使下达这个命令的是布莱恩、是那个王国改革派魁首的布莱恩,他也对此颇为不满。 “怎么可能会是正常流程呢?几位半退休的老前辈直接把我痛骂了一遍。如果我没有把殿下和埃文卿搬出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他们是有这个权力的。” 列夫耸了耸肩,又怎么会没有听出对方的顾虑呢? 他想了想,只是给出了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回答:“我已经吩咐过那几位代行者的队长,让他们做事尽量符合规范。有几位前辈在一旁盯着,议罪环节应该不会出问题。 “等到这个案件尘埃落定,我会用我的权限把相关档案封存起来,尽量减小影响力。” 艾尔弗雷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严肃地思索了一下,这才叹了一口气:“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就按照你的思路来吧,想办法先办妥这件案子。” 审理埃德温伯爵一案,是艾尔弗雷德接手的第一个大案件。 此案审理的过程和结果,不仅可以向外界证明艾尔弗雷德的能力;也可以重新奠定王国在埃德温伯国的法理地位,为日后重建秩序扫清不少阻碍。 因此,尽管此案的审理难度几乎为零,艾尔弗雷德依旧对这项工作十分重视。布莱恩此前也希望艾尔弗雷德自由发挥,并不想多加干涉。 但自从还在柳本城重建秩序的维罗妮卡寄了一封信后,布莱恩明显焦虑了很多。 这位埃文公不仅没有心思再与贵族联盟虚以委蛇,甚至直接干涉了审理埃德温伯爵一案,要求艾尔弗雷德尽快结案,以期快速结束这场荒腔走板的和谈仪式。 艾尔弗雷德并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但他明白,如果维罗妮卡是因为重建秩序时遭遇了麻烦,向布莱恩寻求帮助和建议,布莱恩是绝对不会如此焦虑的。 但考虑到维罗妮卡高等法师的身份,艾尔弗雷德的心中有了许多猜测,也大致猜到了为什么布莱恩会如此焦急。 因而尽管在听到这个要求时十分不快,艾尔弗雷德还是应承了布莱恩的要求,设法尽快结案,不再浪费时间——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本土可能要出什么事了,所以布莱恩才着急了结自己在塞西亚的事务。 艾尔弗雷德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拿起了自己整整半天都没有看完的报纸。 列夫看着他严肃认真地研究手中的报纸,感到颇为不解:“殿下,以你的权限,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月报里的这些信息吗?为什么还这么认真地研究它?” “如果单论月报里刊载的那些信息,对我来说自然是连一枚铜币都不值的。” 艾尔弗雷德头也不抬地在报纸上勾勾写写,“但这些报道的写作方式、以及报道里对于这些新闻的评论,对我来说就很重要了——因为它们是写给王国民众看的,文章中的思想是最契合广大民众想法的。” 列夫愣了一下,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但思索了一下后,他就意识到艾尔弗雷德所说的是正确的:“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但殿下是怎么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之前你似乎并没有这个习惯?” “这还是在前几天的聚会上,你们启发我的道理呢。”艾尔弗雷德扬起眉毛,一脸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列夫,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多此一问。 “我们在聚会上说什么了?”列夫完全懵了,脑海中根本没有艾尔弗雷德所描述的那段记忆。 他只记得一行人吃吃喝喝、嬉笑打闹,顺便互相揭了彼此的黑历史。 席间唯一可能和艾尔弗雷德有些关联的话题,也不过是他们四人是如何在阿加莎的影响下,自愿加入了小王子派系的往事。 各个公国的审判官聚会的形式可能不同,例如王城审判官们喜欢举办茶会;安提阿公国的审判官喜欢赛马;玖兰公国的审判官们喜欢聚在一起,解几道法师学院的大题…… 但无论聚会的形式如何,列席旨在放松精神的私人聚会上,审判官们绝不会谈论任何正事。 艾尔弗雷德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辞似乎造成了列夫的困扰,尴尬地摆了摆手,“这是我自己发散而来的结论,你也不必太过钻牛角尖了。” (碎碎念环节:明天不更,正好趁着这两天的时间调整一下状态。) 第二百二十七章 新一轮和谈 今天城中的气氛异常肃穆——在埃文大执政官的命令下,兰开赛城进入戒严状态了。 但这其实并不是兰开赛城的第一次戒严、甚至都不是今年年内的第一次戒严。 兰开赛作为王国在塞西亚的枢纽城市、开拓计划中的绝对核心,许多兰开赛居民甚至会暗中称呼其为“王国的第二王城”。 这样的城市自然需要经历许多轮军事调动、大型节庆、政令发布。对于城中居民而言,他们几乎见惯了每隔数月就会进入一次的戒严状态。 所以当政务院提前一天发布了戒严的命令,并说明了戒严的原因、戒严的范围后,民众虽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仓促的决定,但他们也只是把这个话题当成了晚餐席间的谈资,并没有对此表达丝毫的惊讶和慌张。 与平时相比,在主干道上巡逻的预备役士兵的数量并没有增加。 居民们的生活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城内的公共马车按时按量发车,并没有出现延误;路上的行人也神色如常,许多人一如往常地和巡逻的士兵们打着招呼,士兵们也微笑回应。 但常年驻守在兰开赛城的、直属于布莱恩的第一战团,却出动了半数规模的战斗力量。 其中的三个连队分散在主干道周围的所有值守位置,另外两支连队则在贵族们进入政务院、开始新一天的谈判后,在政务院前完成了集结,为这座城市带了一抹森冷的肃杀之气。 “虽然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我还是有必要再说一遍——埃文公,您提出的这些要求一件比一件过分,这根本不是什么平等的协议,而是不平等条约!” 坐在布莱恩正对面的塞西亚大公,罗纳德·塞西亚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手中没有做出丝毫修改的要求,他的心中又一次产生了“对方是否在耍自己”的想法。 “塞西亚卿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谈谈,如果理由恰当,我也可以代表王国做出适当的妥协。”布莱恩慵懒地倚靠在座位上,啜饮着杯中的雪茶。 如果单从言辞听来,布莱恩的话语充满了想要促成和谈的真诚。 但罗纳德看着纸面上的条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塞西亚岛南方的铁矿资源确实非常丰富,但要将兰斯公国、和塞西亚大公国铁矿石年产量的一半交托给你们,埃文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 “客观考虑双方的实力差距,我觉得这点程度的财产损失,塞西亚卿还是可以接受的吧?”布莱恩语气淡然,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姿态,似乎双方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罗纳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十分纠结。 良久,他抬起头,对布莱恩声明了自己的底线,“在矿石产量的分配上,我与唐娜代公爵勉强可以接受埃文公的要价。但是,条约上的另一条——‘兰斯公国和塞西亚大公国的矿场,须有达西亚矿工及技术人员进驻。’是我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显然,罗纳德和唐娜已经商议过许多次了,对于布莱恩的狮子大开口,他们虽然不太能够接受,但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妥协。 可是交割资源是一方面。让达西亚人入驻矿区,却是把自己的资源主权拱手交给达西亚王国,这一点罗纳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接受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谈,你们最终一定会接受我的要求。”布莱恩缓缓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言辞中充满了自信,他似乎很坚信对方会接受自己的一切条件。 而这还只是布莱恩提出的和谈四大项中的第一条,更过分的要求还在后三条—— “免除达西亚商人在塞西亚岛缴纳的税额?埃文公,您知道这是一个何其过分的要求!即使是我本人同意,在座的其他贵族也断然不会接受!” 罗纳德拒绝得义正言辞,坐在他两侧的诸位贵族也纷纷点头附和。虽然众人的神色还很淡然,但贵族们显然不会接受这个条件。 这个条件听上去很合理,布莱恩似乎不应该把它列在上一个条款的后面,贵族们也不应该做出如此大的反应。 但在贵族们看来,这个免除税赋的条款显然更加不能接受。 事实上,布莱恩提出的这一条款,恰好点在了塞西亚贵族们的命门上! 布莱恩与阿道夫二人布局开拓计划十余年,达西亚的商人们也早在兰开赛伯爵归附王国前,便已经进入了塞西亚岛。 这些隶属于达西亚商会、拥有王国官方身份的、“奉命行商”的商人们遍布塞西亚各地。 虽然他们一直都受到来自当地领主的猜疑,但大量来自王国的商品物美价廉,很快就打开了各地的市场,冲击了本地的商贩,迫使他们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依附于达西亚的商人。 所以除了米斯伯爵麾下的米斯城,塞西亚的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有着达西亚商人的势力,他们在这些城市中的地位举重若轻,甚至成为了许多落魄贵族的贵宾! 在这个时代的洛里亚大陆上,商人的地位最为低贱,甚至不如在田间耕种的农户。 能够得到落魄贵族的诸多礼遇,足以证明这些达西亚商人的实力。 拥有如此实力、财力的达西亚商人,自然会为当地的领主缴纳天量赋税。 加之这些商人是王国政务院精心挑选的人才,又背负来自王国的使命,他们不仅拓展商路、足额缴纳税款,甚至积极亲近当地领主,时常还会缴纳一些“因为计算失误”而多出来的税额。 甚至于当领主们毫无理由地增加征税名目时,这些达西亚的商人们也不做任何的抱怨,而是笑着交出了更多的金币,满足了贵族们越来越深的欲望。 对于贵族联盟的许多大领主来说,达西亚商人不仅是他们统治领地的一个趁手道具,更是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金币的摇钱树! 在许多地方,达西亚商人们缴纳的税金,甚至已经成为了当地税收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近年来,许多塞西亚贵族的生活越发奢靡,其实也与达西亚商人缴纳的大量税额有关。 所以布莱恩提出的这一条款更加歹毒,甚至可以说是要了贵族们的命! 对于这些贪得无厌的贵族来说,他们怎么可能同意这一要求呢? “没有关系,无论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都可以谈嘛。”布莱恩笑着摆了摆手,言辞平和得如同一个普通人家的亲切邻居,似乎什么都可以妥协,完全不像是一个短短几年之内,便收复了整个柳本公国的狠辣人物。 但布莱恩显然一点利益也不想放弃:“既然前两条的内容暂时无法接受,我们可以先把最后两条内容谈成。” 罗纳德看着最后两个条款,眼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再陷僵局 条约的后两条很简单:允许达西亚的商人进入米斯伯国,在米斯城中进行公开贸易;为了确保和约的顺利履行,塞西亚大公需要向达西亚方交托一位自己的亲人,以作为人质。 如果只是从字面意义分析,这两项条款根本没有让人为难的地方,罗纳德没有理由感到难堪,直接接受下来也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但考虑到塞西亚岛的历史和现实,罗纳德是怎么也无法答应下这些要求的。 众所周知,七王之战后不久,塞西亚岛就脱离了达西亚王国。 在很多人的认知中,脱离达西亚王国的是塞西亚贵族联盟,贵族联盟只是一个政治实体。 但事实上,与贵族联盟一同脱离王国秩序的,还有塞西亚本地的教会势力。 经过百余年的异化,虽然拥有同一个源头,但与王国国教相比,塞西亚教会早已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事物——它不受贵族联盟的节制,已然变成了另一个政治实体,甚至隐隐约约地拥有了凌驾于贵族联盟之上的号召力! 贵族联盟是一盘散沙,但塞西亚岛的南方只有两个公国,塞西亚大公和兰斯公爵牢牢地掌握住了塞西亚的南境,因此塞西亚的海岛圣主教会总部只可能位于北境。 而经过了数年的征战,王国已经荡平了柳本公国。在这种情况下,王国不仅没有在柳本公国境内找到塞西亚教会的总部,反而因为海岛教会受到了颇多阻碍。 试问,海岛圣主教会的总部在哪里呢? 答,在米斯城。 所以鲁宾·米斯作为现任米斯伯爵,他的执政其实处处受到制约——不仅米斯伯国的民众只知道米斯主教,而不知米斯伯爵,他所做出的任何一项决策,都需要来自米斯主教的同意。 米斯伯爵是一个年轻人,他渴望变革、希求革新,所以他欢迎达西亚的商人。 但米斯主教绝不会同意达西亚商人进城:教会不欢迎任何一位异端。 即使从理论上说,海岛圣主教会和王国国教拥有同一个起源。 布莱恩会特地在那两条“让人完全不能接受”的条款后,特地加上这一条“看似完全可以接受”的要求,一定是有着他自己的战略考量。 “埃文公,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今天依旧会这么答复你。” 罗纳德把手中的纸张扔到了桌面上,看都不看一眼,“我们是带着诚意来谈判的,如果您需要我们做出一些让步、让渡一些利益,我们可以接受。但这些要求太过分了,我希望我们可以达成一些共识,以便推进接下来的和谈。” 罗纳德的言辞已经十分激烈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始终都没有取得任何和谈的实质进展,布莱恩始终都没有做出哪怕一步的退让。 他们不介意让和谈仪式拖延几个月,但一点进展都没有的现状,也让罗纳德十分疲惫。 布莱恩的这四条要求看上去冠冕堂皇,但罗纳德他们这样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本质—— 第一条,让达西亚人控制住南塞西亚的矿业,并掌握其一半的矿产资源,就是彻底掐断贵族联盟的铁器生产,让他们无法征兵、练兵; 第二条,让各地领主们失去了一项极为重要的税收来源,也让达西亚商人的势力越做越大,最终彻底限制住贵族联盟的政治影响力; 第三条,就是让贵族联盟向米斯主教施压,使之被迫接受达西亚商人,让塞西亚的贵族们自己主动出手,打破与海岛教会之间的脆弱平衡; 至于最后一条,则是强迫罗纳德交出人质,使他不敢轻易向达西亚王国举兵! 这是一份无比过分的和约,罗纳德不能接受。一旦接受,他就是摧毁贵族联盟的最后推手! “不妨让我们坦诚地说些实话吧,塞西亚卿——平等的条约终究只能基于双方的平等地位,但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地位从不平等,你面前的这份条约就是彼此实力差距的体现。” 布莱恩淡然地拿起茶壶,在茶杯里添了半杯散发着香气的茶水,“你们知道达西亚不可战胜,所以来此寻求和平,以期争取时间;我也认为现在应当休战,故而同意了你们的请求。但在我看来,你们并没有认清自己的定位,这很不好。” 这位一向谦和待人的斯凯边境公的语气依旧平和,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和姿态、以及自己的言辞,却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仿佛只是在俯瞰低微的蝼蚁。 罗纳德皱起了眉头,对他的这一态度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恶心与厌恶。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政务院外却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打断了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这阵嘈杂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和谈的现场。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斯代公爵唐娜夫人,也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会如此喧闹?” 话音未落,房间外传来了一阵平缓的敲门声,一位裁判所的官员快步走进房间,来到布莱恩的身边:“阁下,殿下那边已经布置好了,特让我向您汇报。” 看着那名官员快步离去、关上房门的身影,在场所有贵族的心中都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布莱恩打了一个响指,房间中数扇紧闭的窗户纷纷向外开启,“诸位,这是风景最好的看台了,希望你们能够满意我筹划的这场表演。” 贵族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充满了疑惑,完全不知道布莱恩又在盘算什么主意。 犹豫了几秒后,罗纳德起身走向窗边,“既然埃文公特意安排了这场‘表演’,诸位,就让我们遵循他的安排,安心看下去就是……” 罗纳德突然顿住了,跟在他身后的诸位贵族看到了楼下的景象后,也纷纷摒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刑场,木制的处刑台上架设了三个绞刑架。 台上站着一位神色淡然的年轻人,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夹。年轻人的脚边站着三名被羁押的、身穿白色布衣的男性,那是气息萎靡的埃德温伯爵华纳·奥利弗、与他的两位亲信。 这三人的气息实在太过虚弱,实在无法被轻易察觉到,显然是裁判所事先做好了准备工作。 而在城市的主干道上,已经聚集了百余名服饰各异、年龄不同的男男女女,刚才的那阵嘈杂声似乎就是他们发出的。 (碎碎念环节:最近太忙了,眼前一黑就错过时间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极限施压 在一位容貌秀丽的金发丽人的指挥下,数百名军容齐整、动作干练的达西亚士兵列阵四周,将刑场与民众分隔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视线,她转过身去,看向了站在政务院顶层的贵族们,勾唇浅笑,把左手食指竖在面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阳光明媚,那名年轻女性的动作中,甚至还带有一丝独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俏皮。但在场的这些贵族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无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了性命! 除了罗纳德和唐娜这两位高等法师,所有贵族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后背渗出了冷汗。 虽然布兰达本人并没有什么自觉,但她在外人眼中便是这般可怕的形象。 罗纳德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他瞬间转过身去,紧紧地盯着那位背对他的布莱恩,“埃文公,我需要一个正当的解释,难道这就是您所说的‘表演’?” 布莱恩不置可否,他只是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浅笑声,像是一声嘲讽: “塞西亚卿,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件事——与我和谈的对象是在场诸位、是你们这些愿意接受和平的人,倘若有人不愿意接受和平,他就是我们通向和平的障碍。我不喜欢障碍,因为它常常意味着滞涩、落后。” 布莱恩放下茶杯,茶杯与茶托之间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扣在所有人的心头,“在面对障碍的时候,我向来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摧毁它。” “埃德温伯国是塞西亚版图中极为重要的一块拼图,奥利弗卿也是我贵族联盟中的重要成员。”罗纳德向前迈出一步,语气中再无退让之意,“埃文公,你无意寻求和平吗?” “你错了,塞西亚卿,我自始至终都抱有最大的诚意。只是你可能搞错了一点——埃德温伯国已经成为历史了,华纳·奥利弗是王国的罪犯,而不是什么贵族联盟的成员。” 布莱恩的语气十分随和,就像是正在和朋友闲聊一般,随意、坦然。 “埃文公,无论你如何诡辩,我都不会被你蒙骗。奥利弗卿,我保定了!” 话音未落,罗纳德的身旁聚集起巨量的元素,足以彻底毁灭这座城市的能量蕴含其中,让所有实力不足的贵族无不双腿颤抖,心中生起了一股无法压抑的恐惧之情。 但布莱恩只是淡然地用指节敲击桌面,高等剑士的精神力量正面迎上了罗纳德,让这座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森冷刺骨,“塞西亚卿,你保不下任何一个人,也走不出这间外事厅。不如收起你的威风,安静地观赏这出由我精心安排的戏码。” “埃文公,你未免过于托大了!即使你已经走到了超凡的尽头,我和兰斯代公爵可都是高等,把你留在这里还是可以做到的。”罗纳德对布莱恩的嘲讽充耳不闻,又向前踏出一步。 听到罗纳德的话,唐娜下意识地偷眼看向布莱恩,显然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然而布莱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唐娜的眼神,他依旧是那么的成竹在胸。 唐娜当即就明白了,对方不希望自己现在就暴露双方的密约,此刻的她,依旧是贵族联盟中重要的一极。 那么,身为贵族联盟一员的唐娜,自然也要上前一步,作出符合自己立场的表态,“埃文公,您在迫害我们中的一员,这是不义之举!” 外事厅中的元素流向变得更加无序,似乎就在下一秒,双方就要大打出手。 但在另一股力量的干预下,原本越发无序的元素流向被强行平息了,一名身穿军装的女子推门而入,“塞西亚卿,劳伦特夫人,我建议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王国的国力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能够强行介入高等超凡者冲突的,只能是同样身为高等的另一位超凡者。罗纳德握紧了双拳,只得暂时收敛自己的精神力量。 女子快步走到布莱恩面前,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家主,维罗妮卡向您述职。” “辛苦你了,先休息一会吧。”布莱恩随意地回应了一句,维罗妮卡也没有推辞,随意地坐在了他身侧的一个空位上。 坐在布莱恩另一边的老管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塞西亚卿,你知道吗——包括我在内,王国已经在塞西亚布置了五位高等超凡者。” 布莱恩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随意地说出了让罗纳德惊惧交加的言辞,“而在刑场周围的这二百名士兵中,有九十名初等超凡者、十五名中等超凡者。然而这些力量,也不过是第一战团五分之一的战斗力量。你猜,开拓军团有几个战团,又有多少后备力量呢?” 男人并没有在意罗纳德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想必塞西亚卿也知道,王国陆军有八大军团——王城守备军团、法师军团、北方军团、南方军团、骑兵军团、东方岸防军团、西方岸防军团、以及位于塞西亚的开拓军团……”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罗纳德,“这仅仅只是王国的陆军力量,王国还有六大海军。在这之中,每一个战团级别的王国部队,都有自己的预备役部队和后备部队。塞西亚卿,这些力量比之贵族联盟的力量,孰强孰弱?” 艾尔弗雷德还站在政务院前的刑场上,向民众高声宣读华纳·奥利弗的罪行。 罗纳德的耳边却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了布莱恩说过的话,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想起即将受刑的华纳·奥利弗,又回想起布莱恩的言辞,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对方的威胁呢——布莱恩的话很清楚,只要他愿意,即使是埃德温城这样的坚城,他也能在一个月内拿下它! 罗纳德也知道,对方并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早在七王之战后,达西亚就有超过四百万的人口,这样的国家自然有如此强大的国力。 不知何时,艾尔弗雷德的声音消失了。 伴随着窗边贵族们的惊呼,罗纳德僵硬地转过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看向窗外:华纳和他的两名亲信被绞死了,三具尸体像破烂的麻袋一般,在风中微微摆荡。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教堂的方向传来了九声悠长的钟声,那是报时的钟声。 罗纳德知道,无论对方提出了怎样过分的要求,自己都不得不接受了。 “或许这些要求有些过分,塞西亚卿确实不太能够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布莱恩从老管家的手中接过了一份文件,摆在了长桌上,“所以我也退让一些,提出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如何?” 第二百三十章 软硬兼施 如果说罗纳德从这次和谈中学会了什么,他的回答可能只有一个:永远不要相信布莱恩说出口的任何一句话,越是真诚的言辞,越是不可以相信的欺瞒。 布莱恩确实做出了不小的退让,那些条约看上去似乎变得更加合理了—— 两大公国只需要交托矿石年产量的两成,而非布莱恩先前一口咬定的五成;达西亚的商人依旧需要向各地领主缴纳税款,只是不再像之前那般缴纳数额高昂的商业税与关税,而是仅缴纳贸易总额两成的商业税。 但布莱恩出让的仅仅只是些表面利益,什么矿石的产量、达西亚商人缴纳的税额,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项,达西亚王国国力强盛,从来不在意这些蝇头小利。 真正涉及核心利益的权力,诸如对于资源开采的控制权、贵族联盟对王国征收关税的权力、以及挑战海岛教会地位的盘算,这位埃文公可是一点让步的想法都没有。 可是那又如何呢?罗纳德只觉得非常讽刺,却也不得不接受布莱恩的要加。 布莱恩的这一手极限施压,并不是用言辞上的交锋压服贵族联盟,口舌之利并不能够为王国争取到实质利益,也无法让贵族联盟的几位领主贵族看清双方实力上的差距。 即使身为敌人,罗纳德也不得不发自内心地倾佩布莱恩的手段:他当真筹划了一场可以被写入教科书的极限施压——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王国的铁蹄已经踏破了埃德温城,瘫痪了整个埃德温伯国的政治秩序。仔细想来,达西亚军必然已经向埃德温伯国境内的其他城市进军了。 即使罗纳德他们此刻立即下令,也无法再从达西亚的手中夺回埃德温伯国了。 达西亚王国是西洛里亚的一大强权,这一事实罗纳德很早便已经明白了。如果有人事先曾与他交谈,声称达西亚人可以在一个月内攻陷埃德温城,他也并不感到意外。 问题在于:这段时间以来,罗纳德和其他贵族联盟的领主们虽然居于兰开赛城,但他们各自的耳目并没有被蒙蔽;兰开赛城内并没有发生大规模军事调动,城内的防御力量也十分完备,并没有出现缺少守军的情况。 这种情况至少证明了两个现实—— 其一,达西亚王国不仅可以攻陷埃德温城、这座塞西亚境内最坚固的城市之一,并且他们赢得很轻松,并没有彻底调动王国在塞西亚的所有军事力量; 其二,无论是王国的国力、抑或是达西亚军队的素养,都远超罗纳德的事先预估:战争绝不是简单的战场厮杀,一支足以攻陷埃德温城的军队、以及负责其后勤给养的后勤部队的调动工作,一定在很早之前就开始运作了,可他们居然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这实在过于可怕了,意识到这些现状的罗纳德不禁心生恐惧! 布莱恩缓和了自己的言语,软硬兼施之下,原本一个多月都没有取得进展的和谈仪式得以顺利推进,贵族们毫无异议地与布莱恩取得了一致意见,同意了和谈的前三条。 “至于最后一项条款,我想你应该也没有异见吧,塞西亚卿?”布莱恩十指交叉,面带笑意地看着对方。 可罗纳德看着这最后一条要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其实在传统的贵族政治中,在缔结各种形式的条约时,由弱势的一方向强势方交出一名近亲作为人质,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约定俗成了。 但无论是罗纳德还布莱恩,心中都再清楚不过了:所谓的维持永世和平的“和平条约”,其本质不过是双方的暂时休战,其维持时间绝不会超过十年! 作为弱势方的贵族联盟为求喘息时间,不得不向达西亚王国交出自己的利益和部分权力。只是必须要做出的牺牲,在座的诸位贵族无不坦然接受。 然而把自己的至亲之人亲手推向死地,却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了! 即使是罗纳德这样的、心中只有冰冷算计的大贵族,也难以接受这样的条件。 更遑论,纵使塞西亚家族的成员有许多人,身为直系血脉的罗纳德却只有一个孩子。 在场的贵族们无不知道这一决定之艰难,故而只是忧虑地看向陷入沉思的罗纳德,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催促他做出决断。 在这样死寂的气氛下,一直不怎么发表意见的唐娜开口了:“埃文公,让我代替塞西亚卿作出这一决定,不知您能否接受?” 陷入两难之境的罗纳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错愕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女士。 “当然可以。对王国来说,无论做出决定的是劳伦特夫人、还是塞西亚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真正的重点在于有人做出这一决定。”布莱恩依旧表现得很随和。 唐娜了然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如您所知,我有一个女儿,我希望让她代替塞西亚卿的公子,前往达西亚王国。” “代公爵阁下……”罗纳德终于意识到了唐娜的意思,他喃喃自语,震撼于对方的勇气。 在场的贵族们无不看向这位果决勇敢的女士,眼中充满了敬意。 “勇敢的决定,向您致敬,劳伦特夫人。”布莱恩鼓起了掌,脸上也充满了敬意。 就这样,双方敲定了和约的最终条文,布莱恩、罗纳德、唐娜、以及在场的诸位贵族,纷纷在和约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最终,布莱恩和罗纳德在和约的标题两侧,分别盖上了刻有达西亚王国徽记、与刻有贵族联盟徽记的官方纹章,和谈终于宣告结束。 “愿我们之间的和平永驻,塞西亚卿。”布莱恩微微勾起嘴角,向罗纳德伸出了自己的手。 “愿和平永驻,埃文公。”罗纳德在心中暗骂了对方一句,也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与布莱恩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看着老管家艾布纳带领贵族们离开了外事厅,布莱恩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倚靠在了椅背上,“终于结束了,我是真的厌恶这种贵族之间毫无意义的口水仗。” “辛苦您了,家主。”维罗妮卡端起茶壶,浅笑着为布莱恩斟了半杯雪茶。 “只是和那群家伙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哪里算是什么辛苦啊。柳本城的那几份报告我也看了,你和阿加莎殿下才是真的辛苦了。” 布莱恩拿起茶杯,心思流转,“午餐之后,你先回政务院和军务部述职吧,晚餐前去我书房一趟,我交代你一些之后需要留心的事情。” “明白了,家主。”维罗妮卡了然,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 看着她离去时背影,布莱恩有些怅然:“没想到转眼之间,孩子们已经可以坐镇大局了。希梦娜,我可能真的已经老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忙碌后的闲暇 和谈结束了,贵族联盟的几位大贵族纷纷乘上了归途的马车。 冷清了半个多月的埃文宅邸,也终于恢复了生机与热闹。 老管家艾布纳穿梭于宅邸的楼上楼下,检查着宅邸的状况。他的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那是因事件顺利结束而感到喜悦、欣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艾尔弗雷德随意地坐在餐桌旁,一如往常地询问自己近侍的情况,并适时地指出了对方的不足之处,手中切割晚餐的动作也没有停下——餐盘里的事物被切得大小不一,只是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 “晚上好,艾尔殿下。”布兰达像是刻意踩着晚餐的时间点,快步进入餐厅。 她顺手脱下军装外套,交给侍立在餐桌旁的侍女,随意地坐到了艾尔弗雷德的对面。 “晚上好,埃文小姐,最近的军务辛苦你了。”艾尔弗雷德笑着向她打了声招呼,便再度看向阿诺德,顺口又交代了最后几句。 看着阿诺德向自己点头致意,并收拾了他自己的餐具、起身离开餐厅后,布兰达百无聊赖地等待侍女上餐,看向有些心不在焉的艾尔弗雷德,“父亲也邀请殿下进行议事了?” “没错,下午时分,艾布纳卿曾代埃文公知会我,让我晚餐后与埃文公在书房商谈,他有重要的事项与我商议。看起来,埃文小姐似乎将与我同行?” 艾尔弗雷德的回答依旧很得体,但布兰达也不是愚钝之人,餐盘里被切割得杂乱无章的食物分明是在告诉她:艾尔弗雷德心不在焉,他甚至都不怎么在意基本的餐桌礼仪了。 如果是其他人,布兰达并不会进行这般刻意的联想。但想到是这位注重一切细节的艾尔弗雷德,布兰达大致也能猜到对方心不在焉的原因。 思来想去,不习惯迂回的布兰达索性单刀直入:“艾尔殿下,您是不满意父亲的安排吗?” 陷入沉思的艾尔弗雷德有些吃惊,略显讶异地看向布兰达,“埃文小姐何出此言?” “关于对埃德温伯爵的审判,父亲确实事先全权委托给殿下了,结果事后父亲又要求从快从严完成审判,殿下对此感到不满也是可以理解的。” 布兰达以为对方是在刻意装傻、又或是不愿提及,索性多说了几句话,“但父亲向来重视自己的承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反悔。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殿下能够得到一份满意的答复。” 艾尔弗雷德心念一动,立刻反应了过来——自己那心不在焉的状态似乎过于明显了,甚至于让布兰达产生了不小的误会。 他笑着摇了摇头:“埃文小姐误会了,我并不是对埃文公有所不满:作为王国的柱石、父王的至交,我自然是相信埃文公的品格,我只是在思考埃文公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 大家都不愚钝,艾尔弗雷德自然没有诓骗对方的必要,索性直言直语。 话音未落,餐厅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心有所想的维罗妮卡走了进来,看向餐桌旁的二人:“殿下、小姐,家主已经在等你们了,你们随时都可以去书房了。” 布兰达起身抱了抱维罗妮卡,看向艾尔弗雷德,“既然殿下有疑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书房吧,或许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艾尔弗雷德看着布兰达,却没有急着起身,“埃文小姐,你似乎还没有就餐吧?” 布兰达愣了一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看向正托着餐盘站在不远处、一脸不知所措的侍女,“我现在也不是很饿,就把这份晚餐留给维罗妮卡姐姐吧,我稍后再来。” “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艾尔弗雷德笑了笑,起身跟上布兰达的脚步。 这段路程并不长,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两人就来到了书房的门口。 “父亲,我和殿下过来了。”布兰达敲了敲门,便拧动门把手,走进书房。 刚一进门,布兰达就诧异地扬起了眉毛——她闻到了一阵兰花的香味,这阵气味很浓、但却并不刺鼻,反而会让人在闻了之后感觉很舒心。 布莱恩正坐在书桌后,左手托着一杆长长的烟斗,烟斗的斗钵处飘出了缕缕白烟。 显然,布兰达所闻到的那阵浓郁的兰花香味,正是布莱恩手中正在燃烧的兰烟。 “父亲,您怎么突然……?”布兰达连忙走了上去,一脸诧异地看向布莱恩。 布兰达的惊讶是有道理的:布莱恩会抽烟,但他通常并不抽烟,即使是无害的、只是用于过过嘴瘾的兰烟烟草,他也习惯于将其收入仓库。 在布兰达的记忆中,她并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吸烟。甚至于在维罗妮卡的描述中,布莱恩也只吸过一次烟——在希梦娜夫人的葬礼后。 看见两人走进书房后,布莱恩便按灭了烟斗中正在燃烧的兰烟烟草,随意地扬了扬自己的下巴,示意自己对面的两把座椅,“先坐下来吧。” 这杆烟斗看上去做工十分精致,但布莱恩只是随意地把它扔到了书桌上。 显然,对于布莱恩来说,他并不喜欢吸烟,只不过是想借此缓解自己的压力,并调整状态、理清思路,吸烟不过是一种形式。 见二人落座,布莱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殿下,我要先向你道歉,我确实没有遵守先前与你定下的约定,这是我的失职。” “埃文公何必如此庄重,您一心为了王国,思虑之事必然有其原因。”艾尔弗雷德连忙推脱。他怎么也想不到,布莱恩居然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道歉。 但布莱恩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在意对方的谦辞,“我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很莽撞,不仅会打乱了殿下的原有计划,更是给裁判所增添了许多善后的工作,郑重的致歉是必须的。” 艾尔弗雷德无奈,身体微微前倾,严肃地看着布莱恩的双眼:“埃文公的所作所为必有深意,因此我虽然有些不满,但也相信您的决定是出于公心的。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促使您做出了这个决定,甚至不惜破坏公正的审判过程,也要想办法结束您在塞西亚的事务。” 布兰达微微睁大了双眼,但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显然,她也有所猜测。 布莱恩沉默了许久,幽幽地又叹了一口气,“你们确实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居然可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推断得如此精确。” 下一刻,从布莱恩的口中,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阿道夫、也就是我们的陛下,已经病重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波未平 在听到布莱恩口中的那个消息后,艾尔弗雷德的脑袋像是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霎那间大脑一片空白,耳朵旁只有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仅仅在片刻之间,远超常人的理智和镇定又将他拉回现实之中。 艾尔弗雷德的身体向后倾倒,倚靠在椅背上,冷静地反问布莱恩,“还请埃文公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即使您说是安德鲁公生病了,我尚且可以相信这种说法,但如果您说生病的是父王,那是断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之所以能够在布莱恩面前进行如此断言,并不是因为艾尔弗雷德盲信自己的父亲,而是因为他有着充分的推论与依据—— 超凡者与普通人是不同的,虽然改革后的王国向来主张二者的平等,但二者之间确实存在着天然的生理差距,这是不容忽视的客观事实。 超凡者的本质是运用自己的精神力量,以沟通外界游离的元素,使得这些元素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并利用元素中蕴藏的能量强化自己的身体。 因而对于超凡者来说,他们对于元素的掌控极限,等同于他们对于自身躯体的掌控程度。 越是高等阶的超凡者,他所能够掌控的元素量、以及操纵元素的精准度便越高。 相对的,越是高等阶的超凡者,越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自己的躯体,每一缕血肉、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头、甚至是每一个细胞,都能被超凡者自身的意志所掌控。 艾尔弗雷德已经触摸到了高等超凡者的门扉,如今的他,可以轻易地感受到自己的体内是否有异物侵入,并消灭侵入体内的异物,做到百病不侵。 对于这样的他而言,“生病”已经是一件非常遥远的过去了。 可是归根究底,艾尔弗雷德目前也不过是一介中等超凡者。倘若连他都可以做到百病不侵,那么更高等阶的高等超凡者会如何呢?走到了超凡道路尽头的布莱恩和阿道夫呢? 高等阶的超凡者只会得一种病,便是因为重伤而引发的高烧,那是超凡者自身的排异反应和自我恢复所导致的“病症”。 可是阿道夫居住的王宫由精锐的王宫禁卫军日夜守备,王城里也有数名改革派的高等超凡者,加之国王本人也是近乎无人比肩的超凡者,谁又能够伤得了他呢? 布兰达没有说话,但她的眼中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显然是在等待父亲的说明。 但布莱恩却愣了一下,好像是在疑惑面前的两人为什么会进行如此发问。 电光火石之间,这位正值壮年的王国柱石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无奈开口解释:“也是,你们二人今年不过才十五岁,只是刚刚成年的年龄。而自从你们记事以来的这十二年间,我们确实都没有出手过,年轻一辈不明白缘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布莱恩突然说了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殿下,在你的记忆中,阿道夫可曾主动离开过王宫?” 艾尔弗雷德虽然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但他的心中也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小王子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番:“在我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没有这样的回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曾有几次与父王散步时,我发现他右脚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听着艾尔弗雷德的分析,布莱恩的神情中既有些落寞,也带着些许的欣慰。 他站起身,从一旁的茶托上拿起茶壶,又拿起了三只倒扣的茶杯,倒了三杯茶水: “殿下的观察很细致,阿道夫的右腿确实有一道旧伤。那是在他刚刚接受王冠、平定保留地叛乱时留下的顽疾了。” 艾尔弗雷德端起茶杯,若有所思:“但即使是在二十年多前,父王与您应该已经升华为了高等超凡者。在这种情况下,无论父王曾经受到何等严重的伤害,都不应该留下后遗症才对。” “是啊,如果是寻常的伤口,是不会留下所谓的‘后遗症’的。但关于那场叛乱的终局,应该还没有人告诉过你们相关的细节吧?” 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厚重的疑惑。 关于那场叛乱的相关细节,王国官方并没有留下太多文件。即使是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也只知道那场战争十分惨烈,王国牺牲了数名高等超凡者,其中甚至包括了先代洛萨边境公夫妇。 “但在谈论那件往事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还记得自己以前听说过的、王国最古老的那个童话吗?”不知为何,布莱恩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个似乎完全不相关话题。 虽然心有疑虑,但布兰达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父亲的问题:“是您以前告诉过我的那个童话——那个关于独角兽与黑蛇的童话吗?” “独角兽与黑蛇”,是一个在达西亚王国人尽皆知的古老童话,故事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在一片古老的森林中,曾居住着一头高洁的独角兽、和一条阴暗的黑蛇,它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挚友,它们曾朝食露水、夕采野果,无话不谈。 但黑蛇却被阴影所诱惑,背弃了与独角兽的友谊,并调动森林中的一切荆棘、灌木、毒虫,用尽手段围猎独角兽和追随它的小动物。 最终,独角兽历经千辛万苦,带领自己的一众动物朋友突破万难,克服了来自黑蛇的重重围堵,并逐步夺回了它们在森林中的家园,把黑蛇赶到了森林边缘的阴影中。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善良战胜恶毒、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在达西亚民众看来,这个故事完整地概括了这个古老王国的开拓史,象征着达西亚人的气节和品格。 艾尔弗雷德在归国的航船上,也曾做过类似的梦。 事实上,这个古老的童话对于艾尔弗雷德而言,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意义——这是塑造他基本观念的启蒙故事。 但布莱恩此刻提及这个故事,显然不是让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回顾童年的,“那么,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童话故事其实是现实的映射,而非完全虚构的故事呢?” “您的意思是……”听到布莱恩的言语,艾尔弗雷德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意象,“身为王室象征的独角兽?” “那么让我们转换一下思路,把这个童话故事的内容代入王国的历史中呢?”布莱恩端起茶杯,循循善诱。 艾尔弗雷德微微皱眉:“独角兽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黑蛇也并非杜撰的生物。再将线索结合到一起——父王的旧伤,难道与神话生物有关?”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波又起 布莱恩并没有明说什么,但在他的引导下,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显然想通了许多。 “关于那场叛乱的具体细节,我们以后会有机会详细谈论的,今天暂且搁置下来。”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布莱恩端起茶杯,进入正题,“总而言之,因为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阿道夫留下了残留至今的顽疾,而且那道旧伤会间歇性发作,非常棘手。” 嗅着雪茶的茶香,布莱恩陷入了回忆之中,“但如果只是旧伤复发,我倒不至于自乱阵脚,毕竟这种情况也曾发生过数次,我也有相应的心理预期。但在一周之前,维罗妮卡曾给我寄了一封寄件,上面记录着来自安妮王后的紧急通知——” 说着,布莱恩从书桌里拿出了一张信纸,递到了自己的对面: “阿道夫旧伤复发,这种症状已经持续了数周,依旧不见好转。近日状况恶化,他的体温逐渐升高,并且会陷入偶发性的昏睡,已然无法处理王国政务。 “王国政务目前暂由我与亚当全权代理,阿道夫旧疾复发一事也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这不是万全之计,万望埃文卿立即处理在塞西亚的各项事务,不日返回本土,出任国王代理。”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艾尔弗雷德看着这封信件,心中明明已经有了猜测,却依旧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随后又立刻松开了。 抬起头,他向布莱恩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埃文公,我不相信情况会这么严重。父王的实力与您并列,他一定可以撑过来的,对吗?” 这一刻,布莱恩眼中的艾尔弗雷德,与五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在了一起,他不再是那个胸有城府的棋手,也不是一个满怀雄心的王子殿下,而只是一个关心父亲的孩子。 布莱恩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脑后,“阿道夫死不了,他一定可以挺过去的。即使他撑不过去,王宫里还有那么多人,总能帮他渡过这一关,所以我从来都不担心阿道夫的安危。” 叹了一口气,他说出了自己目前最大的顾虑:“但是根据安妮的描述,阿道夫目前的情况,与他二十年多前受伤时的状况很相似。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可能至少三个月都无法亲政。” 艾尔弗雷德松了一口气,思维再度活跃了起来,“没有了父王的统合,您担心我们内部的各个派系会因此而分裂吗?” 即使从布莱恩那里听到了王国的历史,艾尔弗雷德也并没有担忧王室议会,而是下意识地忧虑改革派是否会因此而分裂。 在这位小王子看来,即使曾经的保守派尚有一战之力。时间来到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们也不足为惧,因为王室议会的势力在不断衰弱,而改革派却早已掌握了王国的一切。 所以艾尔弗雷德只是担心:失去了国王的统辖,越发壮大的改革派是否会因为利益的纠葛,而自行分裂,从而削弱王国的力量。 “改革派不会分裂——只要阿道夫还活着,我还活着,各大公国的大执政官还健在,你们这些年轻人逐步掌握权力,我们就永远不会分裂。” 布莱恩的想法显然与艾尔弗雷德不同,“王国最大的敌人,依旧是盘踞于保留地的王室议会。这是我和阿道夫一贯的观点,我希望殿下和布兰达也树立这样的想法。” 看到二人略有些诧异的神情,布莱恩抿了一口茶水,“让我们再思考两个问题——曾经重伤了阿道夫的黑蛇,现在究竟藏在哪里呢?那些挺过了七王之战的高等超凡者、王国的活化石,他们可没有到寿终正寝的年纪,这些人又在哪里?” 布莱恩的话,从正面证明了黑蛇的存在、以及它与王国历史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 此外,布莱恩也向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揭示了一个盲点:虽然高等超凡者并非永生不朽,但他们的寿限也远超常人,即使时间推进到了现在,距离七王之战的时代也不过六十余年。 那些赢下七王之战的勋贵们,他们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自明—— “他们都聚集在保留地了?”艾尔弗雷德的眉头皱得很深,当即想通了前因后果,也明白了为什么布莱恩会如此焦急。 布兰达也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连父亲都不能忽视王室议会隐藏的势力,那岂不是说明,试图掌控王室议会的艾伦殿下也会遭遇到危险吗?” “艾伦殿下倒是不会出事,这点你们大可以放心——无论他们如何想要复辟贵族政治,都必须要拥护一位王室成员作为领袖,这是他们的正统性所在。韦伯斯特那家伙已经被艾伦殿下夺权了,他们现在必须要转而拥护艾伦了。” 布莱恩摇了摇头,眉眼间却仍有阴翳,“但艾伦王子夺权的道路必然不会平坦了,因为一旦我返回本土,那个老东西一定会察觉到我的气息,他们也一定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届时,只怕那帮老东西会忍不住走到台前。” 布莱恩没有明确说“那个”老家伙是谁,也没有说“那帮”老家伙又是谁。但二人大致也能猜出那些人的身份,也非常识趣地没有多嘴发问——时候到了,布莱恩自然会告诉他们。 “时间比较紧,我已经安排好了返回本土的舰队,晚餐后就前往港区。” 看着面前的两人,布莱恩的神情温和了许多,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慰,“好在,你们也能够独当一面了,即使离开这里,我也能够安心许多。 “政务院和军务部那边的事务,我已经交给维罗妮卡了。至于军队那边,就由布兰达负责管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和伊迪斯他们商量一下,当然,最终做决定的人只能是你。” 面对女儿,布莱恩还是多叮嘱了几句:“最近没有什么战事了,在我回来之前,你只需要做好新战团的筹建工作、开拓军团的拆分工作、以及新军团的编制工作。” 他并没有宽慰、或是鼓舞布兰达,只是一如既往地阐明自己的要求。 叹了一口气,布莱恩看向艾尔弗雷德,“殿下,之后的临时加考已经安排好了,是你要求的最高难度的测试。等到殿下通过测验,依据你最近的实绩,就可以代替我总揽裁判所的事务了。想必不用我说,殿下应该也已经明白了:裁判所的工作将会很繁忙。” 第二百三十四章 何为天使 艾尔弗雷德已经离开了书房,这间书房里只留下了父女二人。 当然,如果按照严格的定义来说,房间里还有一只黑犬之主。 “父亲,关于那个藏在影子里的黑蛇,您知道关于它的底细吗?”布兰达的眼中流露出毫不作假的忧虑,显然是担心布莱恩这次一定会再度遭遇黑蛇。 “说实话,我对它的底细一无所知。”布莱恩叹了口气,“我们这一代七王之战后出生的人,甚至都没有见过独角兽,又哪里会见过早已躲藏起来的黑蛇呢?” 他微微眯起双眼,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在战争的最后阶段、我们已经奠定了胜局的时候,那条巨蛇从阴影中窜出,用它的那条锋利如刀的尾巴削断了阿道夫的右腿,杀死了许多当时已经放下警惕的亲卫。如果不是萧及时反应过来,我们可能都要遭遇意外。” 布兰达轻咬下唇,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之中——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萧”或者“萧梦知”这个名字了。 在布莱恩的口中,他是改革派的高层们的一位神秘友人,曾深度参与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内战中。但在任何一份王国的官方文件中,却从来没有留下这个人的名字与事迹。 而在犬主的喃喃自语中,曾经追随过卡门的神话生物们也认识他。 虽然这之间的时间跨度接近千年,但布兰达总有一种感觉:这二者口中的“萧梦知”,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这种想法在布兰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长寿的人类呢? “我主,请恕我僭越,我想向您的父亲询问一个问题。” 但犬主并没有给布兰达留下更多时间,它从阴影中爬出,出声打断了布兰达的思索:“那条蛇真的用自己的尾巴,切断了国王陛下的右腿,并且还让那位陛下幸存了下来?” “对啊,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关于神话生物的专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一下你啊。”布兰达眨了眨眼,看向自己身边的犬主,才发现自己的思维有漏洞。 布莱恩没有搭理女儿的打趣,他沉吟了片刻,翻找着久远的记忆:“事实上,当时阿道夫的伤势很严重,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死去。好在当时有萧在现场,他逼退了袭扰的黑蛇后,立刻把阿道夫的断腿接上了,稳定住了他的伤势。” “原来如此,如果是萧梦知那家伙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犬主看上去立刻打消了自己的疑虑,似乎对于犬主来说,“萧梦知”这个名字就可以解释一切疑问。 布莱恩微微皱眉,但没有过多地进行追问,而是提出了自己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听你的说法,被黑蛇伤过的‘人类’似乎非死即伤,它所代表的法则当真如此与人世不相容吗?” 听着布莱恩的说法,犬主感受到了一丝讶异。 但看了一眼身边的布兰达后,它也就没有了疑惑,直接进入正题:“看来我不需要特地解释什么是‘法则’、或是这类基本的问题了。那么,请问你们如何看待法则之间的冲突呢?” 既然犬主愿意坦诚,布莱恩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遍观王国历史,不同的神代生物似乎承载着完全不同的法则。虽然所有的法则都会侵蚀人世的法则,但不同的法则所造成的影响,似乎是各不相同的。” 这是王国从无数的血泪中得到的经验,但犬主当即驳斥了其中的部分内容:“确实,每一个不同的法则,都会对人世的法则进行侵蚀,反之亦然。但侵蚀的程度并不会有所不同——因为还在文明边界活动的、能被人类了解到的天使们,大家所承载的法则位阶是等同的。” 布莱恩摇了摇头:“但这却与王国档案中的记载多有出入,是什么原因?” “法则是宇宙运行的底层逻辑,是客观存在的规律。但承载法则的我们终究是有独立思想的客观存在,会因为法则运行的逻辑,而拥有自己的情感倾向。”犬主简单地回答了布莱恩的疑惑。 似乎它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布莱恩听懂了落差的原因——因为承载法则的天使具有自己的倾向性,所以一些比较温和、或是亲近生物的天使会收敛法则带来的影响。 “那么,你所承载的就是‘死亡’的法则吗?”布莱恩收起思绪,饶有兴致地看向犬主,“毕竟黑犬的诞生,多是基于失去所有的人类的死亡。” 这是一个涉及神话生物本源的问题,但犬主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被冒犯,“我身所承载的空无法则是‘死亡’的一支,如果放到个体生命的层次上,即象征着空无的死亡,更加接近于一种‘死亡的形式’。所以世人从我的身上能感受到死亡的狂乱、以及意识消逝后的空虚。 “黑蛇所承载的法则也是‘死亡’的一支,但却是‘腐朽的死亡’,体现在个体生命上,更多的则是一种‘生命死后的状态’。因此一旦黑蛇对生物出手,是不会留下完整尸体的。” 神话生物实在是过于强大了,它们之中的每一个存在都是天灾的化身,无愧于‘天使’之名。 即使历经了数百年的血战,达西亚人也不过是将祂们逐出了文明的边界之外,但论及对于这些天使的了解,王国也仅仅停留在很粗浅的表面。 因而犬主的这些话带来了极大的信息量,让父女二人不免陷入了思考。 “这样一来,许多问题也就能够说得通了——怪不得你分明没有敌意,却在现身之后,总让我隐约间感受到狂乱与虚无。”布莱恩摩挲着下巴,心中的疑惑却没有消除,“但问题在于,为什么当你蛰伏在布兰达影子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星空是至高的法则,它可以包容宇宙中的一切。”出乎意料的,犬主并没有正面回答、甚至没有侧面回复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似乎很莫名其妙的话。 布兰达伸出手,按了按犬主的脑袋,“剩下的时间不是很多了,关于‘法则’与‘天使’的问题,等到父亲回来之后,我们再慢慢讨论吧。你先告诉我们,黑蛇的本性是什么?如果父亲真的遇到了它,应该怎么进行应对?” 第二百三十五章 逐渐紧张的氛围 布兰达的发问并没有问题,但犬主却犹疑了片刻,并没有立刻进行回答。 “怎么了?”布兰达用手挠了挠犬主的脑袋。 犬主也下意识地用头拱了拱布兰达的手,似乎是受到了鼓舞:“好吧,如果从生物个体的角度进行解释——我其实并不认识这一世代的黑蛇。” “‘这一世代’是什么意思?”布莱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汇。 “在我的印象中,当初与我们一同追随我主的那条黑蛇,早已死去。” 犬主血色的眼睛看了布兰达一眼,索性大着胆子说了下去:“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一次激烈的争论后,黑蛇与我主……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与卡门之间产生了难以弥合的矛盾,卡门消灭了它的肉体,并将它所承载的法则驱散、并放逐到了世间。” 犬主的喉咙中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似乎是在疑惑:“事实上,即使身为载体的意识死亡,‘腐朽的死亡’也会重新聚集、并诞生出新的载体与意识。但在自然的条件下,那一过程会非常缓慢,区区千年不到的时光,并不足以重新诞育出黑蛇、甚至还是一条近乎成年的黑蛇。” “但黑蛇是客观存在的,这点不容否认。”布兰达打断了犬主的思考,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于我们这类承载法则的生物来说,是否是同一个个体并不重要。因为伴随着我们的成长,过往个体的经历会作为法则的一部分,成为我们自身的构成。考虑到黑蛇所承载的法则,我只能说,它的性格一定还是那么的阴暗。”犬主点了点头,开始回答父女的问题。 “至于人类应该如何防范黑蛇……老实说,我只能建议您时刻保持警戒。” 犬主纠结了很久,才说出了一句老生常谈的建议—— “毕竟人类基本无法感受到法则的存在,只能感受到不适。黑蛇那家伙又喜欢躲在影子里,如果它真的不想让人类发现自己,即使您在人世之中是最为顶尖的存在,也无法觉察到它。” “喜欢躲在影子里,听上去真的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等待猎物的毒蛇啊。” 布莱恩忖度犬主的说法,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好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应该出发的时候了。” 布兰达拍了拍犬主的脑袋,也站了起来,“我陪您一起去港口吧。” …… 艾伦一脸疲惫地放下手中的笔,长叹了一口气,瘫在了椅背上。 他抬起右手,略有些用力地捏了捏鼻梁,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自从他接管了保留地过半数的兵权、并夺取韦伯斯特的权力后,终日忙碌不堪。 这位王室议会的副议长,每日不是参加各种麻烦的宴会、舞会,以此笼络诸多追随自己的年轻的贵族;就是在整治保留地的弊政、整肃保留地的政治风气;即使有了闲暇时间,他也要在书房里处理文书工作,丝毫不敢放松。 权势日盛,追随他的人便越来越多,但艾伦却始终找不到第二个信得过的人。时至今日,艾伦唯一信得过的人依旧只有艾弗里。 但身为东方岸防军团的参谋总长、又是王国的贵族事务官,艾弗里也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腾出时间帮他应付王室议会的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艾弗里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于这位挚友与心腹,艾伦也不能苛求更多了。 但只有真正的坐在这个位置上,艾伦才明白了改革派面临的是何等困难的处境,也终于明白了统筹全局要处理多少意想不到的工作。 阿道夫从来不允许艾伦接触事务,是因为他担心保守派的老家伙们会借助艾伦的影响力,把自己的触手再一次伸出保留地、甚至伸向王城,彻底打乱改革派的布局。 虽然有些不满,然而艾伦对于自己父亲的决定表示充分理解。 但从未接触过任何王国事务,也让艾伦从心里对改革派的工作产生了轻视——他以为,阿道夫只要规划好大政方针即可,至于余下的需要执行的事务,只要国王陛下一声令下,王国的官员们自然可以出手解决一切。 可是在实际掌权后,艾伦却发现,以前的他太幼稚了:无论他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只要落实到具体的操作层面,都是无比困难的事情。 其中最简单的一个困难,在于他很难找到自己信得过、又有一定能力的人,去帮助他落实自己的想法。大手一挥,手下的官员们就能漂亮地处理一切,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四下无人,艾伦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书架旁,为自己倒一杯酒精含量并不高的葡萄酒——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用些许酒精暂时麻痹一下自己的大脑,以便让自己稍后能够更加轻松地集中精神。 只是当他的舌头刚刚接触到划入口腔的酒液时,一阵敲门声就打断了他的放松。 “进来吧。”虽然心情有些不快,但艾伦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把只剩半杯葡萄酒的酒杯随手放到了书桌上。 在看到门口的男子后,艾伦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怎么了,艾弗里?已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也想要去休息啊,艾伦,可是情况并不允许。” 艾弗里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旁的小几旁,拿起了一只倒扣的酒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液。 显然,他的心情不怎么好,“议会里的那帮家伙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说是一定要让你列席这次的会议,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会又是什么无聊的质询会议吧?他们都开了几次会了,到底还有完没完了?也不看看现在的时间,都已经晚上八点了,谁会在这种时间开会啊?” 艾伦拿起酒杯,一脸的不屑,“如果真的是什么该死的质询会议,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参加的,你让他们自己开会去,反正只要我不出席,也不会有人承认会议的结果。” 艾弗里摇了摇头,“他们说这次的紧急会议的召开,是为了应对返回本土的埃文公。” 艾伦嗤笑了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得了吧,埃文公返回本土而已。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估计他只是回来处理斯凯公国事务的,有必要那么的胆战心惊吗?让他们不要一听到‘埃文’,就害怕得什么都不会做了。”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们忧虑过度,我就不会来打扰你。”不同于艾伦的无所谓,艾弗里却叹了一口气,“就我所知,召开这次会议的不是寻常贵族,而是那几位‘元老议员’。” “那几个老东西?他们不是向我承诺过,不会出面干预我的行动吗?” 艾伦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后,定定地看向艾弗里:“看来我不得不去应付这场会议了,你先出去,把我们的人都召集起来。” “已经召集过他们了,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前往一层了。”艾弗里把酒杯放到了桌子上。 “辛苦你了。”艾伦看了一眼艾弗里腰侧的佩剑,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那就让我们好好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吧。” 第二百三十六章 王室议会 艾伦快步踏上台阶,拾阶而下,来到了城堡的一层。 克劳利城是王国中最为特殊的一座城市,它是克劳利男爵的封地,但同时也是历届王室议会议长的居城,所以此地的城堡是属于王室议会的财产。 也正因如此,相较于其他贵族城市的具有综合性功能、重视战略价值的城堡,克劳利城堡自设计之日,便更加注重集会功能、以及相配套的生活功能,并不注重其防御价值。 这位王子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一如既往,仿佛将一切都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十余名年轻人聚集在议会大厅的门口——他们就是艾伦策动到自己麾下的,保留地诸位采邑贵族的后嗣们、以及保留地军队的将官们,是艾伦撬动王室议会的基石。 看见艾伦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众人纷纷停止了交流,退至走廊两侧、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眼中充满了敬重与仰慕。 艾伦也放缓了自己的步伐,向他们微笑致意,并和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客套。 在艾伦看来,这些年轻的贵族之所以愿意追随他,不过是因为他曾许诺给这些人以利益,并在事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所以他根本不相信这些人的忠诚。 但在这些年轻的贵族后裔们看来,艾伦是值得他们追随的人物:他们现在所拥有的权势,也不过是自己终有一日会得到的事物,但艾伦为他们这些困在保留地中、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开拓了眼界,并指明了一条出路,这就足以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效忠于艾伦了。 片刻之后,艾伦就已经走到了议会大厅的门前,他把手搭在了腰侧的佩剑上,便推开门走进了这间大厅。艾弗里和一众少壮派贵族紧随其后,踏入这间议会厅。 与传统的议事厅不同,这间议会大厅的占地面积极大,其内部是一个半圆形的漏斗状阶梯结构,地位越高的贵族,他的座位便越接近圆心。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所聚焦的最中央,则是一个圆形的演讲平台,平台的正中摆放着一张长桌状的主席台,其方正的形制散发着一种肃穆的氛围。 这是一个紧急召开的会议,列席的人多是贵族们留在克劳利城的代理。许多人看见了走向中央的艾伦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以示自己的敬意。 见到艾伦的到来,议会厅中的谈论声逐渐消失了。 对于这些贵族代理的行礼,艾伦视若无睹。他越过一排排席位,径直登上了视线的焦点,毫不客气地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按照王室议会的规定,主席台的中央自然只能由议长就座。 但在如今的保留地中,议长韦伯斯特遭到软禁,两位副议长中的丹妮丝,也已经“自然死亡”,能够行使议长权力的,自然只有地位最高的艾伦了。 追随着艾伦进入议会厅的十几名年轻贵族却没有落座,虽然他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席位,但这些年轻人只是肃立在台阶旁,像是一尊尊鲜活的雕像。 艾伦随手拿起了摆放在手边的、象征着议长权力的木槌,随意地敲打了一下:“肃静!” 即使此刻的议会厅鸦雀无声,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过一遍的。 敲过槌,艾伦便无聊地趴在主席台上,用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据我所知,这次的紧急会议是由元老议员动用特权召开的,那么,就让我听听老前辈的指点吧。” 伴随着艾伦的话,在座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第一排。随后,他们就像是在躲避什么猛兽一般,立刻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生怕自己引起注意。 但与许多低阶贵族的想象不同的是,坐在第一排的并不是什么长着两双手臂、或是头生犄角的怪物,也不是什么身形魁梧的壮汉,只是一个腰杆笔挺的、头发霜白、却又夹杂着无数血红色发丝的老人。 “我想以殿下的手段,应该早已知道现任埃文公返回本土了吧?”老人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是在平静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他的声音一如普通的老人,苍老、但不沙哑,甚至还有着一种特殊的磁性,能够吸引他人的注意力,让别人耐心地听他说完话。 但在场不乏有心之人,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措辞中的古怪之处——“现任埃文公”。 埃文公有且只有一位,常人一般是不会这么称呼布莱恩的。 “确实如此,根据我今天上午得到的消息,埃文公已于三日前返回本土。”艾伦回答得很是干脆利落,坦然承认了自己在王国安插了眼线。 下一刻,议会厅中便充满了嘈杂的争论声。 显然,即使艾伦和那位老人得知了这一信息,诸位贵族的耳目也早已被王国蒙蔽,即使是三天前的信息,他们也并未得知,故而陷入到了极大的慌乱中。 “肃静!”又一声木槌的敲击声下,艾伦不耐烦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 等到喧闹声平息之后,艾伦这才看向那位老人,“那么,身为王国高层的重点关注对象,您又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呢,耶鲁·埃文卿?” 艾伦毫不犹豫地点明了对方的身份,这一举动再度彻底引爆了议会厅中的氛围! 毕竟,所有的贵族都知道王室议会的三位元老议员,但他们习惯于暗中操弄王室议会,自然不会有多少人了解他们的身份。 即使有人得以面见他们,那些贵族也早已因为自己短暂的寿限,消散在了王国的历史中。 但在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心间,让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在一片死寂之中,老者耶鲁依旧和蔼从容,“不过是一些血缘上的联系罢了,不值一提,哪里比得上殿下在王国运作的耳目。” “也罢,我不关心你们这些老骨头的讥讽。” 虽然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但艾伦的眼里丝毫没有笑意,“没错,埃文公确实返回本土了,那又如何呢?即使不太频繁,埃文公每年也会返回本土几次,想来这次也并不意外,难道这就是您紧急召开会议的依据吗?” “如果你们真的很闲,甚至闲到有时间胡思乱想……”艾伦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脸不快,“我会考虑代表议会,收回你们的紧急议事权——我的时间很宝贵。” “当然不会,我特意行使了这项权利,自然不是让你们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天的。” 耶鲁的笑容越发和蔼,就像是一位和善的平民老者,“我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在此向殿下提出一个建议——允许保留地向王城发兵的建议。” (碎碎念环节:一直在防范疫情,结果还是中招了,虽然现在没有发烧,但症状也差不多,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年底的事情又那么多,现在只好先断更几天了,期间恢复了精力,我再想办法继续更新章节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唇枪舌剑 耶鲁的语气十分和蔼,但他所提出的建议却充满了灰烬与鲜血的味道。 这个所谓的“建议”像是一粒火星,让整个议会厅彻底炸开了锅,巨大的声浪自四面八方涌来。即使耶鲁释放自己的精神力量,也无法彻底压下这股声浪—— 这个提议实在是太过令人震惊了,即使是最为激进的鹰派成员,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提议发兵王城。在所有人看来,这不是勇敢,而是无谋! 等到现场众人自行冷静下来,艾伦才冷冷地看向耶鲁:“耶鲁卿,刚才的那番发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身为元老议员,请您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随意地说出这种完全不负责任的说辞了。” “我当然是认真的,艾伦殿下。”耶鲁的笑容变得更加和蔼了,似乎他正在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讲述给孙子的睡前故事。 “那就先让我听听您做出这个决断的依据。”艾伦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表现出一脸漫不经心的模样,注视着对方。 “根据我目前所得到的消息,在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的阿道夫陛下都没有亲政了。” 耶鲁缓缓地向后倚靠,“在这种关键时刻,现任埃文公突然放弃了自己的塞西亚事务,转而返回本土,殿下不觉得这二者之间存在一些关联吗?” 艾伦端正了自己的姿态,摩挲着下巴,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事实上,他本人与王室之间的联系从未断绝,隶属于他的影卫尽职尽责,一直秘密出入于保留地的秘密通道,所以艾伦早已知晓了阿道夫的身体状况。 但耶鲁只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就敏锐地猜测到了事情的全貌,这等灵敏的直觉、老辣的政治目光,让本就顾忌他的艾伦心中忌惮更甚。 议会厅中此刻鸦雀无声:二人正在交谈的话语中,包含了许多惊人的信息。 而双方的唇枪舌剑,更是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插嘴——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够隐约猜到,今晚的这场所谓的紧急会议,是耶鲁特地向艾伦展开的反击。 在这不到一个季度的时间里,王国中、尤其是保留地中发生了许多大事: 那位曾经一度引发了改革派和保守派斗争的小王子、艾尔弗雷德归国了,甚至带回了一个皮留士人的酋长作为俘虏,将议长私通敌国的消息捅到了台面上,更是在之后为王国争取到了更多实质性的利益,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自己渴望权力的姿态; 几乎与此同时,几乎被所有人视作傀儡的艾伦笼络了一批亲信、控制了强大的保留地常备军事力量,在保留地内部进行了一系列党同伐异、杀伐果决的夺权行动。 登顶之路并不光鲜,短短数个月的时间里,许多原本位高权重的领主贵族或是被软禁、或是被自然死亡。即使是明面上地位最高的韦伯斯特和丹妮丝,都没法幸免于难。 此外,艾伦还强行对王室议会进行了集权改革,精简了许多无用的组织架构,把更多的权力收束到自己手中,让无数贵族对他既畏惧、又不满。 明面上,保留地保有一万人规模的常规军队、也就是五个满编的旧制军团,而艾伦本人已经掌控了其中的四个军团,并且在不断强化对它们的控制力。 这种几乎大踏步地向前迈进的措施,自然会留下许多需要解决的隐患。但在拥有了绝对的武力保证后,艾伦才敢于大刀阔斧地将权力收于自己手中,等到尘埃落定再解决遗患。 而贵族们却无法、也无力对艾伦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能想办法保全自身。 此刻,艾伦与耶鲁二人的针锋相对,明显证明了一件事:艾伦的所作所为堪称“离经叛道”,实在偏离了保守派高层所能容忍的范围,耶鲁此刻出面,就是为了让一切回归到本初! 因此无论是不满于艾伦的人,抑或是支持艾伦的势力,此刻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着双方唇枪舌剑、相互亮明底牌,最后再决出高低之别。 而在表现了一番思虑周全后,艾伦摇了摇头:“这个提议实在过于诱人了,但我还是要拒绝你,耶鲁卿——保留地内部处于不安定的阶段,就当前现状而言,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发动战争,稳定内部才是首要之义,想来您也是可以理解的。” 艾伦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发动战争并没有问题,但他麾下的八千士兵一个都不会离开岗位,要想挑起战端,便请耶鲁自行调动那余下的两千人吧。 但耶鲁只是笑了笑,神色变得更加得随和,显然是一副毫不心忧的样貌: “殿下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们三个老头子再怎么年迈,也不能随意动用保留地的常驻军啊——两个满编的新制军团已经整装待发,只要您点头许可,他们随时都可以进军王城!” 所谓的“新制军团”“旧制军团”,是达西亚内部特有的一种说法。 新制军团,指的是满编五千人的新型军团编制,是保留地以外的所有王国军队目前正在采用军事编制,兵种齐备、可以应对各种各样的战场环境; 而旧制军团,则是指满编两千人的旧型军团编制,是保留地守军仍在采用的军事编制,与洛里亚大陆的常规军事编制并无区别。 经历了漫长的改革,旧制军团和新制军团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可比性。 王室议会之所以没有追随时代的发展,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没有足够的金币用于军队改革。 如今,耶鲁却突然说有两个新制军团听从他的命令、且他们已经整装待发,这已然让艾伦皱起了眉头,他意识到:三名元老议员开始动用底牌对付他了! 艾伦不认为耶鲁是故弄玄虚,也不认为任何一个王国军团会听命于王室议会。 那么,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在其他贵族固步自封的时候,三位元老贵族时刻关注王国发展,并秘密组建了只听命于他们三人的机密军队! 艾伦不确定元老议员的麾下是否只有两个军团,但王国人口共有五百万,保留地内部的人口不过六十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元老议员是怎么组建这支不下万人规模的军队,并把他们藏在自己眼底的呢? 然而无论现实如何匪夷所思,艾伦都要解决眼下的问题,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不知,这是否是耶鲁卿眼下能够调动的所有军队?” “是与不是,这都不是殿下当前需要关心的琐事,您只需要点头同意即可。”耶鲁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揭开底牌,他只是继续笑着向艾伦施压。 “无论耶鲁卿的提议如何美好,我们眼下都应该聚焦于保留地,而不是向王国的鹰旗宣战——我驳回您的提议。” 艾伦当然不会同意这种建议,两个未受他节制的新制军团已经足够麻烦了。 如果真的放任他们进攻王城,即使最终他们一败涂地,艾伦也只会面对更多的变数。 而他此刻最不能够接受的,就是越来越多的、完全不受他本人控制的变数! 所以艾伦只有拖下去,首先让他撑过这轮考验! “这么说来,殿下是不愿意接受我们这三个老家伙的好意了?”耶鲁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和蔼笑容,眼底划过了一丝属于枭雄的阴鹜——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艾伦却只当作视而不见:“大局为重,这是我必须要考量的抉择,耶鲁卿。” 耶鲁却只是冷笑了一声:“谈判破裂了,殿下也就无需这般惺惺作态了。” (碎碎念环节:新冠康复了,年底的工作也忙完了,梦武侯,堂堂复活!) 第二百三十八章 剑拔弩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无论是艾伦、还是耶鲁,对于他们这样真正握有权力的人物来说,他们都没有浪费时间的想法。仅仅是三言两语之间的言辞交锋,便足以试探到对方的真正想法。 显然,对于艾伦来说,他并不会接受任何来自耶鲁的示好、或是言辞上的恫吓。 无论耶鲁浪费多少口舌,这一事实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关于这一点,耶鲁心知肚明,艾伦的心中同样也明白这一点。 “耶鲁卿说得也是,谈判破裂了,我们确实也没有必要再这般惺惺作态了。” 艾伦猛地拿起手边的木槌,用力地敲了一下,“本次闹剧到此为止,至于耶鲁卿——” 伴随着他的目光,那十余名追随他的、实力皆不下于中等超凡者的年轻贵族们纷纷走到台前,他们抽出自己的佩剑、整齐划一地挡在了艾伦身前,隐约对耶鲁形成了一个包围网。 这名老者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在艾伦敲下了那声象征散会的一槌后,他也把自己枯槁的右手放到嘴边,吹响了一声极为嘹亮的哨声—— 这声哨声实在是太过尖锐了,以至于在场的许多贵族都因为自身的实力不济,无法抵御这锐利至极的声音,纷纷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等到他们再次放下自己的双手时,数十名身穿黑色甲胄的精锐士兵撞开了议会厅的大门。 这些士兵无不身穿精良的盔甲,黑色的头甲完整地包裹住了他们的面部,让许多无法使用精神力量的贵族,根本没有办法看到他们的面容。 就在这些士兵的身后,传来了清晰的喊杀声:显然,这支势力已经与艾伦安排在城堡中的守军展开了交战,双方正处于战斗的白热化阶段。 无数贵族惊疑不定地看着从过道处迈过的士兵们,又转过身去,看着议会厅外影影绰绰、充满了刀光剑影的走廊,怎么也不相信耶鲁会如此大胆。 但那些鱼贯而入的士兵们却完全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在意贵族们对他们的态度,他们只是来到了耶鲁的身前,组成了一个防御阵型。 艾伦的神色却并不慌乱,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颇为惋惜地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了,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互不干涉的协定,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话虽如此,但现在回头也并不算晚,艾伦殿下。” 耶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中拄着一根做工精细的拐杖,看上去仍旧是一位年迈的普通老者,“年轻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您不再做得那么过火,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依旧愿意支持您。” 艾伦却没有继续回答些什么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景象,他不由得有些晃然—— 两个多月前,他就是动用了这种手段,软禁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韦伯斯特,夺取了属于他的权势,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如今,耶鲁几乎使用了一模一样的手段,想要从他的手中夺回这些权势、想要抹消他所做过的这一切,让一切再度“回归正轨”,让他再度成为一个傀儡王子。 艾伦就是依靠兵变起家的,他比任何人都精于此道,自然也会警惕其他人故技重施。 政变后,他在克劳利城堡安插了无数亲信,让他们日夜轮换、守护这座城堡。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艾伦贪生怕死,而是为了能够在这多事之秋,巩固他来之不易的成果。 结果艾伦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耶鲁他们居然能够在所有人的监视之下,仍然保有这么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以备随时掌握局势。 艾伦精心布置在城堡里的守备力量,起到了他们应有的作用。 但这道防线还是被撕开了,还是有漏网之鱼来到了这里,这让艾伦不禁有些哂然。 他缓缓地站起身,玩味地看着那位站在人群后的、身形很是消瘦、发间殷红却无比引人注目的老者:“说到底,所谓‘贵族政治’的本质依旧是强人统治,没有足够的实力、却空有崇高的地位,谁都不会信服你。” 听了他的宣言,耶鲁脸上的笑意却是更加浓厚了:“殿下当真是拥有聪慧的才智啊,您掌权也不过数个月的光景,如今却能够对政治的运作观察得如此彻底。无论今晚的结果如何,您都当得起我这个老头子的尊重了。” “但在此之前……”耶鲁顿了顿、转过身去,视线扫过这个议会大厅,“布莱恩小子,你看了这么久的戏了,也是时候露面了吧?” 话音落下,却让在场的所有贵族、以及代理人们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男人慵懒的声线从阴影处传来,却是让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别啊,我在这里看了这么一出好戏,说实话,还挺能让我感到乐呵的——毕竟,即使是我,也难得能够见到这种让你亲自下场夺权的戏码。你们不用在意我的存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请各位自便。” 片刻之后,一些胆大的贵族才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看向议会厅角落的阴影处。 他们这才真的看清楚了:那是一位身穿朴素军礼服的金发男子,正随意地坐在角落处的议席,双腿旁若无人地搭在了桌子上; 一位身着华丽礼裙、身披酒红色大氅的女子侍立在他的身边,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女子的容貌,也没有人敢于散发出自己的精神力,随意打探女子的容颜。 埃文公——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充满敬畏的感慨。 刹那间,原本便已经寂静无声的议会厅中,仿佛爬满了死一般的冷寂。恐惧如同交错繁复的藤蔓一般、缓缓地向上攀沿,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贵族屠夫”“行刑者”“复仇者”……元老议员们的功勋多记载在史书里,贵族们更多畏惧的是他们所掌控的权力、以及独特的暴力。但布莱恩的赫赫威名,是无数滚落到地面上的、死不瞑目的贵族头颅所堆砌出来的! “不过,既然你此刻现身于此,不受邀请地出席这场紧急会议,想来,我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吧——我们的阿道夫陛下,当真是病重了?” 显然,耶鲁并不在意布莱恩的凶名,对于这位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埃文公,耶鲁的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情。 “阿道夫是病重了,抑或是身体健康,有什么实际的探究意义呢?” 透着火光,布莱恩无所谓地看着自己的手,言辞淡然:“我在这里,王国就会永续地运转下去,你们的企图便永远无法达成,这就足够了。” 布莱恩的言语中透露着浓浓的骄傲,那是王国权臣、一国柱石所应当具备的沉稳厚重。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三方交锋 布莱恩的宣言似乎非常狂妄,但确实也符合他本人所对应的身份。 然而耶鲁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阴沉,像是被布莱恩挑动了自己的逆鳞。 他不耐烦地握紧了柱杖的握把,用力地将柱杖尖端在地面上敲击了几下,发出了沉闷却又震慑人心的声音:“一个年轻人凭借着自己的运气,竟然可以摄取这个王国最为尊贵的权柄,甚至敢于目中无人,爬到我们的头上颐指气使!” 耶鲁并不是简单地敲击柱杖,像一个无能的老人那般,肆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敲击声中蕴含着高等超凡者的强大威能,每一声都像是在击打人的心防,意图攻陷布莱恩的心理防线,迫使他在精神上向耶鲁屈服。 在这一声声的敲击声下,许多意志并不坚定的贵族虽然并非耶鲁的目标,却也无力进行抵抗。若非他们此时正坐在议席上,或许早已向耶鲁弯下自己的膝盖了。 显然,布莱恩不在此列。 早已踏过超凡之路的重点、迈入玄奥之境的他,自然不会被这种小手段动摇分毫。 对于无数贵族而言,完全无法抵抗的巨大威压,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拂面微风一般的存在。 他只是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丝毫未被对方所动摇: “‘运气’?反思了二十多年,你耶鲁·埃文只是得出了这种荒唐的结论吗?二十多年前,你们三个失败者也做不到在正面战场击败我们,不过是通过偷袭的手段,才获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果,让自己输得不是那么难看。怎么,二十多年后的现在,你们就敢于在我面前叫嚣了?” 布莱恩的回击毫不留情,耶鲁喜欢翻旧账、美化自己,他就毫不留情地戳穿对方。 “布莱恩小子,这里是王室议会的议会厅,不是王宫。即使你在俗世无人可以匹敌,可这里是我们的主场,我们总有可以对付你的手段。” 话虽如此,耶鲁却大大方方地转过头去,背对着布莱恩。 他再一次敲击自己手中的精致柱杖,数十名黑甲士兵齐步列阵向前,他们挥舞手中的武器,兵锋指向了护卫在艾伦身前的年轻贵族们。 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但布莱恩显然不会在此刻对他出手,留下不光彩的把柄。 这并不是出于什么贵族的荣耀,而是布莱恩的行事风格:他向来只用阳谋。 因此耶鲁也不再与他浪费唇舌,只是放了一句威胁,便看向了艾伦“艾伦殿下,您这几个月来的诸多举措,严重破坏了我王室议会的光荣传统。我在此真诚地希望您暂时放弃手中的事务,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举止,以便更好地维护贵族的利益与荣光。” 布莱恩只是随意地用左手敲击桌面,右手托在脸颊旁,似乎真的只是想看一场“好戏”。 “威胁王室成员,依照王室议会的章程,也是折辱王室尊严的大罪。如果我真的想要进行追究,只怕可以将其视作叛国罪。耶鲁卿,你想叛国吗?” 艾伦却只是随意地站了起来,越过了追随者所组成的人墙,把手搭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双方已经撕破脸面了,对于耶鲁这样的、从内战年代活下来的胜利者来说,什么“贵族的脸面”“王室的体面”,那不过是成为权力游戏的最终胜利者,才能享受到的优容。 归根结底,想要获得权力,耶鲁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贵族的政治游戏”,而是实打实的军事力量、以及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所以当艾伦脱离元老议员的掌控,开始自行其是后,耶鲁想到的也不是依靠议会流程拉他下马,而是组织起自己的部队,对艾伦发动武装夺权。 所以在看到这些士兵后,艾伦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也清楚:通过政治游戏、或是语言游戏等不入流的手段,强行拖延时间的把戏是行不通的,只有用绝对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才有可能为自己争取一线机会。 锵—— 直剑出鞘,艾伦手中的锋锐的寒芒直指耶鲁! 刹那间,巨大的威势席卷整个议会厅。 在所有人的眼中,立于此间的不再是艾伦、这个有形而具体的人类,而是一道意欲吞没世间的巨浪、一把斩断万物的利刃! 此刻,从艾伦身上散发出无人敢于直视的威压,清晰地告诉众人:他不是什么花瓶,而是一位强大的高等超凡者——一个无比年轻、其天资甚至可能比肩青年布莱恩的高等! 布莱恩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他兴致缺缺地看着眼前的局面,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局面再度陷入了僵局,原本应该是任人拿捏的艾伦,此时表现出了极为惊人的斗争意志,也向所有人表露出了与之相符的实力。 这让耶鲁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了,他的心中再度进行着利益的盘算。 就在议会厅的中心陷入僵局之际,又一位佝偻着身体的老人缓缓踱步,走到了布莱恩的身旁,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这可真是……出人预料的局面啊,但埃文公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难道这也在你的掌握之中吗?” “我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又怎么可能做到掌控一切呢?然而,我身为所有王室成员的师长,这些隐藏自身实力和气息的小把戏,我还是教导过艾伦王子的。” 布莱恩放下了搭在桌面上的双腿,姿态稍微端正了一些,颇有些讥讽地看向老者: “但不得不承认,在把局面搞得一塌糊涂的方面,你们这几个老家伙当真是天赋异禀啊——你们早就和艾伦达成了互不干涉的约定,即使不能达成合作,也能维持实力的均势,结果你们硬生生地把一个可能的盟友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啧啧啧。” 像是没有看到对方的表情一般,布莱恩旁若无人地进行着评判。 “所以我才特意来找你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挑选这个时间点,特意出现在这里,但帮助我们缓和一下当前的局势,应该对埃文公并无不妥之处吧?” 说到这里,这位老者的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的存在了:王室议会的三位元老议员之一,安提阿边境公家族、安德鲁公一脉的远祖,温斯顿·安德鲁。 “没有兴趣,我只是来看一场好戏的,没有亲自下台当演员的想法。”布莱恩断然拒绝了温斯顿的“好意”,只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可惜了……”老人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非常遗憾。 第二百四十章 撕开伪装 叮—— 寒光一闪,布莱恩的佩剑陡然出鞘,挡住了从阴影中挥砍而出的漆黑刀刃! 刀身通体漆黑,似乎能够吸收所有的光芒,却又散发出幽幽的虹色,充满了扭曲的气息。 意志不坚定的人只是看一眼刀身,便会感受到蕴藏在刀身中的,不属于这个人世的扭曲、死亡、腐败、衰朽,精神当即就会受到难以修复的侵蚀与损伤! 布莱恩冷哼了一声,佩剑的剑身散发出一道银白的光芒,这道银白的辉光象征着“人性”,驱散了漆黑刀刃所带来的扭曲。 布莱恩趁胜追击,振动剑身,甚至将刀身震出了一个缺口! 仅仅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交锋的余波向外扩散。 除了布莱恩所在的议席,议会厅中的所有议席、长桌无不被震得粉碎! 许多实力不济、或是没有反应过来的贵族们,都被这道余波震得跌倒在地,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许多人的嘴角甚至渗出了紫黑的毒血! 但在风暴中心的温斯顿却依旧是那副佝偻的样貌,他只是微眯双眼,定定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屹立在风暴前的礁石,顽固、坚定。 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立于布莱恩身侧的那位女子,也没有因此而动摇分毫。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披在身上的大氅,似乎是不想让余波吹开兜帽。 “啊——!” 阴影中传来了一声尖利、凄惨的叫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却更像是毒蛇因为受伤,不得不发出的、类似于“嘶嘶”声的嘶鸣声。 黑色的血液滴落在地,不过是眨眼之间,那血液与铺设的地砖之间便升起缕缕白烟! 瞬息之后,那几滴黑血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石砖上的一个个平滑的蚀洞。 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嘴唇很薄,整个人都充满了阴鹜的气质。 但最令旁人感到惊讶的,却是这个男人的眼睛:他没有人类都有的眼白、瞳仁,他的整个眼球都像是翠绿色的宝石,而在眼睛的正中,则是一条竖线一般的黑色瞳孔——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仿佛是蛇、或者猫才能够拥有的眼睛一般。 黑发男子拖着漆黑刀刃,缓缓地走了出来。每向前迈出一步,那刀身都会多出数道裂纹,而当他迈出第五步的时候,漆黑的刀身已然遍布裂痕。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的金属破裂声,刀刃变成了无数块碎屑,复又化作漆黑的烟雾,笼罩住男子的右臂,化为一只苍白的右手。 显然,那刀刃也是黑发男子身体的一部分。 男子的右臂微微颤抖,黑色的血液从衣袖下流出,沿着苍白的手指缓缓滴下,不断侵蚀着议会厅坚硬的石砖,黑血的痕迹在苍白的手上显得异常瞩目。 “二十多年过去了,‘蛇’。对于凡人来说,二十多年的时光已经十分漫长了,漫长到足以让一代人从呱呱坠地的婴儿,成长为王国的栋梁了。” 布莱恩并没有正眼看那黑发男子一眼,他只是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 “二十多年前,你就是用这种偷袭的手段,给阿道夫留下了难以修复的法则创伤。时至今日,我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青涩的年轻人了,你却仍然只会用这种手段——你已经暴露了自己,为什么还会自信能够得手呢?” 这边的布莱恩神色淡定从容,大方地与两位元老议员展开对峙。 那边的艾伦却已经先一步出手了,他猛地向前踏步,飘逸的步伐绕过了对峙中的士兵,一剑向前刺出,赫然刺向了耶鲁的眉心! 艾伦显然已经顾不得留手了,趁着布莱恩拖住对方的另外两名领袖,他要先一步破局! 追随艾伦的年轻贵族们都不是庸才,身为中等超凡者的他们,显然都是保守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看见艾伦先一步飞身向前,他们也迅速跟进,相互配合着向黑甲士兵展开攻势。 耶鲁身边的士兵们虽然隶属于机密部队,但绝对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贵族门面,面对这种局面,他们并没有慌乱,而是迅速组成一个个小型战阵,对年轻的贵族们展开反击。 然而,虽然采取了王国最新的军事编制,耶鲁他们不会真的给予底层士兵以成为超凡者的机会。 在这数十名士兵中,只有数位身为部队长官的贵族,拥有初等超凡者的力量,其余士兵也不过只是一些训练有素的普通军士而已。 很显然,普通人即使拥有装备上的优势,也断然不可能是超凡者、甚至是中等超凡者的对手。 在十余名中等超凡者的攻势下,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黑甲士兵们,也被迅速的压制了。 可惜此时的艾伦已经无暇于这些琐事了,他手中的直剑不断刺出,却只是与耶鲁打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局面。 老人左右腾挪,动作相当灵活,看上去仍处在身体的巅峰状态。 即使依靠身法无法进行闪避动作时,耶鲁也不过是探出自己手中的拄杖,错开了来自艾伦的猛烈攻势。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做工精致的木制柱杖早已被直剑所摧毁,然而那杖身却并未断裂,而是露出了银白色的剑身——耶鲁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拄杖,而是剑杖! 战斗经验的差距在此刻展露无遗,耶鲁看似左支右绌、狼狈回避,实则却是在用最细微的动作进行回避,并消耗艾伦的凌厉攻势。 艾伦不是愚笨之人,但他已经逐渐落入了耶鲁的战斗节奏之中。 “看上去,我们的艾伦殿下似乎要输了。” 布莱恩依旧注视着目前的二“人”,却也没有放弃对于艾伦的关注,“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使艾伦王子输了比斗,耶鲁与他的实力也并没有质的差距,你们依旧奈何不了艾伦。 “只要你们之间陷入僵局,就已经可以视为你们三个老家伙的败局了——艾伦只要获得一线喘息的机会,那八千人的军队随时可以完成集结;而你们麾下的所谓‘新制军团’,也并不能真的同王国的主力部队划等号。到那时,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啊。” 布莱恩只是淡然地进行着分析,毫不犹豫地宣告了元老议员计划的破产。 埃文公的声名可不是什么装饰,眼下局势如何,布莱恩这样老辣的存在一目了然。 第二百四十一章 诸位,时代变了 温斯顿含笑颔首,显然也颇为认可布莱恩的说法。 “仔细想想,既然这场闹剧已然分不出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了,你们何不退让一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再与艾伦王子达成脆弱的均势呢?我想对于你们来说,无谓的‘尊严’并不是什么值得为之搏命的事物吧?” 布莱恩注视着人形的黑蛇,语气中充满了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年轻的王子怎么会有逃出我们掌控的能力?” 黑蛇的竖瞳缩成了两条狭长的黑线,祂此时的心情显然并不平静。 但黑蛇所说的也确实是事实,耶鲁的言辞中虽然充满了狂妄和自大,但为了掌控局势,这三位居于幕后的存在齐聚于此地,显然是为了杜绝一切不安定的因素。 然而布莱恩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周密布局,迫使温斯顿和黑蛇不得不转过头来对付他;艾伦的个人实力也远超他们的预期,使得原本稳赢的局面陷入僵局之中。 不只是黑蛇,温斯顿此时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在那副充满了笑意的苍老面孔下,显然是在盘算着阴险的算计: “唉……重整保留地秩序的想法,算是彻底实现不了喽。” 温斯顿的声音中充满了叹惋之情,“但倘若换个角度进行思考,难得埃文公孤身来此,我和老蛇也恰好在这里。如果在此地将你格杀,趁着外界群龙无首之际,我们反而可以重整军势,一举拿下王城。虽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但收益也是极大的!” 其实耶鲁此前也说过类似的说辞,但布莱恩从来都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说实话,耶鲁自己可能都没有当真:超凡体系是人世法则的晋升途径,每一等阶的差距都是无比巨大的;而在升格为高等超凡者后,每一小阶之间的差距同样是极为巨大的,其差距甚至如同初等与中等、中等与高等之间的差距,如渊如云,难以逾越。 超凡之路确有其尽头,但当前的王国人口超过五百万,能够达到这一境界的,却只有布莱恩和阿道夫二人,足见其实力之高绝。 高等超凡者的寿限远超凡人,但有时候,活得久,并不意味着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对于超凡者而言,晋升与否是极为仰赖个人的天资与聪慧的。 简单地说,无论是耶鲁还是温斯顿,其实都打不过布莱恩。 黑蛇是个例外,因为祂自己就是法则的承载与化身、是天使位阶的一员,其所属的晋升途径隶属于祂所属的法则,而不从属于人世的法则。 与人世的法则不同,每一个天使都是所对应的法则都是不同的,这也就意味着在同一个法则下,每一个神话生物都能够完整地发挥出法则所拥有的力量。 如果此地位于文明的边疆,即使是布莱恩,也难以战胜身为“腐朽”载体的黑蛇。 但这里并不是极北海域,不是人世法则的边界,而是达西亚王国的本土、是人世法则的核心区域之一,黑蛇能够在这里发挥出的力量十不存一,充其量也不过强过温斯顿一线。 黑蛇在与布莱恩的冲突中受创,也足以证明这一点了。 话虽如此,纸面上的战力差距并不一定决定战斗结果,有温斯顿牵制住布莱恩,只要黑蛇做到一击得手,他们未尝不能取得胜果——法则的冲突会造成无法修复的创伤,这点在阿道夫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么……你们大可以尝试一番,温斯顿·安德鲁卿。” 布莱恩压低了声音,在温斯顿的耳边低语道。 他已经来到了温斯顿的身后,右手反手执剑,锋利的剑刃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喉咙处。 只要布莱恩有这个想法,他随时可以拧动手腕,切断对方的咽喉! 温斯顿微微睁大了双眼,后背的衣衫已经浸满了冷汗——经历了无数的生死关头,这位老人早已不再畏惧生死之别了,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注意到,布莱恩究竟是怎么来到他身后的! 二者都是高等超凡者,温斯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懂对方的实力了。 时隔近百年的光阴,温斯顿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回到了那个自己还很弱小的岁月——世人皆传说,布莱恩早已立足于超凡道路的尽头,如今看来,所言确实非虚。 “不过,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依靠个人武力的方式。” 布莱恩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直剑也重新入鞘,“诸位,时代毕竟已经变了。在如今的这个王国,已经不再是依靠超凡者的个人实力,就足以荡平一切的国度了。” 平息了自己的心绪后,温斯顿感觉自己似乎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老者皱起眉头:隐约间,他似乎意识到了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但布莱恩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看向自己身边的女子: “年轻人难得出席一次王室议会的会议,结果竟然看到了最为不堪的一幕:新老派系为了争夺权力,不惜打破一切默契与规矩,在克劳利城堡操戈相向。你们说,这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会产生多么巨大的伤害啊?” 布莱恩的存在感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以至于当他的气息出现在这里时,三位元老议员无不锁定着他的存在,而不得不暂时无视了追随在他身边的这位女性。 所以直到布莱恩开口,温斯顿和黑蛇才第一次正式关注这仿佛是布莱恩的侍女一般、没展露出什么强烈存在感的女子。 而在得到了布莱恩的点头同意后,女子这才伸出双手,摘下了一直遮挡自己容貌的酒红色兜帽,露出了自己年轻清秀的容颜: 女性的样貌看上去很熟悉,但也并没有引起温斯顿和黑蛇的过多关注。最为引人瞩目的,当属她的双眸——那双眼眸中充满了炫目的光彩,似彩虹、又像星辉,却让人看不清瞳孔。 “法术?!”看到这双眼睛的刹那,温斯顿惊呼出声,他彻底明白了布莱恩的来意。 “你们应该从未正式见过面吧,容我正式向你们介绍一下:黛娜·卡门·玖兰,王国法师军团的参谋总长、玖兰法师学院数理学院院长、以及……玖兰侯在王室议会的全权代理。” 布莱恩玩味地介绍着女子的身份,看着二者逐渐恍然、又变得无比难看的神色。 这位埃文公非常恶趣味地没有多说什么,但即使是对于温斯顿和黑蛇而言,他们也早已知晓了这位年轻人的存在——王国诸多技术变革的实际领导者、现代王国法术理论的奠基人之一、王国最年轻的高等法师。 布莱恩根本不是孤身赴宴,从一开始,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最初的最初,斯凯边境公就是来打压他们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的气息令我作呕 “温斯顿卿,在我的记忆中:你曾于七王之战的后期,亲自带领一支三百人的精锐小队,前往洛萨大灯塔进行驰援,击退了西里亚王国进攻王国的大军。” 布莱恩幽幽地叹了口气,突然开始回忆这段王国的历史: “而在当时,西里亚国王御驾亲征,三大公爵率领公国内的所有士兵;本底亚群岛和迦萨公国的战争工匠更是昼夜不歇,只为了给前线军队打造武器装备。在这种情况下,你率领的这支由超凡者组成的军队,在大灯塔坚持了一个月,让西里亚的大军始终无法登陆王国……” “超凡者的力量足以扭转战场上的力量均势,西里亚国王为了攻打达西亚,更是筹谋了近十年的光景,组建了一支一万五千人规模的精锐军队。但他们在我们面前讨不到任何便宜,西塞流王更是因为此役而遭受重创,回国不久便逝世了。” 温斯顿却并没有因此而自矜——身为那个时代的过来人,他对自己有着极为清醒的自我认知,对于战役之所以能够胜利的理由,他的分析十分客观公允。 当然,布莱恩此时回忆这段历史,自然不是为了回顾对方的光辉岁月: “如果复现当时的场景,再给你一支一模一样的超凡者部队,你能再一次取得胜利吗?” “自然是可以的!”温斯顿的回答无比坚定,“那支部队虽然只有三百人,但却是集结了当时的安提阿公国的所有精锐力量,所有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实力最低也是中等超凡者,更遑论领兵的几位领袖,无不是高等超凡者。无论那一战复现几次,最终都会是达西亚夺取胜利!” 布莱恩点了点头,显然是抱有相同的想法,“那么,让我们稍微转换一下前提,如果这支部队所面对的不是西里亚的部队,而是当下的一个满编王国主力军团,你能否取胜?” 温斯顿沉默了,他很聪明,在布莱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立刻就在心中进行了权衡、并作出了最后的结论——结果是令人绝望的,面对昔日的一万五人的西里亚大军,这三百人可以取得大胜;可如果面对的是如今的王国军团,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得胜! 沉默,实则已然是温斯顿的回答了。 布莱恩笑了:“时代变了,温斯顿卿。你们随时关注王国的改革动向,应该对此很清楚:越发精良的装备、与时俱进的新式战阵、还有人人都能成为超凡者的改革措施,这一切都极大地提升了王国军队的实力,也抹平了高等超凡者的实力优势。 “面对这种军队,即使是我,也难以对抗一整个军团。所谓的‘高等’、所谓的‘超凡’,本质上也不过是遵从人世法则的人类,又怎么能够做到抗衡王国的军势呢?” 温斯顿低下了头,布莱恩说的的话让他陷入到了思索之中。 只可惜,布莱恩并不想让他就这样陷入思考:“那么,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是谁、在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返回了本土呢?你不需要告诉我答案,因为现代王国对于政务系统的掌控,远超你们这些活在过去的老古董——是那几个宣称抛弃了保守派的年轻人吧?” 温斯顿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布莱恩的苍老面庞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些年轻人都是绝对忠诚的贵族后裔,为了掩盖我们和他们的联系,我们甚至做出了那么多的布置,你是怎么发现……不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又是怎么控制他们的?” “利益、忠诚,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掌握的事物,你们既没有让他们尽心竭力的巨大利益,也没有真的收获到他们的忠心:那些年轻人背离保守派的时间,比你们想象得还要早。” 布莱恩淡然地看着老人,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们之所以声称:自己出于我的监视,很难向你们及时传递信息,这并非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也不是因为我的监控有多么严密,而是因为他们的种种举动、向你们传递的一切信息,都是出自我的授意,无一例外。” 他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温斯顿眼中充满的复杂情绪,莫名的有些感慨: “早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已经返回本土了。我在王国布置了一切,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其实也早已通过黛娜的眼睛,传递到了所有大执政官的眼前、传到了王宫。 “且不说你们无法奈何我分毫,即使我真的‘意外’死于保留地,王国也乱不了,政坛的运行亦将一如既往,开拓计划的执行更不会停止——只要我停止呼吸,部署在保留地周围的四个军团,将会在半年内踏平保留地,提前结束你们这些贵族的生命。” 老人握紧了双拳,手指的关节已经捏得发白,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他的表情无比阴沉,显然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一分钟过去了,温斯顿什么都没有做,他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平静神情,仿佛刚才的那一切样貌不过都是幻景:“唉……不得不承认,你们这些后裔能够坚持二十多年,坚定地将改革推行下去,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运气,而是胜过我们这些老人的眼光、智谋。” 一切如故,这是温斯顿根据敌我的差距,做出的最后决断。 议会厅的中央,艾伦气喘吁吁,无奈地与耶鲁进行对峙。 麻烦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布莱恩向下看了一眼艾伦,又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看来我们之间达成了最基本的共识,这很好。” 温斯顿叹了口气,从布莱恩的身边擦身而过,走向了议会厅的中央: “这样也好,就让我们暂时继续维持这幅光景吧。至于艾伦殿下那里,我想我们之间确实还有一些误会,需要进行化解,我就不与埃文公闲聊了,祝你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一直沉默着的黑蛇注视布莱恩良久,才慢慢退回了阴影之中:“我曾经很喜欢你,因为你们埃文家族的人是我的‘同类’,我们有着出自同源的、身为同类的‘气息’。但现在,我从你的身上感受不到这种气息了,布莱恩,你身上的‘气息’和人类一样,让我作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处理了一个麻烦 黑蛇的话让布莱恩微微皱起眉头,他看向身形隐藏在阴影中的黑发男人,大脑飞速运转。 王国的六个最古老的家族,霍华德王室、斯凯边境公埃文家族、安提阿边境公安德鲁家族、洛萨边境公劳伦斯家族、洛斯侯洛斯家族、玖兰侯玖兰家族,无不是达西亚王国开国领袖的后嗣家族,无不是抗击神话法则的领袖、人世的典范。 所以如果从常理的角度思考,黑蛇的说辞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地方,埃文家族的成员当然是人类,又怎么可能会是“天使”的同类呢? 但布莱恩的心里也很清楚,埃文家族和其他的王国家族的确有一点不同之处,而且还是决定性的不同之处——“血王诅咒”!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这个诅咒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在七王之战的某个时期,它便降临到了埃文家族的当代家主身上,随后在极短的时间内,体现在所有埃文家族成员的身上。 在这百年的时光内,除了布兰达,没有一位埃文成功破解这个诅咒。 对于每一位埃文而言,血王诅咒都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自己不得不背负的命运。 如果说,布莱恩与其他在世的埃文家族成员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在女儿布兰达的无意识的举动之下,他成功摆脱了诅咒的困扰,不再嗜杀、不再陷入间歇性的癫狂。 布莱恩突然回忆起了萧梦知曾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懵懂的猜测。 “黑蛇,如果你的主人知道了你的存在,发现你居然藏身于人世的阴影处,玩弄着人类肮脏的权术、纠结于细微的利益得失,他该有多么伤心啊。” 思索一番后,布莱恩向自己面前的阴影开口了,他要诓一下对方。 “荒唐,我是‘死亡’的半身之一,我是在世的天使,谁有资格成为我的主人?!” 黑蛇低沉的声音从阴影的深处传来,祂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阴影,让布莱恩听的并不真切。 那声音无比的诡异,似是男人的声音、又像是女人的声音,似是人声、却又不像人声。 “哦,我的表述可能有些不太准确,让你会错了意,我在此稍作修改。” 布莱恩的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你的主人不是‘他’,而是……‘她’。” 他面前的这片阴影突然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如同掀起波纹的湖水一般。 显然,布莱恩的话挑起了黑蛇的反应:“不可能!我主早已逝去,那种法则是绝对不可能自主诞育出载体的!她已经不在了,我曾亲眼见过她和他在世间留下的遗骸!应该是这样的……” 黑蛇的话听上去很颠倒、完全没有逻辑,祂不像是在回应布莱恩,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作为一个神话生物,黑蛇的寿限远超一切生灵,早在达西亚王国建立前的无数个岁月前,祂便已经存在于这个世间了,而法则所承载的一切记忆,也是祂的一部分。 对于这样的存在而言,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动摇祂的事物了。 不要说是伤痛,即使此身面对死亡,都断然无法动摇一位天使的坚定意志。 但布莱恩的短短几句话,却让祂的心境再度掀起惊涛骇浪,竟然让祂的表现变得慌乱了。 片刻之后,布莱恩就感受到了来自阴影中的视线,“人类,你在愚弄我!” 所有破碎的线索,通过对方的反应,此刻全部都串联起来了。 布莱恩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决定帮女儿埋下一颗种子:“我是否在愚弄你,你自己的心里应该比我更为清楚吧——‘星空’,才是你们这些天使永恒的归宿。” 阴影的波动变得更加剧烈了,此时的阴影已然不像是泛起涟漪的湖面了,而是已经变得沸腾的水面了!扭曲的阴影下隐藏着无比激荡的情绪、以及剧烈的能量。 布莱恩看向议会厅的中央,在温斯顿的调和下,艾伦此时虽然还没有收起武器,但他与耶鲁之间的氛围已然缓和了许多,许多贵族的神情也变得放松了,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黛娜,向门口走去:“此间的一切暂时都可以告一段落了,也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们做的,我们走吧。” …… 跨过无数倒下的士兵尸体,直到登上了离去的马车,黛娜眼中那因法术而泛起的迷离光彩方才消散,露出了她原本的棕色眼瞳。 看着她仰起头,向眼中滴眼药水,布莱恩颇有些关心地问了一句:“身体感觉怎么样?这个影射法术对你造成的身体负担严重吗?” “埃文叔叔,我感觉很好——这只是个小法术,对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只是一直睁大双眼,确实感觉有些用眼过度了。”黛娜眨了眨眼,把小瓶子装进了口袋里。 “那就好,如果因为和我出一趟远门,你就把身体弄坏了,卡特一定要和我拼命的。” 布莱恩打趣着,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起了一瓶酒,顺手划开了酒塞,“这次难得来参观王室议会,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无聊透顶,比学院每年的预算会议还要无聊十倍有余!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准备那么多无聊繁琐的步骤,还要说那么多空洞无谓的废话,结果还要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大打出手?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去实验室多做一组实验呢。” 黛娜显然对贵族们的麻烦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她拿起两个酒杯,开始大倒苦水。 “你和卡特真不愧是父女,他当年的反应和现在的你如出一辙。” 布莱恩笑着向酒杯里倒酒,“当年从克劳利城堡里出来,卡特就说:‘老大,这帮贵族成天也太闲了吧?他们是怎么做到成天无所事事,凭空纠结出这么多麻烦的社交礼仪的?下次我可不和你参加这些活动,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回去多做几个实验呢。’” “所以我后来就不怎么关注那些事情了,只是维持法术运转,就转而去解析城堡里的法阵了。” 黛娜举起酒杯,让酒液润湿喉咙。 “那在你看来,城堡里的法阵布置得如何?”布莱恩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对方。 “就和他们的会议一样,无聊、繁琐、充满了无谓的冗余,说它们是法阵都算是彻底羞辱了这个词汇。我实在想不通,在969年的达西亚,居然还有这种堪称‘复古’的法阵布置。” 一说起这个话题,黛娜的嘴巴就更毒了,丝毫不留情面:“这种法阵的布阵水平,最多算是战后十年的水平,与法术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相比,最少有十代的代差了!这种法阵的成立完全依赖布阵者的实力,我只花费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想出了不下五十种破解方式。” 布莱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来这个法阵真的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啊。不过,你可比当初的卡特还要胆大许多呢——他当年也只是明目张胆地走神而已。” 黛娜只是干笑了两声,便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不说这个了,埃文叔叔,布兰达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本土啊?” “怎么了,她不是五个月前才刚回来一趟吗?”布莱恩表现出了一丝讶异。 “那个,我又有了好几个思路,没有布兰达和阿加莎的帮助,这些实验就无法顺利进行下去了。所以……”黛娜笑着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赧然。 布莱恩了然:“原来是这样啊,塞西亚那边有很多事务要忙,这段时间布兰达和殿下可能都抽不出时间。再过几个月,应该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聊一个人 平整的砖石路旁的长满了葱郁的野草,在野草略微弯曲的草茎上,凝结了几滴露珠。 马车疾驰在砖石道路上,大地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震落了凝结而成的露滴。 圆润的露滴自草叶上滑落,在砖石上破碎成了无数细碎的水珠,映着初升的朝阳。 黛娜的眼皮微动,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地睁开,棕色的双瞳十分茫然地看向周围。 又过了十几秒,她似乎才彻底清醒过来,挪开了不知何时被布莱恩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随手为自己施放了一个清洁法术:“早上好,埃文叔叔。” 见对方彻底清醒了过来,布莱恩这才转过头来,收回了自己一直看向窗外的目光。 他从小桌上拿起了水壶,顺手帮黛娜倒了半杯水,递了过去:“早上好,睡得还好吗?” “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既没有因为做实验做到第二天早晨而通宵,也没有因为实验室突然发生爆炸,而被助手强行敲了十几分钟的门、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实在是度过了一个再美好不过的夜晚了。”黛娜接过水杯,将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布莱恩从对方手中接过水杯,又倒扣在了小桌的茶托上,“那就好,昨晚我们聊了一会之后,你突然就毫无预兆地睡了过去,吓了我一跳。” “嘿嘿,当时我感觉有点累,对面坐的又是埃文叔叔,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睡过去了。” 黛娜有些尴尬地捏了捏耳垂,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埃文叔叔是一夜没睡吗?” “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确实休息了一会,只不过在马车驶离保留地之后,因为道路的路况发生转变,我也因此而惊醒、睡不着了——几十年来养成的老习惯了,卡特他们也是这样的。” 布莱恩随口回应了几句,从身边的包裹中拿出了几块面包和两份肉干,分给了黛娜: “毕竟是在马车上,餐食条件确实不如在家、或是在学院里,你先忍耐一下吧。” 黛娜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她自然而然地从布莱恩手中接过面包和肉干,轻车熟路地撕开了肉干的包装,把肉干夹在了面包里,便送到了自己的口中,显然经常吃这些食物: “我倒是并不在意的,很多时候需要通宵做实验,半夜就是用这些东西来填饱肚子的。” 她小口地咬着食物,目光投向了马车的窗外:“埃文叔叔,我们现在到了哪里?” 道路的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无数的林木被甩到了马车后方,让人有些辨认不了位置。 “半小时前,我们的马车才离开韦尔斯城,估计在中午时分就能返回玖兰城了。” 布莱恩根据当下的时间,在心里简单地推算了一下马车抵达的时间,也开始用餐了。 马车的车厢里变得安静了,聊完了话题的两人无声地用完了早餐。 随后黛娜完成了每日的训练精神力量的项目,又无聊地用手托着脸颊,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再度消磨了半小时的时光。 马车驶过了一个小村庄,看着窗外的那些翻新不久的房屋,黛娜才看向布莱恩,想寻找一些话题来消磨时间:“埃文叔叔,您觉得艾尔殿下最近的表现怎么样?” “艾尔殿下?莫名其妙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询问关于他的事情了?” 布莱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也是,艾尔殿下在前往西里亚之前,也只有你们这几个真正交心的挚友了,你关心他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沉吟着,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纠结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的看法姑且不论,黛娜,在你看来,艾尔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我的记忆中,五年前的艾尔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和自己的几位兄弟截然不同,对于权力,当时的他完全不衷于此道;或者说,对于艾尔来说,他几乎没有什么欲望——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也没有特别想要掌握的事物,但他可以周全地照顾一切。” 黛娜转过头,倚靠在椅背上,眼中流过回忆的神采:“所以,艾尔总是能够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大局观,也经常表现得有些温吞。恰恰因为如此,阿加莎总是说,如果艾尔在,他会如何如何,他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她口中的艾尔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个完美的圣子雕像了。” 她摇了摇头,从对于往昔的回忆中醒转过来,“扯远了……所以当我五年后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几乎不敢和他相认:他的神情依旧很温和,就像五年前那般,但我很清楚,那更像是一个虚假的面具——他的眼神异常坚定、甚至远超常人,那是拥有执念的人所特有的眼神。” “原来如此,你也有类似的看法吗?”布莱恩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想先确认一下:你知道艾尔殿下游学西里亚时期的经历吗?” “不太清楚,我只看过他寄回达西亚的书信,父亲和母亲一直对他的那段经历三缄其口。” 黛娜摇了摇头,显然对此了解不深。加之她本人专注研究,也就没有太过纠结于此了。 布莱恩了然地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艾尔殿下的性格充满了矛盾。” “矛盾?”黛娜微微皱眉,咀嚼着这个貌似不应该出现在话题中的奇怪词汇。 “没错,在我的观察中,艾尔殿下的性格中充满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的性格中,‘矛盾’都有或多或少的体现,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但在艾尔殿下的身上,我只能感受到他性格中的‘矛盾’,此外还有不可忽视的‘固执’。” 布莱恩捏着下巴,似乎是在组织自己的措辞:“稳重与激进、保险与冒进、慈悲和残忍,他把自己与他人进行切割,又把自己人和其他人进行了残酷的划分,并且将二者进行了非常严苛、且不可转化的分隔,这是艾尔殿下性格中‘矛盾’的源头。” 埃文公的眼光何其老辣,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就已经看透了艾尔弗雷德此刻所面临的问题: “在艾尔殿下的价值尺度中,他本人所对应的价值是极低的,所以他能够做到充分考虑他人的存在,却又完全不在乎地进行冒险之举;他会尽一切可能保护自己人的利益,却可以残害一切‘不是自己人’的他者,但也完全忽视了他者亦有转化为己方的可能性。” 黛娜的脸上充满了忧虑,“艾尔现在所面临的处境……已经如此糟糕了吗?” 但布莱恩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表现得很担心:“倒也不至于这么糟糕,艾尔殿下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他是一个聪明人,当然会尽一切努力更正这些问题的。自然,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我也会从旁帮他一把的。” (碎碎念:康复了,但没有完全康复,这几天不仅集中不了精力、总是咳嗽,而且还容易陷入嗜睡的状态,昨晚码字居然能挺直腰杆睡死过去,麻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久未登台的主角 与布莱恩的推算差不多,午餐时间之前,马车就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宅邸的正门前。 玖兰侯夫妇早已收到了联络,他们在马车抵达正门时,来到了宅邸的门口。 黛娜搭着布莱恩的手,轻巧地跳下了马车。 在和布莱恩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后,她便拉着母亲的手,返回了宅邸深处,与莎洛姆交流保留地之行的经历见闻。 卡特并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握住了布莱恩的右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布莱恩亦是如此,同样微笑着给了对方一个拥抱——经过了几十年的友谊沉淀,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兄弟,彼此之间自然是不需要多客套些什么的。 “厨房已经准备好午餐了,虽然只是一餐简单的餐食,老大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们吃个便饭。” 卡特松开了自己的手,向布莱恩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敞开的门扉。 “这次就算了,我在马车上随意糊弄一下即可。”布莱恩摇了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本土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塞西亚那边的开拓计划也留下了不少需要处理的尾巴,最近的公务实在是太过忙碌了,我们就在门口简单聊几句吧。” 卡特耸了耸肩,也没有再多做坚持了:“也行,最近事务繁忙,我就不特意挽留你了。” “阿道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他还是处于无意识的昏睡状态中吗?” 布莱恩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老管家艾布纳正在指挥侍从,更换马车车厢里的用具。 “相比于前几天,陛下的状态好了不少。尽管他的身体还是处于发热阶段,但至少不像前些时日那般发烫了。”卡特也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在说好消息,可他的神情却并不好。 “还是发热吗……?而且他依旧没有清醒过来?”布莱恩当然听出了对方的回避之意。 卡特自然是知道瞒不过对方的,又叹了一口气:“已经昏睡两个多月了,陛下他还是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安妮和亚当殿下还能够控制住王国的政局;阿尔杰也不眠不休,增加了王宫禁卫军的巡逻人数和换班批次、甚至还调动了王城军团的两个战团,控制住了信息流向和王城局势,但是……” “但是王宫内部依旧人心惶惶,现在的王城也颇为浮躁吧?” 布莱恩哪里听不出对方的意思呢?他接过了对方的话题,“安妮她应该也催促过你很多次,希望你能够进宫辅助阿道夫的诊疗工作、甚至是让我回王城主持王国大局吧?” 卡特又长叹了一口气,他这几天几乎都在叹气,叹气的次数甚至超过过去一年的总和了: “老大你猜的没错——今天上午,安妮才和我进行了一次联络,希望我抓紧时间把公务交代给莎洛姆,立刻去王宫主持陛下的治疗工作,也希望你能够立刻返回王城。 “无论安妮是希望我为陛下治病,还是想要我过去镇住局面,我都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所以我让她继续给陛下输糖水,不要轻举妄动,等到玖兰公国的事情交代完毕,我就立刻南下王城。” “你们的处理很正确,阿道夫的状况不能由外人进行干预,否则只会恶化他的病情,我们当前能做的也只是吊住他的命。”布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说实话,陛下现在的这副模样,让我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情况。如果情况真的和当初一模一样,我们现在又没有了萧梦知的帮助,只怕陛下缺位于政局的时间只会更久。” 卡特倚靠在门廊的石柱旁,低垂着眼睑,心中显然也是思绪万千。 “是啊……解决了那群蠢蠢欲动的保守派,王国当前也不必烦心于那些外忧了,却没有想到阿道夫此时病倒了,我们要面临内政上的忧患了。真的是,一刻都停不下来啊。” 布莱恩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过身看向卡特:“你先一步前往王城,以你法师派系领袖的威望稳定住人心,我随后一两周就南下王城——如果因为阿道夫病倒,就让王国政局陷入不大不小的混乱,那才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暂时也只能这样,稳定大局为主,就这么安排吧。”卡特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 马车向北行驶,驶向王国北境的玖兰港。 玖兰公国和斯凯公国均位于王国北域,但在陆地上,两地却被王室保留地所分隔开来。 如果不是出于必要,无论是斯凯公国的人、抑或是玖兰公国的人,都更情愿通过港口乘船前往另一个公国,而非通过陆路横穿保留地的克劳利城,为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玖兰城的十一座法师高塔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历史悠久的法师之城。 直到马车驶离了高耸的玖兰城墙投下的阴影,布莱恩这才收回了自己看向窗外的视线,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位老管家:“艾布纳,塞西亚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第十战团的组建工作已经准备妥当了,布兰达小姐已经做好了筹建新军团的准备工作;柳本城那里的战后重建工作也告一段落了,错综复杂的教会事务已经被理清,等待您批示后进行下一阶段的行动。相关的几份报告都已经送到了斯凯城,等待您的答复。” 老管家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逐条向布莱恩进行汇报: “另外还有一件小事:艾尔弗雷德殿下和阿诺德的加试结果出来,殿下的答卷非常完美,即使是最为挑剔的审判官,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至于阿诺德,他对于法条的回答非常完美,但对于主观的分析题,却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变通。如果您没有什么意见,就可以让裁判所公示答卷了。” 布莱恩点了点头,心中很快有了决断:“看来她们确实都可以独当一面了,回去后我就处理这些关于塞西亚的事务。殿下那边,他的答卷应该可以堵住悠悠众口了,就让他继续在审判官的位子上历练下去;至于阿诺德……把他安排到代行者部队去历练一番。” “是,我记下了。”老人拿出笔,快速地在本子上进行着记录。 布莱恩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记得在不久之前,达西亚月报的那位总编辑,似乎又一次提出了采访布兰达的申请吧?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已经是他今年第四次提出申请了。” 艾布纳颇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家主,您该不会是想……?” 老管家的惊讶是有缘由的——布兰达今年已经成年了,她在军中建立的功勋之卓着,即使在同辈的将官中也是难以企及的,月报很早之前就想采访她了,但却数次被布莱恩推脱了。 事实上,除了艾尔弗雷德,无论是王室的王子们、还是各个大执政官的继任者,都早已登上了王国的舞台,出现在了王国国民的眼前。只有布兰达、埃文公的继任者,始终由于布莱恩的考量,隐藏在层层帷幕之后,成为王国民众心中的那个“透明”的公众人物。 也正因如此,布莱恩的这个突然的决定,才让艾布纳如此惊诧。 “仔细想想,布兰达已经成年了,是时候在公众面前亮相了。” 布莱恩摩挲着下巴,思路依旧很清晰,“说实话,布兰达已然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不能始终把她藏在幕后。更何况,此番关于阿道夫的紧急情况,让我难得的也有了一些紧张感。”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些对于过往的探索 “呼——,累死我了。”布兰达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推开了营房的门扉。 今天是开拓军团举行惯例的、每个季度都会进行一次的实战对抗演习的日子。 以各个战团为基本单位,军团根据事先抽选的结果,在兰开赛城郊外的演训场举行实战演习,验收各个部队的日常训练成果,并对他们的薄弱环节进行季度总结。 布兰达身为开拓军团的参谋总长,原本就需要在管理第二战团事务的基础上,统筹负责整个军团的日常事务,自然也需要负责对于实战演习的全程规划工作。 维罗妮卡正在负责柳本城的收尾工作、以及埃德温城的秩序重建工作,使得原本应该可以分担出去的工作,全部落在了她一人的肩上;加之,布莱恩又因为国王的身体状况,紧急返回了本土,导致领导第一战团的代理工作,也落到了布兰达这个参谋总长的身上。 她顺手反锁了房门,活动着身体坐到书桌前,“唉……还好我没有拖延的坏习惯,否则光是处理文书工作、以及后勤部队的调度工作,就要让我连续四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您辛苦了。”犬主缓步从她的影子里走出来,蹭了蹭布兰达垂在椅子旁的左手。 布兰达只是笑了笑,用手挠了挠犬主的下巴,并没有多说什么抱怨的话。 随后她收回自己的手,解开了绑束头发的发带,重新梳理了一遍那因为奔波、而变得有些凌乱的金发,又用发带将头发绑成了简单的高马尾辫。 但当布兰达看到自己的发梢时,她正在整理头发的双手突然间顿住了。 这个停顿的动作实在是过于明显了,以至于即使是并没有怎么关注她动作的犬主也注意到了。 “奇怪……为什么我头发的颜色变了?”布兰达拢起头发,仔细地观察着发梢的发色。 布兰达的头发依旧是非常炫目的柔顺金发,发丝却并非直发,而是略带自然的卷曲。 然而发梢的颜色却不再是那抹刺目的血红色了,而是柔和的银白色。那抹银白并不突出,与绚烂的金发显得是如此相得益彰,但如果仔细观察,却又能从那抹银白中看出璀璨的星海。 犬主注意到了布兰达的视线,祂默默地看向发梢,却是极为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记得很清楚,原本发梢的颜色是让人很不愉快的血红色,那是埃文的家族诅咒在身体上的具象体现。然而即使是现在,我依旧可以感受到那份诅咒,发梢的颜色却截然不同了。” 布兰达微微蹙眉,对这一现象颇为不解:“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犬主却只是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并没有急于作出回答:“如果这一现象出现在凡人身上,我可以做出至少十种设想;但如果这种现象出现在您的身上,我只能想到更多的可能性——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您口中的所谓‘诅咒’,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布兰达了然,她集中自己的精神,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数不尽的元素汇聚、重组为星灵,组成了无数银白的光点,构成了一个与银河并无二致的星图——经过早已记不清次数的练习、以及时间的沉淀,现在的布兰达,已然拥有了可以媲美高等法师的精神力量,她所构筑的星图也变得无比繁复、仿若真正的银河。 她长出了一口浊气,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在那一瞬间,围绕着布兰达的星图似乎获得了生命,开始围绕她缓慢地旋转着。 布兰达伸出自己的右手,从旋转的星图中撷取出一颗光点,轻轻地点出食指。 那一刻,原本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点发生了变化,充满狂乱气息的血红色浮现在布兰达的指尖,并迅速蔓延到了这颗光点,覆盖了这颗光点原本所具有的调和特性 在布兰达的牵引下,这颗充斥着凌乱气息的血红光点落到了犬主的面前。 “奇怪……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血王诅咒’吗?”犬主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从祂的语气中,布兰达只能听出浓浓的疑惑之情,“是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蝎狮?!”犬主猛地抽动鼻尖,嗅了嗅光点上传来的“气息”,许久才讶异地惊呼出声。 “蝎狮……?”布兰达有些疑惑地看向犬主,“‘血王诅咒’的真相、困扰了埃文家族百年的事物,难道是一位‘天使’位阶的存在吗?” 犬主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祂收拢自己的心绪,猩红的眼中恢复了理智的神彩:“不,确切的来说,所谓‘诅咒’的真相当然不是一位天使,而是蝎狮所带承载的法则——‘死亡’的一支、物竞天择的定理,代表‘猎亡’和‘苦痛’的法则。” “将法则寄宿在一个人类家族之上,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犬主的推测实在是过于荒唐了,以至于让布兰达下意识地进行了反驳,但她随即也意识到了自己和阿加莎的特殊情况,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是那么确定了。 “说实话,没有诞生出合适载体的法则,在遭遇了适宜的人类载体后,确实有可能寄宿在该人类个体的体内,或是‘同一概念’的群体体内。但这种情况实在是过于稀少了,毕竟一条完整的法则实在是过于庞大了,以至于人类几乎不能承载法则所带来的压力。” 犬主据实回答了布兰达的疑问,自己心中的疑惑却更加明确了:“然而承载了这个法则的存在是蝎狮,在我的记忆中,祂曾和我一样,厌倦了一切,想要逃避一切,可是祂并没有死去啊,为什么祂的法则会成为埃文家族的‘诅咒’呢?” “可能是什么人谁杀死了祂呗?”布兰达随口回应了一句。 但犬主却断然否定了这种猜想,“不可能,人类是无法杀死天使的,最多只能击退我们。即使是布莱恩阁下,也只能对我们造成轻伤——能够杀死法则之载体的,只有可能是同样身为法则之载体的存在,毕竟人类是极难承载法则的。” 祂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这么多年过去了,旧大陆上能够杀死天使的存在,应该只剩下那一位了。但根据现有消息,他当时应该并没有出现在极西的达西亚岛啊,即使他真的在这里,也没有与我们为敌的理由啊……真是谜团重重。” 第二百四十七章 初步觉醒 犬主的自言自语中透露了极大的信息量,但却也带了更多的疑问。 然而相比于这些,布兰达更在意祂口中曾出现过的一个描述:“你刚才所说过的、那个所谓的‘同一概念’的群体,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似乎从未听你说过类似的表述。” 犬主摇了摇脑袋,不再思索自己心中的疑惑:“也是,您目前仍未觉醒,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尚且与凡人一致。对于这个世界底层逻辑的理解,您亦未有所触及。” 祂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问题:“在您看来,所谓的‘法则’,究竟是什么?” 布兰达愣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你这是在说什么荒唐的问题?法则不就是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要素吗?法则之本质,不就是世界之所以能够顺利运行的底层逻辑吗?” “那么,所谓的‘世界’,又是什么呢?”犬主却并没有笑,认真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唉……?”布兰达顿时只觉得哑口无言,她突然有些猜不透犬主的想法了。 犬主没有在意布兰达的态度,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在您看来,世界有多么广大?它是我们脚下的达西亚、塞西亚的土地吗?是这片洛里亚大陆的全境吗?亦或是我们脚下的这颗岩石星球?我想,您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我们生活在一颗巨大的球体之上。 “所谓的‘世界’的‘边界’又在哪里呢?是达西亚的国境之外吗?是洛里亚大陆之外、人世法则所不能覆盖的俗世边界吗?还是这个无比广大、却又万分渺小的星球呢?” “对于王国的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接受了王国的通识教育,因此,他们心中的这个世界,即是他们认知之中的西洛里亚大陆。而对于王国高层来说,我们知道有一位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来客,因而对于父亲他们而言,广袤的洛里亚大陆即是这个世界。” 布兰达索性不作思考,她只是闭上了双眼,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回答: “至于我……当我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星球之上、而洛里亚大陆也不过是这个星球的一部分时,我便认为,所谓的‘世界’,就是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但你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犬主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以问题引导布兰达进行思考: “那么在现在的您看来,法则究竟是什么呢?以我为例,所谓的‘空无’,又是什么呢?” 布兰达回忆自己曾经与犬主进行过的对话:“你曾说过,所谓的‘空无’,是‘死亡’法则下的一支,象征着无思想之物的死亡。莫非,‘空无’的意义并非如此?” 犬主再度摇头,“我不会对您说谎,这是我曾向法则立下的誓言,我只是没有把话说完。您似乎依旧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您的‘星空’,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 布兰达猛地睁开了双眸:犬主的问题直指她一直回避着的问题,一切顿时豁然开朗! “啊——!” 大脑感受到了一阵无法忍耐的剧痛!布兰达的脑海之中突然涌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她无法忍受从大脑深处传来的痛苦,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双手紧紧地抱住头部。 “怎么回事……”布兰达和犬主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柳本城中,原本正在和侍女贝拉闲聊的阿加莎,此时也跪倒在地,痛苦地抵挡从头部传来的剧痛。 “我主!”犬主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祂很清楚,布兰达此时的状态并不好。 然而此时的布兰达却听不到祂的声音了,她睁大双眸,剧烈地喘息着。 自布兰达的体内,一股远超人类超凡者所能承受的精神力量蔓延而出,席卷整个塞西亚岛! 普通人只是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阵心悸,但所有位于塞西亚的超凡者却纷纷僵在原地。 无论是达西亚的高等超凡者,还是贵族联盟的唐娜、塞西亚大公罗纳德,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本源的恐惧,这让他们无不惊出一身冷汗、仿佛感受到了神明的目光! 而此时就在布兰达身边的犬主,感受到了最为强大的精神压力。即使是位阶远远高于人类的祂,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紧张地注视着布兰达: 自卡门逝世后,这位与世界长存的天使,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祂”的回归。 异变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不如说,伴随着布兰达精神力量的失控,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的眼瞳染上了绚烂的莹白色,无数的星辰在她的眼中诞生、闪烁、复而消亡。 布兰达的头依旧很痛,但她的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在那呼吸之间,最为本源的“无”出现了,它以最为纯粹的“黑暗”的形式出现了。 布兰达、犬主、以及她所创造的星图均被黑暗所笼罩,仿佛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在这里,除了犬主和女子,什么都没有。 除了无数闪烁的光点,只有一片空虚的“黑暗”。 很快,在光点闪烁之间,这片空间如同被无数缤纷的彩色颜料所晕染,出现了数不尽的、色彩各异的星云,仿佛一团团美丽绚烂的烟雾,让这片空间不再单调。 以这条璀璨的银河为中心,空间急剧向外扩张,一个又一个星系浮现在这片空间中。 终于,剧变停止,这片空间中的一切都依照自然的规律运行着,如同真实世界中的宇宙。 即使是犬主,也被眼前这壮丽的一幕景象所吸引,祂转身环视周围,口中却是已经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景象啊,真的……真的是神域啊……” 犬主明明是在和自己说话,却又像是在和不知名的某位虚假存在对话,祂的眼角划过了一行如雾的泪痕,自己却对此毫无自觉——祂也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了。 …… 近千年的时光过去了,对于天使来说,这不过是漫长岁月中极为微不足道的一刻。 但在今天,映射星海的神域再度自宇宙的底层浮现。 一处不知名的海滩旁,数个浑身鳞片、容貌美丽的“女子”正在近海的礁石上引吭高歌。 在“她们”之下的海渊中,一只丑陋的、身体布满鳞片章鱼睁开了自己身上的所有眼睛。 下一刻,礁石上引吭高歌的“女子”们纷纷露出了圣洁的神情,一齐吟唱不知名的圣歌。 极北海域,终年不停的风浪骤然停歇,即使是天边连绵的雷暴,也停止了片刻。 数个在布满碎冰的海面上嬉戏“蛇形生物”停止了动作,纷纷沉入海面之下。 鲸歌回荡在空旷的天际,一个硕大的鲸鱼脑袋浮出海面,撞碎了一座巨大冰山。 “鲸鱼”的双目注视着南方:“卡门,你终于‘睡醒’了吗?” 达西亚王城外的一座无人山丘上,突然闪过了一道柔和的白光。 一阵带有花香的微风吹过,一匹身形高大、头生独角的“白马”优雅地登上丘陵。 “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独角兽看了一眼繁荣的王城,这才看向身后的密林,“如何?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塞西亚?正好我也想看看,经过这几年发展,人类所取得的成就。” “不必心急,让主慢慢来吧——我们等了近千年,也不急于这短短数十年了。”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一个鹰头狮身、背生巨大白翼的存在自林中走出,眼中充满了温和与智慧。 达西亚王室保留地的阴影中,黑蛇阴沉的目光看向西方。 许久,祂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充满裂纹的右手,只见手中不断涌出漆黑的血液。 那血液却没有滴落在地面,而是在接触到阴影的那一瞬间,化为一缕缕黑烟,回到黑蛇手中。 “那个埃文公说的竟是实话……萧梦知,你究竟瞒着我们做了多少事?”黑蛇面色阴沉。 某处不知名的海渊之下,一条墨绿色的、身长数十千米的巨蛇,正怡然自得地咬着自己的尾巴,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吞噬自己、又诞育自己的循环。 虽然正在衔咬着自己的尾巴,祂却突然停下了这一过程,墨绿的蛇瞳看向海面: “有趣……这次诞生的究竟是诺依、是卡门、还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呢?萧梦知,你和祂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就让我看看,这一切是否能遵循你们的心愿吧。” 陆域海的高天之上,一只翼展数十千米的巨鹰正张开双翼,在云海之上无所依靠地上下浮动,祂生有双头,一个头看向过去和死亡,一个头看向未来和生命。 祂是最早察觉到神域的存在之一,两个头合二为一,却没有看向西北方向,而是看向了自己的身边:一个黄金色的巨大圆环已经显露出自己的身形,却表现得很虚幻、如同幻象。 巨鹰的头再度分裂为两个,依旧是一副怡然自得的闲适模样:“时间还早,不必心急。” 兰开赛城,在埃文家族宅邸的地下密室中,一只身形修长的白猫出现在墓碑前。 祂拍了拍面前的“萧梦知之墓”,墓碑前瞬间展开了一幅虚幻的光幕。 “夫君,该起床了——那两个孩子觉醒了。”白猫口中发出的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 墓碑后的地面向两侧分开,升起了一个石质的棺材。 “嗯,我看看……”棺材里传来了一个儒雅的男声,随后白猫便只听到棺材里传来了窸窸簌簌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里面翻找些什么东西的动静。 随后白猫才又一次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只是初步觉醒而已,不必着急,我还能继续在这里睡上个十年。你要不要也在这里睡一会?别的不说,睡在这个棺材里还挺舒服的。” “不用了!”白猫断然拒绝,“我之前就已经在棺材里睡了十万年了,现在有棺材恐惧症。” “不用就不用嘛,也没有必要凶我啊。”男子发出了一声略带抱怨的嘟哝。 随后,石棺再度沉入地下,白猫的身形也逐渐消失,这片空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国坠落之日 布兰达大口喘息着,意识却逐渐逐渐坠入深层,向着法则所记录的信息深层落去。 再度睁开双眼时,她正悬浮于空中,身体缓缓地向地面落去。 夜已深,布兰达隐约间意识到,此刻正是一天中夜色最为深沉的时刻。 圆满无缺的月亮正垂在夜空的西侧,但布兰达眼中的世界却一片明亮,宛若白昼。 她的脚下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森林。此刻,这片一直延伸至地平线的森林中燃起了滔天的烈焰,飞舞的火星飘舞至云层之上,赤色的火光照亮了这片无星的夜空。 在远处的空中,有一座巨大的白色金字塔悬浮于高天之上,一片连绵不绝的、形制高大的宫殿群拱卫着那座金字塔,共同构成了一个俯瞰大地的巨大神国。 那片纯白的建筑群宛如一体,丝毫看不出砖石拼接的痕迹,仿若是从一块巨大的石头中雕刻而出的存在,但那建筑的材质又不像是石头,布兰达甚至从中看出了极为明显的金属质感。 当看到那建筑群的第一眼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地确定了:那就是旧约中提到的神国! 即使是通过眼前的这片残存下来的“遗迹”,布兰达也可以做出想象——在那遥远的神国时代,这个永远居于高天之上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整片洛里亚大陆、散发光辉的诺依神国是何等的壮观。 在布兰达惊诧的目光中,外围的宫殿逐步解体,纷纷向地面下坠而去。 无数造型奇特的金属造物正围绕着神国盘旋,强大的能量束从中迸发而出。 地面上的火势越烧越旺,神国外围建筑的解体速度越来越快,无数建筑纷纷砸向大陆。 最先开始解体的建筑宛如一颗颗巨大的流星,笔直地砸在了大地之上。 但与布兰达的猜测有所不同的是,这些建筑并没有在大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而是化为了白色的“河流”,在大地上肆意流淌,如洪水般淹没陆地。 而在这纯白“洪流”之下的土地,却纷纷崩裂开来,大地分裂成无数块碎片,将巨量的尘土吹向高天,激起一片如同沙尘暴一般的烟霾! 布兰达瞪大双眼,看着土地沉入深海,滔天巨浪涌向大地,彻底改变了大地的地貌! “啊——!”面对此情此景,布兰达久久不能言语,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苍白的惊呼。 布兰达第一次亲眼见证了自然的伟力:她亲眼目睹了海浪淹没大地,熄灭了大地上燃烧不息的烈焰;她眼见尘土被抛上空中,又落入海中,将广袤的海面都染成了一片土黄色。 最终,天空中只剩下那一座遮天蔽月的巨大金字塔,以及连接着它与大地的纯白阶梯。 海浪褪去,大地上再无滔天烈焰,但大地的地貌却再也无法还原了,它变成了布兰达记忆中那无比熟悉的海岸线——隔海相望的西洛里亚大陆与达西亚群岛。 布兰达翩然落地,行走在枯槁、漆黑的树木之间,向着远方的纯白阶梯走去。 火虽已熄灭,焦黑的树枝上却依旧残留着点点余烬,许多未曾见过的史前巨兽倒在了化为废墟的林地中、残骸焦黑,许多巨兽的遗骸甚至只余下如同焦炭的骸骨。 每向前迈出一步,布兰达的脑海中便会回忆起更多的“往事”—— 在古卡俄基亚语中,“达西亚”是一种蔑称,指的是这片远离卡俄基亚文明、极西蛮族的土着所居住的土地,意味着“不值得开化的蛮荒之地”。而达西亚语是从卡俄基亚语演化而来的,在达西亚语中,“达西亚”同样意味着“边远的蛮荒之地”。 王国的先祖之所以保留这个称谓,并郑重地将其冠为这个王国的官方名称,不仅是为了勉励自己与后人、心存让所有达西亚人不忘开国之历史的想法,其实也暗暗的有一丝自嘲的意味。 极为巧合的是,在那无比遥远、已然失落的过去,古人类同样称呼这片土地为“达西亚”。 但与后世的卡俄基亚时代、以及再之后的王国时代不同,对于当时的人类而言,“达西亚”是一个极为美好的词汇,它意味着“永远得到神明注视的应许之地,朝圣之路的完美终点,拜谒神国的神圣起点”,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美好、崇高的词汇。 上主诺依感念世人的虔信,遂亦将连通神国之土地称为“达西亚”。 而在神国的语言中,“达西亚”意为“虔信者的乐土,神主应许的国度”。 终于,年轻的女子来到了阶梯之下,在她那银白的瞳孔中,蕴含着亿万星辰的生灭。 此时的布兰达,其周身散发着神圣的气质。她全然不似人类,更像是人间的神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踏出了登上神国阶梯的第一步。 只是布兰达不知道的是,神国虽与人世相连,但这道阶梯却并非是凡人登上神国的道路。 对于普通的人类而言,他们是看不到这道阶梯的,而只能由天使接引到至高的神国。 这条直通神国核心的道路具有唯一性,只能由至高的上主使用。 然而即便布兰达一无所知,看着面前这残破的阶梯,她也明白:神国之主的状态并不好。 越往上行走,那阶梯便越发的支离破碎—— 起初,那阶梯尚显得完好,只是其边缘可能会出现几个微不足道的的缺口; 但伴随着布兰达的脚步,阶梯便显得越发残破,甚至会出现台阶整个缺失的现象; 而在距离神国仅百米之遥时,布兰达眼前的事物已然不能被称作“阶梯”了,仅仅只余下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石块,仍旧顽强地漂浮于空中,让布兰达只得在石块间来回跳跃。 经过一番努力,布兰达才终于来到了金字塔的内部,却发现自己忽然置身于星空之中。 在这片空间中,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之别,也没有过去未来的时间之差,她漂浮在空间之中,周围只能看见璀璨的星海。 除此之外,却是再无他物了。 然而,即使是这片空间,也并非是完好无缺的存在。 她环顾四周,只看见空间中有无数块细小的缺口,道道白光从那些缺口处传来。 从那些白光中,布兰达并没有感觉到丝毫亲切,只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当然,最吸引她目光的,当属不远处的二“人”。 一个似男似女、却又非男非女的“人”正端坐在神座之上。 祂的容貌中带有一种中性的俊美,长长的直发随意地披散在地,发色却是璀璨的银白色。布兰达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如同人类的身体不过是祂的躯壳,无尽的星海在祂的体内运转。 而在祂的对面,一位黑发男子正站在祂的对面,男子的容貌异常平凡、毫不出众,就像是布兰达在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但男子手中的那柄直刃刀,却直白地说明了他此时的立场。 但出乎布兰达预料的是,原本应该生死相搏的两位存在,此时却表现得异常平和。 他们——或者说是祂们,不像是一对死敌,倒像是一对多年不见的好友! 第二百四十九章 空余叹息 “经过这么多年的奋斗,你终于成功了,‘陛下’。”神座上的神明发出了一声浅笑,但从祂的笑声中却丝毫听不出讽刺,更像是发自内心的为面前的男人感到欣喜。 祂自神座而起,拾阶而下,九十九阶的阶梯依次闪烁,成为了星空中最为明亮的星辰: “五百个千年过去了——早在五百个千年之前,你便统合了这颗星球的所有文明,让所有人类聚集在胤国的旗帜之下。如果是在其他星球,你们或许早已离开摇篮、探索星海了,但你却能忍得住寂寞,直到今天才向我发起最后一战……真是苦了你们了。” 每当那位神明前进一步,这片神域便会多出数不尽的裂纹与缺口。 最终,当祂来到男子面前不足十步的距离时,漫天星海化为无数碎屑,于无声中崩毁。 “原来已经过去五十万年了啊……”男子看了一眼手中的武器,语气中充满了唏嘘,“对于我们而言,不论是十万年、百万年,还是亿万年的时间流逝,空转的时间并不会产生任何意义。所谓的等待,也不过是为了让人类战胜不公正的自然,走出这个摇篮!” “所以我相信你,在你的领导下,人类一定可以走上正确的道路。现在,杀了我吧。” 圣洁的神明噙着笑,祂缓缓地张开双臂,似乎是想迎来自己等待已久的终局。 布兰达终于从混乱中理清了思绪,看着眼前的一幕,她莫名地感到了一股莫大的悲伤。 犬主曾说过,人类是无法杀死法则之载体的;而眼前的这位黑发男子也全然没有流露出丝毫法则的气息,他的气息很普通,就像是王国中的一位普通人。 然而布兰达有一种预感: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位神明的一切都会消亡! 有生以来的头一回,布兰达什么都没有想,而是下意识地向前扑去:“不——!” 这不过是一段过去的历史,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但布兰达的心中突然产生出一种想法:只要她有这个意愿,自己就有能力阻止这一切,逆转过往的历史! “定。”男子只是淡然地念了一个音节,原本不应该受到影响的布兰达顿时无法动弹。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布兰达睁大双眸:自萧梦知之后,这是第二位能够透过历史的长河看到她的存在,甚至于,这位男子明确地影响到了她的所作所为! 随后,黑发男子便不再关注布兰达,而是注视着神明那充满了世间智识的双瞳。 他平静地摆好架势:“诺依,我会彻底摧毁你的这具躯体,但我不会杀了你——我已经见证过太多无谓的死亡了;人类为了走出摇篮,也付出了太多不必要的牺牲了。这五十万年间,我已经筹划了许多,即使仅仅是为了你,我也要达成最好的结局!” “顾虑一切,这种活法是最为辛苦的,凌。” 神明微微侧目,看向了布兰达,“你又如何能够确定,这孩子不是你失败的证明呢?” “因为我是凌胤,即使为此需要再花费下一个五十万年、甚至是一百万年,纵使下一个轮回的文明也走出摇篮,我也有耐心达成自己的诺言——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耐心。” 这句话非常狂妄,听上去像极了一句空话,神明却欣慰地闭上了眼:“我相信你,凌。” 直刃刀的刀身贯穿了神明的胸膛,没有血液流出,但无数的裂纹布满了神明的身体。 刀身抽出,祂无力地仰面倒下,却被黑发男子稳稳地抱住了。 透过那些裂纹,柔和的光从神明的体内溢出。祂却并没有再度睁开眼睛,看向黑发男子,而是用一种极为晦涩难懂的语言,说出了自己此身的遗言: “吾名诺依,依律率行是为诺,受民之愿即为依。吾承序乱而生,亦为规秩而亡。” 神代语言与凌胤所说的语言很相似,都是一种象形文字的语言变体。 神明的躯体彻底崩解了,辉光升上高天,但祂的意识和法则却被男子珍而重之地保留了。 显然,对于这位名为凌胤的男子来说,他并没有说谎,他是发自内心地向神明作出承诺。 伴随着神明躯体的逝去,“星空”的法则也失去了载体,作为神国核心的这座纯白金字塔,也开始进入崩解的最后阶段了。 这座金字塔以极快的速度进行分解,化为大小不一的三角锥形的碎块,坠向地面。 “陛下,对所有法则生物的收容工作均已完成,这里即将崩毁,我们应该撤退了!” 就在男子缓缓起身,看向那个神座的时候,一位容貌俊美的长发男子冲入室内。 而在看到他样貌的那一瞬间,布兰达顿时惊呼出声——那人正是萧梦知! “陛下,诺依神主的躯体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她的惊呼声后,萧梦知也微微皱眉,杀意凛然地注视着布兰达,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格杀! “她与诺依无关,至少与此刻的诺依无关,不必管她。” 黑发男子却并没有让萧梦知出手,他只是登上台阶,伸出自己的左手,将那已然无主的神座震为一地齑粉。 地面也化为了大小不一的碎块,布兰达失去了立足点,一个踉跄,仰面向大地坠去。 隐约间,她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在那声叹息之中,是压抑了无数个岁月的情感。 当布兰达再度看去时,二人已经登上了一个类似飞鸟的金属造物。 随后,数千架类似的金属造物的尾部喷射出极长的弧光,宛如流星一般向东方飞去。 那金属造物的速度极快,不过才过去了几秒的时间,它们就消失在了天边。 无数块原本属于金字塔的三角锥砸向地面,在大地上再度激起一片跨度极广的烟尘。 一片无边的黑暗覆上布兰达的视野,而映入她眼帘的最后一幕,是一道连绵不绝的巨大山脉升起于达西亚岛的北方——那是韦尔斯山脉,是一道隔绝了王室直辖领土和玖兰公国的天然屏障,也是王国星矿矿脉的所在地。 “唔……头好痛。”等到布兰达的意识彻底恢复清醒之际,从头部传来的剧痛险些让她再度晕厥过去! 而在布兰达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发梢上的那一抹银白色迅速向上蔓延。 等到犬主反应过来时,布兰达的一袭长发已然变成了散发着星辉光芒的银色。 但祂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再向前一步:“我主,您的感觉如何,依旧感到不舒服吗?” “我好多了,再休息一会就可以了……啊——!” 布兰达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自己头痛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而在听到犬主的声音后,她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却在看到祂身躯的瞬间,再度感到头痛欲裂! “我主!”犬主惊呼,不知道对方为何作此反应。 很快,祂就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犬主的猜测并没有错—— 在此时的布兰达眼中,犬主的身躯并不是往日的那个头生双角的黑犬形象,而是一个混沌难明的扭曲黑影。那阴影中有无数只扭曲的赤色眼瞳生成、又有无数血红的眼睛化为脓水。 每一只眼睛都在凝视着她,猩红的目光中蕴含着法则的底层信息、那是宇宙的真理。 而那象征着真理的视线中蕴含着庞杂的信息,瞬间便能让凡人陷入无尽的癫狂! 在难以用语言进行准确描述的扭曲阴影中,有着无数迈向衰亡的星辰。这些星辰在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闪光后,便会慢慢熄灭,最终成为无光的死星,融入犬主的躯体中。 就在布兰达艰难地处理这些信息之时,她的耳畔也充斥着难以言明的痴狂呓语。 那声音越发的嘈杂,像是说教、却又像是毫无意义的嘶吼。 第二百五十章 未定的未来路 犬主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了,祂慢慢地向后退,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布兰达的视野。 说实话,“星空”载体会因何而觉醒,没有一位在世的存在可以进行解释。 即使是犬主这般同为法则载体的存在,也完全不能做出合理的解释——所谓“天使”,其所承载的法则是低阶法则,是高阶法则之下分化而出的旁支法则,仅分管一系。 如果用自然之物进行比喻,天使所代表的法则就是参天巨树上的一个个末梢枝杈。 天使生而为神,是这个世界的宠儿,但祂们其实并不十分清楚高位法则的运行逻辑。 但犬主的心中也很清楚,无论祂如何论述,布兰达和卡门是一模一样的:她们固然都是法则的载体,最终都会蜕变重生,但在那之前,她们的身躯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凡人的躯体何其脆弱,犬主身为天使,心中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大错已然铸下,犬主当然不能将错就错,祂快速离开了布兰达的视野,避免自己所承载的“空无”法则的信息继续向外溢出,污染对方初步觉醒的灵魂本源。 外界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一秒,布兰达的意识却感觉时间已然流逝了百年之久。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着、坠落着,远超凡人所能够理解的信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的意识不断地向底层拉去,并撕扯、重组她自身意识的形状。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不再向下陨落。 但布兰达的意识也已然变得支离破碎,她的意识形体再也无法保持人类的身姿,而是变成了一滩在意识深处蠕动着的、由不定形的血肉与骨头组成的“泥浆”。 终于,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之中,即使是布兰达的最后一丝自我,也彻底消磨殆尽了。 这滩血肉组成的“泥浆”无智能地在意识深处探索着,无数只形态各异、古怪无比的眼睛从中生成、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却又在突然之间,这些眼球纷纷爆裂,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意识空间的深处,这种诡异的、无意义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循环,而在这无谓的空转与消耗中,那早已辨认不出形体的意识体变得更加扭曲、又支离破碎。 这就是在直面了法则所蕴含的信息后,人类所面对的无解终局—— 法则所承载的信息是宇宙运行的真相,这种信息自然不可能是有害的存在。 然而人类的大脑实在是过于脆弱了、其所能承载的信息量也少得可怜,因此当人类毫无防备地直面法则的本源信息时,他们的结局已然是注定的狂乱了。 扭曲的血肉不知在意识空间中蠕动了多久,终于,“它”看到了一束光、一束柔和的光。 灰发飘动,阿加莎的意识体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心念流转,阿加莎的目光恢复了清明,她意识到这片黑暗空间是意识的深处。 “布兰达……?”看着面前这滩蠕动着的、由血肉和骨头组成的扭曲之物,她沉默着注视良久,从中感受到了自己无比熟悉、也是最为亲近的气息,过了许久,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那滩血肉向前挪动着,好像也很是高兴。 “它”努力地挪动着,似乎想拥抱对方,整具躯体却没有一处支点供其发力。 阿加莎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恶,而是落落大方地半蹲下去,揽住了在地面蠕动的血肉。 顺着她的双臂,血肉攀附而上,如同阴影一般将她的双手彻底包裹住, “回来吧,布兰达,我就在这里……” 看着血肉逐渐向上、即将包裹自己的肩膀,阿加莎丝毫不见忙乱,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柔和。 在这意识空间的底层,一颗颗星辰的光芒亮起,将她们的意识底层也化为了神域。 阿加莎面前的血肉之上闪烁着银光,如同人类的呼吸一般。 困扰布兰达的“空无”本源融入了这片意识的神域中,也成为了“星空”法则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但布兰达也不必再担心陌生的法则给自己所带来的负担了。 在阿加莎的锚定作用下,布兰达的意识逐渐回归,血肉和白骨不断分解、重组。 “好痛,感觉全身都像被人用塔盾砸了一遍,这种感受我可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瞬息之后,一袭银发的布兰达出现在了阿加莎面前,揉着自己的胳膊。 阿加莎并没有在意对方发色的变化,只是拥住了对方:“回来就好,布兰达。” “让你担心了,阿加莎。”布兰达笑了,也紧紧地抱住对方,二人额头相抵。 这一举动并不是简单地表达亲昵,而是为了在短时间内稳定住布兰达的意识,并让两人能够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交流、进行最大限度的信息交换。 二人分开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阿加莎才开口发问: “你说,我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是被‘人类’、或是‘神明’所安排的吗?” “哦?”布兰达的语气中虽然带有一丝疑惑,但却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看了一眼布兰达的银发,阿加莎缠弄着自己的灰发:“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我们共享法则、彼此互补,甚至于我们虽然是两个个体,却心意相通。换个通俗的说法……” “我们就是彼此最坚定的锚点,对吧?”布兰达笑着接过了阿加莎的话题。 阿加莎肃然地点了点头,神色中已然染上了一层忧虑。 但布兰达只是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坚定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无论是我们的现在、亦或是我们的未来,都和遥远的过去紧紧地绑定在了一起,若说没有人在幕后安排,我也是不相信的。但无论如何,此刻的我们都有自己的使命,我们要为了王国、为了王国民众、为了家人负责,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的好时机。” “布兰达……”阿加莎原以为对方会和自己一起探讨,却没有想到会听到这种话。 布兰达只是再度抱紧对方,“阿加莎,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要一个人多想,好吗?” “嗯,你说得对,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阿加莎点了点头,二人的身影逐渐变淡。 布兰达再度睁开双眸,才发觉现实世界的时间并没有流逝多久,不过才过去了三秒。 但神域中的星空却发生了变化:许多象征着星辰的光点似乎迎来了自己寿命的终点,渐渐变得暗淡了,变成了一颗颗灰暗的死星——这片星空中,第一次出现了“死亡”的概念。 “过来吧,我已经没事了,不过是出了一些意外的状况。” 布兰达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呼唤犬主,挥了挥手,将神域散去。 她挣扎着站起来,坐回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我主,您真的没事了吗?”犬主犹豫地向前迈步,既不愿意违背对方,心中却又颇为担心。 “你看,这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不必太过畏首畏尾了。” 布兰达侧过头,看了犬主一眼,神色却一如往常,并不似之前那般了。 虽然她依旧能从犬主的躯体上看到星辰的衰亡,然而自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些信息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回归现实 见犬主犹疑着走过来,布兰达开了一个玩笑:“没想到你这次居然变得大方了,让我一次性获得了这么多的信息。莫非,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如果说布兰达的心中没有抱怨,那是不可能的。然而结局还是比较美好的,因此她也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不想对犬主发牢骚了,而是一如既往地挠着祂的下巴。 犬主却丝毫不敢接这玩笑话,祂只觉得心有余悸:“我主,这种玩笑切莫再说了——方才的情况无比险恶,您的生命体征一度消失,我甚至以为自己害死了您!” “什么意思?”布兰达皱眉:从对方的言辞中,她听出了茫然无措的意味。 犬主叹了一口,再度开口时,说的却是晦涩难懂的神代语言: “主呵,吾身为何?‘空无’若何?” 这是一段唱和,顺着对方的发问,布兰达也以失落的神代语言加以回答: “吾以‘空无’铸尔躯,尔为朽坏之理、无空之亡。朽林当为尔身之骨,无声无言,落寂之本;死星当筑尔身血肉,诸星熄寂,烬灭之终。” 这段几乎如同白话一般的对话发生在亿万年前,当犬主的身形第一次在星海的神国中成形时,祂便向上主诺依提出了这个问题,以了解自己的本质。 布兰达的回答一如当年的上主,正是这段唱和,让犬主拥有了自己的智慧。 分明未曾学习过这种语言,但布兰达却像是生来就会使用神代语言。 在她的感受中,这种语言并非是由自己“说出口”,而是一种法则的具象表达。 “世间语言有千万种,每一种语言都是为了沟通信息而存在的,但限于地域、民族、甚至是种族的不同,各种语言之间并不一定相同。然而神代语言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犬主低沉着声音,娓娓道来:“神代语言是‘绝对通用的语言’,无论是谁,只要他接触到了法则的存在,他就会明白这种语言的意义。但只有承载了完整法则的存在,才足以将这种语言表述出来——神代语言的每一个音节,都承载了宇宙的‘真理’,所蕴含的信息极大。” “也就是说,我的这一次觉醒,其实并不在你的计划之中?” 布兰达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后怕。 “您与您半身的存在,与我们是不同的。”犬主下意识地蹭着她的手,“对于我们而言,我们生而就是如此,我们的灵魂就是身体,我们成长的过程就是逐渐迈向完整的过程。” 她的眼底光辉流转,显然是明白了犬主的意思:“但我与阿加莎、甚至和卡门一样,都是有自己的生父与生母的——毋庸置疑,我们绝对是人类!” 犬主点头,又贴近了她几步。自从觉醒之后,祂只觉得布兰达更加亲近了: “是的,法则与灵魂是一体两面的关系,而对于您来说,觉醒的第一步就是觉醒灵魂。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状况是最为危险的——您的灵魂逐渐蜕变、壮大,让您的‘眼’足以看清一切智识;但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您的身体才能够完成彻底的蜕变……” “灵魂能够感受到的信息,不一定是肉身能够接受的存在,对吗?” 布兰达明白犬主恐惧的缘由了,“如果我的躯体死去,我的灵魂也会不复存在吗?” 这一问并非多余,对于犬主这样的存在而言,灵魂就是躯体,二者之间并无区别;但对于普通的人类、乃至于当前的布兰达而言,这个问题具有异乎寻常的关键性。 “您会彻底消亡——您的灵魂不过初步觉醒,灵魂未曾完成蜕变;躯体也并未开始蜕变、与灵魂合一。一旦失去了身体的承载、保护,灵魂便会在顷刻间消亡。”犬主的回答很严肃。 布兰达缠弄发丝,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也就是说,关于我如何‘觉醒’、为何‘觉醒’、怎么更进一步地‘觉醒’,你其实对此一无所知?你原本的计划只是进行一场普通的对话?” “是的,我主……”虽然很不甘心,但犬主依旧只能无奈地呜咽着,承认自己智识不足。 但布兰达只是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好吧,这也并不是你的过错,我没有责备你的理由。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凌胤’,究竟是谁?” 无数的回忆从法则的底层涌来,让布兰达“回忆”起了无数过往的历史,但那位分明与神主关系匪浅的凌胤,她却始终无法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我不能说,时机未至,现在贸然告诉您这些信息,只会害了您!” 犬主说话一直很有分寸,如果是不能泄露的信息,祂会毫不犹豫地通过转移话题糊弄过去。但如此明确地予以回绝,这还是布兰达第一次遇到的状况。 “真的不可以吗?”布兰达有些用力地按了按犬主的脑袋。 犬主第一次表现得毫不退让:“您也是王国的高位者,有些道理,您比我更明白。” 言尽于此,二者不再多言,布兰达只是继续用手挠着犬主的下巴,整理心中的思绪。 “嗯——”又过了许久,布兰达才站了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小姐,我回来了。” “进来吧。”布兰达顺手将糖果扔进口中。 “需要我回避吗?”犬主压低了声音,向她的影子走去。 布兰达只是摇了摇头,“不必,维罗妮卡姐姐是埃文家的‘自己人’,有些事不必瞒她。” 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门锁转动的声音,风尘仆仆的维罗妮卡走进屋内。 刚刚进门,维罗妮卡就看到了布兰达身后的犬主,佩剑当即出鞘:“小姐!” “不必忧心,这是我的猎犬。”布兰达笑了笑,看向身后,“打个招呼吧。” “初次见面。”犬主老实地走上前,态度颇为配合,完全不像是一个神话生物。 维罗妮卡皱眉看向犬主,又抬起头看向布兰达,“家主知情吗?” “在父亲返回本土前,我就已经告诉他了,详细的情况我之后会告诉你。”布兰达浅笑一声,看着犬主回到了自己的影子里。 “好吧,我相信小姐,之后您可要仔细说明了。”见对方确实没有敌意,维罗妮卡半信半疑地收回了自己的武器,上前拥住了布兰达。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布兰达打趣着,也抱住了对方,“阿加莎怎么还没有回来?” 维罗妮卡松开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无奈:“殿下在给小姐准备土特产,她可是准备了一车的当地糖果,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 “啊,原来她当真了……”布兰达想起了这件事,有些赧然。 第二百五十二章 教廷 在布兰达的强硬下,维罗妮卡半推半就地坐在了床边,看着她在柜子旁忙碌。 “老规矩,红茶加糖加奶?”布兰达清点着,从柜子里翻找出一个装着茶叶的瓷制小罐。 “还是由我来吧,让我看着小姐忙来忙去的,总觉得有些别扭……” 维罗妮卡只觉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起身,就被布兰达斜眼制止了,“你在柳本城忙了这么久,就不要折腾自己——不就是泡壶茶的小事吗?让我来做就可以了。” “好吧……”维罗妮卡也不再坚持,只是无奈地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柳本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只是从阿加莎那里了解到,城里的情况非常复杂,但具体的细节就没有多加询问了。”布兰达用小匙向茶壶里装茶叶,思绪却没有停止。 维罗妮卡沉吟片刻,神色显得异常纠结:“柳本城那边的情况比我预估的还要严重,那里的形势已经是我们在制定开拓计划时,所预想到的最坏情形了。” “最坏情形……莫非是教廷的那帮伪君子?他们总算是露出马脚了?” 布兰达略作思考,但也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只是把茶罐放回了柜子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了一罐糖块、以及一壶晚餐前刚刚启封的鲜奶,走回桌子旁: “说实话,即使是在本土的那段时间,我们每年都能搜出来几个不长记性的教廷间谍,如果说他们不在塞西亚做些大动作,我反而不怎么相信。不如说,姐姐和阿加莎是怎么找到证据的?” “并不是我找到的线索,这都是殿下的功劳。”维罗妮卡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像是在客套。 “阿加莎?她做了些什么?”布兰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随即她将糖罐封好,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开水。” 在维罗妮卡诧异的目光中,犬主自然地跳上桌子,用爪子抓着开水瓶,灵活地向茶壶中倒水。 看着布兰达搅动茶壶中的糖块,维罗妮卡收敛了自己的心情,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复对方: “但实话实说,在我看来,殿下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举动。” “阿加莎什么都没有做?”布兰达有些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了,她用眼神示意了犬主一眼,在犬主收回了水瓶后,她将小壶中的牛奶倒入茶壶,用茶匙轻轻地搅动着。 “殿下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带领救护部队开诊,日常的晨间祷告、晚间祈祷、每个礼拜日的小礼拜、每月一次的圣餐仪式、以及与修士的公开辩经,她都没有遗漏。” 维罗妮卡耸了耸肩,语气颇有些无奈,“但除此之外,殿下什么都没有做。” 布兰达沉吟片刻,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她倒了两杯茶,坐到了维罗妮卡的身边:“那么,这个线索是从哪里得到的?” 维罗妮卡捧着茶杯,品味着杯中飘出的茶香,“嗯,怎么说呢,是一位居住在下城区的平民在感受到殿下的善意后,主动向殿下提供了一条……指向风月场所的信息。” “嘶——,什么东西?”布兰达的声音都不自觉的高了两个调,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但她并不是因为这一词汇而感到羞涩,身为开拓军团的军官之一,在数次战后的军事管制期间,不要说那些战团长,即使是布兰达本人,也曾数次带队查抄了不少类似的场所。 对她而言,这个词汇的性质与“必要的工作”是一样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特殊词组。 事实上,“荒谬”,才是布兰达此刻的感受:“对于这种场合来说,‘客人’从来都不愿意表露自己的身份,甚至对于位高权重之人而言,他们有可能会遮住自己的面貌。这也是我们此前组织了那么多次查抄、封锁行动,一点有效的线索都没有找到的原因。” 布兰达啜饮茶水,诉说着自己的依据:“况且,教廷与王国的国教不同,其上并没有世俗王权的制约,西洛里亚大陆的教会何等藏污纳垢,我想维罗妮卡姐姐应该也很清楚吧?” 西洛里亚大陆的宗教只有一种,即圣子提图斯创立的、以首席圣徒卡门编纂的《旧约》为教义基础的、以上主诺依为崇拜圣像的、发源自古老的诺依信经会的圣主教。 经过岁月变迁,圣主教的信仰遍布西洛里亚大陆,在西洛里亚的每一个城市、乃至于每一个有些规模的村镇中,都建有相应的教堂,辐射着圣主教那本就巨大的影响力。 而在九百余年后的今天,圣主教会已经分裂为了两个部分,其一是王国的国教,在王权的绝对控制下,国教依旧遵循《旧约》的指引,膜拜圣子与圣徒的圣骸,追寻精神与物质的魇足,但也遵循王国的律法和道德,不寻求过分的奢侈; 而另一个则是卡俄基亚教廷,其拥有凌驾于大陆世俗王权的超然权势。 一个没有任何制约的、超越俗世国度的庞然大物,即使高位者品性清正,其内部的扭曲、腐化、堕落的程度与速度,对布兰达和维罗妮卡这样的人物而言,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而塞西亚的海岛教会脱离自王国国教,与国教的关系便势如水火,面对王国收复塞西亚的一步步行动,海岛教会作为一个地区势力,只能寻求来自教廷的帮助。 因而布兰达的意思很明确——塞西亚北部早已被海岛教会渗透得和筛子一样了,来自教廷的使者即使真的想要满足自己苟且的欲求,何不直接选择当地教会呢? “至于这个问题,我们或许真的要感谢那位战死的柳本公爵了。” 维罗妮卡苦笑了一声,“他对于自己公国的掌控力,或许不如南部的那两位公爵,但柳本城毕竟直属于他,城中教会还是受他节制的,因此柳本教会的许多风骨仍与国教无二。” 布兰达恍然大悟:“一个来自教廷的高级修士,因为在与柳本公爵交涉的过程中,控制不住自己那低俗的欲望,结果被我们抓住了一直以来遍寻不到的线索,这还真是……” “是啊,真的是最为讽刺的事实了……”维罗妮卡喝着茶,语气中充满了慨叹。 摇了摇头,她转而看向布兰达:“不说这些了,家主前几天知会了我一件事。” “来自父亲的通知?”布兰达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维罗妮卡点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家主希望我们商量个近期的时间点,让小姐接受月报总编辑的专门采访。 “‘时候到了,该让布兰达正式登上舞台了。’这是家主的原话。” 布兰达虽然表现出了一丝惊讶,但其实并不感到意外:“父亲或许也感到了一丝压力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兰斯城 “正门的侍从在哪里?我之前就已经说过,这个奢侈的装饰太过花哨了,快点换下去!” 鬓角染上了一丝霜白的中年男人在城堡前,指挥着侍从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负责采买食材的马车在哪里?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你,快去外面查看一下情况!” 虽然男人的行动看上去风风火火的,言辞也完全称不上客气,但被他点名的侍女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只是笑着回应了对方一句,便提起裙子小跑着离开了。 杰夫已经在这座城堡里供职了二十余年,身为唐娜夫人最为倚重的内侍和管家,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倨傲,凡事依旧事事躬亲、亲自过问,而不是颐指气使地盲目指挥 每天清晨,在侍从们起床前,他就已经拟定了城堡当天的所有工作; 而在侍从们沉沉睡去后的深夜,这位尽职的内侍依旧会伏在案头,核对城堡内的各项收支。 因此尽管他的态度很严厉,侍从们依旧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位平等待人的管家。 兰斯城的城内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从达西亚的商人们来到这座城市后,源源不断的金币涌入这座城市,无数来自王国的新奇物件、便宜的商品也进入了兰斯公国的市场。 唐娜夫人是一位高瞻远瞩的女士,在其他的领主们还在观望情形、忧虑达西亚的阴谋时,她已经看清了利益的得失,选择欢迎达西亚商会以及其背后的王国。 在唐娜夫人的举措下,廉价的商品并没有冲垮本地的商业。 因为代公爵的让渡了部分税收收益,达西亚商会甚至主动与兰斯公国的市场实现了互补。 在达西亚商人入城的这十余年间,公国境内的主干道铺设了平整的砖石,许多明显带有达西亚风格的商铺建筑得以在城市中建立;公国平民的生活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无数老旧的房屋都得以修缮一新,许多人积极学习来自达西亚的风潮。 而在唐娜夫人成为高等法师后,兰斯公国迎来了最大的变化——在兰斯城的城堡后方,塞西亚岛境内的第二座大法师塔也拔地而起,这座巨塔成为了公国最大的屏障。 伴随着达西亚的商品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原本横亘在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屏障也变得分外模糊不清了,即使是最为顽固守旧的贵族也要承认: 时代已经变了,在达西亚的影响下,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地位差距不再如往日那般了。 然而唐娜夫人的处置是极为温和的,她并没有刻意激化这一矛盾,反而有意进行消弭。 因此在兰斯公国的财富有了极大增长、民众的生活水平得以极大改善的前提下,兰斯公国内部不仅没有出现极为尖锐的矛盾,甚至萌芽了“平等主义”的雏形。 而那些拥有着王国官方背景、增强了公国实力的商会商人们,也成为了贵族们的座上宾客。 杰夫之所以在天亮时分便出现在城堡正门,安排各种事宜,也正是因为今天是商会驻兰斯公国的领队应邀拜访的日子:唐娜夫人曾邀请他共进午餐。 如果进展顺利,公国或许可以与达西亚商会谈成新的交易,杰夫又怎么会不重视呢? 满载着食材的货运马车从不远处驶来,侍女此时也正坐在车夫旁,替他回应了杰夫一句: “劳伦特管家,达西亚的商人们在市集里举办庆典,导致道路有些拥堵。” 杰夫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也没有因为突发的意外状况追究下去了:“好吧,这确实也不能怪你们,让后厨那些负责搬运的小伙子们手脚利落些,不要耽误了夫人和小姐的用餐。” “我们明白的,您放心吧。”侍女笑着回应了一句,这辆满载的马车沿路驶向城堡后方。 没有过去多久,一辆饰有精美装饰的马车从正门驶入,沿路的侍从们纷纷避让。 看到车厢上铭刻着的天鹰纹章,杰夫顿时神色肃然,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整洁的仪表—— 鹰徽是达西亚的国徽,即使是拥有王国官方背景的、商会驻兰斯公国的领队,也没有资格乘坐这种铭刻了天鹰纹章的马车。所以杰夫很清楚,来客的身份必然极为尊崇。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城堡的门前,还没有等侍从上前打开车门,一位中年男子便自行走出车厢,热情地拥抱了这位管家:“我的朋友,看到你还是这么有精神,真是一件好事啊!” 杰夫也礼节性地拥抱了对方:“伊登阁下,您怎么来得这么早?您就餐了吗?” “说什么‘阁下’啊、‘您’的,凭借我们之间的友谊,你还需要如此客套吗?” 这位名为伊登的男子就是商会驻兰斯公国的领队,作为达西亚商会的地区领队之一,伊登极少对他人表现出亲昵,显然,他与杰夫之间确实已经缔结了友谊。 “今天可是来了一位大人物,我这可是为兰斯公国美言了许多啊。” 伊登笑着拍了拍杰夫的肩膀,转身回到了车门旁,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只带有黑色蕾丝手套的、修长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杰夫看到了一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性。 下车后,那位女性便立刻右手握拳、置于自己的左心前,做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达西亚军礼——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即使不是现役的军官,那位女士也拥有达西亚军方的背景。 “初次见面,尊敬的女士,在下杰夫,忝为侍奉唐娜夫人之人。” 杰夫也有样学样地向对方敬了一个军礼,表明了自己恭敬的态度。 “初次见面,杰夫·劳伦特先生,我不过是商会的塞西亚领事,不是什么尊敬的女士。” 见杰夫如此配合,女子也露出了一抹微笑,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可以称呼我艾琳娜,我没有姓氏。唐娜夫人一向与商会合作密切,上头派我冒昧来访,也是希望可以与代公爵阁下展开更进一步地合作,希望我的冒昧没有让您感到不快。” 听到对方的话,杰夫自然欣喜,与对方握了握手,向他们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怎么会呢?请先允许我带二位前往会客厅,夫人一定也很欢迎二位贵客的来访。” 第二百五十四章 深埋于心 夜幕笼罩着这座城市,人们忙碌的一天也终于结束了,无数扇窗户上亮起了灯火。 站在高逾百丈的大法师塔的顶端,总是能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大地上的万家灯火是如此的遥远,与它们一比,漫天的星辰都是如此的接近自己,仿佛触手可得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让人产生“众生渺小”、而自己“气度万千”的错觉。 “好冷啊,居然有人喜欢晚上在这么高的地方吹冷风,是脑子不清醒吗?” 但显然,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不这么认为,她只是觉得漫天的星辉是那么的清冷,它们明确地对自己表达着拒绝;高塔顶端的风又是那么的冷,多吸一口冷风都会让自己咳嗽。 然而少女还是习惯了高塔顶端的环境——这里的很幽静,没有谁敢登上高塔打扰她的阅读;这里的风也足够的冷,可以帮助自己更好地集中精神,让自己更好地进行思考。 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她熟稔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感受着这片刻的温情: “辛苦你了,妈妈,今天的这场会面还顺利吗?” “伊登阁下已经回去了,我们今天谈成了几项大合作,会面还是比较顺利的。” 唐娜握住女儿的手,从对方的身后拥住了她,长叹了一口气。 “妈妈,我对那位艾琳娜女士并没有什么记忆,难道她也是商会的商人吗?”少女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竟然在吹着冷风的塔顶感受到了一丝困意。 “那位艾琳娜女士总揽商会在塞西亚的一切事务,所有位于塞西亚的达西亚商人都要听从她的指示。”唐娜并没有刻意隐瞒女儿,而是坦然讲述着这之中的关联,“达西亚商会并不是简单的商会,商人们是直接听命于王国政府的,而那位年轻的女士就是一位代表军方的高层。” 少女似乎明白了那位女士的特殊:“也就是说,那位艾琳娜女士是一位大人物吗?” “从官方身份看来,艾琳娜女士不过是一位商会领事,是一个普通民众。” 唐娜摇了摇头:“但她的行事风格极为干脆利落,有着很深的军人风格。更重要的是,她是那位埃文公的代言人,此番前来,也是因为收到了埃文公的指示。” “是那位埃文公吗?我们似乎与他并不熟悉?”少女显然不知道母亲与达西亚的密约。 唐娜突然沉默了很久,似乎正在酝酿自己的措辞。 “妈妈?”少女觉察到了唐娜的沉默,试探性地出声询问了一句。 “在我们与达西亚的和约中,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我们要向达西亚交出一位人质。” 唐娜松开了自己的双手,走到少女的面前,单膝跪地,望着对方: “伊丽莎白,去达西亚吧。我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你过两天就动身吧。” 少女睁大了双目,脸色煞白地看着母亲:“妈妈,你,你抛弃我了吗……” “不!丽莎,我怎么会抛弃你呢?即使是那么艰难的处境,我们母女二人都坚持了下来,相互扶持着,这才坚持到了今天。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抛弃你!” 唐娜的双手握住了少女的手,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丽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达西亚是西洛里亚最安全的地方了,你去了那里,我才能够放心!” 伊丽莎白感受到唐娜双手的微微颤抖,心情也平复了下来,反手握住母亲的双手: “可是,您又怎么能够确定我的安全呢?我们并不知道达西亚人会如何对待人质啊。” “丽莎放心,所谓的‘人质’,也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秘密与达西亚王国达成了盟约。” 唐娜的双手有些用力,只是摇了摇头:“而在合适的时机,我会以合适的方式,将你送到王国的本土,由达西亚保障你的安全,也是我与埃文公、霍华德陛下的协议之一。” “妈妈……”少女的眼中泛着泪,她没有想到,母亲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王国的攻势可能会暂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几年内,我们可能会迎来没有战争的和平。” 唐娜看着女儿,站起身来紧紧地拥住了对方,语重心长: “但这并不意味着局势会有所缓和,相反,塞西亚的局势将会越发紧张。丽莎,你有天赋、很聪明,也很刻苦,但在未来的时光中,即使是你这样的中等法师,也难以逃避意外的情况。所以,去一个可以真正保证你安全的地方吧,我的孩子。” 少女抱着母亲,心中流过万千思绪:“妈妈,您到底做了多少安排?” 唐娜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捧着女儿的脸颊,默默地注视对方的眼睛。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伊丽莎白会在这时问出这个问题,但她并不意外于对方察觉此事—— 自从兰斯公爵赛门·劳伦特“因故”而“意外死亡”后,劳伦特家族的直系继承人便只剩下伊丽莎白一人了。尽管有唐娜和杰夫加以保护,但在风雨飘摇之际,少女并没有成为任何人手中用以威胁唐娜的把柄,其实已经可以证明她的早熟与聪慧了。 “丽莎,如果可以的话,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要。我、你、以及爸爸,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一个不与外界沟通的山野之中,过着最为简单质朴的生活。” 唐娜依旧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但她的话已经极为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我们什么都不管,无论是国际局势、亦或是国计民生,统统都不需要我们操心;我们也不用沉湎于那些阴谋诡计,只需要以渔获、狩猎、以及耕种为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你的爸爸已经不在了,他死在了那些肮脏的‘高贵者’的诡计中,我想要为他报仇!” “可是爸爸是那么温和的人,他一定不希望妈妈变成这样的人,一心只为复仇而生。” 少女抓着母亲的手,泪滴无声地滑落下来,“直到最后一刻,留在爸爸脸上的,都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和遗憾,他从来都不曾希望妈妈这么做啊……” 唐娜微笑着摇头,拇指拭去了少女脸上的泪痕,只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赛门当然不希望我这么做,他是那么的善良,然而我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复仇,但复仇并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自始至终,我都希望用那些人的死,给赛门一个体面的交代,也是为了给我们母女一个交代,我要证明一件事:赛门没有错,那些理想从来都不是妄言。” 唐娜站了起来,推着轮椅走回塔内,“我的目的和手段无不是错误的,我对此心知肚明。但时至今日,我只剩下这一种活法了。丽莎,去寻找真正正确的道路吧。” 少女沉默了许久,最终却发现自己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塔内的温暖与腿伤让她眼皮发沉:“晚安,妈妈。” “嗯,做个好梦,丽莎。”唐娜施放了一个轻盈法术,让少女不再感到颠簸。 第二百五十五章 忐忑的新生活 中午的太阳还是那么的毒辣,让人感觉炎热的夏天似乎依旧盘旋在这片土地上。 只是清晨与夜间的冷风已然在昭告世人:酷暑即将过去,初秋的脚步距离人们很近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了果月,距离年末也不过四个多月的光景了。 在少数兰斯公国精锐骑兵的护卫下,铭刻着白蔷薇纹章的马车来到了基尔肯尼的北方,这处并不是很不知名的、兰斯公国与埃德温伯国之间的边界——现在是公国与达西亚王国的边界了。 一条仅能没过小腿的、不知名溪流分隔南北,形成了两国天然的疆界。 溪水的北岸,一辆前方铭刻着天鹰纹章的马车正停在那里,马车的前方坐着两名达西亚士兵负责驱车,后方也有两名士兵来回巡逻,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守备力量。 伊丽莎白将脑袋探出窗外,却发现侧面的车门上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纹章——那是一个异常繁复精美的纹章,以盛放的玫瑰为底,直剑与长矛交错于其上。 一名达西亚士兵越过了溪流,在与骑兵们仔细地将彼此的身份核对无误后,驾车的仆役便将伊丽莎白的行李从车后取出,一点一点地搬到对面的马车后箱中。 话虽如此,伊丽莎白只带了三箱并不算大的行李。除了少数临时换洗的衣物外,她此行更多携带的是自己的法术书籍、以及在正规施术时所需要用到的施术介质。 坐在她对面的侍女也把轮椅摆放在车外,搀扶着她上了轮椅。 摆摆手示意了一下侍女,伊丽莎白便为自己施放了一个轻盈法术,自己先行来到了对岸。 达西亚人显然知道这次行动的性质,马车的几扇车窗都用黑色的帷幕遮住了。 伊丽莎白不知道坐在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只能察觉到车厢中坐着一个人。 在一位士兵的搀扶下,伊丽莎白离开了轮椅,尚能活动的右脚微微发力,登上了马车。 但侍女又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做这些呢?她连忙来到对方的身边,手脚利落地拆卸了轮椅。 “轮椅就不必搬上来了,王国不会给你们的小姐什么优待,但一个轮椅还是给得起的。”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让伊丽莎白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听上去,那名女性的年龄并不大,甚至只比她大不了几岁! 刚一上车,伊丽莎白就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那是一位银发的年轻女子,少女从未见过如此秀美的女性;但更加吸引伊丽莎白目光的,还是她散发出的一种莫名的超然气质。 女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撩起遮挡车窗的帷幕,向外看了一眼,碧绿的双眸睨了伊丽莎白一眼,便随意地敲了敲车厢的墙壁,对驾车的士兵说了一声:“走吧。” 马车缓缓地驶向了主干道,女子只是在一份文件上书写着什么,并没有再说什么了。 那名女子的身上散发着清冷的气质,让伊丽莎白都不由得摒住了呼吸,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等着对方忙完手头的工作—— 对方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但她身上流露出的气质却是那么的肃然,仿佛浸染着鲜血。 伴随着马车的越行越快,马车驶上了砖石道路,车厢中的颠簸感也减轻了不少。 银发的女子写完了手上的文件,又拿起了身边的另一份文书,看向面前一脸紧张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劳伦特,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此次前往达西亚本土,少则数年,多则十余年,你都无法再返回塞西亚了——虽然我们不会阻止你与家人的通信,但鉴于王国与你母亲所达成的盟约,在塞西亚事务尘埃落定前,我们是不会让你回来的。” “是、是的,母亲已经和我说过这些了,我对此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听到对方的问话,伊丽莎白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回答对方。 不知为何,尽管对方的态度很随意,但少女总是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你能理解就好,也省得我浪费多余的精力来为你解释这些东西了。” 女子只是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那你应该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里吧?” “是一个叫做法师学院的地方,对吧?”伊丽莎白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着这个对于自己而言十分陌生的词组,“但是我其实并不知道,那个‘法师学院’,究竟是什么地方?” “唔……是要我解释这个吗?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问题啊。”银发的女子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顾名思义,法师学院就是让人成为法师的学院,嗯,就是这样。” 还在等待下文的伊丽莎白也呆住了,但她并不是因为这句类似废话文学的表达而怔住的,而是惊讶于这之中的意思:“哎?难道没有任何的限制吗?学生可以任意选择传承派系吗?” “现在已经是969年了,达西亚人早就不说什么传承派系的话了。”女子摇了摇头,一脸的理所当然,“所谓的派系之别,不过是阻碍进步的东西。而法师学院之所以能够得以建立,就在于我们收拢了所有的派系传承,建立了统一的标准。 “当然,限制还是有的——能够成为学院学生的,只能是王国的公民。” 银发女性把文件递到了伊丽莎白的手中:“因为法师学院的特殊性,王国在法术理论上的研究远超诸国,自然不可能将这些拱手赠送给他人,使之成为对付我们自己的武器。 “所以,让你成为法师学院的学生,接受最为前沿的学术理论,也是我们所表达的诚意。” “原来如此……”这段对话对于王国的民众而言,几乎已经是生活中的常识了。但对居于塞西亚的伊丽莎白而言,其中却是充满了令人震撼的信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借着车厢里的灯光,女子又拿起了一份文件,看向伊丽莎白:“这段前往兰开赛港的路程,将由我负责全程的安全,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可以了。” “那个……”看着对方碧绿的瞳孔,伊丽莎白怯生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总是不知道您的名讳,显得我太过失礼了。” “啊,我没有介绍过自己吗?可能是因为事情太多,忙忘了吧……” 女子碎碎念一番后,坦然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我是布兰达·埃文,开拓军团的参谋总长,接下来的半个月,让我们愉快共处吧。” 看着这位让无数贵族心生恐惧的杀神,伊丽莎白却莫名地不觉得害怕了,她坦然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恕我失礼了,埃文小姐。” “你不惧怕我吗?”看着对面不似作伪的坦然,布兰达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我不觉得您会伤害我,这就已经足够了。”伊丽莎白坦然作答。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切都在向好 爱丽丝端着两盘烤派,走到了靠窗的一张餐桌旁,无奈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姬儿: “给,你要的甜派,快点吃吧,不是说之后要和我出去逛逛吗?” 虽然法师学院的所有学生和导师都会来到餐厅就餐,然而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同学年、不同院系的师生往往不会同时出现在餐厅里,使得餐厅的人流量通常并不是很大。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的餐厅中居然坐满了超过一半的座位——每月月初举行的统一测验,让大家的作息时间罕见的变得一致了起来。 而由于开拓计划第一阶段的顺利收官,王国在开拓军团的奋战下收复了大量失地,王城政务院决定在各地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法师学院也临时决定给学生们放假三天。 因此,作为劳逸结合的一环,二人早已约定了出游的计划。 话虽如此,坐在爱丽丝对面的姬儿正捧着一张信纸,看上去完全没有在听爱丽丝说的话。 姬儿一边看着信上的内容,一边发出了“哎嘿嘿”的傻笑声。 能让姬儿完全不关注外界的来信,只可能是来自她位于塞西亚的父母。 毕竟王国的海运系统虽然比较发达,但王国的海运多用作官方的人员和物资运输,民间运输、尤其是信件运输的班次并不多,导致了塞西亚与本土之间的通信价格也颇为昂贵。 即使寄给法师学院、以及洛斯大学的信件可以享有特殊的优惠,但这种高昂的价格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够轻易负担的,所以姬儿至今只收到过两次来信。 爱丽丝也能够理解对方的这种感情,就不在意对方的失礼了,只是默默地吃着晚餐。 “姬儿,该吃饭了。”但在姬儿把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来回看了五遍后,爱丽丝还是忍不住了,果断地从姬儿手中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哎?”手中的信被拿走,姬儿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烤派,又一脸懵圈地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对面:爱丽丝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晃着手中的信件,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看见对方终于回过神来,爱丽丝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信递还给了姬儿: “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啊?居然能让你在这里傻乐十几分钟,甚至听不到我说话?” 听到好友的疑问,姬儿又傻乐了两声,把信件叠好放到上衣口袋里:“都是好事,爸爸带领的那支小队成为了后备部队,他也升任为正经的小队长了;妈妈因为工作认真,上个月也被晋升为了助理政务员,而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抄写员了。” “那确实都是好事啊,后备部队作为军队的补充力量,只负责维护城市秩序。相比于你父亲之前的岗位,工作虽然变多了,但麻烦事却不多,重点是离家近、薪资高。” 爱丽丝认真地分割着烤派,口中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似乎很熟悉王国的官方系统: “虽然说你的母亲现在只是一个最基层的助理政务员,但塞西亚那里处处有机遇,每个政务系统都缺人。只要态度认真,相信过不了多久,你的母亲就会成为正式的政务员了。” “欸嘿嘿,那些都是未来的事情了。我们家现在越来越好了,这才是最让我高兴的事了。” 姬儿的说辞听上去倒是很谦虚,只是看她那一脸傻笑的样子,却怎么也不觉得这段话可信度高。 爱丽丝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就揉了揉姬儿的脸颊:“笑得太得意啦。” 继续分着烤派,爱丽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起来,有件事情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是什么事?”姬儿也收起了自己的心情,随意地切割面前的烤派。 “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要迎来一位插班生了,学院似乎想要把她安排到我们宿舍的空房间里。” 爱丽丝正在和烤派的脆皮作斗争,“是我们学院的院长亲口告诉我的,应该已经定下来了。” “学院在这个时候安排插班生?”姬儿猛地顿住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怔然。 她的惊讶是可以理解的,法师学院的研究层次是最为顶尖的存在,这导致了即使是姬儿和爱丽丝这样的预备学院的学生,她们所要承担的课业压力与洛斯大学相比,也足以称得上是极重的。 正因如此,法师学院往往会在学年开始的雨月、或是在作为学年中期假期的热月,才会考虑安排插班生入学,也是充分考虑到了学生学力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根据院长的说法,那名插班生似乎是一位王国盟友的后嗣,因为她的法术天赋极高,王国才特许她入学。但在我看来……” 爱丽丝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声:“这种说辞就是纯属胡说的场面话,连十岁的孩童都骗不了:姬儿你在学院里见过非王国公民的学生吗?一个都没有!” “嗯嗯,原来如此,等等——”姬儿下意识地附和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院长通知的人是你?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因为我是这个宿舍的舍长啊,院长当然是来通知我啊。你学习都学傻了,我的姬儿妹妹。” 看着好友又在间歇性地犯傻了,爱丽丝无奈地捏了捏对方的脸。 “哎?什么时候的事情……”姬儿晃了晃脑袋,想要甩开爱丽丝不老实的手,“啊,想起来了,当初好像是有这回事,我貌似确实是让你看着办来着的。” “对啊,你总是躲在房间里看书,宿舍里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吧?” 爱丽丝笑眯眯地捏着对方的脸,看着对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撒娇模样,这倒也算是二人之间相处时的常态了。 “不说那些了,反正我们还有一个空房间,只希望那位不是什么贵族小姐——隔壁宿舍的那三位大小姐,可是闹腾了整整一个季度、才逐渐磨合起来的,我可不希望自己也遇到这些事。” 姬儿挠着爱丽丝的手心,让她下意识地缩回手,“也是,我明天早上起床后,就立刻写封信给我爸爸,看看他那里是否知道些什么内情。” “埃布尔先生不是在王城的军务部任职吗?”这是涉及政务院的事项,姬儿不确定爱丽丝能否真的可以从自己的父亲那里,询问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种涉及军国大事的信息,王城的几大系统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你可别看政务院和军务部这两个系统,表面上成天不对付,一旦裁判所发现大家没有做到信息共享,没有谁能逃开责任的!” 爱丽丝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谈论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不说这些了,待会我们去大教堂看看——每逢庆典活动,各地的教堂都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至于玖兰城的教堂会举办什么有趣的活动,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识呢!”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逐渐习惯的茶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艾尔弗雷德的办公室中,二人正在“无所事事”地举办着早已成为惯例的下午茶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茶会的举办点就变成了王子的办公室。 没有谁对参与茶会的人选加以限制,从理论上来说,裁判所中的每一位高级官员,任何一位审判官、或是代行者部队的执行队长,都有参与茶会的资格。 茶会是一个放松身心的时间段,但对于裁判所的高等级官员来说,这种高级别的聚集时间也是彼此之间沟通信息,同时协调各自工作、提高效率的好机会。 因此即使是最年长的审判官、裁判所的第三审判官尼尔森,同样没有对这个活动有所异议,甚至也会在空闲的时间里积极参与其中。 这段时间的工作量比较大,即使是刚刚加入裁判所的阿诺德,此时也正在城中执行公务。 此时的办公室中,只有工作时间高度重合的艾尔弗雷德和列夫,正在悠闲地喝着茶。 “说起来,我最近抽调、查看了商会的所有官方文件,以及裁判所对大商人们的调查报告。” 艾尔弗雷德顺手拈起一块点心,随意地找了一个话题,“毕竟自从三团的前战团长柯蒂斯被立案调查以来,有很多证据直接指向了隶属于商会的商人,而且……” “而且那些商人非常狡猾,有意抹掉了不少不利于自己的证明。况且他们虽然有政务院颁布的官方身份,但却是一般民众,间接证明可以定柯蒂斯的罪,却不能把他们捋下来,对吧?” 列夫担任了近十年的审判官,自然是知道艾尔弗雷德想要说些什么的。 “是啊,明知那些家伙有罪,却找不到直接的证据,说实话,心里总觉得不自在。” 听到列夫如此“贴心”的帮自己进行补充,却是让艾尔弗雷德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商会被政务院收编重组后,商会就成为了我们伸出国外的触手:渗透市场、垄断贸易、搜集情报,甚至于拉拢贵族、阴谋颠覆。凡是王国有所需要,商会便可以凭借自己的庞大财力、广泛的商人群体、以及王国的技术支持,轻易地做到这一切。” 列夫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喝着茶,静静地听着他说下去—— “说实话,商会为王国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为王国建立了许多功勋,即使没有看那些档案和文件,我依旧对此心知肚明。在心中,我对他们的功绩是感激且铭记的。 “但无论怎么说,即使有着官方背书,商会也不过是一个民间组织;那些逐利的商人借助官方的背景,做着裁判所才能够做的事情,却没有受到裁判所的辖制!” 列夫听出了艾尔弗雷德的意思,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此外,在柯蒂斯一案中,您也看得很清楚:那些贪婪的商人再度将自己的手伸向王国的绝对权力,这已经触犯了王国的底线。那么,您的态度又是什么呢?” 列夫玩味地看着对方,语气中带着一丝拱火的意味:“当初查案的时候,当那些商人知道您并没有掌握直接证据时的嘴脸,我至今还记忆深刻呢。如何,您终于要展开报复了?” “别想挑衅我,列夫。你应该也清楚,这些低劣的小手段,对我是没有作用的。”艾尔弗雷德神色不变,丝毫不觉得恼怒,“我在西里亚的那五年间,或许什么都没有学会,但我起码明白了一件事——无能的怒火做不到任何事,过早展现愤怒,只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列夫只是笑着摇头,也拈起一块点心,“开个玩笑而已,活跃一下气氛罢了。那么,让我们说回正事:近两年来,商会的所作所为确实已经过线了,但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您又如何动得了那些狡猾的商人们呢? “毕竟柯蒂斯案已经结案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的前提下,我们是不能贸然翻案的。” 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柯蒂斯一案也并不复杂,因此早在一个月前,此案就已经结案了: 将开拓军团第三团战团长柯蒂斯的一切权限冻结,裁判所会同军务部责令其撤职自省半年;同时将其军职贬至副连队长,责令之以戴罪之身立功赎过。 对于一个性质并不严重的案件,裁判所的判决是符合审理规章的,柯蒂斯对此亦无异议。 “我有一个构想:商会代行的是裁判所的职权,我们为何不将这些权力收归、让商会受到我们的辖制呢?毕竟商会的官方背景是政务院授予的,他们所代行的职权已经侵犯了裁判所的权力,既然如此,我想先拿商会的塞西亚分会开刀。” 艾尔弗雷德端着茶杯,语气中云淡风轻,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但列夫却已经微微皱眉了,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想要看出些什么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殿下——经过十年的发展,商会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它与政务院的联系远超您的想象,您的设想是要剥夺政务院的权力,那些政务官可不会坐以待毙啊。” “所以我们就主动出击,先一步处理那些政务官,只要在短时间内蒙蔽他们的耳目即可。” 艾尔弗雷德一边品味着雪茶的香气,一边向列夫缓缓地展开了自己的构想: “那些商人肯定不会留下任何的把柄,他们的身份又是平民,因此我们是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将这些商人压来审讯的。但那些政务官不同,他们并不适用于一般事务的原则,只要有一个突破口,我们就可以从政务院入手,届时一定可以找到有足够分量的证据。” 列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一旦我们开始了这样的行动,整个塞西亚境内的王国领土都会被我们搅动,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就没有机会收手了。” “柯蒂斯一案,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商会已经逐渐有了不受控制的倾向。” 艾尔弗雷德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们裁判所是为了王国的稳定秩序而存在的,或许现在不应该采取这样的行动。但商会已经让我感受到了威胁,在成为祸患前,我想先将其排除。” 列夫沉吟着思考了一会,也认同了艾尔弗雷德的观点:“殿下的说法很有道理,我手里确实握着一些切实的直接证据,直指一部分政务官。那么,您想派哪位执行部队的队长去呢?” “让阿诺德去吧。”艾尔弗雷德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显然心中早有想法。 “哦?”但这个回答让列夫却有些惊讶,“可是根据我目前为止的观察,那位马歇尔先生颇有些正义感,这种明显带有灰色性质的行动,似乎并不应该让他去做吧?更何况,他对于这种安排应该也不乐意。” “所以才应该让他去做这些,只有将局面看得清楚,他才能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艾尔弗雷德摆了摆手:“告诉他,这是来自我本人的指令,他必须去办。” “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祝他好运了。”列夫耸了耸肩,继续喝着茶。 第二百五十八章 阴影 “至于其他的五位审判官,您想以什么形式知会他们呢?”列夫看着艾尔弗雷德的眼睛。 这个问题很关键:艾尔弗雷德想做的是一件震动王国的大事,这种规模的行动一定会调动极大规模的代行者部队,势必无法绕过其他几位审判官,也必须要得到他们的支持。 “尼尔森和彼得那两位,就由我私下照会一下吧,毕竟这涉及到了那二位的权限范围,瑞伊和丹尼斯就拜托你了。”艾尔弗雷德端着茶杯思索着,“至于布兰达那边……虽然她目前只是挂名了次席的职位,但埃文公现在不在塞西亚,我还是有必要找机会和她详细谈一谈。” “我万万想不到,您来塞西亚不过数月光景,居然就计划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列夫颇为“无奈”地笑了两声,“虽说埃文卿让我辅佐您熟悉裁判所的事务,但对于我们这些审判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直觉’,而您的直觉比之最为老练的审判官,也丝毫不显得逊色。 “这种极为敏锐的政治直觉,可不是没有经历过斗争的普通人所能够轻易拥有的。即便如此,您依旧坚称自己在西里亚的那五年间,是‘一事无成’的吗?” 艾尔弗雷德只是浅笑了两声,默默地品味着茶香,却是丝毫没有作答的想法。 关于达西亚商会的话题点到为止,二人都不再关注这个话题,只是继续悠闲地品着香茶、尝着甜点,继续闲聊一些与工作有关的、但更加偏向于日常的话题。 列夫并没有急着去执行艾尔弗雷德的要求,这位王子也丝毫不着急—— 虽然艾尔弗雷德的说法很轻松,但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达西亚商会早已嵌入了王国政务系统之中,无论是协调几位审判官,抑或是暗中大规模调动代行者部队,都是极考验统筹谋划能力的大动作,是全然不能着急的。 既然这种大事急不得,索性就按照正常的步调来做事。 就在二人继续享受着茶会时光时,一阵并不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请进。”虽然有些惊讶于门外之人的气息,但艾尔弗雷德只是一如既往的回应了一句。 维罗妮卡抱着文件迈入房间,皱眉看着二人在工作时间举办茶会:“列夫,大执政官让你辅佐殿下,是让你采取有益的行动,而不是让你这样误导殿下的。” “劳逸结合是必要的,我认为适当的闲暇有助于更好的进行工作。” 列夫端着茶杯,显然没有被维罗妮卡的气势吓到:“其实在我看来,你才是因为工作量过大、更加需要劳逸结合的那位呢,埃文大小姐。” 听到列夫对维罗妮卡的称谓,艾尔弗雷德脑海中下意识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完蛋了…… 谁都知道,维罗妮卡虽然姓埃文,但她是希梦娜夫人收养的孩子,并没有埃文家族的血统。布莱恩虽使她如己出,但她本人却从不以“埃文”自称,只坚称对方为“家主”。 “列夫,玩笑开过头了,把你的话收回去!”维罗妮卡的语气如常,但艾尔弗雷德显然听出了这段话中不善的意味。 自然,列夫也听出了对方心中浓浓的不快之意:“开个玩笑罢了,只是一个玩笑。” 他摆了摆手,态度端正了不少,“但想来你应该也很清楚:不论你如何否认自己的立场,不想给埃文卿和埃文小姐平添不快,这都不是你自己能够控制的情形了。 “伴随着你手中权力越来越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称呼你为‘埃文大小姐’,他们中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又有多少人是别有用心的呢?况且埃文卿曾多次公开表示过,你是他的长女。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应该不需要我来多加提醒吧?” “我知道这个问题,自然也会想办法妥善处理的,你就不必多说了。”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文件递给艾尔弗雷德:“这是柳本城秩序重建的报告。” 艾尔弗雷德颇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顺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接过了维罗妮卡手中的文件:“秩序重建报告不是应该存放在政务院吗?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柳本城的秩序重建工作牵扯到了许多势力,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些确实是属于裁判所的职责,事件概论和详细报告都记录在文件里了。” 维罗妮卡微微蹙眉,看向列夫:“你也来看看吧,情况还是比较麻烦的。” “不至于吧,柳本城而已,又不是米斯城……”列夫无奈地放下茶杯,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抱怨了几句,但也起身走到了艾尔弗雷德的身后,将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的靠背上。 但伴随着艾尔弗雷德翻阅纸张的动作,二人的神色都不由得严肃了许多。 快速地翻阅了一遍文件后,艾尔弗雷德随手将其扔到了身边,陷入沉思之中。 列夫也紧皱眉头,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维罗妮卡:“没有更详细的线索了吗?” 能让维罗妮卡交给艾尔弗雷德的报告,一定是经过反复证明的确凿证据。列夫并不蠢笨,不至于特地多问一句“是否属实”的废话,索性单刀直入。 “只有这种精度的信息了。”维罗妮卡摇了摇头,“我和阿加莎殿下是去重建秩序的,当地自然多是军人和政务员。在已知这种线索的前提下,我们不可能让军队大张旗鼓地进行搜寻;政务系统的官员再细心,毕竟不是裁判所的专业人士,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王国和教廷的斗争持续了数百年,彼此知根知底,而我们又在塞西亚占据绝对的优势。在这种情形下,能让我们找到一点线索,就已经是教廷也没有预料到的重大失误了,想要再寻找更多关于教廷的具体线索,只怕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艾尔弗雷德的心中也有了头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南方的那两位公爵肯定会有不少的动作,但我们目前的关注点仍然在塞西亚的北境,让柳本城的政务系统多加关注、做好相应防备即可,无须采取多余的动作。 “海岛教会才是我们眼下应该关注的重点:维罗妮卡小姐,让柳本城的政务院继续整理柳本公爵时期留下的文件,但这并不是为了探查线索,我只希望能够探明海岛教会在柳本公国具有多大的影响力。” 艾尔弗雷德随即看向身后的列夫:“让新成立的柳本分所进行隐秘搜索,顺便抽调塞西亚总分所的一支代行者部队进行指导——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实训机会,可不要浪费了。” 从头到尾,艾尔弗雷德都不关心那些无关大局的细枝末节。 “明白,稍后我让六队去柳本城。”列夫自然明白了艾尔弗雷德的态度,只是笑了笑。 看着即将告辞的维罗妮卡,艾尔弗雷德问了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问题: “维罗妮卡小姐,埃文卿已经抵达王城了吗?” 第二百五十九章 明牌了 “艾尔殿下明断,家主确实已经抵达王城了。”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便笑着回答了艾尔弗雷德的问题:对方是在向她寻求一个态度。 随后维罗妮卡就浅笑着转身离开,留下了同样一脸笑意的艾尔弗雷德。 他罕有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端起了茶杯:“呵,埃文公是获月月中返回本土的,距离现在也有两个月的时间了,本土的糜烂局势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了。” “难道陛下已经康复了?”列夫坐回了他的对面,只是从艾尔弗雷德的言辞中进行推测。 “父王的情况不算坏,但距离康复也有一段时日,短时间内不能期待他重新亲政了。” 艾尔弗雷德对此也只能感到颇为的无奈,然而神色却依然是放松的: “但埃文公抵达王城的这则消息,是流通于政务系统之中的公开信息,并不是由影卫告诉我的最高权限级别的机密情报。即使是权限最低的助理官员,也已经知晓了这个信息。这其中包含了什么意味,不用我多嘴,你应该也能够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列夫随口咬碎一颗糖果,“埃文卿明牌了——他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无论陛下的状况如何、尽管王宫的主人还是王后殿下,但他才是国政的最终决策者,对吧?” “这就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埃文公既然公开了自己的行迹,就已经证明他处理了保留地的那堆麻烦,接下来只需要静待父王康复即可。”艾尔弗雷德倚在靠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沉思良久,列夫又倒了一杯茶,提出了自己心中一直都有的疑惑:“殿下,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时至今日,本土核心的那块保留地已经成为了王国的一大弊病,我们又有足够的兵力了,为什么王国一直没有除掉这个祸患呢? “即使在希梦娜夫人遇刺的那一年,埃文卿对保留地的贵族进行了一轮血腥的清洗。事后陛下也罕见阻止了埃文卿的行动,只是处死了涉案的贵族家族,并没有借机发挥。” 这其实并不是列夫一个人的问题,这几乎是所有年轻一代的王国公民心中的疑惑。 七王之战后,王国一直都在进行因内战而打断的改革。而在阿道夫王即位后的二十余年间,王国更是经历了大刀阔斧的、涉及王国方方面面的改革。 即使不提及那些年轻一辈,便是对于大多数年龄较大的王国公民而言—— 王国无时无刻不在向前进步,旧势力所代表的贵族政治,早已成为了王国政治所褪去的渣滓;职业军人也不再是贵族的特权,超凡途径更是人人唾手可得之物;书籍也并非是锁在经院高阁的饰品,识字创作更加不是贵族独享之权,而是律法规定的公民义务。 虽然贵族政治仍然是西洛里亚诸国的常态,但那毕竟不是达西亚的本国事务,王国公民并不会对此感到介意,通常只会认为那是别国内政,往往不过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保留地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里有着王国最为肥沃的土地,但治理此地的却是最为保守的贵族! 生活在这片富庶土地之上的广大平民,更是王国中最为困苦的群体! 王国高层立志改革,轰轰烈烈的改革举措更是向王国公民证明了:作为战争的胜利者,他们有着极为坚定的决心和意志,也拥有足以支撑改革的能力和暴力。 但对于无数像列夫一样的人来说,这就带来了更大的疑惑:王国有足够的能力、高层也有足够的决心和意志,为何他们会放任保留地继续存在于王国本土呢? “嗯……没想到你作为一位资深的审判官,居然也有如此天真的一面啊。” 听着艾尔弗雷德的调侃,列夫不禁挑眉:“为何?请殿下指点。” “如果你想寻求的是明面上的理由,我认为答案应该是‘法理’与‘权衡’。” 艾尔弗雷德也不再揶揄对方,只是淡淡地抛出了两个只能在羊皮纸上找到的词汇。 “‘法理’和‘权衡’?”列夫端着茶杯,咀嚼着这两个词汇。 艾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徐徐为列夫展开了这个话题: “先从‘法理’问题进行解释,虽然我们平日里都称呼其为‘保留地’,但那片土地的官方行政区划的全称为‘达西亚王国霍华德王室全权委任王室议会管理之王室保留地’。但这个名字太长了,我们在官方文件里也简称其为王室保留地。” 虽然艾尔弗雷德的后半句话有调侃之意,但列夫还是从那长得离谱的全称中想明白了: “为什么先王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在承认王室对于那片土地的统治权后,甚至会委任一个不伦不类的‘王室议会’进行统治,而不是由王室进行直辖呢?” “因为这就是所谓的‘法理’啊,列夫卿……” 艾尔弗雷德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又回想起了童年学习的时光,“你算是年轻一代了,在你上洛斯大学的时候,封建法理学应该就不是当时的必修课了。但对于更老的一辈、或是我们这些王室的成员、大执政官的直系继承人来说,法理学仍然是必修课。” “请您详细阐释一下。”列夫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但对于这种没有概念的知识而言,他依旧无法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大致的理论框架。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七王之战的终战——那一役实在是过于惨烈了,双方投入的兵力总数合计不下于十五万,达西亚的前代王室、哈文德王室的成员无不战死于哈文德宫。” 艾尔弗雷德语气低沉,引着列夫的思绪回到了历史之中: “在处理哈文德公国的时候,王国竟无法再扶持一位拥有哈文德血脉的公爵。 “彼时各方实力大损,王室虽继承了哈文德王室的法理,却也无力独吞这片土地,便组建了一个王室议会,由王室中位高权重之人担任议长,其余各方各自派出实权人物共六位,组成最初的王室议会,代为管理这片‘保留地’,并瓜分七王之战的战利品。” “原来如此,保留地的法理可以追溯到那个时代,王国确实没有什么理由主动出手啊。等等,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列夫思索着,方觉得有些道理,却又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最为表层的理由吧,今时不同往日,构成王国的底层逻辑是达西亚的民族认同,而不是什么古老的封建法理——殿下你莫不是在诓骗我?” 艾尔弗雷德笑了一声,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没错,所谓的‘法理’是表层的原因,而这其中的深层原因,在于王国高层心中的‘权衡’。” 第二百六十章 开阔眼界 “时至今日,处理保留地的问题还需要考虑‘权衡’的问题吗?” 列夫对这个解答颇感到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圣历969年的今天,王国高层在思索如何处理保留地的历史遗留问题时,居然考虑的是‘权衡’、而非‘碾轧’? 在他看来,如今的王国实在不可与六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同日而语了—— 至于如何处理保留地?只需要集结本土七大军团中的四支,便可以凭借跨时代的装备代差、难以追平的兵员素质的差距,一劳永逸地处理保留地中那些古老的贵族家族。 “看得出来,在你看来,王国大势已成,可以凭借大军的霸道之势荡涤一切了?” 艾尔弗雷德叹了一口气,指出了列夫想法中的谬误之处:“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呢?” 他端起茶杯,眼睛却看向了书桌后的窗外,看向一片澄澈的蓝天: “你犯了两个认知上的错误——其一,达西亚的国力确实强大,然而时至今日,王国所拥有的国力,依旧只能维持着极为脆弱的力量均势;其二,所谓的贵族治世,与当代王国的秩序是不同的,在底层逻辑上,二者有着本质上的巨大差距。” “先解释一下第二个问题吧。”艾尔弗雷德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倚在靠背旁: “经过这么多年的改革后,在王国,达西亚的利益至高无上,无论是个人、还是这个人背后的家族,都要服务于王国的利益,这在我们的观念中早已根深蒂固,无需刻意强调; “但对于贵族来说,国家不过是家族的私产、是扩大个人权势与利益的筹码。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国家利益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家族的繁盛才是一个贵族应该追寻的本质。” 列夫自然明白了二者之间的差距:“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想要解决保留地的问题,就需要想办法处理贵族与其他势力的勾连,他们到底牵涉了多少势力?” “看地图——”艾尔弗雷德随意地指了指沙发后的地图,语气中不无调侃之意: “以王室保留地为核心,向海外呈蛛网般扩散:贵族联盟、海岛教会、皮留士人、西里亚王国的西部贵族、阿基拉王国的军功新贵、卡俄基亚教廷、半岛城邦联盟、大沙海酋邦、新月帝国。一直到西洛里亚的边界为止,凡是你能在地图上找到的势力,都与他们有关联。” “不会吧……”看着地图上的各个势力,列夫有了截然不同的全新感受: 从极西的海渊到极东的群山,从极北的广袤雪原到极南的无边沙海,从无人问津的冻土到商路繁茂的陆域海,诸国的边疆连成一线,形成了对达西亚王国的包围网。 “不必如此紧张——诸国并非牢不可破的联盟,他们有着各自的利益冲突;那些早已式微的贵族也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许多影响力无法触及的国度,只是与他们保持了最基本的联系;而地理上的隔绝,更是为我们提供了防守的天然优势。” 艾尔弗雷德笑着摆了摆手,略微安抚了一下陷入惊疑之中的列夫,方才端正神色说下去: “然而根据我的描述,你应该也明白了:我们并不是在对付一个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合体,这个现状也引出了我此前所提及的第一个问题。” 伴随着艾尔弗雷德的描述,列夫的头脑没有停止思考:“是您不久前说过的那句——王国的国力并非我所想象的那般强大,而是在勉力维持着脆弱的力量均势……吗?” “王国军队足足有八个军团、算上随时可以编入主站部队的预备役部队,我们拥有整整九万的职业陆军,军人的兵员素质过硬,武器装备也足够可靠,看上去随时都可以踏平保留地。” 艾尔弗雷德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一语便说中了列夫心中的“强弱对比”: “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应该也明白,王国面临的困难并不少。仔细算下来,你会发现一个令人感到无比绝望的事实:王国所面对的困境实在是太多了,权限越高的人,心中只会越发谨慎:区区八个军团、六支舰队,是完全不足以实现破局重任的。” 他手头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移开了放在杯沿上的手指,渗出了一滴鲜血:因为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当中,艾尔弗雷德竟然一时间没有控制好力道。这让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指尖的细长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了,艾尔弗雷德抬眼看向列夫: “你也是总分所级别的审判官了,了解很多绝密级别的信息,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教廷与王国是一对天然的敌人,这不仅仅是因为教义之争,更是因为三大最能证明正统性的圣主教圣物——圣子与首席圣徒的圣骸、《旧约》的原始手稿,无不供奉在坎特伯雷教区的圣龛之上。历史上,教廷便组织了两次对于王国的远征。 “我们东方的邻居、西里亚王国一直对王国的土地虎视眈眈;皮留士人也因为土地的贫瘠,不断对王国南方边境进行袭扰。在现实层面上,这些无不是无法忽视的巨大边防压力。 “而我们的敌人远不止同为人类的西洛里亚诸国:极北冰海的那头利维坦之主,极西海渊的那条怡然自得地循环生死的巨蛇,攫取了王室议会的黑蛇,无不是轻易间就可以颠覆俗世的‘天使’。” 叹了口气,艾尔弗雷德怅然地看着列夫:“而王国唯一的盟友、那光辉高洁的独角兽,可是在七王之战开启后的近二百年间,都不曾在王国民众的面前现身过一次了。 “时至今日,我们一直在勉力维持着力量的均势,一点一滴地扩大着自己的生存空间。” 艾尔弗雷德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列夫又怎么能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呢—— “所以王国的塞西亚地区战略并不是什么‘收复故土计划’,而是‘开拓计划’,对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一点就通。”艾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再度看向窗外。 “这次的风波不会影响到王国政局,父王也不会遭遇什么变故。唉,只可惜,那位文官之长的洛斯侯老爷子,怕是撑不过这回了……” 长叹了口气,艾尔弗雷德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却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 第二百六十一章 窗外惊雷 夜色降临,但洛斯侯的宅邸中依旧灯火通明,屋内屋外人影绰绰,一派忙碌的景象。 数辆马车从宅邸的门口驶出,这些车架的主人都是来自王国境内其他公国的执政官,他们或是在政务上遇到了难题,前来寻求洛斯侯的智慧;或是单纯的怀念恩师,前来探望洛斯侯。 间或有数名青年人、中年人出入于宅邸,那些都是洛斯公国政务院与军务部的执政官。 洛斯侯与其他的王国大执政官有所不同,他只是一名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普通人。 时至今日,洛斯侯杰勒米已有六十九岁的高龄,这位老人虽然依旧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身体也可以称得上硬朗,但老人家的精力毕竟还是不能与正值壮年的人相提并论了。 因此早在三年前,洛斯侯便将洛斯公国的政务工作交给自己的次子巴里特,同时将西方岸防军团的军务一并交付给了自己的女儿柏莎,自己则退居幕后了。 在很多人看来,杰勒米的长子、那位在王城任职宫相的班,无疑就是下一任洛斯侯。 在无数文官看来,这位历经考验、最终沉淀下来的男人,有资格继承其父的地位与威望。 但杰勒米毕竟太过特殊了,这位老人经历了七王之战那最为勾心斗角的尾声;经受过幼年丧父的惨痛悲剧;更是凭借自己的智慧,一举奠定了当今王国的政治体系!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这位洛斯侯真的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关心具体的政务、甚至不再关注王国的政局,他在无数王国文官心中的地位依旧是无比超然的—— 许多文官在面对复杂的政务问题时,会在第一时间寻找过往的具体案例。如果洛斯侯当年面对过类似的问题,他们则会下意识地寻求与之类似的解决方式。 在王国面临大事时,官员们会第一时间观望国王陛下的态度,因为他代表了高层的集体意志;倘若陛下因故没有发表观点,许多文官出身的官员、尤其是洛斯大学出身的王国官员,会在第一时间寻求杰勒米的意见——这便是这位孱弱老者所拥有的影响力。 也正因如此,即便洛斯侯在名义上早已退休——当然在事实层面上,他确实已经半隐退了。公国的文官在面对棘手问题时,仍然会来这座宅邸寻求他的智慧; 各地的执政官也会在闲暇之余探望他,许多人不为了个人利益,只是单纯地来拜访他。 现在已是晚上八时了,伴随着教堂钟声的响起,最后一位来访者也从正门离开了。 访客离开后,宅邸的侍从们开始了一天中最后的工作。 杰勒米正坐在书房里,一边抽着烟斗中正在燃烧的兰烟,一边和次子巴里特闲聊着王国最近的局势,顺便叮嘱一些在工作中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 这个场面在旁人看来可能十分无聊,却是父子难得的闲暇时光。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并不急促的敲门声:“家主,政务院的杰克执政官来访。”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父子的交谈,这位“不合规矩”的来客也让巴里特微微皱眉。 “杰克执政官?”巴里特沉吟片刻,向门外出声发问,“难道是因为政务院那里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需要他在这么晚的时候来向洛斯侯寻求智慧吗?” “并非如此,杰克执政官似乎只是想来拜访家主。”门外侍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 这个说法让巴里特有些不满:“拜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果没有重要的事项,是不应该在夜晚打扰父亲的,这些不是已经吩咐过你们了吗?让杰克明天再来吧。” “虽然只是普通的拜访,但杰克执政官执意今晚拜访家主。”侍从的声音颇为无奈,他们显然也是知道这些要求的,但架不住那位名为杰克执政官态度坚定。 “规矩就是规矩!老爷子年纪大了,晚上需要休息。如果只是因为他态度强硬一些,就破坏了这座宅邸的规矩,以后的那些访客岂不是都可以这般随意胡闹了?” 听到这个说辞,巴里特也有些不高兴了:“他是父亲的学生不假,可那些来拜访父亲的执政官,哪一个不是父亲的学生?其中还有不少资历较老的执政官,可是在洛斯大学上学的时候,就听着父亲亲自传授课程了!他们能守规矩,就那个年轻人不懂事吗?” “不要着急嘛,你也是担大事的人了,先听别人把话说完,再生气也不迟嘛。” 杰勒米和善地止住了次子的怒火,看向门口,“你仔细说说,杰克具体的表现如何?” 听到老人的宽慰,门外的侍从松了一口气,“是——杰克执政官的神情看上去十分纠结,似乎心中有什么大事,但他的说辞确实是前来拜访您,随身也只携带了一瓶酒。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神态,在下也不敢斗胆询问家主。” 神色纠结、语焉不详,只带了一瓶酒? 只是短暂思索了一番后,巴里特立刻就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神色瞬间就变了! 但老人只是放松了神色,用眼神制止了对方的动作,看向门外:“让他过来吧。” “真的可以吗?”侍从有一些犹豫,显然也认同巴里特此前的说法。 老人知道对方的顾虑,言辞带笑:“或许年轻人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与我商量,又不方便到处宣扬呢。贸然把人赶走,反而容易耽误事,快去吧。” “明白了,家主。” 门外没有了动静,还没有等巴里特开口,老人便先一步出声了:“你先回去陪孩子吧。” “父亲……?”巴里特不由得皱眉,看向正在叼着烟斗的老人。 杰勒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神色颇为平静:“虽然没什么自保能力,但我这个糟老头子还是有影卫贴身保护的,你就不用胡思乱想了,先去休息一会吧。” “您自有分寸,我就不瞎操心了。”老人的话确实有道理,巴里特耸耸肩,起身离开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走出书房,脚步逐渐消失,老人才猛地咳嗽了一阵,脸色一片煞白。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窗外,随后传来一阵惊雷声,硕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 稍微平息了自己状态后,老人才苦笑着向烟斗里填入新的兰烟烟丝,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直到温热的气体浸润了自己咽喉,杰勒米的脸色这才变得红润了一些。 兰烟其实不是烟草,这个从胤国传来的奇特品种非但不会伤害身体,其燃烧后产生的、带有兰草香味的气体还会浸润人的肺部和咽喉,算是一种养护身体的“香薰”。 这几年来,洛斯侯的兰烟烟斗几乎片刻不离手——与表现得不同,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斗争的智慧 平复呼吸之间,杰勒米突然间岔了一口气,复又咳嗽不止、脸色煞白。 四下无人,阴影中却走出了一位不苟言笑、身形高瘦的中年男人,轻车熟路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老人的面前,又接过了他手中的烟斗。 “侯爷,身体为重,兰烟终究也只是养护身体的东西,不是什么正经的药品啊。” 男人对洛斯侯的称呼非常复古,几乎是新王国时期不曾会听到古老称呼了。 显然,这名男子的年龄并不像他的外貌那般年轻。 从他的动作和言辞来看,他已经追随杰勒米很多年了。 “我这副残破老朽的身体能够撑到现在,就已经是上主赐予我的莫大奇迹了。从那次意外后,你也追随我五十年了,我的身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清楚吗?” 一杯热茶入喉,杰勒米接过了那杆烟斗,深吸了一口兰烟:“三十岁后,对于我来说,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所以我格外珍惜每一天的人生——这次会答应与杰克的会面,也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年轻人走上歧路,平白浪费了自己的人生和才华。” 雨声越来越大,老人收回了自己的思绪:“让你去做的那些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宫相也对侯爷的安排表示理解: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不会做出表态。” 听着男人的话,老者长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如此一来,我也就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即使真的见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阳,我的心中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真的要这样做吗?您的这些安排,几乎会让洛斯家族失去文官之首的地位啊。” 密集的雨点打在窗外,仿佛一颗颗钢珠砸在玻璃上,男人的声音也低沉了不少。 “只要王国的政务系统如常运转,凭借着洛斯大学的地位与作用,即使什么也不做,不出十年,班也可以成为王国的文官之首——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平稳运行的体系啊。” 老人的语气中不无感慨,“但王国只能有一个声音,在陛下无法亲政的现在,这个声音只能是布莱恩。如果我此刻病逝,班只要发表言论,就会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我的影响力。即使他们迅速达成了一致,短期内,王国也会出现两个不同的声音,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杰勒米看着身边的男人,摆了摆手:“不要吓着年轻人了。” 男人摇头叹气,退回了阴影之中。 一阵敲门声后,在侍从的引导下,一位额角挂着皱纹的年轻男子抱着木盒走进书房。 这名男子穿着一套黑色的正装,衣物上没有什么饰物,看上去似乎十分朴素。 但仔细观察一下,便会发现:那套正装的面料材质并不普通,那是取自洛斯绵羊身上最柔软的绒毛所织成的高等材质;编织面料的手法也是一种颇有些复古的编织手法。 即使是对于收入不菲的执政官而言,他们也不太喜欢这种正装——姑且不论其价格颇高,置办这样一套正装并无太大意义;况且能够运用这种编织手法的衣匠现在也多在保留地,即使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执政官一般也不会穿着这种过分强调“身份”的正装。 然而这名年轻男子就这么无所顾忌地穿着这身正装,丝毫没有在意所谓的“影响”。 而看着男子那深入骨髓的一板一眼、几乎可以用尺子丈量的动作便知—— 除了贵族出身的人,没有谁会特意在礼仪举止上这么刻意的折腾自己。 话虽如此,乍看上去,男子的言行举止,倒是颇为随和。 看着这位进屋的年轻人,杰勒米放下了手中的烟斗,满脸笑意:“杰克,坐吧,路上可还拥挤?一周以来总是在下雨,这时断时续的大雨,即使是王国的砖石道路也不好走啊。” “还好,道路颇为宽敞,即使是在这种天气出行,也并没有出现拥堵的现象。” 杰克顺着老人的话题说了下去,面带愧疚地坐在了杰勒米的对面: “这是我在三年前向公国酒庄预定的葡萄酒,在收到酒庄的通知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带一瓶给您。我的心情实在是太过急切了,还希望您原谅我的无礼行为。” “我怎么会介意呢?这是年轻人的一片好意,我感到喜悦还来不及呢。” 杰勒米笑着回应了对方一句,便看着他摆放在书桌上的木盒—— 那是一个有些扁平的方形木盒,其上刻写有洛斯酒庄的名称,整个木盒被缎带简单地装饰了一下,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出自酒庄的礼盒罢了。 但老人却盯着它许久,直到杰克忍不住要出声询问时,杰勒米才再度开口: “你的双亲定居洛斯城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是否适应了新秩序下的生活?” 杰克愣了一下,不成想对方为何会有如此一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这个过程颇有些波折——我曾为父母谋了一个在政务院的抄写工作,母亲倒是很快便适应了新生活;可父亲却因为所谓的‘贵族矜持’,一直对新生活抱有不合作的态度,与同僚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这一情况直到最近才有了些许的好转。” 老人叼着烟斗,只是摇了摇头,“恐怕不是‘有些波折’这么简单吧?据我所知,你父亲至今仍以‘贵族’自居。这些年来,他更是多次借着你的的身份招摇过市,做了许多有损你个人名誉、甚至是损害政务院名誉的事情。若不是你及时止损,只怕就要巴里特亲自出手了。” “老师明断。”杰克只是低下头, “杰克,你的这个谎言可不够高明啊:现在不过是果月,酒庄哪里有什么新装瓶的葡萄酒售卖呢——每年葡月,才是酒庄开启酒封的月份啊。” 杰勒米叹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木盒:“那个盒子确实是酒庄的礼盒,至于盒子里的那瓶酒……是你父亲交给你的吧?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该是一瓶毒酒,蛇毒。”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在白色的电光下,杰克的脸色却更显得苍白了。 见老人如此精准地说出了盒中之物,这位年轻人既万分惊讶、又无比惶恐地站了起来。 隆隆的雷声在窗外炸裂,掩盖了椅子划过地面时的刺耳声音。 杰勒米深吸了一口烟斗中的兰烟,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杰克的身后,缓缓地将椅子向前推,又按了按对方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了下去:“坐下来吧,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 “你不是本来就想告诉我这些的吗?我不过是先一步说出来罢了,慌什么?” 老人扶着桌子,又坐回了杰克的面前,神色依旧是那么的温和:“其实从你进入宅邸的种种表现来看——你的心中笼罩了无数的阴霾与迷茫,那些茫然让你举棋不定,所以你想来向我寻求答案,对吗?”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幸的意外 “唉……自从你主动离开保留地,来洛斯公国求学,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杰勒米斜靠在椅背上,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情感。 “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零一个月,老师——我在是热月月初入学洛斯大学的。” 杰克端正地坐在那里,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一个精确到月份的回答:显然,对于这位出身贵族的年轻执政官来说,跟随老人求学一事早已铭记在他的心中。 “十七年啊,原来即使是你这个最年轻的学生,也跟随我这么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老人叼着烟斗,慨叹岁月的流逝,“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思维敏捷、又不囿于身份与思维惯性的窠臼之中;虽然出身贵族,但你并没有因此有所倨傲,待人始终谦逊平和。我不能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但你的表现与处事方式,确实让我很满意。” “能让老师做出这么高的评价,我问心有愧。”听到老人的赞赏,杰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木盒,却只觉得心中愧疚,怎么也担不起对方的称赞—— 杰勒米的态度很随和,平日里不怎么会批评他人,所有人都很钦佩他的涵养。但与那随和的态度相反,老人对待学生很是严厉,评价时也多用中性词汇,极少会主动赞许一位学生。 所以在看着自己带来的“礼物”时,杰克的心中只有愧疚。 猛地咳嗽了几声后,杰勒米看向杰克:“帮我和你自己倒杯茶吧。” “好的,老师。”杰克回过神来,当即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杰克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杰勒米也不做怀疑,大方地端起茶杯:“说实话,我不在意你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能够听得进他人的建议,这是你的优点;但耳根子太软了,容易被亲人错误的观点影响,也是你必须要改正的不足之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杰克又怎么会听不明白对方夜晚接待自己的目的呢? 杰克端起茶杯,微微低下了头,摆出了与学生时代一致的、乖乖受训的姿态。 看着对方与学生时代并无二致的姿态,杰勒米不由得回想起了过往,笑出了声: “好了,不用这么一本正经的,就把这当作是一次闲聊吧——还记得在我给新生们上的第一节课吧,那次课堂的主题是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那段时光实在是过于久远了,即使是杰克,也思索了几秒,才看向杰勒米: “您当时曾说过,贵族垄断绝对的暴力、独占王国权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伴随着时代的发展,在不久的将来,个人的力量将不再左右政局与战局——原话可能不是这样,但主旨思想确是如此。” “你确实记得很清楚啊,可见你当初的承诺不是一句空话。”老人的言辞颇为欣慰。 年轻的执政官却羞惭得无地自容,“应该记得的事情,我不曾忘却;但本该明析的判断,我却没有仔细辨识——是学生学艺不精,给恩师丢脸了。” “学习知识、积累经验、总结教训的过程是永无止境的,绝对不存在什么给哪位‘老师’丢脸的情况。更何况我对此心知肚明:当初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们虽然只是在讲台下听着、没有对我进行辩驳,但其实并没有几个人认同我的预见,对吧?” 杰勒米反驳了杰克的说法:见得多了,他很清楚在不同的时代,人们所抱持的想法是什么。 杰克苦笑了一声,自然知道自己的这种说法不过是句安慰之言:“您说的没错,时至今日,我的心中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困惑,您可能已经看出来了。” 老人深吸了一口兰烟,微微颔首:“怎么看不出来呢?一方面,贵族成为了‘落后’的代名词,改革推进到了今天,越来越多的执政官出身平民,军队中的高层也多是平民; “可在另一方面,我所说的那一天似乎并没有到来——高等超凡者在王国中依旧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前些日子,埃文公在王室议会那里闹了一场,甚至在羞辱了几位元老议员后,做到了全身而退,很多贵族也因此又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啊。”杰克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竟带有一丝释然。 “埃文公能让元老议员如此畏惧,或许有他个人实力强大的原因。但归根究底,王室议会所恐惧的,还是已经在边界枕戈待旦的五大军团、以及他们背后的庞大的王国政务系统。” 杰勒米又猛地咳嗽了好一阵子,不着痕迹地拭去了嘴角的血迹,回答了杰克最为关心的问题,“你还年轻,未来能够取得多大的成就,还要看你自己的努力和选择。但我可以向你作出一个承诺:你的道路是正确的,不要因为你父亲的短视,而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看着对方苍白的面庞,杰克下意识地向前探出身子:“您身体的状况……?” 杰克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拜访过杰勒米了,但在他的印象中,这位老人的精神一直很好、身体也一直比较健康。 然而现在看来,老人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理想,每咳一声,他的脸色就变得越糟糕。 杰勒米深吸了一口兰烟,这才让身体舒服了一些,喉咙也不再像是被刀片切割一般:“杰克,我已经老了……”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今年不过六十九岁,王国的政务系统还仰赖您呢!”杰克连忙走到老者身边,扶住他的身体——杰勒米的回答,已经扫清了他心中的犹疑。 杰勒米摆了摆手,语气却是颇为平静:“王国的政务系统是一个运行自洽的体系,即使缺了我这么一个老头子,也不会让它的运转有所窒碍,就不要安慰我了。” 他看向杰克的眼睛,眼底尽是温和,“杰克·亨利,你要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干扰你的判断,作为我教出来的学生,我对你向来只有一个要求——你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可以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法理解,但唯独不要辜负了自己。” 老人的手指点了点年轻执政官的心口。 动作虽然不重,杰克却感受到了万钧之重:“学生谨记教诲!” 杰勒米欣慰地叹了口气:“好了,回去吧,我也有些累了。” “还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杰克的言辞很真诚。 在老人的目光中,他轻轻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但还没有迈出几步,一声重物砸向地面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老师!”杰克的心中突然涌现起一股莫名的悲怆情感,他大喊了一声,猛地冲向了书房。 霹雳—— 惨白的雷光铺满宅邸,果月最大的一声惊雷,在洛斯城的上空炸开。 圣历969年果月15日,王国现代文官体系的建立者、洛斯公国大执政官,洛斯侯杰勒米·文森·洛斯,于自家宅邸中病逝。 这位为王国奉献了终生的老人的逝去,引发了一场王国史上最大的意外。 而这个不幸的意外,也以他本人最不愿意的方式,彻底引爆了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矛盾。 (碎碎念:第二卷的第一个篇章正式结束了,年初停更二至三天,需要处理一下过年的事情、顺便整理一下接下来的思路。)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危险的气息 “殿下,埃德温城的战后秩序重建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当地部队认为,当前已经度过了最混乱的阶段,并正式向塞西亚的军务部申请了取消日间管制的报告。” 一位塞西亚政务院总分院的执政官递交了一份报告,公事公办地站在艾尔弗雷德的对面: “经过军务部和政务院的联合检查,我们也认为——当前确实到了取消日间军事管制、重建正常政治秩序的时期。如果您对此并无异议,只需代表裁判所签名授权即可。” “哦?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让我看看。” 艾尔弗雷德在听到这位执政官的报告后,便放下了自己手中正在处理的文件,顺手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两部门的联合报告,快速翻阅了一遍。 “调查流程无误,报告论据也很充分。嗯,大致我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艾尔弗雷德扫视一遍手中的文件后,便看向了坐在不远处、正在待命的阿诺德: “让那个正在组建埃德温裁判所的团队动起来,去实地调查一下当地的秩序。此外……” 这位王子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办公室中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随后,艾尔弗雷德的贴身影卫便从他身边的阴影中现身,向他的手中递过了两张看上去尺寸并不大的信纸,并附在他的耳边,掩着手快速低语了几句话。 饶是以阿诺德一介中等超凡者,也无法听清那位影卫的低语,只能听到一阵令人难受的杂音。显然,能让影卫动用这种屏蔽手段,他所传递的必然是绝密信息。 看着手中的两张信纸,又听着影卫的补充报告,艾尔弗雷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又迅速舒展开来,并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 尽管在归国后,艾尔弗雷德的表情丰富了许多,但他显然没有忘记这些“基本功”。 沉吟了一会,他看向身边的影卫:“我明白了,你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 影卫微微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艾尔弗雷德神色如常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露出了紧张神色的执政官: “这份报告没有什么问题,我稍后便会安排相关人员,前往埃德温城进行二次审查。如果一切结果如常,我会在半个月内,将署过名的文件递交给政务院,你先回去吧。” 突然出现的影卫、以及极不寻常的景象,都确实吓到了那位站在艾尔弗雷德对面的执政官。 虽然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正面回答对方,但他那一切如常的神情、以及一如往常的冷静态度,确实平息了执政官心中的惊讶与惶恐,让他的心中有了一个理智的支柱。 “明白了,属下敬候殿下的好消息。” 对方终究还是王国的殿下啊。想到这一层,这位执政官的语气也不由得恭敬了许多。 艾尔弗雷德闭上双眼,直到确认了那位执政官的气息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再度睁开双眼,看向阿诺德:“关于埃德温城的二次审查——由你亲自带队、带领代行者部队的第九队,从旁进行监督工作。具体的工作细节不必插手,代行者只需要负责监督工作。” “我记下了。”阿诺德站起身,等待艾尔弗雷德的下一句话。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你现在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艾尔弗雷德沉吟片刻,忖度着自己安排:“请埃文家的两位女士,布兰达和维罗妮卡阁下立刻过来一趟。此外,让裁判所的那五位审判官,也立刻来我这里一趟。” “记住,”艾尔弗雷德抬起头,着重强调了一句,“无论他们当前正在处理什么重要任务,都让他们暂时搁置自己的工作——我的邀请和要求具有最高优先级!” “您的意志!”艾尔弗雷德很少会强调一件事情的重要性,这让阿诺德不禁肃然。 …… 当布兰达从军营赶到艾尔弗雷德的办公室时,审判官们与维罗妮卡已经先一步抵达了。 “艾尔也收到这个消息了?”没有任何的寒暄,她便开门见山了。 “我的信息来源是直属王室的影卫,可能比布兰达、和维罗妮卡阁下早一步获知这些。” 显然,布兰达和维罗妮卡也从直属于自己的影卫那里,得知了和艾尔弗雷德一样的信息。 见人都来齐了,艾尔弗雷德把自己收到的两张信纸中的一张,递给了围坐在沙发上六位审判官:“这是来自本土的绝密信息,我暂时不发表任何观点,你们自己看吧。” 信纸上的语句其实并不多,不出半分钟,六位审判官便依次传阅了一遍。 紧接着的,却是房间内长达三分钟的沉默,每一位审判官都在思索这些词汇下蕴含的信息。 管理代行者部队的列夫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我总算理解了,为什么殿下只让审判官和布兰达、维罗妮卡过来了——我们确实应该先一步想好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密信上的内容很简洁:洛斯侯病逝,遗体旁有未启封毒酒一瓶,系执政官杰克·亨利所赠之物,现已将第一目击者、该执政官扣押,留待审讯处置。 最为年长持重的审判官尼尔森并未发表看法,而是看了布兰达和维罗妮卡一眼,这才看向艾尔弗雷德:“埃文卿是否对此事做出什么指示?” “埃文公什么都没有安排,只是让我们自行处理此事。” 艾尔弗雷德深深地叹了口气,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第二张信纸:“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洛斯侯的逝去本就是一件大事,过不了几天,本土那边就会传得沸沸扬扬了。 “而在一个最不恰当的时机,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带去了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现场的东西……尽管我们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又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老爷子是病逝的呢?事态的发展,已经有些脱离王国的控制了。” 洛斯侯的逝去,并不是简单的“王国失去了一大柱石”,同时意味着短时间内的权力真空。 当然,在王国政治体系的运转之下,这个权力空缺会理所当然地被迅速填补。 在艾尔弗雷德看来,最大的麻烦在于那位出身贵族的执政官杰克·亨利,以及出现在那里的毒酒。 贵族与平民的矛盾从未消弭,虽然在改革的进程之下、在王国的发展之中、在保留地的分隔下,这一矛盾被极大地缓解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矛盾消失了,它依然藏在水面之下,时刻准备着反扑王国高层。 而现在,一位平等地给予各方机会、愿意接纳改过贵族、积极践行着“达西亚精神”的洛斯侯,却这么逝去了,留下了这么多的“巧合”。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在场的众人其实都能预料到,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协商 “现在谈论这些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当下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尼尔森沉稳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其他四位审判官自然也明白这一点,纷纷颔首表达赞同,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一旁、并不怎么引人瞩目的埃文姐妹。 显然,即使是坐在艾尔弗雷德的面前,他们依旧会下意识地认为:纵然布莱恩暂时不在塞西亚,维罗妮卡和布兰达才是这个地区的最高决策者。 “我和小姐其实并没有收到来自家主的信。显然,家主已经非常信任殿下的能力了—— “既然家主已经将此事全权托付给了殿下,我们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的,一切悉数交由殿下决断即可,你们就不必刻意地来关注我和小姐的态度了。” 维罗妮卡显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她只是自顾自地拿了一罐茶叶,旁若无人地泡了一壶热茶,摆明了就是一副真的不想插手此事的态度。 “维罗妮卡姐姐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应该由殿下全权处理。况且,你们不是想见证一下殿下的决断能力吗?比起一堆甚至不能给你们看的绝密信息,这不恰巧是一个好机会吗?” 布兰达的神色倒是明快不少,她随意向口中丢了一块糖果,说了一堆无比令人在意、但又没有人敢随意发问的词汇后,表达了和维罗妮卡一模一样的观点。 “我不过中人之资,你们可不要对我有过高的期待啊……”艾尔弗雷德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艾尔殿下!”布兰达抬起头,郑重其事地注视着艾尔弗雷德。 听到对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艾尔弗雷德愣了一下,望向对方碧色的瞳孔。 “想必列夫和你说过相似的话,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谦虚是上主赐予我们的美德,但过分的谦虚,只会无端招致他人的厌恶、并拖延正常的效率,不得不察!” 布兰达难得地对艾尔弗雷德严肃了起来,在这位王子看来,她的气质竟与阿加莎有了一丝重合: “父亲已经选择了你,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以艾尔殿下的智慧,还会不清楚吗?在这种场合中,你不应该进行任何的谦让,你要用行动去证明、证明埃文公的眼光从不出错。” “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了。”沉默片刻后,艾尔弗雷德明白了布兰达的意思。 “既然身受埃文卿托付,我自当竭尽自己微渺的智慧。” 深吸了一口气,艾尔弗雷德环视房间:“相比于本土,塞西亚的压力是很小的——塞西亚政务系统的官员、将领多为平民出身,无不是经过埃文卿与父王筛选的‘自己人’;贵族出身的官员,虽然其数量只是官员人数中的一小部分,但也是无法忽视的不稳定因素。” 艾尔弗雷德半倚在椅背上,十指交拢:“尽管这些贵族官员都来自斯凯公国,是能够从埃文卿的清算中幸存下来的、算得上是比较配合的‘温驯派’。但他们终究还是贵族,再温顺也会找机会反咬一口,我自然不会信任有着这种本性的家伙。列夫——” 王子抬头看了一眼调度代行者的审判官,“稍后我会写一份裁判令,几位审判官署名复审后,你就调度总分所、以及各地分所的代行者,对贵族出身的官员们进行秘密监查。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只需要防止他们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断。” “可是,关于那些平民出身的官员,我们应该怎么采取什么行动呢?”负责监察政务院的彼得微微皱眉,“只要对洛斯侯之死的场面稍微添油加醋一番,最先爆发的群体,恐怕便是那些出身平民,或直接、或间接受到老爷子恩惠的广大官员了。” 彼得的担心不无道理——对于广大出身平民的官员来说,那位和蔼老人在其心中的地位,无异于玖兰侯卡特在王国法师群体心目中的地位: 王国的第一所大学,便是洛斯侯一手创办的洛斯大学;第一个接收平民官员的机构,也是洛斯侯先行试点、创立的洛斯城政务院(现在已经升级为洛斯公国政务院)。 对于出身平民的官员来说,洛斯侯对他们有着再造之恩! “确实,这才是个难以处理的麻烦。”艾尔弗雷德沉吟着进行考量,“尽管裁判所的职责是‘督察百官,监督王国’,但我们一来没有那么多人手,二来也有自己的日常职责。” 思量片刻后,艾尔弗雷德还是决定采用保守的方案,“对于平民官员中的激进派,我们也要派遣代行者加以监察,至于其他官员……就只能由维罗妮卡阁下加以管束了,短时间内,彼得便负责从旁的配合工作吧。” 随后,艾尔弗雷德便看向负责监管军务部与上级军官的瑞伊、以及负责监察下级军官的丹尼斯:“至于军方那里,就由布兰达负责管理,你们二人同样只负责从旁配合。” “至于尼尔森阁下和我,便继续负责裁判所的日常事务,同时统筹各部分的协作。”大致分配了一遍各自的职责,艾尔弗雷德的双手交叠、托着下巴: “大抵便是这些安排了,裁判所虽然也是王国政务系统的一部分,但我们的职责毕竟偏向于阴暗面,不适宜随意地抛头露面。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局势已经失控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我们才可以采取雷霆手段。至于现阶段,还是采用相对保守的措施吧。” “明智的判断。”尼尔森微微颔首,仿佛从石头中雕刻而出的脸庞也柔和了一些,“但您似乎忘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请阁下指点。”艾尔弗雷德表现得很谦虚。 “民间。”这位年过半百的审判官,说话间倒是颇有些惜字如金的风格。 “民间倒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等到消息传来,让政务院公布真相,再配合本土的相关措施、适当地引导民众心中的悲伤情绪即可。这件事处理起来确实有些麻烦,但也不怎么困难。” 艾尔弗雷德摩挲着下巴:“但有着民间背景的商会,确实是需要有所警惕的——他们最近有些过于的不老实了,似乎是想重蹈十几年的旧商会故事。” 艾尔弗雷德的这个控诉颇有些严重:他这是在声明,商会已经有了染指王国权力的野心、并且其中的不少大商人已经采取了相应的小动作。 “的确已经有这个迹象了。”但尼尔森却也认同了他的观点,点了点头。 “需要我处理商会的事宜吗?”兼管民间事务的丹尼斯立刻出声询问。 “不必,你已经负责军方那边的职责了,再让你处理商会的问题,显然会有些力不从心。” 艾尔弗雷德摇摇头,立刻便有了自己的思量:“更何况,只采取对待民间事务的方式,显然是不会让商会的家伙们感到畏惧的。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斩草除根,方才为裁判所的行事风格。” 听到他的这番言论,布兰达显然被提起了兴致:“哦?怎么个‘斩草除根’?” “其实在近期,我和列夫有个构想。虽然还只是一个草案,但也可以先阐明一下思路。” 艾尔弗雷德笑着看了列夫一眼,和他一起阐述了二人构思的“大动作”。 第二百六十六章 你是否清醒 听完了艾尔弗雷德和列夫那堪称“大胆”的构思后,在座众人沉默了许久。 “怎么说呢,这个想法确实非常的……具有‘开拓性’呢。” 布兰达率先打破了沉默,随意地开了一个玩笑: “但一想到是艾尔殿下提出的方案,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在这个关头,这一想法确实具有可行性。” 出乎预料的是,在认真地进行了一番考量后,老成持重的尼尔森赞成了这个构想。 “啊?尼尔森大叔居然会同意这个冒险的方案?”表现得最为意外的,当属列夫。 他表现得这么诧异,不是没有缘由的——即使是他与艾尔弗雷德,也深知这个构思极为冒进,考虑到尼尔森的沉稳性格,他很难想到说服对方的理由。 “如果是你们最初的那个构想,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因为那不符合裁判所的立场。 “我之所以会认可,只是因为时机发生了改变,现在是实现这一构思的时机,仅此而已。” 尼尔森看向列夫,低沉的声音蕴含着老审判官的智慧:“列夫,作为辅佐殿下之人,你应该时刻牢记裁判所的立场,须得时刻顾全大局、不应鲁莽行事。” 显然,尼尔森并不是很满意二人所做出的计划。 “殿下说得没错,裁判所的职责毕竟是监察、纠错,其职责偏向王国暗面。” 尼尔森深深地看了列夫一眼,又看了布兰达和维罗妮卡一眼,才转头看向艾尔弗雷德: “可能有些僭越,但我仍需向殿下建言一句——正是因为裁判所的职责,我们在行事的时候,才更应当做得光明磊落,断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和口实。” 这位资深审判官表达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不满,也是维罗妮卡和布兰达的意见: 作为统筹塞西亚裁判所的王国高层、布莱恩认可的王子,艾尔弗雷德不应该通过“夸大”和“莫须有”一类并不正当的手段,来寻求一个正确的结果。 “我确实有许多考虑不周的地方,感谢尼尔森卿的建言。” 艾尔弗雷德思量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几人:“以上就是大致的任务分配了,如果有什么不甚妥当的地方,诸位可以畅所欲言,我们也可以进行商议修正。” 在座众人几乎同时摇头,只有丹尼斯环顾四周,提出了一个自己很在意的问题: “殿下,您似乎还没有提及关于教会的安排。” 众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无不长叹了一口气。 即使是布兰达,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完了,还是有人说出来了。” 这位当上审判官并没有多久的丹尼斯有些错愕,颇有些茫然地望着众人: “请问我说错了什么?为何诸位都是这幅反应?” “丹尼斯卿,你的头脑是否清醒?”列夫尴尬地干笑了一声,看向丹尼斯。 看着更加茫然的丹尼斯,艾尔弗雷德不得不出声提醒对方:“一则,现在是多事之时,我们恰巧发现了教廷的踪迹,这些总需要国教出面、我们则在暗中配合进行处理; “二则,尽管在王国的序列中,塞西亚教区可以受到裁判所节制,但此刻辖制塞西亚教区的并非教区主教、而是我的姐姐——公国级别的塞西亚总分所,是没有资格节制国教圣女的。” “啊!”丹尼斯并不愚钝,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好了,如果诸位对我的安排没有意见,就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吧。” 在艾尔弗雷德的结语下,五位审判官纷纷起身离席,开始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看着诸位审判官离席,维罗妮卡也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起身看了一眼艾尔弗雷德: “殿下,我需要提醒你一句,无论何时,开拓计划才是最优先的事项。” 维罗妮卡的这句话已经说得很直白、而且比较难听了:在她看来,艾尔弗雷德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动作和打算,但他的精力有些过于分散了,这显然不符合王国高层对他的期许。 没有等待艾尔弗雷德的回应,维罗妮卡便离开了房间。 “姐姐有时说话就是这么不留情面,艾尔你不要太过介意。”四下无人,布兰达倒了一杯茶,说话也随意了不少,但看起来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想法。 艾尔弗雷德只是摇摇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快:“我的脑袋里总是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如果没有旁人提醒,我可能真的会过于分散自己的精力了。” 他起身坐到布兰达的对面,顺手也倒了一杯茶:“更何况,那番话不仅是维罗妮卡的意思,其后想来也有着埃文公的示意——所谓的没有收到埃文公的来信,应该不是真话吧?” “哎呀,暴露了呢。”布兰达一脸平静地“感慨”了一句,装都没有装一下,“但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开拓计划为重’,我想艾尔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在埃文公看来,一切事项都应当为开拓计划让路,对吗?” 艾尔弗雷德立刻明白了,维罗妮卡的那句“劝告”中所蕴含的真意。 布兰达大大方方地同意了对方的说辞,“这是自然,对于陛下和父亲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推进开拓计划的下一阶段——为了这个战略,王国已经投入了数以万计的金币、无数王国精英竭尽自己智慧、各大军团最精锐的士兵应召奔赴塞西亚,我们不允许存在任何阻碍开拓计划的障碍!” “即使要容忍一些越界的行为?”艾尔弗雷德微微皱眉。 “即使要容忍一些越界行为!”布兰达的声音中包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看着对方的神色,布兰达还是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知道商会的那些家伙不太老实,但他们当下的所作所为,尚处于可以容忍的底线之上。 “更何况,自从十几年前的那次洗牌后,商会就已经成为了依附于政务院、依附于父亲的无根浮萍,是我们在民间推行政策的手套。他们本就是一堆等待下一次洗牌的弃子,等到开拓计划完成的那天,我们随时都可以抛弃他们。” 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会有所不同—— 在尼尔森看来,商会是威胁到王国秩序的存在;但在布兰达看来,这些所谓的“祸患”,不过是一堆用来处理问题的顺手工具,只要达成了目的,她其实并不会过于在意那些人的小心思,也不会关心那些商会高层的下场。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保证开拓计划的顺利进行即可,所谓的‘商会’,交由谁管理都可以?” 艾尔弗雷德又怎么会听不懂对方的暗示呢? “就是这样。接下来,就把舞台让给艾尔了。” 布兰达笑着放下茶杯,摆了摆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第二百六十七章 告解 “愿上主的光辉照耀前路,我等当以善行履践主的指引、不昧祂的荣光。” 阿加莎手捧圣餐,越过坐满修士的一排排座椅,回到了圣像下的步道台前。 身穿缀有三重华饰的仪服的老者挺直身体,立于步道台旁。 “我等当谨记教义,多行善举。愿美德永驻我等心中、荣耀上主!” 这位教区主教的左手拄着一支仪式长矛、其矛身是一个方正的十字形,右手在身前点画了一个十字,双目微闭、低头祝祷,为教区的圣餐仪式念诵了最后一句祷词。 “愿美德永驻我心、荣耀上主!”在座的修士们纷纷低下头颅,在身前画了一个十字,双手交拢于胸前,一齐虔诚地跟随主教念诵祷词。 仪式结束,这位老人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不再是仪式时的那副严肃模样了: “好了,诸位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圣餐仪式已经结束了,我们应该用日间的辛勤劳作,来践行勤劳的美德,继续积极地荣耀上主吧。” 众修士纷纷点头应诺,三五结伴地起身离开了这间主厅。 年迈的主教解下了披在身上的厚重仪式服装,一丝不苟地将之整理、折叠整齐后,将其和仪式长矛一起摆放在圣像下,又向着圣像的方向划了一个十字。 阿加莎也洗净了圣餐的仪式用具,将之放在步道台下的隔层中,随后也转过身去,向着沐光的圣像划了一个十字,低头念诵了《旧约》中的祷词。 至此,整个圣餐仪式的所有步骤方才完成,所有修士也已经离开了主厅。 偌大的主厅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即使是轻缓的脚步声,也回荡在这个空旷的大厅中。 但当主教转过身去,却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坐在长椅上,沉默得仿佛一尊雕像。 如果是普通修士,这时候可能已经走上前去礼送这位年轻人了,毕竟圣餐仪式已经结束了,按照教堂的规定来说,此时的大厅已经封闭、不接待访客了。 然而这位老主教一生都在坎特伯雷教区任职,他已经认出了那位年轻人的身份——因此,他此时并不知道这位殿下想做些什么,自然陷入了纠结之中。 “让我和自己的兄弟独处片刻吧,主教阁下先行主持教区事务。” 似乎是早已察觉到了主厅中的客人,阿加莎并没有回头,语气颇为平淡。 “卡尔、费奇,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的独处时间。”等到主教离开此间,阿加莎平静地吩咐自己和艾尔弗雷德的直属影卫,瞳孔中映着圣像模糊的面容。 主厅中似乎吹过了一阵微风,这片空间中仿佛少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不等阿加莎发话,她的侍女也很知趣地退到了门旁。 等到一切复又恢复了平静,阿加莎这才转过身去,坐到了艾尔弗雷德的身边: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身为国教圣女的我吧?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思考几秒,艾尔弗雷德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假正经,那些修士居然就这么被你唬住了。” “好呀,艾尔现在居然开始调侃姐姐了!” 阿加莎笑着拍了一下艾尔弗雷德的脑袋,姐弟二人互开玩笑。 一时间,这片空间里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然而玩笑话毕竟只有那几句,没过多久,主厅中的氛围便再度僵住了。 “你以前是最不愿意来教堂的,艾尔,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阿加莎倚在艾尔弗雷德的胳膊旁,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沉默了片刻,艾尔弗雷德看向光芒中的圣像:“当我在西里亚的时候,我总是会骗自己——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王国,为了达西亚,我愿意将此身坠入地狱。” 归国以来,即使是面对阿加莎,艾尔弗雷德也不曾诉说过自己在西里亚的过往。 而知道了相关细节的王国高层,也一直对他那五年的过去讳莫如深。 阿加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作为一名倾听者,听着艾尔弗雷德诉说着自己的过去。 他的口吻实在是过于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忆自己的过往: “在西里亚的时候,每当我睁开双眼,眼前便是无数西里亚王国的权贵。他们在我面前逡巡、像是一头头饥饿的鬣狗,试图用华丽的辞藻麻痹我的心,想要从我身上撕咬一块肉。” 艾尔弗雷德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起伏,“每每看到那些虚伪的家伙,我都能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欺骗自己。但我其实比谁都清楚,我的所作所为或许真的可以帮助达西亚,但在内心深处,我只是希望用那些疯狂的计划,聊以平息我的愤怒。”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艾尔。” 阿加莎伸出手,握住了艾尔弗雷德的左手,“即使放眼于未来五年,王国都不会面临来自东方的压力,这难道不是你的功劳吗——谁都有私心,但谁也不能磨灭一个人的功绩。” “可能如此吧,但这背后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阿加莎第一次从艾尔弗雷德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了悲恸的情感: “人性是不变的,归国后,尽管在我所接触的人中,依旧有那种卑劣的人物;但见得更多的,却是那些努力生活、追求幸福的普通人。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 阿加莎的手略微用力: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普通的词汇时,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攥住了,心中难以抑制地涌上了一股难过的情绪。 “我梦到了罗芒城,那座几乎是我亲手付之一炬的城市。在梦中,那座城市已经燃起了冲天的烈焰,城中再无一座完整的房屋。即使是城堡,也变成了一地的废墟。 “我看到无数具尸体从火焰中爬起,他们嘶吼着扑向我,想要向我讨要一个解释,也想把我一起拉向地狱。我只能挥舞手中的武器,一遍又一遍地亲手杀死他们……” 听上去,艾尔弗雷德的语气依旧十分平静,但阿加莎又如何听不出: 这哪里是心情平静,他不过是强作镇定,却又在不断地拷问自己—— 面对自己与内心、与外界的无数矛盾,艾尔弗雷德是来向她寻求告解的。 “已经可以了,艾尔,不用这么折磨自己了。” 阿加莎起身来到艾尔弗雷德的面前,拥他入怀:“这确实是无法为上主宽恕的罪恶,但如果你将这一切都归因于自己,那就太不公平了。” 她轻叹了口气,抵着艾尔弗雷德的额头:“慢慢来,艾尔,你太过焦急了。 “让时间沉淀一切,在未来的漫长时光中,用我们的行动,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 艾尔弗雷德是个聪明人,他来寻求告解,也是在向自己的至亲寻求指引未来的方向。 阿加莎自然不会回避问题,她的回答只有一个,保持耐心,让如水的时间沉淀一切。 第二百六十八章 代偿 艾尔弗雷德离去了,阿加莎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神色纠结: 他是个聪明人,这类人总是有自己的主见。 即使阿加莎和他的关系最是亲近,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听进了几句话,更何况—— 纵然艾尔弗雷德真的听从了她的建议,阿加莎也不敢确定对方究竟理解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和自己的想法相一致、是否从自己的言辞中无端联想出了稀奇古怪的见解。 “所以说,我真的不适合当告解修女啊,还没有开解别人,自己就先胡思乱想了。” 阿加莎无奈地自言自语,突然间侧过身体,看向侍立在门口的侍女:“贝拉,你先出去。” 即使在与艾尔弗雷德交谈的时候,身为贴身侍女的贝拉也不曾离开主厅—— 对于与阿加莎几乎贴身不离的贝拉来说,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了。 年轻的侍女轻提裙摆、躬身行礼,无声地离开了这间主厅。 在厚重门扉彻底闭合的那一刻,银色的发色拂过阿加莎的脸庞。 “艾尔真的很受打击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那副模样了,你说得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长叹了一口气,阿加莎无奈地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布兰达。 “你是怎么察觉到这一层的?”布兰达没有正面回答对方,静静注视着面容模糊的圣像。 阿加莎再度叹了一口气,二人沉默不语,只是在心底交流心绪。 “你当真是这么认为的?”片刻之后,阿加莎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 布兰达自然知道对方的心情,但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眼睛并没有看向阿加莎: “你最近应该也有所耳闻吧——艾尔殿下以种种名义,羁押了数名出身贵族的官员。这些官员彼此间并没有多少联系,各自的职责也没有丝毫重合,唯一的共同点在于……” “在于他们的家族成员中,仍有人与王室议会存在联系。”显而易见的,阿加莎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一无所知,对于局势的掌握,她丝毫没有落后于布兰达。 “你不是对此一清二楚嘛。”布兰达叹息抱怨道,“能让父亲派遣到塞西亚的贵族官员,必定都受到了无比周全的核查、至今依旧受到我们的监视,是可以给予一定信任的。况且他们此前并没有做出不轨之举,就这么被艾尔羁押了,你会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吗?” “……艾尔在排除异己,而且我不能排除这之中存在泄私愤的可能性。” 尽管在情感上不愿意承认,但阿加莎终究还是亲口说出了那唯一的可能性。 布兰达靠在了椅背上:“好在列夫做了常规的审查后,就劝服艾尔放人了。否则即使老爷子没有病逝,我们也要事先处理内部杂七杂八的问题了。” “艾尔真的变了,自从他归国以来,我感觉他总是会陷入偏执的思维中。如果没有人从旁对他进行适当的劝导,他真的很容易便会选择极端的方式。” 阿加莎蜷起双腿、双臂抱膝,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低沉的情绪。 布兰达却只要摇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之处: “说实话,艾尔那五年的遭遇,说是韦伯斯特那个老混蛋一手造成,都不算是冤枉那位了。遭遇了这种境况,现在的他只是‘稍微’偏执了一些,即使是我,也忍不住要赞扬他的心性。” 话虽如此,阿加莎又怎么会不知道布兰达的“话中有话”呢: “可是在父王和埃文公的规划中,他们需要的艾尔,是一名合格的王权继任者。” “事实并不尽然如此,如果一切按照父亲他们的规划,我们有足够的余裕帮助艾尔调整心态。甚至于,父亲可以亲自教导他执政的智慧——唯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造就明主。” 布兰达哪里不知道对方的抱怨呢?她伸手握住了阿加莎的手,聊以慰藉: “可是自从来到塞西亚后,在你眼中,除了开拓计划,又有哪件大事在我们计划之中?” 事实上,不仅仅是布莱恩感到了一丝紧张,在面对这么多突然降临的大事后,即使是年轻的布兰达,时常也会在心中生出一抹紧张和忧虑。 每每拍板重要决策、抬头四顾想要寻求建议,却发现布莱恩早已返回本土之时,布兰达总是能够感觉到深刻的无奈: 对于身为埃文公独女的布兰达而言,获取权力或许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直到这两年,她才能够切身体会到——获取权力容易,维持权力、乃至善终,却难如登天。 “病逝也算是善终了,对于老爷子来说,这个结局应该是个最好的结局了。” 毫无缘由的,布兰达莫名地感慨了一句。 对方为何会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阿加莎自然是明白的,她更加抱紧了膝盖: “是啊,真的算得上是个好结局了……” 摇了摇头,布兰达不再思考那些严肃感伤的问题: “不说那些了,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自己去找不就行了吗?我也没有瞒着你什么事情啊。” 阿加莎白了她一眼,显然是在埋怨,抱怨对方一直不愿意向自己透露艾尔弗雷德在西里亚的生活——她当然知道布兰达是为了自己好,但她还是心中有怨。 “好啦,过段时间就告诉你,我不是怕你难过嘛。” 布兰达靠向阿加莎的胳膊,打了个马虎:“所以说,你是不是太过溺爱艾尔弗雷德了?我也不想这么做啊,只是不得不说一些重话的,结果你就立刻把我叫过来责备了一顿。” 这个疑惑其实已经困扰布兰达很久了。 事实上,阿加莎过于关心艾尔弗雷德一事,在改革派高层中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一半,是出于同母血亲之间的紧密亲情;另一半……可能就是出于代偿心理吧。” 思索了很久,阿加莎给出了一个让人有些始料未及的回答。 “代偿心理?”布兰达也没有料到这个回答,“可是你并没有亏欠他什么啊。” 阿加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我们已经亏欠了许多人。” 点点星光在二人身边泛起,一时间竟将二人衬托出了一丝圣洁的气质。 而看着周围的景象,布兰达的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 “我曾在和母后在闲聊中,得知了一件事:在她和父王原本的设想中,我应该是王室中最为年幼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我,艾尔或许不会出世,也不会遭遇这么多苦难。” 在阿加莎那浅浅的叹息中,带着怎么也化不开的伤感。 第二百六十九章 别多想 极为难得的,布兰达并没有接话,而是和阿加莎一起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即使我不曾提及,你应该也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吧?” 阿加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雕像,看着这尊无数西洛里亚人礼拜的上主诺依: “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缘联系,灵魂却密切联系,像是彼此的半身? “为什么我们身为凡人,却能够承载法则,甚至让天使尊称为‘主’?” 长叹了一口气,阿加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抱膝看地,看上去是那么的茫然: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在我出生后,父王和母后会改变想法,诞下艾尔呢? “你的母亲、希梦娜夫人,分明是一位接触到了高等的法师,却在你出生后大病了一场,此后更是再也没有恢复过来,身体虚弱得甚至不如一个普通人,你真的没想过这些问题吗?” 久久的沉默之后,布兰达站了起来,向阿加莎伸出了右手: “走吧,我想带你亲眼见证一个地方——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行动起来。”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虽然没有探知对方的想法,但阿加莎还是猜出了大概,苦笑着跳下了长椅,拍了拍修女服的裙摆,拉住了布兰达的手。 似乎一切都变了,又像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但当贝拉敏锐地觉察到变化、推开了主厅的大门时,阿加莎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她从来都不存在于这里。 “果然又是这样啊……”贝拉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她什么也没有多说、也没有乱想什么,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等待阿加莎自己从主厅中走出来。 眨眼间,阿加莎就和布兰达一起出现在了埃文宅邸、这个她几乎每天都会归来的地方。 看着布兰达走进一楼的会客厅中,按照自己的记忆折腾那副作为装饰的盔甲,阿加莎还是忍不住发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我们可以找到那位墓碑的主人?” 二人心意相通,阿加莎自然也知道,这座宅邸的地下有一间被当作陵寝的密室。 “当然不能确定啊。” 地上的石板移开了,布兰达先一步走进地道,“但试一试,总不会是出什么差错吧。” “好吧,你说得对。”阿加莎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布兰达快步走了下去。 密道并不算长,布兰达轻车熟路地推开了密室的石门,然后就呆立在了门口。 “……”见对方没有了动作,阿加莎便从她的身后探头看去,随后也呆立在了原地。 在布兰达的记忆里,这间石室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矗立在房间中央的一块石质墓碑。 但在二人眼前的房间中,墓碑还是在的,但在墓碑的周围,却突然多出了一张石桌、四把石椅、一张石床。而在石桌旁,居然还摆放着几个石质书架,书架上甚至堆满了书籍! “这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密室中的这幅景象,饶是阿加莎也不由得呆住了。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布兰达苦笑了一声,走进了这间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密室”,从地面上捡起了一团线球,放在了石桌上。 “这里的生活气息未免太重了一些,居然还有给猫玩的线球……” 阿加莎颇有些无奈地跟着布兰达的脚步,端起了石桌上尚飘着热气的茶盏: “茶杯和茶壶中的茶水还是热的,似乎就在上一秒,房间里的主人还在这里喝茶呢。这貌似和你的记忆之间有着巨大的误差呢,埃文宅邸的防护措施已经变得这么差了吗?” “呵呵,如果这座宅邸的防护措施都能被渗透,那么,整个塞西亚就没有一处可以算得上是‘安全’的地方了。” 知道对方是在打趣自己,布兰达自然也展开了回击: “虽然从表面处看不出来,但即便是塞西亚大公的城堡,其安保设置也远远比不上这座宅邸——这里长期居住着两位王国的殿下、一名边境公及其继承人,我们是不可能不上心的。” “话是这么说的,我心里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看看眼前这一幕,即使是你自己,都要对于宅邸防护措施心生疑虑了吧?” 阿加莎放下手中的茶杯,环顾四周:“你好?有人在吗?” “喂!你疯了?”即使知道对方的想法,布兰达也有些错愕于阿加莎的惊人之举。 但还没有等阿加莎做出回答,一只漂亮的白猫突然现身,跳上了石桌,爪子随意地拨着那团线球,一对狡黠、漂亮的瞳孔注视着她的眼睛。 “呃,你好?”阿加莎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白猫的声音是悦耳的女声,它似乎觉察到了对方心中的紧张,落落大方地回应了一句,平静的声音中有一种能够让人心神放松的魔力。 布兰达睁大了双眼,惊讶地看向那只白猫,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己脚边。 影子扭曲了一下,犬主却并没有现身:祂在害怕! “这里或许有人,或许没有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们的目的。” 白猫的爪子上下抛动着线球,其动作之灵活,像是人类的手才能够做出来的。 布兰达皱眉看向身边的阿加莎,再度看向了白猫,心中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和目的。 “事实上,我们想向墓碑的主人寻求一个答案。” 阿加莎伸出右手,指向了房间中央的那块石质墓碑。 “如果你们想要寻求解答,现在的我和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请回吧。” 白猫按下了线球,轻盈地跳下了石桌:“时间总是充足的,你们是达西亚的下一代,肩负着传承下来的使命,你们应该先尽了自己在人世的职责,再来追寻那些并不重要、已成定局的‘过往’。” 布兰达和阿加莎对视了一眼:白猫不仅知道她们是谁,更对她们了如指掌! “可是……” 阿加莎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白猫打断了话头—— “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专注于一件事上,就不得不放弃其他的事情了;一心多用,到最后就会一事无成。作为年轻人,你们最先应该学会的,就是断明主次之别,专注于‘主事’。” 二人不由得恍惚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时,她们已经回到了宅邸的会客厅。 白猫的声音回荡在她们耳畔: “在你们做好自己的本职之前,这扇大门将不再为你们开启,不要再浪费精力了。” 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后,布兰达耸了耸肩:“好吧,对方也说时候未到,暂时就不要多想了。” 第二百七十章 规划一下 “呜……”听到对方略有些调侃的总结,阿加莎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道理其实就是那个道理,阿加莎和布兰达对此其实也是明白的: 当布兰达想要寻求真相时,阿加莎会劝说她以王国大局为重,暂时放弃这种想法; 而当阿加莎想要义无反顾地追寻解答时,布兰达同样会开解对方。 问题在于,道理谁都懂,可那些无法得到解答的谜团事关自己,又有几个人能够在面对关乎自己的问题时,可以完全理性地做到不会关心则乱呢? 所以在阿加莎又一次有了类似的想法时,布兰达就带她一起去了那间“密室”—— 两人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更多的,也并不是真的指望可以在现在获得答案。 她们其实只是想要找到一个“说法”,一个说服自己放弃胡思乱想、专注于眼下的解释。 “好,我不纠结了,陪我去练剑!” 嘟囔着纠结了许久,阿加莎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还没有等布兰达做出回应,她就束起了披散的长发,身形闪烁,来到了宅邸后的训练场。 阿加莎总是如此,每当一件事情结束时,她总是会想起一件几乎毫无关联的事情、并立刻加以行动。而在这种时候,她总是有着异常高效的行动力。 布兰达也习惯了对方跳脱的想法,紧跟着对方来到训练场,顺手从武器架上拿起了两柄未开刃的训练直剑,将其中一柄扔向站在场地中央的阿加莎。 阿加莎接过直剑,挽了一个剑花作为起手式,便直直地刺向了面前的布兰达。 布兰达苦笑着抬起手,将将错开了对方凌厉的攻势。 “我又仔细地想了想,觉得你不久之前的提出那个说法,应该是正确的。” 布兰达执剑欺身向前,手中剑错开了阿加莎的直剑,便将剑尖径直刺向阿加莎的眉心! “哪个说法?我的想法太多了,你不好好地说清楚,我可真不一定能够想得起来。” 面对刺向自己的剑尖,阿加莎已经避不开了,索性抖动手腕,便将直剑划向对方的咽喉。 “就是你之前责备过我的那个说法——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我的确不应该那么反对艾尔的想法,而是应该帮助他、从背后推他一把。” 阿加莎的动作比自己快,布兰达只得放弃攻势、临时变招,抵住阿加莎的剑势,脚尖向前方发力,瞬间与阿加莎之间拉开多达四步的距离。 “怎么又突然改变了想法?你可不是一个会在事后变卦的人啊。” 阿加莎笑了一声,蹬步前冲,手中动作变化,又换了一式剑技,攻势更加凌厉。 “因为我认真回忆了一下,终于想明白了艾尔心理矛盾的根源: “如果单论他的过往经历,那绝对不能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在另一方面,他却从未遭遇过失败,无论是什么事情,最后一定会按照他的期许方向发展。” 布兰达左右闪躲,终于抓住了对方刺向自己小腿的机会,右脚踩住了直剑的剑身,手中的直剑也刺向了对方握剑的右手手腕。 “好吧,那你接下来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阿加莎的反应也不慢,她当即扔下了手中的剑,侧身擦过刺来的剑身,左臂曲起,对布兰达的右臂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 趁着布兰达吃痛后退的关头,阿加莎踢起扔在地上的直剑,再度劈向布兰达的腰间。 看上去二人是在有来有往地闲聊着,似乎彼此之间只是普通地进行对练,但两人手上的剑招却是招招直取对方要害之处,完全没有什么手下留情的打算。 “配合他的行动,艾尔想做什么,我就帮他少些障碍。” 这句话布兰达说得理所当然,但阿加莎却略微睁大了双眼,显然是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 一招不成,阿加莎迅速变招、改劈为撩,剑身上挑。 “无论最后艾尔是否成功,都是有好处的——如果失败了,可以让他明白有些事不可为,为达目的,有时确实需要妥协和折中;如果成功了,那就让他这么一往无前,也不无不可。” 布兰达并没有让对方得手,迅速和阿加莎展开缠斗,双方见招拆招,数秒内便过了十余招。可惜最后棋差一招,布兰达手腕微抖、并没有抵挡住阿加莎的剑招。 “好了,我认输,这次是你赢了。” 面对气势汹汹的刺击,布兰达无暇回避,身形闪烁间、便来到阿加莎身后,投剑认负。 “嘿嘿,小胜一招。”阿加莎远远地将直剑扔回武器架,解开了发带。 “话说回来,关于教廷那边,你有获得新的消息吗?” 布兰达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又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颗糖果。 “嗯,教廷啊……”阿加莎接过布兰达扔来的糖果,像模像样地思考了一会: “教皇高文一世病危,阿基拉王国已经雇佣了半岛城邦联盟的雇佣兵,对教廷的权力蠢蠢欲动,为了弥合圣主教世界的矛盾,教廷正在筹划对大沙海酋邦的大远征。” 阿加莎并没有正面回答布兰达,而是说了一堆与达西亚干系不大的“大事”——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表示:她的确有线索,但她还不能确定其真实度。 “阿加莎……”布兰达当然知道这个意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线索指向了米斯城——就是我们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情况。” 阿加莎也有些无奈:“但那里真的不好渗透啊,即使是签了和约的当下,能够进驻米斯城的达西亚商人也没有几名,能够打探到的信息也约等于零,你让我怎么分析啊?” “米斯伯国至今都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动向,那位几乎被海岛教会架空米斯伯爵,也没有做出过任何表态。说实话,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啊。” 布兰达咬着糖果,有些头疼,“说实话,很多战争是可以避免的,但米斯城下终有一役。到了那时,我们就需要你麾下的、名义上归属于国教的救护军团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开辟未来 今天是出成果的日子,分属于不同院系的法师学院的导师、教授们,在进行了为期数月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后,终于迎来了这个“大项目”的最终阶段。 一个高逾五米、半径超过十米的巨大装置,被摆放在数理学院的中央实验室中。 这个造型古怪的环状装置实在是太过巨大了,以至于让原本占地面积颇大、甚至连通了上下三层楼阁、允许百余人共同进行实验的实验室,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圆环形的装置中嵌套了许多齿轮状的零件,那些零件连接着外围的数个形似罗盘的圆锥形小装置,大小不同、形制各异的装置相互嵌套,组成了一个类似古早时期的占星仪的装置构造。 最令人感到惊诧的,当属这个装置的材质—— 整体装置呈漂亮的银白色,期间泛着无法忽视的莹白光点。 显然,这个装置是由星铁与星银一类、熔铸了星矿的复合金属锻造而成。 锻造期间,星铁和星银的材质较为脆弱。 但在淬火成型后,掺杂了星矿的星铁就会变得很柔软、并且异常坚固,一张薄如纸张的星铁,其坚固程度便足以媲美传统的黑铁。 也因为如此,衬有了星铁内甲的新式军服,能够在短期内快速迭代传统的制式盔甲。 而星银与星铁不同,其不仅坚固,刚度也十分可观。 但无论是星银还是星铁,由于星矿的熔炼难度之大,使得其造价异常高昂,致使除了负责军备采购的王国官方外,任何一个民间组织,都不可能具有负担这种材料的财力。 但在这间中央实验室中,赫然摆放着一个完全由星银和星铁打造而成的装置! 数十位分属不同院系的导师们,此刻正往返于各阶层之间,对装置外环构造进行最终检查。 数位带领院系的教授们,也指挥自己的助手,检查着装置内环上的罗盘状构造物。 金发的年轻女子站在装置前,抬头看着眼前的造物,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 这个装置的构造图,是由她和阿加莎、布兰达一起设计而出的; 而装备的选材、零件锻造环节,也是由她亲自前往军工场,从旁监督打造、验收的; 至于装置的最终成型环节,也是由她亲自带队,在这里从无到有地调试、组装而成的。 作为通体由星铁、星银锻造而成的造物,这个装置的造价高达万余枚金币,堪称天价! 但为了最大程度地传导实验人员的精神力量、更加精准敏锐地检查到最微小单元的元素量变动,黛娜深知,纵使花销堪比四个军团一年的军费,这些金币的花费也是值得的! 按捺心中的雀跃之情,黛娜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精神力量笼罩装置,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进行着核验,巨细靡遗地完成最后一次整体检查。 半小时后,笼罩在装置上的精神力量褪去了,黛娜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感受到这股变化后,早已进入了自己岗位的导师、教授们纷纷向她进行最终汇报: “外环结构第一部分,核验无误,随时可以进行实验。” “外环结构第二部分,核验无误,随时可以进行实验。” …… “内环结构第八检测装置,核验无误,随时可以进行实验。” …… “内环结构第一检测装置,核验无误,随时可以进行实验。” 距离黛娜最近的教授进行了最后的报告,至此,装置的各个部分均已检验无误。 黛娜微微颔首,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位助手:“经核验,装置的整体构造状况良好,不存在任何故障、卡死等机械性问题。本次实验的主导人,黛娜·卡门·玖兰精神良好,可以负担本次实验。” 一位助手抱着笔记本,快速地记录下了所有人的汇报内容。 另一位助手伸出手,向她递来一个封存了火元素的红水晶。 黛娜接过水晶,确认其中的元素已然不再活跃后,将水晶放入了面前装置的凹槽中,右手食指的指尖点在水晶之上: “本轮实验对象系封存了非活跃火元素的水晶,主装置稳定报数为火、151单元。” 水晶放入装置的那一瞬间,这个装置便检测到了封存其中的元素。 一声艰涩的喀哒声后,距离黛娜最近的齿轮缓慢地开始了运转,齿轮的啮合声、运转声传遍整个中央实验室。 伴随时间的推移,齿轮运转的声音也不再滞涩——这是装置稳定运转的标志。 “外环结构第一部分,压力承载状况正常,处于正常运转状态。” “外环结构第二部分,压力承载状况正常,处于正常运转状态。” …… 听到负责监视各结构状态的导师们的汇报,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教授们也开始报数: “内环结构第一检测装置,稳定报数为火、148至149单元。” “内环结构第二检测装置,稳定报数为火、145单元。” …… 听到一个个稳定的数字后,黛娜终于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主导人将对实验对象使用基本水元素法术,验证本次实验的核心论点。” 在感受到这股细微的精神力量后,在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黛娜抽离了自己的右手,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装置仪表,足足有十秒钟。 这十秒实在是太过漫长了,漫长到参与实验的人们无不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年之久。 终于,黛娜略显沙哑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本次实验对象为封存了非活跃火元素的水晶,主装置稳定报数为……水、149至150单元。”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大家为了这个实验,已经筹备了数月时光,如果从实验立项之日算起,只会更久,他们当然都知道这句话所代表的巨大意义! 看着已经呆住的众人,黛娜清了清嗓子:“各单位,请立刻报数!” 几位教授也反应了过来,依次开始报数: “内环结构第一检测装置,稳定报数为水、146单元。” “内环结构第二检测装置,稳定报数为水、142至143单元。” …… 实验持续了整整两天时间。 在那之后,黛娜又更换了十余个封存各种元素的水晶,进行了数十场实验。 当最后一个数字记录在笔记本上时,虽然众人的神色已经难掩疲惫,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充沛的精神,眼中充满了喜悦的光辉—— 霎那间,中央实验室中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 即使是老态稳重的教授们,也完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的形象,他们彼此拥抱、高声朗笑。 三年前是966年,布兰达和阿加莎联名撰写了两篇重量级的论文。 在那两篇论文中,她们根据客观的依据,提出了两个极为重要的猜想—— 其一,机械装置不仅可以检测元素量,更可以测得元素的属性; 其二,她们认为,元素本身并不具备属性,只是因为元素本身的波长、频率产生了变化,才导致元素间有了所谓“属性”的区别。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通过黛娜和阿加莎、布兰达联合设计的装置,法师学院终于成功论证了这两个猜想的正确性,这也就意味着: 在探索元素本源的道路上,人类终于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们创造了历史,也开拓了未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时代的碰撞 验证实验顺利结束,那台装置的损耗程度也在预计范围以内。 中央实验室中的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很多人眼前一黑,因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压下的疲惫涌上大脑,就这么扶着周围的桌椅、栏杆,大剌剌地瘫坐在地上。 在实验室外,他们可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着作等身的学术大拿,也可能是享有赞誉的天才,但在此刻,他们只是尽己所能地完成实验的实验人员。 尚有些许余力的人们则穿行于人群间,为他们分发面包、肉干和净水,用以补充体力。 “老师,您下一阶段的实验计划是什么?” 助手一边计算笔记本上的数据记录,一边看向坐在身边的黛娜。 “下一阶段的实验?现在还没有相关的计划呢。” 黛娜咬着面包,沉吟了一会:“毕竟我现在是法师学院的代理院长,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处理学院日常工作的。最近这段时间,我应该只会把这次实验的论文写出来,然后给中央实验室的大家放个假——为了这场实验,很多人已经连续工作几个月了,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黛娜看向一旁的助手: “话说回来,上个月的月初,数理学院的副院长又向我提交了一份申请,再次希望把你升为研究员,你该不会又想要拒绝这份升职吧?” “还是老师了解我,”助手挠了挠头,“我还是想继续当您的助理研究员。” 听到这个回答,黛娜翻了个白眼,语气颇为无奈: “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去当研究员,去带领团队做项目呢? “你也跟随我七年了,大大小小的项目也参与了三十几场,你的能力和天赋我都看在眼里、研究资历也是足够的,为什么只是甘愿当我的一介助理呢?”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禀赋是不同的啊,老师。” 助手低头计算,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与您、埃文小姐、以及那位殿下相比,我很笨拙。如果单凭自己,我一生都提不出那种天才的构想。与其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不如让我留在您身边、仅仅做一个微不足道的记录员,忠诚地记录下您做过的每一场实验,为王国的进步略尽绵薄之力。” “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如你所愿吧。” 深深地看了一眼伏案的女性,黛娜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如果你有一天改变了想法,想要自立了,我也可以帮你写一份申请书。” “谢谢老师的好意。” 说话间,一名实验人员推开实验室的大门,扬了扬手中折叠整齐的刊物: “我出去问了一下,今天是17日,就顺便把这个月的月报带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黛娜看向周围:“在场的人中,谁还有精力,帮我们读一下月报的内容?” 这其实也算是法师学院的一个小传统了: 每当一个大型实验结束时,参与实验的很多人往往已经闷在实验室中几个月、严重与外界脱节了,因此他们总会让一位参与实验的人员诵读月报,好让众人快速了解王国中发生的大事。 “就我来吧,毕竟报纸已经在我手里了。” 那名实验人员接过黛娜的话题,喝了一口水后,便摊开自己手中折叠的月报—— “卧槽!” 这声脱口而出的粗口,让众人纷纷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位实验人员。 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大家的目光,而是快速地浏览着报纸上的头条报道。 “怎么回事?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失态?” 黛娜微微皱眉,起身走向那位一脸错愕的研究人员。 似乎是她的声音点醒了那位研究人员,他摇摇头,清了清嗓子: “圣历969年葡月刊,《王国柱石的崩毁——沉痛悼念洛斯公国大执政官、洛斯侯,杰勒米·文森·洛斯阁下的逝世》!” “你说什么?!”不仅是黛娜,这个标题让在场众人都坐不住了。 快步走到那位实验人员的身边,黛娜快速阅览了一遍文章内容,眉头紧锁: 为了准备这个实验,她也很久没有离开实验室了,所以她对于王国大事的记忆,还停留在玖兰侯前往王城的时候,并不知道洛斯侯逝世的真相。 但看着文章中语焉不明的表述,以及“无意间”提及的对于杰克·亨利的拘捕,黛娜身为玖兰侯的继承人,几乎下意识地、就能猜到这篇文章所引发的动荡! 达西亚月报是一篇民间刊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上的文章不会受到审核。 作为所有位于境内、境外的达西亚人信任的刊物,每一期报刊、每一篇文章,甚至是文章中的每一个单词、每一个标点,都要接受王城的政务院刊物审核部的严格审核,方能刊行! 在许多人心中,达西亚月报之所以能够代表王国的官方意志,其上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可以信任的信息,也源于这种堪称“严苛”的审核。 此刻,埃文公布莱恩和她的父亲,都在王城稳定局势。 面对这种涉及杰勒米老爷子逝世的、具有讣告性质的文章,如果说这二人没有进行严格的审稿,就让这篇文章刊发出来,黛娜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经过审核,两位王国柱石居然会同意发表这种引爆矛盾的文章,这让黛娜的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安的猜想。 黛娜还没有开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从门外传来。 不等任何人做出答复,一位身穿黑色军装的男人便推开门,快步来到黛娜身边—— 他是法师军团第一团的战团长。 黛娜看了男人一眼,随后环视中央实验室,语气淡然: “本次实验顺利结束,各组人员整理实验器材、统计素材损失情况,向学院进行报备;实验数据整理完毕后,将会发放给参与人员。而在发布实验论文后,在座各位都能获得一个长假!” 稳定了在场人员的情绪后,黛娜才微笑着,引着这名战团长离开中央实验室。 “这是来自王城的军事命令,是军团长本人和埃文卿共同下达的军事调动!” 没有任何客套、犹疑,这位战团长拿出了一份形制规范的王国公文,递交给黛娜。 “我明白了,你现在就和我返回驻地,此事刻不容缓!” 快速翻阅了一遍手中的文件,黛娜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向学院门口。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夜剧变 “唔——早上好……” 姬儿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一边迷迷糊糊地给自己释放了一个清洁法术,一边穿上外套。 “早上好,今天的早餐是土豆沙拉哦。” 爱丽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姬儿探头看去,发现对方正在捣碎锅中蒸熟的土豆。 “早上好,姬儿,昨晚没睡好吗?” 坐在窗边的新室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继续看着窗外,仿佛有什么动人的景色在吸引她。 “昨晚在看古王国史,没注意时间……好困。” 姬儿挠了挠脑袋,向着窗边走去:“丽莎你在看什么?宿舍门口有什么好看的?” “宿舍外多了些人。”伊丽莎白伸出手,向窗外指了指。 姬儿一脸疑惑地顺着对方指点的方向看去,随后不无惊讶地转头望向厨房: “爱丽丝,学院里突然多了许多的军人!最近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大惊小怪的,你们不是每天都能在学校里见到军人吗?” 爱丽丝端着三份土豆沙拉走出厨房,摆好餐具后也来到了她们身边。 “你看,是不是比平时见到的士兵要多?而且……” 姬儿嗫喏着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直观感受: “看上去,他们与平时在城市里见到的军人不同,让我想起了曾经在塞西亚见到的军队。” “让我确认一下。”爱丽丝凝神望去,一层薄薄的莹白光幕覆上了她的双眼。 观察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姬儿说得没错,那些士兵的确不是我们平常见到的军人。”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伊丽莎白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疑虑。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军服上的徽记啊……也是,你们不太了解王国的一些常识,我疏忽了。” 爱丽丝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把她们领到餐桌旁,一边就餐,一边解答: “在我们通常的说法中,‘王国军团’仅包括一个整编规模的王国主战军团。但在王国的政治序列中,‘军团’其实包含了三个部分,分别是主战战团、后备战团、以及预备役战团。 “在一个正常编制的满编军团中,包含了五个主战战团、三个后备战团、和三个预备役战团,每一支满编战团的兵员数量为一千名士兵。 “顾名思义,在这三种战团中,只有主战战团负责王国战事,他们才是王国的军事编制。主战战团负责保证自己的战斗力,日常任务只有军事训练和屯垦,普通人往往见不到他们。他们虽然名义上受军务部的节制,但实际上是受陛下和各位大执政官的统领。 “主战战团的军服徽记统一为天鹰,天鹰徽记不仅代表王国,也象征着军队系统的协调一致。 “后备战团是主战战团的后备兵源,是接受军务部统一辖制、陛下统领的。当主战战团因损失过大、无法形成完整的编制时,就会从后备战团抽调兵员。所以后备战团的日常任务是军事训练,以及在王国需要的时候,进行救灾救援、基础建设工作。 “也因为如此,后备战团的徽记是独角兽,象征着王国的光荣传统。 “预备役战团就比较特殊了,他们虽然也是军事编制,但在王国的政治系统中,实质上隶属于政务序列。除非王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预备役部队只会负责维护王国的日常秩序。战场与他们是无缘的,因此预备役战团的士兵只会接受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因此,王国并没有为预备役战团规定统一的徽记,驻扎在各地的预备役战团,往往会采用他们所在公国的标志,作为其战团的徽记。” 爱丽丝看着昏昏欲睡的姬儿,不禁笑出声来:“学理性的解释,大致就是这些了。” “也就是说,宿舍外的那些军人,就是上过战场的王国军人?” 姬儿也强打精神,理解了爱丽丝所说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爱丽丝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从徽记旁的绶带样式来看,他们应该是隶属于法师军团第一战团的士兵、是直属于玖兰大执政官的战团。毫无疑问,这些士兵无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可是,这么精锐的部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学院里呢?”姬儿有些不解。 “你难道忘了我们前天看的报纸?”爱丽丝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 “报纸?”姬儿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也没有想到什么缘由: “可是……报纸上也没有刊载什么关于玖兰城的新闻啊?” “头版头条——关于洛斯侯的那篇讣告。” 身为一个普通的少女,姬儿没有那么高的政治敏感度,自然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爱丽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耐心地继续解释道。 姬儿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呆愣在那儿,尝试理解其中的关联。 但伊丽莎白显然明白了这层关系:“那位已逝的洛斯侯,真的能引发这么大的风波吗?” “霍华德王、埃文公、安德鲁公、劳伦斯公、玖兰侯、洛斯侯,是王国的开国六大公爵,也是现代王国改革的主要推动者,他们所拥有的影响力远超你的想象。” 爱丽丝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显然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却没有做出隐瞒: “而洛斯侯他老人家,更是当代王国政务系统的奠基人,王国官员、甚至是普通的王国民众,无不受到他的恩惠。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他所具有的影响力和威望吧?” “也就是说,这些正规军是来维持秩序、控制局面的?”伊丽莎白当即了然。 爱丽丝点头同意:“应该就是这样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在玖兰卿前往王城的当下,能够在一夜之间大规模调动法师军团的,应该只有那位军团总长了——莎洛姆夫人只是大执政官代理,她没有调动军队的权限和军事威望。” “军团总长?那是谁?”伊丽莎白想不到,居然有人拥有比玖兰夫人更高的威望。 爱丽丝耸了耸肩:“还能有谁啊?当然是我们的那位数理学院的院长咯。” 直到这时,姬儿才反应了过来,重新加入了对话:“唉?那位和善的院长老师?不会吧?” 作为数理学院的院长,虽然次数不多,但黛娜自然也是给她们这些预备学院的学生们,上过几次理论大课的,姬儿当然对她有印象。 只是她怎么也不能将那位痴迷学术、态度随和、甚至有些天然呆的老师,和指挥百战老兵的军队高层的形象联系起来。 “刻板印象害人不浅啊!”爱丽丝叹了口气,颇有些语重心长: “别看黛娜院长那副模样,她也是在南方边境戍过边的。虽然她立下的那些战功,可能比不上那位埃文小姐,但那位也是受领过纯金独角兽勋章的将领啊——你去图书馆翻找一下几年前的旧报纸,应该能找到不少记录了她立下战功的报道。” 第二百七十四章 引导 玖兰侯卡特敲了敲门,还没有等房间中人的回应,他便径自推门而入,显得相当不拘小节。 “你就随便找个座位落座吧,茶是侍从新添的,还是温的;酒在柜子里,你自便即可。” 布莱恩一脸疲惫地捏着鼻梁,只是长叹了一口:“阿道夫的情况怎么样了?” “唉,陛下的身体状况,算是当前难得的好消息了。” 卡特打开柜子,顺手拿了一瓶葡萄酒,并没有特意进行挑选: “我还是喝酒吧,难得可以麻痹一下自己的精神。更何况,侍从给你准备的茶,味道浓厚得都能吃了,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吧——你也来一杯?” “不了,接下来还有和阿尔杰的会面、需要确认禁卫军的部署情况,暂时还不能放松。” 布莱恩坐到卡特面前,给自己添了杯茶:“先说说阿道夫的状况吧。” 厚重的茶香飘来,即使是与布莱恩有一段距离的卡特,都不自觉地精神了一些: “自从一周前的那次高烧后,陛下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发热了,呼吸也稳定了下来。这几天来,我使用了各种方法,都探查不到那股异质法则的存在——就在这几天内,陛下应该就能醒来。” “确实是好消息,阿道夫早一天醒来,我就能早一天把本土的事务交还给他:塞西亚那边也堆了不少事务,我们的王子殿下又想到了一个大计划,我确实需要回去主持大局了。” “你是担心殿下遭遇失败吗?”布莱恩说了这么多,但身为多年至交,卡特自然知道,对方真正担心的并不是塞西亚事务,而是那位艾尔弗雷德殿下。 “一两次的成功与否,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成就,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例子还少吗?” 布莱恩只是摆了摆手,并不是很在意艾尔弗雷德计划的成败结果。 位置不同,资历不同,人与人之间的眼界自然也是有差别的—— 艾尔弗雷德能否成功、是否受挫,布兰达和阿加莎倒是颇为担心;但对于一时得失,布莱恩却不怎么在意,他更关心的还是长远的影响: “谋划成功了,自然是好事一桩,更能助长殿下的锐气;失败了也无妨,吸取教训、内敛锋芒,只会让他的下一步走得更顺利。我最担心的,还是殿下把握不好分寸、收不了场。” 卡特摇摇头,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们这代人基本都是你教出来的,怎么辅佐殿下,老大你心中有数,还不至于轮到我在这里胡说八道。” 半杯酒液下肚,卡特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虽然事后再问有些不妥,但我还是想说——为什么要采用那么冒险的措施呢?在这个时间点,不是更应该采取保守的举措,平稳度过老爷子国葬的这段时间吗?” “没什么原因,单纯的只是因为时候到了,我应该要走这一步棋了。” “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卡特也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年轻人了,倒是不至于还像艾尔弗雷德他们那样,多嘴地在“为什么”的基础上继续追问那些细枝末节。 如果论及王国改革,对于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这样的年轻一代来说,这是一个崇高的百年大计,关乎荣耀、财富、以及王国民众的生活,是一个绝对正面的词汇、是一项志业。 当然,维罗妮卡可能是一个例外。 但对于布莱恩和卡特这样的“老人”来说,“改革”从来都不是什么正面的词汇—— 改革确实造福了无数王国平民,这点不假,但这也不过是改革所带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副产物”:改革的本质,从来都是维护六位大贵族的权力。 或许是因为改革太过宏大、已经涉及了王国的方方面面,也可能是因为事务太多、分散了他们的精力,导致艾尔弗雷德他们很少有心思坐下来,好好思考一个问题: 改革将所有的贵族推向了王国的对立面,让无数平民进入政务系统、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高级别官员,进一步激化了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矛盾—— 但领导改革派几大派系的领袖,无数官员、民众拥护的王国高层,就是王国最大的贵族! 而这些王国高层,就是挑起七王之战的大贵族,是曾经反对哈文德王室改革的、最为保守的贵族势力! “理当如此。”布莱恩强忍着喝下了杯中的茶水,化不开的苦涩味在口腔中炸开: “说实话,我们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已经压制得太久了;王室议会的那些家伙做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而且处理得很不体面,让不少平民出身的执政官很不满意。 “我确实可以让月报如实报道,把老爷子的这件事压下去,短期内缓和一下矛盾。可那样又如何呢?矛盾消失了吗?人们心中的不满被消解了吗?” 卡特愣了一下:“那又如何……我们现在最缺少的,不正是时间吗?矛盾越晚爆发,我们准备得也就越充分,现在应该不是铲除保留地的时候吧?” “你说得对,确实不是时候。”茶水实在是太苦、太浓了,虽然确实让人精神了一些,可即使是布莱恩,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但如果每个人都认为,我应该保守处理、压下这件事;甚至连你都是这么想的。 “那就毫无疑问地证明了,我的举措是正确的—— “当保守处理成为人们默认的共识时,不满就会在一次次的‘保守处理’中积压。最终,一粒小小的火星就可以引爆众人的不满。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真的控制不住局势了。 “当年在处理贵族叛乱时,我就教过你,作为上位者,你要时刻将局面控制住。 “卡特,你只有这点不好——千万不要惧怕情绪,要理解它、适当地引导它,并在最为适宜的时机,引爆它。” 埃文公教导玖兰侯,这在外人看来,着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对于卡特来说,布莱恩的身份更像是一个兄长,这种相处模式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思考片刻,卡特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感觉:“老大,有没有人曾说过,现在的你,越来越像是一个独裁者了。” “当然有,就是阿道夫啊。”布莱恩微微点头,表现得理所当然: “作为‘血王’,我就应该作为一个暴君、一个独裁者,甚至是一个疯子,这是我的立场和定位。如果我去做了王国的圣主明君,又把阿道夫的立场摆在哪里了?” “那么,老大你的情绪,又该在哪里引爆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卡特反而听出了更多的意味,他侧过身子,看向沙发后的墙壁: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一位神色恬然的女子端坐在画框中,柔和的眸光望着房间里的人—— “关于当年的那场意外,即使是我,都不曾有一天释怀,老大你又怎么可能会放下呢?” “那不是意外,卡特,那是我的过错,错在我的大意。” 布莱恩看着亡妻的画像,语气淡然:“对于我们这个级别的人物而言,必须要时刻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惕之心,一时不察,就会蒙受永远无法弥补的疏失。 “我的父亲曾经如此,我当年自然也是如此,一切都只怪自己失去了戒备之心。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意外’,这是我的过错,是我害死了她。” 布莱恩浅浅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至于我的情绪?我自然会让它在最为合适的时机爆发,给王室议会的那些家伙以致命一击。” 第二百七十五章 深秋 “辛苦了,我也没有想到,主持国葬居然要穿着这么厚重的仪服——这套服装即使从一旁看着,我都替你感觉到累,你是怎么做到坚持一上午的?” 一进门,布兰达就顺手扔给阿加莎一颗糖,看着她和侍女贝拉纠结那一身厚重的仪服。 “净在那说风凉话,我也没有办法啊……” 阿加莎一脸无奈地接过糖果,三下五除二地剥掉糖衣后,继续折腾仪服上的一堆绸线: “你现在见到的那些、用在仪式上的教会仪服,已经是经过多次变革的产物了,和原版相比轻便了不少。可是关于圣女的仪服,却没有人进行过变革啊:最后一位圣女都是三百多年前的古人了,我可是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才从古籍中还原了圣女的仪服。” “第一眼看到这身衣服,就连我都被吓了一跳呢。仔细想想,也只有你才有这种耐心,能从一堆词句都不完整的残缺记录里,硬生生地还原出这些细节记录。” 看着越发暴躁、气鼓鼓的阿加莎,布兰达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笑我!下次我一定要把这套仪服套在你身上,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虽然是在放狠话,但看着阿加莎那一副和衣服斗智斗勇的样子,就很没有威胁力: “不过,如果这些仪式能聊以慰藉他老人家,也算是不枉费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对于这个说法,布兰达只是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显然不怎么认同对方的说法。 但还没有等到布兰达说什么,坐在角落里、正在处理文件的艾尔弗雷德就先一步反驳姐姐了: “老爷子可是个能穿着睡衣参加王庭会议的人,他最排斥的就是那些繁文缛节了。如果人真的有灵魂,看到姐姐为他这么折腾,怕不是要直接跳出来了。” “好吧……你说得对。”在贝拉的帮助下,阿加莎总算是脱下了这身有着各种宗教元素的仪服,“可老人家毕竟魂归神国了,这场葬仪,说白了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深秋的寒意便开始拍打着家家户户的窗户。 即使对于达西亚人来说,雾月举行的这场国葬也颇为陌生—— 自从先王驾崩,先代斯凯边境公病逝、洛萨边境公夫妇战死以来,二十多年来,王国再也没有举行过国葬,王国民众对于“国葬”的印象,也早已因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模糊不清。 甚至于很多年轻一代的政务院官员,在收到王宫命令的第一时间里,完全不知道应该要做什么样的准备,竟然会下意识地去寻找老档案中相应章程和仪式规范。 忙忙碌碌地筹划到雾月月初,王国各地才正式开始举行洛斯侯的国葬葬仪。 本土的祭祷仪式由坎特伯雷主教全权操持,塞西亚地区的礼拜仪式,则是由身为国教圣女的阿加莎亲自主持。此外,各地教区也在当地政务院的指导下,进行了相应的祭礼仪式。 拖延了近两个月的国葬仪式,自然是举办给王国民众的,表达的是王国的官方态度。 达西亚人重视家族观念,洛斯侯本人的遗骸自然早已葬在了家族墓地。 王国所举办的国葬,本质上是为洛斯侯杰勒米极尽哀荣,并以阿道夫陛下的名义,为老人一生所作出的贡献盖棺定论,以其功勋荣耀老者及其家族、为王国民众树立典范。 事实上,因为老爷子一生的巨大功绩,教会内部已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他们希望在王城近郊的坎特伯雷教区,为杰勒米·文森·洛斯树立等身雕塑,并择机为他举行封圣仪式,让这位老人正式成为国教圣人。 一些统一了意见的主教,甚至已经将请愿书递交给阿加莎和坎特伯雷主教了! 将做出卓越功绩的王国功臣封圣,这确实是王国中一项极为悠久的传统。虽然在古王国时代后,国教便没有再册封过一位圣人,但考虑到杰勒米的功勋,即使将他封圣,也不无不可。 但问题在于,即使国教计划册封圣人,一般也是在这位人物过世二十年后、一切功绩都得到了历史的验证后,才会着手提名和封圣仪式,这同样是国教的一项雷打不动传统。 作为一名有实权的国教最高领袖,阿加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同意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 以她的身份,一句“不合规矩”,就足以堵住所有别有用心之人的口舌。 达西亚月报的那篇极有指向性的讣告,毫不例外地引爆了政务系统中隐藏的矛盾: 原本藏在水下的、平民官员与贵族官员之间的矛盾,也因为那篇讣告而露出水面。 虽然在几位大执政官的掌握下,事态还不至于脱离高层的控制,但这些矛盾已经初现端倪: 早先就有的站队现象越发明确;原本谨言慎行、丝毫不敢越界的贵族官员们,开始公然寻求更多权力;甚至于在个别公国,平民官员竟开始勾连裁判所,毫不掩饰地打压贵族官员。 在这种矛盾频发的时候,纵使是意图整治商会势力的艾尔弗雷德,也收束了塞西亚裁判所,像一头蛰伏气息的狮子,不做任何引人误会的动作、甚至不进行任何主观性的表态。 不止是他,所有王室成员、包括几位大执政官及其继承人、甚至是保留地中的艾伦王子,都步调一致地保持了沉默,只是允许两派官员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斗争—— 所有王国高层都在等,在等阿道夫陛下的旨意。 至于这段时间,就让下面的人再斗一会,也能略微缓解两方积压的不满。 面对各种心怀鬼胎,阿加莎自然不可能轻易做出表态。 “几个月过去了,父王总算是醒过来了,他这一觉睡得确实有些久了。” 随手披上贝拉递过来的外套,阿加莎随意地搭在艾尔弗雷德的肩膀上,看着桌上的公文。 “父亲已于昨晚抵达了刘易斯港,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登上了前往塞西亚的军舰。” 沉默了许久,布兰达还是开口了:“艾尔殿下,你可以着手进行那个计划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似乎可以松口气了 当布莱恩的双脚踏上港区坚实的地面时,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港口道路的两侧站满了官员,约莫有五十人左右,无不是级别较高、拥有权限的官员。 甚至在这些官员中,布莱恩还看见了数位贵族出身的官员。 由于自己的出身,这些官员虽然思想比较先进、做事风格也较为公事公办,但确实与布莱恩的关系有隙,通常也不太可能做出亲自前来港区、迎接布莱恩的亲近举动。 但在看到他走下甲板的那一刻,在场众人无不露出了放松的神情,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毕竟阿道夫已经醒来、开始全面接手王国政务,布莱恩的这趟归程并没有刻意进行隐瞒,这些官员能够了解到这种程度的信息,也属于他们业务能力的基本功了。 考虑到最近的局势,他们显然不是在欢迎“布莱恩”这个人,而是在等待“埃文大执政官”返回塞西亚、及时主持大局,尽早平息各派人士的矛盾。 理论上,这些人能够通过布莱恩的考验、成为第一批派驻到塞西亚的较高级别官员,断然不可能是愚笨之人。如果没有出现意外、一切都按政务系统的正常流程进行下去,即使派系之间存在隔阂,这些官员们也能相安无事地进行合作—— 即使少数人想要挑起争斗,但如果因为他们的私欲,从而迫使整个政务系统强行推延开拓计划、阻碍了布莱恩和阿道夫的规划,他们将受到更为严重的、牵涉家族的惩戒,这更不明智。 然而,即便这些官员如何理智、如何大局为重,当那篇讣告被发布在月报头版时,他们就已经被布莱恩架在火架上、身不由己了,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立场,在这个时代的达西亚,官员的出身便天然决定了他所属的派系: 王室议会所代表的保守派,无论如何都看不起平民出身的官员;而那些思想进步、或是头脑活络的出身贵族家族的官员,即使用尽手段脱离了王室议会,也难以被平民官员接受。 人都是有成见的,五百余年来一脉相承、从未断代的王国史,更是让这种成见根深蒂固。 即使改革已经极大程度地打破了这种藩篱,许多成见的消除也需要时间进行见证。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布莱恩轻轻拨弄一下,便可以打破两大派系之间的脆弱平衡。 即使是这些级别较高的官员,也只能勉力收束与自己关系较近的下手,在越发明朗的斗争中极力保持中立,不至于让事态扩大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作为派系中的一员,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调和矛盾的威望,也没有交换利益的资格。 那段时间里,布莱恩虽然不在塞西亚,但此处仍然有四位可以出面调停的人物,他们确实拥有着足够的权限、地位、乃至于威望,但他们也不傻,自然能看出布莱恩的盘算,纷纷非常“符合时宜”地保持了缄默,只是最低限度地做着本职工作。 这也是此刻会有这么多官员出现在港区,以最大的热情迎接布莱恩的原因。 很多人、包括玖兰侯卡特在内,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面对洛斯侯逝世的消息时,布莱恩并没有采取缓和矛盾的办法,反而刻意挑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 事实上,除了布莱恩曾告知过卡特的、希望通过适当激化的方法,以略微缓和两派矛盾的表面目的之外,他还有一个从未说出口的真正理由—— 布莱恩要通过这次的手段,对塞西亚境内的王国政务系统进行整肃。 伴随着开拓计划第一阶段的完成,王国成功收复了包括柳本公国、埃德温伯国在内的近三成塞西亚领土,更是一举控制了整个塞西亚岛东北方海岸线、以及其枢纽埃德温城。 短短数年内,王国接连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极大地促进了塞西亚政务系统的乐观情绪。 在这种乐观情绪的带动下,整个政务系统由下及上地蔓延着一股冒进风气。 许多刚刚接触政务的年轻人,开始认为布莱恩的举措太过保守,理应趁着接连胜利的势头,继续开疆拓土,为王国收复更多的塞西亚领土。 在这种冒进风气的影响下,许多下层官员更是不满于布莱恩的战略规划,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开始对总分院、总分部的政策阳奉阴违,暗中质疑布莱恩这个最高长官。 当然,情况并没有这么糟糕,但布莱恩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这股苗头。 对于涉及国本级别战略的实施过程而言,这实在是一个过于令人不安的信号了。 布莱恩要敲打这些逐渐变得不安分的官员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他对此并不介意,但他要让所有人明白——只要他布莱恩在世一日,主导王国战略的声音便只能有一个,在其位者,当谋其事! 这是高位者的基本素养,布莱恩是最高决策者,他的谋划必须被坚定地执行下去。 倘若质疑的声音传达到他的耳边,整个体系都会充斥着质疑,再想弥补可就为时已晚了。 所以在看见布莱恩的那一刻,所有官员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只要布莱恩这位最高权力者返回塞西亚,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返回正轨,两派之间的脆弱平衡将会重建! 这就是权力的真谛,权限不足、等阶不够的官员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整个大局,只能被大势裹挟;但只要布莱恩这样的高位者现身,无需多言,一切都会自行归位。 作为手握权柄的埃文公,布莱恩不需要、也不可能累死累活地亲自下场,他只需要借助原有的矛盾,举重若轻地掷下一步棋,就可以让一切随自己计划行动,潜移默化地重新稳固自己的权威。 “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你们就这么怀念我了?现在还是正常上班时间,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你们有这份心就可以了。” 面对这些官员,布莱恩的态度也颇为亲切随和,只是笑着打趣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 官员们以为,只要布莱恩回来主持大局,一切都会回归常态。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布莱恩确实是回来主持大局的,只不过,并非是让一切回归他们所认知的常态——埃文公已经了解了艾尔弗雷德的计划,他不介意配合这位殿下布个局。 第二百七十七章 生变 三天后的雾月11日上午,在政务院顶层的会议室中,布莱恩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召开了政务院和军务部的执政官联席会议。 虽然这是一场突然召开的会议,理论上并不符合政务系统的规章安排,但在布莱恩那长达数月的缺席中,实在积压了太多留待他审核、交付两个部门合作处理的重要政务了; 仅仅是这近一个月的政局混乱,也需要这么一场会议稳定人心。 “好了,关于军工场明年年初第一季度的生产规划,就先安排到这里吧,政务院和军务部的第四席执政官沟通一下;顺便考虑一下军工场的扩建方案,解决目前产能不足的问题。” 布莱恩将手中的文件划至长桌两侧,见对坐的两位执政官点头致意后,拿起了自己左手边的最后一份文件,顺手拨给军务部的次席执政官: “这是王城军务部的审批许可文件,王城那边已经通过了新军团的组建方案。你们都确认一下新军团的建军流程,如果没有发现问题,今天起就可以着手拆分开拓军团的军队建制了。” 翻阅了一遍手中的文件后,军务部的次席执政官将文件递给同僚,看向布莱恩: “属下大致了解了,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新军团并未设立参谋总长一职,军团长没有军队副官,这似乎并不符合军职设立原则,您是否有其余方案?” “军团长的副官军职确实也在考量之中,但根据王国惯例,短期内我将不设置总长一职,而是由艾尔弗雷德殿下兼任军团监军,以配合军团长的职责。” “王国监军……”这个职位让在座的、除维罗妮卡以外的执政官们小声地交头接耳了一番,但这确实符合王国的政治惯例、艾尔弗雷德也已经开始掌权,他们并没有对此表示反对。 见在座的诸位执政官没有异议,布莱恩轻拍手背: “既然诸位一致认同了最后一个方案,那么我宣布,此次联席会议……” 没有等布莱恩说完宣布会议结束的辞令,门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敲门声。 不待在座众人作出反应,一名身穿制式黑色长风衣的年轻审判官便推门而入。 “失礼了,阁下。”列夫恭敬地向布莱恩躬身行礼,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出去。 “这是公国级别的高级官员联席会议,下次要注意时机,列夫!” 布莱恩语气平淡、言辞却颇有些严厉地斥责了对方一句,随后微微抬起眼皮,用平静的目光环视在座的所有执政官后,这才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翻阅手中的文件夹。 “阁下教训的是,属下失分寸了,以后定当对此多加注意。” 列夫坦然致歉,默默地退到了布莱恩的右后方,神色平静得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内心想法,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在座的所有执政官。 “嗯,嗯……有趣,着实有趣,没想到你们居然查出了这么多信息,工作做得不错。” 布莱恩随意地翻阅手中那本并不厚实的文件,啧啧称奇,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 突然出现的列夫,让会议室中原本热烈的氛围变得无比僵硬,许多人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但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他们只能在煎熬中焦急地等待着下文,祈祷此事与自己无关。 文件并不厚,布莱恩仅花费了半分钟的时间,便完整地浏览了这份文件。 但在执政官们的心目中,时间过得是如此缓慢,他们仿佛熬过了整整半年的光景! 布莱恩随意地把文件翻到标题页,扔到长桌中央,余光微不可察地睨了维罗妮卡一眼: “诸位,暂停当前一切工作、任务。现在,你们都去裁判所报道吧。” 除却维罗妮卡,人们无不胆战心惊地探出身子,看到了标题那一排令人胆战心惊的词组: 渎职检察! 在听到了布莱恩的态度后,列夫举起戴着黑手套的双手,平静地拍了几下—— 二十名全副武装、气质肃然的佩剑黑衣代行者从门外涌入,包围了整间会议室。 “诸位执政官阁下,请吧。” 列夫向布莱恩微微躬身后,平静地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具体计划,但殿下选择的时机确实不错,可以稍微加点分。” 等到执政官们心生疑虑、又不无惊恐地跟随代行者离开后,布莱恩平静地进行总结。 “话虽如此,父亲也不至于让维罗妮卡姐姐一起去吧?” 银光闪烁,布兰达无奈地看向布莱恩。 “‘尊者既有其柄,当受上主之鉴、下民之瞩,亦无可徇私之处。’这是《旧约》第一卷《帝国诸行纪》的教诲,越是高位握有大权的人,越应当时刻牢记这条为人处世的至理名言。” 布莱恩平静地看着女儿,一如既往地进行指导: “王国民众时刻注视着我们的举动,一旦我们做出偏私的举动,便会被大家上行下效,顷刻间就足以扭曲王国的风气。让维罗妮卡去裁判所走这一趟,绕一个圈子,既证明了她的清白立场,也能让民众看到我们的坦荡,我们时刻应该如此。” “我记住了,感谢您的教诲。” 布兰达沉默了一会,严肃地思考了这段话,颇为较真地向布莱恩致谢。 看着女儿的这副模样,布莱恩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两声:“有时我总会思考——我对你是不是有些过于严格了,明明是一家人,你对我却总是这么毕恭毕敬的;对待维罗妮卡和阿加莎她们时,你的态度却也可以那么随意。” “这是父亲教导有方。”布兰达不免有些赧然,却怎么也想不到和父亲嬉笑打闹的场面。 摇了摇头,她看向布莱恩:“对您而言,您希望这次的行动成功吗?” “成功与否,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布莱恩自然知道女儿的想法,但也只是实话实说: “商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过渡时期的产物,眼下也不过是一件用于王国大业的工具。 “对埃文公来说,这件工具虽然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在目前看来,还算是一个用得比较趁手的道具,仅此而已。” 想了想,布莱恩还是补充了一句,“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殿下能够成功的——工具毕竟只是工具,它只要用的顺手即可,不应该有自己的小盘算。” 第二百七十八章 讯问 下午时分,列夫推开铁门,进入了裁判所的审讯区域。 与普通民众的猜测有所不同,裁判所的审讯区域其实并不在地下,而是光明正大地设立在裁判所的一楼区域。整个审讯区域与一楼大厅之间,其实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相隔。 裁判所自然是有地牢的,但这个地下区域只是用来羁押和刑讯性质最为恶劣的罪犯,例如有着确凿证据的叛国者、以及恶性杀人犯。这种恶性罪犯数年间可能都不会遭遇一名,所以在通常情况下,地牢区域其实是处于半弃置状态的。 守卫入口的代行者是一位部队队长级别的高阶代行者,在见到列夫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地举起右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并递出了一份文件: “经过讯问,已确认政务院和军务部的十六名执政官、以及十六名助理执政官的大致状况,基本与我们了解到的信息一致;其中有明确嫌疑的三名执政官、两名助理执政官,则依旧保持了不同程度的缄默,各部队正在整个塞西亚范围内搜寻证据。” “嗯,勉强符合我的预期,至少把清白人士的嫌疑先排除了。” 列夫微微皱眉,翻阅手上的询问记录,抬眼看向面前的代行者队长: “对了,那些执政官们的午餐是什么?你们中午又吃了什么?” “午餐?”这位队长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受讯人员的主食是半盘土豆沙拉,配餐是半盘时令蔬菜制作的鲜菜沙拉、一块半磅重量的烤制肉排,甜点是半罐糖渍果干——配餐和裁判所的职员餐是一样的。 “至于我们的午餐……我不太清楚其他区域的具体状况,审讯区域的代行者们中午都忙着讯问工作,基本没有吃过什么,最多只是吃了几块面包,权当是垫了垫肚子。” “代行者可是裁判所的中坚力量,健康的身体才是为王国效力的根基,你也要适当提醒手下人:再忙碌也不能忘记吃饭啊。”列夫的这句关怀,让这位队长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从风衣外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笔,在记录的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文件首页的名单上找到了几个名字,顺手在这些名字上划了圈: “先行释放这几位执政官,派几名代行者,护送他们返回政务院和军务部。这是一起普通的‘渎职检查’,怎么妥善处理后续事项,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裁判所收到了几条比较严重的渎职线索,这几位执政官都是无辜受到牵连的。我会让那几个代行者态度友好一些,妥善安抚一下那些受到惊吓的执政官。 “至于那些剩下的、没有嫌疑的执政官,我会妥善安置他们,并在这两天内分批次将他们送返其原有岗位:他们只是被不幸牵连的清白者,裁判所自然会公正地对待他们。” 列夫微微颔首,用手中的文件拍了拍对方的右肩。等到那位队长忙不迭地接过这叠文件,他已经向长廊的深处走去,军靴踢踏地板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显然,列夫对这名队长的回答勉强感到满意,只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作为从代行者中被提拔的执政官,列夫一向如此,他从不对代行者下属表达好恶倾向。 尽管只交谈了寥寥数语,这位队长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转身便要把铁门再度锁上。 “殿、殿下——?”一转身,这名可怜的队长便看到了站在阴影中的艾尔弗雷德,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在胸腔中不安地躁动着,几乎让他惊呼出声—— 直到亲眼见到艾尔弗雷德之前,他甚至丝毫没有觉察到对方的存在! 对于这些能够成为代行者部队队长级别的人而言,他们无不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仅个人执行能力出众、应变能力过硬,且都拥有中等超凡者的强大能力。 但在这样的队长看来,这位殿下依旧如同一个影子,即使他就这么清楚地站在自己眼前,自己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对方确切的气息,只有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这不过是一次临时起意,不必声张。”艾尔弗雷德顺手插上了铁门的锁闩,颇为随意地摆了摆手,从这位队长的身边走过,“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的日常工作,不用如此慌张。” 看着艾尔弗雷德的身形再度消失在了阴影中。许久之后,这位值守的队长才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不已。 …… “他还是没有开口吗?”来到长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口,列夫看向站在门口的代行者。 那名代行者颇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摩根执政官什么都没有说,即使我们清楚地向他列举了证据,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坚称自己无罪!”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的是需要历练啊,竟然连这都看不出来?” 明明自己也是一个年轻人,列夫却发出了一声痛心疾首的慨叹: “所有明确的证据链,都是从摩根执政官身上牵扯出来的。证据如此确凿,裁判所却在很长时间里没有采取行动,你怎么能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怎么还能这么不开窍呢?” 叹了口气,列夫摆了摆手:“罢了,谅你也不可能再审出些什么了。这样吧,我来进行讯问,你在隔间旁听,正好温习一遍代行者的基本功。” 说罢,列夫推开门,看向坐在方桌之后、一脸沧桑的中年男人,移开座椅,坐在他面前。 “列夫?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怎么,埃文公终于觉得我的存在碍了他的眼,想要用那些把柄来除掉我了?”那位沧桑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虽然言辞中处处充满了辛辣,但他的神情却颇为平静,似乎对于自己的境遇并不怎么感到意外。 “平静些,摩根伯爵,你大可以不必表现得如此过激。事实上,埃文公对你的配合非常满意,并不打算让别人取代你的位置,至于这次的事件,也不过是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列夫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对方面前,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事实上,这位“摩根执政官”的身份颇为敏感,他是王国在塞西亚境内少有的贵族高官,而且是斯凯公国中所剩无几的几位贵族之一。 除去布莱恩,摩根执政官的伯爵爵位,甚至是斯凯公国境内最为显赫的贵族爵位! 在布莱恩掌权后的二十余年间,摩根能够顺利度过两次对于贵族的大清洗,甚至成为塞西亚政务院的一名席位靠前的执政官,他必然有着极高的智慧: “说吧,虽然不符合习惯,但我也只能接受了,埃文公希望我去做什么?当然,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依靠商会的事务大多需要慢慢布局,短期内是不能见效的,这点你也是知道的。” 见对方如此配合,列夫却摇了摇头,伸出右手、指了指上方的天花板: “这次的事务虽然有埃文公的默认,但并不是他的意思,而是‘殿下’的意思,你应该能够明白吧?” “‘殿下’?哪位殿下……哦,我懂了,是那位艾尔弗雷德殿下,对吗?” 摩根只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便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第二百七十九章 选择 安排艾尔弗雷德任职裁判所一事,虽然因为布莱恩列举的诸多王国惯例,最终得以通过。 但这本质上其实是布莱恩的独断专行,许多官员的心中并不认可这个决定: 这实在是太过吊诡了,一个常年不在王国境内、甚至于在档案中遍寻不到任何功绩的小王子,就这么突然被安排到了一个无比关键的高位,这是任谁都不能信服的情况。 这些官员的质疑自然是有道理的: 在王国档案中,艾尔弗雷德的履历就如同一张白纸,什么记录都没有留下。 论军事,他不如亚德里恩殿下那般,率领王国舰队、力挫西里亚海军攻势的军功;也没有想奥斯顿殿下那般,临危受命、重建骑兵军团的功勋。 论文治,他也不似亚当殿下那般,居王城而协调各方的悠长资历。 论名望,相比于阿加莎这位在民间积累了巨大声望,最终凭借着自己的巨大民望、顺应民意成为圣女的国教领袖,他更是远不能及。 更遑论,即使是布莱恩的继承人、其独女布兰达,也是以学年魁首的成绩从王国军校毕业,从队长级别的下层军官、一步步积累军功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塞西亚不缺机遇,纵使如此,布兰达每次都会被布莱恩安排以最艰巨的任务。 因而即便升迁速度极快,官员们也对布兰达的晋升心悦诚服、甚至心生畏惧之意——在王国的档案中,这位将官的战功已然比肩戍边的二位王子! 布莱恩是懂得循序渐进的,即使是对待布兰达,他也会让她接受最为严厉的考验: 与很多人的想象有所不同,布莱恩从未对女儿稍加偏爱,也并未对布兰达多加保护。 但在处理关于艾尔弗雷德的问题上,布莱恩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犯傻”了! 可这位埃文公真的会“愚蠢”一回吗? 事实上,借着洛斯侯的逝世,布莱恩便已经借势发挥,为所有人预演了一遍未来的场景: 即使没有保守派的横加干预,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矛盾也已无法避免。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布莱恩已经基本整肃了斯凯公国的保守势力,但作为稳坐王国权力中枢的第二把交椅、当之无愧的“王国摄政”,他也要将自己的精力慢慢放回本土。 至于王国在塞西亚的下一步战略规划,也需要逐步交给年轻人去执行。 王国不缺人才,即使在改革派内部,也有数不尽的聪明人。但对于布莱恩来说,他需要的不单单是“聪明人”,更应当是值得交托的“自己人”—— 政务院的大任已经交给了维罗妮卡;布兰达不仅立下了巨大的军功、更是在总长任上积累了文书工作的经验,等到新军团成立后,可以让已经成为了军团长的她兼管军务部。 但那个最为重要的裁判所,布莱恩却始终没有选好合适的人选: 作为他一手从代行者中提拔上来的才俊,列夫的能力是足够的、也是个足够忠诚的“自己人”,但他并没有能够服众的威望,实在难以提拔为次席审判官。 归国的艾尔弗雷德便是一个完美的人选,他的出身足以弥补威望不足的问题; 而他在西里亚的经历,足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功绩—— 唯一的问题在于,只有少数王国高层知道内情,在各方势力的官方档案中,艾尔弗雷德的经历只会是一片空白。 可对于艾尔弗雷德来说,布莱恩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慢慢来了: 布兰达是个天才,布莱恩能够用五年时间让她独当一面,再用五年时间让她从基层做起、慢慢积攒功勋,最终完善自己,让她成长为一个足够优秀的继任者;艾尔弗雷德也是天才,但布莱恩已经没有下一个十年、乃至五年的时间,让他积累足够的功勋了。 大势如此,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 当然,对于艾尔弗雷德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来自布莱恩的考验。 用实绩证明自己的能力,往往是最简单不过的方法: 如果艾尔弗雷德连“区区”公国级别的裁判所都驾驭不了、连塞西亚地区的这些官员们都无法信服他,那么他委实不必去考虑摘取那顶至高的权力之冠了。 说回现实—— 虽然不明内情,但多次死中求生、深知其思虑之深远的摩根也有自己的考量。 作为极其少有的、贵族出身的塞西亚高级官僚,摩根的直觉极其敏锐、也了解很多秘密。 摩根不可能知道艾尔弗雷德在西里亚的经历,但他明白一个逻辑: 艾尔弗雷德的游学,本质上是保守派在权力斗争中的一次小胜,是他们极力撺掇出来的结果—— 如果这位小王子真的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王室议会要极力将他驱离政坛长达五年之久? 作为掌握权力的高位者,没有人会愚蠢到刻意针对一个没有威胁的对象,而韦伯斯特对于艾尔弗雷德的忧虑,早已在贵族的社交晚会之间广为流传。 即使是摩根这样被布莱恩打压的贵族,也对此早有耳闻。 所以在列夫说出“殿下”一词时,这位执政官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是那位殿下的意思,我有话在前——埃文公当真默认了你们的举动?” 摩根很清楚,他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立场明确。 凡事倘若没有布莱恩的默许,即使拍板的那个人是艾尔弗雷德,他也难以配合。 “埃文公上午的举动已经很明确了,他不会提供什么帮助,但他同样会默许我们的行动。” 列夫听出了对方的意思,他随意地将右臂搭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之间的交流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解释。 “你帮殿下做事,我会帮你解决那件一直困扰你的问题——从今以后,你会被褫夺爵位。” “褫夺爵位”,听上去是一个难以接受的说法,但在摩根听来却是另一层意思: 他将不再拥有贵族身份,真正为王国高层所接纳! 摩根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列夫并没有出言催促,而是静静地等待对方回答。 许久之后,摩根的神色变得舒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提供的条件很诱人,无论如何,我都想抓住这次机会。” “不要那么紧张,我们并不是让你去做什么送死的事情。” 列夫笑了,身体微微向后倾倒,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你以前与商会联系时可以留下的那些尾巴、‘受贿’的证据链,我要你完整地供出来,其中究竟有多少官员与此事有牵连,你又保存了多少与商会高层勾连的书面证据,全部都供出来、并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画押即可。” “这,这么简单?” 摩根微微睁大双眼,完全没有猜到对方的要求竟会如此“容易”。 第二百八十章 下一步 “你先放宽心,在这里住几天。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会把裁决书发给你。” 列夫那算不上劝慰的宽慰之词,虽然没有给予任何实质保证,却让摩根长舒了一口气。 而当这位审判官拿着厚厚的一叠审讯笔录、推门走出审讯室时,天色早已黯淡了下来,除了还在审讯区域忙碌的代行者们,裁判所的普通官员早已下班回家了。 “这个摩根伯爵,是埃文公埋下的暗桩?” 艾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让列夫下意识地挑起眉头,方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看来殿下已经可以熟练运用影卫的隐匿技巧了——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我都没有意识到您的存在。” “不过是些不太主流的法术技巧罢了。” 艾尔弗雷德自然地从对方手中拿过笔录,随意地翻阅着: “不用转移话题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吧。” “摩根伯爵是埃文卿控制商会的一根‘线’,在我们这些有些资历的审判官之间,这几乎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了。”列夫侧过头,挥了挥手,驱退了不远处的代行者: “当然,他之所以做出留下完整证据的举措,并不是来自我们、或是埃文卿的示意——摩根是一个很‘自觉’的人,他知道应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无害’和‘受控’,这倒是免了我们不少麻烦。” 通过“适当”的渎职,留下一系列完整的证据链,并把这些足以掌握自己生死的命门掩藏起来,在裁判所的监视下,将其巧妙地交给布莱恩,这是一种高明的智慧: 那些贵族中的死硬分子,做事无比周全、绝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聪明人”,早就被布莱恩肃清了,他们家族中的成员也被全部处死,其姓氏更是已然被彻底除名于王国的贵族谱系了。 只有少数如同摩根伯爵这样的“愚笨者”,主动将自己的把柄献给布莱恩、放弃自己的封地,才得以消除布莱恩的些许疑心,保全自己和亲族的性命。 在寻常问题上,布莱恩可以很大度;但在关键问题上,布莱恩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是么……”艾尔弗雷德只是翻看笔录,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但在你们的对话中,那位摩根伯爵似乎只听命于埃文公,此番却这么配合你。在你看来,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否有了异心,以为可以在我没有实绩的当下,趁势投靠我?” 虽然他的语气中并无波澜,列夫却下意识地感到了一阵寒颤——和布莱恩一样,艾尔弗雷德也是一个在原则问题上异常敏感的人,仅仅凭借着自己手中的这叠文件,他不仅在认真地考虑对于摩根的处置,甚至于开始重新评估列夫对于自己的价值和地位。 在艾尔弗雷德的心中,能够无条件信任的人只有一个,他的姐姐阿加莎; 而阿加莎和布兰达之间存在的“神秘联系”,艾尔弗雷德也是知道的,所以布兰达勉强能够算做是“半个”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除此之外,在艾尔弗雷德的心中,只有屈指可数的人是“值得信任的人”和“自己人”。 由于列夫是布莱恩安排给艾尔弗雷德的、负责辅佐他的官员,显然是值得布莱恩信任的人选,所以此前的艾尔弗雷德,也勉强将这位审判官视作“自己人”。 即使不知道自己在艾尔弗雷德心中的地位,但列夫也敏锐地意识到: 对方正在重新思虑自己的地位和价值,至于结论如何,那取决于列夫他自己的回答! “摩根伯爵是个聪明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投靠殿下,这取决于他的立场和处境。 “忠于埃文卿、做一个‘有瑕疵的忠诚者’,他就能够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周全,安全地将自己的家族从贵族谱系中除名——无论是基于畏惧、抑或是基于利益,他此生都将忠于埃文卿、以及埃文卿的继任者布兰达小姐。” 迅速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列夫实话实说,没有使用具有偏向自己的词汇: “然而本土的局势有了逐渐恶化的趋势,埃文卿不可能一直坐镇塞西亚、调度开拓计划的相关事宜,下一个战略阶段的执行者,只能是两位埃文小姐、以及您与阿加莎殿下。 “属下擅自揣度埃文卿的意思,向摩根适当地暗示了这一点。如此一来,摩根虽然不会向殿下效忠,但也会在日后配合您的指示,自然能为您节省不少麻烦。” “身为审判官,你是王国律法的维护者,不应该自作主张,更不应该有自己的‘揣测’。如果因为你的擅自揣度,错误地进行解读、误了军国大事,如此种种,你又该当如何?” 艾尔弗雷德的指尖划过最后一页笔录,静静地合上这份文件,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向列夫,只是语气淡然地继续发问。 列夫的回答也很坦然,丝毫没有犹豫: “属下的出身是代行者,是埃文卿一手提拔的审判官。作为代行者,不仅要维护王国律法,更需要揣度埃文卿的想法,如果因为我的错误酿成大祸,罪责全在我列夫一人!” 即使在政务系统中,代行者也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他们中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便被王国收养,接受最为严格、全面的通识教育和超凡训练。 等到他们年龄稍长一些、大约在十岁左右,就会接受考验,优秀者得以加入影卫——这个王国监察体系中最核心的职能部门,其余的少年少女则会被正式编入代行者部队。 代行者并非人们所认知的那般,只是一批听从命令的无心傀儡。 由于自己的出身以及所受到的教育,他们是一批堪称素养顶尖的官僚、将领,也是一批绝对忠诚于王室、信仰着王国律法的,堪称“狂信徒”的王国忠臣。 虽然已经升任为审判官,但代行者出身的列夫,始终忠于王室和律法,他只会作出如此回答。 倚在墙边的艾尔弗雷德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列夫,沉默了数秒。 列夫不知道对方的想法,艾尔弗雷德的目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永远都是那么的平静。 这数秒的时间很短,短得似乎只要一次深呼吸,就足以过去了; 这数秒又是那么的漫长,列夫深知:这短短数秒的时间,决定了艾尔弗雷德今后对待他的立场和态度。 艾尔弗雷德的嘴角以一个极微小的角度扬起,又迅速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列夫的错觉。 他把手中的文件塞到列夫手中,一副悠然的姿态向铁门走去: “顺着这份笔录去拿人吧,从级别高的官员开始。慢慢来,记得顺便拿下几个清白的官员混淆视听,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在进行单纯的渎职检查,不要让商会意识到我们真正的目标。” 艾尔弗雷德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方才的话题并不存在。 “您的意志。”列夫自然明白了对方的态度,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百八十一章 搅浑水 “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身材高瘦的政务院文员下意识地抬起头,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快步走过他身边的代行者,凑到了同事的身边,低声询问道: “哎,哎,你不是消息灵通吗?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这些个穿风衣的代行者在身边晃悠,我心里就发怵啊——你也知道这群家伙是什么人。” “我现在忙得要死,要处理的文件有多少你也能看出来,你现在很闲吗?” 身材有些微胖的政务官侧脸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笔丝毫没有停下,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听到对方的这句话,高瘦政务员的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连忙摇头: “不闲,完全不闲!但你也是知道的么……裁判所最近的动作这么大,那些代行者几乎要常驻在政务院了。那些人有多可怕,你一定也是听过传闻的,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 高瘦政务员满脸堆着歉意的微笑,又凑近到朋友身边: “你路子广,肯定比我知道的消息多——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阴谋、诡计、充满龌龊的个人博弈……我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总是去看那些刊载在月报上的小说,那些小说家没有在政务系统中工作过,他们哪里知道政务院的内部流程?” 微胖政务员叹了一口气,显然知道自己这位朋友的性格,只得有些无奈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笔和文件,先想办法打消朋友的胡思乱想: “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这周的《塞西亚地区报》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就是单纯的‘渎职检查’,你只要没犯什么事、老老实实地上班下班,那些代行者不会把你怎么样。” “真的?可我总感觉,这之中一定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认识那么多朋友,一定能打听到裁判所的‘内部消息’吧?”高瘦的政务员一脸神秘地凑过来。 “慎言!慎言!你怎么能够乱说这种荒唐话?!” 微胖的政务员慌忙抬起头,见代行者已经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严肃地看向对方: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能够获得裁判所的内部消息了?” “我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 高瘦政务员自知失言,虽然下意识地嘴硬了一句,神色中却已经充满了歉意—— 王国官员擅自插手裁判所事务、以及相关资料的行为,是律法中最为严重的罪行! 叹了口气,微胖政务员语重心长地告诫对方: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就是一次官方定性的‘渎职检查’,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没有什么笑料谈资。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认真工作——作为有正式编制的政务员,上班时间交头接耳,才算是真正的‘渎职’……” 这位微胖政务员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名代行者便大步流星地登上台阶,从远处走来: “你们二位中,谁是约瑟夫政务员?”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高瘦的政务员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起身: “我就是约瑟夫,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代行者点了点头,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和缉拿许可证,语气颇为和善: “根据相关证据,约瑟夫政务员可能涉及渎职检查,我们需要向您核实一些问题,请您跟我走一趟、配合裁判所的问讯工作。” “啊……?”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约瑟夫当即便愣在原地。 微胖的政务员倒是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站起身来: “请等一下,这之中是否有什么误会?约瑟夫是我的邻居,他在平日的生活中一直很规矩,不应该存在被调查的理由啊?还请您仔细核实一下。” “军事用具科民事审计办公室的约瑟夫,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线索,他确实有一定的嫌疑。”代行者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他依旧态度和善地进行解释: “当然,‘渎职检查’是一个很大的案子,这位约瑟夫政务员确实有被误解、或是无端牵连的可能,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如果经过问讯,约瑟夫先生真的是无辜的,我们也会依据规范进行处理,很快就会将他礼送回来,请二位对此放心。” 听到这番话,虽然内心依旧很恐惧,但约瑟夫还是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 “烦请您稍等片刻,请给我五分钟的时间,交代一下接下来工作。” “那是自然,请尽快处理。”区区几分钟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代行者自然愿意配合这位态度合作的政务员。 …… 因为这场渎职检查所引起的风暴,整个塞西亚地区的政务系统都被卷入其中。 裁判所带走了许多官员,很多人因为证据确凿而被羁押,也有很多人因为无罪而被释放。 尽管在这次的行动中,裁判所没有采用过多的暴力手段,代行者们的行动也非常符合相应的规章制度,政务系统中依旧人心惶惶,大小官员生怕自己摊上了“渎职”的罪名——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但现在看来,那位被委以重任的殿下,似乎是想抓一些反面典型了。 然而即使是身居高位的执政官,此刻也想不到: 艾尔弗雷德想要抓的“反面典型”,似乎远超他们的想象。 但在无数人辗转难眠、心惊胆战之际,风暴中心的艾尔弗雷德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布的局,他把第一阶段的任务分给了几位审判官后,自己便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常中。 “相比于去年,最近的兰开赛大教堂异常热闹啊。” 阿加莎悠然地斜倚在沙发上,自得地品着杯中的雪茶: “那些政务系统的官员都被艾尔吓到了,无论有罪无罪,现在都隔三岔五地来教堂做礼拜了。拜他们所赐,一直以来空空如也的布施箱,也终于有零星几枚钱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加莎也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到艾尔弗雷德这里喝下午茶了。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只要不影响到王国大计、不阻碍我的规划,那就随他们高兴。” 在阿加莎面前,艾尔弗雷德显然放松了许多,他顺手喝了一口茶,又拿起了一份文件: “无辜的,我自然以礼相待;有罪的,上主也保护不了他们。” 第二百八十二章 要有耐心 “哎呀,有人来了。”阿加莎挑起眉头,遥遥地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走来。 “哦?”艾尔弗雷德有些讶异地抬起头——中等超凡者的精神力量已然十分强大,但裁判所内人来人往,即使是他,也没有觉察到有人接近的迹象!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正事要说。” 阿加莎言之凿凿,顺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向口中扔了一块小饼干: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处理正事了,艾尔也不要太操劳了。” 辉光闪烁,一袭灰发的倩影顷刻间变得模糊不清,阿加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间办公室。 “真是越来越看不透姐姐了。”艾尔弗雷德感慨了一声,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不多时,门外便如阿加莎所说的那般,传来了敲门声。 在得到艾尔弗雷德的回应后,列夫推门而入,递出了一份只有寥寥书页的文件夹: “殿下,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各地的审讯工作都已进入了尾声,这是我们根据现有的所有审讯记录,汇总得出的阶段报告。” “不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你们就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并且没有引起外界对于我们真实目的的揣测,我应该基本掌握了塞西亚裁判所系统的执行能力。” “这要仰赖殿下的周密布局,我们不过是规划的执行者。” 列夫的说辞并非恭维,而是发自真心的感叹: 在艾尔弗雷德的谋划下,裁判所拘捕了不同级别的官员,不仅收获了自己想要的所有线索,更是利用各种虚虚实实、“偶有疏漏”的行动,蒙蔽了大多数人的判断——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殿下是要借渎职检查一事,整肃塞西亚地区的政务系统,用较为激进的手段建立足以服众的功绩、并向所有官员立威。 而对此不予置评的埃文公,似乎也在无形间辅证了这一猜测。 但在艾尔弗雷德眼中,整肃政务系统算不上是大事、难事,指挥裁判所的他随时都能做到这点: 他要利用所有人都不了解他行事风格的当下,筹谋一件足以改变王国政局的大事,并以此举为契机,建立起独属于他艾尔弗雷德、而非“王国小王子”的威信,彻底地掌握住整个塞西亚裁判所。 “不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恭维了,还是做正事吧。” 艾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随意地摆动着自己的食指: 文件夹无风自动,其中的数页文件在他的眼前飞起、整齐地排列在他左侧的空中; 摆放在桌上的数十张笔录文件,也自文件堆中抽离,依照时间顺序排列在他的右侧。 列夫见到眼前的光景,不免有些心惊: 艾尔弗雷德的这些手段,说白了也不过是些基础的法术,平日里,他们这些审判官就是这么工作的;但在他的感知中,空气中的元素流动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动,这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了—— 只有接近高等的超凡者,才有如此精妙的、控制元素流动的方法,以及庞大的精神力量! “果然,缺的就是柳本城的这条逻辑链。” 艾尔弗雷德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双手各执一支笔,在两侧的文件上勾勾画画。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放下了左手的笔,随手一挥,将这些文件纷纷归位。 稍作思考,艾尔弗雷德向列夫示意了一个眼神,微微勾动手指。 一旁的文件柜上,一卷极厚实的羊皮纸卷轴被抽出,漂浮在他的面前。 “属下失礼了。”列夫当即了然,快步来到艾尔弗雷德的侧后方。 卷轴缓缓展开,露出了记载在其上的、密密麻麻的信息。 如果有执政官在此,一定会对这张长逾十米的卷轴无比惊诧: 在这张长十余米、宽仅一米的纸张上,记录了每一位或是登记在册、或是没有记录在案的商会成员,以及所有塞西亚地区的在编王国官员! 无数条细线如同蛛网一般,将所有人的名字串联起来,无论他们隐瞒得有多好,在这张长长的羊皮纸上,这些联系都被记录得一清二楚——在裁判所的耳目中,没有秘密! 艾尔弗雷德提笔凑近卷轴,依据自己的记忆,在羊皮纸上补充了最后的一部分。 列夫沉吟着,研究这张在常人眼中宛如天书的卷轴: “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除了那位塞西亚领事,商会高层的行踪全部处在代行者的监控之下,基本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 “嗯……”艾尔弗雷德坐看面前的卷轴,若有所思: “那么,在你的设想中,这个收网的工作应该要怎么处理呢?” “怎么处理?殿下为何有此一问?”列夫对这个问题感到颇为不解: “按照正常的流程即可——代行者就位,趁目标不备加以控制,随后羁押、审讯一条龙。等到一切完备,只需按照相应证据办事,不怕他们不配合。” 艾尔弗雷德放下笔,羊皮纸再度卷起,落到了他的手中: “典型的裁判所办事风格,但这未免太过直来直往了,我认为并不妥当。况且如果有人在场,你们也二话不说地扣下他们?在尘埃落定前暴露意图,我们会平白受到多少阻力? “如果对方行程有变,让你们扑了一个空,你们又该怎么弥补?如果现场的第三者有权力进行阻止,对你们的行动造成阻碍,你们又该如何处置? “我们都知道,不少商会高层其实是埃文公的人,毕竟都是他的暗棋。求情的人多了,埃文公也是会感到难堪的——对于我们而言,埃文公的立场可是既不帮助、也不阻碍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殿下的意思是……?”列夫自然也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不必心急,要有耐心,列夫。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大事,拖延几天并无不可。” 艾尔弗雷德的神色颇为淡然: “让代行者们查清所有人的行踪、以及未来一个月的日程计划。如果一些人的行程不明、或是其始终都不是孤身一人,我们就可以‘释放’一些官员,人为地为他们安排一些行程。 “总之,我们力求在同一个时间段、隐秘地捉拿所有目标,并在短期内处理妥当。” 顺着艾尔弗雷德的思路,列夫逐渐理清了逻辑:“我明白了——隐蔽,高效。” 艾尔弗雷德只是浅笑了两声,把手中的卷轴交给列夫: “你明白就行,把这卷卷宗交给埃文公,他应该会满意我的答复。” 第二百八十三章 收网 在王国改革前的旧贵族时代,一座城市分为内城和外城。 内城区,也就是俗称的上城区,坐落着当地领主和贵族们所居住的城堡与宅邸。 而俗称为下城区的外城区,则是“自由民”所居住的广大外围区域。 至于农民和商人,通常只被允许生活在最外围、那包围着外城区的高耸城墙以外的区域。 对于很多贵族来说,生活在内城区以外的民众是敌寇、是没有资格被教化的贱民。因而只要拥有足够的财力、或是武力,贵族们往往会在内外城区之间修建城墙、甚至挖掘护城河。 事实上,时至今日,这种内外城区的城市区划,依旧是西洛里亚大陆的主流。 对于现如今的王国而言,民众不是什么根性恶劣化外贱民,贵族也不是什么天璜贵胄,自然也不会像旧时代那般,人为地分隔居住区域。 也因此,除了保留地中的城市外,王国的城市早已摒弃了这种既不合理、也不符合王国现状的城市规划方式。即使是拱卫王宫的王城,其实也符合这个说法。 当然,同心圆式的城市区划也有其合理性,王国自然没有放弃这种规划原理—— 作为一座城市的核心,内圆区域往往设立的是王国的三大政务机关、纪念方尖碑、城市主教堂、以及王国英雄陵园,以彰显政务系统的严肃性和至高性。 城市的外环区域,则是居民的生活区域,民居、各式用途的屋舍,均分布于此。 对于民众来说,除了周期性地办理居民业务、参与主教堂举办的节日庆典外,没有需求时,一般是不会主动进入内城区的。内城区就是一个没有隔阂、但平日里并不会前往的区域。 在“象征意义”的层面上,内城区是王国权力的象征,外城区则是王国日常的集中表现。 一般情况下,民间组织的建筑就应当设立在外城区。 但显而易见的是,达西亚商会并不是这种所谓的“一般情况”。 王国官方很清楚,虽然性质特殊、且肩负了部分官方职责,但商会本质上就是民间组织; 然而在民众看来,能够拥有独属于本组织的车架、直接听命于政务系统的商会,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民间组织”—— 即使是在兰开赛城,商会驻塞西亚总分部的选址,也具有十分鲜明的象征意义: 商会的总分部建立在城区的两条交错主干道旁,紧邻内城区。且与同一街区的其他建筑相比,商会建筑的布局并没有严格地遵循城市建筑规划,与政务系统间的距离近了半米! 虽然相距不多,但这半米的距离,也是最直观地体现了商会在王国体系中的地位。 送别了商会驻斯兰伯国的领队,艾琳娜一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肩膀和脖子,起身离开了会客室。 打开门,这位面带倦色的商会领事便看到了自己的秘书: “临近年末了,近期要接待不少人,也辛苦你和我一起处理这么多场应酬。等到我们把今天的文件处理完毕,你就提前下班、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别总是绷紧神经了。” “现在还不能说这句话,领事。” 听到这句话,艾琳娜的秘书并未露出放松的神情,反而神色纠结地递出一份请柬样式的信函: “就在不久之前,政务院第四席执政官摩根先生的管家到访,让我向您转交这份请柬:摩根执政官邀请您于今天傍晚时分,前往他的宅邸做客。” “摩根执政官?”艾琳娜下意识地愣住了,显然惊讶于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 “他不是因为‘渎职’的罪名,已经被裁判所拘押了吗?你核查这份邀请了吗?” “递送请柬的人,确实是摩根执政官的管家;请柬上的字迹也是由摩根执政官亲笔书写。” 秘书点了点头,显然是提前确认过这些问题了: “管家让我向您转告一句摩根执政官的话:‘有一位无法拒绝的大人物出面了,他希望商会协助王国布置一些长远的安排,此事的优先级最高,还请阁下务必重视。’” “无法拒绝的大人物……” 艾琳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却是立刻便打消了对于摩根的疑虑。 商会并不是商人们的商会,而是王国的商会。作为埃文公亲自运作到商会内部、自军队中退役的艾琳娜,她深知,商会从来都是政务系统中的一个环节,其本质就是政务院的手套! 能让身为执政官的摩根都称呼为“无法拒绝的大人物”,这样的存在,哪怕只用一只手,艾琳娜都能清楚地数过来。 她明白,这种大人物的背后,至少代表了王国四股势力——政务院、军队、裁判所、以及国教中的一支! 想通了这一切,艾琳娜自然而然地明白了摩根被捕、以及被释放的“真相”,心中也有了主意: “唉,让他们准备好车架,我处理完比较急迫的文件后,就去拜访摩根阁下。” …… 太阳彻底沉入了西边的地平线之下,仅在天边留下了赤红色的残云。 一辆没有在车厢上铭刻任何徽记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宅邸的正门前。 马车徽记是一个很重要的标识,在王国的国境之外,商会领事级别以上的人员,有权乘坐铭刻了天鹰徽记的马车,因为那时的他们象征着王国,因此被授予了这一权限; 但在王国境内,商会马车一律不允许铭刻徽记,因为商会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介民间组织,任何民间组织都没有资格在王国境内使用徽记,以损害政务系统的至高性。 艾琳娜缓步走下车厢,却皱着眉头环顾宅邸的周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宅第四周的阴影中有一股不寻常的隐晦波动,但当她真的散出精神力进行探查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感应到寻常的宅邸角落,并无异状。 退役前,艾琳娜是一位上过战场的连队长,这种正常中透露出来的诡异氛围,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自己的神经。 但当这位领事细细观察在宅邸中工作的仆役时,却没有从他们的行为和神态中看出丝毫僵硬、做作,似乎一切都一如往常,只是她多心了。 看到艾琳娜下车之际,摩根的管家便快步从宅邸正门处迎来,脸上挂着属于他身分的殷勤笑容: “艾琳娜女士,当真抱歉,在下忙于宅邸内务,疏忽了对您的招待,还请您原谅。”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吗? 看着管家那也与平日相比,并无二致的神情举止,艾琳娜也疑心自己是否过于敏感,因而虽然还保持着最基本的戒备,心中却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她走上前去,也殷勤地和这位管家客套一番: “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您要顾全宅邸的诸多事务,偶尔力有不逮也实属正常,我怎么能够因此对您求全苛责呢?”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初次见面 “您瞧我这没有眼力见的样子,外面天冷风大,请快些进屋吧。” 管家露出了带着歉意的微笑,连忙退到正门的一侧,为艾琳娜让开了进门的道路。 艾琳娜也不再多做推脱了,只是微笑着移步向前,坦然接受了管家的好意: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感谢您的招待……” 话音未落,艾琳下意识地再度看向宅邸外围的角落—— 那股极为隐晦的、独属于人类的气息又一次出现了,这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寻找气息的来源。 “艾琳娜女士,请问有什么让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管家疑惑地发问道,看上去,这位管理宅邸的老人似乎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艾琳娜深深地看了管家一眼,他的困惑和忧虑不似作伪,至少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敌意。 转过头去,艾琳娜也没有在院落的角落处发现可疑的人影,精神力向外延伸,她也并没有在宅邸周围发现可疑的波动,似乎刚刚的气息只是她反应过度的错觉—— 但这是她第二次察觉到可疑动向了,这如何不让艾琳娜心生警觉。 然而,即便注视良久,这位女士也没有再次觉察到可疑的动向。 艾琳娜摇了摇头,再度看向管家:“没什么,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我最近的应酬有些多,没有充足的睡眠时间,可能有些神经衰弱了。” “那怎么行?像您这样责任重大的人,一定要保重好自己身体。” 管家显然接受了她的说辞,笑容恳切:“稍后,我会让后厨为您准备一份姜茶。” “那便有劳您费神了。” 艾琳娜无奈地笑道,迈步穿过了正门,进入这座比寻常民居大不了多少的宅邸。 寒风灌入她的衣袍之中,让艾琳娜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的衣领。 “看您说的,不碍事的,只是一杯姜茶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 管家应承着,也快步进屋,关上了大门。 虽然拜访过数次,但让管家领路是客人的礼仪,艾琳娜也趁此机会,观察了宅邸中为数不多的几位侍从——人数上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们样貌也和自己记忆中的那几位一致。 包括管家在内,所有人的表现都很正常,这让艾琳娜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多心了。 管家和身边的侍从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快步赶来,领着艾琳娜打开书房的房门。 进入书房,艾琳娜就看到了面容有些清减的摩根,正一脸怅然地喝着酒。 “抱歉了,我有些找不到状态,让客人看到这副失态的模样。” 看见被领入书房的艾琳娜,摩根只是高举酒杯,权当打了声招呼,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摩根伯爵方才遭遇了牢狱之灾,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无须致歉。” 艾琳娜当然不会在意这些虚礼,自然地在书桌的另一侧落座,也自顾自地从书桌上拿起了那瓶已经启封的酒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招呼侍从端上茶点后,管家便关上了房门,让他们交谈正事。 轻叹了一口气,艾琳娜倚在宽大的椅背上,举起酒杯: “最近应酬的次数太多了,我实在不想再说什么场面话了,你就直说吧,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偏暗的红色酒液扭曲了明亮的灯光,让摩根的形象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你。”摩根不由自主地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答了一句堪称荒唐的答复——虽然他的神色依旧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是想活跃气氛吗?”艾琳娜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还是算了吧,我们共事这么久了,你的笑话一次都没有逗笑我——你这家伙就不适合开玩笑。” “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你,这是实话。我只是遵照‘那位’的意思,把你邀请到我的宅邸,仅此而已。” 摩根清减的面庞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显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至于‘那位’究竟想做些什么,你何不直接问问当事人的想法呢?” “你说什么?!”艾琳娜微微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摩根。 还没有等艾琳娜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的身后便传来了一个青年的声音: “初次见面,商会的领事女士。” 就是这股莫名的气息,艾琳娜曾两度感受到的隐晦气息,就源自于身后声音的主人!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艾琳娜的身体便下意识地行动了: 几乎在刹那间,她就踢开了自己坐着的厚重椅子,立刻转过身去,右手已经探在了身体左侧——那是达西亚军人佩戴制式直剑的位置! “不得对殿下无礼!”看见艾琳娜的这番动作,摩根的心中下意识地产生了不妙的预感,他也当即起身,伸手按住了艾琳娜的右肩,让她无法发力。 “这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艾琳娜卿也没有携带武器,摩根卿何以如此紧张?” 青年的语气十分平和,显然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无礼”。在他的牵引下,风元素搬运着已经倒在墙边的椅子,回到了艾琳娜的身边。他伸出手,半强制性地让对方再度坐下: “但不得不说,艾琳娜卿的这番应对,当真不愧是埃文卿麾下军团出身的精锐。” 又一张椅子落在艾琳娜面前,艾尔弗雷德自然地坐在那里,坦然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初次见面,艾琳娜领事,希望我们能愉快相处。” “还请殿下恕我方才的无礼之举。”艾琳娜只觉得心有余悸,连忙伸出自己的手—— 无论艾尔弗雷德是否掌握权势,他都是王国的王子,对王室成员刀剑相向的行为,是律法中毫无疑问的死罪! 摩根向艾尔弗雷德躬身致意后,方才再度落座。 而在艾尔弗雷德现身的那一刻,艾琳娜这位商会领事,便立刻将此前的种种迹象联系起来: 宅邸中的管家和仆从,自然不知道艾尔弗雷德的存在,而统领裁判所的这位殿下也不必特意知会他们; 但摩根自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在场,王子在场之际,他这位在编的王国官员,当然不可能向一介商会领事见礼! 第二百八十五章 谈判 “二位不必如此拘束,我此行是来商议正事的,你们这么放不开手脚、又是一口一句敬语的,让我也不是很好办啊。大家不如放松一些,就把这当作是一次私人性质的会面。” 相比于其余二人的拘谨,艾尔弗雷德倒是自然地斜倚着,随手拈起一块点心。 他分明就坐在那里,但在艾琳娜的感知中,这位王子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烛台下的阴影! 似乎只要略微移开目光,那位殿下就会再度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但艾琳娜心中有一种感觉:造成这种现象并不是艾尔弗雷德故意的,或者说,并不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那就依照殿下的意思吧。”摩根的姿态也略微放松了一些,再度拿起酒杯。 艾琳娜却始终没有放松自己的戒备心态: 她不知道这位殿下的目的是什么,但在她的记忆中,其余的几位殿下,都是存在感极强的人物,似乎只要他们在场,在场众人的行动便会围绕他们展开; 但这位小王子却截然不同,即使是无意识的举动,他也是在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融入阴影之中—— 艾琳娜不知道这位殿下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但艾尔弗雷德的行事风格,显然不同于自己的兄长和姐姐,对方话虽如此,她却怎么也不敢轻易放下警惕心理。 领事女士并没有拿起与摩根对饮的酒杯,只是捧起管家为自己准备的姜茶: “我不过一介商会领事,殿下为何会特意提出与我会面?据我所知,您目前在处理渎职检查,正处于整肃政务系统的关键时刻,何以这般不辞劳苦?” “整肃政务系统?这算是什么大事,艾琳娜卿当真爱开玩笑。” 艾尔弗雷德随意地摆了摆手,摆布了一副闲聊的姿态,挥手招来了一只空酒杯: “967年花月16日,您与政务院的第六席执政官亚度尼斯阁下,曾密会于牝鹿大街尽头的风信子餐厅,主要探讨的话题为‘如何快速推进凯尔斯亚麻工场的审核进程’。 “当时的账单金额为……十金币三十五银币整——即使是王城中花销最为高昂的银马餐厅,一餐的账单也不会超过一枚金币。领事阁下,您说,这份账单为什么会如此昂贵呢?” 艾尔弗雷德的语气从未发生变化,似乎在他看来,自己所说的内容确实不甚重要。 但他的这番说辞,却足以牵连出许多藏在暗处的秘密。霎那间,艾琳娜的额前,便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几滴冷汗:她怎么会听不出对方言辞中的威胁之意呢? “有些事情,影卫知道;裁判所了解;即使是我这个初入裁判所的新手,都对此了如指掌;那位一直注视着你们的埃文卿,又怎么可能会对此一无所知呢? “对于裁判所来说,整肃政务系统当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不做,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情很难办、或是由于我们不知情,只是单纯的因为,你们的小动作还在我们的容忍范围之内。 “把整肃政务系统视作我的首功?领事女士可千万不要说这种玩笑话了,您不觉得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或是不符合我的立场吗?” 对于这位殿下而言,“整肃政务系统”的优先级,显然不如她艾琳娜所代表的王国商会。 艾尔弗雷德已经把话挑明了,艾琳娜显然不能装模作样了,她不得不正面应对: “请殿下明示,在下应该如何行动。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一定不敢推脱分毫。” “艾琳娜卿当真幽默,我怎么会强迫你做力所不能逮的事情?我的要求很简单。” 艾尔弗雷德的姿态更加随和了,他随手倒了半杯酒,丝毫不像是在谈论正事: “向我宣誓效忠即可,以达西亚商会塞西亚领事艾琳娜的身份。” 他摆了摆手,一只手从阴影中探出,递给他一份印有裁判所公章、以及他私人印章的官方公文: “向我效忠吧,艾琳娜女士,然后成为裁判所的正式官员,着手整编商会的塞西亚分会—— “商会作为一个民间组织,却深度参与了王国官方的决策过程、以及物资的流通渠道,说实话,我对此并不放心。而您,却可以打消我对于这个组织的疑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使是个愚笨之人,也能明白艾尔弗雷德的意思。 艾琳娜转头看向摩根,他却非常识时务地默然不语,显然明白自己的立场。 “殿下,您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在试图改变商会的性质、在动摇王国的根基之一!” “谈不上什么动摇根基,艾琳娜女士!”艾尔弗雷德第一次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王国的根基是裁判所、政务院、以军务部为代表的军队,这三位一体的政务系统才是王国的根基;七王之战后的‘一王、五执政、一议会’格局,才是王国的法理根基! “王国根基从来都不是什么商会,也不可能是这种过渡性质的制度,领事阁下。” 艾琳娜从艾尔弗雷德的手中接过这份文件,沉默良久,才再度看向对方: “大执政官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艾琳娜的心中仍抱有一丝侥幸,虽然名义上身为商会高层,但她本质上是布莱恩的人。 “埃文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而我,也会交给他一份满意的答复。” 艾尔弗雷德仰头饮尽杯中物,随手将酒杯推到了桌面上: “您不必思考离开的可能性了,一旦出手,我是不会留下任何漏洞的;您也不必忧虑其他的商会成员了,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已经被代行者控制住了。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艾琳娜女士,我给您一个机会、选择下周《塞西亚地区报》头版文章标题的机会——” 艾尔弗雷德缓缓起身,走到艾琳娜的身侧: “其一,‘商会领事艾琳娜阁下积极相应王国政策,推进商会改革的各项举措’; “其二,‘商会领事艾琳娜与多名商会高层,被曝干涉王国公务、曾多次向王国官员实施贿赂,并拒绝接受裁判所调查,现已被代行者部队严肃处置’。”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艾琳娜女士,选择权在您手中。” 从一开始,艾尔弗雷德就没有给予对方退路,艾琳娜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大局落幕 自始至终,艾尔弗雷德的一切动作,无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布莱恩的安排下,这位年轻气盛、却并无功绩的王子殿下被委以重任,成为了裁判所当之无愧的二把手,却没有急于立功证明自己,而是有条不紊地熟悉着自己的工作,即使偶有命令发出,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些职责范围内的常态安排; 其后洛斯侯逝世,政务系统中的派系矛盾激化,艾尔弗雷德依旧保持沉默,看上去和布兰达、阿加莎一样,一心只想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在这之后,布莱恩归来主持局面,就在众人以为终于尘埃落定、应该不再有变故发生之际,裁判所毫无征兆地发起了“渎职检查”——艾尔弗雷德亲自下场了。 艾琳娜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这份公文,足足沉默了十几分钟之久。 看上去,艾尔弗雷德的举动完全不符合常理,但在看到这份公文后,她就明白了: 姑且不论是否符合常理,至少,这位殿下的行动完美地贴合了他的立场。 艾尔弗雷德也心平气和地站在她身侧,并没有出声打扰她的思绪。 “在殿下眼中,当下的商会已经是一个足以威胁王国的‘祸患’了吗?” 再度开口,艾琳娜既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但就是这个看似“一目了然”的问题,却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她的立场。 艾尔弗雷德笑了,虽然他的面容藏在阴影中,谁也看不出来,但这却是他发自内心的笑。 “摩根卿,有些话需要我和艾琳娜卿单独聊聊,你先回避一下。” “您的意志,殿下。” 摩根的目光在二人间逡巡了几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便离开了。 直到确认了对方的气息已经远离,艾尔弗雷德方才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走向窗边: “即使脱离了军籍,艾琳娜卿依旧心系王国利益、依旧保持忠诚。说实话,我很钦佩。” 微微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穹顶之下密布的黑云: “这不是什么‘萝卜大棒’式的处理方式,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由艾琳娜卿所建立、并推广到王国全境的商会执事制度,确实极大程度地统合了这个松散的行会式组织,让我们能够更好地掌控商会,但这是远远不够的!” 艾尔弗雷德转过身,看向默然不语的艾琳娜: “商人就是商人,尤其是那些成为了商会高层的大商人,其贪婪逐利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他们全然不似艾琳娜卿这般、对于王国律法有着极为坚定的信仰与忠诚。 “没有政务系统的制约、没有裁判所的辖制,艾琳娜卿当真能够控制住那些贪婪之辈? “你可知道,那些商会高层念诵律法和上主之名,背着你这个领事,行了多少龌龊之事?” 艾琳娜神色肃然,却依旧一言不发,显然被艾尔弗雷德说中了自己最无能为力之处。 艾尔弗雷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继续陈述事实: “自从获月的和谈仪式后,塞西亚各国无不开始积极扩军、增备防御力量。 “你是军队出身,应该明白这个事实——扩军,就意味着巨大的装备缺口。”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艾琳娜很清楚对方的言下之意: 星矿制品是王国最高级别的管制物品,这种级别的装备是要登记造册的,谁也动不了。 但那些稍次一些的、落后了一个世代的传统装备呢?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空间,贪婪者当然不会在意什么“信仰”“忠诚”的问题。 如果再发散一些,保留地中的那些装备,又有多少是“来源不明”的黑货呢? 布莱恩当然知道这些龌龊,如果他当真对此一无所知,他就不会是那个坚如磐石的埃文公了。 但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恰因如此,如果商会所能带来的利益,能够极大程度地弥补那些因私欲而造成的损失,布莱恩可以暂时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深吸了一口气,艾琳娜终于抬起头,侧脸看向艾尔弗雷德: “殿下,在您的布局中,是否有一席位置,是为我这区区商会领事所留的呢?” 听到这句表态,艾尔弗雷德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灯火之下,正色直视对方: “我不会说什么空话,我只向你保证一件事——无论接下来的时局如何动荡,你的双亲、你的姐姐、以及你自身的安全,都将得到裁判所的保护。 “向艾尔弗雷德宣誓忠诚者,孤自当不会亏待之。” 达西亚人重诺,而当王国的王子用“孤”自称时,就是他立下最为庄重的誓言之时。 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承诺以财富,因为艾琳娜从不缺少金币; 他也不曾许诺以权力,对于这样一位从行伍退役、自愿放弃前程之人而言,她不慕权势。 面对这番表态,艾琳娜不再犹疑,她谦恭地递出署上自己签名的文件,右拳置于胸前,单膝跪在艾尔弗雷德的面前,对这位殿下低下了自己的头: “以律法之名,吾艾琳娜,以王国商会领事之身,向尊贵的王国王子、艾尔弗雷德·达西亚·霍华德殿下,宣誓一己之忠诚。” “艾琳娜卿,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你的后嗣、万千王国民众,都会感念你的决定!” 艾尔弗雷德接过公文,将自己的右手搭在艾琳娜的左手上,任由对方轻吻自己的手背。 …… “殿下,这是艾尔弗雷德殿下的手书,请您过目。” 仅在一天之后,远在王城的大王子亚当,就从影卫手中收到了来自兄弟的密信。 “艾尔,你果然不会让我和父王失望……” 亚当看着这封信,沉默了许久,拿起笔,在信纸的角落处署以签名、并加盖了自己的私人印章,复又将这封信交给影卫: “交给王城裁判所,让他们趁着这段时间差,立刻处理王城的商会总部!” “您的意志!” 影卫沉声应对,身形消失在了房间的阴影中。 艾尔弗雷德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早在收网之前,他便已经通过影卫的系统,联络了自己这位掌握王城政务系统的兄长。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雪压境 圣历969年雪月5日,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塞西亚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商会的那扇常年不关闭的正门,也已经被封锁了足足两天。 这座几乎终日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四层白色建筑,如今也罕有地陷入了寂静之中。 两名面容冷峻的黑衣代行者守在正门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裁判所”和“代行者”,这两个词汇背后所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即使是履历清白的普通民众,也不愿意轻易和这个群体产生联系。 也因此,这片商会门前的、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主街道区域,这两天也变得颇为冷清。 不仅仅是兰开赛城的商会总分会,塞西亚地区各大城市的商会分会,都被裁判所封锁了。 商会被封锁已然是一件大事,更要命的是,包括商会领事、执事以及各分会领队在内,所有的商会高层纷纷“失踪”了,谁也联系不到他们! 对于广大官员来说,即使是用常识思考,也知道商会高层的“失踪”,和裁判所的动作之间存在着极其必然的联系,但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裁判所会突然缉拿商会高层。 话虽如此,如果让官员们前往裁判所寻求说法,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渎职检查仍处于进行时的状态,那位摸不清路数的殿下,可是从未正式宣称结束检查的,此时贸然和“被失踪”的商会高层产生关联,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即使他们真的有勇气前往裁判所,那位殿下又真的愿意见他们一面吗? 毕竟自渎职检查以来,即使是布莱恩,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位官员提出的、关于私人会面的申请,阿加莎、布兰达和维罗妮卡,亦是如此: 这种“不做表态”的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十分明确的表态了。 在这种时候,无论这些官员只是单纯地和商会间存在政务往来,亦或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他们都只能等待、等待艾尔弗雷德的下一步举措。 …… “这份预算文件没什么问题,就让那些执政官,按这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做计划吧。” 布莱恩只是简单地扫视了一遍手中文件,就把手中的文件加盖了印章,递给维罗妮卡。 “您真的不认真地审阅一遍吗?” 布莱恩的态度实在是太过随意了,甚至于让维罗妮卡都觉得有些过于散漫了。 “只要大框架没什么问题,具体内容就交给你安排了,没有必要特意审阅。我也老了,手头上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塞西亚这边的事务,终究是要托付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这位埃文公依旧是一副年富力强的中年模样,又是一位已经登顶的超凡者,即使再在当前的位置上工作五十年,他仍然会是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年迈的老人。 但他在维罗妮卡面前说的话,却又包含着浓浓的疲惫之意—— 维罗妮卡也知道,布莱恩的心确实老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和阿道夫一起挥斥方遒,心中总是有理想、永远有动力、有抱负的年轻人了。 但她不知道要怎么宽慰对方,只能轻叹一口气。 布莱恩倚靠在窗边,抬头看了一眼外界飘扬的大雪: “最近总算是轻松一些了,你今天还有什么日程安排?” “没有什么安排了,只要把这份文件发下去,今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也算是多亏了艾尔殿下的动作,那些执政官最近都安分了不少,也没有给我搅出什么麻烦的事情。” 维罗妮卡不知道对方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布莱恩的问题。 “风雪这么大,现在也不好回家了,机会难得,不如陪我聊聊吧。” 看着一窗之隔、飘飘洒洒的雪花,布莱恩莫名地有些喟然,语气也缥缈了许多。 “既然如此,就遵循家主的意愿吧。” 布莱恩为什么突然想要聊天,维罗妮卡不知道,但她确实有些想和对方聊聊的话题。 看着洋洋洒洒的飘雪,布莱恩的思绪逐渐发散: “你上一次称呼我为‘父亲’,已经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维拉?” 这个许久没有听到的昵称,让维罗妮卡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布莱恩。 但布莱恩就像是没有觉察到对方的视线一般,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时至今日,你还是在责备我吗?” “您这是在说什么?我自然不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依旧没有走出来罢了。” 维罗妮卡连忙出声否认,心中确实没有对于布莱恩的“责备”。 然而布莱恩只是转头看向维罗妮卡,眼中一片清明: “你不必矢口否认,希梦娜的那件事……责任在我,你心中有怨,我也是可以理解。 “我猜列夫已经提醒过你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 “即使是为了布兰达,你也要解开那个心结了——时至今日,他人不在乎你是否有埃文的血脉,他们只会认为你就是埃文家族的一员,因为你拥有如此权势,你就会有如此地位。” 无论是布莱恩,还是维罗妮卡,他们都清楚一个事实: 维罗妮卡从不忠于王国,也不忠于律法,更不忠于王国改革的志业,唯一让她有所牵挂的,只有那位早已逝去的埃文夫人、希梦娜·埃文。 “我明白的,家主。” 维罗妮卡下意识地抓紧了衣摆,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布莱恩所说的道理呢? “罢了,不说这个话题了,毕竟我自己都没有走出来,也没有什么资格开导别人。” 布莱恩摆了摆手,坐到了维罗妮卡的面前:“我知道你心中有问题,不如趁现在一起谈谈吧。” “既然家主这么说了,我索性直接向您发问——艾尔殿下这次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塞西亚的政务系统都为之震动,您却什么动作都没有采取,您当真如此放心吗?” 维罗妮卡微微蹙眉,看向自己的“父亲”:她担心艾尔弗雷德的举动无法收场。 布莱恩自然听出了维罗妮卡的忧虑,只是无奈地浅笑了一声,徐徐说出自己的安排: “这是挑战,也是机遇:极北海域的战局变得越发诡异,南方的皮留士人也有些不太安分了,本土的局势已经分去我的许多精力了,王室议会的那几个家伙,更是不曾放弃对殿下动手。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很难全力操持开拓计划了,这里的事务终归是要交给你们的。 “明年年初,我就要返回本土了,但殿下目前的威望却难以服众,无法完全胜任裁判所的位置。 “与其让局面僵持下去,索性让殿下放手去做,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能力。殿下的权势越大、地位越稳固,王室议会的那几个老家伙就越不敢轻易动他——他展现的能量越大,反而越安全。” 第二百八十八章 游戏规则 仅仅过去一天,掌管裁判所的艾尔弗雷德殿下,便抛出了一个极为重磅的消息: 已通过裁判所969年特25号文件,允许商会领事艾琳娜的入编申请,将达西亚商会塞西亚总分会,编入塞西亚裁判所的政务序列中,给予商会领事以总分所助理审判官级权限、并授予其代行者级别的信息权限,立刻着手进行商会组织架构的改编工作。 与此同时,商会的塞西亚领事、艾琳娜女士也再度现身,积极响应艾尔弗雷德提出的这项商会改制措施,主动配合裁判所提出的各项政策。 这就是在王国历史、乃至于达西亚史上,影响极为深远的、简称为“商会改制”的塞西亚裁判所969年特25号文件改革。 普通人的生活和商会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对此也不可能会有太过直观的感受,但政务系统的官员们,却早已因为这个消息而炸开了锅! 对于官员们来说,商会改制并不是简单地意味着商会归属权、以及其性质的改变,也不仅仅意味着工作量的增加。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权力结构的重新划分! 布莱恩将王国商会重组、并划归政务院的权责范围内,也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这个故事看上去也并不是一段那么遥远的过往。 而在布莱恩的规划中,商会这一行会组织,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个过渡性质的松散架构,是为了开拓计划而存在的、便于物资和财富流通的机构,其寿命应当不会超过三十年。 但对于一个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物资流通渠道的组织来说,这十年的时间并不算短,利用这段时间,商会完全可以将自己嵌入王国的流通环节,成为政务院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即使作风清廉,也没有任何一位官员能够轻易地放弃这种权力和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商会不过是一个过渡性质的组织呢? 少数档案清白、或是自以为清白的官员,已经壮起胆子前往裁判所,拜会艾尔弗雷德。 但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这少数“勇者”的政治生涯,已经被判处了死刑—— 到了这一步,艾尔弗雷德的安排早已浮出水面,但渎职检查却仍未被宣告结束。 这位殿下显然是要借此次检查震慑百官,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或是主动咬钩,以方便自己更便捷地展开商会改制措施。 其中有不少心思活络的执政官,已经想到了少数几位可以影响到艾尔弗雷德决策之人。 但可惜的是: 兰开赛大教堂需要维护教堂圣像,早已封锁了一切出入口,人们无缘得见那位圣女殿下; 开拓军团正在举行年末军演,城外的演训场上早已炮火隆隆,他们更是见不到埃文家的继承人; 维罗妮卡也因为年末述职的缘故,于昨晚搭乘军舰离开了兰开赛港。 如此一来,唯一一位能够左右当前塞西亚政局、改变艾尔弗雷德想法的,就只剩下那位留在宅邸中的埃文公了。 三位得到会面资格的执政官,惴惴不安地在老管家艾布纳的引导下,进入了宅邸的会客厅中,向布莱恩“痛陈利害”、申诉艾尔弗雷德的“离经叛道”之举。 但布莱恩只是十指交拢,端坐在他们面前,静静地听他们以华丽的辞藻、雄辩的演说,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以“老资历”的身份痛斥艾尔弗雷德的“不合规矩”。 听完三位执政官的言辞,布莱恩久久不语,深沉的眸光中蕴含着他们看不透的智慧。 最终,这位埃文公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些官员: “诸卿,我在改组商会时曾说过,我对于商会的那些安排,说到底也不过是些权宜之计。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对待商会的方式自然要改,甚至于会在某一时刻撤销该组织。” 布莱恩微微偏头,一脸漠然地看着三人:“我始终认为,殿下的行动或许有些激进,但他的处置并无不妥。如今的商会确实应该置于裁判所之下,你们何至于如此抨击殿下的举动。” “长官的说法确实是正论,我们对此也表示认同。” 见二位同僚颇有些意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其他两名执政官也不再言说什么,显然是默许了这位老资历官员代替他们发声: “然而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时至今日,商会早已成为了政务院体系中的一部分,无数政策的实施都需要这个渠道,贸然再动商会,无异于动摇政务系统啊!” 老执政官说得话已经很重了,虽然他不敢詈骂艾尔弗雷德,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殿下操持裁判所,何以动摇王国的根基? “嗯,大家都是做到执政官的人精了,有些漂亮话委实没有必要对我陈诉——太假了。” 布莱恩丝毫没有接茬,只是漠然地摆了摆手:“当初我便和殿下表态过,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出手阻止,但也不会为他给予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对于你们而言,我的态度同样如此。” “埃文卿——!”即使是老执政官,也没有料到布莱恩会如此油盐不进。 “亚度尼斯卿,你是政务院中资历最老的官员了,自从二十年前洛斯侯创立政务院体系以来,你就一直在我手下任职。对于你这样一位老资历,我一直都是比较容忍的,即使是你自以为是地背着我做些小动作,我也假装没有看见,因为你一直都拎得清大是大非的问题。” 布莱恩叹了口气,没有在意三位执政官的脸色: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意思——商会已经嵌入政务院的体系中,殿下的动作就是在动你们的蛋糕。 “所以,那又如何呢?你们让我出马,强行制止殿下的一系列动作,那又算是什么意思呢? 布莱恩挥了挥手,艾布纳立刻走上前去,递给了三位执政官一叠文件: “在我看来,你们的这番表现恰恰证明,现在确实到了改革商会体制的时候。 “如果你们还想用这些盘外招维护自己的利益,就看看这些处刑文件吧——为了推行当代的政务系统,我清除了二十七个贵族家族,这些就是我当初签署的文件。” 这就已经是摆上台面的威胁了:布莱恩允许他们在合理的范围内过招,谁胜谁负也不过是各自能力的体现。但如果这些执政官仍然不适好歹,那些贵族家族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未来。 倘若让布莱恩亲自下场,那岂不就是让埃文公对王国王子进行施压了吗? 第二百八十九章 神恩 即使心中有万般不情愿,布莱恩已经很明确地亮明自己的态度,三位执政官也不能不识进退地再去多说什么,只得纷纷找个台阶,便正式告辞离开了。 但对于老执政官亚度尼斯来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本人也不满于艾尔弗雷德的举措,但木已成舟,等到众官员意识到这一点时,这位殿下的谋划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他这个官场老油条其实并不想来,只是迫于自己的立场和位置罢了。 “家主,需要我安排几名影卫,去盯着政务系统的动向吗?” 看着被侍从领走的三位执政官,老管家微微躬身,在布莱恩的身侧低声询问道。 “倒也不必,门口那几名代行者的气息,你应该也察觉到了。” 布莱恩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怎么放在心上:“我们的艾尔殿下既然什么都算到了,那就索性由着他发挥吧,现在派出影卫监视他们,反而有些画蛇添足的多余、看着就不美了。” 艾布纳了然,不再多说什么了。 想了想,布莱恩还是端起茶杯,转头看向这位侍奉埃文家族六十余年的老人: “稍后你以我的名义写份信稿,邀请斯兰伯国的斐瑞·斯兰伯爵来兰开赛城做客,在信中要写明——此番邀请,是为了探讨下一阶段的商业合作,希望他不必多心。” “家主,这是否有些过早了一些?” 艾布纳有些讶异地看向布莱恩,别人不知道这番含义,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呢: “那位斯兰伯爵是聪明人,他一定能明白您的意思。但就塞西亚目前的这个状况,如果消息传回本土,即使是整个王国范围内的商会系统,可能都要停摆一段时间;更遑论政务系统人心不定,短时间内,我们不一定能够再快速搭起一个治理伯爵领的班子。” “谁说本土没有采取应对措施了?”布莱恩悠然地品着茶: “如果我推算得没错,你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收到来自本土的消息了——殿下早就通知本土的亚当殿下了,只是没有通过常规的影卫系统,而是通过直属于王室的影卫罢了。” “这……”老管家不禁默然,但他的沉默以对也有其道理: 说到底,艾尔弗雷德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刚刚成年的青年罢了,即使他再怎么聪明,也不太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可问题在于,当前事态的发展,似乎真的都在艾尔弗雷德的谋算之中。 用渎职检查圈住了整个政务系统的官员们,让他们内心不安的同时,非常巧妙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人们错误地判断艾尔弗雷德的想法。 随后再通过周密的安排,控制住商会高层,并以雷霆手段展开商会改制措施。 这桩谋划其实很简单,具体分来也不过只有两步,用的更不是什么阴谋,而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毕竟艾尔弗雷德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实在称不上是什么阴谋诡计。 但在这位籍籍无名的殿下做来,却当真体现了他行事的风格:不牵连一个无辜之人,在计划周全之前绝不轻易行动,一旦行动便势若狼群狩猎般迅捷—— 说来简单,但对于不过十五岁的青年来说,又有几人能有如此定力、心性呢? “北海舰队的战报,你也看了吧?”布莱恩幽幽长叹,提起了一个似乎全然无关的话题。 “看了。”艾布纳当即答道,语气却有些沉重: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次的损失居然会这么重:六艘战舰沉没,十一艘战舰遭受重创,剩余的十三艘战舰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整支舰队的战舰损失过半,海军伤亡人数超过五百人——上次遭遇这么重大的损失,还是在五十年多前‘神恩日’。” 在普通王国民众的认知中,王国有六支海军舰队,每一支王国舰队,都配备有十五艘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大型战舰、近千人规模的舰船海员。 但除此之外,王国在极北、极西的遥远海域中,常年驻守了两支规模更大的远洋舰队——北海舰队和西海舰队,这两支舰队并不参与常规作战,而是驻守在文明的边疆,直面“神话”。 也因为如此,这两支远洋舰队具有更大的舰队规模——每一支舰队都配备有三十艘之多的钢铁战舰,以及九百人规模的、全部由超凡者组成的舰队海员! 没有这等规模的远洋舰队,王国也无法长久地将异质法则隔绝于人世之外。 但就是这般强大的北海舰队,竟然遭遇到了如此沉重的损失! “呵,‘神恩日’……以前我们不知道那些异质法则是什么,居然还以为自己所对抗的,只是利维坦所承载的法则。现在想来,当真是讽刺啊。” 自从和犬主聊过几次后,包括布莱恩在内的王国高层,也逐渐明白了所谓的“异质法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那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神战之后,所遗留下来的上主遗蜕和神国废墟。 “不仅极北海域出了大问题,皮留士人也不太安稳了。” 摇了摇头,布莱恩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自从雾月突袭之后,他们就彻底覆灭了鲁亚王国,近几年又打得米底王国只得龟缩自保,连年大胜之下,那群皮留士人又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西里亚王国那边的战局也逐渐趋于均势,我担心……王室议会可能又有些新动作了。” 布莱恩刻意没有提及掌管兰斯公国的唐娜夫人,显然不认为应该此时揭开这步暗棋。 “局势又有些紧张了,家主确实应该做出这些安排了——即使过程有些仓促、期间会产生不少震荡,也理应让艾尔弗雷德殿下快速掌权了。” 老管家也明白布莱恩的难处,只是客观地进行分析。 “想想也有些可笑,现在居然只有你和阿道夫能理解这些‘不得已’了:我又不是神明,怎么可能能够做到算无遗策呢?即使是那些执政官,也有些过于神话埃文公的智谋了。” 布莱恩放下茶杯,靠在了沙发上:“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了,暂时休息一会,拟写信稿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第二百九十章 时代的大势 “许久不见了,斐瑞,近况如何?” 看见由侍从领入房间的斯兰伯爵,布莱恩便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起身来到对方面前,右手握住了对方的右臂,左手也顺势拍了拍斐瑞的肩膀,自然又不失礼节地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感谢埃文阁下的挂怀,近来伯国境内不旱不涝、商路畅通,境况也算是欣欣向荣了。” 斐瑞也满脸堆笑,礼节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达自己的亲近之意: “拜您所赐,我们在和王国的贸易中受益良多,所以在收到阁下的来信、表示要商谈更进一步的贸易细则时,在下也是不敢怠慢、当即赶来兰开赛城了。” “斐瑞卿有心了,既然你都如此殷切了,我也不能有所怠慢。” 布莱恩微笑着用手势示意对方落座,看向侍立在门口的侍从:“为斯兰阁下准备一壶雪茶,茶叶就用前几天刚送来的新茶,再准备一些司康饼和干果布丁。” 说罢,布莱恩便在斐瑞面前就座,语气颇为随和: “北境雪茶可是王国的一大特产,不仅风味独特,更是产量稀缺,最适合用来接待朋友。” 斐瑞微微颔首,显然也颇为认同布莱恩的说法:“商会领队曾用雪茶招待我,那种些微的苦涩中带着一抹清甜的独特香气,至今让我记忆深刻,埃文阁下倒是满足了我的心愿。” “最好的雪茶必须是在雪月时节采摘、炒制的新茶,商会的雪茶可算不上‘上乘’。” 布莱恩浅笑一声,“只有在风、水元素最为活跃的雪月时节,才能采摘到最鲜嫩的茶叶,最大限度地保存雪茶中的清甜茶香、去除多余的苦涩味。 “这种清淡质素的茶,最适合那种甜而不腻的点心了。” “埃文公有心了。”话已至此,客套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斐瑞看向布莱恩身后的书柜: “不如趁着侍从准备茶点的时间,我们先进入正题吧——说实话,即使您没有写那封信,我可能也要联络埃文公了,毕竟伴随双方商贸往来的增加,我们面临的现状早已今非昔比。” 听到斐瑞的这番言论,即使是布莱恩也愣了一下,他错愕地注视着对方: “斯兰卿,是否有人曾说过,你的想法过于天马行空、或是离经叛道?”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贵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埃文阁下是如何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布莱恩心中腹诽了一句——即使在他看来,斐瑞·斯兰的思维逻辑以及行事作风,都与一个“传统的贵族”相去甚远,甚至更接近于一个王国的执政官。 一个传统的贵族,或许会利用达西亚商人、甚至是其背后的商会势力,通过贸易的方式,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或是增进自己家族的财富,这种情况并不稀少。 商会之所以能够在数年的光景中,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塞西亚诸国;商会的商人们能够成为无数领主、贵族的座上宾,依靠的也是贵族的这种心理,以极小的代价投其所好。 但斐瑞的行事风格却有着极为鲜明的不同之处,他虽然也积极地同达西亚人展开贸易,进行的却不是什么奢侈品的交易,而是聚焦于平民日用的大宗贸易。 即使是罕有的贵重物交易,其目的往往也不是为了他自己的把玩、享受。 从他对于雪茶的态度上,其实便已经可以窥见一二了。 这也是布莱恩对这个年轻人抱有好感的原因: 这是一个很好的苗子,只要方法、态度得当,他有信心拉拢这位有潜力的年轻人,使之为王国效力、并为达西亚兵不血刃地收回斯兰伯国—— 王国的军事实力固然可观,但每一个正常人都会竭力避免战端。 话虽如此,布莱恩也不能直白地说对方是一个“贵族中的另类”: “因为斐瑞卿的品行相较于其他贵族,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如果让我用通俗的说法,那就是你拥有比较纯良、利他的品格,这是绝大多数贵族所不拥有的品质。” “埃文公莫不是在奉承我?”斐瑞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布莱恩。 布莱恩只是耸耸肩,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不过是客观地进行评价罢了,我向来是不屑于、也不乐于特意寻觅辞藻,去无中生有地奉承一个人。” “埃文阁下如此说,我受宠若惊。”斐瑞并没有显露出骄矜之色,“我此次前来,也是想与埃文公进行商议,讨论如何修缮、扩建斯兰城和兰开赛城之间的那条商路。” 斐瑞的考量有其现实因素: 早在十年前,斯兰城和兰开赛城之间,便修建了一条沟通两国的商路。只是碍于当时双方的互信状况、以及先代斯兰伯爵的政治考量,这条商路的规模并不大,仅是一条宽可容纳一架马车和一匹战马并行的泥土道路。 这种道路本就容易磨损,需要双方经常性地组织道路养护工作;一旦遭遇雨雪天气,更是使得本就不便于车架行驶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了。 更遑论这条道路过于狭窄,本就不能够运送过多物资,在双方贸易量逐渐增加的现在,这条道路所造成的制约只会越来越大。 而斯兰伯国的海港并不发达、不能吞吐大吨位船只,海运也远远不足以弥补这种缺陷。 因而斐瑞在出行前,早已沟通了伯国境内的各个贵族、协调彼此的利益分配,就是为了能够趁着此行,一举解决这个大麻烦。 “斐瑞卿有这个心,我自然也要开诚布公了。” 布莱恩将早已摆放在客桌上的文件推出去,摆放在斐瑞的面前: “事实上,我早已让政务院草拟了一份关于道路修缮的方案,如果斯兰伯国无法负担你方的工程量,我们也可以进行工程承接,相关花费虽然高昂,斐瑞卿倒也不必为此忧虑—— “我们的关系密切、贸易往来也很频繁,因而斯兰伯国可以从每年的贸易收入中划拨金币,进行分期拨款。” 这又是一份没有陷阱的合理提案,这之中的条件太优厚了,不仅对达西亚方有利无害,更是让斯兰伯国受益颇多。即使是愚钝之人,也应该会对此有所疑虑。 “这些年的贸易往来,虽然让达西亚收获颇丰,但也让斯兰伯国受益良多,民众更是因此再也没有遭遇过饥荒。如此巨大的补足,我们又该如何回报王国呢?” 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斐瑞显然是在向布莱恩发问。 “无需刻意,顺其自然即可。”布莱恩当然明白对方的忧虑与困惑,“时间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斐瑞卿也无需担心,王国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举动。” 布莱恩的这番话,显然是对斐瑞的宽慰和保证—— 伴随着商会贸易,两国之间的联系也越发密切,斯兰伯国再度归于王国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布莱恩自然不会拒绝自己促成的局面,斐瑞也看出来了,但他同样没有排斥这一过程。 第二百九十一章 铺路 虽然仅磋商了三个多小时,但二人都对此次会谈颇为满意: 斐瑞拿到了商路修建的贸易协定,又和布莱恩敲定了几桩大宗商品的贸易,甚至还为麾下军队敲定了一笔武器盔甲的订单,他对于此行的收获很满意; 至于布莱恩,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具体的贸易订单,毕竟斯兰伯国的体量摆在那里,一个没有经历过类似王国改革的国家,市民生活的区别不大,其需求总量也是有限的。 这也算是宾主尽欢了,斐瑞也终于放松了一些,倚在了沙发上—— 虽说双方的态度都是积极的、也都在极力促成更多共识,但伯国的金币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身为一个有良心的领主,预算有限的他总是要步步为营、锱铢必较的。 如今谈完了正事,斐瑞终于能够放松心神,心无旁骛地享受布莱恩的款待了: “说起来,伯国境内的达西亚商会,近来陷入了比较混乱的状态,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斐瑞并不是在刻意刺探王国机密,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事实上,王国境外的达西亚商会虽然也因为国内的商会改制,而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波动,但境外的商会组织更偏向于严密的政治架构,其实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如果不是斐瑞这样与商会往来密切的贵族,或许根本注意不到商会内部的变动。 “倒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斐瑞卿心细如发啊。”布莱恩也端起茶盏,细品了一口,“殿下近日来正在整顿商会的秩序,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过些时日就能安定下来了。” “殿下?”这个词汇自然而然地引起了斐瑞的注意,他下意识地挑起眉。 “说的也是,你还没有见过二位殿下,这是我的疏失了。” 布莱恩轻笑一声,表现出一副没有料想到的模样: “毕竟以后你也是要和二位殿下往来的,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让艾布纳安排几名向导,引导你在兰开赛城游览一番。 “等到晚间祷告结束,我们再前往大教堂,由我向二位殿下引荐斐瑞卿,如何?”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埃文公费心了。”斐瑞自然明白对方的善意,连忙点头称谢。 “斐瑞卿理解便好,我这里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就不作陪了,侍从会领你前往客房的。” 布莱恩脸上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摇响固定在桌面上的手铃。 眼见侍从领着斐瑞离开书房,布莱恩才叹了一口气,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布兰达: “有什么想法吗?” 布兰达并不是不久前才来到书房的,事实上,她全程旁听了这场谈话,只是斐瑞的眼睛欺骗了他自己,让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这位斯兰伯爵真的会不知道父亲的图谋吗?他也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布兰达微微蹙眉,“就像父亲口中的‘自己不善交际’一般。” “呵,你现在也算是看得通透了——斐瑞·斯兰当然知道我的打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谋划什么,但他不觉得反对我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们就这么心知肚明地合作到了现在。” 布莱恩笑道,没有去搭理女儿的俏皮话。 但布兰达反而更加不理解了:“为什么?他这么做不是在出卖自己的利益吗?” 布莱恩只是摇了摇头,似乎没有正面回答布兰达: “如果我告诉你,斐瑞最崇敬的人是那位已逝的赛门·劳伦特公爵呢?” 劳伦特?公爵? 布兰达心念流转,便立刻回忆起了这位赛门·劳伦特的身份—— 他是兰斯公国的前任公爵,因为贵族们的阴谋而死于一场“暴动”之中。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赛门·劳伦特仍然是兰斯公国的现任公爵,因为唐娜夫人拒绝接替他的公爵爵位,只是以公爵遗孀和代公爵的身份总理公国事务。 看见布兰达脸上恍然的神色,布莱恩这才继续开口,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斐瑞的性格不似劳伦特公爵那般无私,但他的思想,其实已经有些接近于王国的执政官了。如果以一个执政官的思维进行思考,于公于私,斐瑞·斯兰的利益都没有受到损害。” 在布莱恩言说之际,布兰达的心中也想到了这些: 于公,与王国的贸易让斯兰伯国的民众生活富庶,也让无数贵族从中获得了巨大利益; 随着时代的发展,作为塞西亚北方的沿海国家,斯兰伯国顺势回归王国的政治秩序中,更是能够帮助无数民众摆脱战火之苦,斐瑞自己也能博得一个帮助王国收复失地、洗刷先祖叛国屈辱的美名; 于私,由于自己的配合,斐瑞在事后也不会受到布莱恩的清算,甚至因为布莱恩此前的承诺,他得以保全自己及家族的名望与地位,成为一名在编的王国执政官。 设想很美好,但布兰达还是苦笑了两声:“可问题在于,上一个得到了父亲承诺的,可是兰开赛伯爵呢,他的下场如何,那群塞西亚贵族可都是有记忆的。” “埃文家族素来重视诺言、说到做到,我从来都没有给予过兰开赛伯爵任何承诺。 “而他和他的家族之所以会自取灭亡,是因为无法抑制自己对于财富的贪欲。” 布兰达自知失言,便坦然承认错误:“感谢您的教诲,我记下了。” “这点也需要注意——你是上位者,上位者不能有错误,更不能承认错误。” 布莱恩随口提点了一句。 沉默了许久,她才看向门口:“话说回来,父亲此时邀请这位斯兰伯爵,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推动您的布局,也有为艾尔铺路的想法吧。” “为什么一定是艾尔弗雷德殿下,不能是阿加莎殿下呢?” 布莱恩只是挑了挑眉,反抛出了一个问题。 “还请您不要这样,即使要考校我,也不需要提出这么简单的问题吧。” 布兰达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艾姬可是国教圣女啊,过度插手王国政务不仅没有收益,反而会收获不必要的关注。您会安排这次会面,一定是为了艾尔铺路的。” 布莱恩浅笑了一声,就是当作承认了女儿的说法。 他放下茶杯,看向布兰达:“等到明年年初的时候,你就和维罗妮卡、以及两位殿下,乘船回本土一趟吧,黛娜那边需要你和阿加莎殿下的帮助;你也和母亲正式道个别吧—— “未来几年内,你们都不一定有时间能回家一趟了。” “我明白了……”布兰达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这才应承了布莱恩的话。 她也明白,等到自己再度返回塞西亚之时,就是从布莱恩手中接过重担的那一刻。 第二百九十二章 新式武器 “各单位就位!” 伴随着一名身着鹿皮大衣的男人的指挥声,几名从属于军工场系统法师拔出军刀、迅速凝聚起元素,在场地上升起并加固了三道高约两米、厚达一米的土墙,并快步跑到后方。 数名军工场的武器专家围在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旁,进行最后的调试工作。 从结构上看,这个装置并不复杂,其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半部分是一个筒状的圆柱形铁管,由上及下管径逐渐变大;下半部分是一个略有些扁平的星铁造物,从外表看去,似乎只是一个较厚的、类似实心圆环的饼状物体,除了镶嵌在底端的数个金属齿轮外,并无特别之处。 经过数分钟的核验后,一名武器专家将一颗由铁壳包裹的球体装入装置中,转身向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众人做了一个手势:“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开始操练。” 那名身穿大衣的男人点了点头,朗声下令:“预备——” 几位武器专家来到装置后方,一名年轻人开始旋动装置尾端的金属齿轮,将其旋转至一个特定的位置。不出数秒,那个装置中便传出了巨大的元素波动。 “开火!”男人当机立断,立刻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那名旋动齿轮的年轻专家不敢怠慢,当即按下了一枚齿轮。 轰——! 由于元素性质转化而产生的巨大能量,以极快的速度将装置中的球体推出。 其速度之快,即使是艾尔弗雷德这样接近高等的超凡者,也难以捕捉到球体运动的轨迹。 咚——!! 球体撞上了那堵由法师特意加固过的土墙,顷刻间便将第一堵墙炸成了漫天黄沙!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演练场中又接连发出了两声墙体炸裂的巨响! 爆炸产生的余波虽然没有卷动沙尘,却也微微吹动了处在场地边缘的众人的衣摆。 布兰达随意地摆了摆手,漫天沙尘便被微风吹散,露出了场地中央的景象: 哪里还有什么完整的土墙呢?只余下一截高出地面的残破土方,以及几面残垣断壁。 “这个‘新式武器’的造型像火炮,弹药也像是炮弹,可是……” 艾尔弗雷德看着眼前的这幅景象,语气中既有惊喜,也带有一丝诧异: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火炮并不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威力。” 对于圣历969年的人们来说,火炮并不是一个新奇的事物:早在850年左右,火炮的制造工艺便已经传遍西洛里亚诸国、为所有国家的高层所知了。 紧接着,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诸国都放弃了使用这种武器的想法—— 火炮实在是太过笨重了,其本身的质量便重、不宜运输,在制造过程中又消耗、甚至可以说是浪费了大量的铁矿资源;但与这种高昂付出截然相反的是,火炮的威力并不尽如人意。 火炮所产生的威力,实在是太小了:火炮造成杀伤的途径,在于其实心的铁制炮弹—— 这种实心炮弹对人的杀伤效果,远不及重弩机;对于城墙的破坏作用,又远远不如投石机。 重弩机和投石车可以进行拆卸装运,制造成本相较于火炮也低,与其制造几台没有什么作用、单纯只能作为摆设的火炮,诸国更倾向于成本更低、杀伤效果更大的兵器。 更何况,超凡力量才是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关键手,对于实力凌驾于普通人数倍的超凡者而言,火炮的炮弹不过是一些速度慢、威胁小的铁球罢了。 即使是国力强盛的王国,也不过是在海军的战舰上搭载了数门火炮,与重弩机进行互补。 但在艾尔弗雷德的眼前,这台类似于火炮的装置,却几乎毫无缺点。 “各位长官满意便好,请随我移步,容我详细介绍一下。” 在那位身穿皮草大衣的军工场总负责人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装置旁。 布兰达沉吟片刻,来到演练场中央的残破土墙旁,认真端详了几眼,猛地挥了一拳! 那位总负责人虽然吓了一跳,但也并不对布兰达的行为感到意外。 在布兰达拳下,土墙迅速向内凹陷,无数条细密的裂纹向四周延伸,但却没有坍塌—— 显然,她并没有用出全力,只是将自己的力度控制在了一个范围内: “土墙的强度没有问题,只比王国规范中的二类城墙要低一些。” 在整个王国范围内,二类城墙规范的适用范围并不少,但多是用于王国边境城市、以及王国各大公国首府的城墙之上,其规定的城墙强度可想而知。 布兰达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猜想:“这场爆炸的威力,还有那让人无法忽视的元素波动——你们已经找到解决元素炸弹缺陷的方法了?是采取了什么新的思路吗?” “您说得没错,长官。”总负责人神采飞扬地走到试作火炮旁,拿起了一颗炮弹: “请看,这是我们改良之后的‘惰性炸弹’。” “水元素……?”感受着内部介质储存的元素波动,布兰达和阿加莎都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头。 “没错!火元素的波长短、性质不稳定,只要稍微受到一些刺激,就会被引爆;但如果把内部存储的元素转化为风、水一类波长较长的‘偏惰性’元素,就不容易被激化了。 “接下来,属下将演示该弹药的稳定性。” 说罢,总负责人将手中的炮弹砸在地面上,拔出了腰间佩戴的直剑。 跃动的火元素覆上星铁材质的剑身,随即,总负责人向前劈出一剑。 嗤—— 只听见一声难听的金属熔化,以及物体破碎、气化的声音,一道黑烟笼住了炮弹。 等到烟雾散去,那颗由铁壳包裹的炮弹已经分为两半,露出了其中同样分为两半的星铁核心。 阿加莎没有在意炮弹上的高温,径自拿起了半颗炮弹,用精神力细细探查其中的元素流向后,又将那半颗炮弹扔给布兰达,自己来到了火炮的后方: “我明白了,你们是参考了这个月的《玖兰学术期刊》,借鉴了黛娜的那篇论文吧?” “殿下慧眼,我们确实参详了黛娜院长的文章、以及其中所提到的装置构造。” 总负责人听到了阿加莎的分析,也快步走到火炮旁,兴致高昂地解释武器结构: “我们不需要那套庞大的测量仪器,只需要这小小的元素转化装置即可。 “有了这个装置,我们就可以将元素炸弹应用在实战中,不必担忧活跃元素的激化特性。” 布兰达也走到火炮旁,将分为两半的炮弹随手扔进弹药箱中: “而在实战中,即使是一个没有超凡天赋的普通士兵,也可以通过这套装置激活弹药中的元素,弥补了元素炸弹原本需要超凡者才能引爆的缺点。” 艾尔弗雷德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对于新装备的分析—— 他毕竟离开王国太久了,许多知识早已落后于当代王国的知识体系。 第二百九十三章 新时代的战争 话虽如此,即使是不太了解武器原理的艾尔弗雷德,在听到几人探讨了一阵学理性的问题后,还是提出了一个王国高层最关注的问题: “理论问题权且不论,如果连续发射这种元素炮弹,最多可以发射几轮?” “考虑到装填和调试速度,以及炮管材质所带来的限制,在实战中,一门元素炮每分钟可发射四至六颗炮弹。以这个标准为一轮,一门炮最多可以进行四轮循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总负责人立刻向艾尔弗雷德报出了一组结论。 显然,在经过了无数次的实战调整后,这已经是军工场短时间内所能调整到的使用极限了。 “四轮循环啊……”艾尔弗雷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若有所思。 如果单论使用次数,对比此前普通火炮那动辄数百次、甚至于不下千次的开火次数的使用寿命,这门使用寿命仅仅只有不足二十五次的元素炮,几乎算得上是没有任何可比之处的“残次品”。 但事物优劣并非是如此判断的,艾尔弗雷德也不会愚蠢到用这种粗浅标准来评判新式武器: 一发同等大小的元素炮弹,其所能造成的威力便已经远超普通火炮、足以媲美一位中等法师全力施术所造成的威力——这是质的差距,远非数量上的差距可以弥补的。 对于艾尔弗雷德来说,即使一门元素炮只能发射十颗炮弹,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有了定计,再度看向那位总负责人:“如果大规模展开对于这种元素炮的生产,需要投入多少成本?一所公国级别的军工场,一个月又能生产多少武器和弹药呢?” “这个么……”总负责人挠了挠头,认真地计算了一会: “炮弹的生产并不复杂,即使是让一个区域负责元素炮弹的生产,每个月也能够生产至少一百箱标准箱数量的炮弹——这并不取决于我们的生产力极限,而是取决于韦尔斯矿区的开采量,所以炮弹的造价其实并不高昂。” 在王国的规范中,一个标准箱的炮弹数量,便是五十颗。 考虑到生产过程中的元素填充环节,这个数量还是比较可观的。 “但炮身的制造流程却十分麻烦,即使是调动三个区域的所有工匠,将所有锻台、高炉的火焰烧至最旺,每个月也生产不了五十门元素炮。殿下请看——” 说罢,总负责人招呼几位武器专家上前,来到炮管末端还在散发白烟的大炮旁,将炮身的上下两个部分拆卸开来: “您看,前端的炮管并不复杂,只是由普通的黑钢熔锻而成的标准口径炮管,真正麻烦的部分在于后半部分、负责将炮弹内部的元素进行转化和激化的这一部分——” 武器专家们一起用力,将那个类似实心圆环的构造物搬到艾尔弗雷德的面前。 “这是……法阵?难道是沟通风、水元素的法阵吗?” 艾尔弗雷德的指尖拂过构造的一侧,精神力也随之渗进刻画在星银之上的法阵中。 相较于星铁材质,星银材质的造物虽然更昂贵,但也更耐热、更加坚固;而在与炮管相接的那一侧,更是加装了驱动风、水元素的法阵,其作用也是为了快速驱散热量。 显然,相较于炮管,这个看似不大的装置,才是元素炮的核心部件。 总负责人稍微用了些力气,将那块铭刻了法阵的星银取下——这居然是可拆卸的部分! 但还没有等艾尔弗雷德有所反应,他便被内部那异常复杂的齿轮结构所吸引了。 与外壳的材质相同,构成内部结构的大量微小齿轮、以及镶嵌其中的八块菱形水晶状的金属块,无不是星银材质的部件。 一眼看去,宛若一片微缩的星空。 感受着从装置内部传来的晦涩波动,艾尔弗雷德微微蹙眉: “这是……储存了八种基本元素的星银块?” “殿下明鉴。”总负责人缓缓旋动装置后方裸露在外的齿轮,伴随着一阵细微而清脆的喀哒声,三根星银探针依照一种特殊的规律上下移动,金属块所处的位置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 “通过改变金属块的位置,我们可以人为地改变装置内部的元素环境,并通过探针,将特定的元素波长传导至炮弹,改变炮弹内部的元素属性,同时激活装置外部的法阵。” 总负责人眉飞色舞地介绍了装置的原理后,语气不由自主地低沉了下去: “但您也能够看出来,这套装置所需的材质、以及工艺要求,都是极高的。 “这门元素炮的大部分造价和工序成本,也都出于此。” “我想先确认一下,”艾尔弗雷德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成本上的问题,“这套元素转换装置,也是一次性的使用装置吗?还是可以进行多次循环利用的?” “自然是可以循环利用的,即使是我们,也不敢提出一个造价高昂的一次性‘玩具’。” 总负责人快步来到炮管旁,指向炮管尾端的一圈散热口:“我们准备了两重的散热装置,一重在于炮管的散热口,另一重则是装置上的冷却法阵。 “经过我们的反复测试,发现在炮管过热报废时,铭刻了法阵的部分虽然也会因为过热而报销,但其内部的主体结构是完整的。只要更换了炮管和法阵结构,就可以继续使用了!” 炮管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艾尔弗雷德在心中简单地估算了一下,得出了一门元素炮的造价—— 竟然高达十枚金币! 对于武器而言,这个成本堪称天价! 要知道,如果花费十枚金币,军工场可以为王国军队交付十件衬有星铁内甲的军装,或是二十四副全套的黑铁轻甲! 但在一番简单的权衡后,艾尔弗雷德并不觉得这十金币的造价很奢侈,他只觉得很便宜: 那颗元素炮弹的威力让他记忆深刻,艾尔弗雷德仿佛已经看到了战争形势的变化—— 只需要五十门元素炮,即使是一支五百人规模的凡人部队,也能够攻下一座由百人规模的初等超凡者部队所镇守的坚固城池! 虽然只是初见雏形,但在艾尔弗雷德的眼中,这门元素炮已然抹平了凡人与低等阶超凡者之间差距,这就已经极大地改变了战争的形势与主体! 第二百九十四章 物是人非,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在听取了总负责人的相关说明,并再度观摩了元素炮的几次试射后,艾尔弗雷德不由得频频点头,对于这一新式武器非常满意: “不错,明年是970年,也是王国的五百周年国庆,北塞西亚军工场的这式武器,倒也是一件称得上完美的国庆献礼了。你们可以预先规划一下元素炮的生产区划,我们返回兰开赛城后,便会和埃文公商议此事,官方的正式批文以及军方的采购方案,应该会在一两个月内发下来。” “属下明白。”军工场近些年来的研发成果获得了上级的正面认可,即使是这位总负责人,也不免心潮澎湃、喜上眉梢。 “还有一件小事,”艾尔弗雷德看向那尊元素炮,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虽然我们都是在用‘元素炮’来称呼这个武器,但它有官方的正式名称吗?” 总负责人愣了一下,当即摇了摇头:“此前尚未完成各项测试,我们自然是不敢提前命名的,只是根据其性能,暂时将这种武器定名为‘试作型元素炮台’。 “倘若殿下有心为它命名,我们深感荣幸。” 显然,这位总负责人以为艾尔弗雷德想要为新武器命名,态度表现得十分殷切—— 王室成员鲜少亲自为一款兵器命名,这也算是一项不成文的规定了,但每一款被王室成员命名的武器,都会在王国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艾尔弗雷德向同行的几人征求了意见,在得到众人赞许的答复后,他沉吟片刻: “不如就将其命名为一式元素炮吧,它将作为一个开端,改变西洛里亚的政治格局。” 在总负责人和在场的几位武器专家听来,这就是对于一款武器的最高赞扬了。 但总负责人并没有忘记固有流程,他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殿下看来,这门元素炮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方向吗?” 单论设计和改进武器装备,军工场的职工和工匠才是专业人士,布兰达这样的军人可以提供相应的建议;但对于武器的发展方向,还是需要王国高层提出指导建议。 “在我看来,元素炮的改进方向有二。” 艾尔弗雷德摩挲着下巴,给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意见: “其一,就是在不影响装备质量的前提下,对制造工艺进行改进—— “虽然经过综合考量,我本人并不觉得元素炮的造价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价格;但即使您并没有将这式武器的造价报给政务院和军务部,应该也能够猜到那些执政官和政务员的态度吧?” 总负责人连连点头,并从一旁的武器专家手中接过纸笔,快速地进行记录: 艾尔弗雷德的考量是有道理的,一门元素炮的造价,便已经是现有装备之造价的十倍、乃至于数十倍之巨,如此昂贵的装备倘若列装至王国的各大军团、舰队、甚至是城市的城防布局之中,其所需要花费的预算都是无比高昂的! 如果王国审核通过了元素炮的列装方案,未来十年间,王国将会投入数以十万计、甚至可能会是百万级量级的金币,用于元素炮的生产环节! 因此,各地的军工场只要做出工艺改进,哪怕只节省了一枚银币,也足以节省减少大量预算。 看着总负责人的动作,艾尔弗雷德略微放缓了语速: “其二,就是研究出可以轻量化元素炮的制造工艺。” “轻量化?”总负责人记下了关键词,略带疑惑地抬起头。 “没错,通过你们的演示流程,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人员和装备的配比——实战中,应该是每五人组成一组,负责一门元素炮的操作作业。 “如此算来,一个小队只能配备四门元素炮。在我看来,这个数量……有些不充足,一门炮的占用人手也有些过多了。我个人希望,可以精简装备的构造,最好能够做到一人携带装备、一人携带弹药,两人就可以操作一门元素炮。 “当然,我并不是工艺流程方面的专家,也只是提出自己的设想罢了。” 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阿加莎、以及维罗妮卡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后,又在总负责人的陪同下考察了军工场的各个区域,这才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 夕阳西斜,艾尔弗雷德在马车中翻阅着书本: 那是他从军工场总负责人处,顺手接过的《玖兰学术期刊》。 恰好他还没有看最新刊,索性趁此机会了解一下王国的最新学术成果。 此行前来视察军工场的只有他、阿加莎、布兰达和维罗妮卡,显然,布莱恩已经将属于塞西亚大执政官的相关职权,逐渐交接给了年轻一代,此行也是权力交接的一环。 “艾尔在看什么?”阿加莎看见艾尔弗雷德手中的书本,凑了过来。 “没什么,只是最新一期的学术期刊罢了。”艾尔弗雷德浅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书籍,便又看向书中的论文,“最近事务繁忙,正好趁现在了解一下元素炮的理论知识。” “啊……”黛娜的实验具有很重要的学理价值,自然被列为期刊的头版文章,阿加莎在看到标题之后,便讪笑着挪到了座位的另一侧:她似乎忘了告诉艾尔弗雷德一些“小事”。 艾尔弗雷德倒是没有在意姐姐的反应,只当她对学术问题不感兴趣,便低头继续阅读。 读着读着,他就在引言里看见了两个引人注意的名字,下意识地低声诵读了一遍: “本实验旨在验证‘元素的同质性’和‘元素的强度可测性’猜想,此二项理论的猜想及相应测算,系阿加莎·霍华德与布兰达·埃文,于967年霜月共同提出——?” 艾尔弗雷德的声音都提高了一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布兰达,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有些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提出心中的疑惑。 也许是那份犹豫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也可能是阿加莎的闪躲态度表现得太过拙劣了,即使是布兰达也看不下去了,她轻咳了两声: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提出来,这么盯着我和阿加莎看,也没有什么意义。” 艾尔弗雷德沉吟了一声: “这引言上提到的‘阿加莎·霍华德’和‘布兰达·埃文’,应该就是姐姐和布兰达吧?” “王国只有一个霍华德家族,也只有一个埃文家族,你的猜想应该没有错。” “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姐姐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艾尔弗雷德向阿加莎的身边凑了凑,语气中倒也没有抱怨。 “我这不是忘了嘛,最近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没想起来告诉你这件小事……”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个故去的和蔼老人 平淡的日常总是过去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时间便已经来到了970年的第一月,雨月。 布莱恩给年轻人们放了一个长假,让他们返回本土一趟。 经过一段并不算激烈的讨论后,艾尔弗雷德、布兰达和阿加莎便达成了共识,将归途的第一站定为王国本土的西南边疆,洛斯公国——准确来说,是公国的首府洛斯城。 维罗妮卡并没有与他们同行,而是早早地返回了斯凯城,先一步返回了埃文家族的祖宅。 与其他三人不同,维罗妮卡和已逝的洛斯侯并无交集,也不曾受到来自对方的恩惠和提拔,对于这位女子来说,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不过是一位聊过几句的陌生人。 雨月的天气总让人觉得很压抑,这个季节的气温还很低,全然没有春天即将到来的征兆。 厚重的黑云在天上积压、翻腾,充分体现了先人的智慧: 每到这个月份,蓄满了雨水的乌云便会笼罩达西亚和塞西亚全岛,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阴雨,黑云与大地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近,似乎随时都能与雨滴一起压向大地。 在这么阴冷的天气中,落下的雨点都像是冰锥一般,水汽中的湿冷仿佛要刺入骨髓。 墓碑林立的洛斯家族墓地中,孤零零的立着两顶黑色的伞,那是阿诺德和贝拉撑起的伞。 艾尔弗雷德立在稍小的伞下,阿加莎和布兰达立在稍大的伞下,他们都默然地看着眼前立着的十字墓碑,十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人出声说话。 对于王国而言,每一场国葬的规模都是极高的,都是足以成为一代人记忆的重大仪式。 而凭借着老人生前的巨大名望、以及他所立下的功绩,“杰勒米·文森·洛斯”之名,也是注定能够镌刻在王宫的功臣纪念碑之上的。 但老人的墓碑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它只是竖立在墓地的核心区域,纪念着历代洛斯家主中的一位,让后人知道,原来历史上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老人的骨灰龛埋葬在这里、和家族的历代家主一起,似乎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无论这些人的品性是卑劣自私,还是高贵为公;也不论这些人生前是立下了不世的功勋,还是碌碌无为地蹉跎了一生,在这些墓碑面前,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终于,艾尔弗雷德还是叹了一口气,口中呼出的白雾似乎也要变成冰渣了: “在我离开王国前,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老爷子的身体并不好。” 看着眼前的这块墓碑,艾尔弗雷德的心头并没有涌上什么所谓的“历史意义”;也没有想到什么洛斯侯的“历史功绩”;更没有忆及老人为王国进步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那些是编纂史书之人的工作,不是现在的他所思虑的“琐事”。 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他只是回想起了老人那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以及在自己的幼年时代,他们这一老一少所做过的一些不甚起眼的小事: “在我的印象中,老爷子总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精力充沛地不像是一个老人家—— “打猎时,他总是和我们一起骑马,而不是乘坐车辇,甚至每次都能有所猎获; “通宵辩经时,他似乎永远都不会觉得困乏,和我探讨到天亮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甚至于他每次在被二哥说自己年纪大了的时候,都会吸食两口普通烟草,想要证明自己老当益壮,还是我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烟斗中的烟丝换成了兰烟……” 听上去,艾尔弗雷德只是在诉说着一些很平淡的过往,他的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的往事,旁人从中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对于我们这些年轻一代、甚至是瓦尔克来说,可能都不知道杰勒米爷爷的身体状况吧。” 阿加莎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艾尔弗雷德的手指: “杰勒米爷爷的病根早在他幼年的时代、七王之战的末期,便已经落下了。加之父亲他们也刻意隐瞒了这一状况,从未声称过爷爷的状况,我们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艾尔弗雷德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也只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 对于这位一直待他很好、也教导了他许多道理和哲思的老人,艾尔弗雷德当然有话想和他当面说一说。 但在这块墓碑前,他只能再一次无奈地、清楚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斯人已逝”。 他又应该向谁说这些话呢?又有什么必要呢? 最终,艾尔弗雷德也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姐姐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过去了,过了那个时间点,有些话,也就没有再说的意义了……” 又在墓碑前站了许久,艾尔弗雷德回忆着老人曾教导自己的诸多智慧,心绪渐渐平静。 作为一个经历了诸多变故的青年,他虽然表现得很英明、很决断,也没有犯错,但艾尔弗雷德的内心很清楚,他已经偏离“正道”太多了,总要找机会自省的。 时至今日,艾尔弗雷德才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地审视内在的本我。 雨势越来越大,降下的雨滴也变得越来越大,似乎砸在伞面上的不是水珠,而是一个个钢珠。 “再这么逡巡不前,老爷子可能就要对我发火了,我先行返回马车了。” 艾尔弗雷德轻轻地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十字墓碑,转身离去。 他就这么走入了雨幕之中,大雨迅速淋湿了他那原本干燥的黑色大衣。 阿诺德不敢怠慢,向二人告罪后便立刻撑伞追上了艾尔弗雷德。 “艾尔终于想开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那副柔和的眉眼了。” 阿加莎侧过身去,看着离开墓地的主从二人。 许久,她才收回自己那早已被雨水打湿了衣袖的手臂,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对于他来说,成就志业的最大阻碍从来都不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己—— “能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一点、并想通自己未来的道路,也算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布兰达并没有转身,只是继续注视着眼前的墓碑:“您最后的忧虑也得到了解决,下次归来时,为您扫墓的就不再是一介‘普通的王国王子’艾尔弗雷德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南方的阴翳 同样是雨月,但在王国的不同区域,呈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致。 在广大的王国中部、中南部区域,这时节虽说依旧寒风刺骨,却也早已阴雨绵绵。 但在韦尔斯山脉以北的王国北境,玖兰公国的大地却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样貌。 “嘶——好冷,为什么每次在这个时节来到玖兰城,气温都是这么冷啊……玖兰城不是沿海城市吗?”阿加莎搓着已经戴上了毛呢手套的双手,从马车上跳下来。 贝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抱着一个造型小巧的火炉,跟在阿加莎的身旁。 “所以说,我总是不明白你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关注点。” 布兰达也从车厢中走出,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 “我觉得作为一个冷热不侵的超凡者,你最先应该关注到的不应该是‘为什么玖兰城的天气会这么冷’,而是‘为什么我们还能感受到寒冷’。” “可是真的好冷啊……”阿加莎长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看向南方: “也不知道艾尔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会不会已经和奥斯顿兄长吵起来了?好担心啊。” “我觉得你就是操心过度了,他们两位都是成年人了,哪里会一见面就开始吵架。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上次艾尔押送那个皮留士族长时,和三王子相处得也还可以啊。” 布兰达白了阿加莎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啦,就不要再操心你弟弟那边的情况了,兄弟之间偶尔吵一架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即使他们真的打起来了,那里还有安德鲁公和威利呢,就不要操那个心了。 “走了,黛娜还在实验室等我们呢,未来几天可有的我们忙了。” “呜……”阿加莎发出了一声悲鸣,但也还是跟上了布兰达的步伐。 虽然在外人看来,王室成员似乎都是一个性格:沉稳、智慧、不苟言笑。 但作为当事人,阿加莎其实很清楚——包括自己在内,这一代的王室成员们其实都算是……“充满个性”的人,也只有大王子亚当似乎勉强符合人们心目中的印象。 …… 然而,阿加莎的那番忧虑显然也是杞人忧天了,兄弟二人的相处非常融洽。 见士兵领着艾尔弗雷德登上艾萨克长城的城墙,奥斯顿也笑着迎了上去: “怎么突然返回本土了?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说话间,他的右手自然地握成拳状,携着足以致初等超凡者重创的威势,向着艾尔弗雷德的胸口擂去——这也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相处的常态了。 身旁就是一位尽职的士兵,艾尔弗雷德怕误伤了对方,也不好避开,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脸色全然没有发生变化: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埃文公给我们放了一个假,让我们返回本土一趟。 “姐姐她们似乎是与黛娜有约,便去了玖兰城。我没有什么安排,索性便来南疆一趟。” 见艾尔弗雷德泰然应对,奥斯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不错,没有落下训练。既然你没有安排,不如和我在城墙上走走。” “不会耽误了兄长的军务吧?”艾尔弗雷德露出了歉然的微笑,拭去了鼻尖的水渍: 雨月时节的长城一线,倒是很少遭遇持续一个月之久的阴雨,但湿热的空气中却也蕴含大量的水汽,伴随着艾尔弗雷德的每一次呼吸,他的鼻尖都会浮现出些许细小的水珠。 “什么军务,这几年来,皮留士人虽然有些不老实,但也不敢向王国发难。” 奥斯顿摆了摆手,语气非常豪迈,言辞中充满了自信。 艾尔弗雷德也不是傻子,他没有催促对方,只是跟着奥斯顿行走在城墙上。 登上一处哨站,奥斯顿侧倚在栏杆上,看向南方葱郁的密林: “关于商会的那件事,即使是我,在听到消息时也吓了一跳——你以前的决策可都是很稳重的,这次居然公然撼动了政局,有些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啊。” “我从未背离自己的行事准则,”艾尔弗雷德倚在奥斯顿对面的栏杆上,同样看向南方: “明确目标,看清后果,计划周全,排除变量。我可从未忘记这些原则。” “确实,各公国、以及王城的应对速度很快,看来不仅是我,你预先和所有的王国高层都达成了共识——才刚刚归国,你就谋划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奥斯顿看着林间升腾的雾气,感慨万千,“人人都说你被迫去了一趟西里亚,只有坏事,可在我看来,至少还有一件好事:你终于能下定决心了,杀伐果决才是戴上王冠的必要素养。” “奥斯顿兄长……”艾尔弗雷德微微蹙眉,似乎对于他的态度有些不解。 奥斯顿只是摇了摇头,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态度: “我向来不认同父王他们对你的教育方式——既然已经决定视你为王储,就不能只让你去接受那些‘正确’的事物,也应该让你去接触那些盘踞在历史和现实中的王国阴影。 “王国的历史上有独角兽,也有黑蛇。即使是在童话中,黑蛇也是永远存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了:“我说得有些过了,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知道这些的,兄长不必自责。”艾尔弗雷德看向密林,换了一个话题: “这里没有外人,兄长不妨直白地告诉我:南方边境的现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皮留士人不太老实了,但目前还只是停留在小规模的袭扰阶段。” 奥斯顿也收拾了自己的心情,看向密林:“据我估算,他们的主力部队,目前应该集中在部落联合的东部边境,正在筹划对于米底王国的总攻——毕竟那群部落蛮人也不傻,雪月突袭的主力固然是鲁亚王国,但那支大军的军阵之中,又怎么会没有米底人的身影呢? “应该就在这两年间,他们应该就会发起一场对于米底王国的‘雾月突袭’了:皮留士人向来有仇必报,雪月突袭期间死了那么多战士和妇孺,他们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这件事能发展到这一步,确实是那两国的贵族自作自受。” 艾尔弗雷德无奈地摇摇头:“即使是皮留士人,也不会在破城后残杀没有武器的人。 “他们坏了规矩,就不能怪皮留士人屠了整个鲁亚王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啊,只是……”奥斯顿想象了一下未来的局势,叹了一口气: “只是当那些皮留士人横扫了南达西亚岛后,就会把矛头再度指向我们吧。” “倒也不至于如此悲观,一切仍未可知呢,奥斯顿兄长。” 艾尔弗雷德却浅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表现出忧虑之色。 “哦?此话怎讲?”听到对方如此信誓旦旦,奥斯顿也忍不住扬起眉毛。 “兄长还记得当初的曾被我拿下的那位皮留士俘虏——福弗尔人的酋长穆尔卡思吧?” 艾尔弗雷德笑答对方,却说得颇为隐晦: “各族的矛盾本就存在,我又播下了质疑的种子。这颗种子虽然很小,但当皮留士人横扫南达西亚岛之际,就是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之日。”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家庭聚会 其实奥斯顿和艾尔弗雷德的心中都很清楚,所谓的“皮留士人不会残杀无辜”,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十足的伪命题。 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会忧虑皮留士人的袭扰呢? 若是不想让皮留士人伤害王国臣民,索性让他们放手劫掠一些财物便是。 在最为古早的垦荒年代,古王国的领土也不过只有四块公爵领: 东方的温莎公国(即如今直属于霍华德王室的、王室直辖领)、中央的哈文德王室直辖领(即如今的王室保留地)、西境的斯凯公国、以及北境的玖兰公国。 在漫长的战争之中,王国的领土不断向外扩张,并从皮留士人的手中夺得大量沃野,并逐渐发展为了如今镇守王国南疆的三大公爵领——洛斯公国、安提阿公国、与洛萨公国。 这些战争中有被迫自卫反击、保卫国民的正义之战;也有向外扩张、袭杀外族的不义之战: 长达五百年的漫长王国史,也是一段足足持续了五百年的、王国与皮留士人之间的战争史。 期间发生的屠城、灭族之故事,早已数不胜数,刻入了双方民众的血脉之中。 仅仅一次雪月突袭,就让皮留士人彻底记恨了鲁亚、米底两个王国,甚至为此悍然发动了雾月突袭,一举屠灭了鲁亚王国全境,让米底王国的无数臣民、王公贵族辗转难眠。 对于纠葛了漫长岁月、并据有膏腴之地的达西亚王国,皮留士人又如何不会动心思呢? 无他,不过是因为达西亚人拥有强大的军队,足以悍拒、甚至反攻皮留士人,才让无数代部族酋长、数任部落联合议会的大酋长,只是发兵袭扰艾萨克长城。 足足五十年间,除了雾月突袭期间的大规模进攻,皮留士人之所以不敢进攻王国,愿意选择接受达西亚的商人、接受与王国的通商,尽皆处于此原因—— 只有足够的野蛮,才能滋生出繁盛的文明;而繁荣的文明,却不能度化绝对的野蛮。 然而,即使皮留士人想要再度进攻王国,也需要先向米底王国完成复仇。 在此期间,南疆有足够的时间加固防线、增进本就极为精锐的兵员素质。 摇了摇头,奥斯顿不再忧虑南方防线的问题,而是看向艾尔弗雷德,提出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你已经返回王城、见过父王和安妮殿下了吗?” 奥斯顿是先代王后的子嗣,由于他本人的性格,他自己从未称呼安妮王后为“母亲”。 “我只是前往洛斯城,吊唁了一番老爷子,并未返回王城。” 艾尔弗雷德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有所隐瞒。 “为什么?”奥斯顿当即皱起眉头,语气似乎也颇有些不快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艾尔弗雷德也知道如果进行辩解,自己的说法一定站不住脚: “我只是……有些迷惘,所以想到处走走,最后再去见父王和母后一面。” “哦,居然给我说什么‘有些迷惘’,还有说什么‘最后再去见一面’。 “没有见面的理由,难道就是你回家不见父母的理由吗?” 奥斯顿毫无征兆地挥出一拳,打在了艾尔弗雷德的肩膀上。 虽然并没有觉得疼痛,但艾尔弗雷德还是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对方。 “阿加莎她们先行前往了玖兰城,是因为事先与黛娜有约,你和我又有什么约定?” 奥斯顿的神色有些不悦,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机关算尽的兄弟居然也会犯傻: “即使身为一名普通人,看望父母也是常人之义务。 “更何况,就算你不去见父母,也应该去找亚当和亚德里恩。跳过两位兄长,来找我这个老三,于情于理也说不通。” 看着对方错愕的脸庞,奥斯顿就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推着他走下哨站: “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回去好好和父王他们解释一下: “看见你的这番行动路线,只怕他们都没有猜到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谁又能够知道,你居然也会随心而动!” 走到演训场旁,看到一脸茫然的好友,奥斯顿无奈地大喊了一声: “威利,我要带着这个傻小子回王城一趟,你帮我看着点骑兵军团的小伙子们。” 奥斯顿倒是表现得毫不在乎,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担心威利会干涉到他的军权: 抛开私交不谈,调动骑兵军团的文书和印章都在他身边,即使自己的这位友人真的想要夺权,他也是调度不了骑兵军团的——当然,对于日常训练的安排,威力倒是说得上话。 …… “我还当有什么大事呢,要逼得你把艾尔‘押回’王城,结果就为了这点小事?” 亚德里恩以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夸张姿势,喝下了杯中茶水,一把便要揽住奥斯顿的肩膀: “这种小事而已,又有谁会真的在意呢?难道真的会有人因为这种细枝末节,从而质疑艾尔弗雷德的本心吗? “所以说,你有时候就是太过一根筋了,要放松。” “一边去!”奥斯顿伸手拍掉了亚德里恩的手,向口中扔了一块点心: “如果真的像你这样放松无度了,那也是一件很严肃的大事了……” “艾尔你看,这就是这家伙不解风情的地方了,现在分明是我们家人之间的私人时间,他的脸色却紧绷得像是在王庭会议上作报告一般,你可不能学他。” 亚德里恩又表现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跑去和艾尔弗雷德勾肩搭背了。 艾尔弗雷德自知处理不当,也只是干笑了两声,不敢打话。 在这个时候,还是大王子亚当轻咳了两声,放下茶杯: “里恩,适可而止吧,如果你再说下去,奥斯顿可就要向你提出决斗了,届时我可不会再去拉偏架了;奥斯顿,你也应该明白里恩究竟想表达些什么,就不要和他纠结文字细节了。” 作为长兄,这显然也不是亚当第一次调和兄弟间的矛盾了。 看他这副熟练劝架的模样,显然,亚当对此已是十分熟练了。 看着这似乎不变的景象,大病初愈、早已恢复了健康的阿道夫浅笑一声,并没有出声阻止他们的想法: “这样也好,至少在阿加莎回来之前,你们这几个常年分散在各地的孩子们也能聚一聚,好好地放松一阵子了。” 说罢,他看向艾尔弗雷德:“艾尔,你能想通就好。” 第二百九十八章 权势汇集之处 除了不在王城的艾伦和阿加莎,霍华德王室的成员们都享受了一段还算闲适的放松时间——当然,除了大王子亚当。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五位来自其他公国的执政官了。” 亚当看了一眼铩羽而归的执政官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向侍立在身边的侍从做了个手势。 侍从了然,当即上前撤去了桌上盛着红茶的茶盏,又为坐在桌边的二人添了一杯雪茶。 “虽然由于事先的沟通,使得商会改制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也压下了不少反对的声音,但在此刻就进行这么一番大动作,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熟悉的茶香沁入口腔,让亚当的心神也舒缓了一些: “商会改制,倒也算是一件大事了。但依我个人的意见,这种事情应当循序渐进,通过各种旁敲侧击的造势,让众人在心中先行产生一种‘大势已成’的观念,应该可以省去不少的麻烦事。” “如果真的按照亚当兄长的意见来做,现在就不是区区几位执政官向你施压了。” 艾尔弗雷德也端起茶杯,轻笑一声,“而是无数官员堵在王宫正门,向父王痛陈利害了。” “情势当真如此急迫了?”亚当微微皱眉,有些不太相信对方的言辞—— 艾尔弗雷德所说的话,与他所了解的情况并不相符。 “情况当然不会如此急迫。” 艾尔弗雷德笑着摇摇头,毕竟他们二人都是王子,权限是完全相同的。如果他了解到一件信息,亚当必然也会了解这个信息。 “哦?这么说来,这是出于你自己的判断?”亚当追问道。 “没错,我确实是如此断定的。”艾尔弗雷德耸耸肩,回答得斩钉截铁: “亚当兄长着眼全局,说实话,你的考量没错,但这也是兄长最大的缺点—— “太过顾全大局了,有时就会过分求稳。但在面对这种利益纠葛的复杂局面时,我们往往需要快刀斩乱麻,在进行周密的布局后,便要果断地动用雷霆手段。 “倘若真的按照兄长所说的那般去做,我们早就惊动了那些和商会形成了利益集合体的官员们,假使如此,我们才当真会面临寸步难行的局面。” 亚当端着茶杯,沉吟片刻后,不由得哑然失笑: “道理确是如此,我仔细思量了一会,发觉果然如艾尔你所说的那样,此事是我思虑不足了。” 艾尔弗雷德刚想说些谦虚的言辞,突然心念一动,看向了凉亭之外。 恰如他所察觉到的那样,阿加莎正牵着布兰达的手,飘然走入花园之中,公主的贴身侍女贝拉正一脸无奈地快步追随着她。 顺着艾尔弗雷德的视线,亚当也看到了到来的几人,向侍从示意了一个眼色。 看着自然落座的二人,亚当这才笑着询问自己的妹妹: “北境之行如何,艾姬?可曾有所收获?” “亚当兄长说对了,我此行的收获可大了——那可是足足五天时间的寒冷和疲惫呢。” 阿加莎自然地揉了揉艾尔弗雷德的一头金发,便端起侍从递上的茶杯。 “好苦!”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阿加莎便立刻放下茶杯、向口中扔了一块糖果,一脸苦色地看向自己的侍女,“贝拉,拜托你了。” 年轻的侍女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去,熟练地夹起数块方糖、投入杯中,并从一旁的茶托中端起鲜奶,加入杯中,才再度将茶杯递到阿加莎的面前。 看着那杯早已变成乳白色的“茶”,艾尔弗雷德和亚当都不由得干笑两声。 “果然还是这个甜度适合我啊。”阿加莎感受着口中的甜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在漫长的辛劳之后,果然还是需要一杯甜度适中的茶,才能温暖我的内心啊。” “在我的印象中,黛娜不是才做过一个大型实验吗?这段时间不是应该要好好休息吗?” 看见阿加莎进入花园,亚德里恩和奥斯顿也不再比拼剑术了,他们双双收起了手中的剑,来到凉亭下。 “黛娜那里可忙了,自从验证了那个猜想后,她的中央实验室只休整了半个月,就再次到投入各项实验了——毕竟关于那两个原理的验证实验,也算是关键性突破了,既然已经取得了这种程度的进展,很多设想也能得到实际验证了。” 阿加莎白了亚德里恩一眼,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最近的黛娜可亢奋了,拉着我们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实验。呼啊——那几天都没有让我好好地睡一觉。” “说起黛娜做的实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顺着阿加莎的话题,奥斯顿突然想起了什么: “北塞西亚军工场似乎根据她的实验成果,做出了一个新的武器,好像是叫做……元素炮,听说威力还是挺可观的。” “我前不久听艾尔描述过,威力确实很可观,只不过——” 亚当听到了奥斯顿的说法,不由得苦笑了一声:“那件武器的造价可不低,这几天的王城政务院和军务部,可是因为这件武器的采购方案吵成一团了。” “无论他们怎么吵,至少要让海军的采购方案先通过。” 听到了来自当事人的承认,亚德里恩思考了一阵,态度坚定: “我想,你们都已经看见了北海舰队的最新战报吧?” 听到亚德里恩的这句话,众人的神情都有些严肃了。 许久之后,奥斯顿才率先开口:“算算时间,‘神恩日’将要到来了吧?” “根据王家天文台的观测结果来看,这次的‘神恩日’应该会在一年后降临。” 亚当也明白这个词汇背后的重量,不由得眉头紧锁: “但仅仅只是一次‘征兆’,便让北海舰队损失过半,这次的‘神恩日’……只怕是这两百年来最可怕的一次灾难了。” “没错。”亚德里恩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有了更好的‘炮台’,我理应让它们快速列装北海舰队,保证这支舰队的战斗力和存活能力——武器的价值不过是区区几枚金币,这些奋战在远疆的老兵,才是王国最为重要的财富。” 亚当放下茶杯,摩挲着下巴:“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北海舰队的事务确实是最优先的事项,我理解亚德里恩的忧虑。之后我会适当地进行施压,让他们先行通过海军的采购案。” 第二百九十九章 国教圣堂 璀璨的星辉在高天之上闪烁,一辆铭刻有天鹰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了门外。 “哈……教区已经关门了,如果您想向圣像祝祷,还请明天早上再来吧。” 负责值夜的修士听到了车轮转动的声音后,有些茫然地放下自己手中的刊物,顺手为自己披上了一件能够保暖的披风,打着哈欠打开小屋的窗户,看向门外。 修士这么说并不是出于倨傲的心理,而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现在是午夜,恰是过去与未来交接之时,饶是坎特伯雷教区,此时也应该封闭休整了。 年轻修士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看到从车厢中走下来的人,一点睡意也被惊走了: “圣,圣女殿下!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这里并没有相应的安排,请问您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需要我去通知主教冕下吗?” 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年轻人,阿加莎展颜一笑,出言安抚对方:“不必如此慌乱,此行是我的突然之举,并没有通知教区。主教年纪也不小了,就不要去打搅他的休息了。” “是!”经过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修士终于冷静了下来,从小屋中拿出了一份文簿: “请问您此行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吗?需要在我这里登记报备吗?” “我还是登记一下吧,因为我打算去一趟圣堂。”阿加莎接过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圣堂——!”听到这个名词,修士瞬间振作了精神,收起了脸上那惶恐的神情。 只见他打开了屋门,快步跑到马车旁,语气十分严肃: “还请殿下恕罪,圣堂是机密之所,出于教区和王国的权限管理要求,我必须仔细核查您所乘坐的车架,以及包括车夫在内的、所有随行人员的权限等级。” 临了,修士还是告罪了一声:“职责所在,还请殿下谅解。” “不碍事,本就是一次临时到访,又是深夜时分,认真是应该的。” 阿加莎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隔着小门的栅栏,又将文簿放到了小屋的窗台上。 “车里只有我,就不用费心了。”拉开门,修士便看到了一身戎装的布兰达,驱车的贝拉也弯下腰,主动地递出了自己的身份文件。 扫视车内一圈后,修士毕恭毕敬地退了下来,拉开了紧闭的教区正门:“失礼了!” 马车绝尘而去,阿加莎在车上伸了一个懒腰:“唉,真是想不到——这本是由我亲自建立起来的现代教区权限制度,居然有一天会应用在我自己的身上。” “世事无常啊。”她略显夸张地慨叹了一句。 “但这不也恰好证明了,这一制度正良好运转吗?不因你的权势而有所疏忽,也不因为你特殊的地位而有所怠慢,呵,你的心里怕不是早就乐开了花。” 布兰达白了阿加莎一眼,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略显矫然做作的姿态: “不说那个了,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来圣堂一趟?难道是因为你的‘心血来潮’吗?” “那怎么可能呢?”阿加莎收起了脸上浮夸的笑容,端正自己的神态: “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正好现在又有了这么一个好机会,不如印证一下它是否正确。” 听到阿加莎的这番话,布兰达却皱起了眉头:“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真的没有做好准备。”听到这个问题,阿加莎却动摇了: 她和布兰达互为彼此的“半身”,布兰达当然可以拨开她心底的迷思。 看到她这副模样,布兰达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虽然你一声不吭的,但在这条路上,你走得比我远,我尊重你的决定。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会在第一时间拦住你的。” ……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圣堂——这个坎特伯雷教区最为核心的区域、也是王国国教中最为神圣的殿堂,终于在星辉的照耀下,呈现在二人的眼前。 一位年迈的大神甫抬起火把,点亮了摆放在门口墙壁上的两盏灯,又颤颤巍巍地提起了一盏铁质的提灯,递到阿加莎的面前: “再前面的区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圣堂内部’了,我这一介老朽并没有深入此间的资格,还请二位殿下自行进入吧,我在这里为二位看守回程的灯火。” “辛苦你了。”阿加莎微微颔首,便拎起提灯,就要与布兰达一起转身进入殿堂。 “殿下,还请您动作轻点,不要惊扰了圣物中寄宿的英魂。” 老神甫的声音突然从阿加莎的身后传来,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们省得,你放心吧。”阿加莎摆了摆手,和布兰达消失在了圣堂深处的阴影中。 王国国教是圣主教会的一大变种,与卡俄基亚教廷所代表的“正教”有所不同,由于来到这里的建国者与当地部族相互结合,国教的教义自然也融合了原始信仰中的万物有灵论: 当然,在国教的教义中,自然不是万物有灵的。但在人们的认知中,圣子和历代圣徒所使用过的那些圣物,都寄宿了这些圣人的英魂,庇护着这个历经苦难的王国。 伴随着时代的发展、以及人们在超凡领域的不断深入,人们早就知道: 那些圣物中的多数也只是普通物件,自然不可能寄宿有什么“英魂”。 但人们并不在意其真实性,他们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魂灵,而是圣物中承载的王国历史、以及从先祖那里继承而来的精神。 空荡的走廊上,只有二人清脆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看着两侧的陈列架,阿加莎和布兰达逐渐感受到了历史的厚重感。 最近的物品看上去都很崭新:有初代霍华德王曾随身佩戴的直剑;有一面承载了无数伤痕、似乎随时都会破碎开来的金属盾牌;也有一杆老旧的木制枪杆,其上的枪尖只留下了半截,暗红的血迹吸收着提灯发出的光芒…… 两侧的墙壁上陈列着由那个时代的巨匠所绘制的巨幅画像,画像的色彩还很鲜艳,其上描绘着那个时代波澜壮阔的史诗,摄人心魄。 “每每看到这里的圣物,我都觉得……在漫长的历史中,我们实在是太过渺小了。” 看着两侧陈列的种种事物,即使是手握权柄的布兰达,也不由得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第三百章 正教根基 “我们也来过几次圣堂了,尽可能地以平常心对待这些圣物即可。” 阿加莎摆了摆手,开了句玩笑:“怎么?你对于自己曾祖父使用过的武器,也会觉得敬畏吗?” 圣堂对于摆放圣物的要求,基本上遵循了“越古老,越重要,越深入”的原则。 摆放在外围的圣物,并非没有什么重要的历史价值,只是相较于圣堂深处的那些古旧物品而言,这些“年轻”的圣物更易于圣职人员进行养护—— 对于教区而言,许多古老圣物的养护工作实在是太过困难了:这些物品的材质受制于其所处的年代,本就难以长期保管,倘若放在外围进行展出,只怕会彻底损坏这些物品。 因此,呈现在二人面前的外围圣物,基本上都是七王之战时代遗留下来的、由新王国的奠基者们所使用过的,距今仅有六、七十年历史的“崭新物件”。 而终结了那一场灾难的王国高层们,也在逝去后被国教追认为圣贤: 人们可以说,这是那些胜利者为自己所安排的涂脂抹粉;也可以说,他们是终结了战乱的圣人。 当事人并不介意此等虚名,他们的功绩足以证明一切。 “就知道笑话我,你还能不知道我的意思吗?”布兰达摇摇头,笑骂了一句。 区区几件死物,当然不足以引发布兰达这等人物的心绪,能让她有所感慨的,只有这些物件所承载的厚重历史,阿加莎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好啦,我知道的。”阿加莎也浅笑了一声,和布兰达一起向深处走去。 越往内部走去,陈列架上的物品便越发的老旧: 若是铁材质的物品,其上的锈蚀早已沁入内部,以至于一个完整的铁质造物都没有; 至于玻璃橱柜中的各式木质物品,虽然看上去完好无损,但二人都清楚——木头的内部早已因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朽坏、脆弱,即使轻轻一碰,也可能让它们变成漫天的木屑,根本无法暴露在外界。 走廊的两侧还有许多房间,其内部也保存有许多无法暴露在空气中的物品,但她们的目的地不在于此,也就没有推门而入,而是径直向圣堂的内部走去。 清脆的靴声回荡在空旷的长廊间,周围的空气也变得越发凝重了。 越往深处行去,铁质的物品也变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铜制物、以及数量稀少的石质物品。 她们知道,自己即将到达此行的终点了。 长廊上陈列的物品也变得越发造型各异、质朴简陋了: 有一个木头材质的大碗摆放在接近尽头的位置,那是在拓荒期间,一位圣徒曾经将自己的饮水分给众人时,所使用过的木碗; 还有一个铜质的圆形大锅,那是建国的拓荒者们带到达西亚的,在物资匮乏的拓荒初期,无论老弱、贵贱,人们都曾围坐在这个大锅的周围,用捕获的猎物熬煮肉汤。 就是在这些质朴简陋的物品中,承载了这个王国最为厚重的历史。 终于,阿加莎和布兰达走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门横亘在她们的眼前。 阿加莎长叹了一口气,将提灯挂在了一旁的壁挂上,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从门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布兰达顺势推开了这扇门。 心念一动,布兰达的精神力牵动了空气中静置的元素,让这片沉寂的空气也再度流动。 只听到一声声轻微炸裂的噼啪声,房间的四个角落处悬挂着的灯被点燃了。 与常人的想象有所不同,最深处的房间中只摆放了两组物品: 一本厚重的羊皮纸书稿、以及两把交叠的制式短剑。 书稿上的文字,是由一位女子的秀丽字迹写就的古卡俄基亚语。 而在书稿的开篇,则是一组词组,《诸国见行游纪》。 而在广大的西洛里亚人心目中,它还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圣主旧约》! 这本由首席圣徒卡门亲笔写就的手稿,是圣主教会的教义之根基,是一切延申教义的本源,也是王国国教这一圣主教正教教会得以存续的法理根基之一。 但就是这么一本足以让无数人痴狂的手稿,阿加莎和布兰达却没有多看它一眼,只是淡淡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甚至不屑于多正视一眼。 她们越过那手稿,径自走向一旁,来到了交叠的两把短剑前。 从短剑的形制、以及其剑鞘看来,这是两把非常标准的卡俄基亚帝国的制式短剑,无论是帝国贵族、士兵、抑或是有些地位的自由民,都可以随身佩戴一柄这样的短剑。 从锻造的工艺、其本身的材质、以及剑鞘的锈蚀程度来看,这两把铁剑都是帝国初期的卡俄基亚制式铁剑。 虽然年代颇为久远,但假使其仅有这一个特点,那也只能算是颇有价值的文物,算不得教会的圣物,更遑论将其放在最为核心的密室之中了。 对于王国国教而言,这是少有的、圣子与首席圣徒生前随身携带的珍贵圣遗物! 阿加莎低头看着这两柄短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她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向前探了探,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任意一柄铁剑的剑柄——她在犹疑不定。 阿加莎是关心则乱了,布兰达自然明白这一点,但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戳穿她,而是拿起了一柄锈蚀得很严重的铁剑,缓缓拔出: “哎?真是没想到,圣子的佩剑居然已经锈蚀到了这种程度,看上去完全不能用了……” 剑柄看上去并无异状,但护手之下的剑身却早已不成模样,成为了一堆积聚的锈渣。 布兰达的力道并不重,但随着她的动作,还是有铁锈不断地向下脱落,让她不得不将剑再度收回鞘中,脸上却也露出了无比疑惑的神色: “奇怪了,在国教经典的记录中,由于上主诺依的护佑,提图斯和卡门的佩剑永不锈蚀、锋利如初,前两任圣女也曾将这两柄剑作为自己的佩剑使用。 “无论是在官方档案中,还是在民间的传说中,这种说法都是有据可考的。” 听到布兰达那里的动静,阿加莎也侧过脸,有些困惑地看着那柄锈剑: “这并不是传说——上次来圣堂的时候,我曾拔出过圣子的佩剑,其锋利程度甚至可以媲美王国制式直剑,即使过去了三年有余,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啊。” 第三百零一章 星空之剑 “你曾经拔出过提图斯之剑?”布兰达有些错愕地看向阿加莎——她实在很难想象到,以阿加莎那犹疑谨慎的性格,她居然会拔出这两柄剑中的一柄! “我当时也没有觉醒‘星空’的天赋啊,又哪里会知道圣子和圣徒之间不为人知的联系啊……” 阿加莎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颊,语气中有些尴尬:“作为国教圣女,我自然是有资格选取一柄剑作为‘圣女佩剑’的,当时主教还以为我是想选择圣子之剑的。” “结果你并没有做出选择。”看着眼前的景象,布兰达“不负责任”地猜测了一句。 “不,事实上,当时的我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阿加莎摇了摇头,指向了布兰达未曾触碰的那柄剑,“我选择了卡门之剑,只是……” 布兰达也明白了阿加莎的意思:只是她始终不愿意拔出那柄剑。 “我身告诉我,我应该选择卡门之剑;但我心却警示我,我不应该贸然拔出此剑。” 阿加莎有些怅然地看着它: “直到现在,主教也不知道我为何如此,我也不好向他做出解释。 ”虽然他还是对我的决定表示理解,但我总不能说‘因为我身寄宿了卡门的英魂’吧。” 犹豫了很久,阿加莎还是拿起了那柄剑的剑鞘,这让布兰达反而有些惊讶了: “怎么?难道你现在下定决心了吗?” 事实上,布兰达的心中也有如此预感—— 终有一日,她们总会接受这件来自古代的赠礼,但并不是此刻:现下的她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阿加莎犹豫着,迟疑地将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了剑鞘之上。 下一刻,大量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 那是气吞山河的豪迈,是刻骨铭心的恋慕;也是力有不逮的不甘,命运弄人的苦涩…… 最终,尘埃落定,她的心中又充满了一种平静的魇足,那是完满地度过一生后,才会感受到的平静;也有相守一生的淡然,手心间似乎还有那似有似无的温暖。 阿加莎仿佛经历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无数的喜怒哀乐如潮起潮落,震撼着她的心境。 她再也不能控制住手中的力气,那柄未出鞘的短剑悄然落下。 浅灰色的眸中似有无数流光划过,映着无数光景,细看却又不太真切。 最终,这些光彩也隐于眼底,一滴清泪从阿加莎的眼角滑落,又消失在了点点星光之中。 她大口喘息着,双手下意识地撑在桌边,这才没有让自己失神摔倒。 一旁的布兰达也没有好到哪去,剑体所蕴含的那浓郁、剧烈到足以涵盖人类一生的情感,顺着她与阿加莎之间的联系,也趁势涌入了她的脑海中。 只是布兰达当机立断,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才让意识保持清醒。 “那是……什么?”阿加莎无意间抬起手,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我也不知道,”布兰达只觉得大脑似乎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愣神许久,终于反应了过来: “但我还是明白一件事——那柄剑可能真的寄宿了什么东西,或是仍然保有一个正在运作的自动防卫机制。但无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它都拒绝了现在的我们!”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初代圣女的佩剑也是卡门之剑啊,为什么剑没有拒绝她,反而向我表示了抗拒?我们不正是‘星空’的继任者吗?” 凭借阿加莎的聪慧,她不应该会问出这么浅显的问题:显然,她的头脑还不清醒。 布兰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阿加莎渐渐缓过神来,下意识地用手指卷起自己眼角的一缕灰发:“我确实犯迷糊了——既然现在的我们还不能接受这一切,是‘考验’,抑或是‘馈赠’,对我们而言都没有意义。” 她看向一旁早已锈蚀、仿佛真的是从一处墓穴中发掘而出的圣子之剑,心中不免涌起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但却无比真切的伤感之情。 “愿吾心永宁,愿予怀常乐。”莫名的,阿加莎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卡俄基亚古谚。 这不像是阿加莎会在此时说出的话,反而有些像是另一个人正在借助她的口吻,对锈剑的主人、圣子提图斯·法比乌斯·克拉苏对话。 布兰达皱起眉头,精神力凝成尖刺,刺向阿加莎的脑海—— 如果对方不是阿加莎,她根本不敢这么做,因为自己掌握不好力度: 力度轻了,刺痛感不强,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力道重了,又会伤害到对方的精神力、甚至是灵魂。 “艾姬,你晃神了!” 但阿加莎只是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清醒:“我没事,只是有感而发……” 听到这句话,布兰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拉住阿加莎的胳膊,不由分说得走向门外: “可以了,今晚已经待得够久了。再驻留下去,会让老神甫担心的。” 屋内无风自动,灯上的火光也被熄灭了。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咔哒声,这间密室再度上锁了。 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那柄属于圣子提图斯的剑,突然化为了一桌齑粉。 不仅是早已锈蚀的剑身,即使是那剑鞘、剑柄,无不在无声间成为粉末。 一片黑暗之中,两道幽幽的浅绿色光芒亮起,浮现在卡门之剑旁: 那是一只身形修长的漂亮白猫。 “喵呜——不对,说猫话的时间太久了,一时间没有改过来。” 白猫舔了舔右爪,自言自语道:“很有灵性的两个孩子,只是可惜了,还没有彻底完成觉醒,不知道自己所背负的、那些并不属于自身的过去。 “也罢,梦知都帮到这一步了,你们应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迈出这最后一步——可千万不要让陛下失望啊,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挂在心的事情,已经不剩多少了……” 说罢,白猫笑了一声,看向爪边的卡门之剑: “真是的,我在和谁说话呢,你们分明都故去了,梦知又不愿意起床。 “只是可惜了…… “可惜,星空之剑还要再等几年,才能等回它的主人了。” 只留下了幽幽一叹,白猫的身影也消失了。 这片空间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不知何时,那柄早已化为齑粉的圣子之剑,无声地变成了它最为锋锐时的模样。 第三百零二章 母亲 “果然,宅邸里找不到人的时候,姐姐你一定会在这里。” 风中夹着无数的雨点,布兰达和阿加莎撑着伞,跟着陵园老守墓人的脚步,来到了家族陵园的深处,看见了茕茕孑立的维罗妮卡一人:她正默默地注视眼前的墓碑。 雨很大,维罗妮卡却没有撑伞,只是任由雨水打湿了自己的头发和衣衫,无动于衷。 老人微微躬身,便退开了,很是知趣地没有打扰这三人——能够为埃文家族看守墓地的,绝不会是一位普通的老人,他也是为王国、为这个家族尽忠了数十年的老臣了。 超凡者能够驱使元素,如果维罗妮卡愿意,风雨中的元素会自觉回避她; 超凡者的体质也足够坚强,绝不会染上风寒这样的小伤——即便如此,看着眼前这位一直关照自己的姐姐,布兰达的心头还是涌上了一股感伤的情绪,鼻尖一酸。 维罗妮卡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墓碑之上,直到布兰达出声之际,她才如梦方醒般意识到了身边的二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妹妹”和阿加莎: “怎么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我吗?连贝拉都没有跟随在殿下身旁。” “艾尔似乎有些话想和贝拉聊聊,毕竟以后也是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的,我也想让他们正式了解一下彼此,就和她一起出来了。”阿加莎笑着摇了摇头,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 “毕竟这里是埃文家的祖宅,护卫力量只怕不比兰开赛的宅邸弱,我自然也能放心行动。” 对方说得没错,维罗妮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头,复又看向面前的墓碑。 布兰达走上前,将自己伞下的一半空间让给维罗妮卡,也看向那块墓碑。 沉默了许久,布兰达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很轻,生怕扰动了维罗妮卡的思绪: “我的母亲……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十字的墓碑上有一幅小小的肖像画,其上的女子笑容恬然,目光柔和。 纵使经历了风吹雨打,这幅画像也没有被雨水打湿,其上有一层元素的加护,只要施术者在世一日,便会保护其不受风霜雪雨的摧残、也不受岁月轮转的朽坏—— 即使是对待一幅小小的画像,布莱恩也对其倾注了最为珍重的心意。 “人人都说,母亲是一个雍容大度的人,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亲切; “人们又说,她似乎永远都有无限的耐心、无尽的包容,脸上永远含笑; “人们还说,她是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次席执政官、是第一位登上王国高位的平民女性。 “可是,那真的是母亲吗?那真的不是什么完美的、供人顶礼膜拜的神像吗?我想知道,母亲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会因为什么而伤心,又会因为什么而生气?” 斯凯城是一行人此行的终点,待到布兰达按照布莱恩的希求,与希梦娜好好道个别之后,他们的本土之行也就告一段落了,所以她为此犹豫了很长时间。 “夫人她……”维罗妮卡看着墓碑上的画像,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非常不像是评价的评价:“夫人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的善良很纯粹。” “善良?”布兰达对于她的这番评价,反而有些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对王国高层来说,个人道德的善恶与否并不重要,对于他们而言,最为重要的事情有二: 其一,在于王国的利益,王国的利益至高无上,一切决策都应该围绕其展开; 其二,在于家族的利益,在维护王国利益的前提下,家族永远高于个人。 至于个人的情感,那当然是可以保留的,但必须放在最低顺位。 在很多人看来,这两条原则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但在长达五百年的王国史、以及此前四百余年的卡俄基亚帝国史、乃至于共和国史中,不遵循这两条原则之人,最终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 令布兰达没有想到的便是,自己的母亲身为王国高层,更身为家主夫人,维罗妮卡对于她的评价居然是“善良”,甚至不是什么类似于“精明”的词汇! “家主曾和小姐说过夫人的事吗?” 维罗妮卡定定地看着画中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空灵,好像已经陷入了回忆的心境之中。 听到维罗妮卡的发问,布兰达苦笑了一声,只是摇了摇头: “父亲很少提及母亲,姐姐你也是对此心知肚明的。我所了解到的那些,还是你和艾布纳爷爷告诉我的。” “夫人是一个孤儿,能够称得上是‘老家’的地方,也就是拉伊城的城郊教堂了。” 维罗妮卡语气颇为平静,似乎已经回到了曾经的岁月: “在四十多年前,夫人这样的情况其实很常见—— “当时的王国刚刚平定了贵族叛乱,因贵族军队的劫掠而破碎的家庭不计其数; “而彼时的王国还没有建立起军队抚恤制度,很多战死士兵的家属无力独自抚养子女,也只能将他们遗弃在教堂,所以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夫人的亲生父母。 “也正因如此,在考入洛斯大学后,即使夫人拥有非常优秀的、足以升格为高等的法术资质,甚至收到了玖兰侯的亲笔延揽信件,她也因为学费的问题,曾两度拒绝了这个机会。 “因为当时为了从平民中寻觅合适的政务人才,王国为出身贫苦、或是成绩优异的学生给予了优渥的奖金和补助,甚至于几位尚年轻的大执政官会亲自授业; “但其时的玖兰法师学院,却并没有设立类似的补助和奖赏。 “据家主的说法,一方面,在于法师学院的研究项目和学习资材相当昂贵,当时的王国国库实在无力支付这样的一笔资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王国内外交困,他们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关心此事,只得因此一再拖延。” 维罗妮卡回忆起这些由希梦娜提及的往事,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显然是想起了曾经与这位“母亲”相处时的点滴时光。 即使是这些往事,布兰达也听得很入神: 通过维罗妮卡的描述,她终于了解到了一些关于自己母亲年轻时的往事。 虽然有些事情她已经“见”过一次,但她并不介意再听一遍。 第三百零三章 启程的行船 伴随着一声悠长低沉的长号声,已经完成了装备、物资补给的第六舰队缓缓驶离刘易斯港区,开始了自己的新一轮定期巡航,驶向自己的第一站、兰开赛港区。 布兰达趴在栏杆旁低头看去,默默地注视着战舰在大型风元素法阵的驱使下,高速远离坚实的港区。那仿若利刃的黑铁船体坚如磐石,劈开了沿途雪白的浪花, “在想关于希梦娜夫人的事情吗?”银光闪烁,阿加莎也趴在布兰达的身旁。 “你倒是稍微考虑一下周围普通人的感受啊,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活人,还是一件蛮让人感到惊悚的事情……”布兰达怏怏地趴着,颇有些无奈地吐槽对方。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空间元素”,无数想要研究出传送法术的超凡者,也因为各种各样的离奇死因,给蠢蠢欲动的后继者们留下了许多鲜明的教训。 “这里足够偏僻了,平常也很少有海员会经过这里,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知道布兰达是在刻意转移话题,阿加莎也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二人就这么趴在栏杆边吹了一会海风,阿加莎才再度开口: “你想了解更多关于夫人的事情吗?我之后倒是可以从王宫的档案库里搜寻一些过往的资料,还可以向父王他们问问年轻时的一些过往,应该可以了解到不少细节。 “毕竟我们之前已经尝试过了——即使身在塞西亚,我们也可以通过星空的指引,凭借那种类似于传送的方式,快速往返于已知的各处地点,所以做起来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 阿加莎侧过脸,定定地望着布兰达有些失神的面庞: “不过,这些事情你也已经提前思考过了,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和我说,是有什么顾虑吗?” “顾虑什么的,倒是算不上,只是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布兰达看着眼前的海面和浪花,心思却早已飞远了:“以前我一直以为,父亲应该永远都是那么的不苟言笑,陛下的心中永远都有对于王国发展的规划。 “他们是那么的智慧、心怀大局,好像他们从小都是这副模样,自出生时便是圣主明君。” 布兰达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自己的说法逗乐了: “可又有谁是天生的完人呢?听到姐姐的描述,我才意识到,父母他们和我们一样,他们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也会有迷惘的时候。他们也是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才成为了我们眼中的这副模样。” 沉吟片刻,布兰达也侧过脸,看向阿加莎灰色的瞳孔: “我应该和你说过,在那一晚,我梦到了还在洛斯大学求学的母亲、以及当时正在授业的父亲。 “那时的我还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想来,那时的他们理应就是这副模样。” 布兰达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浅笑,阿加莎明白,那是毫不作伪的释然。 那天的墓地中,维罗妮卡其实并没有说什么秘辛,她只是聊了聊希梦娜曾对自己说过的过往,以及她和她相识、相处时的一些过往,许多也不过是生活中的点滴琐碎。 但就是这些平凡生活中的片段,让布兰达也感受到了维罗妮卡曾感受到的温暖,也因此想通了许多以前并不理解的事情,心中终于释怀了。 “看来你真的已经不介意了。”阿加莎理了理耳旁的碎发,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其实我还是很介意的。”话虽如此,布兰达的姿态却更加放松了: “但我知道,父亲一直没有和我说过关于母亲的事,即使是艾布纳爷爷和姐姐,也只是私下里和我说过一些事情,显然是因为父亲觉得,现在并不是告诉我这些的时候。 “如果父亲觉得,现在的我并没有接受这一切的气度和能量,那么我就继续努力精进自己、磨练自己的能力,让父亲有一天可以亲自告诉我这些过往; “如果是父亲自己没有走出去,身为女儿,我也应该给父亲以时间,让他抚慰心中的伤痛。 “如此说来,我心中介意与否,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听到布兰达的陈说,阿加莎真的放下心来,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似乎她们就想保持这样慵懒的姿态,一直维持到战舰靠岸。 但好像是上天不允许她们如此放松,还没有过去多久,阿加莎的影卫费奇和直属于布兰达的影卫便显出身形,快步来到二人身后,微微躬身以示礼节。 “殿下,塞西亚出事了!”身为王室影卫,费奇率先开口: “米斯伯国发生了贵族政变,理由是不满达西亚商人入驻米斯城、损害他们的利益。 “在海岛教会的支持下,一批有实权的贵族们组建了一支五百人规模的私兵,在连续半日的猛攻下,已经攻下了本就防守薄弱的米斯伯爵的城堡。” 听到这个消息,二人几乎是跳起来一般地直起身来,转身看向两名影卫。 阿加莎蹙起眉头,率先发问: “你说什么?米斯伯国?!是塞西亚西北方的那个、海岛教会总部所在的米斯伯国吗?” “是,殿下!消息属实,确实是米斯伯国发生的政变!” 费奇微微低下头,语气飞快地回答了阿加莎,并补充了二人最关心的信息: “王国商人中仅有少数消息灵通的人,得以提前逃出米斯伯国,其余者皆被贵族叛军所擒获,埃文卿虽然已向米斯城派出影卫,但目前仍无法得知被捕商人的情况。 “至于贵族叛军,他们已经拘拿了米斯伯爵的家族成员,目前正在对他们公开处刑。” “米斯伯爵呢?”布兰达也微微皱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疑点。 “米斯伯爵下落不明。”费奇沉声答道,“据我们目前所知,他并没有死于贵族叛军的进攻,也没有被他们所逮捕。除此以外,却也一概不知了。” “鲁宾·米斯虽然看上去是个平庸的男人,但也是一个中等剑士,实力倒是可以自保。” 艾尔弗雷德也来到了她们身边,身旁还有他的直属影卫卡尔、以及沿途遇到的维罗妮卡: “如果他既没有战死,也没有被捕,很有可能已经逃出米斯城、甚至是米斯伯国了。 “塞西亚北部受海岛教会影响很深,如果他能够逃出来,一定不会选择最北方的两个伯国。 “这么一来,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两个,要么是南方的兰斯公国、或是更南方的塞西亚大公国;要么就是王国秩序下的土地。” 思索片刻,艾尔弗雷德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南方的可能性不大,如果鲁宾·米斯还活着,他一定会想办法寻求我们的庇护!” 第三百零四章 局势突变 “殿下为何如此判断?从敌我身份来看,王国虽然与贵族联盟达成了停战协议,但那些贵族多是敌视我们的,米斯伯爵为什么不会选择向南方求援,而是选择达西亚?” 维罗妮卡皱眉问道,显然不太认可艾尔弗雷德的分析。 “不对……不是鲁宾·米斯不想向南寻求庇护,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布兰达轻咬下唇,思索片刻后也得出了和艾尔弗雷德一样的结论。 “布兰达说得没错,米斯伯爵看似有得选择,实则他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艾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思路:“塞西亚各封邑、以及相应的城市选址,源于古王国时代的拓荒计划,米斯城位于米斯伯国的最西侧、沿海岸而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如果单看地图,米斯伯爵似乎可以走三个方向—— “向西渡海,沿海岸驶向塞西亚南部;向南行进,避开奥马和主干道,逃到兰斯公国;以及向东进发,避开基拉拉的视野,寻求王国的庇护。” 维罗妮卡逐渐明白了艾尔弗雷德的意思:“看似可以出海,也可以向南行进,实则这两条道路都是死路,即使叛军后知后觉,他们也完全有机会追上鲁宾·米斯!” 艾尔弗雷德颇有些肃然地颔首同意,又陷入了思索之中。 贵族们既然掀起政变,就一定会尽可能地控制住整座城市、并封锁所有进出城市的道路——只有控制了政治中枢,才能够完成政变,这是一切谋划所能达成的基本条件。 米斯城是沿海城市,渔业又是当地的一大支柱产业,只要发动政变的贵族们稍微有些脑子,就一定会控制所有出海的船只。 鲁宾·米斯作为米斯伯爵,一直与海岛教会进行博弈,必然也能够想到政变者的这一层考量。 如果观察地图,人们就会自然地发现: 米斯伯国领土的南北方向极为狭长、东西之间又较窄,形如一条不规则的纺丝梭。 虽然米斯城的东、南两个方向都只有一座小城,但向南逃遁的距离,要远大于向东的距离。 政变是骤起发难,仓促之下,即使鲁宾·米斯依靠自己的实力逃出生天,他也不可能得到给养,他会如何进行抉择,倒也确实不是什么难以猜测的问题。 又认真地思量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细节之后,艾尔弗雷德看向布兰达的影卫: “埃文公对我们有什么指示吗?” 塞西亚的最高长官是布莱恩,此刻他便坐镇兰开赛城,艾尔弗雷德当然不能逾越。 “埃文卿要求小姐推迟新军团的编制计划,并于抵达兰开赛后,立刻负责军队调动事宜。”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显然,布莱恩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局势变化的良机! 艾尔弗雷德能够想明白的事情,布莱恩自然也是明白的,并且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确实,王国与贵族联盟之间达成了和平协定,若无契机,布莱恩自然无法再度兴兵。 但如果鲁宾·米斯以现任米斯伯爵的身份,向布莱恩及其背后的王国寻求庇护,那自然不能算作是撕毁协定的说法,于情于理,布莱恩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在说完这句话后,那名影卫就微微低下了自己的头,显然再无话可汇报了。 “……没了?”布兰达思索了一会,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影卫,显然不相信这短短的一句话,居然就是自己父亲所作出的所有安排了。 “埃文卿没有其他的安排了。”影卫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右拳置于心口: “据埃文卿的表述,他只会安排消极防守的姿态,至于这次的事态会如何发展,几位殿下、长官又能取得何等成果,那就取决于各位的判断了。” 对于高位者而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权了,显然在布莱恩的眼中,艾尔弗雷德他们已经有决断塞西亚大小事务的能力了,这就是对于他们综合能力的最后考验! 四人都是聪明人,当然能够看出这层意义,对此都很是讶异。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辜负埃文公的期望了。” 艾尔弗雷德捏着下巴,对阿加莎沉声说道,“姐姐,可以吗?” “放手去做吧,我相信艾尔。”阿加莎当然知道,艾尔弗雷德希望自己及麾下的国教方面可以配合他。对于自己的弟弟,阿加莎始终抱有无限度的信任。 艾尔弗雷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如既往地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裁判所目前发挥不了多少作用,阿诺德,你之后立刻清点人手,带着你手下的那一支代行者部队,在塞西亚地区的西南边境、以及埃德温城和纳文之间的区域进行搜寻,如果发现了米斯伯爵,你知道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以殿下的名义,对米斯伯爵以礼相待,让对方先行休整一段时间,然后立刻由代行者护送回兰开赛。” 阿诺德回答得毫不犹豫。 艾尔弗雷德微微颔首,看向那位侍立在阿加莎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贝拉: “分散在塞西亚地区的救护部队总计有多少编制?如果让他们完成集结,需要多少时间?” “共计两个团,另有四支独立规模的连队,只要阿加莎殿下发布圣女敕令,一周内便可以在兰开赛城外完成部队的集结。” 贝拉清冷的嗓音回答了艾尔弗雷德的问题,罕有地在外界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殿下,您是想要……让救护部队负担军队的职责吗?” 艾尔弗雷德不置可否:“有何不可吗?虽然救护部队名义上是从属于国教的救护机构,但也从属于王国的部队序列,在遴选部队成员的环节中,也是严格依照部队选拔标准的。” 阿加莎按住了贝拉的肩膀,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艾尔会解释的,不要心急。” “做这种事情,自然要做的漂亮。在米斯伯国一役中,救护部队必须要担任主攻部队的职责。 “至少在名义上,这支从属于国教的部队,必须要成为主攻部队。” 艾尔弗雷德含笑解释道——在他看来,针对米斯伯国的行动,只可能是一次全面的战争了: “说实话,这次的贵族政变确实是一次好机会,我们既可以一举将塞西亚南北分隔,也能够以国教的名义,彻底清除掉海岛教会带给我们的长久威胁!” 说着说着,艾尔弗雷德的构思也越发清晰了,他看向自己的影卫: “卡尔,以我的名义,向兰斯公国的代公爵唐娜夫人修书一封,让她不必过于顾虑王国的立场和行动,此番依旧与塞西亚大公的行动保持一致。” 第三百零五章 林影葱郁 “二队那里找到什么痕迹了吗?” 远远的传来了一声焦躁的呼喊声,压下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轮弯弯的下弦月悬在高远的星夜之中,但那星月朗照的清辉,却始终无法刺破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下的厚重阴影,只能在叶隙间窥探见缕缕银光。 此刻已然是子夜时分,本该是一天中夜色最为深沉的时刻。 莫说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中,倦鸟早已归巢,疲兽也已归穴,理应是森林的一天中最为静谧、最为幽暗的时刻,除却朦胧月光,林中应当只余下些许的虫鸣之声了。 但这一天显然不同于往日,一团团炽烈的火光撕破了林中的幽暗帷幕。 在身穿铠甲的贵族、骑士们的带领下,无数身着布甲的士兵们手持火把,闯入了林中的宁静,惊得无数飞鸟从高大的林木中飞离,麋鹿也向着背离火光的方向疾驰。 “见鬼!”一名身穿盔甲的低阶贵族挥动手中的武器,拨开树林中杂乱的灌木丛: “除了我们的足迹,这片森林里只有动物的气息,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位低阶贵族的语气也很不善,显然是心情不好: 即使身为阶等最低的贵族,这位男爵也是一名贵族,如果不是因为所搜查之人的身份、干系实在过于重大,他又怎么会亲自带领这群泥腿子,在这种荒野林地中与飞虫相伴! “三队呢?也没有找到吗?”那声焦躁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 话音刚落,树上传来了一阵枝杈晃动的声响,又有许多树叶纷纷落下: “从高处也看不到人影!他可能确实不在这里!” “再找找!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就继续向东方搜寻!” 那声焦躁的呼喊声向众人下令,显然,那声音的主人是在场士兵、甚至是贵族们的领头人: “即使身为中等剑士,鲁宾·米斯也经历了数场苦战,他的速度一定没有我们快!” “该死的,他已经没有胜算了,为什么就是不愿意乖乖地束手就擒?” 那名身穿盔甲的男爵低声咒骂了一句,又带领部队搜寻了一会,这才带队离开。 树上也传来了窸窸簌簌的声音,那些动作轻盈的士兵们也跟随大部队离开了。 厚实的鞋底、坚硬的铁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踏碎了泥土中干枯的落叶。 火把的光芒渐行渐远,又过了十几分钟,即使是些微的火光,也消失在了森林的黑暗中。 这片林地中似乎再度恢复了以往的幽暗,林木间又响起了稀疏的虫鸣和鸟叫。 又过去了五分钟,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抖落身上的泥土,从林木的阴影中现身。 “呼,看这情况,他们应该真的走远了,米斯阁下,你可以先靠着树干休息一会了。” 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中年人长舒了一口气,搀扶着一名同样身披黑色斗篷、看上去其貌不扬、但却面容苍白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到一棵大树下。 “辛苦你了,杰夫先生。”面色苍白的男人挣扎着靠在树干旁,缓缓地坐了下去—— 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就是那群贵族、士兵们正在搜寻的米斯伯爵,鲁宾·米斯。 似乎是因为突然放松了下来的缘故,鲁宾本就苍白的面容变得更加惨白,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前滴下,沿着脸庞的边缘落入泥土中。 “哪里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过是路上彼此扶持罢了……米斯阁下!?” 杰夫原本也只是在一旁倚着树干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对方,猛然间也看到了对方惨白的面容,快步上前,看向对方的裤子: 不出他所料,那包扎在礼裤外的白布再一次被鲜血染红了。 “要命了,怪不得你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是伤口又裂开了?” 杰夫撩起鲁宾的礼服外衣,看见包裹着腹部伤口的白布同样一片血红。 杰夫轻车熟路地拆下鲁宾身上的白布,又从自己的背上取下干瘪的行囊,拿出了一份折叠起来的干净白布,将其撕成大小合适的布条,包裹住鲁宾正在向外渗血的伤口。 “是我拖累了你,”鲁宾大口喘着粗气,虚弱的语气中带着任谁都能听出来的真挚: “如果不是因为要顾虑我这个有伤在身的累赘,单以你的脚力和本事,只怕早就逃回达西亚的治下了,又何至于和我在这片树林里担惊受怕?” “阁下看来真的是失血过多了,居然又在这里和我说胡话了!” 杰夫利落地扎紧白布,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如果不是因为阁下及时出现,我这个普通人又有什么自保能力?只怕是早就被那帮叛军抓起来、择日绞死了。 “别看我是个胆小怕事的商人,达西亚人从来都是有恩必报的——不消说阁下还能和我走下去,即使你真的昏死过去了,我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鲁宾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但也明白自己的言辞确实在无意间伤害了对方,只得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鲁宾原以为,自己在城外顺路救下的一名达西亚商人,只会是自己路上的累赘。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无论是隐蔽行踪,抑或是搜寻、分配物资,自己这个五谷不分的贵族,反而受到了这位看上去憨厚的商人的许多帮助。 “但不得不说,超凡者的身体素质确实帮助了我们许多,初次见面的时候,阁下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现在倒也愈合了不少。” “如果让我休整一晚上,就可以让这些伤口彻底愈合了。” 鲁宾仰起头,透过林木之间的间隙,望向漫天的星辰。 “如果可以,我一定同意阁下的意见,只可惜我无法赞同: “包扎伤口的白布倒是够用,但口粮已经不剩多少了,即使省吃俭用,考虑到阁下的体力消耗情况,我们也要想办法在后天落日前,穿过米斯伯国和王国的边境线。 “更何况,时间拖得越久,那些叛军就越有可能反应过来,也许我们只不过拖延了半天的时间,就有可能永远都到达不了此行的终点了!” 商人从土地中找到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在泥土中挖出了一个有些深度的土坑,将沾染了血迹的白布扔入其中、掩埋了起来,又拨了一些落叶,让人看不出土壤翻动的痕迹: “原本以为,我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商人,只怕一辈子都用不上这套野外逃生的技巧了—— “所以开国的先祖们说得没有错,人生当真无常啊,变故总是会在突然间发生。” 第三百零六章 终于安全了 鲁宾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和商人一路上小心谨慎,不仅刻意规避了有人烟的地方,甚至会有意识地抹去自己的行踪,究竟是怎么在临近边境的时候被叛军们发现了。 他倒是并不怀疑是商人出卖了自己——虽说商人重利,但杰夫是达西亚人,即使出卖了他,那些叛军也不会真的给予他好处,可能还是会直接将他绞死。 “见鬼!我们已经越过了边境,他们怎么还敢追上来的?” 商人大口地喘着粗气,和鲁宾在森林中狂奔: “米斯阁下,千万不要停下来!全力跑起来,向东跑!只有跑到主干道,我们才算安全!” “我知道!我们怎么能够在这种地方被抓住……杰夫,不要回头!” 鲁宾从腰侧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搭在短弓的弓弦上——那是他从一名追兵的尸体上慌忙取下的武器,如果不是这副弓箭,他和商人早已被叛军的追兵追上了。 他的耳中捕捉着风的声音,风中夹杂着人的呼喊声和脚步声。 没有任何的犹豫,鲁宾立刻拉满弓弦,向身后的某个方向射出一箭! 一名身穿轻甲的骑士被弓矢射中右臂,箭头以极大的力度粉碎了他右臂外的盔甲,贯穿了他的胳膊,并牢牢地钉在了骑士身后的大树树干上、没入树体。 那名骑士虽然实力不强,却也是一名实打实的升格为初等的超凡。 他的左手握住弓矢的箭杆,使出全力,竟然无法将那杆贯入树干的箭矢拔出! 鲜血顺着木制的箭杆流出,吃痛之下,这名骑士只得让其他同为超凡的骑士们帮助他。 一击得手,鲁宾却根本没有回头确认战果,而是快步追上了商人的步伐,一路逃向东方: 连续的奔逃、反击之下,他的伤口处再度向外渗血,让鲁宾的面容已经毫无血色可言—— 不仅仅是身为普通人的商人,即使是他,身体状况也逐渐濒临极限了。 纵使双腿早已麻木,似乎只要稍加松懈,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下的身体就会倒下,二人还是拼尽了最后一分气力。 好在鲁宾的还击迟滞了追兵的步伐,虽然身后仍有不少追兵,但身为超凡者的骑士和贵族却被拖住了脚步,以帮助被钉在树干上的骑士脱困: 追逐鲁宾固然重要,但对于贵族阶层而言,他们自身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精疲力竭之际,二人的眼前射入了无数道刺目的光芒——他们终于逃到主干道上了!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步,再、再坚持最后一下,米斯阁下。” 商人回头看了鲁宾一眼,奔跑的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只要找到沿路驻防的岗哨,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鲁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商人的脚步:他已经无力再说话了。 这二人中的一位本就是达西亚人,另一位也是来向达西亚寻求庇护,又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自然不会有什么顾虑,快步跑向距离最远的驻军岗哨。 但对于追兵而言,他们本就是私自越过边境,如果身处森林之中还则罢了,但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追上主干道,倘若处理不好,就会发展为对达西亚王国的侵略行径。 这个罪名实在是太重了,这些底层的士兵们当然是不敢私自定夺的。 “老爷,您说……我们是追,还是不追?”一名身穿布甲的士兵站在贵族们的身边,深深地弯着腰、丝毫不敢抬头看他们,姿态无比的谦卑。 “啧!”负责这次追捕的贵族发出了一声极不耐烦的咋舌声,一拳砸在了一旁的大树上: “追!为什么不追!我们都追了这么多天,眼看着就能抓住那个该死的‘伯爵老爷’,你说追不追?!动作麻利点,不要让达西亚军队发现,一旦抓住鲁宾·米斯,我们立刻撤退!” …… 又跑了几步,二人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道路一旁的岗哨,几名士兵正在那里站岗。 但听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鲁宾知道,总要有个人在这里拖延时间: “杰夫先生,他们要追上来了,你先去向岗哨求援,我在这里拖延一段时间。” “米斯阁下!”听到这句话,商人也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后方赶来的追兵。 “快去!我不是在送死,也不想死!只要拖延一会,你就能让救兵赶来!” 鲁宾握紧短弓,厉声催促对方,眼睛死死地盯住那支兵员素质参差不齐的部队。 “我明白了,请阁下务必撑住!” 商人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之处,他咬咬牙,立刻转过身去,向着驻军的岗哨处跑去。 鲁宾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探向箭筒,却发现筒中只剩下五支箭矢了; 他又下意识地将手向前移动,握住了放入鞘中的佩剑—— 这柄剑在他杀出重围的时候,就已经被劈砍得卷了刃,原以为自己再也用不上这把武器了。 鲁宾深吸了一口气,些微驱散了一些脑海中的昏沉,拈弓,搭箭,瞄准一名贵族的胸膛。 就在箭矢离弦的那一刻,鲁宾眼前一黑,手上的力道竟出离地错开了。 箭矢擦过那名贵族的臂膀,深深地没入了路面的石砖之中! 这是自逃亡以来,鲁宾第一次出现失误——他还是太累了,即使是基本的动作也变形了。 为首的贵族玩味地瞥了一眼插入石砖的箭矢,快步来到了鲁宾面前: “到此为止了,伯爵阁下,不如让我们都省些力气、行个方便,放弃抵抗吧。” “梦话,还是要在梦里说的……”鲁宾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声,拔出了腰间的钝剑: “不妨让我们打个赌约,看看是你们先俘虏了我?还是我先等来达西亚的军队?” “你可真是冥顽不灵啊,伯爵阁下!”经过长达十余天的搜捕、拉锯、追逐,那名贵族也已没有了多少的耐心,而鲁宾的这番话更是彻底激怒了他。 他挥动手中的剑,冲向鲁宾:“都给我下死手,不要再留手、顾虑他了——只要能够抓住他,我不介意让伯爵阁下少几个身体部位!” 商人踉踉跄跄地跑向岗哨,值守的士兵们惊讶地看到了他、以及远方隐约的人影,其中一名士兵走向他,顺势扶住了他的肩膀:“这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快!那里有人向需要帮助!”商人深吸了一口气,指向身后: “那是一位异国人,正在遭受不公的迫害,需要帮助!” 说罢,商人终于撑不住了,他眼前一黑,向前倒下。 “我知道了,那位可怜的异国人就由裁判所负责帮助,你们先将这位先生送到哨站里,让他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下。” 彻底昏死前,商人的耳畔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他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了黑色大衣的一角。 “您的意志,长官!”士兵高声回应道。 终于安全了,我们坚持下来了,米斯阁下…… 意识昏沉之前,商人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第三百零七章 不留活口 鲁宾确实已经很累了,他架起手中的钝剑,却也只是极为被动地应对来自贵族、骑士们的联手攻势,不仅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甚至还在身上留下了更多的伤痕。 贵族的立身之本是超凡传承,身为中等超凡,鲁宾的实力即使放眼于整个米斯伯国,也算得上是顶尖的战力了,但在十余名初等剑士的围攻下,他居然逐渐的落入了下风! 如果单论鲁宾的个人实力,即使因为叛军势力确实强大,使得他当真无法平定贵族政变,也能够杀出重围、从容地进行撤离,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是如此狼狈地进行逃窜: 虽然长期以来,他与海岛教会之间的斗争始终都不曾有过停歇,但他一直都不相信,那些教会高层为了能够夺取世俗权力,居然会彻底撕下伪装,甚至出动了四名中等超凡—— 除了长期坐镇大教堂的至圣主教、以及几乎不会亲自动手的大裁决官,海盗教会出动了近一半的高位阶神职人员和异端裁决官,仅仅为了能够确保将他一人杀死! 虽然身受重伤,但能够在四名中等超凡的袭杀下逃出生天,足以证明鲁宾的实力过硬。 “怎么了,伯爵阁下?夸下海口后,居然就只有这些本事吗?” 为首的贵族不断压制着鲁宾,脸上挂着小人得志的张狂笑容,好似是凭借了自己的力量。 如果不是因为教会的倾力围杀,我又怎么会如此的狼狈! 鲁宾左支右绌、处境十分窘迫,心中已然颇为愠恼——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种无能小人的隐隐狂吠,自然也不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他只是愤恨于自己的无力。 终于,那柄奋战多时的钝剑再也支撑不住了,在抵挡住一击后彻底崩裂。 鲁宾咬咬牙,将手中的断剑扔向一名距离自己最近的骑士,伸手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矢。 即便山穷水尽,他也要继续挣扎下去,至少要等到达西亚的援军: 想到在城堡的火海中,为了能够让自己逃出生天的忠诚骑士、自己的妻子、甚至是年轻的子嗣,他们都倒在了叛军的进攻中,鲁宾早已放弃了所谓的“贵族的矜持”—— 他明白,即使是为了那些倒下的人、还有那名此前素未谋面的达西亚商人,他也要想尽办法支撑下去,撑到达西亚人前来支援,并求取他们的庇护和支持。 锵——! 贵族手中的直剑,并没有如鲁宾预想中的那样砍来,将他手中的那支箭矢的箭杆劈成两半,而是被一名突然现身的、身穿黑色长风衣的年轻人所格挡了。 年轻人背对着他,仅仅只是对周围的围攻者们随手挥出一剑。 围攻者们仓促之下只能用武器进行抵挡,却无一例外地被那一击逼退了数步! 即使是鲁宾,也没有看清楚这名年轻人究竟是怎么现身的,但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毫无技巧可言的挥击,却让他彻底明白了:这位是一名经历过战争的中等超凡—— 能够以最小的动作,达成最大的战果,非经历了生死关头之人不能做到。 “确认了吗?”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确认了,队长,他就是米斯伯爵,鲁宾·米斯。” 如同鬼魅一般,数十名同样身穿黑色长风衣人自阴影中现身,围在了鲁宾的周围。 “不错,至少让我们赶上了。”那名年轻人微微颔首,退到了鲁宾的身边,看向他: “米斯阁下,这一路辛苦你了,还能够继续坚持一会吗?” 鲁宾眼前一黑,但只是让自己的身体略微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因为疲惫而倒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本就无比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劳烦阁下挂怀了,我还能坚持一会——至少在彻底安全之前,我是一定不会就此倒下的!” 看着这数十名散发着超凡气息的黑衣人,这些贵族们也颇为忌惮。 但在纠结许久后,为首的贵族还是不甘心就此退去、放下终于到手的战果: “阁下是谁?难道想要凭借一己之力,与整个米斯伯国、以及海岛教会为敌吗?” 年轻人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搭起鲁宾的胳膊,借了一些力量: “还是不要硬撑了,我们既然来了,米斯阁下便断不会再有什么安全之虞。” “感谢阁下的救援,还让我冒昧地请教一下您的名姓?” 鲁宾没有拒绝对方的善意,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阿诺德·马歇尔,您直呼我名即可,我奉殿下之命前来。” 阿诺德颇为客气地与鲁宾客套了几句,这才瞥向那些仅为初等超凡的贵族们: “光天化日,在王国的领土上,你们居然敢亮出武器、行伤害、虏获之举,行径如此嚣张,我倒是想好好地反问各位一句——你们,是想向王国宣战吗?” “我们可不敢对王国不敬,只是那人为我米斯伯国要犯,还请阁下通融一下,许个方便,我们即刻便走……”那贵族再怎么愚笨,也能够看出阿诺德的身份并不一般。 “放肆!王国官员怎么做事,还要你们这些外国人指手画脚吗?!” 阿诺德厉声喝断对方的言辞,语气不善:“依照王国律法,我给予你们一个机会: “立刻退离王国的本土,我可以将你们的行为视为无意之举。倘若继续冥顽不灵,我将行使律法赋予裁判所的正当权利,奉劝你们思虑周全!” 虽然追兵们只有十余名超凡者,但追兵数量足足有三百余人。 为首的贵族咬紧牙关,还是选择了强硬到底:“职责所在,我们必须要拿下那人!”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却依旧执迷不悟。”阿诺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不再看那些人一眼了,只是搀扶着鲁宾走向岗哨: “殿下有令,倘若这些人不愿接受王国给予的机会,就地处决,不留活口!” 阿诺德的叹息声消散在风中:“动手吧。” 第三百零八章 退意 这是一场屠杀。 当阿诺德拖着鲁宾那疲惫的身躯,准备带他前往岗哨的房间中先行休息时,这位早已疲惫不堪的伯爵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去: 那数十名均为初等超凡的达西亚人早已散开,将那支三百余人规模的军队彻底分隔为几个部分,让他们无法相互支援,只得各自为战。 相较于堪称乌合之众的叛军追兵,这些达西亚人的素质便要远远地胜过他们,即使是鲁宾见识过的最为精锐的部队,也无法与这几十名达西亚人的作战素质相提并论—— 他们就像是一台巨大机器的其中一部分,在各自为战的同时,相互之间也进行密切的配合,如同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啮合状况良好的零件一般,穿梭在慌乱无序的人群之中。 手起剑落间,断肢落下,鲜血挥洒。 无论这些人如何呼号、反击,对于这些达西亚人而言,他们总能穿梭在刀光剑影、人影熙攘的间隙,用极为利落的动作进行攻击,并在得手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对于这些人而言,杀戮,似乎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他们会用最为省力的方式取得战果,身形飘忽,又仿若那舞会上的最为优雅的舞者。 而在取得成果后,他们并不会再看一眼倒地的尸首,似乎它们就像是路旁的石块。 不过五分钟的光景,这三百余人便被尽数消灭、不留活口: 没有一个人能够抵达鲁宾周围五米的位置,也没有一个人能够逃离这条主干道。 看着这一地的尸骸,鲁宾只觉得心中一片恍惚,感觉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力—— 这数十名达西亚人所取得的战果,其实并不算如何突出,如果换作全盛时期的自己,必然能够更为快速地达成这一目标,但他们所体现出的协同作战的能力,却让鲁宾深感恐惧。 从他们身上,鲁宾只能联想到一个词汇:专业。 他们似乎就是为了战斗、为了战争、为了杀戮而活的,并将这些能力磨练到了极致。 与这些达西亚人相比,塞西亚诸国的军队,简直只能够被称作是土鸡瓦狗! 想到那些良莠不齐的塞西亚军队,再联想到塞西亚诸侯对于达西亚的敌视态度和备战姿态,鲁宾心中只觉察到了一阵深深的讽刺之感。 但在讽刺与无力之余,鲁宾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种庆幸之感: 达西亚的国力越发强盛、军队越发精锐,他便会愈加庆幸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 此间事了,多数身穿黑衣的达西亚人退回阴影之中,仅留下了少数几人清扫战场。 不出片刻,在火、水、风元素的法术下,这些尸体纷纷化为灰烬,被吹散到道路两侧的泥土中; 这条道路的样貌也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您已经安全了,米斯阁下。在王国的治下,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的宾客。” 阿诺德看向疲惫不堪的鲁宾,温声宽慰道。 听到这句话,让本就无力再支撑下去的鲁宾放下心来,他的意识变得逐渐昏沉了。 但在眼皮闭合之前,鲁宾还是问出了当下的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那位杰夫先生,目前可还安好?” “杰夫先生?”阿诺德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所说的是哪位人物: “如果您说的是那位与您同行的达西亚同胞,还请放宽心,我们已经安排他去休息了。” 是么,那就好。 鲁宾已经睁不开眼了,他的意识终于落入深沉无边的黑暗中。 …… 等到鲁宾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松软的床上,眼前是一张陌生的天花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状态已然接近巅峰时期。 鲁宾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发现伤口处已经被妥善地用干净白布包扎了起来。 隐约间,还能够从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应该是有人为他敷了药。 他闭上双眼,默默地感受着自身的状态—— 经过了接近整整一天时间的休整、伤口上所敷的草药也逐渐发挥了其药性,那些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静下心来,鲁宾甚至可以听到伤口两侧的血肉蠕动、结痂的声音。 一旁传来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惊动了鲁宾。 他坐起身,看向房间的一角: 阿诺德和杰夫正坐在一张方桌的两侧,阿诺德正翻动手中的文件。 鲁宾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这才意识到他在这个环境下实在是过于懈怠了,以至于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内觉察到旁人的气息。 似乎是意识到了鲁宾的动作,阿诺德看向对方,颇为友善地点了点头,再度看向商人: “大致情况我已经记录在案了,根据救护部队对于你们二人的诊断结果,我认为你的说法据有极高的可信度,之后也会让他们把这份笔录收档入库,作为这次事件的补充材料。” “谢谢长官。”商人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好了,正事也谈完了,我们来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吧。” 阿诺德随手将文件放到桌上,倒了两杯茶:“要来一杯红茶吗?” “感谢长官厚爱。”商会如今也是裁判所的下级机构了,商人又怎么能够推脱这种好意? “不必如此拘谨,我方才也说过了,现在也不过是普通闲聊罢了。” 阿诺德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这次事发突然、属于商会管理条例中的特殊条款,虽然说你是擅离岗位,但裁判所并不会因此而对你追责。相反,由于你立下大功,我们可以让你升迁一级。” “长官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让我之后再返回米斯伯国吧?” 商人的神情有些紧张,十分不安地询问了一句。 一旦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逃亡经历,劫后余生的他当真有些后怕了—— 这段经历就像是那些连载在月报上的通俗读物,读起来倒确实有趣,但如果真的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杰夫只会感到深刻的恐惧。 “不必如此紧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再被调去前方,我也能够理解,毕竟你在不久之前才遭遇了如此重大的变故,心有惧怕也实属人之常情,我不会怪罪你。” 得到了阿诺德的保证,商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谢长官的理解,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凡的力量、家人们也都在兰开赛,我确实有退的心思了。” “可以,此行回到兰开赛后,你就去兰开赛的商会总部报道吧。” 阿诺德轻抿茶水,便定下了这件事。 第三百零九章 过招 这边和商人的谈话告一段落,阿诺德终于正式看向了鲁宾,笑道: “日安,要来一杯红茶提提神吗?” 看到阿诺德的动作,商人也惊喜地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鲁宾: “米斯阁下已经醒了?这一觉睡得也蛮久了,但看上去气色已经恢复了许多,休养得可还好?” “也劳你费心了,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鲁宾的脸上挂着略有些歉意的笑容,起身下了床,来到桌子边。 他从阿诺德手中接过茶杯,和商人稍微交谈了一会。 虽然只是说了一些客套话,但他的神情却极为真挚、不似作伪,显然是真的将这位商人视为可以交心的对象。 阿诺德只是默默地端着茶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人都是会成长的,他跟随了艾尔弗雷德这么久,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在西里亚宫廷中不通世故、不懂人心的愣头青了。 看着二人在谈话间了解了彼此的状况,各自都放下心来的时候,阿诺德才再度开口: “杰夫,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我和伯爵阁下还有些事情要谈。” 听到如此明显的逐客令,商人自然不敢再行逗留,连连点头同意,离开了房间。 商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阿诺德先是微微颔首,对落座于自己面前的鲁宾微笑致意: “请先稍安勿躁,容我做一些小小的布置。” 说罢,他倚在椅背上,神情放松地看向自己身边的阴影: “守住一切可能会遭遇窃听的地方,如果有形迹可疑的人,我授权你们立刻进行压制。” “您的意志。”角落里的黑衣人只是微微点头,便消失在了这个房间里。 但鲁宾却皱起了眉头,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震撼: 他的身体和精神已经逐渐恢复至最为巅峰的状态,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那位站在角落中的人! 确切地说,并不是他没有注意到,而是他“刻意忽视”了这位达西亚人的存在感。 作为一名中等超凡,鲁宾的实力虽说不能如同高等那般,足能够平山填海、改变地理,但也可以崩山裂石,而他精神力量之坚韧,也与身体素质的强健是相互的。 鲁宾什么都没有说:显然,这种过于刻意而为之的行为,是达西亚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力量。 话虽如此,其实阿诺德心中并没有如此的计划——依照裁判所的规定,身为代行者部队的队长,他的身边必须长期跟随一名代行者,方便传达各种机密指令。 阿诺德微微举起手中茶杯,以红茶代酒:“虽然现在说这句话已经有些晚了,但出于王国待客的礼节,我还是要说一遍,欢迎来到达西亚的土地,鲁宾·米斯阁下。” 闻着杯中的茶香,鲁宾的头脑也逐渐清醒了起来,他回忆起了沉睡前的记忆: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阁下的名字应该是阿诺德·马歇尔……即使是在历史悠长、历经风云变幻的王国,这也是一个颇为古老的姓氏了,阁下莫非是侍奉王室的马歇尔子爵一系的贵族吗?” 鲁宾不知道怎么合适地切入话题,只能如同与寻常贵族的交谈那般,和阿诺德从贵族家系的话题入手,也能让自己获得更多的信息,以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早在七王之战时期,马歇尔家族的贵族爵位便已经被王国褫夺了,我也不过是一介普通人,并没有什么贵族爵位,如今忝为塞西亚裁判所代行者部队的队长。” 阿诺德摇了摇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浅笑着看向鲁宾: “但说到关于贵族的话题,有些事情,在下还是要提前与阁下知会一下的。” “还请您不吝指教。”鲁宾的神色端正了一些,正色道。 “倒也不必如此拘谨,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谈话。”阿诺德笑着摆了摆手: “但还请您记住一件事,达西亚与您记忆中的国家有极大的不同之处—— “在王国,所谓的‘贵族’,是天然的政治不正确,除却几位大执政官和王室的殿下们,如果您遇到了任何一位有姓氏的官员,千万不要以爵位称呼对方,而是以官职称呼对方。” “我记下了,感谢阁下的提点。”这是很重要的事项,鲁宾极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阿诺德只是喝了口茶,笑而不语,便再没有多说什么了。 二人都是聪明人,阿诺德的那番话虽然有提点鲁宾的意思,但也是让他直入正题。 思索片刻后,鲁宾问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自从自己醒来后便一直都很在意: “昨日见面时,马歇尔阁下曾说过一个很让我在意的词汇,‘殿下’。” 在王国的语境中,“殿下”一词是绝对不能乱用的,能够当得起这一称谓的,只有王室的王子、以及各公国的大执政官及其继承人。 “我确实说了这个词,话说回来,米斯阁下该不会以为我们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吧?” 阿诺德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便径自说了下去: “自然不是,我是奉了那位殿下的命令,特意带队,在王国的塞西亚西南边境搜寻阁下的行迹。而在找到伯爵阁下之前,我们已经行动了足足三天的时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鲁宾几乎立刻锁紧眉头,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他还不清楚阿诺德口中的殿下究竟是谁,但在米斯伯国局势尚不明朗、外界无法探知到多少有效信息的前提下,那位殿下却几乎是第一时间内,便派遣了阿诺德前来寻找他的踪迹,其谋算的能力实在是太过深沉了。 面对这种人,鲁宾只能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没有刻意在阿诺德面前隐藏情绪—— 逃亡达西亚的一招,并非是鲁宾的心血来潮,而是他在考量了各方因素后,才做出的周全决策。 即便如此,那位殿下依旧极为精准地算到了自己的想法,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算到了哪一层、谋划到了何等深远的地步! 而拥有这等深沉心机之人,让鲁宾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位深不可测的埃文公! 心底盘算过诸多想法,鲁宾才再度看向阿诺德: “阁下是否方便告知于我,您口中所说的那位殿下,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那位殿下的名为艾尔弗雷德·霍华德,也是我所追随、效忠的主君。 “只是殿下于不久前才归国,不知米斯阁下是否已经听闻了殿下之名?” 阿诺德笑了笑,自然地说出了艾尔弗雷德的名。 一声惊雷宛若在鲁宾的脑海中炸开! 第三百一十章 塞西亚的窘境 对于塞西亚诸国的领主们来说,“裁判所的艾尔弗雷德殿下”,其实是一个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号。 陌生之处自然在于,这位艾尔弗雷德殿下虽是霍华德王室的殿下之一,但由于其几乎一片空白的履历、以及完全不为他人所知的经历,导致根本没有多少人了解过他。 话虽如此,对于许多与商会商人交往密切的贵族们而言,这位籍籍无名的艾尔弗雷德殿下,却如同从高天上坠落的彗星一般,以那极为眩目的彗尾映入他们的心中。 这种情形对于鲁宾而言,也并不能够算作是例外: 作为古王国时代的拓荒战略中,第一批被达西亚拓荒者们建立起来的大城,米斯城历经百余年的发展,又避免了无数战火,早已成为了塞西亚岛上最为富庶的城市之一。 但对于鲁宾·米斯,这位米斯伯国名义上的至高贵族而言,整个米斯伯国、乃至于他本人所统辖的米斯城,都不是归属于自己的政治权力——教会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 时至今日,对于土生土长的塞西亚人而言,达西亚的七王之战似乎也只是一段来自于异国的惨烈故事,那段不算太过久远的历史似乎也与他们无关。 但对于贵族们而言,家族卷宗中保存的古旧档案,却忠实地记录了那段可怕的历史。 纵使只是透过档案中的词汇,他们也能够从中感受到那段过往的惨痛。 似乎只要屏住呼吸,漫天的火光就会映入眼帘,战场上的鲜血就会泼洒在他们的脸上。 那段历史的具体情况暂且按下不表,但那段历史中的战火,却确实地席卷了整个古达西亚王国,包括如今已经脱离了达西亚政治秩序的塞西亚岛、以及达西亚本岛的两个王国。 贵族们因为对于利益争夺而掀起战乱,战火曾确实地烧遍了塞西亚岛的半壁土地,数不尽的壮年男子被强行征召为了农兵,无数家庭那仅能糊口的产业也被战火付之一炬。 当尸骸遍布在被烧为荒地的农田之上,却没有人能够将他们收殓时;当平民变成了流民,在这片土地上饥寒交迫,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时,教堂的大门打开了! 那些脱离了王国国教管控的教会组织们,也参与到了这一场重新划分利益的战争中。 只是在那些贵族们还在相互征伐之际,各地的教堂早已达成了一致,统合为了一个主教堂位于米斯城、影响力辐射塞西亚全境的全新圣主教会组织——塞西亚海岛圣主教会。 贵族们当然知道,这些修士们的动机并不纯粹,他们只是在攫取更多的利益。 平民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早已无路可走: 当有人愿意无偿地将那些无人收殓的遗骸进行火化,葬在教堂后方的墓地之时; 当有人能够开门布施,为饥肠辘辘的流民们分发面包和葡萄酒时,人们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教会的势力和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这个脱离了王国国教的组织开始逐渐发展、壮大,并慢慢地摆脱了世俗领主的制约,变得越发不可掌控。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塞西亚的贵族们结束了乱战之时,却猛然发现: 在不知不觉间,一个名为“海岛教会”的畸形怪物已经诞生,它掌握了对于塞西亚民间的强大控制力,并不断地向外界伸出自己的触手,巩固、并扩大自己的势力。 即使在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塞西亚的领主们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联合,积极地采取抑制海岛教会影响力的措施,并不断从它的手中夺回开业先祖遗留给自己的权力,但始终收效甚微—— 海岛教会依旧牢牢地掌握着塞西亚北方的半壁江山,即使是那位励精图治的柳本公爵昆尼尔·卡尔,也无法根除教会在柳本公国的巨大影响力! 甚至于,虽然对于自己掌控的领土,兰斯公爵和塞西亚大公拥有极强的控制力,但只要教会的至圣主教冕下有这个意愿,他就足以对这两个公国施加一些间接的影响力。 也正因如此,身为米斯城——这个教会主教堂所坐落之城的名义领主,鲁宾自然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教会一步步地蚕食属于自己的权力,而他本人却对此无动于衷! 但作为一个徒有虚名的米斯伯爵,不得不承认,鲁宾的力量实在是过于薄弱了: 论武力,教会掌握着两条完整的超凡传承,身为教会最高领袖的至圣主教和大裁决官二人,更是两位升格为高等位阶的超凡,而教会内中等超凡的数量更是有足足十人; 论势力,教会不仅获得来自民间的无条件支持,更是在贵族阶层中拥有重要的话语权! 在以往的多次交锋中,鲁宾最多也只能勉强做到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 更遑论,即使是平局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多数情况下,纵然凭借鲁宾的那些算计,也根本无法从掌握了一切有利条件的至圣主教手中夺得优势。 但在贵族联盟和达西亚王国签署了和平协议后,鲁宾将目光转移到了那些商人身上。 对于鲁宾而言,相较于那些立场摇摆、不坚定的贵族而言,达西亚的商人们更值得争取: 他们拥有来自达西亚的天量资源;在王国官方的保障下,垄断了来自达西亚的商路;而他们的贸易更是足以赚取源源不断的金币; 更重要的是,这些达西亚商人拥有王国官方的背景,其实力不容小视的同时,其立场也足够坚定——只要能够争取到他们,鲁宾便不会担心来自对方的背叛! 事实也证明了鲁宾的判断:达西亚的商人们是值得信赖的盟友,在他们的帮助下,自己居然接连取得了对于教会的胜利,这是以前的自己所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后,变故便发生了:至圣主教似乎是觉得他越界了,也可能是感受到了鲁宾和达西亚人所带来的威胁,想要采取更进一步的举措。 总之,在教会的支持下,贵族们纠集自己麾下的私兵,发动了对他的政变。 对于和商会商人往来密切的鲁宾而言,早在变故开始前,他就察觉到了一些达西亚商会内部发生的变动—— 对于鲁宾而言,达西亚商会是一个庞然大物,它虽然是民间组织,但背靠王国、又拥有足够的财力,足以在翻手之间,便颠覆了一个伯国的政权; 但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在艾尔弗雷德的操作下,成为了裁判所的下属机构,正式隶属于王国官方,期间竟没有引发动荡,只是引起了商人们的小小骚乱! 面对这等人物,鲁宾又如何能够不加以关注呢? 第三百一十一章 基本的共识 心念流转间,鲁宾的心里逐渐理顺了逻辑关系,严肃地看向阿诺德: “马歇尔阁下,我是否可以认为,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您,并非是代表您个人意志的‘阿诺德·马歇尔’,而是那位艾尔弗雷德殿下的代言人呢?” “是,也不是。”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便然鲁宾明白了自己此刻所面对的情况,这让阿诺德也省去了不少功夫,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微笑。 “此话何意?马歇尔阁下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听到这种模糊的回答,鲁宾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感受到了一种故弄玄虚的感觉。 “如果让阁下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还请容我先行致歉: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阿诺德耸耸肩,说得详细了一些:“当我独身一人坐在阁下面前时,我自然代表的是我阿诺德·马歇尔本人,在没有第三人监督的情况下,我并没有资格擅自代表殿下的意志。 “当然,既然伯爵阁下有次想法了,我自然不能耽误您的时间和心思。” 阿诺德看向一旁,微微低下头、以示对于王国律法的敬意:“拜托阁下了。” “可以,开始吧。” 不知何时,阿诺德的身边突然坐着一位身穿黑色长风衣、以面具覆面的黑发男人。 这一幕令人万分惊骇的景象,当真让鲁宾的后背流下了涔涔冷汗! 身为中等超凡,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精神有所松懈时,他的身体和精神会在潜意识中回归常态的戒备状态中,绝不应该会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中,无法探查到一个陌生人的气息! 先前他之所以没有探知到那名阿诺德的部下,更多的是因为对方利用了光元素法术的特殊性质,也因为自己刚刚醒转、没有恢复过来,这才“忽视”了对方的存在。 但面前的这人,他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可在鲁宾的感知中,他的存在又是如此的自然。 两个彼此矛盾的感觉相互影响,只是让鲁宾得出了“一切正常”的结论! “介绍一下,这位是隶属于艾尔弗雷德殿下的王室影卫。” 阿诺德只是说明了那人的身份,却什么都没有多说,甚至没有说明对方的名字,给鲁宾留下了更多的疑点,让他下意识地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一眼看去,这名面具男子的服饰与阿诺德类似,他们所穿戴的应该是达西亚王国的一种制式服装,只是男子所穿的风衣衣领处绣有一圈金边,与阿诺德的服饰有所不同。 “我,无名。”似乎是觉察到了鲁宾所思考的事情,男子惜字如金地说了几个单词,并转头看向阿诺德,“时间宝贵,快点开始。” 阿诺德听到这位影卫的发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征询似的看了鲁宾一眼,缓缓开口: “在王室影卫的见证下,我,阿诺德·马歇尔,在此代表艾尔弗雷德的殿下的意志,向鲁宾·米斯伯爵传达来自王国和殿下的意志。” 影卫什么都没有说,他已经低下头,默默地记录着这场谈话中的所有内容。 鲁宾看着这对颇有些古怪的组合,心中却有种怎么也说不上的古怪之感: 在他的认知中,当对谈双方正在进行一场正式的谈话时,一旁一定会有一位书记官负责记录谈话内容,这倒确实是符合规矩的,但那名“影卫”显然不是什么书记官—— 虽然不知道影卫的具体职责是什么,但在参详了对方的实力和能力后,鲁宾怎么也不相信对方只是负责类似书记官的职责:他一定是负责旁听、并向那位殿下进行汇报工作的。 这个逻辑是通畅的,但这样一来,鲁宾便只能感受到更多的疑惑之处: 影卫负责监督阿诺德,他一定是那位殿下信任的人选之一,否则断然不能接受这等职责; 但阿诺德负责向他宣扬艾尔弗雷德的意志,这等人选也必然是能够受到那位殿下之信任的,否则对方也不会派遣阿诺德前来——这不符合常理。 可问题在于,既然阿诺德是值得对方信任的人,那位殿下又为何会派遣一名影卫,对他进行监督呢? 在给予了难得的信任后,却又加以怀疑,这并不符合贵族们的处事之道。 思考间,鲁宾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不想明白那位殿下的性格。 阿诺德并没有注意到对方奇特的着眼点,只是继续说了下去,与鲁宾开诚布公: “米斯阁下,您来到王国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凭借自己独特的身份,向王国寻求一份庇护,在王国的土地上苟活一生吗?” “断然不会!”听到对方的这个问题,鲁宾毫不犹豫地加以否认: “我的权柄被龌龊的家伙所篡夺,即使是我本人,也在重重围猎之下,才得以艰难地逃出生天。 “倘若阁下认为我会就此颓废,在达西亚的庇护下度过浑浑噩噩的一生,那就大错特错——我不仅是向达西亚寻求庇护,更是向这个王国寻求援军!” 显然,对于鲁宾而言,苟且偷生是断然不够的,他想反攻! “为什么阁下会这么想呢?即使您真的不愿意回去,只是想向我们寻求庇护,我们也能够保证您余生的衣食无忧,何苦再回去呢?您是舍不得自己曾经掌握过的权力吗?” 阿诺德的言辞像是恶魔的诱惑之声,似乎只要放下心中的执念,鲁宾便可以在这里安然度过余生。 “没有人可以拒绝权力的诱惑,如果阁下想问我是否怀念曾经的权势,毫无疑问,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鲁宾神色坦然,完全没有遮掩心中的想法: “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夺取权力并非目的,我只是想向教会进行复仇—— “那么多正直、可靠的人,因为那场可耻的叛变而失去了生命,却只是为了让我逃出生天、向外界寻求帮助,我必须要回应他们的期待,也要回应我心中的复仇之声!” “但我希望米斯阁下可以明白一件事:王国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争取王国的利益。 “而在不久之前,王国才与贵族联盟达成和平协定,您究竟愿意付出多少代价,以换取王国的这番不惜撕毁协议、毁弃自身名誉的大动作呢?” 阿诺德神色淡然地看着鲁宾,言辞中锋芒毕露。 而在沉默了许久后,鲁宾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着牙,沉声答道: “一切——我愿意配合达西亚的任何指示,只求王国出兵,为无数牺牲的忠烈复仇!” 鲁宾很清楚,当下的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也不能希冀自己能够空手套白狼地从王国那里借军队,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还能维持米斯伯国此前的地位、并保有自己的特权——那并不现实。 听到这句话,阿诺德终于笑了,他向鲁宾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很好,看来我们之间形成了最基本的共识,米斯阁下。” 第三百一十二章 布道 面对鲁宾的配合态度,阿诺德自然表现出了接受和欢迎的态度——虽然王国并不在意他是否恭顺,但对于阿尔弗雷德而言,一个配合的米斯伯爵总是能够帮助他省去不少精力的。 西里亚的宫廷充斥着阴谋和背叛,对于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艾尔弗雷德来说,他的一些观点与其他的王国高层是截然不同的:他从不相信人的忠诚度。 人永远会随利益的驱使而动,这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王国高层自然都有属于自己的核心圈子,负责为自己出谋划策、执行决定。 对于达西亚的国王和大执政官来说,他们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巨大的精力,来对一位拥有资质的人选进行考核,并在确认了对方的忠诚之后,将其纳入自己的核心圈层中: 是故,王国的高层们向来注重人的忠诚,其周围的核心圈子规模虽小,但结构足够坚固,倒是不会忧虑背叛的问题——只要足够忠诚,能力的差距终究是可以通过后天弥补的。 但在艾尔弗雷德看来,所谓的“忠诚”与否,本身就是一个虚伪至极的伪命题: 即使是那些大执政官,也需要时刻巩固、维系自己的核心团队,照顾到每一位成员的情绪和利益,时刻维持他们对于自己、对于王国的忠诚,而非选拔人选后便撒手不管。 在艾尔弗雷德的眼中,“忠诚”永远是最虚假的命题,它会受到一个人自幼受接受之教育的影响,会被其人所处的环境所改变,更会被巨大的利益所扭曲! 比起虚无缥缈、毫无根据可言的“忠诚”,自幼的经历让艾尔弗雷德更加相信“亲情”。 准确的说,是他与阿加莎之间的亲情,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关系纽带。 即使是面对跟随了他五年有余、经历了诸多磨难的阿诺德,艾尔弗雷德也只不过是看似对他委以重任、交根交底,但在其内心深处,实则根本没有对阿诺德加以信任。 也正因如此,艾尔弗雷德才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决定:授权阿诺德,让他与鲁宾展开这段试探性质的对话,以探查这位米斯伯爵的基本立场—— 艾尔弗雷德想要将这位逃亡的米斯伯爵收归麾下,让他效忠于王国。 在这位殿下看来,王国一统塞西亚的大势已然初见端倪,这位米斯伯爵又因为叛军的追杀下无能为力,倘若对方头脑清醒,他愿意给这位伯爵阁下一次机会。 当然,艾尔弗雷德也早已知会其余几位可以主导塞西亚局势的高层,虽然布兰达她们对于这个举措都不甚满意,但毕竟此举百利而无一害,她们愿意让他尝试一次。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必继续在埃德温城逗留了,我会安排前往兰开赛的车架。” 阿诺德松开了自己的手,用带有征询性质的目光看向坐在身旁的影卫。 “嗯。”影卫只是微微颔首,既同意了阿诺德的提议,也算是对这次谈话表示满意。 在鲁宾惊讶的目光中,那名影卫的身形就像是一滴墨水那般,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 呼啸的冷风中夹杂着细密的雨点,拍打在马车的车窗上。 伴随着不再刺骨的风,风月2日,鲁宾和阿诺德一行人所乘坐的马车驶入兰开赛城。 看见伫立在道路两旁、规划齐整的砖红色房屋,鲁宾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兰开赛城区。 看着这片自己曾于数月前见到的景色,鲁宾却丝毫不觉得眼熟,心中只觉得陌生。 时间变了,自己的处境也变了,不过数月的光景,却早已时移事异。 等到夜幕降临,明月升上地平线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兰开赛大教堂的正门前。 在教堂的四角,四座高耸的尖顶钟塔仿佛四位巨人,拱卫着这座庄严肃穆的圣堂。 “教堂?”走出车厢,看着面前这座白墙黑顶的庄严建筑,鲁宾疑惑地看向阿诺德。 但鲁宾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带着自己来到这里? “我们没有走错地方,请吧,米斯阁下。” 阿诺德从怀中取出一块圆形的金属物件,低头看了一眼,便大步向教堂的方向走去: “算算时间,现在正好是晚间祷告的时间,二位殿下应该都在这里。 “阁下不妨也参与一次晚间祷告,再与艾尔弗雷德殿下商议正事。” 鲁宾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便跟随着阿诺德的脚步,走向教堂的侧门。 推开小门,一个空灵柔和的女声便从远处传来,传入鲁宾耳中: “白袍的圣子行在黄沙上,他赤着足,拄着松木的杖。 “沙石粗糙,却不能磨损他的足;烈日炎炎,却无法干涸他的唇。 “他向东行去,他的目如鹰锐利,他的心如冰澄澈。 “至上的主已揭示了行路之终,余下的,便是一往无前。 “部落的人已坚持不住,长老拉住了圣子的袍,用沙哑的声问: “‘圣明的圣子啊,我们已口渴难耐,前方可否真的有水源?’ “‘绿洲就在前路,若不经历主布下的苦,又何以发觉绿洲之珍贵?’ “圣子之步履不曾停歇,他向前行着,于是众人便追随他的足迹。” 这是后人对于《旧约》的第四卷《沙海行纪》,所作出的阐释。 鲁宾听到了这番布道后,下意识地朝向圣像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位灰发的年轻女子,她的十指交拢、眉眼低垂,正低头阅读着步道台上的教会经典。 那名女性的容貌很美,但鲁宾的心中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绮念,从对方的身上,他只能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平静,仿佛神话中的圣徒再世。 “坐。”但还没有等鲁宾反应过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便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这个声音的语气非常平静,却又充满了让人无可辩驳的威严,让鲁宾下意识地坐了下来,这才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金发男子,他的容貌也是颇为英武,但他坐在长椅上,却又丝毫不显得违和、自然地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似乎他本就属于人群。 第三百一十三章 祷告 在落座的那一刻,鲁宾便已经猜到了那名年轻男子的身份——他就是艾尔弗雷德! 许多人都以为,所谓的“上位者的气质”不过是通俗读物所杜撰出来的,大家都是人,哪里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气质呢? 实则不然,真正的上位者手握权柄,专掌生杀之权,在这种环境的长期熏陶下,即使一个人的气息内敛、看似与世无争,他的身上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超然的气质。 而在鲁宾眼中,这位坐在长椅上的黑衣年轻人,就是这样的一号人物。 圣像下的女性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继续诵读经典。 这段布道所讲述的故事,是出自《沙海行纪》中的《寻绿洲纪》一节。 这个故事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它只是描述了圣子在游历大沙海期间,带领一支名为“穆扎”的部落,在水源干涸之际,向东寻找新绿洲的过往。 在人们的普遍解读中,都认为这个故事着重刻画了圣子坚韧的品格、与卓越的领导气质。 与之相似的小故事,在《旧约》中其实屡见不鲜,其表现形式多类似于日记中的随笔。 但在达西亚,《寻绿洲纪》的故事拥有极高的传播度,是每一个王国臣民都熟知的寓言故事—— 正如人都有其倾向性,每一个国度也都有着根植于立国之本的国民精神: 对于达西亚人来说,《寻绿洲纪》的故事象征了一种坚韧、团结的品格,而这一美德恰好对应了王国立国之初的那段拓荒岁月,与王国的国民精神相呼应。 虽然那位灰发女子的阐述十分动听,似乎只要闭上眼睛,就足以想象到经典描述的场景。 但鲁宾听了许久,还是没有听出这次布道有什么不同之处,他思索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不由得看向艾尔弗雷德: “殿下,这……” “嘘,噤声。”年轻的王子依旧笔挺地坐在那里,神情悠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女子: “在这种时候不要说扫兴的话,认真听下去,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艾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不想惊扰到主礼拜堂的平静氛围。 但鲁宾自然也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不容置喙,只得按下心中的思绪,继续听了下去。 当他认真地听进这段布道后,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只是在须臾之间,这段故事便迎来了尾声,灰发女子自然地合上厚重的书本,平静地注视着坐在长椅上的众人: “上主给予了圣子以目标,但那个目标实在是太过遥远了,抵达的路程也太过艰险了。 “倘若没有圣子的坚韧,即使拥有来自上主的指引,穆扎人真的可以找到绿洲吗?” 鲁宾感受到来自那位女性的视线,内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份平和。 女子将自己交拢的双手置于胸前,微微低下了自己的头、闭上双眸: “诸位,让我们借这个故事,仔细审视自己的内心——面对自己的本职,我们是否已经做到了全力以赴;倘若结果并不令人满意,我们又是否坚持到了最后一步、问心无愧呢?” 听到她的这一席话语,在座众人无不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审视自己的内心。 即使是鲁宾,此时也已经不由自主听从女子的言语,回忆自己此前的种种经历。 姑且不论鲁宾自省了什么教训,但在这段时间内,他确实短暂地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平静。 不知不觉间,教堂外的钟塔上传来了八次悠扬低沉的钟声,将鲁宾的思绪拉回现实。 “今晚的祷告仪式到此结束,在上主的光辉下,愿我们都能有所获益。” 伴随着女子的结语,长椅上的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这间礼拜堂。 等到人们都离开了这间大厅,艾尔弗雷德才看向鲁宾,微微颔首: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这应该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吧,米斯伯爵。” 这位年轻的殿下看上去十分随和、平静,完全不像是鲁宾记忆中的那位、负责对埃德温伯爵进行处刑的人,从他的身上,鲁宾丝毫感受不到杀伐果断的戾气。 但内心中的思量并没有影响到鲁宾的动作,他连忙起身,向艾尔弗雷德躬身行礼: “初次见面,还请恕在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向您见礼。” “不碍事,不过是些虚礼而已,你也算是幸运,有幸碰巧听到姐姐的布道。” 艾尔弗雷德只是淡然地摆了摆手,示意鲁宾坐下。 就在鲁宾落座时,他的身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艾尔就是喜欢开我的玩笑,我也只是说一些大家都明白的通俗道理罢了,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鲁宾连忙侧身看去,看到了那位灰发女子坐在艾尔弗雷德的身边,眼中带着一丝灵动。 “姐姐”“碰巧”,他下意识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立刻便明白了女子的身份—— 达西亚国教的最高领袖,王国数百年间都不曾册立过的圣女殿下。 “见过殿下!”虽说艾尔弗雷德让他落座,但面对这样一位大人物,鲁宾依旧不敢轻慢。 “不用多礼,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没有作用的烦琐礼节了,你随意些即可。” 阿加莎撇了撇嘴,也和艾尔弗雷德一般,只是摆了摆手,不想再受一礼。 “是,在下会注意的。”鲁宾点了点头,迟疑片刻,看向艾尔弗雷德: “殿下,我想您已经明白了我来到此处的意图,还请恕我无礼,冒昧地向您提出我的请求——请王国发出大军,助我荡平米斯伯国的叛军,还米斯国民一个安定的生活!” “嗯,我当然知道你的想法,至于你和阿诺德之间的谈话内容,我也已经彻底了解了。” 艾尔弗雷德只是慵懒地倚在长椅上,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令鲁宾毛骨悚然的事实: “对于米斯阁下的态度,我个人很满意,愿意留你一命,也不介意抽空和你多聊聊。” 第三百一十四章 兵行险着 不过是艾尔弗雷德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就已经让鲁宾的心仿佛坠入冰窖之中: 达西亚的主干道都是用砖石铺就的平整道路,马车行驶在这种道路上,不仅不会受到多少颠簸,更是能够减缓马匹的疲劳程度、让马车的速度尽可能的达到其设计极限; 加之自从鲁宾与阿诺德乘坐马车以来,全程几乎没有在道路旁进行过长时间的停靠,而是径直驶向兰开赛城,期间所花费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有超过四天—— 即使是中等超凡,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完如此漫长的一条道路! 但鲁宾看着艾尔弗雷德的这副模样,即使居于兰开赛,他也确实掌握了所有关于自己的动向。 想起这位殿下说的话,鲁宾便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 这位可是能够在短期内收编整个达西亚商会的存在,即使放眼于整个西洛里亚大陆,他的政治嗅觉和政治智慧都是最为顶尖的存在,自己竟然会在初次见面后,便认为对方态度谦和、没有杀机! 想到这里,鲁宾不由得感到惊惧交加——自己实在是太过不智了! 但事实上,对于第一次见到艾尔弗雷德的人而言,许多人都曾有过和鲁宾一样的想法。 在面对艾尔弗雷德这样的年轻人时,即使事先了解到这位殿下的事迹、心中有了警戒和审慎的心态,许多年纪稍长一些的人也总会被对方年轻的外貌所迷惑,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这并不是什么偏见,而是基于上位者的基本常识—— 为政者,无论他聪慧与否、是否胸怀大志,总是要通过时间来积淀自己为政的智慧,只有时间充足了、眼界达到了,他才能够积攒起足够的经验,并将其转化为真正属于自己的为政智慧。 事实上,即使是布兰达这样看似天生的政治人物,也不过是布莱恩一步步教导出来的。 当然,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那种真正的天才,他们当真足够聪明,只要亲眼见识过、甚至只是从旁听闻过,便能够举一反三,真正明白应该怎么达成自己所希求的目的。 这种天才终究是万中无一的极少数,一旦他们成势,无不能够在西洛里亚的历史中留下威名。 更加不凑巧的是,自从听闻了艾尔弗雷德的所作所为后,鲁宾便就此断定: 这位殿下就是这种万中无一的天才,自己远远不及他! 尽管自己的心中已经做过了心理预期,但在真正面对这位殿下时,鲁宾还是下意识地松懈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本人失了智,而是对方有意给自己塑造了这种形象! 而在鲁宾被艾尔弗雷德激了一个激灵后,他不由得心神俱颤,再不也敢心生轻视之意。 这当然也是艾尔弗雷德有心布置的小手段: 游学西里亚的这五年间,艾尔弗雷德见识过数不尽的人世冷暖,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这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是他在与人博弈时会面临的最大劣势呢? 过于年轻,就意味着他看似涉世不深、不通政治,也就会引得他人轻视、不愿接受他的观点,而他自然也能够通过这种想法,将已知的劣势作为自己掌控形势的底牌之一,便于自己操弄主动权。 鲁宾的这种情况自然也是处于这种考量—— 只有前后差距过大,艾尔弗雷德才能够在他的心目中清楚地留下“自己掌控一切”的感觉,让鲁宾明白,自己的生死始终置于他的控制下,才足以让对方不敢轻易地便背叛自己。 这一步棋的风险极大,因为艾尔弗雷德几乎是以明牌的形式,告诉正看着他的布莱恩: 他正在动一个心思,一个收服所有可能会被改造的塞西亚领主的心思。 说实话,艾尔弗雷德确实有些心急了,他急于扩张自己的影响力、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掌握裁判所是不够的,吸收商会为他所用也是不够的,他必须尽快将自己的权力触手伸展出去,以达到震慑塞西亚地区中各方王国势力的效果。 如果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的姐姐,阿加莎会告诉他不必心急,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王国官员明白艾尔弗雷德的能力,自主地聚拢到他的麾下。 更遑论,能够被选派到塞西亚地区的官员们,对于王国的忠诚度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与这些忠诚的官员们相比,那些塞西亚的领主们实在是太不可靠了。 但问题在于,即使那些官员再怎么忠诚,甚至于在塞西亚地区形成了一个小王子派系,但他们更多的是忠于阿加莎,而不是艾尔弗雷德。 所谓的“小王子派系”,真的只是一个名头罢了,其名义远远大过实质! 想要收纳这股势力,并拓展自己的政治势力,是亟需要时间的—— 但对于目前的艾尔弗雷德而言,他最缺少的,也是时间! 与布莱恩的判断一致,在艾尔弗雷德看来,他根本没有时间从头开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因为王国的大势已经不可能允许他这么悠哉游哉了: 王国一统塞西亚的大势已经势不可挡,只要稍有些政治嗅觉的人,其实都能看出这一点; 而在本土的南疆,皮留士人也变得愈发蠢蠢欲动,过不了几年,达西亚人和皮留士人之间必有一战,而且是一场规模极大、死伤无算的灭国大战——这是基于历史和现实的必然; 至于本土核心区域的王室保留地,面对国王日渐压制不住旧伤的情况,王室议会的那些保守派也会变得越发沉不住气,不出十年,他们一定会发兵叛乱,干涉王位继承人的问题。 尽管在王室内部和大执政官之间,这早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艾尔弗雷德已经被立为了储君,而阿道夫和诸位王子也以培养未来国王的方式,来锻炼艾尔弗雷德的种种能力;艾尔弗雷德同样也知道,自己的这四位兄长不会主动挑起王位争夺的纷争。 但事实从来都不以个人的意志而发生改变,王子们不会争夺继承权,并不代表他们麾下的派系同样不会架着自己的主君,这是利益之争,谁也逃不了。 等到王国内外的矛盾发展到最为白热化的那一天,分属于各个王子的派系也会展开攻讦。 到了那时,艾尔弗雷德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压制住各方的声音,才能够慢慢消解那些不服从自己的势力,从而完成权力的整合、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于兄弟之间。 所以艾尔弗雷德不得不走这一招——只要慑服了鲁宾·米斯,才能够在王国统合了米斯伯国后,让他自觉效忠于自己,从而更进一步的彻底将小王子派系真正收归己用。 鲁宾不知道,当他还在揣测面前这位殿下的心思时,艾尔弗雷德早已开始谋划未来十年的王国大局了。 (碎碎念:毕竟我不是什么全职作者,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各种各样麻烦的琐事,导致这种极耗心力的章节写得特别麻烦,每天都要纠结到深夜,才终于写出了一篇勉强让人满意的章节,有时撑不下去了,索性直接睡了过去,甚至要到第二天才能再修改一遍,深感惭愧。 好在步调重新恢复正常,可喜可贺。) 第三百一十五章 哪里有那么多小算计? 艾尔弗雷德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外套的下摆,抚平了衣服上的些许褶皱,走向侧门: “稍后会有修士负责清洁礼拜堂的卫生状况,这里也不是谈论正事的地方。” 他理了理衣物,看向阿加莎,“姐姐,去你的办公室吧。” 阿加莎笑骂了艾尔弗雷德一句,那灵动的神情才像是这个年龄的女性,随即看向阿诺德: “你应该知道路是怎么走的吧?在前面带路,领着客人去楼上吧。” 以阿加莎和艾尔弗雷德的身份而言,他们当然不可能为一个流亡的贵族领路。 阿诺德恭敬地微微躬身行礼,带领鲁宾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这么大的一座大教堂,自然不可能只有两层楼,在通向三楼的台阶旁,站着一位负责值夜的教会修士——再向上走,便是广大的藏书区域了,虽然和修士打一声招呼,便可以让鲁宾通过,但今晚毕竟还是有正事的,鲁宾也没有必要再上楼了。 打开房间的门,鲁宾一眼便纵览了房间内部的全景: 一张长书桌摆放在窗前,窗户正对南方,白天时应该可以接受到极好的光照; 书桌旁有几个深色的书柜,每一排书架上都满满当当地摆放着书籍和文件夹; 而在书桌前,则是一张铺有白色蕾丝桌布的方形深色小桌,桌旁有几张沙发,一张沙发后还有一个摆放了瓶瓶罐罐的柜子,其所陈列的应该是用作待客的各式物品。 平心而论,这就是一个普通高级官员的办公室,虽然其内部的空间确实不小,但毫无使用者个人的特色,如果不是阿诺德领路,鲁宾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房间内并非空无一人,一名身穿朴素衣裙、从扮像上看是一介女仆的年轻女性,已经在房间中忙碌了,她利落地翻阅桌上的各式文件,并将它们整理到书柜上的相应位置中。 那位女仆扮相的女性的容貌较为出众,看上去却也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什么人!”但就在鲁宾的一只脚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那位女性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股极为凌厉、且极具有针对性的杀意刺向鲁宾,其间夹杂着毫不逊色于鲁宾的超凡气质! 鲁宾当即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没有再向前行进了:他知道,那股针对他的杀意是真实的,虽然那名女性看上去没有携带武器,但倘若他再向前走一步,她一定会对自己下死手! 下一秒,鲁宾就察觉到:那股针对自己的杀意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客人哦,贝拉。”与此同时,阿加莎的声音从鲁宾的声音传来,他这才重新意识到: 其实这二位殿下一直都在自己的身后,假如自己不胡来,他又怎么可能会真的遭遇危险呢? “见过艾尔殿下。”贝拉提起衣裙,向艾尔弗雷德躬身行礼,阿诺德与贝拉同为随侍,当然不敢代主君接受这一礼,连忙侧开身子、为艾尔弗雷德让出道路。 “初次见面,米斯阁下,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礼冒失之举。” 而后,贝拉才向鲁宾微微躬身,权当是为之前的行为赔罪了: 她是王室公主的随侍、也是王国圣女的近侍,即使在王国的政治序列中,也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从原则上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应激之举,她甚至没有必要对米斯这位外宾行礼。 “不敢不敢,是我未行通报之举,皆是我的疏失。” 鲁宾下意识地对贝拉还礼,在他眼中,贝拉是不是女仆并不重要,但她那不弱于自己的超凡身份却是实打实的,对于同为超凡的存在,他自然不敢怠慢。 对于鲁宾来说,这位名为贝拉的女仆,给他的认知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虽然在贵族政变之前,他就已经从商会的商人那里,了解到了许多关于达西亚的信息,那些信息听起来是如此的“离经叛道”,但还是处在鲁宾的认知范围之内。 而在进入达西亚境内、接受了这个王国的庇护后,他确实接触到了许多超凡者。 纵使这些超凡并非被授予贵族爵位,但他们也多在王国的政务系统、以及军队中任职,其所拥有的职能与鲁宾的想象类似,他倒是可以勉强接受这种现实了。 可是这位名为贝拉的女仆,却彻底颠覆了鲁宾心中的基本认知: 一位实力并不逊色于他、甚至可能经历过生死实战的超凡,居然会如此心甘情愿地担任一名普通的随侍女仆,而在场的达西亚人们居然并不认为这有何不妥! 鲁宾确实事先预想过,达西亚王国所拥有的超凡数量、甚至于其在塞西亚地区的超凡数量,会远超塞西亚诸国的总和——对于一个国力不断上升的大国而言,这是理所应当的设想。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百余年后,当塞西亚与塞西亚重新建立起联系之时,这个国度早已变了一副模样,无论是它对外的态度、还是其内部的制度,已不是外界所能理解的那般模样了。 “在门口愣着做什么,米斯阁下?请落座吧,我们是时候该谈论正事了。” 艾尔弗雷德略带笑意的话语打断了鲁宾的胡思乱想,鲁宾猛地清醒了过来,发现两位殿下和阿诺德早已落座,贝拉正在柜子前忙碌,应该是做着招待客人的工作了。 看到鲁宾的那副模样,艾尔弗雷德当然知道对方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一时间心思无法平静,可即便真相当真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但观念不同所带来的冲击也是考验的一环,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说明鲁宾的想法已经过分僵化,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从来都不是鲁宾在思量达西亚是否值得他效力,而是王国在考验他有无被吸纳的价值。 看见落座的鲁宾眼神清明了不少,似乎终于想通了一些,艾尔弗雷德也浅笑一声: “嗯……不如让我通过一个问题来开场吧——在你心中,王国在塞西亚地区投入了天量的人力、物力,让无数人才奔赴塞西亚,究竟花费了多少财力呢?” 艾尔弗雷德很清楚,博弈中哪里会有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呢? 无论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从来都是用大势慑服对方。 再不济,也要动用自己的智慧,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达到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 对于鲁宾而言,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道理”、或是“利益”,而是要让他清楚地明白: 王国统一塞西亚已是大势,效忠于王国可能不会有收益,但如果他不愿意向王国效忠,等待他的只会是毁灭一途! (悲报,我点错发布时间了,等到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了,大悲……) 第三百一十六章 观念碰撞 听到艾尔弗雷德单刀直入的问题,鲁宾瞬间就愣住了,完全没有想明白对方的意思。 依照他心目中的传统方式,作为东道主的贵族会正午时分,将客人引入自己的宅邸或城堡中,先以一场隆重的茶会招待对方,以精致的茶点招待对方,并在茶会期间客套一番,其主要的客套内容,可能是夸耀各自家族的血脉谱系、以及自身的武勇或才华; 而在当天晚间,东道主会举行一场规模极大的晚宴,宴席期间的菜肴不一定会过于精致,但必须要保证菜肴数量或分量的充足,席间的酒水要充分供应,以此彰显主人家的财富; 再之后的一至三天内,宾客会和东道主在城外的猎场进行狩猎,如果宾主双方身份尊贵,他们甚至会使用鹰猎的方式,并尽可能地捕获天鹅、朱鹮等稀有禽类,或是毛色稀少的鹿、凶悍的野猪等猛兽,并将其用于当天晚上的大型宴会; 如此招待了数日后,宾主双方才会正式进入会客的书房,开始探讨正事。 在贵族之间,这种招待形式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范式,其区别当然是有的,但也只是因为东道主所拥有的财富多寡、权势高低,所引起的客观差距。 当然,鲁宾曾从商会的商人那里听闻过,达西亚人早已摈弃了这种落后、腐朽、低效的方式,作为逃亡的他国领主,他自然也不曾期望过这些奢华的筵席和打猎活动。 自然,鲁宾也不曾期望过那种互相攀比家世的客套——艾尔弗雷德是霍华德王室的直系后裔,即使放眼于五百年前,霍华德家族所拥有的克罗伊登公爵爵位,也是达西亚的六大公爵之一、是王国分裂之前的米斯伯爵的封君,他也不想做出这番自讨没趣的举动。 但在鲁宾的想象中,对方是一位王国的王子,无论怎么说,至少也会准备一场茶会吧。 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对于鲁宾,艾尔弗雷德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招待都没有准备。 “呵……”坐在艾尔弗雷德身边的阿加莎没有忍住,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浅笑: 即使自己的弟弟没有告诉自己他具体是怎么想的,但阿加莎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呢? 无论是精巧地安排行程,让对方先听一场布道,还是进屋后的开门见山,完全没有进行开场的客套环节,艾尔弗雷德早就把这位米斯伯爵算计在自己的掌握中。 从一开始,艾尔弗雷德就在牢牢地掌握主导权,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进行反应的机会。 鲁宾的心中当然有一股异样的违和感,但他没有过多的时间进行思考,因为坐在他面前的艾尔弗雷德正等待着他的答复,这位米斯伯爵必须先应对当下的问题。 依据自己的常识,鲁宾沉吟片刻,还是给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说实话,殿下的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但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消息,仅在塞西亚地区,王国便已经驻守了规模过万的军队。 “具体的军队数量我自然是不知道的,以我听闻到的情况,达西亚军队的伙食、装备、以及驻地安排,都是由王国官方负责的;再加上定期给予军人、官员、甚至超凡者的报偿……” 鲁宾沉吟着,面色颇为纠结,“无论我如何测算,这都是一笔堪称天价的巨额花销。” 在这个时代,贵族就是国家的主人,各种形式的征战、外交,很多时候并不是服务于所谓的国家,而是为了贵族家主及其背后的家族势力。 国家自然也是为了贵族而存在的,国家的一切收入理应是要收归其领主的内帑;至于贵族名下的那些地产所产生的收入,当然也是不能算作国家收入的一部分。 自然而然的,如果一个国家想要发动战争,当然需要其领主和大小贵族负担军费、自备所需的各式武器装备。 对于达西亚这样的“异类国度”,鲁宾必然也只能运用自己的想象,进行有限的揣度。 “哦,你当真是这么想的?”艾尔弗雷德玩味地看着对方。 虽然鲁宾潜意识中也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但他仔细思量了一番,还是没有意识到究竟有什么问题,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根据在下沿途的观察,我认为,这个数量只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高。” 艾尔弗雷德倒是没有卖关子,但他的答案却让鲁宾感觉仿佛是天方夜谭一般: “王国没有付出哪怕是一枚金币的代价,相反,在进军塞西亚后,国库收入逐年上涨。” 看着鲁宾越发疑惑的面容,艾尔弗雷德只是摇了摇头; “王国的国力只会越发强大,即使是现在,塞西亚诸国便抵挡不住王国的兵锋。再过几年,其余诸国有了长进,难道王国就会原地踏步了吗?” 艾尔弗雷德没有兴趣对鲁宾进行详细的点拨,他不过是点到即止罢了—— 面对王国,封建贵族的落后国家完全无法进行抗衡,因为贵族与平民之间势同水火: 贵族向来只把国家作为自己的私产,倘若他们为了战争而花去了一枚金币,那就是浪费了一枚金币,是要通过剥削平民、以弥补自己财富亏空的。 但对于王国而言,倘若政务院拨款一千枚金币,用于建造、运行一座军工场,这座军工场会为王国军队打造装备,并源源不断地向国库纳税,王国很快便能收回投资时的成本。 当然,王国应用于其他领域的投资,自然也是这个道理。 时代变了,伴随着新王国时代的改革,旧有的那套理论已经变得不适用了: 在王国,流通的金币才是有用的金币,尽管在此刻,王国将其用于各项投资,但在不久的将来,这枚金币会再次流回王国的国库,并应用于下一轮王国的投资中; 可是对于贵族来说,藏在府库中的金币,才能够算作自己的财富,每花费一枚金币,便是让自己的财富无端流失、是对于贵族体面的巨大折辱! 在这种情况下,善于流通金币的王国,只会变得越发强盛,它的兵锋也会日益锋锐;而那些封建诸侯只会固步自封,越发地难以再向前进一步——这是客观现实,并不会因为主观意志而改变。 第三百一十七章 该谈正事了 过犹不及,有些话题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不利于对方接受新事物。 于是艾尔弗雷德话锋一转,突然将话题转入正题,让人完全看不懂他的路数: “不说这些了,毕竟以后有充足的时间,能够让米斯阁下进行观察、思考,说回正事: “我们知道伯爵阁下的目的,伯爵阁下也对此心知肚明,那就让我们撇开那些无聊琐碎的试探—— ”在你个人看来,考虑到后续的城市接管工作,倘若想要攻下整个米斯伯国,需要投入多大规模的军队,又需要多少数量的超凡?” 艾尔弗雷德没有纠结那些琐事,他没有心思和鲁宾在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既然对方需要借助王国的军队,后续便已经由不得鲁宾自行做主了,他不如借此敲打他一番。 经过艾尔弗雷德这一连串的思维跳跃,鲁宾的头脑已经有些懵了,他当然能够明白自己当下的被动处境,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掌握主动权,只能跟着对方的步调。 思索了很久,鲁宾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而不是给予一个避重就轻的答案: “除却海岛教会,米斯伯国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规模稍大点的伯爵领,如果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负责指挥进攻,我估计只需三至四千人规模的军队,便可以收复伯国全境。” 无论鲁宾再怎么倾向于自己的国度,事实终究还是事实: 在西洛里亚,一支三至四千人规模的军队,确实可以达成征服一个伯国的任务。 当然,鲁宾也知道,对方最想听到的不是这种程度的回答,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在收复伯国的时候,达西亚军队一定会遭遇教会的力量,那才是最麻烦的问题—— “教会掌握着两条完整的超凡传承,这在塞西亚贵族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而掌握了这两条传承的至圣主教和大裁决官,均是升格为高等的超凡,其实力无法估量; “除去这两位高等超凡,教会还有不少于十人的中等超凡,也是无比棘手的麻烦。” 虽然每一个西洛里亚人都有可能成为超凡,但在长达数千年的探究中,人们发现: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具体的方法,可以让拥有天资的人更易于成为超凡—— 这些培养超凡的方式,就是无数贵族家族的立身之本,“超凡传承”。 虽然每一个贵族都会夸耀自己家族的传承,将之称为“完整”的超凡传承,但贵族们其实对此心知肚明: 只有足以让一位超凡升格为高等的传承,才是真正的“完整的超凡传承”。 如果依照这个标准,许多贵族家族所拥有的超凡传承,都是不完整的残缺品。 艾尔弗雷德听到鲁宾的说辞后,沉吟片刻,默默思索着教会的实力。 相比于身为绝对核心的高等超凡,中等超凡才是一个势力的支柱力量。 鲁宾当然不可能知道,教会具体拥有多少名中等超凡。 可即便艾尔弗雷德算上各种不利因素,他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海岛教会的中等超凡不会超过五十人。 对于鲁宾这个米斯伯爵而言,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他绝对无力抵御这股势力; 但在艾尔弗雷德看来,不足五十人之众的中等超凡,恰恰证明了,海岛教会不过是一支畸形的新生势力,其力量远远不足以抗衡西洛里亚的诸多大国—— 且不论达西亚这个例外的情况,也不讨论教廷这个大陆级别的强权,即使面对西里亚这样的老牌强国、或是阿基拉这样新生的军事强权,教会也没有足以抗衡的能力。 更遑论,即使是一个整编的王国军团,也拥有不少于五十人的中等超凡! 当然,如果放眼于四分五裂的塞西亚,自然没有一股势力能够正面对抗教会。 思量片刻后,艾尔弗雷德还是浅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仅仅四千人就能收复米斯伯国?伯爵阁下,你是否有些过于乐观了?” “殿下何出此言?”鲁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在鲁宾看来,自己的估计已经过于保守了,在对方看来,他所持有的应该是一个相对消极、悲观的态度,何来所谓的“过于乐观”一说? 艾尔弗雷德的没有关注对方的神色,只是比划了一个手势: “想要彻底收复米斯伯国全境,至少需要一支八千人规模的军队。 “不仅如此,为了此役,我需要征调至少五名高等超凡,如果情况并不乐观,我甚至还需要向本土抽调更多的高等超凡!” “五、五名高等?!” 听到这个说法,鲁宾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神情中带着一目了然的震撼: 对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五名高等超凡,难道这位殿下想要一举统一塞西亚吗? “伯爵阁下,我希望你可以明白两个基本事实—— “其一,如果王国为了阁下而兴兵西征,便是公然撕毁与贵族联盟之间的和平协议,北方的斯兰伯国、埃德萨伯国姑且不论,南方的两大公国会咽下这份屈辱吗? “其二,海岛教会在脱离王国国教前,曾与卡俄基亚教廷达成盟约,而教廷与王国之间的争端从未终止,如果教廷发兵,你又当如何呢?是想乖乖的束手就擒吗?” 听着艾尔弗雷德口中的一字一句,鲁宾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苦涩了。 但艾尔弗雷德并没有就此止住: “此外,西里亚与王国是世仇,而那个国度与阿基拉之间的战争也逐渐趋于僵持状态。 “试问,如果王国撕毁和平协议、并陷入和教廷的战争漩涡中,西里亚的国王又会做出何等应对呢?他是否会抽调军队远征塞西亚,亦或者直接进攻本土呢?” 这就有些威胁的意味在其中了—— 尽管由于王国出色的谍报机构,艾尔弗雷德本人知道,此时的西里亚根本无力分兵攻打王国,但鲁宾却对此却并不知情,而西里亚和达西亚之间又确实是世仇,他当然能做些夸大。 鲁宾的面色已经变得无比苍白,因为他知道,达西亚确实有足够的实力为他出兵,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自己却没有任何资本可以用来支付这笔高昂的代价。 但艾尔弗雷德那轻描淡写的言语,还是飘入了他的耳中,狠狠地叩在了他的心间: “诚然,王国确实有这个实力出兵,也有足够的自信赢下这场战争,但我有一个问题: “伯爵阁下,无论怎么说,现在的你都不过是一个失势的失利者,即使你依旧身为米斯伯爵,也无力付出这样的一笔代价;此时的你,又如何能够回报王国的付出呢?” 听到这番逼问,鲁宾的面色已经毫无血色,额前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几天前,阿诺德曾问过他相同的问题;而在此刻,这个问题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第三百一十八章 选边站吧,阁下 实话实说,对于达西亚的高层而言,鲁宾这个米斯伯爵是否归顺王国,其实根本不会影响到王国的塞西亚战略,他当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重要。 诚然,如果鲁宾归顺达西亚,王国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米斯伯国。 可问题在于,即使没有这位米斯伯爵,达西亚依然有的是办法“合理地”挑起战端—— 自王国收复柳本公国和埃德温伯国全境后,王国便通过军事管制、国教教化、政务院管理教堂、以及裁判所拘捕嫌犯的方式,全方位地扫除了海岛教会的影响力。 教会当然不愿意将自己苦心经营的势力范围,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拱手让人,这些年来也或明或暗地采取了不少行动,意图对王国管控的地区重新施加影响。 虽然直至今日,他们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效,但艾尔弗雷德身为裁判所的实质领导,手中也掌握着许多切实的直接证据,足以借题发挥了。 与卡俄基亚教廷和海岛教会不同,王国国教一直都处于世俗权力的控制之下。 一旦王国的高层们达成共识,王国自然可以以国教的名义,对教会发动圣战。 自然,对于艾尔弗雷德的意图,布莱恩当然看得很明白,他也默许了这位王子的做法。 所以压力就理所当然地落回了鲁宾身上,艾尔弗雷德的话说得并不重,但他确实得点明了一个当下客观存在的问题: 你鲁宾·米斯又不是达西亚的“自己人”,帮助你这个落魄的失利者,只会使得王国背负多余的负担,但却不能帮助王国取得更多的额外利益,达西亚为什么要帮助你? 难道是出于所谓的“高贵品格”吗?还是由于所谓的“朴素的正义感”? 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可能不全是人精,但都不可能是一无所知的痴愚之人—— 想要让达西亚王国为了鲁宾·米斯出兵塞西亚,只可能从两方面入手: 要么,这位米斯伯爵手中还有筹码,可以确保达西亚方在事后获得更多的额外利益; 要么,就是让这位米斯伯爵成为达西亚的“自己人”,请求王国主持公道。 显而易见的是,鲁宾的手中不可能还有额外的筹码了: 如果他真的还有手段没有使出来,现在就应该继续在米斯伯国境内组织抵抗、甚至是反攻,派出自己能够信任的心腹前往各方,寻求多方的援助,或许还能逼得王国出兵支持他。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鲁宾此时就坐在艾尔弗雷德的面前,这就是最确凿的事实了。 在和阿诺德交谈时,对方只是想确认鲁宾的态度,所以他可以简单地回答“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请求达西亚的支援”,却不必真的付出具体的承诺。 可是在艾尔弗雷德的面前,这种含混不清的模糊回答,自然不可能糊弄到他。 在鲁宾的心里,他已经将这位殿下的话转换为了一句更加直白的表达: “不要想着能够愚弄我,你究竟是想成为一个无名的尸体,还是想要重新成为米斯伯国的执政,取决于你本人的明确表态——自己做出抉择吧,伯爵阁下。” 鲁宾的面色越发惨白,细密的汗珠沿着他脸颊的两侧流下,滴落在做工精细的地毯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甚至开始颤抖起来,起初还只是幅度极小的颤抖,再后来,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整个人抖动得如同筛糠上的筛物一般。 似乎在下一秒,鲁宾就要因为心力交瘁而昏倒在地了。 但他不能就此倒下,因为他深知,这是自己所拥有的唯一一次机会,倘若他真的失去了这次机会,艾尔弗雷德不会再见他第二面了,也不会有第二位王国高层愿意接见他。 但艾尔弗雷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淡然地看着他,既没有斥责他的不得体之处,也没有出言催促他,只是平静地等待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贵族的答复。 即使是阿加莎,此时也如同一个平静的棋手、标准的上位者,全然不似民众口中的圣女。 最终,鲁宾抿起已经没有了血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止住了自己不停颤抖着的身体。 在二位殿下的目光中,面色苍白的鲁宾缓缓起身,佝偻着来到艾尔弗雷德的左手旁,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用无比谦卑的语气诵读了一段古达西亚语: “余,鲁宾·米斯,忝为米斯家族之一十三代家主,暂居一十三代米斯伯爵之勋位,今慕王化,感念殿下之召,立诚心之忠誓,愿以此身恒忠于艾尔弗雷德殿下。” 这是一个极为困难的抉择,鲁宾·米斯以其家族家主的身份、米斯伯爵的身份,更是以他本人的立场,向艾尔弗雷德宣誓了自己的忠诚。 从此以后,这位殿下可以依据誓言,随意处置他本人、整个米斯家族、甚至是米斯伯国。 思索许久后的鲁宾明白,自始至终,艾尔弗雷德都没有给予过他第二个选项: 如果他选择宣誓效忠,自己的一切都将交与这位殿下,身不由己; 如果他选择就此离开,艾尔弗雷德不介意就此斩杀他,并用这位死去的伯爵做筹码。 但在真正作出了这个出卖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灵魂的决定后,鲁宾反而不觉得难受了,他只觉得自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鲁宾并没有欺骗阿诺德,为了那些忠于自己的臣子和亲族,为了复仇和伸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而眼下这个局面,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 达西亚越强大,艾尔弗雷德越明智,就越发证明了自己的选择并没有差错! “我这个人向来疑心很重,即使是书面形式的承诺,我也并不会给予过多的信任。 “但我并不想多杀一个忠诚之人,所以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自己究竟应该忠于谁。” 锵—— 艾尔弗雷德默默地看着跪伏在自己眼前的鲁宾,猛地抽出了腰侧的佩剑,锋利的剑身搭在他的肩膀上、抵住了这位米斯伯爵的脖子: “记住,孤的利剑永远悬在你的身后。 “米斯城破城之日,一切都将见分晓。 “这究竟是册封你的仪式用剑,亦或是夺你性命的杀人之剑,皆取决于你自己的行为——王国的耳目藏在每一处阴影之中,别想心存侥幸。” 第三百一十九章 圣女敕令 无声无息间,艾尔弗雷德收回了抵在鲁宾脖颈旁的利剑,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幻梦。 但鲁宾却依旧谦卑地跪在那里,把头埋得更深了,全然不敢再抬头看他: “此身之忠诚,永献于艾尔弗雷德殿下,万万不敢心生二心。” 有些事情必须要做绝,经过这番事件后,鲁宾自然不敢背叛如此强大的达西亚王国。 话虽如此,这位米斯伯爵是否会永远忠于艾尔弗雷德,却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王国不缺少愿意投诚的领主,但艾尔弗雷德花了些心思,布下这场并不费力的局,就是为了能够彻底慑服鲁宾,让他忠于自己,而不是其他的王国派系: 无论身处哪一个时代,能够真正收服人心的,除了领袖的个人魅力,便是他本人的实力。 艾尔弗雷德要通过最为简单的动作,让这位心有不甘的伯爵明白: 无论鲁宾有什么算计,都会落入他的掌握中,而他,也有足以清理门户的强大能力。 当然,艾尔弗雷德当然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既然已经施加了威慑,他也应当给予希望: “起身吧,你先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再来讨论出兵米斯伯国的正事吧。” 艾尔弗雷德看了一眼贝拉,这位始终侍立在阿加莎身后、一直保持着淡然神情的女仆当即了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鲁宾的身旁,微微躬身,向他递出了一张方帕: “拭去脸上的汗水吧,米斯阁下,千万不要在二位殿下面前失了仪态。” 鲁宾有些恍然地抬起头,半梦半醒似的接过方帕,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汗水: 在艾尔弗雷德面前,他始终都没有任何真切的感受: 分明没有受到任何言语上的真切威胁,但他却能够感受到如同山岳一般的可怖压力; 来自教会的压力,始终都是他心间的巨大威胁,可在这位殿下的口中,似乎不值一提。 鲁宾默默地站起身,坐回艾尔弗雷德的面前,并用手上的方帕拭去了脸上的汗水。 这位伯爵双手捧着这块方帕,恭敬地将它放在桌上。 显然在鲁宾眼中,这早已不是贝拉随手递给他的普通手帕,而是来自艾尔弗雷德的恩赐,他必须时刻表达自己的态度。 艾尔弗雷德并没有在意对方的作态,只是喝了口茶,便坦然地说了下去: “既然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王国就一定会出兵为你主持正义,但这并不能以王国官方的名义来做,或者说,不能以你所熟悉的那种名义出兵——这也是我让你来此的目的。” 听到这句话,鲁宾愣了一会,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阿加莎。 艾尔弗雷德言辞中的指向性实在是太过明显了,纵使此时的鲁宾已经头脑昏沉、无法在短时间内理清一切,也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贝拉,拿一份书写敕令所用的纸张,至于我的印章,让我想想……应该在书桌的左侧、从上往下数的第二个抽屉里,就是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阿加莎淡然一笑,侧过头,看向自己的随侍,似乎并没有什么戒心。 但在她的手心间,黯淡的银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并没有让任何人关注到这一变化。 这当然是阿加莎的小手段: 身为国教的圣女,她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知道最机密的信息: 如果鲁宾或阿诺德真的有心记下了这个信息,也不可能找到象征圣女权力的印章。 贝拉轻车熟路地从书架上翻出了一个文件夹,从中取出了一张做工精良到堪称艺术品的纸张,又打开了书桌抽屉上的锁,从中拿出了一个圆柱状的蓝宝石印章。 在看到那张“纸”的刹那,鲁宾便认出了这张“纸”的本质: 准确的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纸张,而是一份形似纸张的布料,其珍贵程度远超羊皮纸,即使历经千年,依旧光洁如新、足以供人书写,是最高级别的“官方纸张”了。 当然,阿加莎显然并不在意这种纸张的珍贵性,她从贝拉手中接过纸张,随意地抖动了几下,就将之平铺在桌面上,开始在纸上书写一行行字迹秀丽、文辞优雅的语句了。 “这是……?!” 看到阿加莎所书写的内容,鲁宾只觉得惊骇莫名,下意识地询问艾尔弗雷德。 “姐姐不过是行使她身为国教圣女的权力罢了,怎么,你该不会以为所谓的‘国教圣女’,不过是一个名不副实的花瓶吧?” 艾尔弗雷德的神色古井无波,只是在阐述一个在他看来在普通不过的事实: “国教圣女的地位高于坎特伯雷主教,是王国国教中当之无愧的实权领袖,虽然姐姐平日里确实不喜行使这般权柄,但只要她有这个需求,她就可以调集国教名下的军事力量。” 当然,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提及一些细节: 例如,圣女敕令必须经过王国三大政务机构的审核,才具有相应的律法效力。 可问题在于,当阿加莎真的发布一项圣女敕令时,她必然已经和王国的政务系统间达成了共识,自然也不可能出现“圣女下达敕令,却被官方否决”的荒唐场面了。 而在看到阿加莎淡然地写完这份召集救护部队的敕令、并将之交给身旁的贝拉时,鲁宾才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二位王国殿下的手中究竟握有何等可怕的权力—— 即使是那位看上去一脸和善、似乎不应该和杀戮有所牵连的阿加莎殿下,也掌握着生杀大权。 鲁宾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不背叛艾尔弗雷德、时刻保持谦恭的决心,但由于心中的忧虑终于得以解决,他也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 “无论何时,王国从来都不会亏待真正的自己人。” 艾尔弗雷德平静地品着茶,好像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鲁宾再次起身,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既已宣誓,我就绝不会背弃自己的主君!” “嗯,”艾尔弗雷德看向窗外,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下去吧,阿诺德会带领你前往公馆。” 第三百二十章 钟声 阿诺德领着鲁宾离开了办公室,但他们其实并没有走得很远,而是走进了走廊旁的一间没有被使用的房间,便停了下来,似乎是正在进行沟通: 此次会面,艾尔弗雷德主要是展露出具体的态度和立场,并通过阿加莎的动作,在鲁宾面前敲定接下来的王国方针,但作为官方地位远高于对方的存在,艾尔弗雷德当然不可能自降身份,为鲁宾进行周到具体的讲解——那是阿诺德他们的工作,与次席审判官和国教圣女无关。 此时的鲁宾必然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阿诺德不仅要详细地解答王国的下一步举措,更是需要仔细说明二位殿下的身份和权柄,让鲁宾更为明确的明白自己所处的立场。 艾尔弗雷德端着茶杯,默默地在心底进行思索,并留了一份心力关注阿诺德的动作。 阿加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是轻笑一声了,没有多说什么。 在她的心里,这算是难得的休息时光了,如果没有要事,还是不要轻易打扰弟弟了。 铛——!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钟塔上便传来了晚上九点的报时钟声。 在阿加莎的感知中,阿诺德和鲁宾的位置再度发生变动,他们的存在感越来越小,似乎已经下楼了——看上去,他们已经谈完正事了,可喜可贺。 阿加莎的指尖拂过茶杯边缘,心里想着一些用于打发时间的、可有可无的玩笑话。 艾尔弗雷德那早已飘飞的思绪,似乎也被钟声拉回了现实之中,他下意识地给自己添了半杯茶,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走到了书桌后的窗户旁,看上去依旧在走神。 贝拉的手僵在空中,却始终没有插上手、为艾尔弗雷德添上茶水。 这位在外人眼中始终淡然从容的公主随侍,此刻却看上去有些气鼓鼓的,眼底还有一丝不甘心和惭愧——她向来自诩是完美女仆,却犯下了这么严重的疏忽! “好啦好啦,你也不要这么生闷气嘛,艾尔一直都是这样,只要他开始进行深度的思考,就不会再关心外界了。” 反倒是阿加莎笑着宽慰贝拉,显然很清楚这位女仆的较真性格。 贝拉只是微不可察地嘟着嘴,继续侍立在阿加莎的身边。 “在想关于那位米斯伯爵的事情吗?” 阿加莎知道,艾尔弗雷德此时已经不再投入思考之中了,他只是下意识地在整理自己的心情,防止思绪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和判断。 “鲁宾·米斯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既已入套,他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艾尔弗雷德摇了摇头,显然是在思考别的事情,至少在他的心里,鲁宾的事情并不重要。 “那你在想些什么呢?愿意告诉我吗?” 阿加莎也走到艾尔弗雷德身旁,身体微微向后倾倒,倚靠在书桌的边缘处。 “当然,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对姐姐加以隐瞒的。” 艾尔弗雷德侧过身子,对阿加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我在思考关于海岛教会的事情,只是思绪比较散乱。” “海岛教会啊……”阿加莎轻巧地跳到书桌上,微微摆动着双腿,语气有些飘渺: “一个畸形、别扭的组织——明明已经脱离了国教,他们的最高领袖居然依旧是‘主教’,甚至为了彰显自己的自主性,还自欺欺人般地在前面冠以‘至圣’的词缀,真是越缺少什么,就要强调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窘境。 “可是他们当真独立了吗?从组织架构上,他们一直都没有脱离国教的既定框架; “那个与教廷的‘盟约’,也使得他们在决策过程中,从未真正意义上摆脱教廷的影响。” 同行是冤家,更不必说在阿加莎眼中,这批海岛教会的“同行”们,还是国教的叛徒。 “确实,从一开始,海岛教会就没有长期独立的条件,他们能够撑到现在也是奇迹了。” 艾尔弗雷德只是随意地应承了几句,表达了自己确实有在听姐姐说话的意思,但他此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显然心中还在想些其他的事情。 “既然不是在想关于教会架构的事情,艾尔还在思考什么呢?” 阿加莎顺着艾尔弗雷德的视线看去,却只是看到了与往常一致街道夜景: 从阿加莎的办公室向外看去,是兰开赛城的第一主干道、布莱恩大道,这是全兰开赛最为繁华的街道,即使夜幕降临,这条大道依旧车水马龙、喧闹非凡。 负责维护夜间秩序的士兵们早已进入岗位,巡逻的小队从他们面前走过,给每一个士兵都分发了一个方形的包裹——那是士兵们夜间的宵夜; 许多商店的灯火还没有熄灭,餐厅、酒馆的室内也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了,他们是在政务系统中加班的官员、以及准备进入矿区的工人们,正在享用自己的晚餐和“早餐”。 这一幕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场面,让阿加莎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艾尔弗雷德会出神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思索和悲伤的神色。 “……战争。”沉默了许久后,艾尔弗雷德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说实话,当我来到塞西亚、听到了埃文公和父王的整体规划后,我就明白,海岛教会所在的米斯伯国,将会是我所面对的第一场战争。” 阿加莎看向艾尔弗雷德,也沉默了片刻:“艾尔是担心此战失利吗?” “不,姐姐想错了,我从来都没有忧虑过这个问题。” 艾尔弗雷德摇了摇头,“王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只要不出现荒谬离谱的战略误判,无论我们采取怎样的行动,最后都会是我们取得战争的胜利,无非是要考虑如何减小损失罢了。”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眼中闪烁着迷离的光彩: “但每当掀起战端时,就会出现大量的牺牲,也总会不可避免的造成平民的伤亡,每每念及这一点……我总是会想起罗芒城,想起那些葬身火海的无辜民众。” “艾尔会为那些人的死而感到心痛、甚至是罪责吗?” 阿加莎知道,此时的艾尔弗雷德不需要什么安慰,他需要的是来自自己的认可和包容。 “会,每当我闭上眼睛,我都能隐约看到那些人血肉模糊的面目,他们在向我发出刺耳的嘶吼,向我发出愤怒的质问,想把我拖下炼狱。” 艾尔弗雷德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似乎不像是在说着关于自己的事情。 “你会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吗?”阿加莎的语气很轻,像是一缕微风。 “不会!” 尽管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艾尔弗雷德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能够回到967年的那一天,甚至是966年的年初,我依旧会做这些事!” “那就足够了,艾尔,足够了……” 阿加莎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地覆上了艾尔弗雷德的手背——相比于她的手,他的手已经大上许多、完全不像是阿加莎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了: “记住这种感受,背负起自己的罪孽,然后,问心无愧地走下去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 回不到过去了 艾尔弗雷德匆忙离开了这间办公室,乘车赶回了裁判所。 就在不久之前,一名直属于次席审判官办公室的书记官来到了大教堂,匆匆叩开了这间办公室的房门,和艾尔弗雷德交谈了几句后,便和他一同赶回了裁判所。 在外界看来,裁判所接管商会一事已经告一段落了,艾尔弗雷德已经处理了所有的麻烦。 但事实并非如此,在艾尔弗雷德的操作下,裁判所目前确实完整地接管了商会的领导权、以及对于具体行动的策划权和指挥权,但也仅此而已了。 只有在切实地开展了相应工作后,裁判所的众多官员才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堆积如山。 在跨部门交接的环节中,裁判所需要从政务院处接管所有的商会名册、并在独立统计后重新将商会成员登记造册,并将商会内部的各个利益派系进行洗牌重组; 此外,裁判所还需要接管此前由政务院负责管理的各项事宜,并接收各项原始档案。 而在裁判所内部,也出现了许多此前未曾遭遇过的问题: 接管的各项商会事务、以及此后所进行的各项规划,这些不可能由艾尔弗雷德一人统筹管理,必然需要交由其他审判官管理,而这些权限应当授予哪一席、或是哪几席审判官呢? 如果要考虑将权限授予审判官中的一席,艾尔弗雷德应该将其交给上三席审判官中、老成持重的尼尔森审判官,还是交付给下四席审判官中的其中一位呢? 但考虑到管理商会的权限实在过于重大,艾尔弗雷德必然不能放心地将之交给某一位审判官,而是将这些权力拆解,交付给不同的审判官,那又会产生全新的问题: 商会事务涉及官方、同时也涉及民间,许多事务所涉及的权限甚至有所交叉,裁判所的审判官、以及其麾下的各个办公室,又应该怎么分管这些“定位模糊不清”的权限呢? 如果裁判所实在无法理清那些模糊的权限,是否需要重新设立一席审判官进行管理呢? 王国是一个西洛里亚的大国,本就需要处理无数纷繁复杂的事务。 而王国的三大政务机构又是新王国改革的产物,许多事务都不曾有过先例,商会的归属权更改一事也是同样的,此前的王国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大事。 对于艾尔弗雷德、乃至于整个王国裁判所来说,这些事务都需要他们进行不断的摸索、尝试,最终才能得出一套相对规范、可供后人参考的范式。 也正因如此,不仅仅是艾尔弗雷德,所有从属于裁判所和政务院的官员们,近两个月来都在专心处理这些事务,许多人都不曾按时下班、甚至已经暂时住在了办公室里。 艾尔弗雷德身为超凡,其身体素质自然是能撑得住的,对于他而言,这种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只算得上是一些精神上的压力,完全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身体状态。 但对于很多只是普通人的王国官员来说,这种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实在是不太好受,为了适当地补偿他们,艾尔弗雷德已经许诺了他们一段长假,并相应提高了员工餐食的标准。 话虽如此,大教堂中的许多修士、以及救护部队的成员们,这段时间以来几乎常驻裁判所和政务院,成为照料这些加班官员们的“驻场医师”了。 而整编商会一事又没有什么先例,无论大事小情,但凡官员们遇到了无法确切拍板的情况,必然要立刻汇报给上级,然后事无巨细地层层上报给艾尔弗雷德这个最高长官。 看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身影,阿加莎沉默着坐回了沙发上,眼中充满了黯然: 原本以为,等到尘埃落定后,姐弟二人的相处模式还能回到过去那样,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却沮丧地发现,艾尔弗雷德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甚至于在最近一段时间中,即使是难得的茶会时间,她都没有再去找过艾尔弗雷德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是原本用来放松身心——或者名义上是用来放松身心的茶会,也被艾尔弗雷德用作工作时间,用以和其他审判官或执政官交谈正事。 “原本还想问问艾尔明晚有没有空闲时间,一家人难得的聚在一起吃顿晚餐,现在看来,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时间呢?这让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 阿加莎无奈地放下茶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有话就说啊,他不是和你最亲近的人吗?即使他拒绝了,也是因为抽不出时间来,怕什么啊?表现得像个青春期的小女生,扭扭捏捏的——虽然我们似乎真的是这个年龄段的人。” 布兰达白了她一眼,看向阿加莎身后的侍女: “贝拉,老规矩,一匙糖、三匙鲜奶,我喝不来阿加莎的那种甜口,太腻了。” 她轻车熟路地使唤着贝拉,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顺便还小小地挖苦了一下阿加莎对于甜食的“审美”。 面对突然出现的布兰达,贝拉已经有些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她知道阿加莎和布兰达之间一定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但身为公主的随侍,她非常自觉地选择了装傻,只是乖乖地听从布兰达的吩咐。 “你、我……!”阿加莎“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也知道你说得对,可自从艾尔回来之后,我就怎么也找不到和他正常相处时的那种感觉了。” “那是你的错,你自己要及时调整状态了。” 布兰达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贝拉递来的茶杯: “人总是会变的,更不要说艾尔在西里亚那种泥沼中度过了五年时光。 “可即便是我,其实也能够看出来——他还是在用以前的那种态度对待你,是你自己还没有适应过来!” “我知道,我想等他处理完近期的工作,再抽空好好和他谈一谈……” 啪嗒——! 看阿加莎还在逃避现实,布兰达喝了一口茶,有些用力地将茶杯放到桌子上: “你如果是这么想的,那我劝你放弃这个荒谬的念想——这个工作结束后,他就要接管第二军团的后勤工作了,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了。 “这些年来,你游历了王国全境,世间的悲欢离合见的也算多了,你应该很清楚,许多误会就是因为观念上的落差、以及没有及时沟通所导致的悲剧。” “嗯。”阿加莎微微颔首,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布兰达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我们在驻地外抓到了一个教廷的探子,应该是想刺探军情的。我已经把她交给裁判所了,但如果想要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需要你亲自负责。” 教廷的密探,这个消息就已经证明了:海岛教会和远在卡俄基亚的教廷间确实有着密切联系! 第三百二十二章 神眷者 “好吧,我大概知道了——你的名字是奥罗拉·凡东,是一名家住卡俄基亚东郊的男爵家族的长女,因为家族传统,所以选择在成年后来到王国进行游历、增长见闻。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瞻仰圣子和首席圣徒的圣骸,但由于教区进行定期维护工作、封闭了教区,你又不想耽误时间,就想着到处转转,因此来到了兰开赛城。” 一名年轻的代行者敲击桌面,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女性: “这是你的供词,而且从你的态度看来,你似乎并不是很想对这些内容进行修改。” “是的,这本就是我的目的,无论阁下要问多少遍,我所给出的都是这个回答。” 名为“奥罗拉”的女性点了点头,一脸坦然地接受来自代行者那带有质询意味的目光: “关于这一点,可以以我奥罗拉·凡东之名,向至高的上主立誓。” 对方毕竟是卡俄基亚人,如果只是因为怀疑、而没有确实的证据,裁判所也不好对她动粗,况且对方还以自己的名字向上主起誓,这已经是卡俄基亚人所能说的最庄重的言辞了,代行者确实不好继续步步紧逼了。 “老大,审不了!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我们现在也没有证据,怎么审啊!” 代行者无奈地将手中的笔扔在桌面上,向坐在自己身旁列夫抱怨了一句。 “审不了也要审!总长阁下日理万机,能让她亲自送来的人,会是什么无辜的家伙吗?” 列夫也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这个部下实在是过于没有经验了,愁得他甚至已经在认真地考虑用刑的可能性了。 但直到最后,这位审判官还是用理智压下了这种鲁莽的想法,看向自己的部下: “你亲自去一趟大教堂、或者是埃文卿的宅邸,务必请阿加莎殿下过来一趟——有关教廷人士的事务,我们确实是外行人,得让专业的人接手这种工作。” “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殿下或许已经睡下了。”代行者有些犹疑地挠了挠头。 “不妥当也要去,别在这里给我磨磨蹭蹭的!是非轻重还要我来教你吗?” 列夫当即瞪了这个就任没多久的年轻人一眼: “如果二位殿下真的责备下来,那也是我的责任,你在这里瞎操心什么?” “不用费心找我了,布兰达已经和我说过关于她的事情了。” 代行者刚要起身,阿加莎便推开了审讯室的门,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殿下,”听到阿加莎的声音,列夫当即起身行礼,一旁的代行者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阿加莎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地看着代行者: “你先处理自己的任务吧,这里的讯问工作就由我和列夫审判官负责吧。” “您的意志!”代行者再度敬礼,快步离开了这间审讯室。 “他应该是刚刚就职的见习吧?”转身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房门,阿加莎来到列夫身旁。 “殿下慧眼,他确实是今年刚刚到任的见习代行者,还没有参与多少工作。” 列夫自然听出了阿加莎的弦外之音,自觉接过笔录用的纸笔,回答对方的问题。 “看得出来,理论知识学习得很扎实,但实际操作的经验没有跟上来。” 阿加莎随口回了一句,便看向坐在对面的女性, “之后让他进行一下自我检讨,反思一下自己的不足之处——一个卡俄基亚人都敢公然在他面前立誓了,她所说的一定不是自己的本名。 “我所说的可有错漏之处呢,卡维纳托卿?” “卡、卡维纳托?!”即使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列夫,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虽然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并不太符合列夫的立场,但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情况: 包括教皇在内,教廷的许多高层都是通过各大教区的推选而产生的,但在这些高层之中,却有几个重要的职位,是由一些“圣血家族”长期把持的,这些家族类似于俗世权力中的贵族家族,其血脉可以一直追溯到曾追随过圣子的圣徒们——而卡维纳托,就是其中的一个家族。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列夫可能不知道“奥罗拉·凡东”究竟是谁,但对于拥有代行者以上之权限的人来说,他们很清楚奥罗拉·卡维纳托是什么人物: 这是一位活了三百多年的“神眷者”,是卡维纳托家族的当代家主、教廷裁决庭的大裁决官、教廷枢机议会的枢机卿,是整个西洛里亚大陆最为尊贵之人。 这位枢机卿的寿限远超高等超凡的寿命极限,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还能活多久,人们只知道——当她和一位天使达成契约时,她的生命似乎就永远的定格在了那一刻,容貌再无变化。 虽说奥罗拉是一位教廷的枢机卿,但无论她的权势再大,也不是让列夫失态的原因。 毕竟列夫是直接听命于布莱恩和国王的,对于这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他并不畏惧。 真正让列夫感到忌惮的,是这位“既年迈又年轻”的枢机卿的实力——身为掌握了完整超凡传承的圣徒后嗣,奥罗拉的实力与布莱恩一样,都是走到了高等尽头的超凡! 倘若奥罗拉真的想要暴起发难,即使是列夫,也没有把握拦住她! 列夫迅速调整了自己面部的表情,但他的心中却涌现出了无数个念头、想妥善应对眼下的局面。 “不必忧虑,这位枢机卿可不敢在这里动手,对吧,奥罗拉奶奶?” 阿加莎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列夫,让他稍安勿躁,自己却已经开始讥讽起对方了: “‘奥罗拉·凡东’?呵,一个三百多岁的老人了,还在这里假装是刚成年的小姑娘,你难道都不觉得无聊吗?” “时刻保持年轻的心态,才是永葆青春的诀窍,当然,你这种小丫头片子是不会理解的,永远不会受到正教认可的虚假圣女。”奥罗拉听到这番嘲弄,立刻对阿加莎回以颜色: “怎么,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出手?就算我真的在这里动手,你们也拦不住我。” “笑话,你如果还有那等实力,又哪里会这么轻易地被布兰达抓过来?”阿加莎立刻回以一声不屑的轻笑,“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还能发挥几成实力?三成?还是一成?”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奥罗拉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皱眉盯着阿加莎。 “你猜,”阿加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俏皮的笑容: “我们也有几年没见面了,要不,让我们继续上次不得不临时中断的教义争论?” 阿加莎总是如此,在她温和的表情下,其实藏着许多跳脱的想法,只是碍于自己的立场,她总是表现出温和稳重的姿态。难得见到了一个立场相悖的熟人,她自然是想要捉弄对方一番。 第三百二十三章 教义之争 听到阿加莎的这番发言,即使是列夫,也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对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殿下分明是来协助审讯工作的,怎么突然开始和对方进行辩经的行为了? 可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出言询问、或是阻止阿加莎,而是默默地开始在纸上记录这段对谈,那副沉默认真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负责笔录工作的普通代行者。 听着阿加莎和奥罗拉之间颇为熟络的对话内容,列夫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 大约在两年前,身为圣女的阿加莎曾带领一支队伍,访问过卡俄基亚教廷——说是访问,实际上就是两大教派之间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性,而进行的一次大辩经,这种事情并不稀有,基本上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批高阶修士自王国方、或教廷方出发,前往另一方。 毕竟,在无法动用武力摧毁对方的前提下,双方在明面上也只能采用文斗的方式了。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圣女小姑娘。”奥罗拉缠弄着胸前的发丝,不置可否。 “先说说看你的疑问,装年轻的老奶奶。”阿加莎双手抱胸,倚在椅背上。 “你为什么会笃定我目前的状况?毕竟我最后一次出手,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奥罗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微眯双眼,精神力却一直锁定在阿加莎的身上。 “根据外界的传言,卡维纳托枢机卿之所以能够存世三百余年、并保持青春永驻,是因为她曾在年轻时,与一位天使达成了契约,才得以如此长寿,此话是真是假?” 阿加莎笑着看向奥罗拉,却是反过来抛出了一个问题。 “此乃妄言,”奥罗拉头也不抬,便甩出了一句否定的回答,“我说过许多遍——我之所以能够永驻青春,是因为我精研家族传下来的超凡传承、并真正地达到了这条传承之路的尽头,与什么‘天使的恩赐’并无关联,你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蠢话?” “你真的认为这是妄言、愚语?”阿加莎微笑着反问了一句,似乎言之凿凿。 “还能有第二种解读方式吗?”奥罗拉同样言辞犀利地反呛了她一句。 “你在说谎!”头一回,阿加莎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 “让我猜猜……和你达成契约的是哪一位天使?能够欺瞒、或是越过‘死亡’的,一定不是‘死亡’本身,那就只有可能是与之相对的‘生命’了,或是权柄中带有‘生命’的存在。” 没有等待奥罗拉的回答,阿加莎便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首先排除利维坦、独角兽、格里芬、以及衔尾蛇,考虑到不属于此界的特性,也要排除炽天使的存在,嗯……难道是行踪不定的塞壬?不太可能,祂象征的是‘起始之生命’。 “我知道了——只有可能是一直庇佑着卡俄基亚的双头鹰,没错吧?” 显然,从最初的问题开始,阿加莎就已经开始和奥罗拉争辩经典的要义了。 奥罗拉只是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但在顷刻之间便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其神色变化之迅捷,甚至让列夫都以为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你为何要如此坚持这种荒谬无据的说辞呢?《旧约》中有明确记载——除却圣子与四位最初的圣徒,天使是世间位格最高的存在,祂们遗世独立,不与人类有所交往。” 奥罗拉不明白,为什么阿加莎会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但她也听出了对方言辞中的另一层含义,当即以教义经典进行应对,态度从容淡然。 “是吗?怎么在我的记忆中,在《旧约》的最后一卷《达西亚行纪》中,圣徒卡门曾说过,‘天使盖上主之使徒,系为神国人世之根本,当护庇世间人’?” 阿加莎并不介意对方的转移话题,只是轻描淡写地用经典将话题转了回来。 但奥罗拉也不是什么不懂世事的小姑娘,自然不会上了阿加莎的套: “你这个圣女当得也不称职啊,《旧约》只有八卷,最后一卷的名为《求索纪》,从哪里又多出了什么《达西亚行纪》?莫要胡乱开这种玩笑了。” 就在二人争锋相对的交锋中,两大教派在教义上的最大分歧,就这么展露了出来: 王国国教遵奉《旧约》第九卷《达西亚行纪》的要旨为核心教义;但教廷方面却并不认同《达西亚行纪》的相关内容,甚至于极力想要抹除这一卷的存在。 因为这一卷内容的存在,产生了两大教派之间最难以达成共识的两个问题: 何为天使的位格,祂们在人世又占据了哪一种生态位置? 即使上主陨落,天堂与地狱是否依旧存在、并稳定运行? 这两个问题实在是太过关键了,以至于双方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的退让。 天使的位格、以及其在人间的立场,不仅清晰地决定了祂们的神圣性、以及圣子的圣性,更是教廷是否在人间保持超然地位的法理依据! 而天堂与地狱是否存在的争论,更是足以明确地动摇了圣主教义的根基——原罪论: 倘若没有天堂和地狱,又如何证明凡人生来带有原罪?如果凡人当真拥有原罪,假若没有天堂和地狱,又如何能够证明此人洗刷了自己生来具有的原罪? 当然,除去这些理论根基,《达西亚行纪》的原稿被发掘,更是因此而导致了两派之间实质的利益矛盾——达西亚人是在圣子与圣徒合葬的墓穴中,发掘出了九卷《旧约》原稿! “嗯,这种空口白话,说一万遍也没有任何意义,最终又会导致像上次那般的结果。 “既然卡维纳托卿不愿意承认自己和天使之间的契约,不如让我拿出一些实质性的证据吧。” 听到阿加莎的这番话,奥罗拉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与天使之间的契约无形无质,当然不可能存在实体证据,但考虑到阿加莎如此肯定的态度,她心中反而没底了。 阿加莎没有急着“出示证据”,而是看向身旁的列夫: “换张纸进行记录吧,接下来所说的言辞和场景,属于王国一级绝密内容,你在完整记录下来之后,就要立刻交由埃文大执政官进行审查、并通过影卫渠道进行存档工作。” 本次审讯的秘密级别确实比较高,但也仅仅属于一级机密内容,列夫不知道为什么阿加莎会让他另行记录,并将这份记录的秘密级别提升四级,但他还是立刻点了点头,听从阿加莎的命令,抽出了另一张白纸,另行进行记录。 “出来吧。” 看到列夫的动作,阿加莎微微颔首,看向自己的影子。 第三百二十四章 看吧,果然还是会这样 在阿加莎看向自己的影子时,奥罗拉下意识地将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紧绷。 就在下一刻,奥罗拉立刻便明白了,自己的预感果然没有出错: 灯火之下,阿加莎那投射到地面上的细长的身影,迅速向外扩散,并笼住了整个房间的地面,似乎完全不受世间常理的约束一般。 很快,那幽邃的黑影似乎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变得扭曲了起来,并在其表面泛起了一个个细密的黑色气泡,每一个气泡中似乎都蕴含着一个死去的世界。 这种感觉并非旁观者的错觉——这些黑色的细小气泡,就是“死亡”的“本质”,其所映射在人心中的景象,便是一个世界枯死、熄灭之时的最后一幕景色。 一根根枯死的黑色根系从影子中蔓延而出,贯穿了自阴影中浮现出来的所有气泡,并形成了一头双目赤红、身躯宛如枯朽之林木的黑色猎犬——黑犬之主。 在看到那漆黑的“朽木”之时,奥罗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试图在第一时间内封闭自己的双眼,但还是晚了一步。 无数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有些仿佛是她已逝的父亲的教诲,有些又仿佛是陌生人之间无谓的争论,但更多的还是那些无意义的呓语、嘶吼——无数个声音相互交织,似乎要在她的脑海中构建起一幅无序的画卷,又像是在向她传递这个世界的真理。 在奥罗拉闭合的双眼中,无数只异质的瞳孔浮现在她原本的瞳孔之上。 但这也不是奥罗拉第一次接触天使了,虽然那神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但她还是凭借着自己沉淀了数百年的坚定意志,强行封锁了自己的内心。 与此同时,这位枢机卿的耳畔响起了一阵渺远的风声,其中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苍鹰鸣叫之声——那是来自双头鹰的鸣叫,可以帮助她摆脱来自真理的污染。 但相比之下,列夫此前的状况就很不容乐观了: 他本就是一介普通的中等超凡,既没有在这之前接触过超凡,更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保护住自己的内心。虽然犬主已经在极力收束自己的法则了,但他的精神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异质的法则所撕扯。 在阿加莎的面前,列夫的双手已经出现了极不正常的扭曲现象,双臂的骨骼也开始肆意生长、突破了原有的人体结构——如果不加以控制,列夫一定会被他自己的身体所杀死! “唉,看来有必要加强高级官员的心理防护能力了。”阿加莎自然也看到了眼前的这一情况,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右手搭在了列夫那已经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审判官的眼底闪过一抹银光,下一刻,列夫便恢复了原有的样貌,除却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有些破损的衣物外,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之前的景象似乎只是一场幻梦。 “殿下,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列夫只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神话”,但他也不是愚钝之辈,通过比对自己记忆中的资料,他很轻易的就明白了犬主的身份,心中自然已经惊疑不定。 “不必多说,也不必多问,将这些完整地记录下来即可。” 阿加莎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充满了理智和逻辑,不像是被天使影响了心神。 列夫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感受、此刻的场面、以及阿加莎在自己意识不清醒之际所表现出的特殊性,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 “有天使的气息吗?”看了奥罗拉一眼,阿加莎低头询问犬主,顺手挠了挠祂的下巴。 “您的猜测没错,确实是双头鹰的气息。”犬主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似乎很享受阿加莎的动作,祂的声音也适时地在阿加莎的心底响起。 “好吧,事情果然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意思。” 阿加莎无奈地耸了耸肩,发出了一声表达内心无聊的感慨。 犬主也不知道,这位与布兰达“互为半身”的主人,究竟是因为事态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才感到无聊;还是因为不得不让犬主现身,而感到了厌倦。 奥罗拉当真认真了起来,她非常严肃地注视了阿加莎片刻,随后才有些犹豫地问了出来: “不可能……鹰主的情况应该是一个特例,难道你和我的情况一致?” 这种情形当真触及了奥罗拉的知识盲区,她思索了许久,还是选择问出了这句话。 身为教会的枢机卿,并且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百余年,奥罗拉自然是有着自己的权术手段,按理说不应该问出这种会给自己留下话柄的言辞,但作为一名修士,她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求知欲求,这种心态并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消减。 但在听到了这句话的瞬间,阿加莎也下意识地勾起了嘴角——对方上钩了! “也就是说,你还是承认了?” 主动权既然已经稳稳地落到了阿加莎的手里,她自然不可能放过这种好机会: “那么,卡维纳托卿为什么会特地来到塞西亚呢?按照常理来说,对于教廷而言,塞西亚地区向来都是文明世界的远疆,你这样的大人物通常是不会亲临此地的。” 奥罗拉皱起眉头,脸上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快之色: 这种跳脱到极点的思维方式,就是她向来都不喜欢阿加莎的根本原因——在和阿加莎交谈时,她始终都捕捉不到对方的根本目的,也根本无法采取任何有效的应对方法。 即使是奥罗拉这样在外界看来高深莫测的大人物,无论她想做什么事、或是说什么话,其实都有着自己的主要目的,尽管她会为了取得成果,而刻意隐瞒自己的这些目的; 可阿加莎不然,在驻留教廷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无论这位圣女做什么、说什么,在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之间,都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童,想到了一件事,便会立刻着手去做这件事。 在奥罗拉看来,阿加莎在这次“审讯”中的表现同样如此: 她分明是来审问出自己参与间谍活动的直接证据,可她却在和自己争论教义; 等到自己顺着对方的话题转变思路时,她又突然开始讨论天使、深究自己的秘密; 但等到自己被挑了兴趣,开始和阿加莎谈论这个话题时,她又将话题转回审讯之上。 奥罗拉叹了一口气,甚至产生了“不如就这么自暴自弃算了”的想法: “没错,我来到塞西亚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海岛教会探查达西亚的军队信息。” 第三百二十五章 果然有隐情 “啊?”听到这个回答,阿加莎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挠动犬主的动作,一脸撞见了鬼的表情,即使是列夫,也在无意间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诧异地看着自己记下的字句。 阿加莎确实是来帮助列夫他们进行审讯工作的,但说实话,她此刻确实没有让对方直接承认下来的把握——机会难得,她其实是想从奥罗拉那里敲到更多的信息。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奥罗拉就这么坦然地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信息。 但在心念流转之间,几乎是下意识的,阿加莎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奥罗拉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能把这个堪称“最终目的”的信息直接抛出来,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刺探达西亚军情一事,尽管对于王国官员来说,是一件重要性高于一切的情况,但对于奥罗拉来说,当真不算是什么优先度比较高的事情。 换个说法:对于奥罗拉而言,有比这件事重要得多的事态,需要她用这件事加以掩盖! “你在隐瞒什么,卡维纳托卿?” 想到这里,阿加莎勾起嘴角,唇边流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勾心斗角的手段都不管用了,阿加莎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地勾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步步紧逼、主动压缩对方的回避空间。 “……好吧,反正我此行的任务也失败了,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事,随你们开心吧。” 奥罗拉和阿加莎对视几秒后,无奈地靠在椅背上,露出了“不如就这么放弃吧”的表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可要好好地满足我的好奇心了。”阿加莎侧过脸,不满地看着有些犹豫的列夫,“还愣着做什么?老规矩,记下来,一个单词都不要遗漏!” 列夫迅速反应了过来,将笔停留在了纸上的空白位置,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看到列夫的这副样子,奥罗拉反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们达西亚人的最高保密等级是什么来着?就按照那个要求进行记录吧。”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列夫,另行记录,并按照特级绝密级别进行后续的处理工作。” 阿加莎无奈地白了奥罗拉一眼,“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就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奥罗拉已经摆出了一副舒服的坐姿,目光望向了过去: “你们都算是层级较高的达西亚人了,应该很清楚——教廷的裁决庭平日里也只是负责维持半岛全境的秩序,日常的职责往往也就是抓抓醉汉、惩治一些小偷小摸,个别时候负责异端审判。 “我这个裁决庭的最高长官,自然也是如此,若非必要,通常也只负责最终的决策工作。” “显然,海岛教会还不足以让你改变自己的安排。”阿加莎“贴心”地加以补充。 “那是当然啊,这帮龟缩在塞西亚、不成气候的偏执狂,我当真不想搭理他们——你这个小姑娘的思维只是有些跳脱罢了,那群人可是不折不扣的反人类份子啊。” 奥罗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法化解的烦闷。 阿加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轻轻地挠了挠脑袋,回忆着海岛教会的核心教义: “毕竟他们一直在强调,上主并没有逝去,只是圣子他们隐瞒了这一真相,为了让主的神国重临俗世,应该灭绝人性、一心祝祷,才能以绝对的信仰之心呼唤上主。” “是啊,你看看,这是正常人类会认同的看法吗?” 奥罗拉又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自己难得和阿加莎达成了共识,而觉得更加心累了: “教廷的年轻人们虽然也成天喊着什么‘审判异端’、‘消灭异信’之类的傻话,但也还算是有着最起码的底线和常识,只要好好调教一下,也是未来的栋梁,可海岛教会呢?唉……”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偏离了主题,奥罗拉摇了摇头:“好吧,说回正题。 “我之所以会来到塞西亚,是因为教廷的天象部通过长期探查,在塞西亚地区捕捉到了异质的‘死亡’法则,经由已知线索进行综合考量,枢机议会一致认定,那是属于黑犬之主的法则。 “也正因如此,身为裁决庭的最高长官、也是教廷中经验最为丰富的最高武力,我在准备完全后,便来到了塞西亚,希望通过沟通、以及适当的武力手段,将这位曾最亲近圣子的天使带回教廷,补全经典中残破不全的那些记录,顺便尽可能强化教廷的实力。 “当然,这一计划失败了——当我赶到天象部昭示的埃德温城时,达西亚军队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伯国,原本属于犬主之法则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了。 “知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个小姑娘已经捷足先登了,果然不能小看你啊!” 听到奥罗拉的说法,阿加莎就知道,对方一定误会了一些事情。但作为兼任天文台台长的国教圣女,她并没有对这种乐见其成的误会加以更正,索性任由对方将错就错。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天使的位格远要高于人类,祂们既是特殊法则的载体,也是这种对应法则的主人,人类再强,也不过是高等超凡,怎么能够制服天使?” 一直沉默不言、只是默默进行记录的列夫,此刻却主动出声,问出了一个问题。 “天使再强,也强不过人世的法则,这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定理。” 奥罗拉顿了片刻,还是一副怏怏的模样,“即使祂们的实力胜过凡人千倍万倍,但在文明的世界中、在人世的法则下,祂们的强大也会被限制在一个姑且能被人类接受的范围之内——凡人确实无法战胜天使,更不可能杀死天使,但对于走到超凡尽头的人来说,抗衡祂们却是有可能的。” 阿加莎并没有因为他的贸然发言,而因此苛责列夫——即使放眼西洛里亚诸国,这也能够算得上是最为机密的秘密,他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但这也在列夫心中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如果能够抗衡天使的,必须是布莱恩、奥罗拉这样,穷极超凡之路的最强者,阿加莎又是怎么做到让犬主服服帖帖的呢? 只是一想到这个问题,列夫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问,更不敢多想! 第三百二十六章 几乎没有人关心的小卒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一件事,”奥罗拉将自己的身体侧向另一侧,双腿交叠: “你是怎么‘劝服’一位天使的?即使是犬主,也是一位至高的存在,可现在看来……” 奥罗拉低头看去,却看见犬主趴伏在阿加莎的脚边,看上去真的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猎犬。 “嗯……你猜?”阿加莎轻笑了一声,颇为亲昵地拍了拍犬主的脑袋——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犬主的脑袋摸起来毛茸茸的,还有一丝凉意,阿加莎其实挺喜欢这种手感的。 犬主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阿加莎点头致意,就退回到她的影子之中。 这处空间的气氛逐渐回归正常,异质法则与人世法则之间的冲突而产生的不协调感,也伴随着犬主身形的消失,而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 奥罗拉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倚靠在椅背上:她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姑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听到阿加莎这种极为浅显的挑衅,她都会抑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算了,看你这么配合,我也没有什么心情了。”难得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阿加莎显然没有继续停留在这里的想法了,她无奈地看向列夫,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时候不早了,反正我们也已经拿到了关键的笔录,还收获了不少别的线索,不如就这么收个尾,今天的审讯工作也就到此为止吧。” 毕竟在列夫面前,还要适当保持一下自己的威严,阿加莎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想玩了”。 列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沉默着进行记录。 “好吧,那让我们说回正题,”阿加莎撇了撇嘴,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也就是说,在你和教廷的原本计划中,就没有打算与海岛教会的人多加接触的打算,本质上也是为了和一位失落的天使建立联系,这一说法是否有误?” “无误,”奥罗拉摆出了一副已经认命的姿态,颇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不论是签字画押,还是以我的本名起誓,都是没有问题的——被你这么一番折腾,我也觉得有些累了,早点结束这些麻烦事也好,我也需要休息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既然不是为了执行教廷的命令,多此一举并没有什么好处。” 阿加莎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算是为这个“充满了波折”的审讯划上一个句号。 “不为什么,单纯只是因为无事可做罢了。”奥罗拉表现得倒是非常坦然: “既然任务失败了,回国前总是要做些事情、拿出一两个不算成果的成果,也好忽悠一下那些盯着枢机卿之位的孩子们。当然,能够给你们达西亚人添点堵,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话又说回来,也正因为我现在位于塞西亚,教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得知你们的计划——格里高利冕下一定会出兵的,你们真的有信心吃下整个米斯伯国和海岛教会吗?” 听到这句威胁,阿加莎笑出了声,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可笑之极的笑话: “可问题在于,教廷能派出多少用于远征的军队呢?两千人?三千人?还是五千人? “为了此役,艾尔花费了无数心力,王国投入的力量更是远超你的想象,即使面对塞西亚全境的攻势,我们也有信心拿下这个战略目标——你们拦不住王国的兵锋!” “好吧,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奥罗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如果教廷在塞西亚遭遇了重大的军事挫折,甚至损失了一个可以对抗达西亚人的盟友,等待你们的就是半个圣主教世界的怒火。 “我并不是在威胁你,只是进行一个善意的提醒:如果达西亚人一意孤行,大圣战的再启,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臆想。而这一次,教廷会发动规模更加浩大的攻势。” “无所谓,”阿加莎也表现得漠不关心: “王国的强大,从来都是通过铁和血换来的,虽然我们不想轻易和教廷开战,但如果你们真的一意孤行,我们也不介意让你们再体会一次失败的滋味。” “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今晚的对话不如就到此为止吧。”奥罗拉抬起双臂,向后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走之前,记得让外面的年轻人给我准备一份甜点,我想补充点糖分。” “放心,我会让他们按照我的喜好进行准备,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阿加莎利落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既然这项工作已经结束了,列夫,收拾收拾文件,今晚可以收工了。” 自始至终,二人其实都没有谈到海岛教会,她们既没有谈论这个组织的现状,也没有探讨过这个组织未来的下场,对阿加莎和奥罗拉来说,海岛教会的覆灭已成定局: 虽然这个组织自以为脱离了王国国教、自成一个派系,但她们都清楚——西洛里亚的主旋律永远只有两个主题,王权争霸、以及教派争锋。 而在教派争锋的棋局上,真正的棋手从来都只有两位,卡俄基亚教廷和达西亚国教。 至于海岛教会?它不过是一个略微有些分量、又有些活跃的棋子罢了,教廷在意它,是因为这个教会可以稍微分散些达西亚人的注意力;王国在意它,也只是因为它拦在了王国统一的道路上。 说到底,棋盘上的小卒再活跃,也没有一位棋手会真正地在意它的死活。 虽然阿加莎成功套出了需要的信息,但这场审讯其实是不欢而散的,列夫抱着审讯的笔录,快步走出审讯室,跟上了阿加莎的脚步: “殿下,这位枢机卿……应该怎么处理呢?要不要暗中——!” 列夫顿了顿,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你想怎么处理她?没有我和布兰达进行压制,也没有埃文公出手,你们怎么对付这位枢机卿?难道是想依靠下毒吗?那还是不要白日做梦了,那种程度的超凡已经百毒不侵了。” 阿加莎只是瞥了列夫一眼,便打消了他的想法: “我们毕竟还没有和教廷正式宣战,贸然杀死一位枢机卿级别的教廷高层,还是奥罗拉那样最有权势的教廷高层,对王国会有哪怕一丝的好处吗?怎么,你的脑袋糊涂了? “什么都不要做,好吃好喝地招待好她,等到战事结束,就老老实实地放她回卡俄基亚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历史总是渐进的 “是么,教廷果然会出兵啊,只是让我有些没有料到的是,此刻居然会有一名枢机卿恰好位于塞西亚,让教廷方面至少提前半个月得知了我们的动向,这就有些麻烦了……” 艾尔弗雷德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教廷的高层们也是拥有类似影卫的沟通机制的,好在我们此役的安排中,布置了足够的兵力和冗余空间,现在依旧可以打一个时间差。” “影卫体系的培育成本之高,甚至可以从零开始地再造一个小国,我一直以为,只有王国可以承担这种高昂的代价,没想到,教廷居然也有类似的机构。” 负责汇报工作的阿诺德听到了这番说辞,语气也有些感慨。 “时至今日,依旧能够在西洛里亚呼风唤雨的大国政权,都是从数百年的厮杀中活下来的赢家,千万不要因为其表露出来的表象,而对他们产生懈怠之心。” 艾尔弗雷德看着自己的近侍,自然明白——这段时间的工作,让阿诺德充分认识到了王国的强大和进步,也进一步地理解了西洛里亚诸国的孱弱、矛盾和落后。 这些都是事实,但阿诺德显然也犯了一个新手官员都会面对的错误: 他过于高估了王国的强大和先进,也过于低估了大陆诸国所隐藏的实力,这会导致阿诺德过分迷信王国的强大力量,这会错估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阿诺德自然也能逐渐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建立起一套正确的认知,艾尔弗雷德对于自己的近侍还是有信心的。 但很显然的是,他不觉得阿诺德还有磨磨蹭蹭的时间了: “卡尔,好好地帮阿诺德补习一下西洛里亚历史,趁着这个机会,我正好休息一会。” “您的意志,殿下”影卫缓缓现身,来到了阿诺德的面前: “马歇尔阁下,你想让我从哪里开始说起,对你而言更便于接受和理解呢?” “即使你这么说了,我也并不是很明白该怎么问,不如就按照你的节奏来吧。” 阿诺德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先询问自己的意见,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样啊,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教导他人,就让我们从古王国时期的改革开始吧。” 卡尔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教导别人的一天,为此思索了一会: “任何一次尝试都不是无中生有的,它们一定是参照了他人的经验,这个经验并不一定是成功的,也有可能是一次失败的实验,古王国时期的改革自然也不例外。 “彼时的哈文德王室,面临着平民超凡与贵族间难以调和的矛盾,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有两条改革方向——其一,便是效法沙海旁的新月帝国,将立有军功的平民超凡册封为新贵族,建立起最为完备的封建制度,解决这个矛盾; “其二,就是效法教廷,最大限度地将权力与贵族身份剥离开,建立起拥有上升途径的、纯粹依靠精英治国的新体制,这样也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当时所面对的矛盾。” 卡尔虽然没有说,但阿诺德还是能够明白这两种方法的局限性: 达西亚的情况实在是太过特殊了,新月帝国的制度并不能适用于这片土地,只能帮助古王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矛盾最终还是会彻底爆发的; 教廷的制度倒是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矛盾,但对于真正的平民而言并不公平,因为它的核心主旨只有一条,“成为超凡,才算得上是可以参与权力分配的‘人’。” 当然,超凡和普通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教廷的制度维持了八百年,至今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只要不是压迫得太过分,普通人是不敢真正反抗超凡的。 阿诺德自然也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他微微皱眉,问出了一个问题: “可是,只有这两个选择吗?为什么没有类似现代王国改革的选项?” “马歇尔阁下,这就许多现代人所面对的问题了——在我们看来,王国如今的这副景象是理所当然的,先行者们为什么没有选择这条注定会成功的道路呢?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其实是一种粗暴的结果论,我们并不比先人聪明,先行者也并不会比我们愚笨,正是因为他们所做过的失败尝试,我们才得以取得现在的成功。” 影卫毕竟都是学识渊博的人才,卡尔的言谈也逐渐流畅了起来: “对于当时的哈文德王室而言,看似有得选择,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教廷的制度似乎很好,但那只适用于教廷这般特殊的组织,更何况,这套制度是自教廷初创之际,便由圣徒制定下来的规则,后来的教皇们也想进行改革,却都没有成功。 “对于古王国来说,贵族的势力实在是太过庞大了,贵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削弱贵族们的特权,只会让他们对哈文德王室群起而攻之。 “事实上,即使古王国朝着更为严密的封建化方向进行改革,王国的贵族们依旧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极大的侵害,从而向哈文德王室掀起叛乱,这就是七王之战的起因。 阿诺德默默地思考着,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但在我看来,新王国的改革,似乎比古王国时期的改革更加激进——历代陛下并不满足于消灭贵族家族,而是意图彻底抹除封建采邑的根基!这不是更加困难的举措吗?” “确实更加困难,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难以入手。” 卡尔微微颔首,对这个说法颇为赞同,“但对于当时的王室而言,他们有着一项难以忽视的绝对优势——霍华德家族是七王之战的胜利者,初代霍华德陛下不仅拥有着最为强大的军事实力,更拥有来自其余大贵族的绝对忠诚和盟约。 “拥有这股实力,新王国有能力彻底消除反对的声音,将这一改革推行下去!” 阿诺德默默地点了点头:通过这番对于历史的讲解,他明白了许多未曾想通的问题,也理解了为什么艾尔弗雷德会在这个时候,让卡尔为他“教授历史”。 “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但许多事物的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 果不其然,倚在靠背上的艾尔弗雷德缓缓出声,为这段对话进行了最终的总结: “王国与教廷的制度究竟孰优孰劣,这就留待学者们研究吧。但作为王国的代行者、我的近侍,你要明白一点——教廷是王国五百年来的宿敌,而这个政权已经存在于这个世上长达八百余年。 “甚至于,时至今日,教廷依旧保持着无比强大的生命力,这个组织的实力和底蕴,远没有你看上去的这么简单,对待他们,你必须投入绝对的认真和警惕!” 第三百二十八章 终于得见 “哎呀?不得不说,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啊——我居然能在埃德萨的城堡之外见到莱安阁下,是哪位大人物这么有面子,竟然可以把您本人给请出来。” 看着门外的来者,端着茶杯的斯兰伯爵斐瑞只觉得对方有些难得一见,不由得朗笑了一声,微微抬起手中的茶杯,表示敬意,嘴上说着一些表示熟络的玩笑话。 一位两鬓有些花白的男人走进会客室,对那位领着自己的侍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并顺手解下了披在身上的大氅,交给了这位年轻的侍从。 这位看上去有些年迈的老人似乎与斐瑞是熟识,想来也是一位地位尊贵的贵族,但他却丝毫没有端着腔调的意思,即使是面对一位普通的侍从,也展现出了一副平易近人的态度。 直到那位侍从离开了房间,这位名为莱安的男人才坐到了斐瑞的面前: “你也莫要调笑我了,这些年来,我们也都没有出席过几场社交晚会——塞西亚又没有什么大事,与其参与无聊的晚会,还不如在书房里多看看书,还能跟得上西洛里亚的大势。” “同意,我可没有兴趣和那群短视的家伙浪费时间!”斐瑞举起茶杯,像是在对莱安举杯祝酒,“你可一定要试试埃文家的茶——我从未想过,原来红茶也可以如此的醇厚。” 莱安轻笑了一声,默默地端起了茶杯,品味着香茗的醇厚味道。 许久,莱安才一脸惬意地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这位忘年交: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也来到了这里?莫非也是因为……?” 听到莱安疑惑的声音,斐瑞也笑了出来:“我来这里的理由,应该和你是一样的——” 年轻的斯兰伯爵顿了顿,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个答案: “艾尔弗雷德·霍华德殿下!”“艾尔弗雷德殿下。” 听到对方口中的回答,这对友人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心理预期,但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即,二人朗声大笑,既化解了彼此间的试探和隔阂,也立刻明白了许多事情。 “人人都说,埃德萨的伯爵,莱安·埃德萨,是一个坚定的贵族主义者,是反达西亚阵营的柱石之一,可谁又能够想到——这位老伯爵早就已经搭上了王国的线!” 斐瑞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脸促狭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老人。 “我可从来都没有表达过自己的倾向,更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什么‘贵族主义者’,或是什么‘唯血统论者’,不过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如此表现,让旁人产生了这种误解。” 莱安倒是一脸坦然,身子微微后仰、倚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我如果真的崇尚什么贵族至上论,也不至于连续二十多年不曾出席社交晚宴啊,我们也是相交了二十年左右的老朋友了,你倒也不至于这么揶揄我。” “有段时日没见了,开个玩笑。”斐瑞倒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显然知道莱安的性格。 “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果决地选择达西亚一方: “洛塔战役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了一下——虽然那些骑士下达的命令都很高明,看上去确实像是救援不利、以及为了保存己方实力而坚守不出的样子,但那两位公爵也不是什么愚钝之人,等到他们之间的暗斗结束,一定会抽调智谋来应对你!” 即使现任兰斯公国的执政唐娜夫人始终声称自己是“代公爵”、并一直强调自己的亡夫才是“现任”的兰斯公爵,但在各方势力眼中,这位坚强的女性早已成为了兰斯公国的主人: 经过十余年的奋斗,唐娜早已将整个兰斯公国的利益完成了整合,并将所有可以被拉拢的各阶层势力,纷纷统合到了自己的麾下——即使是他的丈夫,那位在贵族眼中“离经叛道”的赛门·劳伦特公爵,生前也不曾完成过这份集中权力的伟业! “对于这一点,我丝毫不曾感到忧虑,”斐瑞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凡是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当初密谋害死赛门卿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他的亲兄弟和塞西亚大公,毕竟那件事做得太粗糙了,几乎处处是漏洞。 “而唐娜夫人知晓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自从她公开表明了自己的高等超凡的身份后,那两位的斗争就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凭那位的手段,拖住罗纳德半个月不是问题。 “到了那时,呵……”斐瑞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声,“该谈成的也都谈成了,又有谁能掌握我们秘密来此的证据呢?不必忧虑,也无忧虑之必要。” “不错,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当初的那个冲动小子,现在也算得上是老成持重了。” 莱安浅笑出声,端起茶杯,“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这时过来了?” “是那位神秘的艾尔弗雷德殿下邀请我来的,他以王国王子、裁判所审判官、以及商会主管者的‘官方身份’,以私人的名义,邀请我这个达西亚的商业伙伴,到埃文宅邸这样的私人场所,嗤……谈‘公事’。” 斐瑞说着那封来自艾尔弗雷德的邀请函,忍不住笑出了声——艾尔弗雷德在心中表现出来的“小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了,似乎是生怕斐瑞看不出来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似的。 “我也收到了这样的一封邀请函,而且还是在我的枕边发现的。” 莱安叹了一口气,心中其实已经猜到这位王子可能想要做些什么了——一封故作亲切、实则充满了心计的邀请函,以及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威胁,他看不出来才有问题! 斐瑞也沉默了许久,这才再度开口: “你说,这位殿下是想把我们晾在这里、搓搓我们的锐气吗?我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除了你和侍从之外,不曾见过其他的人物了。” “不太像,对方可能是真的很忙,抽不出身,”莱安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很肯定的答复: “恩威并施,看这副样子,这位殿下似乎不想把我们推到对立面。 “既然对方已经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应该不会再想做这种小动作了,现在想来,只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有要事在身。” “斯兰卿当真深明大义,令我颇感欣慰啊。”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淡然的声音,但二人却是在瞬间警觉了起来——即使在此刻,他们也没有察觉到声音主人的存在感! 会客室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位身穿长风衣、面容清秀的年轻男性大步迈入房间。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两人此前都不曾想到的人物: 米斯伯爵,鲁宾·米斯! 第三百二十九章 沟通意见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诚如埃德萨卿所言,我确实因为一些公务而耽误了行程——近来诸多事务缠身,很多时候确实无法做到随心所欲,还请两位见谅。” 这位黑衣青年坦然地坐在面向南方的沙发上,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淡然的微笑: “这应该是我们的初次见面,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就是邀请你们来此的次席审判官,艾尔弗雷德·霍华德,希望我们以后可以愉快合作,埃德萨阁下、斯兰阁下。 “或许你们并不认识,但想来你们应该很熟悉米斯卿的存在吧,你们三人不妨先叙叙旧、交换一下对于当下情况的理解,也便于我们开展后续的对话。” “鲁宾阁下?”看着落座的男人,头发霜白的老伯爵微微皱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考虑到你的实力,确实足以在那种乱战的场合中勉强自保,但这种场合下的再会,确实是我不曾料想到的事情了——我原以为你会前往南方,寻求那两位公爵阁下的庇护。” “虽然阁下的决定十分大胆,但如此一来,迄今为止的种种事件,倒也确实说得通了。” 斐瑞缓缓地摩挲下巴,思索了片刻,“我就说么,那群靠着军事政变上台的白痴们,怎么会在立足未稳、旧有势力未被彻底清算之际,就这么忙不迭地去教会的大教堂邀功;而那两个教会的老东西居然没有异议,就这么以教权的名义,册封了代理伯爵。 “还以为他们都失了智,不成想是早就没有了退路——即使有教会的支持,法理正统还是在鲁宾阁下的身上,他们是想趁着这段时间差,为自己争取一些应对达西亚人的主动权。” “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归根究底,他们也不过是想办法挽回一些劣势罢了。” 莱安舒缓了神色,回忆着艾尔弗雷德和鲁宾的表现,也算是理清了思路: “米斯伯国两百多年来的法理正统,始终在于米斯家族一脉,无数的权势、利益都是围绕米斯家族而展开的。归根究底,叛军能依靠的只有来自教会的铁腕支持,再过几个月,他们应该就会发现这个无比沮丧的事实—— “在教会武装的帮助下,米斯伯国的各大势力虽然无法反抗他们,但这些依旧忠于鲁宾阁下的贵族们,却始终把持着整个国家足以正常运作的关键,只要暗中使些绊子,他们的指令就会被困在米斯城内、甚至出不了米斯城的城堡!” “而到了那时,他们就会推出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可怜人,把他杀了,然后谎称米斯伯爵病发身亡,这就是他的尸首——虽然理由很蹩脚,但也勉强够用了。” 艾尔弗雷德适时地插入话题,脸上挂着一抹颇为赞许的微笑: “两位不愧是明事理、懂时局的聪明人,不过片刻的功夫,你们就想通了这些。” 听着这番话,斐瑞和莱安不由得笑了一声,权当接受了艾尔弗雷德的赞赏: 这种说辞是很常见的、恭维的客套话,其间究竟有多少真心的成分,二人对此并不介意、也不会真的进行深究,但对方显然摆出了愿意交谈的态度,这就是一个令人安心的信号。 “说实话,如果只是寻求庇护,达西亚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个国度足够强大,但凡是一个有理智的决策者,都不敢主动进犯达西亚。” 思索了一番,斐瑞看向鲁宾,选择了一个在场众人无不关心的话题,加以介入: “可问题在于,就在不久之前,达西亚才与联盟达成了和约,短期内怎么可能再启战端? “但对于鲁宾阁下来说,最要紧的,就是时间——无论那些政变者如何愚蠢,至多三个月,他们也会反应过来,并立刻展开相应的行动、尽可能地夺取主动权和法理正统。 “届时,即使米斯伯国的贵族们依旧支持您,我们也需要考虑维持新的稳定格局了。” 虽然这番直白的言谈听上去很伤人,但斐瑞说得也确实是实话: 涉及区域格局的政治博弈,向来都是瞬息万变的。 许多来自高层之间的决策的制定和实行,都需要讲究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时机过早,只会提前暴露出自己的战略意图和真正目的,让对手更早地反应过来,反而会浪费了率先发难的良机;可如果时机过晚,也会平白浪费许多机会,甚至无法再把握主动。 很显然,鲁宾·米斯——这位立场尴尬的米斯伯爵,此刻就面临着一个这样的问题。 斐瑞所说的言论听上去很有道理,鲁宾此时已经进入了达西亚的疆域,对于他来说,似乎应该要向南走,寻求那两位立场相同、利益相同的公爵的帮助,貌似更符合他的利益。 “嗯,斯兰伯爵的提议听上去也颇为可行,如果鲁宾卿也有此想法的话,王国倒是对此表示理解,我也会安排一队人马、将你礼送至塞西亚的南部地区。” 艾尔弗雷德脸上的笑意不减,看上去也是对于斐瑞的说法颇为认可。 似乎只要鲁宾开口,他真的愿意礼送米斯伯爵离开达西亚、放弃自己的筹谋。 但鲁宾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顺着斐瑞的话说下去,意志不坚定地选择了背弃达西亚的道路,这个国家的战争机器也不会停止,而自己的下场也会十分悲惨! “感念殿下的善意,也感谢斯兰阁下的好意。” 鲁宾摇了摇头,断然婉拒了斐瑞的提议,“我既然已经来到此处,自然不能朝三暮四、做这种意志不坚定的事情。况且艾尔弗雷德殿下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这些天来也是往来奔走、付出了许多的心力,我不能就这么辜负了殿下的好意。” “哦?此话当真?” 听到这番话,斐瑞和莱安纷纷振作精神,面色严肃了起来,看向艾尔弗雷德: “既然是殿下这样的人物亲自应承了下来,我们也安心了一些——可达西亚终究和联盟达成了和约,如此一来,即使您有这份心意,也实在难以出兵啊!” 先前对于鲁宾的那番言辞,也算不得是什么劝告,更多的还是一种客套,既然鲁宾已经代为表达了达西亚方的态度,他们自然更加关注这种重要的事情。 “这些年来,海岛教会的行事未免过于霸道了,二位是否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出乎意料的的是,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急着说自己的盘算,也没有含混其词地掩饰自己的想法,而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将话题转到了海岛教会上。 第三百三十章 都是聪明人 艾尔弗雷德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让这两位塞西亚的北境伯爵都愣住了。 但莱安到底是个见过风浪的老人家了,他能够稳坐埃德萨伯爵之位数十年、又在贵族联盟中有着足够的名望,自然是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和人生智慧的。 看着艾尔弗雷德智珠在握的模样,他的脑海中大致回忆了一下达西亚的政治架构、回想了一番那几个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心底突然回忆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只在瞬息之间,这位老人便明白了什么,一脸赞同的看着艾尔弗雷德: “殿下所说的,也确实是我这些年来所忧虑的——经过了漫长的休养生息、默默发展,米斯大教堂掌握了一股颇为强大的力量,使得至圣主教的权势隐约间已经压过我们一头。 “也正因如此,教会方面近年来采取了许多激进、主动的扩张政策,即使是我的埃德萨城,也面临了许多来自这方面的强势逼迫,说实话,我对此十分头疼。” 这位老人像是见到了某位知音一般,在艾尔弗雷德面前细细地列举了教会的种种动作。 艾尔弗雷德也只是静静地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耐心地听着对方“清算总账”的言论。 莱安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就来了这么一出,听着艾尔弗雷德的说辞,他突然想起了一件距今已有五十余年之久的大事——以讨伐异教之名,教廷曾发起过的最后一次东征圣战! 教廷象征着上主的地上神国,曾以讨伐异端、异教的名义,对外发起过九次大圣战。 这九次圣战所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大,聚集在教廷旗帜下的军队规模也越发壮大,几乎每一个有影响力的西洛里亚国家,都曾参与过这九次声势浩大的圣战。 虽然由于半岛城邦的叛乱,以及沙海酋邦与新月帝国的联军进行了积极抵抗,导致规模最为盛大的第九次东征圣战无功而返,诸国平添了许多伤亡而没有获得利益—— 可对于许多年岁较小的西洛里亚人而言,尽管第九次东征的战果是极为失败的,但在他们的心中,早已下意识地将“圣战”和“教廷”相结合,似乎发动圣战只是教廷的特权。 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莱安的心里其实很清楚,发起圣战,其实一直都是属于宗教领袖的“宗教审判权”。 除了位于陆域海沿岸的教廷外,圣主教一直都有着另一个宗教领袖——达西亚国教! 尽管这个组织隶属于达西亚王国的统治架构中,看上去似乎并像教廷那般、没有在西洛里亚的土地上发挥多少作用,而教廷方面也在不遗余力地对国教进行抹黑; 但无论是谁,他们永远都无法回避一个最为基本的事实: 在西洛里亚,达西亚国教是一个影响力略逊于教廷的,但同样拥有着不可辩驳的正教根基、以及坚实的法理基础的正统圣主教教派——与海岛教会这样的伪劣货色,有着本质区别! 同样的,尽管许多人都遗忘了,但达西亚国教所拥有一切权柄,也是与教廷完全相同的! 而艾尔弗雷德接下来的言谈,也证实了莱安内心的种种猜想: “唉,埃德萨阁下所说的,也是恰好是我所感到困扰的烦心事——米斯大教堂实在是太过霸道了,他们不仅在贵族联盟的势力范围内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更是以交流教义的名义,公然在王国境内派遣数十名名为‘修士’,实为‘密探’的危险分子!” 艾尔弗雷德长叹了一口,一脸忧心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这些密探纠集各地区残存的、反王政的叛乱力量,数次举行违反政务院所规定的大规模集会,意图秘密走私武装、动摇王国治下的合理合法之政治秩序! “虽然在热心公民的举报之下,我们得以在危害发生之前,将这些危险团伙一网打尽,可在后续的查抄阶段,我们得以窥见这些计划的冰山一角—— “但仅仅是这一部分的内容,就向我完整地揭示了四项冲击军队驻地的计划、七个武装攻占政务系统的政变方案、甚至还有一个意图绑架国教圣女的规划! “这一桩桩、一件件,倘若真的付诸实践,付出的都是王国民众的生命,满足的却只是这些阴谋家那肮脏龌龊的算计,着实让我感到心寒啊……” 尽管艾尔弗雷德的言语中包含了许多陌生的词组,与莱安他们所熟知的政治词句并不相符,但斐瑞也不是愚钝之辈,二人一唱一和之间,他自然也是早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殿下所说的,确实是正论——不论世俗身份、也不谈各自利益,大家无不是上主的信者,颂着上主的名、念着经典上的教诲,沐浴在上主的光辉之下。 “倘若是涉及人世的利益之争,战火燃起、生民涂炭,虽然也是一桩让人心中颇感无奈的憾事,但终究还是人间的争斗,无论如何都不能玷污我们对上主的信仰。 “但教会显然已经越界了,他们以修士的身份、念诵着上主的名号,却在做着那些蝇营狗苟、只为了满足自己世俗之私欲的勾当,着实可恶! “话虽如此,纵使我们的心中有诸多的不满,终究还是实力不济,不能主持公道。” “由此可见,米斯大教堂确实是做了诸多的不端之事,引起无数塞西亚义士的愤慨。” 见二人如此配合,看上去也不似意志不坚定的趋炎附势之辈,艾尔弗雷德满意的点了头: “我也有心主持公道,既然如此,此番借着鲁宾卿遭受奸人谋害一事,我今日便向姐姐进言,以圣女之名,向玷污了上主之名的卑鄙者发动圣战!” 阿加莎是当着鲁宾的面,签署了发动圣战的圣女敕令,但鲁宾也很清楚,艾尔弗雷德让他来此,就是为了让他在两位塞西亚贵族面前公开表达立场的。 这位米斯伯爵的嘴唇微微颤抖,心情却平静坦然,他侧过身,向艾尔弗雷德微微躬身: “感谢殿下为我米斯伯国、为无数枉死的忠诚者,主持公道!” 第三百三十一章 保持中立 “那么,殿下在这个时候邀请我们,又这么开诚布公,是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经过了一段并不算漫长的沉默后,斐瑞端起茶杯,笑看面前的艾尔弗雷德: “说实话,我和埃德萨伯爵也不满教会许久了,可米斯大教堂终究是这个国家的中枢,无论如何,帮助达西亚攻打盟友领土之事,我们却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 斐瑞和莱安能够坐稳一国之领主的位置,虽然不一定意味着这二人是什么天纵奇才,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痴愚之辈。 艾尔弗雷德特意在这种敏感的时间段邀请他们,并且长篇大论地表达了自己对于海岛教会的不满,当然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正义感和道德观,而是在释放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这位殿下很清楚发生在米斯伯国的事情,在保下了米斯伯爵鲁宾的现在,他认为达西亚应该更进一步,从这个国度、以及教会的手中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这个强大王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再度运转、并为这场圣战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这便是艾尔弗雷德借此向他们传递的信息、并希望从二者手中获得一定程度的支持或帮助。 尽管自己与莱安对达西亚抱有友好合作的态度,况且在米斯伯国的贵族政变一事上,他也确实与艾尔弗雷德的立场相近,可对方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斐瑞也不清楚。 事已至此,摆在两人面前的选择其实只剩下两个:合作,或是抗拒。 话虽如此,两国与达西亚关系亲近、在此事上的立场又基本一致,斐瑞索性先一步挑明话题、在艾尔弗雷德面前划清己方所坚持的底线,也算是稍微掌握一些对谈的主动权。 “斐瑞所说的,也是我当前所坚持的立场——的确,朴素的正义感驱使我支持达西亚人的圣战规划,但我终归还是要坚守一些‘底线’和‘原则’的,殿下应当能够理解。” 莱安也微微颔首,紧随其后地进行了一模一样的表态。 “我想二位可能误会了一件事,”艾尔弗雷德的身体微微向后倾倒,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我并不强求斯兰伯国和埃德萨伯国一定要做出什么表态,这太不理智了,也不现实。 “我之所以会邀请二位来此,只是希望借由我之口,正式向你们传达这一王国战略,以避免日后的一些举措惊扰到两国、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与慌乱——王国与两国保持着良好的商贸关系,这对双方而言有益无害,我不希望让战争扰乱了彼此间的正常关系。” 艾尔弗雷德倚在靠背上,他的姿态看上去略微放松了一些: “当然,能够得到二位的这番表态,自然也就意味着两位阁下能够理解王国所处的境况、以及整个塞西亚的局势,并对此做出了相对正确的战略决断。 “对我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意外之喜了,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在战略上保持共识。” 艾尔弗雷德表现得十分自信,似乎他真的只是来通知莱安和斐瑞的,并不希望塞西亚的两个北方国度被迫下场、参与到这场可能会改变整个地区局势的战争: “你们是王国的朋友、也是贵族联盟的一员,我当然明白二位阁下的苦恼之处,所以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保持中立、冷眼旁观即可——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明确的态度。” 达西亚人当真如此自信? 斐瑞和莱安微微皱眉,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疑惑。 “殿下能否给我们透个底,在收复米斯伯国的圣战中,达西亚究竟会派出多少兵力?” 趁着当下氛围较好,莱安沉吟片刻,还是明了地问出了这个疑问。 当然,他还是明白分寸的,紧接着补充了一句,继续坚持自己一贯的立场: “自然,我们很明白您的立场、也清楚我们自己的身份,这只是一场私人性质的谈话,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不知道殿下说了什么,更不会向外界胡言乱语。” “埃德萨阁下勿要多虑,我既然邀请你们来此探讨军国大事,一定是给予了二位充分的信任的,这种最基本的信息,还是要与二位沟通一下的。” 艾尔弗雷德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亲近、交心的姿态: “当然,关于具体的兵力数量和战略安排,我无法告知二位,这不仅仅是因为事关最高战略机密,也是由于军方高层目前正在密切磋商、不断修订我们的作战部署。 “不过,有一件事实是可以肯定的——我们在此役中所投入的军事实力,即使相比于教廷最后一次发起的大圣战,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此话当真?” 莱安和斐瑞的神情都无比错愕——虽然第九次东征圣战最终以圣战军的全面溃败而告终,但那是多方面因素交织而造成的最终结果,放眼于整场远征,不知有多少权冠化为飞灰! 诚然,二人都没有亲眼见证过那场大战,只能从破旧的史书中窥见历史的一角。 可即便是从故纸堆的文字之中,他们也能感受到那场大战中的宏大场面、壮烈牺牲、以及弥散在西洛里亚之东的硝烟和烽火! 而艾尔弗雷德却能够断言,达西亚人为了这场征服米斯伯国的圣战,调动了不下于那场大战的兵力,这如何不让他们感到震撼? 不过是一个伯国,何至于组织如此规模的大军?达西亚人的假想敌究竟是谁? 从对方的眼中,斐瑞和莱安不约而同地看出了这个疑问。 “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战火自然不会烧到二位的领地。” 艾尔弗雷德摆了摆手,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疑惑,便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当然,为了感谢二位的深明大义,王国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这是一些小小的物质感激。” 不待二人有所反应,艾尔弗雷德就如同高明的戏法大师一样、凭空拿出了几份文件。 “这是?” 斐瑞只是扫视了一眼,便在这几份文件的顶部,看到了一个他已经见过了无数次、早已无比熟悉的、繁复华丽的天平纹章——毫无疑问,那是达西亚商会的徽记。 “虽然这之间牵涉了无数金币的流动,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加深彼此友谊的媒介。” 艾尔弗雷德将几份文件平摊在桌上,眉眼中带着一抹笑意: “请看,这份是武器装备的优惠订单;而这份,则是小麦、面粉等耐储存粮食的优惠订单;至于这份,则是织物的大宗订单——这些贸易协定上的价格,都是最为优惠的成本价,王国只从中抽取少量金币,以用作商品的运输成本。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两份协议——王国愿意以较低的代价,承接斯兰伯国和埃德萨伯国的主干道翻修项目。请注意,是两国境内的每一条主干道,王国绝不会欺骗自己的朋友。” 在艾尔弗雷德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之间,斐瑞和莱安却越发不能保持淡然了: 文件上的每一个单词,都意味着巨大的财富让渡。 很显然,为了这场看似简短的非正式会谈,艾尔弗雷德预先作了极为周全的准备——他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两国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保持中立! 第三百三十二章 新朋友,老朋友 这场会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艾尔弗雷德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关于战争的话题,即使两位领主有意无意间想将话题引向那个方向,他也会在第一时间岔开话题。 在艾尔弗雷德的言谈中,有的只是王国与两个伯国之间的友好关系、以及他本人对于未来的一点期许——能够与两位领主阁下建立深厚友谊的美好期许。 如果单看这些对话,那简直是一段可以写进教科书中的、用于宴会开场的华美辞藻。 当然,辞藻确实很重要,但实际的利益往来、金币流通,显然才更为二人所关心。 艾尔弗雷德拿出的那几份协议,自然只是由商会拟定的初稿内容,在这个框架下,他有更多的操作空间——当然,也有更多的“让步”空间。 在“增进三国友谊”的思路指导下,艾尔弗雷德适当地表现出了一番不舍而又决然的态度后,在最终敲定的贸易条约中,给予了两个伯国更大限度的让利条款。 事实上,这些贸易协定并不能为王国带来哪怕一枚铜币的利益,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它们都是毫无疑问的亏本买卖,几乎可以说是在变相地给两国送钱。 但王国的体量足够大,在艾尔弗雷德的长远规划中,适当的金币损失会在未来带来更大的回报——足够的体面、以及合适的物质给予,可以更好地争取来自两位领主的政治表态。 而在通过对于各种官方文件、两位领主的行事作风的分析,并对裁判所的各项文件进行综合考量后,艾尔弗雷德初步断定,斐瑞和莱安是可以拉拢到王国一方的、立场可靠的人物: 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给予帮助始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艾尔弗雷德不想、也没有兴趣在花费了高昂代价后,最终却只收获了一个不知感恩、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叛徒。 而当斐瑞和莱安先后走出房间时,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抹满足且敬畏的微笑。 尽管艾尔弗雷德为他们安排了未来几日的游览日程,但此时的他们业已拥有了最大的收获,此番的兰开赛城之行,已算是不虚此行了——斯兰伯国和埃德萨伯国境内多山、土地贫瘠,本就十分依赖与外界的贸易,达西亚提出的这些贸易协定极大地满足了两国的实际需求; 而据他们所知,艾尔弗雷德返回达西亚的时间并不长,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如此深刻地洞见塞西亚的地区局势、并了解到两个伯国的先天缺陷,这位年轻的王子显然不简单。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两位领主不分先后地产生了同一个念头: 达西亚的国力已经如此强盛,代表这个国家的王子、艾尔弗雷德,显然也不是一个易与之辈,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达西亚必会重新将整个塞西亚笼罩在鹰旗之下! 到了那时,他们是否会是新秩序下的一员、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阵并不引人关注的脚步声传来,打乱了两位领主的纷乱思绪。 身为超凡者,他们自然早已注意到了两个逐渐接近的气息,纷纷侧目看去。 但在下一刻,两人都下意识地微微皱起眉头,感觉有些看不清来人的路数: 在一位女仆的引领下,一名浑身充满了“纠结”气质的中年男人走出房间,向他们走来。 只是匆匆一瞥的印象,这个容貌还算俊朗的中年男人,便给斐瑞和莱安留下了名为“矛盾”的、极为深刻的第一概念,甚至很难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这名男子的原本样貌应该很年轻,但却刻意调整了他的妆容,让自己看上去很苍老; 他的身高很高、腰身看上去也很挺拔,行走间下意识流露出的气质也证明了——他的出身很好、应该受过极为良好的教育,但他却刻意地让身体前倾,表现出一副佝偻的姿态。 而更加令人惊诧的,还是要数男人的衣着: 如果单从衣物的形制来看,这是一套标准的浅蓝色西里亚宫廷礼服,每一处的裁剪都很得体,衣物上饰物显然也经过了精心的拣选、细小的珠宝只是衬托着衣物的整体设计,在体现了礼服主人的审美之外,也不会夺了主人家的风头; 可除却这些整体设计,在衣物的领结、纽扣、衣领、内衬、袖口上,又增加了许多莫名其妙、华而不实的蕾丝和丝绒装饰,为整套礼服平添了许多突兀的细节,好像衣物的主人特别钟情于这种繁复的设计、以至于要过度地在礼服上表现这种要素,完全忽视了适度原则。 只是寥寥一瞥,这个男人便给二人留下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印象——一个家世应当不错、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体面人,却自甘堕落地成为了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真是个奇怪的人,两位领主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这里毕竟是埃文宅邸,这个男人又有侍从领路,想来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哪位大人物的客人,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立场,也不会让这个失礼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桓过久。 “日安,阁下。”斐瑞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向这位男人微微颔首。 斐瑞也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算是将这个男人看作与他们地位相仿的人了。 “哪里,哪里,您言重了,”男人的身体似乎向前倾斜了一个角度,看上去更加谄媚了: “二位领主大人日安——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不值得您如此屈尊。” 说罢,男人露出了拘谨的笑容,从两人身旁擦身而过,留下了两个越发凝重的面容: 他们分明没有说过半句提及自己身份的话题,也不可能在初次见面的情形下,就这么向陌生人揭露底牌,毕竟眼下贵族联盟和达西亚之间矛盾不断,他们此行也是秘密出访。 他们是怎么暴露的?又是如何暴露的? 斐瑞和莱安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瞥了那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眼,还是跟上了指引着他们的侍从,走向下楼的阶梯。 侍女叩响了房门,男人整了整了自己那本就平整的衣物,朗声说道: “温斯顿·巴纳德,应殿下的召唤而来,恕在下失礼。” 终于来了。 艾尔弗雷德主动起身,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对方的小臂,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算是来塞西亚了,有你在,我就能放心地把一些事情交接出去了——来时的航线是否顺利,有没有遭遇到什么大风大浪?家人的生活都安置好了吗?” 如此直接地对一个人表示关心,对于艾尔弗雷德而言,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 即便如此,那位一直依靠在角落里、看上去正在闭目养神的影卫卡尔,依旧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并没有对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放下戒备。 无他,不过恪尽职守罢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第一步暗棋的揭示 “殿下这么说,可真是折煞我了,”温斯顿表现得略有些拘谨,但也效仿艾尔弗雷德的动作,轻轻地拍了拍这位殿下的臂膀,以示自己对于他一如既往的支持与忠诚: “我已经将妻儿妥善安置到了布莱恩大道的新宅中,那里虽然距离城中心有些距离,但胜在周边设施齐全,我也不用担心他们的日常生活有所不便了。” “那就好,入座吧,”艾尔弗雷德浅笑着拍了拍温斯顿的肩膀,亲自将他引到沙发旁: “你的家业都在西里亚那边,打理起来也不方便。最近一段时间,我又没有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对我的召唤有什么不满,用这种方式迂回地向我表达不满呢!” “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处理家产确实颇为浪费心思,导致我在西里亚王都浪费了几个月的光景,但要说我对您会有什么不满的想法,那是断然不可能存在的。” 见艾尔弗雷德先一步落座,温斯顿这才坐下,回报自己这数月来的动向: “只要殿下有命令,我理应无条件地、立刻去执行殿下的要求,只是……您也是知道,您交给我的那批产业本就数量庞大,处置起来确实颇为麻烦;此外,不知如何,西里亚的宫廷也知晓了我与您的关系——应付那些来自领主们、甚至是那位西塞流陛下的宠臣的各种问询,才是最为麻烦的工作。” 温斯顿低着头,沉声低语,似乎只是在单纯地对自己发问: “奇怪,我一直都表现得很低调,除了黛西王后外,西里亚的宫廷中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晓我的身份才对——那位大人向来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见得会告诉自己的枕边人啊……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迹?还是说,西里亚高层出现了什么变动?” “好了,不必这么迂回地向我寻求答案了,”艾尔弗雷德笑着摆了摆手: “关于你的身份,还有王国布置在明面上的那些‘暗桩’,都是我通过影卫,向维克特陛下透露出来的。” “殿——!咳咳,您刚刚说了什么?”温斯顿猛地岔了一口气,思路也变得不连贯了: “您的意思是,将我们在西里亚的布置透露出去,是来自您的亲自授意吗?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王国在西里亚的旧有密探体系,早已不适用于达西亚如今的需要了。 “如今建立在西里亚土地上的新式间谍网络,都是由殿下和我亲自筹划、搭建起来的,其间耗费了多少心力,您也是体验过的,又何苦平白无故的将这些积淀毁于一旦呢?” 温斯顿的头脑真的有些糊涂了,诚然,他方才的疑问确实有试探艾尔弗雷德的意味,毕竟过去了五六年的光景,这已经成为了他和艾尔弗雷德之间习以为常的交谈方式。 但他当真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只是在向艾尔弗雷德寻求思路。 温斯顿与阿诺德一样,是最早追随艾尔弗雷德的、为数不多的几位西里亚落魄贵族之一,艾尔弗雷德早年间所遭受的那些屈辱,很多都是他亲眼见证过的! 而西里亚宫廷对于这位王子的敬畏、他与黛西王后的秘密盟约、甚至于他在西里亚建立起的基业与伟业,无不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忍辱负重、勾心斗角中谋划出来的! 温斯顿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艾尔弗雷德会这么直接地,就放弃了自己建立的事业? “哎,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没有那么大方,损害自己的事情,我是一件都不会做的。” 艾尔弗雷德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斯顿的神情,淡然地摆了摆手: “专业的事情总要交给专门的人才,虽说商会的性质比较复杂,但本质上还是一个统合商人的民间组织,王国已经在西里亚建立了一套完善的体系,商会的性质自然要回归纯粹。 “早年间,我们身边并没有几位可用的人才,自然要借助一切可用的力量。让商会过多地经手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尴尬,总不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吧? “更何况,维克特·西塞流也不是什么会被轻易蒙骗的白痴,作为西里亚百年都不一定会诞生一位的雄主,你觉得,他可曾有一刻放松过对于我的警惕?” 艾尔弗雷德的左手轻轻摩挲着佩剑的剑柄,嘴角的笑意越发晦涩: “要知道,当我第一次踏足西里亚的宫廷之时,无数的贵族、宠臣都在讥笑我,似乎不这么做,就不足以体现自己的‘忠义之心’;只有那位陛下没有这么做,他以极高的敬意和礼遇对待我,好像我不是区区一介质子,而是一位身份与他相仿的君主。 “可当我在西里亚站稳脚跟、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丑不敢再奚落我时,当我进入勃艮第公国时,那位陛下放下了和善的笑容,密探的眼睛躲在阴影中,刺客的利刃隐藏在斗篷里。” 关于那五年的游学经历,艾尔弗雷德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那也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更何况,在艾尔弗雷德看来,那段过往早已盖棺定论,他并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打算,如若不是为了引导温斯顿的思路,他当然没有刻意提及这段过往的打算: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暴露,并非是因为我们足够聪明、而维克特陛下过于愚钝,只是因为我们始终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谨慎,如履薄冰才是我们走到这一步的根本原因。 “但无论如何谨慎,总是有暴露出破绽的那一天,事实上,即使有着黛西王后的掩饰,西塞流陛下也已经注意到了商会的行迹,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实质的证据罢了。” 艾尔弗雷德微微抬眼,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已经达成了自己在西里亚的目的,那位陛下既因为与阿基拉的糜烂战事,已经颇感头疼,又意识到了达西亚的强盛国力,此番应该是想与王国修复早已破裂的关系。 “既然如此,我何不主动‘暴露’,让明面上的商会组织处在西里亚宫廷的视野中呢?” 艾尔弗雷德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温斯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智者纵有千虑,也终有一失,与其真的让他们当初的努力付之一炬,不如适当、主动地暴露出来,让那位西里亚的君王以为自己真的掌握一切,而将艾尔弗雷德的布置拆分开来: 一部分是明面上的王国商会,履历清白、象征着达西亚的官方和民间形象,既能转移维克特的注意力,也能作为一个引子——修复两国世仇的引子; 而另一部分,则是见不得光的裁判所密探-影卫体系,在艾尔弗雷德的布置下,他们将彻底转入西里亚宫廷的视野盲区,只要保持隐蔽,他们将不再受到任何关注! 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思虑是何等深远,温斯顿其实早已心知肚明,但此时的他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莫名的,他突然回忆起了一件并不算是大事的往事: 在艾尔弗雷德归国前的几个月,他曾做主与西里亚的国王达成了一项贸易协定,也就是那份关于武器盔甲的大宗贸易。 虽说以西里亚的国力,温斯顿从来都不认为这个国度会战败,但也正是凭借着与达西亚的这项武器贸易,使得西里亚可以付出更小的代价,得以在更短的时间里组织起稳定的防线,从而形成与阿基拉之间的战略均势。 温斯顿这才意识到,早在那个时候、甚至是更久以前,艾尔弗雷德就已经谋划到了这一天! 第三百三十四章 铸就蓝图的第一块基石 “好了,关于西里亚的话题说的也够久了,简单说说你是怎么处置我留下来的那批产业,这个话题也就揭过去了——我让你来塞西亚,可不是为了回忆那些不怎么愉快的往事。” 见温斯顿的眼神越发清明,艾尔弗雷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堵住了对方的恭维之词: “至于那些没什么作用的溢美之词,还是免了吧,我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好吧,那我便遵照您的意志,简要地复述一下对于那些产业的处置情况。” 知道这是艾尔弗雷德一如既往的态度,温斯顿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但也知道这位主君的性格,收敛了脸上那幅带着谄媚的笑容,递出了一份整理妥当的文件: “您留在西里亚的产业总共有三个部分,我也因此擅作主张,以这三个部分的产业规划为基础,分别交给了西里亚国内的各方势力。 “第一部分,亦即最为重要的、设置在勃艮第公国的新式装备制造工坊,由于这部分产业是由殿下与公爵阁下共同筹划建立、并由二位共享利益的,我便以先前的契约为母本,拟定了将产业转让给公爵阁下让渡文书,并没有引起来自宫廷的瞩目; “第二部分,也就是那些散落在西里亚王都、以及各个采邑的城市商铺,则是通过相对便宜的价格,转让给它们所属的各位领主、以及西塞流陛下的宠臣们; “至于第三部分,那些为贵妇们裁剪高端衣物的达西亚风物馆,由于本就挂名在黛西王后的名下,由她独享所有收益,我便理所应当地将这部分产业交接给她了。 “当然,产业转让、出售过程中所产生的一切赋税,也全部上交给了西塞流陛下最为宠信的税务官们,由他们上报给那位陛下、并收缴入西里亚的国库、以及国王的内帑之中。” 说完这些,温斯顿便正襟危坐、不再多说一个词汇,静静地等待来自艾尔弗雷德的指示。 房间中的空气迅速凝滞了,只有壁炉中的木柴正在默默地燃烧着,间或有一两颗火星从泛着红光的焦黑木炭中跳起,发出几声清脆细小的噼啪声,打在壁炉的石砖上。 年轻王子的目光从纸张的华丽文字上快速掠过,指尖不断翻动纸张,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声音,却完全不能让房间里的气氛有所缓和,反而让温斯顿觉得更加凝重了。 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艾尔弗雷德便合上文件夹,看向温斯顿: “不错,处理得都很周到,不仅照顾到了各方的情绪,也满足了所有人的利益,即使让我亲自处理这种麻烦事,只怕也不会比你周到多少了。 “只是……” 话锋一转,温斯顿最害怕从艾尔弗雷德那里听到的词汇,还是被他说了出来: “那些契约的原件,我似乎并没有见到啊,它们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温斯顿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我将它们交付给马歇尔阁下了。” “哦,为什么?你处理的虽然是我的私产,但这种性质复杂的契约,应该交由商会才对。” 艾尔弗雷德斜倚在沙发上,左手轻叩桌面,右手随意地托着脸颊。 “这确实是我的第一个想法,但我很快就否决了它,”温斯顿摇了摇头,语气很是肯定: “这些产业归属于一位名为‘艾尔弗雷德’的王国王子,按照相关章程,我应当把契约交给位于王城的商会总部,但您曾说过,您的西里亚之行将不会在两国的官方文件中留下任何记录,这就带来了两个很重要的问题。 “问题之一,我并不认识一位有足够分量的商会高层,得以帮助我顺利地将这些文件收纳到商会的档案库中,然而,如果我试图走官方流程,向王城的商会总部进行报备,就无法避免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关键问题; “这也就是问题之二——一个出身西里亚的贵族,手中拿着一堆关于产业置换的契约,嚷嚷着这些产业都是艾尔弗雷德殿下的,平心而论,假如您对此一无所知,会怎么想呢?” 温斯顿笑着叹了口气,“在我看来,此人要么是一个想公然贿赂王国王子的白痴,要么就是一个想要陷害殿下的阴险者,但无论是哪种人,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让事态扩大。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您在塞西亚的动作给了我一个启发——既然商会已经正式成为了裁判所的下属机构,马歇尔阁下又成为了一名塞西亚裁判所的代行者队长,我将这些文件交给他,难道不是一件合乎情理和章程的事情吗?” “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你做的准备工作越多,我也就越能放心地把那个任务交给你。” 艾尔弗雷德把文件放在桌面上,起身来到了壁炉旁,向即将熄灭的火堆旁又扔了几根木炭,随手用烧火棍拨弄着炉火,就当揭过了这个话题:“知道我让你塞西亚,是为了什么吗?” 他当然不会在意那些契约的原件,那些产业本就是为了帮助他和塞西亚贵族们交好的,他更加关注的,还是温斯顿对于现今达西亚政治格局的理解能力。 “我不知道,也不关注这些。”温斯顿也默默地起身,来到艾尔弗雷德的身边,看着炉中升腾的火光,“您让我做什么,一定有着您的考量,我不能、也不会反驳您的安排。” “好了,只是闲聊而已,不用总是这么认真的,我还是信得过你的。” 艾尔弗雷德将铁棍靠在壁炉旁,拍去了手上的灰尘,又拍了拍温斯顿的肩膀: “对了,你夫人的生活可曾安排好了?她有找到一份工作吗? “你的两个孩子呢?有给他们选择好教区学校吗?” 艾尔弗雷德顺势把话题转移到温斯顿的家庭上,很少关注他人生活的他,此时倒是对于这位下属的家庭状况颇为关心。 “这……说来惭愧,都还没有决定下来。”温斯顿倒也没有藏着掖着,无奈地牵动嘴角: “可能是时日较短的缘故,内人的观点还没有转变过来,在她看来,有夫之妇从事劳作会损害家族的名誉,她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固执的,我最近也正在努力地劝她; “至于我的那两个孩子,其实也没有决定好让他们在哪个教区入学——夫人希望让他们就近入学,也好顾及到他们的安全,而我则希望让他们去城区中心的第三教区。” “关于劳作的问题,你确实要好好地规劝一下你的妻子,这里毕竟是达西亚,不劳动才是不名誉的行为,没有什么已婚女士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至于你们家的情况……” 艾尔弗雷德沉吟片刻,眼中带笑: “商会将在两个月后的花月,进行统一的员工招收,你可以让你的夫人尝试应征一下书记员之类的工作,说实话,确实有些难度,但以她的知识水平,也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至于你的两个孩子,就把他们安排到第一教区的学校吧,虽然那里的教育资源不一定是最顶尖的一批,但也是以圣女之名赐福的教区,安全问题不必挂怀。” “感谢殿下挂怀!”温斯顿当然听出了艾尔弗雷德的意思,连忙躬身。 “先不要急着道谢,你的任务毕竟很重,这些小小的回报不值一提。” 艾尔弗雷德摆了摆手,提出了对于温斯顿的要求: “我需要你代表我,正式接管商会在塞西亚地区的总分部。” 看着温斯顿一脸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艾尔弗雷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要急着高兴,你的这份差事是一个切切实实的烂摊子,较之当年在西里亚从无到有地建立密探网络,难度其实并没有低多少——塞西亚地区的商会总分部,有着代表王国各方利益诉求的势力,你完全可以将之视为商会总部的微缩版、甚至是一个更难处理的麻烦: “你虽然代表了我的立场,但你能够动用的,也只有阿诺德那一层次的力量,甚至无法过多地进行动用。若非局面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我更是不能亲自出面的,也不会为你多说什么。 “考虑到我此前的动作,你接受的是一个何等麻烦的局面,应该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事实上,我并不强求你做这些,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你的能力也可以活用在其他领域中。” 听到这番话,温斯顿严肃地思考了片刻,注视着艾尔弗雷德的眼睛: “殿下,我愿意接受这个重任,只要是您的安排,那就一定有着极为深远的考量!” 第三百三十五章 幕后温情 直到街灯纷纷点亮、负责值夜的士兵们开始换岗时,温斯顿才匆匆离开了埃文宅邸。 他的神色似乎一如往常,那幅自然的微笑看上去还是那么与世无争,低垂的眼角中依旧带着一丝距离感适中的谄媚之色,看上去仍像是那个囿于市侩的蝇营之辈。 只有当温斯顿登上马车、在那方狭小的私人空间中,他才终于放下了自己一直示于人前的小丑嘴脸,一脸疲惫地将身上的礼服脱下,随手将之扔到身旁,右手十分用力地按压着鼻梁。 “殿下当真会给我出难题啊,即使是这么麻烦的问题,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抛出来……” 想到艾尔弗雷德曾和自己详细探讨过的麻烦,不由自主,温斯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达西亚政府关于塞西亚的开拓战略,不过是一个西洛里亚概念中的领土征服,其最终结果,终究也只是多册封几位大贵族、进行权力的又一轮洗牌罢了。 虽然其规模之大,在历史上也罕有记载,但也不算是超出了温斯顿的想象。 但王国的塞西亚战略,显然是一个远超温斯顿所想象的大战略—— 上至国王,下至平民,对于这个国家的民众来说,塞西亚始终都是达西亚的一部分,他们不认为这片土地上的政治实体是一个独立于王国之外的国家,并始终为收复失地的国家战略进行努力; 而在艾尔弗雷德的阐述中,在王国的规划中,他们将彻底推翻这片土地上的腐朽制度,并建立起与本土一致的新式制度,届时,达西亚与塞西亚将再度成为一体,不再重蹈百余年前的悲剧和战乱! 这个国度的气质很古老,但这个国度也充满了旭日初升的活力,她的历史和当下相互交织,造就了这个无比复杂、强大的达西亚,以至于温斯顿尚不能完全了解这个国家的全貌。 即便如此,他也能从艾尔弗雷德的描述中窥见这个国家的强大、以及她那无比深远的目标——这个国度早已不再满足于王权争霸,相较于那些国王,达西亚的高层们看得更加深远。 可就在这些宏伟的目标之下,温斯顿也注意到了艾尔弗雷德的雄心——这位殿下有一个习惯,或者说,他倾向于通过这个动作,向温斯顿这样的心腹表露自己的目的: 艾尔弗雷德向来习惯直接表达自己的诉求,但当他开始畅谈一个伟大的志向、却通篇不去谈论自己应当所处的立场时,也就意味着,他将自己摆在了决策者的立场上。 他表达了如此重要的一个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信号了——这位殿下要成为这种级别的王国战略的决策者! 甚至于,身为王国储君之一的他,已经开始涉足整个达西亚的战略决策了! 换做是别人,温斯顿当然不会这么随意揣测,但倘若将对象换作艾尔弗雷德,那便是无论何等严肃、如何认真地进行过度解读,都是不为过的! 在温斯顿追随艾尔弗雷德的这几年间,他早已深刻洞悉了这位殿下的智虑渺远。 在这种情况,艾尔弗雷德特意让温斯顿回到他麾下、并让他着手管理王国商会的塞西亚总分部,不仅是对于这个任务的重视,也是对于他温斯顿能力的看重。 这并不是温斯顿自我感觉良好,事实上,他在西里亚的任务极为重要——艾尔弗雷德在西里亚布置的一切暗桩,实际上都是由他代为管理、运作的! 要知道,在艾尔弗雷德游学西里亚的那五年间,他的一切书信,都是由温斯顿亲自负责调运到达西亚的——这些书信自然不是糊弄审查官员的假信件。 显然,能够让温斯顿放弃在西里亚的一切,转而来到塞西亚的任务,对于艾尔弗雷德而言,显然是更重要、也更加复杂的重任,需要一个信得过且能力够硬的人代为处理。 想到开拓战略的规模,又联想到了艾尔弗雷德所提及的商会情形,温斯顿下意识地又叹了一口气,只能感受到这一任务的艰辛,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居然能够直接参与这种大国层面的权力博弈,这可真是怎么也想象不到幻梦情形啊。 “仔细想一想,却也是怎么都笑不出声了…… “如果在几年前,有人和我说,‘你将参与到最高层次的权力博弈’,那时的我只会觉得他疯了。” 倚在门旁,温斯顿有些迷离地看着车窗外的流光,心中难得地泛起了这些无意义的念头。 “能升起这种感慨,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累了吧。”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礼服,再次看向窗外,心中默默叹息。 艾尔弗雷德曾说过,如果温斯顿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他也不会强求。 温斯顿当然相信这位殿下的说法,但无论是什么要求,哪怕它听上去再怎么困难,只要是艾尔弗雷德亲口提出的、希望交由温斯顿亲自来做的,他都不会回绝。 看着街道上还在营业的商店,温斯顿敲了敲马车的车厢,示意车夫在路边停车。 家里的两个小家伙迷上了一种名为“画册”的新奇事物,此前的温斯顿虽然并没有接触过这些,但在认真地进行了解后,也认可了孩子们的这种娱乐方式。 “给他们拣选几本讲述英雄事迹的故事吧,这个年龄的孩子们都喜欢这种战胜邪恶的剧情,最好能够选几本改编自历史的故事——这个年纪,正是他们塑造观念的关键时刻。” 温斯顿用力地揉了揉眉头,试图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舒缓一些,这才缓缓地推开了车厢的门,心中默默地思索着: “再买点他们最喜欢的糖果吧,要记得提醒家里的帮佣一声,不要让他们一次吃太多糖。” 工作是工作,无论殿下的托付如何重要,也不能让这些事情影响到家人。 …… “唉,终究还是没有赶上晚餐时间啊……” 艾尔弗雷德一脸倦色地在文件上写下了批示,将这份温斯顿带来的文书扔到茶杯旁,沉沉地叹了口气,将自己陷进沙发中,丝毫没有起身的想法。 “殿下,需要我知会厨房一声,让他们做一份简单的餐食吗?” 四下无人,角落里的卡尔这才缓缓出声,表露出影卫鲜少在外界流露出来的情感。 “还是算了吧,忙到现在,早就没有什么胃口了,”艾尔弗雷德难得地放空了思绪,“更何况,我连续好几天没有出现在餐桌旁,只怕是过不了多久,姐姐就要来找我‘问罪’了。” “怎么?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你才会记得,原来自己还有我这个姐姐啊?” 艾尔弗雷德的话音未落,一抹灰色便从他的眼角掠过,旋即,两根略有些冰凉的手指便按在他的额角,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鬓角。 第三百三十六章 长谈(其一)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没有做好对于时间的管理工作。” 阿加莎的动作看似是按压,实则是在暗戳戳地抵着艾尔弗雷德的额角,这让他当即意识到对方真的是有些不开心了,立刻老老实实地进行一番自我检讨。 但不得不说,这种力度的抵戳确实能够缓解艾尔弗雷德的头疼症状,这里也没有外人,他也流露出了难得的放松姿态,向阿加莎的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是,这次可算知道错了,但下次继续这样,对吧?晚间祷告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 阿加莎忍不住低声责备了艾尔弗雷德一句,抬手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以后不会了,等我把这些人事安排都布置完毕后,应该就不会再像这样忙到夜晚时分。” 艾尔弗雷德闭上眼,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计划,但他也知道,阿加莎现在不希望听到这些解释,说多了反而不妙,便识趣地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说起来,你最近反而清闲了不少,塞西亚大教区的事务一向都是这么清闲的吗?” “你什么你?没大没小的,叫姐姐,”阿加莎白了他一眼,但也顺势接下了艾尔弗雷德的话题,“怎么,你难道还想在我面前,重复一遍对付那个古怪贵族的话术不成? “既然你能说出那句话,那你应该也知道,那句‘本性中的懒惰和懈怠,才是达西亚人最为深恶痛绝的恶行。’应该是出自哪个人的‘名人名言’呢?” 听到这个问题,艾尔弗雷德立刻就明白了,姐姐的间歇性恶趣味又发作了,也就暂时没有去关注对方口中的“古怪贵族”,但他还是保持着懒洋洋的姿态,轻轻地蹭着抵在他额角的指尖: “让我想想,这种赞颂劳动、贬斥不劳而获的言谈,当然是出自我们的阿加莎殿下了,至于具体出处,自然是来自她封圣时的公开讲演——第三段的第四句话,我没有记错吧?” 相较于教廷,王国国教对于封圣的态度是非常保守的,当一个达西亚人、或者对达西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被封圣时,通常已经是他入土为安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世事无绝对,虽然出现次数较少,但在寥寥数次的记录中,国教确实也为在世之人进行过封圣典仪——国教圣女,不仅是教派的最高领袖,也是达西亚人普遍爱戴的精神图腾,而她们,就是不能、也不会被质疑的活圣人! “既然已经知道了,还这么说,是不是存心来揶揄我?” 阿加莎的指尖向后滑去,轻轻捏住了艾尔弗雷德的耳垂,熟练地拧了几下: “你不会指望我帮你分担工作吧?哼哼,想都不要想,圣女的工作就是处理民间事务、不掺和王国的政治事务,我可是已经悠闲地步入半退休的闲散生活了,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听上去,她口吻似乎很自得,但艾尔弗雷德还能不清楚阿加莎的意思吗? 如果她真的不想再参与到这些事务中,就不会用这种语气故作得意了,而是会直接回避这个话题。 艾尔弗雷德由着阿加莎拧动耳朵的动作,无奈地耸耸肩,问出了一个自己思索了许久、却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始终没有问出口的疑惑: “话说回来,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柯蒂斯贪腐案里出现了一些指向国教圣女的信息,但仔细想想,这些动作不太可能是你的想法,是有人提前暗示过你什么了吗?” 他并没有转移话题,而是选择深究一些平日里不曾提及的话题。 毕竟他也听出了阿加莎的弦外之音——对方想和他久违地好好聊聊,而他也正有此意。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爆发了自己的正义感吗?” 阿加莎似乎是满足了自己的小心愿,复又开始按压起艾尔弗雷德的额角。 “姑且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们现在可是在认真地谈论‘逻辑’和立场问题,实在没有必要生硬地拿‘感情’当作挡箭牌了。” 艾尔弗雷德打了个哈欠,微微睁眼、抬手,似乎是想拿起放在桌案上的茶杯,但看上去又实在提不起劲,最终也只是动了动手指,就把手放下了: “具体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因为我对你的了解,我们姐弟二人其实是一种人,就是那种有善恶观、但绝对不想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关于政界、军界的事情,若非不得已,我们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反正有三大政务部门的官员负责,没有必要强出头,还惹出一堆麻烦。 “其二,在于柯蒂斯本人的军职——柯蒂斯本人身为战团长,在达西亚的军队序列中,他确实是一名将领;可战团长本身也只是一个中上位阶的军职,这种等阶的事务被圣女知悉确属正常,但如果说真的能够惊动你,那又有些‘名不副实’了。” 沉默了片刻,阿加莎淡然开口:“以你的才智,不可能只看出这两个表层原因吧?” “果然,从小到大,无论我在想些什么,就没有一次能瞒过你,这次也不例外。” 艾尔弗雷德微微勾起嘴角,还是端起了茶杯: “你说得对,其实真的还有第三个原因——布兰达动用了她的次席审判官权限,却并没有干预我的行动,仅仅只是看望了一次柯蒂斯,甚至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一直以来,她确实都表现得没有什么架子,但我很清楚,在立场问题上,她从来都代表了埃文公的立场;抑或是埃文公默许了她的举措,想借她的动作表达一些态度。” 温润的茶水入喉,艾尔弗雷德浅叹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进行决策的根本理由: “关于柯蒂斯贪腐证据的报告,其实就夹在列夫给我的日常文件里,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必须处理、但又很难把握好处理力度的难题,当时的布兰达也只是同意了我的想法。 “毕竟,柯蒂斯本人也是年轻一代的优秀将官,不仅屡立功勋、与同袍之间维持着坚实的情谊,也颇受埃文公的欣赏; “加之他的‘受贿’行为多是出于公心,收受的数额、次数都不多,主客观性质其实都不恶劣,不应当交由我处理才对。 “如此一来,布兰达探望柯蒂斯的行动就说得通了——埃文公默许了我吸收商会的想法,并想借此削去王国高层因接连胜利而升起的骄纵之心、让他们牢记本心和职责,同时也是在重申和加强裁判所的威严与权限。” 听着艾尔弗雷德条理清晰的分析,阿加莎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这让艾尔弗雷德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怎么了?” “经历了本土之行,你真的已经勘破迷惘了……” 阿加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侧目看向房间的角落处:“先退下吧,卡尔,给我们姐弟留点私人空间。” 第三百三十七章 长谈(其二) 听到这句话的影卫依旧矗立在阴影中,并没有因为阿加莎的命令而移动分毫: “职责所在,还请殿下宽恕。” 虽然他的言谈中依旧充满敬意,但这位影卫显然并不打算听从阿加莎的命令—— 身为王室成员的直属影卫,除却身为国王的阿道夫、以及他所隶属的艾尔弗雷德之外,卡尔既有义务、也有权利拒绝其他王室成员调离他的命令。 如果单论个体的实力,卡尔身为中等超凡,实力其实并不比艾尔弗雷德这位主君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松对这位殿下的护卫之责——实力是实力,职责是职责。 “在姐姐面前就不必这么较真了,她所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艾尔弗雷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笑看卡尔:“你正好去休息一会吧,之后还有得忙。” 看着对方眼中的坦然之色,卡尔很确定,艾尔弗雷德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您的意志。” 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低头致意,身形在灯火的阴影下扭曲前行,很难引起他人的注意。 即便如此,当他来到房间的门扉一侧时,一只纤细的手推开了房门——侍女装扮的年轻女性正侧立在门旁,脸上挂着一幅似乎等待卡尔许久的浅笑: “遵照殿下的吩咐,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茶点,这边请。” 看着这位理论上的“同僚”,卡尔还是忍不住蹙起眉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但终究还是不能反对艾尔弗雷德的决断,也只能微微摇头,在迈出房间的同时顺手关上了门。 看着业已关上的门,艾尔弗雷德终于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卡尔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比较执拗,疑心又重——归根究底,他分明是你亲自挑选给我的影卫啊,怎么对你还有这么重的戒心啊。” “你已经发现了吗?什么时候意识到的?我还以为自己做的足够隐蔽了呢。” 虽然一连问出了两个问题,但阿加莎看上去丝毫不觉得诧异,淡然地为自己倒了半杯茶: “但看得出来,你确实很欣赏这个孩子,既然如此,我的这些安排也算派上用场了。”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挑给我的,我都信得过,”艾尔弗雷德倒是表现得无所谓: “其实我更关心的是,这么好的一个苗子,你是怎么发现的?还有,此前父亲安排给我的那个直属影卫,似乎已经从影卫的名簿上彻底除名了,你是怎么处理的?” “嗯,关于这个问题嘛,就要牵涉到封圣典仪前的最后一次保留地之行了。” 阿加莎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立刻放下茶杯,向杯中接连投入大量的方糖和牛奶: “虽然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好听,但如果没有那些蠢材的倒行逆施,在这片本应该充满财富的沃土上,也不至于会出现如此之多家破人亡、卖妻鬻子的人间悲剧——直属于你的卡尔属于如此情形,我的贝拉亦是如此,他们自然会对我竭死尽忠。” “果然如此么……”艾尔弗雷德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应该是明白前因后果了: “卡尔之所以能够取代之前的那个人,应该是你授意他动手杀了他吧?” 卡尔并不是艾尔弗雷德的第一位直属影卫,在他远赴西里亚之前,阿道夫曾为他安排了另一位影卫,只是那名影卫背叛了他和王国,背弃了艾尔弗雷德的信任。 时过境迁,若非刻意回想,艾尔弗雷德甚至早已忘却了那名影卫的名字。 “唉,自从你回来后,我就发现——你的心思总是太多了,时刻都要保持精明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每天都要耗费过多心神,即便你身为超凡,也是很难支撑下去的。” 阿加莎将自己手中的那杯已经变得浑浊的茶水,递到了艾尔弗雷德面前:“今时不同往日,无论如何,我虽然因为立场原因不能做很多事,但这个国教圣女终究还是能够庇护你的。 “时间还有很多,未来也很长,只要你在塞西亚一日,事态的主动权就会一直掌握在我们手中,你完全可以尽情依靠我——那种算无遗策的活法毕竟还是太苦了,我希望你轻松一些。” 看着这杯“茶水”,艾尔弗雷德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苦笑,小小的抿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甚至有些发腻了。” 看到艾尔弗雷德的神情,阿加莎这才笑着放下茶杯,捏了捏他的嘴角: “这才像话嘛,我可不希望你在我面前一直端着一副架子,就像面对那些外人一样。 “活得轻松点,偶尔在普通的事务上也要表现得糊涂些,实在不需要表现得如同歌剧主角那般完美——不要总是那么雷厉风行,也不要总是英明神武,你已经掌握了决策权。” 听着这些久违的教导和唠叨,艾尔弗雷德的神色逐渐变得柔和了许多。 阿加莎又怎么可能会毫无城府呢? 在五百余年的王国历史中,总共也只出现过三位国教圣女,而在这之中,阿加莎更是在十三岁、这个在他人看来几乎不可思议的年纪时,成为了众望所归的国教领袖啊! 毕竟,国教圣女并非虚职,也不是什么充当门面的花瓶,阿加莎能够走到这一步,所依靠的不仅仅是她在民间的巨大人望,更是她对于王国各大教区势力的统摄能力。 这种实权人物,即使远在塞西亚,依旧牢牢地把持着她对于王国政局的影响力。 如果阿加莎真的如同她自己所“夸耀”的那样,这五年来一心想要远离王国的权力斗争,只是为了借助国教圣女的地位和权力保护自己、安然地置身事外,她又怎么会异常精准地、将那位不曾谋面温斯顿称为“古怪贵族”呢? 更进一步的说,如果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卡尔的情况又该如何解释呢?那些被布莱恩刻意安排到塞西亚政务系统中的“小王子派系”,又是谁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的呢? 艾尔弗雷德的心中流淌着一股暖意,同时又感受到了一阵无奈和慨然: 口口声声地说着“超然物外”“不干涉俗务”的阿加莎,这些年来虽然并没有做出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在方方面面进行了许多布置。 “说白了,一个人的眼界终究还是有限的,当我着眼于全局时,总是会不可避免的忽视自己的情形,在这方面,我只能依靠姐姐从旁提醒我了。” 虽然已经比阿加莎高了不少,艾尔弗雷德还是坦然地倚在阿加莎身旁,一如过往: “但我已经不会再苛求谋划全局了——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傲慢的想法,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乏智者的,为了我们的理想,我终究也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 “嗯,我一定会好好地看着你,不让你去做勉强自己的事情。” 感受着身旁熟悉的气息,阿加莎的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靠在一起,壁炉中不时传来几声火星炸裂的噼啪声。 自始至终,阿加莎都没有询问过艾尔弗雷德的谋划。 对于她而言,无论艾尔弗雷德想要做些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是否真的已经想通了一切,又是否真的不再被偏执和不安所驱使。 记在第一部分完结之际 相信看到这里的读者可能会有些懵,心说你这也不是第一卷的卷末,更不是第二卷的卷末啊,怎么无缘无故地起了这么一个总结章。 事实上,这并不是我脑袋一热临时起意的,而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想好的布局。 第一卷就是第一卷,第二卷也就是第二卷,从分卷的逻辑上来看,虽然第一卷在写作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开篇的近百章更是修改了许多次,但那是因为我个人的文笔不成熟所导致的,并不会因为这些,就意味着第一卷是匆匆阉割的不完整部分。 那只是梦武侯和《黑铁》不成熟的一部分而已。 在我的构想中,《黑铁》的世界观很小,说白了,也不过是达西亚和塞西亚这两个大岛的故事罢了。 但《黑铁》的世界也很大,现在呈现在读者眼前的,只是我提炼了许多次的“世界的一角”。 因此在开篇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那就是忽略网文的“大趋势”,不去追求什么“黄金三章”,也不刻意的在开篇引出什么巨大的爆点,而是平缓地引出整个世界观,即使那些内容会让我占用整整一卷的篇幅。 即使有人会说,“这种写法已经过时了”“现代人都是快节奏的”“你这样是吸引不到读者的”,我还是用了一百六十五章的内容去描绘这个世界。 这些描绘或许不是那么的深刻,也或许不是那么的深入,但我确实引出了人世与神话,守旧与变革,阴谋与磊落,现代与“古代”的大体框架—— 这些,就是第一卷的内容。 而直到第三百三十七章的现在,我才能够宣称,《黑铁》的第一部分正式完结了。 第一部分的主题始终只有一个,“成长”。 第一卷的内容侧重于布兰达的成长: 只有经历了莫特城的攻城战,她才能够意识到自己的一些想法是不成熟的; 也只有亲身指挥了一场又一场战役,这位天才才能将书本上的知识沉淀为自己的智慧。 所以她的成长侧重于理论和实践的结合,这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自省,才能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埃文公爵”。 而她对于阿加莎称呼的改变,也强调了布兰达权势与地位的上升。 至于第二卷的内容,则是侧重于艾尔弗雷德的成长: 看上去,他有城府,有智谋,思虑深远,似乎是最不需要成长的那个人,实则却是最需要蜕变的人物。 如果读者看过我在第一卷中对于艾尔弗雷德的描述,应该会下意识地想到两个词汇,“矛盾”和“别扭”。 倘若你们真的产生了这种感觉,我只能说,这并不是什么错觉,因为当时的艾尔弗雷德拥有极大的性格缺陷: 由于昔日的“被游学”经历,导致他曾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创伤,性格也极为偏执。 也因此,艾尔弗雷德在西里亚的许多行为,其背后的逻辑都是非常简单且极端的——报复。 所以我在第二卷时刻意描写了艾尔弗雷德一行的归国行程,以及他和阿加莎的长谈,都是为了强调他在性格上的成熟——这是最为艰难的一种成长,外界的环境只能进行有限度的引导,只有当艾尔弗雷德本身便有这种意愿、又情愿自省的人,才能最终成长为一个“完人”。 《黑铁》有三位主角,阿加莎,艾尔弗雷德,以及布兰达。 这之中,我只强调了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的成长,至于阿加莎—— 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因为她才是本书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和“全才”,她从来都不需要成长。 最后说些题外话,《黑铁》的更新很不稳定,我也很头疼,但这已经是我目前所能兼顾到的极限了,万分抱歉! 第三百三十八章 答复 “怎么了?”看着推门而入的布兰达,艾尔弗雷德向她微微颔首致意,权当是打了一声招呼,便又低下了头,继续阅读那份由温斯顿递交的、多达百叶之厚“初步报告”。 “喏,给你的。”布兰达随手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粗略地扫视了一圈,“有茶吗?我一直在筹划春末演训的事情,直到现在都没有喝上一口水。” “没有,不过如果你现在不是很忙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斟一壶热茶。” 艾尔弗雷德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摆放在面前的椅子,又看似随意地扬了扬手。 摆放在茶几上的茶壶被柔和的元素流动所揭开,数量适中的雪茶茶叶被投入茶壶中;而在精细的操作下,摆放在一旁的水壶中传来了沸腾的气泡翻涌声,缕缕白烟自壶盖旁溢出。 不多时,一壶沸腾的雪茶和茶杯便被摆放在托盘上,递到了布兰达的面前。 “细化到标准单位的多线精密元素操作?原来如此……” 布兰达托着光洁的下巴,一脸玩味地看着艾尔弗雷德:“这倒是我不曾想到的意外之喜了——你居然已经接触到升格为高等的途径了,还是说,你已经成为了一名高等超凡?” “自从我升格为高等以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艾尔弗雷德依旧表现得很淡然,似乎并不觉得升格为高等——这个人们无不渴求的最高境界——是一件值得过多关注的事情。 他有条不紊地在文件上进行着勾画,直到看完一个章节后,这才把文件阖上: “需要加奶加糖吗?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和姐姐都是喜欢甜食的。” “还是免了吧,茶还是要保持原有风味,我又不是艾姬,不至于非甜食不吃。”布兰达摆了摆手,只是苦笑了一声,显然明白艾尔弗雷德的意思: “话说回来,分明已经升格为了高等,为什么没有在王宫的超凡名册上进行登记呢?不过十六岁的年龄,便升格为高等,应该可以刷新黛娜姐姐留下的记录了吧?” 过了这么久,艾尔弗雷德才逐渐习惯了布兰达对阿加莎的昵称。 但他随即微微摇头,将这种称呼抛之脑后,以防将来在面对阿加莎的时候,会让“艾姬”这种称呼脱口而出,让她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小情绪: “所谓的刷新纪录,也不过是虚名罢了,我向来是不看重这些,也不需要用这些来证明自己。 “更何况,在当今王国,高等超凡并不是什么异常稀缺的战略力量,多我一个人并不会扭转局面,少我一个也不会怎样,既然如此,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去宣扬了。 艾尔弗雷德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文件,把它摆放到自己的右手旁,看向布兰达带来的东西: “嗯?这是……?” 出乎艾尔弗雷德预料的是,那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用于政务文件的纸张,而是一份封装精美的羊皮卷,卷轴的末端被封以火漆——只是那份火漆已经被拆信刀划去了一半。 “哦,这是海岛教会对于国教最后通牒的正式答复,是那位至圣主教的亲笔文书。” 布兰达瞥了那羊皮卷一眼,兴致缺缺地答了一句。 “海岛教会的官方答复?既然如此,不是应该由政务院的官员交给姐姐吗?怎么会是由你亲自交给我?这貌似不符合王国的规范吧。” 话虽如此,艾尔弗雷德还是把手伸向了那卷羊皮纸——考虑到布兰达平日里的忙碌,即使是阿加莎所托,她也不可能仅仅只为送信而来,艾尔弗雷德已经大致明白她此行的目的了。 “还和我装傻呢!”布兰达轻哼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但似乎是因为清茶还是太苦了,她的身体以极小的幅度打了个激灵,神色纠结地放下了这杯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扔到了口中。 “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在我面前强撑,这里毕竟没有外人,在茶水里加奶加糖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毕竟能够嗜糖如命到类似姐姐那种程度的人,终究还是极少数的。” 艾尔弗雷德扬了扬手,将一壶奶和一罐糖送到布兰达的面前: “说回正事吧,姐姐还是那种不干预的态度吗?” “嗯,毕竟国教圣女不能发表什么过于偏颇的态度,即使是面对冥顽不灵的人,圣女也只能表达包容劝善的态度,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 “高层们基本都知道,你姐的性格是很倔的,一旦她打定了什么主意,我们就不要想着能改变它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请求,她根本就不会同意签署圣女敕令的。” 布兰达纠结了一会,还是老老实实地向茶杯里投入鲜奶和方糖。 “好吧,既然她不想掺和进来,就继续依照原有的步调吧。” 毕竟这是阿加莎一直以来的态度,艾尔弗雷德倒也没有多想什么了,便随手抖开卷轴,默默地看着这份并不算长的亲笔答复。 办公室内的氛围逐渐变得宁静了,间或只有布兰达用茶匙搅动茶水的声音、以及北风吹打窗户的声音,还能打破室内这沉寂的氛围。 大约过去了十分钟的光景,布兰达似乎终于忍耐不住了,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片宁静: “这份答复翻来覆去也不过四百余个词语,你也不必一直沉默到现在吧?” 很显然,布兰达也是看过这份措辞强硬的答复的,她很清楚羊皮纸上的内容是什么。 “说实话,我其实已经猜到对方的态度了,毕竟这米斯伯国是米斯大教堂来之不易的斩获,即使从世俗功利的角度出发,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放弃这片沃野之地。” 艾尔弗雷德淡然地回答着布兰达的问题,却依旧保持着低头阅读的姿势,“只是我不曾想到过,那位至圣主教的态度居然会如此的……强硬,这让我感觉有些新奇。” “呵,这还用得着考虑吗?时间久了,那些坐在本不应当属于他们位置之上的人们,自然容易产生一些与自身能力不相符的错觉,自古以来,不外如是。” 布兰达轻啜一口搅匀的茶水,露出了满意的浅笑,并是没有把艾尔弗雷德的话放在心上。 “这倒也是……”无意识间,艾尔弗雷德的右手微微握拳,又缓缓地松开,复又微微握紧,不断地重复着这一过程——他显然是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怎么了?还有什么需要反复忖度的问题吗?” 见艾尔弗雷德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布兰达的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她实在想不明白,只是面对如此一份内容简单的拒绝辞令,艾尔弗雷德为什么会纠结到现在? “嗯,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艾尔弗雷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羊皮纸,面色严肃地看向布兰达的眼睛: “这一役,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下定决心 “啊?艾尔,你的脑袋是否清醒?怎么能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听到艾尔弗雷德抛出的这个问题,布兰达微微睁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商议进兵的大致方略、以及向全军发布战争动员的时间问题,结果在这种关头,你居然告诉我,自己还在思考‘要不要打这一仗’的问题?!” 她有些用力地放下茶杯,一脸严肃地反问对方,“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居然会在这种严肃的时刻,问出这种没有常识到堪称荒唐的基础问题?” 艾尔弗雷德身体后仰,长叹了口气,却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解释: 尽管在他人看来,这种态度是十足的伪善做派,但他所说的确实是实话——纵使在艾尔弗雷德的种种关于米斯伯国的设想中,几乎都无法避免战争这一最终手段,但他的心中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的希望,即海岛教会最终因王国国力而选择屈服的希望。 艾尔弗雷德很清楚战争的代价,或者说,尽管达西亚军队的军纪向来严明,他却一直都很畏惧自己做出类似的决策,从而再度引发类似罗芒惨案的血腥悲剧。 即使是在最为艰难的时光,艾尔弗雷德也不曾放弃过坚守的信念,所以他并不害怕战争,但他依旧会畏惧,畏惧那些因自己的决策而出现的枉死和牺牲! “不要再天真下去了,艾尔——时至今日,你还有选择吗?” 布兰达看着对方,知道艾尔弗雷德过往的她,此刻显然明白了他正在忧虑的事情。 并没有等待来自艾尔弗雷德的回应,布兰达的追问如流动的元素般接连发出: “你要知道,在那位米斯伯爵进入王国的塞西亚边境之前,我们就已经达成了干涉米斯伯国贵族政变的一致认识,这段时间以来,你知道有多少物资汇集到各城驻地吗? “也正是因为我们的设想,北塞西亚和埃文公国的军工场炉火不息,数以百计、甚至是数以千计的工场工匠加班加点,将元素炮全面列装在开拓军团的十个战团,这其中花费了多少金币,又耗费了多少官员的心力,你有认真地进行过计算吗? “再者,为了将元素炮这个新式兵器正式列装到军队,让它得以在战场上初步发挥出应有的威力,我和军团军官们进行了多少次沙盘推演、纸面演算,又组织全军进行过多少次军队演训,其中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又有几多,你应该也心中有数吧? “要知道,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进行操作,想要正式列装一款新式兵器的时间、让它嵌合进王国军队的技战术体系中,至少需要一年半至两年的时间。 “而从第一门元素炮正式列装在军队之日算起,满打满算,甚至还没有超过一个季度!” 这些当然还不是艾尔弗雷德所面对所有问题,布兰达显然是被他所抛出的问题气到了,也不再表现得那么客气,索性直接把这些问题搬到台面上: “若非必要,王国向来不会对民众加以隐瞒,况且军需物资的大规模调动本就瞒不了有心人,加之近几个月进行的多次演训,就是普通士兵也会觉察到你的打算! “普通士兵的权限不够,我姑且还能继续向他们声称,这是为了让你出任新军团的督军而进行的准备工作,从而在一段时间内抑制军队内部的浮躁氛围。 “可那些高阶将官呢?例如第八战团的战团长达伦,他已经直接向我进行询问了——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天上午,他也不是第一个觉察到这些的战团长了! “你告诉我,对于这些已经耗费的人力物力,你要如何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艾尔弗雷德默然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些,方才的那番话也不过是自己的一番狂呓,如果他真的不想再听下去了,大可以用这个理由堵住布兰达的嘴。 事实上,在他先前的诸多考量中,其实也有应对这种自行“反悔”的手段。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听着布兰达对于自己的斥责: 艾尔弗雷德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值得被布兰达点醒,对方就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不是那种浪费口舌的人,能让她说出这些话,足以说明她和布莱恩对于自己的态度。 “再者,如果耗费的只是王国的资源,虽然心疼,但也是我可以接受的损失,说白了也只能证明,你不过只有这点气量罢了,无非就是以后不再让你接触军国大事,仅此而已。” 布兰达的眼底闪过一抹赤色,说的话也越发直白露骨: “问题在于,当那位米斯伯爵入住外宾宅邸之际,你就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没有人会允许存在威胁自己权力之人,那些政变贵族就是再无能,给他们几个月时间,也能接管统治米斯伯国的权力,无非顺利与否而已。 “到那时,鲁宾·米斯这个‘前伯爵’,就真的只是一个棘手的麻烦了! “不要低估庸才的思维,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和法理,即使那些贵族会派出暗杀者,在达西亚的治下对鲁宾·米斯发起刺杀,我也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如果情形真的会发展到那一步,试问,王国的威严何在?你又该花费多大的代价,才能妥善地处理这位‘前伯爵’,不让王国的利益受损?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你放弃了战争,就是将王国的战略主动权拱手让给贵族联盟、让给西利亚人、甚至让给教廷!告诉我,到了那时,王国要花费多少代价,才能重新掌握这些战略上的主动?” 布兰达微微眯起双眼,碧绿的瞳孔中闪烁着银白的光彩,让艾尔弗雷德无法躲闪: “索性让我开诚布公一些吧,告诉你什么才是我和父亲的底线。 “物质的损失是不重要的;一些对于名誉的诋毁也是可以接受的;甚至于,即使让王国的军队打一两次败仗,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代价——精兵易得,帅才难求,如果能够为王国再造一位高瞻远瞩的君王,这些都不是麻烦! “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平白放弃我们手中的主动权,将王国这些年来辛苦打造的局面拱手让人! “艾尔弗雷德——我应该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过你了,我和父亲之所以会选中你,并不是什么头脑一热的决定,那取决于你曾表现出的智谋和远见;取决于你在西里亚所做出的那些事业、所取得的那些成就! “同时,你也要明白,你之所以能够在塞西亚顺利地推动那些方略,不仅取决于你自己的智谋和能力,也仰赖于你姐姐这五年来的布局,不要忘了这一点。” 艾尔弗雷德有些怅然地看着桌面,心中思绪万千。 少顷,他长叹了口气,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布兰达: “想要成就难以企及的伟业,就一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才是世间的恒常,对吗?” “没错,”听到艾尔弗雷德的表态,布兰达勾起唇角,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便立刻起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明天上午十时,军团将在军务部最高军议室举行军官联席会议,敲定针对米斯伯国的最终军事部署战略,不要迟到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撒入,在留下了这样的一句“通知”后,银发的倩影消失在门后,只余下桌后的久久宁静。 第三百四十章 候补人选 布兰达正哼着一段常用于宴会的曲调,神色淡然地处理着手中的事情。 两位战团长正站在她的身边,似乎正在等待布兰达的进一步指示。 看上去,现场的一切要素似乎都很正常,在场的角色们很正经,目前的时间也很合理,应该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当然,除了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驻地马厩。 八团战团长达伦有些困惑地抬起右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似乎要驱散并不存在的虱子: “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咱们不是已经和塞西亚人签订和平协议了吗? “虽然说协议里只约定了五年的休战期,但再怎么说,也是由军团长签了字的啊,就这么筹划着进军米斯了,是不是有些……那句话该怎么说呢,不守信义?” “你错了,达伦,我们不是入侵者,自然没有打破我们自己签订的协议。” 反驳达伦的不是布兰达,而是立在一旁的九团战团长莉萨,她并没有看向达伦,而是将双手交拢在胸前,眉眼低垂,好似向圣像祝祷一般: “此役,指引我们前行的并非布莱恩长官的军令,而是圣女殿下的敕令。 “我们虽然是在建功立业,但并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沐浴在上主的光辉下,对那些滥用上主之名、只为满足私欲的异端进行制裁,这并不是利战,而是义战,是正义之行!” “所以说你们这些上过大学的人,说起话来总是一套又一套的,可偏偏每句话听起来又都有道理,我就是个能识字的粗人,说不过你,不和你争这些了。” 达伦听到莉萨的这番话,立刻就意识到,对方又要和他长编大论一番教义了,此时如果不打断她,只怕除了让布兰达开口外,就没有人能阻止她展开这个话题了,连忙摆摆手,抬高了一些音量,打断了莉萨将要滔滔不绝的话头: “我能做到这一步,靠的还是敢打敢拼,至于出谋划策这种事,自然还是要依靠你们从这些大学、军校里毕业的人才,只是……我还是觉得,这次的出兵有些不合道理。” “王国从不做背信弃义的事情,诚如莉萨所说的那样,出兵米斯,终究还是为了道义的。 “至于达伦的意见,当然也是要考虑到的,不过你也应该多思考,兴许就想明白了。” 布兰达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熟练地把毛刷浸入水桶里,继续刷洗自己的爱马: “至于这件事情的性质,已经在上午的军政联合会议上讨论明白了——这是在漫长的讨论后,诸位文官武将所得出的一致结论,我们不应该继续纠结这种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 “作为军人,我们更应该关注明天上午的军官联席会议,不是吗?” 纯白的战马曲起四肢,伏在铺满茅草的地面上,它偏着头,前额轻轻蹭着布兰达的小腿。 马的性子多是桀骜难驯的,即使是一匹训练有素、征战沙场多年的战马,在面对后勤人员的刷洗工作时,往往也会表现出极大的抗拒,也因此,每当军团为战马进行护理工作的时候,军队的驻地上总是免不了一场烟尘弥漫的混乱景象。 但这匹白马的却表现得截然不同,它仿佛真的能通晓布兰达的意思,在面对毛刷的时候,也只是表现出惬意从容的姿态,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姿态,十分的温顺。 “我让你们过来,也不是为了讨论这些细节的,”布兰达面带笑意地抚着爱马的鬃毛,在清水的润湿下,白马那本就柔顺的毛皮看上去更加光亮顺滑: “早在一个多月前,组建新军团的文件就已经下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上了,如果不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我们早已经开始进行相应的编制改组工作了—— “让你们二位来,也是因为你们并列于升任参谋总长的第一顺位。” “请容我修正您措辞中的一个错误,第一顺位的候选人并不是我和达伦,而是维罗妮卡参谋副长阁下,依照王国的军职擢升规则,原则上不允许越级拔擢高阶军官。” 布兰达的话音未落,莉萨便微微皱眉,少有地对她唱起反调: “而在勋章和军功记录上,维罗妮卡副长更是多次阻击了敌军的大规模反攻、并在王国的开拓战略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于两年前受领镀金十字独角兽勋章,除却各位军团长,我不认为哪位军官的功绩能够超越副长阁下。” “嗯嗯,你说得对,至少在今天中午之前,这个说法是成立的。” 布兰达连连点头,算是接受了莉萨的“指正”。 “今天上午?”莉萨愣了一下,性子比较直的达伦也怔了一下。 “没错,就在今天上午的时候,维罗妮卡副长正式向军团长提交了申请,正式放弃了自己擢升参谋总长的第一顺位,军团长正在和军务部的官员们讨论替代方案。 “如果不出什么差错的话,最后应该会让她就任副军团长吧,毕竟维罗妮卡副长的职责范围更偏向于政务系统,这个不常设的副军团长,也只是帮助军团长代为总揽一些事务。” 布兰达的声音顿了一下,难得地补充了一句解释说明—— 毕竟,虽然在达西亚的七级军职体系中,除却最为低阶的分队长外,每一级军职在理论上都被划分为了正副两级,但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中,军职之间往往存在职权重合的部分。 而在这之中,尤以副总司令和副军团长的情况更甚。 在这之中,副总司令的权责范围与其上级军职、军队总司令高度重合;而副军团长的职责范围,又与军团长和参谋总长之间存在高度重合。 也因此,在王国的政治惯例中,除却极少数军团存在例外情况,在大多数的正常情况下,这两个军职往往并不设立,通常只是为了嘉奖极少数军功卓着的例外情况,布莱恩和安提阿边境公锡德所兼任的王国军队副总司令一职,就是这种情形。 “啧,这还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啊,”想了半天,达伦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无奈地挠了挠头,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就是可惜了柯蒂斯,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调查,他和我也是一个顺位的候选人。” “达伦战团长!”莉萨立刻瞪了他一眼,但这位从军二十余年的老兵却恍若不知。 “柯蒂斯的情况,你就不必担心了——他毕竟为王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如果只是因为那种并不严重的小事,就让他永远翻不了身,只会让无数士兵寒心。 “军团长已经把他调回了三团的老部队,他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些,只要时机到了,他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际遇,你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布兰达的语气很淡然,手中刷洗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这些都不是你们现在应该关注的,目前的重点是你们二人——等到进军米斯的战役结束,军务部就要从你们两位中选出一人,来接替我的总长之位了。 “换句话说,你们在此役中所建立的战功,将直接决定总长一职的最终人选!” (碎碎念:牙神经坏死了,还是比较严重的那种情况,这几天做了根管治疗,心痛,肉痛,各位一定要注意牙齿健康啊。)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其实还有后半句 又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布兰达便打发两位战团长回去处理各自的工作了,而她则继续哼着早已跑偏的曲调,悠哉游哉地刷洗着毛皮中没有一丝杂色的爱马。 “你这么说,难道就不怕他们两个在战时相互使绊子吗?毕竟军团的参谋总长已经是最接近顶峰的军职了,对于很多士兵而言,他们在军旅生涯中的最高目标也不过是战团长而已。 不出布兰达所料,阿加莎虽然一直保持沉默,但始终都在关注这里。 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布兰达头也不抬,只是专注于手中的事情: “还说我呢,如果让别人听到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只怕会让那些不明真相的民众觉得伤透了心——身为王国柱石的战团长,在你口中却变成了‘不过如此’的存在。”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改正,行了吧?” 阿加莎也只是顺口回应了一句,“别岔开话题,说正事呢。” “你觉得呢?”布兰达笑着反问了一句。 “嗯……”阿加莎故作思考般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你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犯迷糊,与其说是让他们二人争出一个下任总长,呵,倒不如说是在通知他们——你和埃文公应该已经做出了选择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这是诽谤哦,”布兰达的这句反问,听上去就很是浮夸。 “少来这套!”阿加莎笑骂了一声,“但凡是个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莉萨是谁的人。 “他可是我那个三哥的未婚妻!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关系,埃文公又怎么会同意在她的调任文件上签字?第三批调任开拓军团的军官中,有一半都来自南境防线,你可别说这是巧合。 “再者,埃文公手下的参谋总长,一直都是他最信得过的自己人,让三哥的人继任你的位置,那不就是在说埃文公在两面下注吗?你父亲会给自己留下这种把柄? “要我说,如果人选是达伦和柯蒂斯,或许还有的纠结,即使王国要论功行赏、擢升莉萨的军职,她的舞台也不可能是塞西亚,而是驻守在长城防线的那几个军团。” “好吧,大致是符合我们考量的,但在一个细节问题上,你还是说错了。” 布兰达耸了耸肩,显然是认可了阿加莎的这番说法: “即使没有把柯蒂斯剔出这次的拔擢机会,我和父亲依旧不会选择他。”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很欣赏他呢。”阿加莎微微挑起眉,倒是真的有些不解了。 “你说的不错,但恰恰是因为我们欣赏他,才更加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布兰达把桶里的污水倒入排水槽中,又装了一桶洁净的清水: “越是欣赏的人,就越要给予他挫折——柯蒂斯什么都好,脑子活泛,能言善道,又能踏实地去做每一件实事,因此他这一路都走得很顺,不如说,走得太顺了一些。 “他是那种天赋型的人才,所以没怎么遇到过挫折。但能够成为军团总长的人,又有谁没有吃过瘪、长过教训?即便是我,这一路走来也只是看着顺利,又怎会真的没经历过这些? “所以当艾尔借柯蒂斯之名发挥时,此举不仅满足了他的需要,也符合我们的利益。” 阿加莎微微蹙眉,沉吟片刻:“但如果要这么说的话,达伦的晋升轨迹虽然平缓,但也是一帆风顺的,似乎并不符合你的说法,你莫不是在诓我?” “达伦的‘一帆风顺’,恰好是我和父亲看重他的原因——虽说到了我们这一层次后,身边就见不到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了,但世人多是普通人。 “而达伦,本质上就是一个再平凡的普通人,像他这样没有超凡天赋的普通人,纵使已经在军队中获得了完整的超凡训练,说实话,这一生可能都无法升格为中等超凡、升任副连队长以上的军职了。” “但他确实成为了一名战团长……”阿加莎低声反驳了一句。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布兰达看向身后的阿加莎,回答中没有丝毫犹豫: “圣历940年春,贵族叛乱,克劳利之战,达伦先登,枭首二十七; “同年夏,叛军退守哈文德宫,达伦、伊迪斯、约翰同领先登之功,达伦枭首三十一,伊迪斯枭首二十四,约翰枭首二十二; “圣历943年秋,达伦调任艾萨克长城,同年秋,皮留士人进犯西段防线,米底王国进抵东段防线,其困守考文垂边城四日三夜,枭首七十三; “圣历944年春,西里亚三路进军王国,达伦所属骑兵军团的第一、三、四团协防洛萨大灯塔,枭首六十五,此役之后,旧制骑兵军团元气大损,长期退居后方; “圣历965年,凯尔斯攻城战,达伦、布兰达同领先登之功,达伦枭首四十七; “圣历968年,洛塔攻城战,达伦、布兰达同领先登之功,达伦枭首五十一。 “而这些,仅仅只是他在前线所建立的战功,并没有算上其间在后方建立的功劳——我们需要这样脚踏实地的人。” 叹了口气,布兰达第一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向来都不关心这些事务,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我,只可能是因为艾尔弗雷德的事情吧。” “嗯。” 阿加莎缓缓颔首,犹豫了片刻:“你和艾尔的对话,我一直都在听……你骂得对。” “不是我想去这么说他,说到底,既然你这么关心这个兄弟,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特地去提醒他一下的,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见白马的毛皮洗刷得顺滑光洁,布兰达唤来风元素,吹干毛皮上的水迹: “有一句话,我想你应该也很熟悉——‘王国是宽容的,对于每一个迷途者,她都会平等地给予他们一次改过的机会,一视同仁。’ “时至今日,这句话已经成为了王国表达宽容和接纳的原则,但在最初的那段岁月里,这也不过是父亲和陛下的行事准则罢了,对此,他们当然有着自己的见解。 “陛下是宽仁的,对于他而言,重要的是平等地‘给予所有人一次机会,无论是谁’; “父亲却从不如此认为,对于他来说,这句话只是前半句,重要的永远是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当然,无论对于谁而言,这都只会是最后一次机会。’” 布兰达叹了一口气,将挂在窗边的马鞍放回马背上: “虽然我这个做女儿的似乎没有立场这么说,但父亲从来都只是看起来仁善,埃文家的冷漠和残忍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如果艾尔真的失败了,无论此前父亲给予他多么巨大的信任和期许,都会如梦幻泡影般消失。” 又是一阵不算漫长的沉默后,阿加莎轻声感叹了一句: “所以说,当初你之所以特地和我说了柯蒂斯的事情,也是因为埃文公要借他的事情,以此测试我的立场吧?”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战前军议 “不管你强调几遍,我都要重申一个事实——你是白痴吗?” 出乎很多民众预料的是,塞西亚军务部的顶层其实并非是什么王国高官的办公室,而是一间面积巨大的会议室,这间会议室甚至并不常用,只被用于大规模军事行动前的军事会议。 而在会议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宽各有三米的巨型沙盘,沙盘上清晰地排布着除塞西亚大公国外,全塞西亚地区的一切军事信息,包括所有等比例的城市、村庄、军事枢纽、的模型、以及王国已知的各方军事部署情况。 这是达西亚王国最高密级的绝对机密,为了妥善地保护这个沙盘,在通往这间会议室的各个通道处,更是有足足一个连队的兵力昼夜不断地进行巡逻、驻防,一支代行者部队全天进行监视! 此外,裁判所和军务部更是建立了一套“定期沟通-职权交叉”的动态策略,并将其确立为长期遵循的制度,这些并不常见的周密举措,足见布莱恩等高层对其的重视。 而在今天,数十名身着军装的将官聚集于此,围在这张沙盘的周围。 他们无不是战团长、连队长,都是开拓军团的长官和支柱、王国的将星。 而在此处,他们围聚在沙盘周围,数十双眼睛盯着沙盘的西部,各自都在与身边的同袍进行着激烈的争论,现在是在探讨进军米斯伯国的大致军略。 挎着佩剑的布兰达站在人群中,却没有出声打断他们,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们各抒己见,双眸注视着沙盘上的各处要地,心中权衡着军官们提出的各种方略。 身为最高统帅,战时的布兰达当然需要拥有一锤定音的谋略和果断,但诸位军官也是从战争中成长起来的,通过战前的军议统合所有人的智慧,并在最终进行拍板,是极为合理且重要的——自七王之战的终战之后,这个传统也延续了近四十年。 而在这之中,最为激烈的,当属六团战团长约翰与八团战团长达伦之间的争论。 “还说什么分兵进军,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你的脑袋是被马给踢了?” 一个胡子拉碴、半披军装的中年人恨恨地骂了达伦几句,把手指向沙盘: “丫还说要分兵两路,你倒是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分兵?分几路?哪一支部队做主攻?” “我认为,此役应该分两路出兵,先行攻下基拉拉和奥马,完成合围之势、同时隔断米斯城与外界的陆路联系,这两路军都是负责攻城的主攻部队,没有主攻佯攻之分。 “当然,如果考虑到可能出现的状况,也可以适当地为进攻奥马的部队分配更多士兵。” 达伦伸出手,指向米斯伯国的东部和南部,那里坐落着除米斯城之外,整个米斯伯国中规模最大的两座大型城池——这是这个国度的两座门户。 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思索了一会,将代表达西亚方的几只黑色军旗插在两座城池之外: “除却驻守后方的三个战团,六个战团进攻南方的奥马,四个战团进攻基拉拉。” “你该不会是想防范北方的两个伯国、以及南方的两个公国吧?” 约翰立刻就明白了老战友的心思,面色古怪地问了一句。 “嗯。”达伦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多地进行解释。 “不过脑子的战略,我来告诉你这么安排的结果是什么,”约翰砸了一下舌头,从沙盘的南方拔出几只旗帜,插在包围了奥马的黑色旗帜之外: “奥马的守军少说也有两千人,而在得知我们进军米斯的消息后,南方的两个公国一定会支援米斯,无论如何,他们一定不会让奥马这个枢纽沦陷! “到了那个时候,奥马内有守军,外有援军,我们在南方的攻城部队就会被绊住脚步、彻底失去先手速胜的战术优势!” “那你想怎么打?”达伦沉声反问了一句。 “这个简单,全力打奥马,”约翰将插在基拉拉城市模型的三只黑旗拔出,插在奥马的模型外,仅在米斯伯国的东方留下了一只黑色旗帜: “九个战团做主攻,元素炮和法师部队轮番进攻,不必计较资源的损耗,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轰开奥马的城墙和城堡、瘫痪当地守军的战斗力。 “依照我们之前的演训情况,用不了十天,我们就能打下奥马,到了那个时候,奥马就处于我们的控制下,一切物资都能就地取材,完全不需要担心后勤线路被切断的问题! “至于剩下的那支战团,就在基拉拉城外负责佯攻,只要能够牵制住城内守军和米斯城的注意就行,等到奥马的战事结束,我们立刻调转军队进攻这里。 “奥马那里,只要留守两只战团,足以应对南方的公爵联军。” 说完自己的想法,约翰挑起眉,一脸自得地看着达伦:“怎么样,服不服?” “不行,太冒险了,你这个方案绝对不行。” 达伦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坚定地表达了拒绝: “只有一支战团,如果北方的两个伯国也发动攻势,埃德温-兰开赛一线的守军又没有及时作出反应,你让这支孤军如何进行应对? “再说了,你的方略太过于注重毕其功于一役,万一我们就是没有打下奥马呢?如果南方的两位公爵一直在防范我们、早就做好了防备呢?” “嘿!你这实心脑袋,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约翰眉头一竖,但也知道达伦向来稳妥又顽固,既然打定了主意,也不是他能劝动的,索性耸了耸肩,无奈地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布兰达: “小姐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有速胜派,也有持重派;有分兵派,也有集中优势力量派,各方都有道理,也都说服不了对方,还是要你来定这个调。” 约翰也服役二十多年了,类似他这样一直追随布莱恩的老兵,也算是真的看着布兰达长大了,对于他们来说,比起“总长”之类的军职,他们其实更习惯继续称她为“小姐”。 布兰达也早已放弃了纠正这种称谓的努力,只是看向自己的身侧: “现在可不是拍板的时候,殿下,你怎么看?” 殿下? 直到这时,诸位军官才“如梦方醒”地看向她身后——同样身着一袭黑色军装的艾尔弗雷德就站在那里,没有人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到场,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第三百四十三章 新的格局 “参见殿下!” 在看到艾尔弗雷德的那一刻,在场的军官们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向他敬礼致意。 军人是讲究功勋的,相比于无所作为的空降高层,这个群体向来只会发自内心地尊重建立功勋的人——这个功勋可以不是战功,但一定可以证明其人的能力。 显然,艾尔弗雷德已经赢得了军官们的一致敬重: 并非任意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纨绔,都可以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商会隐患,在这一系列的行动中,艾尔弗雷德充分体现了他的战略决断能力、措施制定水平、以及临场行动能力。 单凭这几点,便足以让所有军官正视他的存在,并对他抱持足够的敬意! “各位不必多礼,我目前尚无军功在身,受军礼于心有愧,” 艾尔弗雷德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来到了沙盘旁,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 “说实话,无论是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还是从军事理论的观点进行考量,诸位的观点其实都很有道理,无论采取哪一种军略,我们都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在取得战果的前提下,尽量减少我军将会遭受到的损失呢?譬如这般——” 他随手将插在奥马外的九只黑色小旗一并拔出,放在基拉拉的周围。 “这是什么意思?放错了?” 在场的军官们看着这一布局,思索片刻,也没有想明白艾尔弗雷德的想法,还是约翰最先开口,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毕竟,无论这些将官在战略布局上如何存在分歧,他们终究有一点基本共识——身为米斯伯国的南方门户,奥马是一定要先行攻占下来的,只要达西亚方控制住了这里,就扼住了南方的公爵联军们支援米斯的陆上通路。 而此刻,艾尔弗雷德却放弃了这座城,选择全力攻打东部的基拉拉。 “虽然我只上过几次战场,若论实战经验,是远远不及诸位的,但我向来坚信,对于信息的掌握会影响参战双方的主动权,进而决定一场战争的最终走向。 “而在这一职责上,想必诸位应该会相信裁判所的专业素质。” 艾尔弗雷德抬起头,环视在场军官的面容,他的声音很柔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三件情报,我希望与在场诸位进行共享。 “其一,便是很多人可能已经知道的消息——就在不久前,我曾邀请斯兰伯爵和埃德萨伯爵前来兰开赛,我们之间达成了一些共识,二位领主也同意在此役保持中立。” 这件事并非秘密,在场的军官们几乎都知道,只是不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 艾尔弗雷德整理着思绪,不急不缓地陈述下去: “其二,是一则我于今日上午得知的消息——塞西亚大公在付出了巨大的利益后,顺利地与兰斯代公爵达成了一些和解,双方同意组建联军,由兰斯公国接管指挥权。 “目前,这支筹划已久的联军已经完成了初步建立,将于不日开赴米斯伯国,稳定米斯城在政变后久久不能平息的混乱局势,我想,诸位应该可以理解这个情报中的信息。” 此言一出,许多军官已经站不住了,纷纷开始与身边的同袍低声交流。 兰斯公国的代公爵唐娜夫人,素来与塞西亚大公罗纳德关系不睦,这几乎是一个公开的事实了,在场的王国军官们也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们始终是除却王国之外,整个塞西亚中实力最强的两个诸侯,军官们也不敢真的不对他们加以防备——那几个方略之所以会着重进攻奥马,也是趁着那二位进行斗争的时候,彻底阻断他们支援米斯的陆上通路。 只要那两位公爵不能从陆上进军,强大的王国海军足以切断他们前往米斯城的航线。 而现在,艾尔弗雷德带来的情报足以颠覆他们的构想: 长期不和的二位公爵居然达成了一致,做出让步的竟还是那位一向强势的塞西亚大公! 显然,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达西亚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一步主动权。 “咳咳,诸位还请稍安勿躁,我还有一事未说。” 艾尔弗雷德清了清嗓子,轻易地压下了现场并不喧嚣的嘈杂议论。 还有比这更严峻的事实吗?军官们实在想不通,究竟还有什么事态,能够比两位公爵达成和解一事还要重要,但也暂时地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看向这位王子: “其三,是一件发生在不久之前的小事,但由于密级过高,一直不能向各位公开。 “在总长阁下和圣女殿下的协助之下,裁判所关押了一名立场敏感、身份特殊的,嗯……应该可以被描述为‘间谍’的人物,奥罗拉·卡维纳托。 “比起姓名,她的官方身份应该更加为人所熟知——卡俄基亚教廷至高裁决庭的大裁决官,那位教廷中在位时间最久、其权势甚至高于教皇的枢机卿。”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中鸦雀无声。 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包含着极大的信息量,以至于军官们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约翰的思维最活络,但他知道,自己向来说话随意,自己这一开口容易惹得不熟悉的人生气,只是略微张了张嘴,拍了拍三团战团长伊迪斯的肩膀。 “虽然在这种关头质疑殿下和裁判所有些冒失,但还请容我冒昧——信息属实吗?” 伊迪斯当然知道约翰的意思,她只是微微皱眉,代全体军官表达了这个疑问。 “当然是真的,”回答的不是艾尔弗雷德,而是一脸淡然的布兰达: “奥罗拉就是我亲自擒下来的,也是我和阿加莎亲自押到裁判所的。” “那我们还打什么啊?主动权都没有了,难不成让士兵们一座城、一座城的啃过去?攻城战的伤亡本来就不小,还要面对那群贵族和教廷的联军,疯了吧?” 听到来自布兰达的肯定回答,约翰还是没忍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一直在同他争论的达伦也点了点头,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军团长曾说过,一场获得胜利的战争,本就是一个在不断扩大己方主动权的过程,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先手优势,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个劣势并不会消失。” “诸位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听到诸位军官先后表达了不认同的消极态度后,艾尔弗雷德也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却是更加的浓郁: “所以,不妨让我们换个思路——既然没有主动权,那就创造一个不会动摇的主动权!” 第三百四十四章 分析局势 “创造主动权?殿下想要怎么无中生有一个主动权呢?” 在看到艾尔弗雷德的布局后,布兰达其实已经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但这场军议毕竟就是为他而准备的舞台,便是为了阿加莎,她也不好从旁拆台,索性难得地当了一回陪衬。 不过话又说回来,难得不当一回主角,倒是一件颇为新奇的体验。 布兰达在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下一刻,心底便传来了阿加莎那熟悉的吐槽。 “总长抬举,但我可当不起这无中生有的智者之名,所思所想不过因势利导罢了。” 艾尔弗雷德笑答道,双眼依旧注视着眼前的沙盘: “但战场上的种种应对和布局,有时并非取决于明确的实力对比,战场以外的因素同样也可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着。在我看来,米斯一役亦是如此。 “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或许在各位听来有些幼稚——王国出兵米斯,并是为了利益,也得不到直接的收益,而是为了公理和正义,而这两点就是此役的最大抓手。” 听到艾尔弗雷德一脸严肃地说出“公理和正义”时,布兰达那一直维持着的严肃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乐得不断拍打着左手的手背,仿佛是听到了今年以来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在场的众位军官自然不能像布兰达那样放肆大笑,但他们的神情也颇为微妙。 这不能怪他们有如此反应,毕竟对于这些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个位置的高等阶军官们来说,他们此生最不相信的事物,就是所谓的“公理和正义”—— 无论是什么所谓的“正义”“准则”,还是什么“精神”“公理”,都是一个非常模糊且宽泛的定义,不要说在西洛里亚全境,便是在圣主教世界,这些概念都是无法统一的: 教廷和达西亚国教各自所宣扬的教义,便存在许多看似细微、实则却是本质不同的差别; 远的不说,就是达西亚人与皮留士人之间,在道德准则上也存在着极大的差别。 所以对于王国的军人和官员们而言,与其相信什么众口难调的模糊标准,不如坚信他们为之奋斗了数十年使命——达西亚的国家利益、以及民众的安全保障 似乎是笑得够久了,布兰达这才止住了笑声,看向艾尔弗雷德: “那些空话就不必说了,怕是只有初出茅庐、满脑子都是所谓‘骑士精神’和‘贵族礼仪’的年轻贵族,才会被这种华而不实的空话说动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各位可能有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空谈那些辞藻的想法。” 艾尔弗雷德轻轻摇头,环视面前的一张张面容,声音沉稳: “诸位不妨想想,王国已经与贵族联盟签订了和平协定,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宜再向塞西亚诸国出兵了,那么,我们又为什么会进军米斯伯国呢? “或者说,促使我们出兵的原动力和理由是什么呢?我们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呢?” 听到他的这番话,军官们无不皱起眉头,似乎都想明白了什么。 艾尔弗雷德自然没有刻意打哑谜的心思,先一步揭示自己的思路: “在我看来,从长远的角度进行考量,米斯一役确实可以帮助王国平定北塞西亚的局势,但这些好处都是战争胜利后的战利品,至少在战争时期,我们非但不能收获到什么短期利益,反而要不断地向米斯伯国输出军队和财富。 “诚然,那些即将被攻下的城市事实上归我们所控制,我们可以‘指导’米斯伯爵进行相应的秩序重建工作,让那个国度的秩序向王国看齐。 “但在名义上,我们是为了帮助米斯伯爵而出兵的,我们不能直接接管那些城市,米斯伯爵依旧是那些城市的法理统治者——因为我们是义兵,而这就是世人所公认的‘正义’。 “公理和正义当然是模糊的,但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在一些内容上,它们可以、也必然是具体的,而这些不可动摇的‘必须之尺度’,就是我们可以争取的战略主动。” 艾尔弗雷德伸出右手,毫不迟疑地指向沙盘上的基拉拉,从这里指向西部沿海的米斯: “诸位,我们将面对的敌对势力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来自三个势力,各自诉求也不同。 “其一,就是扶持了贵族叛乱的海岛教会,他们是王国出兵的直接理由,我们之间没有丝毫可以调和的余地,唯有一战,因此我就不进行赘述了。 “其二,在于两位公爵所带领的南方联军,此时的他们并不希望与我们为敌,二位公爵之所以出兵,单纯只是因为政变贵族实在是过于无能,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内竟无法平息国内的局势,他们作为同在塞西亚的盟友,不能坐视这种混乱向外界蔓延。 “这股势力不仅没有与我们为敌的态度,短期内也不存在客观冲突,只要我们划定了行动的底线,就有极大的可能让他们从战争的危险中抽身而出。 “其三,就是远在西洛里亚中心的卡俄基亚教廷,他们是我们的世敌,米斯伯国与他们无关,海岛教会与他们之间的利益往来不足以促使他们出兵,但在任何可以削弱王国的博弈中,他们都会出现、并坚定地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但教廷向来明白王国的国力,他们寻求一战,但不希望这种战争扩大为一场大战;也不敢轻易进攻王国的领土,无端刺激我们——所以他们只能从米斯城的港口登陆,与当地势力,也就是海岛教会形成联军,以应对我们可能会采取的姿态。” “所以我们要进军基拉拉,而不是奥马,就是为了表达进军的态度,又不能将除了海岛教会外的各方势力逼得太紧,以避免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情形。” 伊迪斯沉吟片刻,从艾尔弗雷德的分析中明白了他的思路: “下一步呢?我们应该进攻哪里?是直取米斯城,让公爵联军了解我们的态度吗?” “不,无论是什么姿态,我们都不采取,就这么钉在在基拉拉——它就是我们的绝对优势!” 艾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坚定地指回了与达西亚领土相接壤的基拉拉。 第三百四十五章 创造优势 “钉在基拉拉?”伊迪斯自认为明白了艾尔弗雷德的思路,但这位殿下的想法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想,或者说,超出了大多数军官对于“进攻战术”的理解范围。 相比于西洛里亚诸国,经历了七王之战和贵族叛乱的达西亚人吸取了许多经验教训,在军事理论的理解上经历了两次飞跃,对于技战术有着独到的见解。 即便如此,在他们看来,进攻就是运用各种战术、战略,集结己方的一切优势力量,不断进军,最终取得战争的胜利,依托高墙坚垒是不能取得战争之胜利的! 显然,艾尔弗雷德对于这种观点并怎么不认可,他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见解: “列位,思维开拓一些,让我们抛却那些没有意义的窠臼,回归事物原本所应有的性质。” 他伸出手,首先指向了由十只黑色小旗所包围的基拉拉,随后直指沿海的米斯城: “我们的目的在于帮助米斯伯爵伸张正义、恢复这个国度原有的秩序,所以我们应该循序渐进,首先拿下基拉拉这座东部门户,依托王国的后方补给,将之打造为我们进军的枢纽。 “而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消灭篡夺了米斯伯国的政变贵族、以及在他们身后给予支持的异端,彻底收复米斯城、恢复塞西亚西北部的秩序,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听到这个问题,约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还能怎么做?削弱他们的有生力量,消灭他们的军队,然后开进米斯城,把那个米斯伯爵放回他的城堡里,这场战争不就结束了吗?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 “当然没有,”艾尔弗雷德坦然以对,思路清晰: “那么,我们就要面对下一个问题了——究竟要怎么消灭他们的军队?” “围城,然后强攻?”九团战团长莉萨犹豫了一下,给出的回答却格外强硬。 这位战团长看上去是一位柔弱温和的信徒,但作为长期坚守王国南境王国军人、还是一位在雾月突袭后连跳三级、升任为副团长的传奇人物,莉萨的态度其实非常强硬。 “嗯,这倒也是一种方法,”艾尔弗雷德连连点头,完全是一幅虚心采纳的姿态: “但强攻一座坚城向来都是不甚明智的策略,因为敌方可以依托高墙深垒,以万全的姿态悠然应对强攻者,而攻城方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杀入城中。 “我看过王国在塞西亚的几场攻城战役的军情汇报,虽然并没有亲临现场,但我可以做出判断——除却柳本城和洛塔,其余三座城市都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 “凯尔斯攻城战时,当时还是副团长的布兰达总长策反了数名城中高层,趁着城内发生剧变、指挥系统几乎完全紊乱的情况下,王国的军队很轻松地便拿下了凯尔斯; “同理,在莫特城和埃德温城的攻城战中,我们也是依靠城市守备体系混乱、以及城中本就存在的秘密通道,内外夹击,让城中守军内外不能兼顾,顺利地拿下了城防。” 军官们的视线锁定在艾尔弗雷德的身上,仿佛拥有万钧之重,但艾尔弗雷德只是坦然地看着这些王国的栋梁,娓娓陈述自己的思路,用他们的观点说服他们: “当然,我不会说这些战术有什么不妥之处——只要坚守住底线和原则,我们就有义务去采取一切有利于王国、足以减少士兵伤亡的策略。 “既然有如此多的案例在前,我们又为何不能够采用类似的思路呢? “我虽然不如各位在疆场厮杀多年,但我向来坚信,在战争中,掌握主动权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如果我们真的去花大力气强攻米斯城,就等于将对于战争的主导权拱手让人!” 艾尔弗雷德拔出剑,在奥马的北方划出了一条细长的线,将这个国度分为两个部分: “此役的战场有两个,一个是现实世界的米斯伯国,另一个,则是对于话语权的争夺。 “我需要诸位以最快的速度,将基拉拉攻下,而后以这座城为据点,加固城市的防线,力求将它打造为一座坚固堡垒、一座即使是王国军队的主力全力进攻,也难以攻下的堡垒! “紧接着,我需要为基拉拉这座城市进行一次改名仪式。” “改名?”多数军官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出了那个颇为古怪的词汇,他们实在想不通,在军情紧急的前线地带,这位殿下为什么要费心安排一件“闲事”。 “没错,就是改名,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艾尔弗雷德微微颔首,完全没有说笑的意思,“从今以后,不论这座城的历史,它的名字是‘新米斯’! “这里将是米斯伯爵的居城,王国的军队是为了帮助他而出兵的,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信息——只要将这个信息散播出去,公爵联军就应当审慎地考虑自己的立场了。” 听上去,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无论米斯伯国的东方门户名为基拉拉,还是被称作新米斯,自始至终,王国也只不过控制住了这一座城市而已。 实则不然,将这座城市的名称加以变更,属实是一个毒辣至极的阳谋,只要让那位米斯伯爵亲自主持这场更名仪式,各方势力的立场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改变: 其中最不受影响的就是教廷,他们本就不是为了帮助政变贵族和海岛教会的,他们的立场和行动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但王国的这一动作还是会迫使他们采取更谨慎的策略; 其次当属公爵联军,不论唐娜和罗纳德之间如何勾心斗角,他们又想借着出兵米斯这一举动筹划什么利益,这支联军终究还是为了稳定米斯伯国之局势的,如果正统的米斯伯爵现身,并公开站在达西亚一侧,他们也需要考虑自己应当去帮助哪一方了; 最不利的还是政变者和米斯大教堂,他们本就是篡位者,自身的统治根基极不稳定,加之米斯伯国这几个月来的乱局,更是让所有人看出了政变者的无能之处,米斯伯爵的适时出现,几乎承载了所有米斯人的期待——他或许资质平庸,但也统治了这个国度数十载。 “原来如此,既然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打一场决战,奠定整场战争的胜局,不如让我们坐拥有利地势,逼迫他们择机向我们发动决战,确实是足以掌握主动权的好方略。” 深思熟虑之后,达伦缓缓地点了点头,从军事的角度同意了艾尔弗雷德的说辞。 但紧接着,伊迪斯提出了不容忽视的异议: “可问题在于,我们怎么才能确保公爵联军不会选择政变者呢?” “这一点理应考量,掌握道义很重要,但利益对于统治者而言更加重要。” 艾尔弗雷德沉吟片刻,指向自己在沙盘上划出的那条线: “所以,我才会将奥马及其周边地区,悉数让给了公爵联军,也算是我表达诚意的一些小小心意吧——反正也得不到,不如当作顺水人情。 “关于这一表态,我也会在之后的公文中正式照会那二位的,至于他们会怎么分配这份利益……那就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第三百四十六章 边疆无事 达西亚的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位于塞西亚的开拓军团这才刚刚进入战备阶段,关于塞西亚的信息便已经传递到了王国本土的南疆,传到了每一位非保守派的王国高层身边。 当威利叼着面包爬上长城的哨塔上时,就看见奥斯顿正攥着几张带有淡淡的海风气息的信纸,一脸悠然地倚坐在矮墙边,南方的无边林海在东风的吹拂下,发出了涛涛之声。 “南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皮留士人难得地老实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奥斯顿只是抬眼看了好友一眼,权当打了一声招呼,便又低下头去,说了一句自己目前为止观察到的情况,继续看着手中的书信。 “啧,我们都知道多夫纳尔是个什么性格的家伙,他从王国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就一定会想办法加以找补的——皮留士的大酋长必须要有压服各部族的实力,多夫纳尔尚处年富力强的阶段,我不相信他会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默默地忍下艾尔弗雷德带给他的耻辱。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东段的防务,还是要提防一手他们可能会攻打米底王国的可能性,鲁亚的旧事还历历在目,那群庸才不见得能挡住第一波攻势,而皮留士人的性格又不是见好就收的那种,我实在不敢否认他们北上突破王国防线的可能性。” 威利思考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也好,你去东部防线也是一件好事,如果那里真的成为了前线,至多半天,我的骑兵军团也能沿着长城防线驰援你。”奥斯顿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信件。 “如果东部防线真的遭遇了大战,只怕这里的情况也不会有多好。” 威利摆了摆手,这才看向对方手中的几张信纸,“这是……?”。 “莉萨写的信,不久前才送来的。”奥斯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 “莫名其妙的,你们之间的密话,难不成还想让我看一眼?”威利笑骂了一句,转身便要离开哨塔,“我先走了——既然决定去东线一趟,就要把最近的防务工作布置下去。” “哎,别走啊,你还是看一眼比较好,”奥斯顿拉住好友,也不卖什么关子了: “这封信并不是由王国信使送到驻地的,而是王室影卫直接交送给我的。” “王室影卫?奇了怪了,你和莉萨还没有成婚啊,她怎么可能会驱使你的影卫?” 威利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对方的意思,立刻转过身去: “等等,那是谁的影卫?是艾尔弗雷德的?还是阿加莎的?” “有区别吗?阿加莎的立场几时和艾尔弗雷德有过偏差?实在没有必要区分开吧。” 奥斯顿把手中的信件塞到威利手中,“看看吧。” 威利也不再推脱,在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后,他沉吟片刻,眼角噙着笑意,调侃奥斯顿: “有时我真的会感到好奇,你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除了在第一段中尚有寥寥几笔的思念之情外,她甚至没有在其他段落中提及你。 “要知道,莉萨可是用了整整五个段落,来表达对于阿加莎的敬仰之情。” “我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磨灭,倒不如说,莉萨还在这里的时候,最崇敬的就是阿加莎,恨不得要一直把她挂在嘴边,现在到了塞西亚,隔三岔五就能见阿加莎一面,她如果不花大篇幅去写阿加莎,我反而觉得不正常。” 奥斯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好了,不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琐事了,谈正事。” 威利犹豫了片刻,来到奥斯顿身边,看向南方的永绿树海: “说起来,你那个‘黑骑伯爵’的爵位,是在什么时候正式接受册封的?”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了?”奥斯顿笑看对方,略微沉思了一会: “我记得……应该是雾月突袭的那一年,也就是965年的秋季,具体的日期已经记不清了——当时为了表彰我往返驰援保留地和长城防线的战功,也为了稳定前线将士的军心,父王特批,册封我为伯爵。 “如果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仅凭我重组骑兵军团的军功,当初的军务部可是就我能不能封爵的问题,为此分成了三派,吵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或许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奥斯顿不由地扬起嘴角,抑制不住言辞中的笑意: “说来好笑,当初年轻气盛,以为我自己受封了爵位后,人们的态度或许就会有所改变。 “可问题在于,即使有了这个爵位,士兵们还是称我为‘长官’,其他人也依旧称我为‘殿下’,归根究底,这个爵位的存在也不过是为了证明我立下的功绩而已。” “到了明年春天,艾尔弗雷德将会受封为什么等阶的爵位呢?是伯爵,还是侯爵?” 威利的问题打断了奥斯顿的话头,哨塔的顶端突然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直到风再一次从林海的树叶间拂过,奥斯顿才从思绪中醒转过来,清了清嗓子: “你的说法还是保守了一些,伯爵?如果他真的打下了米斯城,把海岛教会这个令人厌烦的东西彻底抹掉,只怕是册封他为侯爵也不为过。” “这可不像是奥斯顿殿下会说出来的话啊,不屈于人下,才是你一向的性格啊。” 威利挑起眉,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揶揄对方。 “不甘于人下,并不代表我不会承认自己的不足——类似于艾尔弗雷德所拥有的那种才能和直觉,向来都是与生俱来的禀赋,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奥斯顿没好气地拍掉了对方的手,回呛了一句: “再说了,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不然还会特意来问我这个问题?” 听到好友的这句话,威利的神情也严肃了一些: “虽然说,他目前为止所取得的那些成功,确实免不了阿加莎的筹划,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准确地从中把握住关键,不如说,这才是埃文公看重他的关键理由吧。 “无论是一锤定音地吸收商会,还是在军议上提出的那些要点,无不证明着他的敏锐和果断,啧啧,他非但没有虚度这五年的光阴,反而被磨练得越发凶悍了——自从归国以来,艾尔弗雷德便不复以往的温和了,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对于权力的渴求。” 听到威利的这番话,奥斯顿反而表现得很平静:“证明他终于下定决心了,这很好。” “你不想争取王冠吗?”威利意有所指。 “王权自然是好的,但我早已经想通了,艾尔比我合适,那就让他去争这个王位,我就这么一直钉在南境,倒也不错。”奥斯顿仰头看天,心中仿佛卸下了一份重担: “安提阿边境公一脉支持我,是为了扶持我去做那个国王吗?这句话只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的——无论国王是谁,安德鲁家族的权势都不会被削减,在南境,最重要的事项永远都是与皮留士人的战争。”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不曾痊愈的伤口 “听上去,韦伯斯特似乎已经走了?” 艾伦淡然地翻阅一本封面镶有金框的书籍,左手的指尖不急不缓地敲击着桌面。 “走了,我亲眼看着他坐上马车了。”手捧茶杯的艾弗里倚在窗边,望向城堡下方。 这二人都是好酒之人,如果看见了佳酿,一定会品尝一杯美酒,但在只有他们二者的私下场合里,艾伦和艾弗里却从不饮酒,似乎这种物品从来都不曾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来到此处后,他只是去拜访了那位蛇主吗?没有其他的动向了吗?” 既然艾弗里已经这么说了,艾伦也就不再继续纠结这种无关大局的琐事了。 “是的,韦伯斯特此行来到克劳利,并没有拜访其他人,即使是那些资历较老的贵族遣人邀请他,他也没有进行相应的回应,而是径直拜访了那位蛇主,但你也是知道的……那位蛇主是在世的天使,无论祂被施加了何等的束缚,都不是我们能够探查的存在。” 艾弗里叹了一口气,看着从茶杯中飘出的水汽: “但问题在于,我们已经和其余两名元老议员达成了共识,那位蛇主常年不管俗务,说实话,韦伯斯特的失势已经不可逆转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关注一个不能翻身的失败者?” “你当真是这么认为的?”艾伦反问了一句,淡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不管俗务?虽然世人都以为那是一个传说,但你我心知肚明——达西亚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五年间建国、并在这片文明的远疆中快速扎根,少不了独角兽和黑蛇的支持和助力,如果那位蛇主真的不想与世俗产生纠葛,为什么不效仿独角兽,彻底隐没自己的存在呢? “姑且不论遥远的过去,是谁在父王身上留下了无法根治的痼疾?你也是去过王宫的,那所谓的‘伤势’本质上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还能不清楚吗? “换个说法,我们又怎么能够确定,那位蛇主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我身后捅一刀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说实话,没有一个人能够解答艾伦德的这个问题,即使是艾弗里,也只能在漫长的沉默后长叹一口气: “人无法杀死天使,艾伦,天使的形体不过是一种表象,身为上主造物,祂们的存在与我们是不同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处理好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剩下的……” “唉,”艾伦也长叹了一口气,“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而在城堡的顶层,两位年轻人所忧虑的那个存在,此时正斜坐在书桌后的高背坐椅上。 房间中的灯台并没有被点燃,明月的清辉透过那扇面向南方的窗户,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房间中,让这个房间看上去只是有些昏暗,却不显得阴暗逼仄。 但由于书桌后的那个“人”的存在,宛如实质的阴影从书桌后延伸开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翻涌、蔓延,似乎要把这个房间中的一切光彩吞噬殆尽。 仅仅从人的审美角度出发,坐在书桌后的这位存在也是极为俊秀的,也是极为矛盾的——虽然祂的容貌是男性,但那黑发下的惨白皮肤,却极为鲜明地彰显着“阴柔”。 蛇主默默地注视着右手的掌心,任由自己的思绪和法则在这个空间中肆意流淌: 掌心上有一条十分深切的伤口,几乎要将祂的右手分成两半——在数月前的议会上,布莱恩,这个成长速度异乎寻常的凡人,给他留下了这道伤口。 蛇主不畏惧死亡,死亡不过是祂漫长生命中的一个注点、一次休憩; 同理,祂也不畏惧受伤,因为祂就是法则、也是世界真理的体现,法则无限,真理永恒,形体上的伤口、破损,也不过是须臾之体现,时间自会让一切恢复如初。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个伤口却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足以让一个世界失去生机的黑色液体不断从中流出,又在落地前化为黑色的烟雾,回归到祂的体内,复又成为衰朽之法则的循环中的一部分,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但在数月的尝试中,蛇主却逐渐意识到了: 这道伤口的本质是一个警告,是对于祂越界行为的一种惩罚。 超凡者的本质还是人类,虽然世间的超凡者数以万计,强弱各有不同,但他们本质上也是人类,所拥有的能力也是一种“法则”的体现。 黑蛇曾尝试过许多方法,譬如利用法则的力量,强行将伤口进行愈合;甚至是将整个手臂彻底斩断,重新生长出一条完好的胳膊,以期绕过这种“错误”。 但这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祂终究还是无法治愈这个伤口,似乎有什么存在将这道伤口定义为某种真理,彻底楔入了法则的底层逻辑,让祂永远无法治愈它! 蛇主抬起左手,食指的指尖默默拂过伤口,钻心的疼痛让祂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祂在思考,思考那个在不久前曾由韦伯斯特提出的说法。 黑蛇其实并不明白,韦伯斯特分明和艾尔弗雷德是血亲,祂从从未在韦伯斯特的身上感受到这种情感——在这个已经偏执的人的眼中,祂只能感受到仇恨和戒备。 说实话,黑蛇并不想对一个刚成年的人类动手,在祂看来,这种举动没有意义,一个刚成年不久的人,他就是再有天分,又能在这个国家中掀起什么浪花? 转念一想,祂又想起了现任国王阿道夫、以及那个斯凯边境公,当初的他们也不过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将贵族叛军压得抬不起头,如果祂没有在终战出手,只怕王室议会已经成为了历史——这么一想,韦伯斯特的话也不能置之不理。 蛇主心中思绪万千,地板上的阴影也不再平静,仿佛变成了数不清的小蛇,它们彼此撕咬、吞噬;又像是一池沸腾的水,无数气泡在不平静的阴影表面涌起、炸裂。 转瞬之间,这间房间仿佛变成了神话中的地狱之底。 “蛇,你的气息中混入了许多杂质。” 突然间,房间中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气息,打断了黑蛇的思绪,也让翻腾的阴影复又回归平静,再度回到了祂的脚下,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第三百四十八章 再会 如果从人的视角来看,出现在门口的二人都有着一幅中性的面容,从容貌和身形来看,“他们”并没有人类意义上的男女之别,但在人的普适的审美观念中,却又是极美的。 其中一位金发的存在看上去很平和,人们看向祂时,总会不自觉地平息内心中的激动,以一种淡然的姿态审视自身,这种平和是无害的,它只会唤起并强调人心中理智的部分; 另一位白发的存在看上去也很温和,祂的目光很平静,也很深邃,似乎蕴含了跨越岁月的古老智慧,当人们面对祂时,会自觉地摒弃心中的傲慢和自大,重新洞悉智慧的伟大。 这二者都有着极为积极澎湃的气质,让人天然地想要亲近他们。 “啊,是你们啊,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是改变想法了吗?随意找个座位就坐吧。” 蛇主当然察觉到了这二位的存在,但祂只是微微扬起眉,放下了自己的右手,随意地指了指摆放在书桌另一侧、悄然向后推动的两张座椅,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敌意和戒备。 城堡的守卫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二位的存在,祂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城堡的正门进入,沿着铺设了地毯的走廊和台阶而上,推门迈入蛇主的房间,像是接受了正式邀请的访客 层层的防护措施形如虚设,但这并不奇怪,因为现身的自然也是天使,独角兽和鹰头狮。 黑蛇的态度很平淡,但却并不疏远,似乎面对的只是两位久未谋面的朋友。 在圣徒卡门所编着的《诸国见行游纪》,也就是西洛里亚人所通称为的《旧约》的经典中,粗略地将天使分为两个部分,分别代表上主诺依见行祂的意志: 其一为生之天使,祂们行于人世,引导盲目混沌的远古先民,教导他们以美德; 其二为死之使徒,祂们居于地狱,无数毒虫、猛兽听从祂们的旨意,凡人难以忍耐的烈焰因祂们的意志升腾、熄灭,不行美德之人背离了上主的教诲,他们的灵魂便只能入地狱,受尽世间种种的苦楚,以偿还自己在人世间犯下的种种罪孽。 当然,在卡门的笔下,这两个部分的天使只是司掌不同权能的存在,他们并无任何矛盾,只是遵从着上主的旨意,祂们因主而生,也为主而生,梳理着世间的秩序。 但在卡门逝世后,对于圣主的信仰在西洛里亚各地传播,逐渐奠定了如今的政治格局。 相应的,无论是官方学者,还是乡间民众,都开始自发地解读、演绎这部经典,作为圣主信仰核心的地狱理论,自然是不会被人们所忽视的重要课题。 随着时代的发展,在人们的认知中,象征着美德的生之天使,与司掌着地狱的死之使徒之间,逐渐变成了一对相互敌对、水火不容的对立面,各国的民众演化出了不少于百种故事,用于表述他们想象中的天使关系,每一种说法都有人相信。 然而,蛇主这位“死之使徒”,却丝毫没有对面前的两位天使表露出敌意和排斥——祂们本就是如此相处的,过去如此,现在亦是如此,未来同样不会有所改变。 见二者落座,蛇主收摄了笼罩在房间中的阴影,让月光重新洒入房间: “七王内战后,你们就不在达西亚的政治中枢了,是隐居了吗?” “算是吧,你也是知道的,那场百年内战的烈度甚至影响到了法则的平衡,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过多地和凡人进行接触,或许根本不会出现那么多悲剧。 “所以在内战之后,我和祂便意识到,或许已经到了退出舞台的时机。 “毕竟凡人不需要神明的引导,我们并没有在达西亚历史上发挥多少作用,却因为自己的法则过于接触人世,从而引发了连锁的悲剧,甚至导致蝎狮的神格发生了自我崩解。” 格里芬温和地回答道,极为概要地讲述了自己与独角兽的经历: “因此,我们远离了城市和聚落,回归自然之中,通过我们所拥有的法则的特殊性,循序渐进地弥补法则中出现的错漏之处,并重新协调法则之间的脆弱平衡——毕竟我们不是主,没有那种统摄法则的能力,只能达成这种一碰就碎的平衡了。 “独角兽倒是在城市之外,远远地观察过几次,但也并没有接近人们。 “之后,我们感受到了星空的复苏,这才终于走出山林,经过商谈后,我们决定在王国走走、看看,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情况,再前往塞西亚,在旅途中留意主留下的迹象。” “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多说了,倒是有一件事情,让我有些在意——” 听鹰头狮解释完毕,独角兽摆了摆手,看向黑蛇那一直向外界弥散着黑烟的右手: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做什么实验的原因玩脱了吗?怎么一直没有恢复原状?” 独角兽根本没有想过黑蛇被人所伤的可能性,虽然神国是由人类所倾覆的,但那毕竟已经是五十万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人类确实可以伤害天使,但他们所倚仗的也是“超凡”之力,这种力量的本质并不是用来损害其他法则的。 “不是,这是剑伤。” 虽然这句话在二者听来很荒唐,但黑蛇还是脸色阴沉地说出了这个回答: “伤了我的是埃文家族的现任家主,你们应该也有所了解了。” “埃文家主……”鹰头狮略微思索了一番,“哦,是那位风格极为强硬的斯凯边境公,据我所知,他是王国中最有权势的人,也是实力最强大的超凡者——意志坚定、手腕果断,同时拥有足够的智慧和坚持,理应是‘那位陛下’所垂青的凡人。” “不对,你一定还是牵连过深了,虽然曾经立场相悖,但我明白,凌胤从来都不是一个不留情面的人,如果只有一次过界的行为,是绝对不会让他盯上你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听到黑蛇的说法,不仅是鹰头狮,便是坐在一旁的独角兽,也不由得皱起眉。 “罢了,你们理应知道,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 叹了口气,蛇主握紧右手,看向面前这两位许久未见的天使,讲述着在新王国中发生的种种。 第三百四十九章 双子,但却没有人知道另一位存在 黑蛇并没有过于详细地进行阐述,但在祂的描述下,独角兽和鹰头狮也逐渐了解了许多无法在民间了解到的信息——新王国初期的各种权力暗斗,贵族叛乱时的各种不为人知的秘辛,以及当下的保守派与改革派之间的种种龃龉。 说实话,身为天使,这二位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王国高层的权力斗争,毕竟早年间的祂们也见过许多了,无论是神国时代的教派争端,抑或是古王国时代的权力斗争,这些斗争的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也就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但根据这些明线、暗线中的草蛇灰线,以及彼此间所暗藏的本质上的联系,却足以让这两位存在了解到更多自己想要寻找的信息——关于“星空”的消息。 “我还记得,卡门和提图斯还在世的时候,萧梦知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他们,只有到了最后几年、在卡门已经尝试了所有自己可以做到的方法后,那个男人才主动现身,让他们回到这片土地。 “但在你的描述里,我却发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萧梦知——他几乎全程参与了这一世代的达西亚权力斗争,甚至刻意引导了主的‘轮回’,虽然你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形。” 鹰头狮思索了许久,整理着自己已知的信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看向身边的独角兽: “等等,我好像明白了,该不会……?” 独角兽也想到了祂所说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错,有一件我们一直都觉得很奇怪的事情——卡门确实逝去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问题在于,她的遗骸是怎么得以保留下来的?她的身体分明已经升格了!” 祂们都知道,人类是足以成为神明的,或者说,这世间的万千生灵都是可以成为神明的! 神明的本质并不是什么独特的外表、超然的气质、或是强大的实力,这些自然都是神明的外在表现,但这些并非神明的追求,而是在神明成为了神明后,自然而然便会拥有之物。 所谓神明,在于其所承载的法则,这也是神明之所以为神明的本质原因。 但法则究竟是什么,早在无数个岁月之前,沐浴在神国光辉之下的人们便进行了许多假设与论证,以求探索上主赐予他们的真理,探求世间的本真: 许多人以为,法则是上主所赐下的最为纯净的恩赐,是对虔信者的恩许; 也有许多人认为,法则是上主国度中的秩序,是这个世界得以运作的基石。 当然,这两种观点只是延续至今的主流说法,自从人们了解“法则”的存在以来,对于法则的探讨、以及对于彼此的论战,便从未消失过。 这些观点都有道理,也部分地阐释了法则的本质,但大多数人并没有触及法则的本真。 法则就是现实世界运行的规则,是这个世界最为抽象的本质。 当灵魂的“重量”足以承载法则时,这个强壮的灵魂便会因法则而升格,成为神明; 同理,当躯体的强度足以负载法则时,这个坚韧的躯壳就会因此而升格,成为神明。 凡俗的灵魂与躯体是不同的,灵魂总是后于躯体而生的,也总是后于躯体而死的。 于凡人而言,躯体就是躯体,灵魂就是灵魂,虽然这二者的结合代表了一个人的全部,但这二者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断不可相互混淆。 但在法则的层面,灵魂与躯体并无区别,二者只是同一个体的不同特征,所谓的躯体诞生了灵魂,而所谓的灵魂也承载了躯体的本质,二者的分离并无必要。 因此,所谓的“升格”,其本质就是让灵魂与躯体趋于一致。 而在升格的最后阶段,将再也没有灵魂与躯体的区别,成为了躯体的灵魂将承载法则的一切,彻底成为这个法则;而成为了灵魂的躯体也不会消亡,它会将这个个体的一切转化为法则的一部分,并最终与法则长存,永不消逝。 因而,神明是极难被杀死的,因为祂们就是法则,即使灵魂消亡,法则也将继续成为世界运转的一部分,假以时日,法则会再度孕育出一个灵魂——这将是一个新生的神明,但祂也是一切过往灵魂的集合,“祂”永不消亡! 这也是独角兽与鹰头狮如梦方醒的原因,因为卡门早已完成了升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圣徒”就是那位早已陨落的“上主”,她已登神! 作为神明,卡门岂会因为俗世的病痛而死去?她甚至无法通过自杀的方式终结自己! 同理,即使卡门真的逝去了,她的躯体也将化作星灵消散,并最终衰变为元素,一如上主陨落那般。 但在座的这三位天使都很确定,保存在坎特伯雷教区圣堂深处的那两具遗骸,确实又属于圣子提图斯与圣徒卡门,而非什么不知名之辈的遗骸,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独角兽和鹰头狮后知后觉,即使在当年,这件事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所有天使其实都产生了这个疑问,但苦于没有思绪,只得作罢,祂们直到今天才想通了其中的许多环节—— “来到达西亚后,卡门和提图斯曾采取过许多动作,其中的一些动作是我们至今都不能理解的,卡门也并没有主动向我们进行过相应的解释。 “此外,他们还和萧梦知多次进行了密谈,考虑到萧梦知的身份,我不相信他什么都没有做。” 独角兽思索着,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 “但说实话,我们是不能前往星空的,也因此固步自封了无数个岁月,而早在五十万年前、神国崩毁的一百年后,胤国的第一支远征舰队就已经升空了,即便他们真的掌握了更为本源的真理,也不足为奇。” “说的不错,”鹰头狮也同意祂的观点,看向黑蛇: “比起这些已成定局的过往,我更在意的是当下——卡门当初就说过,当星空的法则再次显现时,一定会以双子的形式诞生于世,可你只确定了那个名为布兰达的个体,另一位存在呢?” “……我不知道。”沉默片刻,黑蛇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面对两位天使质疑的神色,黑蛇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时至今日,只有布兰达显露出对于星灵的掌控能力,另一位可能是阿加莎,也可能是维罗妮卡,甚至有可能是黛娜——但我不能确定,因为那位根本没有表露过丝毫痕迹,即使是初步觉醒时产生的余波,都没有被我们所感受到。” 第三百五十章 入戏过深 “嗯,这就有些麻烦了。”独角兽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右手捏着下巴,如同人类一般: “星空是上位法则,本就是独属于主的领域,其中奥妙众多,所蕴含的真理更为抽象、也更加接近本真,许多事情并非我们所想象的那般——所谓的‘双子’,显然也是如此。 “说实话,我根本想象不到,如何让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分享同一个法则,难道会是主次之别吗?还是类似于双胞胎那般,平分法则的权能?或是采取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式? 鹰头狮也沉思了一番,心中已然有了一番决断: “还是要改变一下我们此前做出的计划,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确实不再适合让我们悠哉游哉地游历整个王国,再去寻找星空的现世之身了,毕竟有一位个体已经完成了初步觉醒,双子的存在又充满了未知,不能简单地将卡门的经历生搬到此世了。 “此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要素需要被纳入考量——在彻底完成升格之前,她们终究不过是凡人,与死之法则下的天使过度接触,不利于灵魂与躯体的进一步融合,反而会促使二者相分离,毕竟死亡意味着灵魂与躯体的朽坏和不适配。” “死亡的法则?你是在说哪一位……” 独角兽有些疑惑地看向鹰头狮,突然间意识到了对方究竟说的是谁: “啊,该死,我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居然还有这两件事—— “那个布兰达是埃文家的人,而在蝎狮的神格崩解后,机缘巧合下,属于祂的法则便一直寄宿在埃文家族的血脉里,即使不是全部的法则,那也是足以再度诞育蝎狮的主干了! “更何况……当初将卡门下葬之后,犬主就前往塞西亚了,考虑到空无的法则特性,如果没有发生什么足够吸引祂的事情,祂真的可以在塞西亚生根发芽了。 “考虑到祂对卡门和提图斯的特殊情感,啧,法则确实有些失衡了。” 短暂的交流之间,这二位便已经达成了尽快前往塞西亚的共识,鹰头狮看向黑蛇: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保留地短暂地游历几日,而后向西前往斯凯公国的刘易斯港,通过定期航线前往兰开赛,既不算是浪费时间,也不引起有心者的瞩目。 “话说回来,约定的时机已至,你要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 蛇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在沉吟片刻后,祂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了,我毕竟还是王室议会的领袖之一,我希望在自己离去之前,至少可以稳定住这个派系的局势,也算是我为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房间中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两位天使纷纷皱起眉头,注视了黑蛇许久。 终于,鹰头狮长叹了一口气,打破了这份有些过于凝重的沉寂:“蛇,你入戏太深了。” “什么意思?” 这句话虽然是黑蛇的反问,但在听到这句言辞后,祂其实已经明白了对方想说的意思。 “我们是主的造物,是祂的侍从、祂的忠伴、祂的羽翼与臂膀。 “你可以关怀人类,也可以在凡人的政治斗争中选择自己的倾向,这是你自己的爱好和追求,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希望你还能够记住——除却有关主的事务外,其余事项一概不重要,只要‘她’、或‘她们’代行了星空的法则,我们便不能被俗务所纠缠了。” 独角兽缓缓起身,视线投向黑蛇那正在散发着不详黑雾的右手,平淡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细微的告诫意味:“同为主的造物,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鹰头狮也从椅子上起身,有些忧虑地看向黑蛇的右手——如果这位天使此刻显化为自己的本体,这就是一道足以切断其尾部的不愈之伤: “还记得我最初说过的话吗?你的气息中已经混杂了太多的杂质,那是人世对于我们的侵蚀,你的状况已经很糟了,显然是被他远远地注视、或瞥视了一眼。 “倘若托庇于主的星光,即使直面凌胤,我们也不会有恙,但失去了主的荫蔽,我们受到了太多的制约……我只能说,希望你早做决断,不要偏离了正道。” 当蛇主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两位天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两张椅子也悄然归位,似乎方才的对谈不过是祂脑海中的臆想,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又如幻梦一般。 但天使是不会产生幻觉的,黑蛇也没有什么幻想人格的兴趣,同为天使,祂们之间的关系不差,但也不会真的不厌其烦地多次进行劝诫,那是上主的权柄。 “我当然知道啊……”黑蛇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右手。 祂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但祂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开始挂念这个王室议会了。 黑蛇当然不喜欢保守派中当权的这些贵族,他们只知道勾心斗角,谋求自己眼中的蝇营狗苟,完全不顾及长远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智虑深远的有为者们,要么已经死于和改革派的斗争中,要么已经洞见了未来,早早地投靠了改革派。 至于那位艾伦王子,蛇主当然知道他有自己的盘算,也明白他并非一心为了王室议会。 可那又如何呢?一位足够有远见的决策者,即使他想将这个派系彻底颠覆,他的一切决断都是理智的、循序渐进的,他能为这片逐渐死去的王室保留地带来生机,能够给保守派的贵族们一个体面的选择,那就已经足够了。 蛇主真正记挂的那批人、那批草创了王室议会的人,其中的绝大多数已经不在了,尚存于世的耶鲁·埃文、温斯顿·安德鲁,也已年事已高,只怕时日无多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为老友们做最后一件事,让那位艾伦王子坐稳自己的位置吧。 蛇主终于下定决心,放下了自己的右手。 既然韦伯斯特如此哀求祂,愿意舍弃自己的立场,甘愿辅佐艾伦,答应他又何妨? “虽然不知道韦伯斯特如此执着的原因,但是……艾尔弗雷德,就让我借你的性命一用!” 第三百五十一章 战前演训 在西洛里亚,什么地区的破坏和重建是最为频繁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大陆诸国的答案大相径庭,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足以服众的答案。 有人会说,那一定是西里亚和阿基拉的边界地区;也有人说,那一定是金沙王国与沙海酋邦的争议区域;当然,也有人会认为,那自然是陆域海东方诸国与新月帝国的疆界区域。 然而,无论人们如何争论,这些地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多是交战颇久的战争地带,战争持续时间长、交战烈度大、各方势力曾多次交换攻守形式,为了取得胜利,屠城毁地、坚壁清野的现象屡见不鲜,破坏与重建之事亦曾多次上演。 但对于达西亚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任何疑问,那就是各大军团所辖的军区总部。 虽然在近些年来,王国的军队多是采取积极的进取姿态,但从本质上来说,王国军队首先需要保证本国领土的安全,其次才是一柄执行王国进攻意志的利刃。 也因此,每一支王国军团都有自己所从属的军区,平日里负责各地区的守备事务。 当然,这是理论上的战略安排,早在新王国建国之后,为了保证主战部队的战斗力,王国便逐步施行了三级军制,也就是以“主战部队-后备部队-预备役部队”为内容的新型军制。 主战部队负责前线战事,为王国带来胜利;后备部队负责区域守备工作,同时作为主战部队的兵源补充;至于预备役部队,则是区域日常秩序的维护者,同时在战时辅助城防事务。 但在长达数十载的实际运作中,由于王国进行的数次军队扩编、军团整编、以及军制改革,无论是从士兵数量进行考量,还是从兵员素质的角度出发,王国军队都已远超新王国初期。 在这种现实因素的影响下,即使受到了敌军的进攻,接受了标准军事训练的后备部队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也足以固守到援军回防的时刻,并不需要预备役部队的协防。 在这种情况下,预备役部队的职能范围也逐渐缩小,转而专注于维持区域内的日常秩序。 话虽如此,这并不意味着王国的主战部队会在和平年代无所事事,这是王国不能允许的。 身为王国军队系统中的绝对核心,主战战团往往会驻守在所属军区的地区驻地中,日常维持高强度的军事训练,并以月为标准计时单位,进行战团内部的军事演习,兼以协调所辖地区的后备部队与预备役部队、机动应对可能会出现的突发性恶性事件。 而在每一个季度的第一个月,各地战团都会抽调当季度的轮空部队,前往军团所属的军区总部,进行每季度都会举行的大规模军团演习,检验各战团的训练成果: 由于达西亚地区的特殊状况、以及极为复杂的历史原因,王国所面对的状况非常复杂,这也导致高层历来重视主战部队的战斗力,绝不会允许主战战团的战斗力出现滑坡。 而伴随着阿加莎所创建的救护军团开赴各地,长期存在于王国军团的后勤体系中“短板”——法师兼任医生的问题,也得以通过制度的方式彻底解决。 就在救护部队抵达各战团驻地、进行相应的入伍报道的工作时,王国各大军团的高层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完善军团的医护体制,在救护部队进行密切关注的情况下,提高军团演训的强度。 套用布莱恩的原话,那就是——“让他们敞开了打,往死里打,演训就是为了找出不足的,难道因为彼此的袍泽之情,就要在演训场上互相礼让、和和气气不成?如果不能保证主战部队的战斗力,王国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金币去操练他们?” 就是因为这一决策,使得本就高强度的军团演训变得更加严苛,面对装备水平、训练质量、战术战略能力与自己完全一致的“敌军”,军人们需要全力以赴地全歼对方,而后马不停蹄地回到驻地进行总结,并立刻展开有针对性的补全短板的训练。 对于主战部队的士兵们来说,军旅生活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诚然,主战部队的待遇是最好的,王国的一切军制无不是为了强化主战部队的战斗力; 主战部队的军官们的地位也要高于后备、预备役的同阶军官,军团高层同样是从主战部队的战团长中遴选而出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将一位主战部队的军官平调到后备、乃至预备役部队中担任同阶军官,那就是变相的对这位军官进行降职处分。 但对于主战部队的士兵们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权力。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各军团的军区总部汇集了这个国家的军事前沿,所有的进步理论、先进装备、战略战术汇集于此,通过实战演练的方式查找缺漏之处。 在这里,进步是可以被感知到的,不思进取的人会迅速地被这个时代所抛弃。 同样理所当然的是,军区总部的场地破坏程度与重建频率长期居高不下。 心中流淌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艾尔弗雷德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再度看向前方。 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不远处的一道已被重复加固了数十遍的坚硬墙体轰然倒塌,躲在墙后的法师们再也无力维系自己对于元素的控制,空气中的元素流动瞬间变得紊乱了。 无序的元素流卷积起气流,裹挟着尘土,迅速成为了一个由沙土积聚而成的球体,而后立刻解体,含尘的大风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掠去,弥散的尘土形成了一个阻碍视野的屏障。 显然,这是法师们刻意而为的结果——他们利用这道难以为继障壁,以一种精妙、但不复杂的方式,将其中积聚的大量元素加以扰乱,形成了一个威力不大的活化元素炮弹。 利用这个喘息的间隙,没有了保护的法师们迅速调整呼吸、重新集中自己的精神力量,向后方快速制造出几道深壑,并以此为通道,向己方的另一道屏障进行转移。 而在不远处的己方盾卫小队迅速反应了过来,在他们的前方架设起一道由塔盾组成的盾墙,掩护着这些法师的背后,同时吸引来自堡垒上的敌方火力。 烟尘散去,堡垒的——或许称其为小型城寨更为妥当——城墙之上的士兵们只能向城下的盾卫们发起攻势,却全然不能奈何他们身后正在快速移动的法师们。 尘土很快便扑到了艾尔弗雷德的面前,但他并没有侧过脸加以回避,只是微微眯起双眼。 身旁恰如其时地吹过了一阵清风,驱散了他面前的扬尘,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清冷的女声: “这里还是太近了一些,请后退一些,殿下。” “多谢好意,但请容我拒绝,”艾尔弗雷德浅笑了一声,看向身旁的维罗妮卡: “只有站得足够接近,才能进行细致的观察——我毕竟脱离一线很久了,书面内容并不能满足我的所有需求。” 第三百五十二章 幕间的二三事 “殿下既然有这个心思,相信将士们也会感到欢欣鼓舞的。” 维罗妮卡也不过是客套一下罢了,并没有真的想劝艾尔弗雷德去做些什么,在听到对方的回答后,她也就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纸上快速地记录下一些自己的想法。 虽然从官方的正式流程上来说,维罗妮卡已经完成了完整的退役申请流程,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王国军队的高级军官了,自然没有必要对军队的实际训练情况如此上心。 但演训的内容自然不只有正面攻防,也包含了维护军队补给的实训内容,身为政务院和军务部的次席执政官,维罗妮卡依旧需要密切关注军队的后勤补给状况: 补给线路的规划、维护、以及相应的保障工作,都将直接影响到王国军需物资的实际利用效率,而这些最终体现在纸面上的物资损失率,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千分之五,也将会造成至少数百枚金币的损失,甚至可能是更多战略物资的浪费! 王国确实富庶,但这些财富理应得到审慎的运用,维罗妮卡理应对于这些“细节”上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艾尔弗雷德与一众高阶将官们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但这里毕竟距离演训场地还是过近了,不过五百米左右的距离、实则只有约莫百米的安全距离,漫天的箭矢、炮弹和法术几乎就是从众人的面前掠过的,这让一些没有上过战场的高官们还是感到了恐惧。 犹豫了很久,一位政务院的执政官还是鼓起勇气,来到艾尔弗雷德的身旁: “殿下,这里未免有些、有些过近了一些,万一有流矢飞来,伤到了您……” “嗤——”听到这么义正词严的“肺腑忠告”,布兰达当即便笑出了声,乐得直拍手: “有这么可怕吗?既然你们感觉恐惧,不如自行后退就是了,也用不着找这个借口吧?” 整个塞西亚地区的高级官员与将领们,此刻几乎都汇集在了这里,他们是王国协调这片区域的大脑,也是最为强大坚实的力量,而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极大的震慑! 但此刻,这些王国肱骨之间的气氛却异常微妙,政务院的高官们似乎不忿于布兰达的说辞,但却不敢出言反驳,只得神情微妙地看着她,显然是认下了对方的指摘; 几位战团长则是一脸玩味地看着这些执政官的反应,看来是对他们有些意见、却不好做出什么反应的,此刻见他们被布兰达奚落,神色中更多的也是些玩味之意; 而军务部的执政官们则不声不响地走远了一些,摆明了就是一副不想惹事的态度; 至于裁判所的审判官们……他们只是淡然地站在艾尔弗雷德身边,饶有兴味地观摩着双方部队的演训情况,甚至没有人看向身旁,甚至不想搭理这些无聊的琐事。 实话实说,倘若是其他人出言谑讽,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便是出于政务院官员的立场,这些执政官们怎么也要争锋相对几句,但在布兰达面前,这个“立场”显然是不成立的。 原因非常简单,布兰达已经对他们有所不满了,执政官们自然不敢再贸然顶撞了她: 此次军团演训的规模极大,毕竟是个人都能看的出来,这是为了即将进行的战争而进行的战前训练和动员,因此,不仅是军队,整个王国的政务体系几乎都为此而运作起来。 虽然此战在名义上是为了主持正义、审判异端的圣战,但心思聪敏的明眼人差不多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艾尔弗雷德亲自指挥的首战,阿加莎不过是提供了道义上的支持罢了。 在某种程度上,一些人甚至如此揣度:此前的数月中,艾尔弗雷德所采取的统摄裁判所、整合商会、建立威望的种种举措,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为了能够让军队信服自己。 当然,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如何,只有艾尔弗雷德本人知道,但不能否认的是,自从圣女阿加莎颁行敕令后的这近半个月的时间中,艾尔弗雷德确实一直在军中奔走,尽职尽责。 话虽如此,毕竟这场战争钻了条约中的空档,并非任何一方都乐意在停战期生效的当下,再挑起一场战争的——政务院显然倾向于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整顿内务的。 也因此,在各方势力整合力量、筹划这场进军米斯地区的战争时,政务院的执政官们多是采取比较消极的态度,他们不会公然反对艾尔弗雷德,但也仅限于此了。 根据预定安排,这场演训会持续五天四夜,已经算得上是一次规模极大的演习了。 而在演训之前,艾尔弗雷德就曾邀请过各方观摩此次演训,既是为了向各方释放善意、在彼此间达成基本的共识;也是为了借此探明各方立场,清楚自己接下来应该努力的方向。 显然,一些不算重要的动作,有时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军务部的执政官们并没有过于抗拒艾尔弗雷德的邀请,除了确有公务在身的执政官外,其余的执政官们一齐参观了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的军团演习,他们也从中了解了许多信息。 虽然执政官要处理诸多要务,让他们从旁观摩整场演训并不现实,但在每天的晨间时分,艾尔弗雷德都能见到几位军务部的要员到场参观,只要他有心,军务部的机要秘书随时都在这位殿下的身边,将他的意志传达给军务部的执政官们。 而政务院的态度则截然不同,他们很少参与过这种高烈度的军事演习,自然是不愿意因为这位殿下而“坏了规矩”,便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以搪塞艾尔弗雷德的邀约,似乎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到场,最后也只是派了几位职权不低的文员“代为出席”。 艾尔弗雷德其实不在意对方拂了自己的面子,但政务院的态度之抗拒,就是布兰达也看不下去了,她以自己的名义,向政务院的执政官们下发了一份命令性质的公函,责令他们立刻到场,不得怠慢! 尽管这位殿下以雷霆手段接管了商会,但他毕竟做得太过干净利落,给人一种无暇应对的仓促感,许多官员其实并没有看清他的手段;况且商会牵涉了过多关于政务院的利益,执政官们自然对艾尔弗雷德心有不满,想要在其他方面与他较量一番。 但没有人敢无视布兰达的要求,即使不论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布莱恩,那位似乎已经不怎么管理塞西亚事务、实则一直掌握大局的最高长官,单是她本人的手腕,官员们近些年来也见识过许多次了——毕竟,她的次席审判官一职,从来都不是什么虚职! (碎碎念:最近忙得有些异常,还要去补牙,忙了几天才有时间再更一章,大悲……) 第三百五十三章 现场分析 气氛有些尴尬,倒不如说,这份尴尬独属于政务院的官员们——布兰达淡然地继续观察着这场演训,间或与诸位将官交流感想,自然没有把方才的嫌隙放在心上,但也就这么把他们晾在了一边,显然是让他们自行想办法体面地收场。 应该是出于巧合,一支射偏了的箭矢恰好落在众人前方的一段距离处,城墙上的守军们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失误”,他们依旧在与城下的进攻部队进行鏖战。 即便如此,众人无不注意到了那支直入地面的箭矢——即使已经达到了弓矢理论上所能及的最大距离,这支箭矢的箭头却是深深地没入了地面之下,显然与艾尔弗雷德的说法有所出入! 政务院的官员们后知后觉地流下了冷汗,脸色无不变得毫无血色: 他们都是正经的文官出身,不像军务部的许多官员、多是从军队中退役转职为文官的,平日里也不过是端坐在办公室中,看着从前线传回来的战报,从来都不曾去过战场,也不可能会陷入危险的境地里,哪里又真的见过这种当真会致人于死地的场景!? 但在这一刻,这些官员们感受到了一股从脖颈后方传来的凉意,仿佛来自地狱的寒风。 “殿下,要不……我们还是向后退一些吧?” 又一位执政官靠了过来,向艾尔弗雷德低声说道——斗争终究归于斗争,利益也只是利益,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可以在日后商谈的事物,让自己一直处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不如就这么承认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哎,大家都是王国栋梁,何以如此?放心看着便是,哪里有什么危险存在呢?” 艾尔弗雷德笑着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政务院官员们,还是决定不吊着他们的心思了。 他抬起手,将手中镶有紫水晶的银制手杖指向那支箭矢,而伴随着他的动作,那支深埋入地、即使是成年男子也难以拔出的箭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缓缓地自地面拔出: “诸位,王国的士兵饱经训练、素有纪律;而在你们的身边,既有王国最为精锐的强将,又有最为称职的守护者,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让你们遭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呢?” 虽然艾尔弗雷德没有正面答应、甚至拒绝了政务院官员的请求,但他的行动显然让这些官员们定下心来,也终于可以在第一时间的慌乱后,冷静下来进行周密的分析—— 是啊,王国的将官、审判官、以及从军队中退役的军务部高官,无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千中挑一的强大超凡,如果在他们身旁犹不能保证安全,又有哪里是安全的场所呢? “攻守双方已经进入相持状态了,看来在太阳落下之前,整个战局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布兰达显然没有在意艾尔弗雷德与执政官们的交谈,她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演训的整体情形,而在通览全局后,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身边的维罗妮卡: “可战场从来都不存在所谓的‘平局’,你认为哪一方的胜机更多,姐姐?” 但维罗妮卡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过是笑着摇了摇头,把问题抛给了艾尔弗雷德: “我不关注军务了,这些事情没有问我的必要,不如说,殿下是怎么看待这一情况的呢?” “嗯?”艾尔弗雷德倒是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居然可以也可以提到他面前: “在场的各位将官都是历经战火的老将,而我不过是读了几本兵书的愣头青,既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经历生死搏杀,在各位面前卖弄学识……只怕有些不太合适吧。” 听到艾尔弗雷德的这番“谦辞”,布兰达下意识地挑起眉,脸上的表情仿佛就是在说“话说过了,你这么说,会让我们很下不来台啊”一般: “让你说你就说,谦虚给谁看?我虽然会在米斯战役中继续出任最高统帅,但也只是充当压轴角色的最终保障,至于战略规划和战术统筹的问题,自然是你的任务。 “既然如此,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发挥一下,让大家看看你的临场水准究竟如何。” “那我就不推脱了——依我看来,如果把时间尺度延伸到半个月,守方必败。” 听到布兰达的态度,艾尔弗雷德也就笑着看向前方,单刀直入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双方的实力基本保持均势,攻方有作战经验丰富的三个战团,守方也有相同规模的三个战团;同理,虽然攻方的第九战团的建立时间并不长,没有经历过太多实战的历练,在许多细部安排上存在纰漏,但守方的第十战团面临着的问题,因此并无区别。 “而在演训中,为攻方额外配置的元素炮,则在进攻过程中发挥出了远超我们预期的巨大优势,这确实是我们所不能忽视的、今后需要花费巨大心力攻克的问题,即如何建立起全新的作战体系的艰巨命题; “但守方所面对的问题,也充分的体现出,在实战环境下,元素炮所面对的另一个巨大困境:其对于后勤体系的依赖极大——元素炮能否发挥出它的威力,完全取决于其是否拥有充足的元素炮弹储备,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元素炮弹本身的材质,抑或是制造其所需要的精细工艺,都是绝对不可能在前线轻松复现出来的,它仰赖于一个完整的军工场体系。” 艾尔弗雷德当然不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在分析整场“战局”的情势时,他的神情十分自信,言谈中也体现了完整递进的逻辑关系。 他抬起手中的手杖,指向演训场中的几处阵地: “在第一天与第二天上午的演训中,双方的一直保持着动态的平衡,攻方无法轻易向前推进,守方自然也只能采用常规手段进行阻拒,双方的火力都很猛烈,但都无法推进局面。 “而在第二天下午,攻方曾组织起一次大规模进攻,阻断了守方的补给途径。 “当然,守方不可能坐以待毙,在组织了多次反攻后,他们于黄昏时分夺回了补给途径,但相应补给的缺失所造成的危害,已经在战局上得以体现,而这种危害是无法逆转的—— “守方的元素炮数量本就略逊于攻方,而在缺少炮弹的情况下,就更加难以对攻方进行火力压制了,而攻方却可以凭借这一优势,迅速向前推进阵地,并稳步巩固战果。 “各位将领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守方法师部队的轮换次数较为频繁,因为他们只能采取这种方式缓解法师的战斗压力,可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法子,高强度车轮战所积累的巨大压力并没有得以消解,不出五天,守方的所有法师部队就会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听着艾尔弗雷德条理分明的分析,军队的将官们与军务部的执政官们无不点头附和,显然是充分地认可了这位殿下在军事方面所拥有的能力——战争不仅考验一位将领的大局观,更考验着他对于细节的把控,唯有面面俱到,才能带领军队战无不胜。 (碎碎念:真的想码文,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几乎整整一卷的内容,这种有而不发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但就是没有时间……最近真的太忙了,怎么也抽不出足够的时间码字,希望我早点解决这些困难吧。) 第三百五十四章 战术总结 “殿下的见解颇为深入,而他所提出的、关于后勤补给体系中所存在的一系列问题,也将是包括军队、军务部、裁判所、以及政务院在内的整个王国体系,在一个较长的时期内所需要解决的重要课题,想来各位对此应该并不存有疑惑吧?” 布兰达自然也将众人的态度看在眼里,但在艾尔弗雷德拿出布莱恩所需要的“实绩”之前,她不会过于赞扬对方,因此也只是总结了寥寥几句,便把话头转向了正题: “当然,这些长期问题的解决不急于一时,当下的重点仍在于军演——达伦!” “长官,”听到布兰达的点名,这位沉稳的八团战团长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布兰达转过身,深深地看了这位老兵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看向远方的演训场地: “自从我第一次全面接过战场的指挥权以来,我就不止一次地强调着一个观点——战团的时代已经结束,那种单战团各自为战的形式将不再成为时代的主流,随着王国的国力不断增强,我们所面对的战争规模也将越来越大,战团之间的有机配合也将愈发重要。 “当然,之后逐步演进的战场态势,也印证了我的观点,我们再也没有打过一次单战团战役,因为我们要收复的是整个塞西亚地区,我们所面对的每一场战争,都有可能发展为一场灭国之战!单一战团的单打独斗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战团长必须从更高的角度进行谋划! “达伦,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八团一直在冲锋、一直保持着前进姿态? “尤其是各连队的盾卫部队,他们为什么会采取较之其余主攻部队更为激进的步调?各部队之间的战术沟通环节为什么会出现滞涩?这些不协调又导致了多少无谓的减员?八团的激进姿态,又需要为进攻方的不利局面承担多少责任?” 布兰达所进行的是终局总结,在这种情形下,她是必然不可能过多的去夸耀优点的——如果过多地强调优点,只会让不足之处被忽略,所谓的“总结”、“改进”也不过是一纸空话。 “您教训的是,我会立刻着手处理这个问题,尽快开展、并保持与其他战团的定期战术交流,将战团协作工作作为我们战团的下一阶段工作重点。” 达伦并不只是在口头上草草应承着自己的长官,而是微微低下头,立刻从军装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支铅笔和一本小笔记本,快速地在纸页上记下了布兰达命令。 这些话听上去似乎只是说给达伦一人的,但在场的将官们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演训的新人,他们当然明白,布兰达所提出的这些指示并非是单纯的训示,也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中,整个军团所要重视和完成的工作重点,也纷纷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本簿上进行相应的记录。 在许多偏保守的军官看来,布兰达所论述的想法堪称“离经叛道”——即使是完成了军制改革的现在,王国虽然已建立起了完整的军区体制、并以此为依托完成了各大军团的改组,但在实际运行的过程中,军队的运行逻辑仍旧是以战团为基本单位的: 除了身为军团长的第一战团战团长外,军团中的其余战团长们其实并不是很关注战团之间的联合作战,他们更为在意的,其实还是战团内各部队、兵种之间的有机配合。 这种观念不能说是错误的,在西洛里亚,它甚至是一种比较先进的军事理论——从七王之战以来,王国经常需要面对类似于分割战场、多方交战的,各种情况下的不利境地,这既需要提高基础部队的组织度,也需要让战团拥有应对各式情形的作战能力; 而在战后的六十余年间,达西亚所要操持的,也多是基于本土边境防线而进行防御战役,类似于在塞西亚地区进行的进攻性质的战役,在开拓计划前几乎是不存在的! 这些现实都导向了一个结论,即各战团只需要完成由军团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并守卫好自己所负责防区,自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王国也不需要额外忧虑战团间的协作问题。 可这些结论之所以能够成立,也是因为在面对多方的攻势之时,达西亚无法集中足够多的力量,进行相应的反击攻势,只能采取相对比较消极的本土防御策略。 但在三代国王的励精图治、无数王国官员的披肝沥胆之下,这个国度的国力已非草创新王国之际所能比拟了,甚至早已远超哈文德王朝治下的古王国鼎盛时代! 而那场发生在五年前、也就是965年的雾月突袭,也让一味进行本土防御的达西亚人尝到了惨胜的苦果,第一次意识到了王国军制中所存在的不足之处。 当然,那场战争的失利并非因为达西亚军队在战术上有所缺漏,更多的还是由于各种战场之外的要素,但王国高层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现有军制中的不合理之处: 达西亚的基本方略依旧是保持防御,但在王国国力、军力已经得到了充分发展的当下,消极防守只会让王国平白蒙受损失,在巩固防线的前提下,达西亚人理应打出去! 也正是从那之后,王国在塞西亚的开拓计划中增加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目的——在收复失地的大战役中,磨练出行之有效的战团协同作战模式,并将之推广到本土的各大战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短期任务,但在面对同等体量的皮留士人、西利亚人,甚至是在应对文明疆界之外的神代法则时,这种要求又是基本且必要的。 战团与战团之间、甚至是不同军团之间的协同作战是极为关键的,王国不能妄想凭借一支战团的战力,就足以摆平那些困难,这既是不现实的,也是对于广大军人的不敬。 “嗯,五天之内,你们八团军官会议的记录文档必须要出现在我的桌面上;十天之内,我要看见你提交一份关于战团协同作战的初步构想,明白了吗?” 布兰达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关注着不远处的演训情况,将左臂的小臂随意地搭在佩剑剑柄旁,以一种类似于餐后聊天的语气向达伦发出询问。 “您的意志!” 很显然,达伦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语气有所缓和,就会错误地把自己放在一个荒谬的定位上,他继续进行着笔记,用毋庸疑虑的回答向布兰达进行答复。 “剩下的人呢?你们的回答呢?” 布兰达的语气已经变得很和缓了,甚至让艾尔弗雷德听出了一丝略带慵懒的意味。 “您的意志!” 没有任何的迟疑,将官们一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在政务院的官员们看来,这些平日里锋芒毕露,似乎就不明白什么是妥协、什么是服从的战团长们,在那位看上去只是一位女士的大人面前,温驯得仿佛是几只养在天鹅绒里的猫。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在这种场合下轻视这些将官,战团长们的回答中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带有铁锈味的慑服力,足以让一些意志不甚坚定的官员们感到一阵眩晕。 但布兰达显然没有感受到这种气势,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看向达伦: “说起来,我前段时间似乎是让你编写一本军事教材,用来教导各大战团的盾卫,算算时间,应该也有接近半年的时间了,你写得怎么样了?” “并不是很顺利,长官——我已经写好了前半部分的总则和思路,但在具体的战术指导方面,由于需要考虑的方面太多,我依旧没有完成完整的归纳总结。” 达伦思索了一秒,略带惭愧地看向布兰达。 “无妨,把已经写完的部分,和你的初步构想一起交给我,至于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完善,我再给你几个思考的方向就是,没有必要闭门造车。” 布兰达摇了摇头,显然早就料到了达伦可能会这么回答,但也没有过于在意。 “感谢您的指正!” 第三百五十五章 前所未有的想法 “八团的问题就先说到这里吧,细节问题可以留到明天的总结会议上,莉萨、库尔特,你们麾下的九团和十团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这些都是新编战团亟须解决的问题。” 布兰达轻轻摇头,示意达伦退下,继续总结其余各大战团在实战中存在的问题。 话虽如此,布兰达不喜欢说废话,她的总结讲话很短,在演训的进攻方结束这一轮的攻势之前,战团长们已经收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本簿,在一旁谈论本次演训中存在的经验教训。 “说起来,我有一个不怎么成熟的想法,希望参询一下诸位的意见。” 艾尔弗雷德摩挲着下巴,言辞中流露出一种思索的意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我看来,伴随着元素炮在军队中的大量列装,前线部队对于后勤的需求量将会得到极大增加,这种程度的后勤问题不仅需要军队进行改革,以应对难题,后方的政务系统也应当进行相应的体制改革,以配合解决这一问题,可是正解?” 虽然诸位还不清楚他的盘算,但艾尔弗雷德所说的也确属事实,即使现在不论,这种问题也总有一天会摆放到台面上,到了那时,政务院与军务部也是要商议相关改制措施的,倒不如趁着这位殿下之口,现在就商议出一个草案,也算是对军国大事有所助益了。 因此,即使是政务院的官员们,也纷纷出声应和,等待艾尔弗雷德的进一步发言。 “当下,是公国军务部设立一名机要军需官主持后勤协调工作——其为后勤工作的主管官员,同时在军区设立一位前线军需官,以配合后方、统合主战部队的给养需求; “而在两位军需官名下分别设立多名军需秘书,负责协助进行统计工作,并在多地快马奔走,以协调双方的工作进度,以期尽量减少编制决策计划所需要的时间。 “在后勤方案编制完成后,再由军务部的主管执政官出面,与政务院的主管执政官一同进行协商,最终敲定下一阶段的整体后勤方案,我所说的这些可有错漏?” 艾尔弗雷德浅笑着说出自己的分析,并在众人的一致认同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这个流程执行了数十年,历经实战考验,也不曾出现过什么大的纰漏,但依我个人的浅见,这个流程在设计之初留下的许多冗余,已经严重拖累了决策效率—— “一方面,机要军需官负责制定计划,但他却不在现场,信息主要来源于远在军区的前线军需官,可无论军需秘书如何尽职尽责,这其中所耗费的时间是无法被我们所忽视的; “另一方面,后勤方案最终得以拍板,必须要得到军务部和政务院的联合审议、通过,但政务院的官员们却不会前往军区实地考察,后方的他们更倾向于减少账面上的数字,而非总是专注于强调军备的更新换代,这种在观念上的不协调才是最为重要的问题,不得不重视。 “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应当改革现有军需官制度,建立一个联合办公室!” 联合办公室……政务院的官员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殿下会突然提到他们,所谈言辞听上去似乎还对政务院有些不满,但这个有些陌生的词组也自然引起了他们的兴趣,让他们细细揣度: 在当代王国,办公室是一个在政务体系中已经运行了许多年、行之有效的制度模式,不同的办公室所拥有的职级截然不同,所行使的职权也完全不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个办公室的设立,都意味着王国在某一领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制度深化,并据此取得了相应的成果,因此留下了可以长期存在、形式较为固定的职能办公室。 可话虽如此,政务院的办公室只可能归属于政务院,军务部的办公室亦绝对不可能同政务院相沟通,这也是自职能办公室制度建立以来,所有王国官员心照不宣的一个“默契”。 “听上去是一个很大胆的说法啊,在我们看来,这种观点实在是颇为激进了,也只有殿下才有立场提出这种建议了,毕竟您也是知道其背后的原因的。” 没过多久,来自军务部的一个声音率先打破了众人的沉默,艾尔弗雷德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但从外表看来,他似乎不应该与一众执政官并列: 这位军务部的执政官看上去有些年轻,至少他的眉间没有多少皱纹。 但艾尔弗雷德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想起了这位执政官的身份——阿尔文,军务部的第四席执政官、达西亚大学的第一届优秀毕业生、曾在军队服役的退役高级军官。 虽然每一位调任到塞西亚地区的中高级官员,其个人履历都会受到布莱恩的严格审核,但阿尔文的情形有些不同,他是一个非常少有的出身自埃文公国、又长期在埃文公国任职的、履历清白、绝对从属于埃文公的“自己人”: 无论是在行伍之间的擢升、调任,还是在军务部任上的数次升任、调用,在这位“年轻有为”的执政官背后,都有着布莱恩的培养之意,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与这些光辉摄人的履历截然相反的是,阿尔文的性格与行事风格却是十分随和的,他妥当地处理与同僚、下属之间的关系,又时常事必躬亲地同下属一同,前往军区进行实地考察。 也正是因为这两方面的原因,军务部的官员们越发地重视他的态度。 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随意出头,更不会贸然出言冲撞艾尔弗雷德,他其实是在提醒这位殿下: 王国的各种制度都有其源头,政务系统中的各种“约定俗成”也并非是无中生有,其背后都有着各种现实因素与历史原因,而王国之所以不曾建立起跨部门的办公室,也是如此—— 跨部门,也就意味着职权在一定程度上的高度重叠,如果处理不善,将会导致单个官员掌握过大的权力,这不仅会导致体系内部的腐败,也可能会让一些有心人加以利用——诸如代表保守派的王室议会,或是一些与王国敌对的外部势力。 而这些问题,都是艾尔弗雷德所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在提出一个具有创意的大胆方案时,就一定要考虑到比这复杂百倍千倍的实际影响,这是不能忽略的现实,一拍脑袋就能做出英明决断,那是不切实际者心中的臆想。 第三百五十六章 变故骤生 “理当如此,我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如果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及时帮我进行指正。” 艾尔弗雷德当然明白了这位执政官的意思,他显然有所准备,当即伸出自己手中的手杖,以杖尖为笔,在饱含早春雨水的地面上勾画自己的设想: “我认为,联合办公室的具体权责应该由军务部为主导,其所选任的机要主官为总负责人;而政务院负责协同审核,其所选任的机要主官为副职,形成稳定的决策机制。 “此外,由两部各选任五至七名秘书官,负责协调该办公室与军区官兵、以及后方部门之间的各项工作事宜,减少相应的协调时间,以提高相应的工作效率。” 他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圆圈,象征着军务部,又在一旁画了一个小一些的圆圈,以代表政务院,二者之间由一条直线连接,直线的中点处又延伸出一条线,连接到象征着军方的圆圈。 而后,在这个神似三角形的t形图样外,艾尔弗雷德画了一个框,把这一切都框在内: “当然,出于建立这个联合办公室的根本目的,王国需要授权它以一定权限的便宜判断权、以及在一定限度内的紧急裁量权,相信各位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裁判所自然也是不会缺席的,不仅如此,我个人倾向于,应当让裁判所的存在长期存在于这个联合办公室——显然,这又是一个有悖于惯例的设想了。” 在官员们的认知中,裁判所就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裁判所的代行者们就是阴影中的猎手,官员们当然可以贪墨渎职,但他们最好有一个心理预期,即不要心存侥幸、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无人知晓,因为裁判所的眼睛永远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他们。 这也是在改革之初,王室设立以影卫为核心的裁判所、坚持掌握其核心权柄,并在其后的岁月里,将其地位提升为政务系统的最高权威,使之与政务院、军务部并列为王国权力三足之一的原因—— 既要给予官员以足够高的地位和待遇,更要展示足够分量的震慑,让规则与权威的存在烙印在王国官员心中,并最终达成权力的分立、巩固霍华德王权的绝对权威! 在艾尔弗雷德的说明下,王国的高官们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构想: 乍一听,这位殿下的理念似乎有些不同于王国的政治惯例,甚至有别于王室一直以来所奉行的“威严在于深不可测”的准则,可仔细想来,却发现他的一切构想,非但没有偏离裁判所的建立初衷,更是极大地维护了裁判所在他所构想的蓝图中的地位。 这些官员能够来到现场参观军事演训,其职级最低也是机要秘书官,如果把他们放在伯国级别的政务系统中,无不是总览地区事务的高级官员,能够做到这一级别的官员,没有人是庸才,自然不会听不出艾尔弗雷德所作构想的背后意图。 甚至于一些思维活络的执政官,已经联想到了艾尔弗雷德此前五年的“游学”经历,无不怀疑他是否想要借此进一步稳定自己的地位,并将他的影响力拓展到军务部与政务院之中—— 毕竟,在他的麾下裁判所,内部的意见和力量已经得到统一,裁判所能够施加的影响力,其实已经可以视为艾尔弗雷德本人的政治影响力,这是一个在场官员都已认识到的事实。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他们也认识到了另一个事实: 倘若这位殿下所构想的联合办公室能够成为现实,无论对于文官集团的政务院、军务部而言,还是对于军队来说,都将是一个拥有绝对利好的局面,他们其实也没有反对的必要。 而裁判所的存在,对于这样一个权力模糊的领域而言,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倘若这个部门真的会在联合办公室中缺位,对于在场的官员和将官们来说,反而会是一个不能接受的坏消息。 至于艾尔弗雷德的私心,官员们其实并不排斥——他是王室成员,也是王冠的法理继承人之一,他理应有所作为,就如同那些已经有所成就的殿下一般。 倒不如说,这位殿下所表现出的政治决断力,更是一种好事。 当然,政务院的官员们其实也有所不满,自己在联合办公室中的存在逊于军务部,自然不是他们所乐见的,但他们今日的表现也确实不尽人意,也不能当场表达意见。 就在各方官员各自交流之际,莫名地浮现出了一股异常违和的扰动,这股违和的扰动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快,但它的存在又是那么的荫蔽与短促,似是幻觉。 布兰达自然觉察到了面前的扰动,她立刻绷紧了上半身的肌肉,左手迅捷、却又不着痕迹地握住了腰侧的佩剑,碧色的双眸快速掠过面前的诸位官员和将领。 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在场众人的表现并无异样,官员们仍在进行激烈的探讨,将官们也依旧关注着演训场中的攻方形势; 身为高等超凡的维罗妮卡和艾尔弗雷德也一如既往,身为护卫的三名影卫虽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但并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姿态,似乎一切都只是布兰达错觉。 “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吗?是因为最近公务繁忙的原因吗?” 布兰达的眼底流露着一抹困惑,但在环顾四周后,她还是没有发觉异常之处,左手的指尖缓缓地从剑柄上移开—— “啧啧,不愧是霍华德家族的后嗣,这种悠哉游哉之间掌控全局、又在不经意间折服所有人的手段,还真是一脉相传啊,你下一步想做什么,铲除异己吗?” 一声无比突兀的掌声打断了众人的交流,将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 “我记得……你是政务院的弗兰克,对吗?” 即使面对这种近乎羞辱的言辞,艾尔弗雷德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出声之人。 他看过所有人的资料,自然也记得那位名为弗兰克的书记官,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高级政务员,对方可能是对他有所误解;也可能是在近期遭遇了一些困境,钻了牛角尖,但艾尔弗雷德不会因此置气: “有什么不满之处,大可以说出来,也不必如此——!” 艾尔弗雷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剑便径直向他的眉心刺来,弗兰克的动作之老练、狠辣,完全不像是一位没有经受过任何训练的文官! 而那股令人不快的异样扰动,也再次被布兰达所察觉到。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为什么 那一刺的动作无比迅捷,即便此时的艾尔弗雷德已经升格为高等超凡,却依旧无法看清对方的具体动作! 但长年身处生死之地所磨练而成的敏锐直觉、布莱恩曾教导过他的习惯、以及身为高等超凡所独有的迅捷反应,依旧让艾尔弗雷德在下意识的瞬间,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反应—— 他立刻把手中的手杖向上撩起,以极大的力道挑开对方的攻势,极为勉强地错开了这柄散发着不详黑雾的漆黑剑身,并顺势退向后方,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虽然这杆手杖是阿加莎送给艾尔弗雷德的礼物,他也一直很珍爱这支由阿加莎倾注了元素的手杖,但这手杖毕竟是死物,他对此也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眷恋之情。 但在下一刻,艾尔弗雷德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手杖的杖尖仅仅只是触碰到了那柄黑剑的剑身,不祥的雾气便仿佛有了智慧与灵魂,竟沿着银白色的杖身而上,似乎就要借此攀附到艾尔弗雷德的手心! 那黑雾似乎有着极强的腐蚀性,银制手杖居然在瞬息之间变得无比脆弱,进而迸裂为无数细碎的金属粉末——这既不符合人们所认知的自然常理,更不符合元素转化理论! 可艾尔弗雷德已经无暇思考这些问题了,他只得在手杖顶端的紫水晶破裂前,迅速松开左手,并运用精神力量调动元素,使之附着在自己的佩剑上,以对抗那股古怪的黑雾。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布兰达也立刻拔剑上前,清冷的声音压过了演训场上的一切声响: “所有人等,立刻散开!现场超凡者立刻组成战术小队,掩护文官散开! “演训即刻停止,所有部队立即进入一级战争状态,就地组成进攻阵型,等待命令!” 布兰达不愧于她的身份和立场,她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将本可能会变得混乱无序的现场局面,以军令的形式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而在拔剑跃至艾尔弗雷德的身旁、直面恶意的源头时,布兰达也当即明白了那股令人不快的扰动之本体——那是死亡的法则,即便其本身只是存在于此,就足以让人觉得不快了。 便是布兰达本人,也会对黑雾的存在感到不悦,其对于其他人的影响只会更大。 也因此,在场的超凡者们虽然尚不清楚感到不适的具体缘由,但也立刻明白了,那个名为“弗兰克”的躯壳之下的存在,早已不是政务院的官员了,而是不同于俗世的异类存在——天使,于是纷纷结成三至五人的小队,掩护着没有战斗能力的官员们四散开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在黑雾的侵蚀之下,手杖上所镶嵌的紫水晶也终于被崩解为无数的碎块,由阿加莎亲自封存、沉寂在水晶中的元素被彻底激发,艾尔弗雷德也趁势运用精神力,将之尽数抛向面前的“弗兰克”。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卡尔也迅速迈步向前,挡在了艾尔弗雷德的面前,立刻捏碎了挂在腰间的紫水晶配饰,同样将这些碎块扔到了那名刺客的面前,并做出了护卫姿态。 “反应如此果决,甚至比之曾经的阿道夫,也要更胜一筹,你果然不可留!” “弗兰克”收回刺向艾尔弗雷德的黑剑,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柄黑剑化作毫无血色的苍白左手,“他”随之抬起手,将面前的水晶碎块尽数阻拦在自己面前,水晶中激化的元素也被其压制、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听到对方的这番言论,艾尔弗雷德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身份呢? 可蛇主从不轻易干涉俗务,祂之所以会在二十多年前袭杀先代洛萨边境公劳伦斯夫妇、重创国王阿道夫,也是因为当时的王国军队已经兵临哈文德宫的废墟之前,显然是要将保守势力的贵族叛军一扫而空,祂才不得不出手帮助王室议会的。 但艾尔弗雷德什么都没有做,在旁人看来,他甚至是诸位殿下中政治根基最为薄弱、权势最为微不足道的一位,即使他在塞西亚做了几件事、掌握了塞西亚裁判所的领导权,现状上也并没有而改变,这位天使没有任何理由针对他才对! 然而事实已然如此,抱怨不足以解决任何问题,艾尔弗雷德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姿态,以应对蛇主可能会采取的动作,并坚持到其他超凡者的支援。 布兰达与艾尔弗雷德并肩而立,微微蹙起眉头,手中的剑指向蛇主: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恩菲里萨克?” 恩菲里萨克,是蛇主的真名,当然,这只是祂三段真名中的第一部分,是诺依在塑造祂时所赐予的、代表了其法则本源的“概念”。 因此,即使凡人因为各种巧合知晓了祂的真名,倘若其没有获得法则的垂青,即使他身为高等超凡,也无法将这一真名说出口,而布兰达的举动,就是在警告蛇主。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佩剑也泛起了晦暗的星光,向面前的蛇主施以压力:“为什么?” “有约在先,仅此而已。”蛇主的左手再度化为利剑,径自向艾尔弗雷德挥去: “我也奉劝您一句,俗世的情感终究只是对您的羁绊,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混账——!”对方竟大言不惭地“教导”自己,布兰达在大为光火的同时,也趁势将手中之剑向蛇主刺去。 可就在这时,她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这股情感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布兰达不仅无法对此加以抑制,甚至被其所影响,竟不能维持自己当下的动作。 而那些因为元素散去,而落入地面的水晶碎屑之间,突然浮现起了一条条银色的“丝线”,这些线条彼此勾连,只在瞬息之间,便形成了一个无比繁复的法阵—— 一个身穿三重法衣、右手持纯金材质的仪式长杖的灰发倩影,悄然出现在艾尔弗雷德的身前,她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平和气质,似乎只要看见她,人们就会忘却纷争。 那个倩影抬起自己的左手,仿佛接过从树上落下的枯叶一般,接住了挥来的黑剑。 那只纤细的左手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看起来根本不能挡住这险恶的一击,可蛇主的攻势却真的就这么被生生地遏制住了,那柄黑剑无法再向前移动哪怕一寸的距离。 “为什么?” 她问出了与布兰达一模一样的问题,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的平静,与这个剑拔弩张场合是如此的不相符,让所有人的心中都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位感。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这不可能 “姐姐……”看到面前这道熟悉的身影,艾尔弗雷德不禁有些恍惚,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大敌当前,他的这般感受几乎全无依据,可站在阿加莎身后,却让人不自觉地恢复平静。 “嗯,我在,艾尔。” 听到艾尔弗雷德的声音,阿加莎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似乎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话音落下,落在她脚边紫水晶碎块也失去了色彩与光泽,于无声间化为细碎的白砂。 微风拂过,无光的暗白残渣散落在大地上,彻底埋入土壤之中。 艾尔弗雷德的心头涌上了许多话,既有不解的疑问,也有关心阿加莎的忧虑,可当白砂散去的景色从他的眼底掠过时,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影卫卡尔—— 那个在他困守在西里亚宫廷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忠诚者,那个分明只听从阿加莎一人的命令,却始终坚称自己从属于裁判所、对他从未提出过质疑的直属影卫。 艾尔弗雷德已经不记得上一位直属于自己的影卫的名讳,也记不清对方的样貌,但他仍记得,由于那名影卫的处处阻拦,在他旅居西里亚的第一个季度中,他的每一处行动都受到了或明或暗的掣肘。 也因此,当卡尔向艾尔弗雷德献上那名影卫的头颅时,他当即便明白了这位影卫的立场,没有丝毫迟疑的,艾尔弗雷德就心照不宣地接纳了这位立场特殊的心腹。 在艾尔弗雷德的记忆中,这位影卫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样式非常秀气、不似寻常男子所喜爱的紫水晶饰品,不敢让它离开自己的手边,无论他人如何评论,一直如此。 他又想起了阿加莎在将手杖交托给他时的模样,心中的想法也变得通透了许多。 看向身穿三重法衣,手执金制仪式长杖的阿加莎,在艾尔弗雷德的心中,突然莫名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原来今天是举行春季降圣大礼拜的日子啊——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艾尔弗雷德的思维其实也很跳脱,甚至毫不逊于阿加莎,只是他很少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 “我相信你,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姐姐的身边。” 纵使心中已经闪过许多思绪,但最终,艾尔弗雷德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与现场局面似乎毫不相关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加莎可以勉强听到这句话。 说实话,这句话很不符合艾尔弗雷德一贯奉行的原则,在许多官员眼中,这位十六岁的殿下有着不符合其年纪的深远思虑、幽僻性情,他有手段、知分寸,又能在这种场合临危不乱,他拥有一切高位者所应有的品行,却唯独不可能拥有对于一个人的无条件信任。 诚然,艾尔弗雷德见识过许多,他见识过无数贵族的阴谋,也见证过真正忠诚的骑士,更是与一些品行高雅的贵族、如勃艮第公爵结识了真挚的友谊,他确实会信任一些人,却又很难真正把自己的心迹托付于人——除了阿加莎。 这种信任既来自于艾尔弗雷德识人用人的经验,也来源于一些可能毫无根据的直觉,阿加莎确实没有坦诚许多事,但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毫不犹豫地阻拦了蛇主之锋刃的至亲,艾尔弗雷德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欺瞒、或是背叛,也敏锐地觉察到了对方的忧虑。 “嗯,我永远都是我,无论何时,艾尔可以选择依靠我。” 此时的阿加莎听到了这句一如既往的回答,语气也变得越发柔和了。 此时的蛇主却一脸错愕地盯着那只钳制自己的手,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语道:“怎么可能?” 布兰达不过是完成了初步觉醒的法则载体,依据天使们对于“双子”的猜测,与她相对应的另一位理应如此,但阿加莎所表现出的生命层次,却远超布兰达!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蛇主曾切实地考虑过阿加莎是否为“双子”之一的可能性,在她驻留保留地时,祂也曾多次在暗处加以观察,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这位公主只是平凡人类! “为什么?”阿加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似乎还沉浸在因艾尔弗雷德对自己的信任而产生的喜悦中,握住黑剑的左手却越发用力,竟生生地将这不为世俗所损坏之物逐渐扭曲: “为什么要逼我呢?稳坐克劳利城堡,难道不好吗?” “砰”,伴随着金属迸裂之际所发出的一声脆响,蛇主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也无法再维持让左手变化为剑的姿态,祂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形同摆设。 黑雾缭绕间,细密的裂纹密布在祂的左手肌肤上,仿佛只要轻轻一碰,这只手就会彻底化为齑粉,未知的黑色液体从裂纹间溢出,仿佛从人体中流淌而出的血液一般落向地面,却又在其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化作黑雾,又似乎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蛇主立刻觉察到了一个事实:构成“黑蛇”这一存在的法则整体,已经变得不再完整——阿加莎已经彻底动怒了,她根本不想听取任何辩解! “弗兰克,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啊?即使你再怎么不满殿下的想法,也应该好好商议才对,谋害王室成员可是重罪,还不快停手!” 一名被护送到外围的、看似是弗兰克友人的秘书官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依旧以为是弗兰克不知为何被迷乱了头脑,才做出暗害艾尔弗雷德的荒唐举动,不由得大声疾呼。 而在听到这声呼喊后,文官们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猛然意识到,就在这处守备森严的王国军区中、众目睽睽之下,王国的王子遭受了一次来自“王国文官”的刺杀! 还没有等他们做出反应,阿加莎便有些不耐烦地举起金杖,轻叩大地:“噤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都听得真切,竟然真的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了。 蛇主并没有在意这些于祂而言,堪比噪音的喧嚣: 法则的缺失,对祂来说是可堪凡人之死亡的威胁,但祂却并没有因“死亡”而感到恐惧,可当祂看到阿加莎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灰眸时,蛇主还是下意识地回忆起了一种尘封已久的情感,一种名为敬畏的情感—— 祂想起了自己的造物主,上主诺依。 第三百五十九章 人总有其底线 “艾尔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你们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他?” 阿加莎将金杖轻叩地面,向面前的蛇主走去:“因为王室议会的针对,他不得不离开王国的政治中枢、在西里亚蹉跎了极为重要的五年光阴,这种针对已经是很过分的越界行为了,可你们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要采取这种手段谋害他的性命!” 尽管在许多人看来,贵族之间为了谋夺权力、而以阴谋诡计之手段彼此相互争斗,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危险的一种斗争,而在这之中,又尤以西里亚王国的宫廷斗争为甚—— 在这里,即使是地位最低下的侍从骑士,也有成为国王近臣、甚至是采邑贵族的可能,但稍有不慎,一位地位尊贵的贵族,也有可能在斗争中落得被褫夺爵位、家族破落的下场。 即便如此,这种阴谋斗争多不会出现在台面上,众人在公开场合的表现还是相对体面的。 可达西亚的政治斗争却并非如此,以王权为代表的改革派,同以王室议会为代表的保守派之间,早已没有可以弥合关系的余地了,双方所牵涉的矛盾程度之激化、公开,即使是远在西洛里亚腹地的教廷也对此有所了解。 这种程度的权力斗争一旦处理不当,甚至会引起王国内部的内战——在王国高层看来,七王之战、贵族内乱殷鉴不远,为了统合王国,这几乎是必然会成为现实的未来。 达西亚之外的一些英明君王其实也察觉到了这件事,但在第九次东征后,除却达西亚以外的诸国,其实力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折损,加之达西亚所拥有的、与其实力相匹配的独特地位——文明边疆的不落要塞,即使是一向与之不对付的教廷,也不敢轻易干涉其内政。 在这种无法调和的利益冲突之下,各方早已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只要其中一方找到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另一方送到地狱,甚至族灭其整个家族! 这在近三十年的达西亚政治生态中,也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可即便如此,双方依旧会心照不宣地遵守一些“传统”,诸如绝不牵连年幼后嗣、绝不株连尚未踏上政坛的后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条类似于底线的“默契”更像是对于双方虚伪的讽刺: 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又有未成年的少年或稚子,能够掌握足以谋生的手段; 而在西洛里亚,政治的游戏几乎等同于家族之间的资源博弈,虽然达西亚的官员选拔早已不囿于贵族家族,平民升任高官者历历可数,但若想积累足够的资源与威望,也需要经历漫长岁月的沉淀,族灭家族,就是彻底覆灭其政治资源,让贵族的血脉慢性死亡! 可即便如此,王国的各方派系依旧坚持这两点底线,这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道义要求,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不诛连血脉后裔,是为了可以让失败者也得以保全家族的姓氏;而不针对未踏入政局的后人,则是为了维护王国的长久秩序,使之不动摇达西亚秩序的根基。 但王室议会破坏了这份基本的默契,保守派几乎倾尽了一切资源,从王国的南疆、东方、以及他们在国内的影响力,迫使阿道夫王不得不狠心舍弃艾尔弗雷德,让这位当时年仅九岁、绝无影响政局可能的王子远离王城,前往西里亚为质。 而这群贵族之所以如此不顾颜面,除了要在斗争中扳回一城的原因之外,归根究底,竟是王室议会的议长韦伯斯特,所做出的一份近乎是凭借直觉而下达的判断! 彼时的阿加莎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时的她保不了艾尔弗雷德,甚至保不住自己: 对于阿加莎而言,其实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初步觉醒”一说,法则天然与她共生,她也生而有知、亦会与法则共生,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就如生命的成长过程一般,阿加莎的“升格”也是同理,只有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她才能够真正明白、并自如运用法则。 所以阿加莎只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因为她从来都不信任这些自神代幸存的天使,在足以让星空的法则“重新容纳一切”之前,她表现得与普通超凡者无二: 这一考量也为布兰达所认同,当布兰达觉醒了自己的禀赋后,她们进行了分工—— 布兰达是“骑士”,她立于台前、吸引所有人与天使的目光,转移一切可能会投向阿加莎的怀疑;阿加莎则是“公主”,她不会采取任何举动,至少不会主动采取令人怀疑的动作。 但这并不意味着阿加莎什么都不做,在亲自寻访王国各地、增长见闻之际,凭借自己不断上升的威望,她也借机帮助自己的父亲阿道夫王肃清影卫系统。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拥有足够的能力时,阿加莎也拥有了忠于自己的心腹,更是第一时间派出了卡尔,让他清理掉艾尔弗雷德身边的隐患,同时充当保护他的盾,而在面对卡尔也无力应对的危难时,这名影卫也可以充当阿加莎的眼睛——这就是那枚紫水晶的作用。 艾尔弗雷德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可阿加莎不能容忍始终将他置于险境的可能性。 “为什么?为什么你最终一定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阿加莎再次将金杖叩击地面,那双看向蛇主的灰眸中,只有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许多时候,“知道”其实并不意味着“理解”,有些理论即使已经听了成百上千遍、早就烂熟于心,也并不代表当事人当真透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对于彼时走出王宫的姐弟二人来说,同样如此: 艾尔弗雷德可能明白了如何进行周密的布局、如何玩弄各种阴谋诡计,阿加莎可能明白了世事运行的逻辑、懂得如何获取他人的真心,这些“收获”的表象可能不尽相同。 但归根结底,其实又是共通的——他们都有了城府,也明白如何运用韬略直抵问题的核心、了解一件事的本质,并通过它们达成自己的目的。 即便仍有极大的成长空间,可阿加莎依旧可以扫去蛇主这个阻碍,对她来说,这没有什么难度,就如同拂去落在桌面上的灰尘一般简单。 阿加莎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在她看来,曾经的黑蛇其实并没有亲自下场,一切事态的发展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既然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实力,她自然也可以留下黑蛇。 而蛇主作为整个王室议会的精神核心,只要祂还在,保守派就会屹立不倒,那些贵族也可以成为磨砺艾尔弗雷德的垫脚石——阿加莎更希求的,是艾尔弗雷德的不断成长。 蛇主却亲自下场了,而且其目的直指阿加莎所不能容许践踏的底线,艾尔弗雷德! 失望、不解、落寞……各种情感相互交织,最终汇聚为那股不断冲击着布兰达内心的剧烈情感——愤怒。 第三百六十章 阿加莎放弃了忍耐 阿加莎的神情一如既往,无论是喜悦还是愤怒,是愁闷还是焦虑,她都不曾过分地将这些情绪表现在脸上,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向前迈出了第三步。 但在她身后的布兰达却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终于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使得头脑恢复清醒,勉强压下了心中涌起的、自阿加莎内心升腾而起的怒火所产生的影响。 她神色微妙地看向阿加莎的背影,这个与自己心意相通,却又充满了谜团的“半身”: 心思细腻的人,其情感往往也较为细腻复杂,共感意味着多情,这几乎是世人所认可的事实,但阿加莎的存在却截然不同,自从布兰达觉醒了自己的天赋、与她心意相通的那一天起,阿加莎的心境就如同一潭泛着些许涟漪的泉水,她似乎就没有产生过任何多余的情感! 在长久的相处中,很多与阿加莎共事过的人都会产生类似的认识—— 这位殿下总能妥善地处理好一切事务,哪怕是最为微不足道、足以让多数人忽略的细节,也会被阿加莎细心地察觉到,而后于润物无声间让众人对其投以足够的关注。 阿加莎的足迹行遍王国各处,她并非是高坐在塔顶上的玻璃神像,她能够参与王国高层的战略决策,也能够明白最底层民众的切身需求,她能为他人之乐而喜悦,也会因他人之悲而凄怆,于王国民众而言,“圣人”之于阿加莎,确实是一个无比贴切的形容。 布兰达当然明白,阿加莎所表露出的这些情感确实是真实的—— 可与他人所想象的情形有些出入的是,细腻的心思并没有为阿加莎带来丰富的情感: 如果阿加莎的内心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泉,一切来自外界的情感、事实,就如同一颗颗投入水面的细小砂石,水面自然会对其回以涟漪,但终究也仅限于这些微不足道的涟漪了。 阿加莎的一切感情、行动,似乎都有一个“限度”,这个所谓的“限度”究竟是什么,即使是布兰达也不知道,但她确实没有从阿加莎那里觉察到剧烈的情绪波动。 布兰达一度以为,没有什么可以动摇阿加莎的内心,但内心深处不断涌起的怒火,却让阿加莎的形象中多了一丝人性,也让她更加了解了一些阿加莎刻意隐瞒的内心深处—— 阿加莎与布兰达之间的“联系”其实并不平等,这取决于二者对于法则的领悟程度: 在布兰达看来,阿加莎的内心充满了秘密,无法逾越的障壁阻隔了布兰达探寻的意志,她所能够了解到的一切,都是阿加莎希望她了解的、能够在现阶段与她分享的信息; 但对于阿加莎来说,布兰达的内心几无阻碍,除非对方真的把一件事封存在内心深处、并刻意阻拦来自她的探寻——当然,出于尊重,阿加莎也没有刻意翻看布兰达的心迹。 总有一日,二人之间的“联系”会趋于平等,但至少不是此刻。 看着眼前的灰发倩影,布兰达的心中莫名地闪过了许多想法,却没有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当阿加莎踏出第三步的时候,蛇主所逸散而出的那股粘稠的、令人生厌的气息似乎被彻底封印了,仿佛众人方才的感觉只是一种“集体的错觉”。 这自然不是因为布兰达在走神,事实上,无论是“死亡”所带来的厌恶与恐惧,抑或是“生命”所带来的欢欣与期待,都是法则对于普通生灵的影响,自然与布兰达没有什么关系。 在她看来,阿加莎所走的每一步,都有着象征意义,无不是对于那具躯壳中的法则化身的步步紧逼,意在彻底将祂的法则化身从已死的躯体中彻底分离。 在阿加莎平静的目光之下,顶着弗兰克面容的蛇主面容扭曲,左膝已经微微弯曲,竟是一幅要向她屈膝跪下的模样,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祂的皮肤表面已经浮现出了许多不正常的细密裂纹,一缕缕黑烟如同小蛇一般从祂的体内溢出。 但蛇主并没有就此屈膝,祂咬着牙,不解地看着面前的阿加莎: “您为什么一定要护住他?您只需要如六年前那样保持沉默即可,没有人会针对您。” 这句话几乎就是在阿加莎心中的伤口上撒盐,她握紧手中金杖,语气却依旧平静: “我倒是想反问你一句,你难道忘了‘终战协议’吗?当初你用化身偷袭父王,就已经有越界的嫌疑了,如今又故技重施,你想要招致他们的报复吗?” 尽管内心充满愤怒,但阿加莎依旧绝口不提自己袒护艾尔弗雷德的心思,而是搬出了一个音节非常奇怪的语言词组,神色淡漠地看着面前的存在。 “您怎么会知道……”蛇主显然没有料到,此时的阿加莎竟会说出这个许久不存于世的古老概念,祂愣了一下,皮肤上的裂纹迅速蔓延、扩大开来,但祂迅速反应了过来: “他们早已离开了这片土地,他们的眼睛又怎么会一直注视着这里?而化身不过是力量的分支,只要我的动作足够利落,又有谁会知道这次的擦边行为呢?” 二者的谈话内容越发直白,布兰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侧目向身后看去,抬手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既保护了众人,也隔绝了他们探知外界的手段。 “你是败者,我们都是那场战争的败者,胜者可以不断从败者的失败中汲取滋养、壮大自身,但败者只能在失败中沉沦,历经无数辛苦才能返回昔日,因而胜者恒强,败者恒弱。 “你的那些小手段骗不了他们,他们虽然远去,但也时刻关注着故土的情形——可笑,萧梦知可是一直逗留在塞西亚,他至今都没有现身,难道是因为你足够聪明吗?!化身……哪个凡人能够承载死亡的法则?在你附着此身之际,弗兰克就已经死了,这难道不是在杀人吗?” 阿加莎抬起金杖,指向蛇主那双不断向外渗出黑雾的双手,而后微微抬起手臂,直指祂那早已不成人形、濒临崩溃的面容: “在我面前销毁这具化身、将这部分法则彻底湮灭,并立下誓言,不再妄图对艾尔出手。 “那么,看在残存的过往情感的份上,我可以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视作不曾存在,你我主仆情分依旧,我也会帮你妥当地处理好这些烂摊子。” 平心而论,阿加莎已经表现得足够宽容了,即使情况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境地,她依旧没有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愤而出手,而是为蛇主保留了体面的退路。 “您为什么要庇护一介凡人,即使他是您的血亲、是一名超凡,那又如何?两百年后,他终究还是会成为冢中枯骨,陪伴在您身边的,也只会是我们!” 显然,黑蛇并不想领受这份退路,即使面对着莫大的压力,祂依旧挣扎着直起身,双手再度化为两柄周身环绕着黑雾的漆黑剑身——蛇纵使失去了尾,也有一对毒牙可用。 “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还是以为自己有恃无恐?” 阿加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那根名为“旧日情谊”的丝线,也彻底被怒火所焚毁: “那就,给我从这位无辜臣民的体内滚出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驱散死亡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面,阿加莎也不再犹豫,她长舒了一口气,立刻收回指向黑蛇的金杖,以极大的力度将金杖底端砸向地面,显然是要动用针对敌人的雷霆手段了。 嗡—— 以杖底与地面的接触面为中心,一声清脆的而不显得刺耳的蜂鸣声向周围扩散开来,地面上的尘土如同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泛开。 在众人的感觉中,伴随着蜂鸣而来的,只有阵阵拂面而过的微风。 下一刻,他们就看见了一幅即使是身处于狂人的梦呓中、也实在难以想象的景象: 一个全身肌肤完全皲裂、早已看不清面容的人形终于支撑不住维持站立的姿态,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却依旧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并不想就此低头; “他”的双目也已经失去了眼白和瞳孔的概念、化为一团吸取光芒的黑色漩涡,不明的黑色液体从他的口鼻与双耳中不断向外溢出,这些液体并没有化作雾气消散,而是渗入地面。 在一众官员惊恐的目光中,原本湿润的大地迅速变得干涸、充满龟裂,而后化作形状不规则的干土块和砂石,最终,整个大地似乎都失去了颜色这一概念,如生命般彻底“死亡”。 这种现象并不局限于黑蛇的脚下,而是迅速延伸开来,遍布他们目力所及的所有土地! 艾尔弗雷德警惕地观察着这一异象,但身处布兰达所布置的法阵之中,他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仿佛这仅仅只是一幅充满了诡异的画面,却不会对生命产生什么伤害。 但当这种变化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抵达至远方并没有受到法阵庇护的士兵们的脚下时,他才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来自“死亡”天使的反扑,又怎么会没有造成影响: 在失去了颜色的大地之下,不详的黑雾悄然浮现,这些雾气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线,如同小蛇一般,立刻缠上了坚守在最前方的军人们的体表,如同捕获猎物的蛇群。 仿佛士兵们的所有防御措施都没有生效一般,这些雾气立刻隐入他们的体内,而后—— 所有被黑雾缠身的士兵们纷纷痛苦倒地,坚韧的意志让他们没有惨叫出声,但他们的皮肤开始呈现出极为不正常的老化现象,只在须臾之间,他们便成为了一群迟暮老者! 而那个以手撑地的人形,却直起腰,似乎就要挣扎着在阿加莎的面前站起来了! 艾尔弗雷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黑蛇似乎将“死亡”这一概念强行植入那些军人的体内,以此置换了他们体内的生机,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如果不采取什么行动,这些忠诚勇敢的士兵一定会枉死于此! 但艾尔弗雷德什么也做不了,他确实是高等超凡,不惧蛇主的法则、不畏祂的袭杀,可那毕竟是一位天使,涉及法则层面的较量,从来都不是人类的力量所能企及的! 布兰达能做些什么,但她也不能走开,维持一个法阵的运行、尤其是一个足以对抗法则的大规模法阵的运行,必须依靠她的力量,如果她离开了,这里的文官必死无疑! 她甚至不能让犬主离开自己的影子,因为祂也是代表死亡的天使,贸然让其现身,不仅会混淆众人的思绪、招致不必要的猜疑,甚至会让当下的情况越发混乱。 “即使到了现在,你依旧执迷不悟吗?也好,祂当初创造了你,我自然也可以毁了你。” 显然,阿加莎也明白现在的情形,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平静地向前迈步,双手举起那杆并不适合用于战斗场合的仪式金杖,而后——重重地把它砸向黑蛇的头顶。 这样的动作属实有些过于朴素了,就像是普通人之间的寻常斗殴一般,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章法,似乎只是阿加莎拿起了可以利用的东西随意挥舞罢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一切生灵与事物之上,在高位法则的压制下,黑蛇寄宿在弗兰克躯体中的化身已然陷入崩溃的边缘,死亡的法则已经不再是一具化身所能掌控的,祂必须从他者的“死亡”之上获得重新掌握法则的能力。 如果阿加莎真的只是简单地抡动金杖,只怕在她挥动长杖的那一刻,它就会如同这片已经失去了颜色、失去了生机、失去了元素基本构成的大地一般,成为失去原本性质的残渣。 而阿加莎手中的金杖毫无阻碍地砸在了人形的额前,将长杖中所寄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导向黑蛇的化身——尽管身处此处的只是一具化身,其无法发挥出本体所应有的能力,但祂所代表的法则却并没有因此受到折损,一旦失控,便会在顷刻间摧毁塞西亚全境! 这就是法则,一位天使所拥有的权能,倘若法则没有受到制约,没有什么可以阻滞一位天使的心意,祂可以随心所欲地、从最为本源的层面塑造这个世界。 可惜,对于法则而言,最不缺少的,就是来自其他法则的制约。 这一刻,本就支离破碎、勉强拼凑而成的人形崩毁了,没有留下一丝血肉、一片破碎的骨骼,甚至没有留下一点残渣,仿佛那个名为“弗兰克”的政务院书记官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团没有任何形象、仅由黑雾构成的不规则球体驻留原地,它——也可以称其为祂——仿佛依旧是活着的,雾气如同触手一般向外界延伸,似乎要触碰些什么。 但一直保持戒备的艾尔弗雷德却发现,那团没有形体的雾气似乎正变得越发虚弱。 难道这才是蛇主一定要选择一具躯体,以此寄托化身的原因吗? 即使身处如此危急的关头,艾尔弗雷德的思考速度依旧不减,在明白了要暗杀自己的对象后,他立刻联想到了所有关于天使的绝密资料,再结合他所看到的景象,似乎明白了什么。 而阿加莎也不会就此留手,她立刻收回挥出的金杖,缓缓托起左手。 失去了色彩的大地之上浮现出数以亿万计的银灰色丝线,这些丝线扎入大地、轻柔地包裹着那些濒临死亡的士兵们,它们的末端汇集在阿加莎的面前,将那团黑雾、黑蛇的法则化身团团包裹,最终归于她的左手,好似一只轻柔精致的丝织手套。 而后,阿加莎毫不犹豫地握紧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套”随即破碎,化为无数闪着微光的光点;“丝线”也一并断裂,它们所留下的光亮隐入大地、没入濒死者的体内,就如同圣书上所描述的播撒甘霖的神迹一般。 众人惊讶地发现,大地恢复了色彩、重现了生机,砂石“流动着”成为泥土; 濒临死亡的士兵也恢复了活力,他们的皮肤不再干瘪,双目不再浑浊,肌肉间充满力量。 而那团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气息的黑雾,也如同烈日下的积雪一般,迅速消散。 第三百六十二章 等我回来 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银白光点浮在空中,勾连着空气中游离的元素,这一幕看上去实在是过于梦幻,以至于朦胧得不太真实,甚至于让所有人都有些茫然地愣了几秒,才逐渐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 身为这一幕的主角,阿加莎也在原地驻足片刻,平静的双眸中划过无数条想法。 光点散去,灰发的圣女这才缓缓转身,走向艾尔弗雷德,灵动的情感浮现在她的眼底。 “姐……” 艾尔弗雷德凝视着神情一如既往的阿加莎,眼神凝滞了片刻,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武器。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加莎眼底闪过的落寞,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阿加莎此时所需要的绝不是什么空洞的慰藉之词,那只会让她的心情更加糟糕。 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加莎的力量是怎么一回事,她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对于艾尔弗雷德而言,那都不重要,如果阿加莎想要将这一切全盘告诉他,他自然会侧耳倾听。 他只知道一个事实——阿加莎保护了他,就像她幼时不断承诺的那样——那就足够了。 艾尔弗雷德从布兰达的身旁越过,他的眼角微微垂下,向阿加莎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而后,艾尔弗雷德的双手拂过阿加莎的耳畔,自然地帮她拢起垂在耳前的碎发,随后顺势向下,将那身厚重的三重法衣上的细微褶皱抚平,正了正法衣上的配饰,一如多年之前: “你不是最注重这些细节的么,怎么现在也马虎起来了?咳咳——” 艾尔弗雷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模仿阿加莎曾说过的话: “‘细节可是很重要的,这反映了你对于生活的态度,半点都马虎不得!’这可是你当初教训我时说过的话哦。” 说实话,艾尔弗雷德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细节问题”,要处理的事务有这么多,又有谁顾得上一直关注自己衣领上的小褶皱呢?而这种琐碎的细枝末节,也很少有人会一直关注的。 可阿加莎在乎,她很重视自己的仪容姿态,或者说,她重视的是对于这种细节的“锱铢必较”,为此,她在自己的行为中会掺杂许多奇怪的习惯,甚至还会认真地遵守“日落不食”的传统教义,这些对于王室成员并无意义,但她就是这么固执地坚持着这些。 阿加莎怔怔地看着艾尔弗雷德的动作,似乎没有想到,对方的态度竟会是如此的……平静,似乎对于他来说,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自己依旧是自己,艾尔弗雷德也依旧是他自己,二人之间的信任绝不会因为那种微不足道的芥蒂而有所隔阂。 “嗯,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犹豫片刻后,阿加莎似乎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她展颜一笑,看向站在一旁的布兰达。 “虽说你的行动很果决,但法则的波动是骗不了观测者的,现在,只怕所有天使都明白了你是‘双子’的半身,以往的伪装都不作数了,你想怎么做?” 布兰达随手打了一个响指,将笼罩在现场的法阵驱散,直截了当地问了阿加莎一个问题——她当然明白阿加莎的心意,但现在不是姐弟情深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人把话题拉回来。 这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为了不沾染麻烦,也是为了能够从局外人的角度通览全局,阿加莎花了许多心思,才让自己“成为”一个与法则无关的普通超凡者,让几近所有的天使的目光都聚焦于布兰达身上,但黑蛇的动作却迫使她不得不走上台面: 当“公主”的光辉过于耀眼,足以吸引所有存在的目光时,“骑士”的存在就不足以再度将“公主”护持在身后了,这是事实,也是她们一直有意回避、现在却要直面的问题。 “我刚刚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不如说,是艾尔帮助我想通了许多心结。” 阿加莎笑了,这不是勉强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释然一笑:“我不会再躲躲藏藏了,虽然这次变故威胁到了艾尔,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是一个机会,借着这次的事件,就让我从幕后走上台前,重新教导那些天使何为‘应当遵守的规矩’吧。” “真的不是因为你自暴自弃了?”布兰达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个有些狐疑的神色。 “我如果真的自暴自弃了,那就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了,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了。” 阿加莎笑骂了布兰达一句,看向艾尔弗雷德,递出了自己手中的仪式金杖。 “姐……?” 艾尔弗雷德看着面前的这支长杖,并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有些讶异地看向阿加莎。 “接下来,我要去处理很多事,一定会忙碌起来的,可能没有办法在日落之前把它放回大教堂,但也不能让主教和修士们在疑虑中焦躁,就拜托你帮我放回大教堂了。” 阿加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颇为坦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看着阿加莎的灰色双眸,艾尔弗雷德隐约觉察到了对方的心意,但他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他伸出手,从阿加莎的手中接过了那支只有圣女才能使用的仪式长杖: “你今晚会回来吧?” “当然,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夜不归宿的人,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看着艾尔弗雷德的动作,阿加莎舒了一口气,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需要在餐桌上留一份餐具吗?”艾尔弗雷德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不必,我向来都是不吃晚餐的。” 虽然知道这是艾尔弗雷德用来舒缓自己心情的小玩笑,阿加莎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一遍: “不过……你今晚最好不要就餐,因为我会从本土带回一些‘土特产’。” 仔细地想了想,阿加莎微微低头,取下了自己一直贴身佩戴的紫水晶十字挂坠,把它系挂在艾尔弗雷德胸前,扣好环扣,又认真地将细绳多扣了几个结,把水晶挂坠塞进他的衣物里。 做完这些,她看向布兰达:“你也不需要藏拙了,在我离开之后,你就向所有天使彰显你的存在——我已经受够了这些自以为聪明、不断挑战我的容忍底线的‘仆从’了。” 阿加莎的言谈不再如往常般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锋锐的攻击性,显然,黑蛇公然打破规则、出手刺杀艾尔弗雷德一事,已经彻底激怒了阿加莎。 “好吧,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任凭欺侮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虽然露出了一幅无奈的神情,布兰达还是环视周围,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副武器架,从其上召摄了一张长弓与一只箭筒,看向阿加莎,“你放心吧。” “抱歉,给你们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分明是来救援艾尔弗雷德的,阿加莎的口吻中却带着一丝歉意。 她深深地看了艾尔弗雷德一眼,身形逐渐变得朦胧,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好吧,我们也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呢。” 布兰达长叹了一口,从箭筒中拈起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拉弓,射向天空! 毫无瑕疵的纯白光矢直冲天际,在云间炸裂为数不清的星灵。 布兰达的眼底突然划过一抹仓惶,但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神情,并没有让任何人觉察到这份慌乱——就在阿加莎身形隐没的那一刻,她用一种布兰达尚不能理解的能力,强行模糊了自己与布兰达之间的联系。 第三百六十三章 拍板定调 艾尔弗雷德仰望云间,看着绚烂的光点在云中隐去,这才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将双臂搭在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剑柄旁,缓步走到弗兰克最后所处的位置。 这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面目全非的残尸,也没有一根从衣物上掉落的线头,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残渣,似乎这位书记官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被天使的化身所寄宿之人,最终必然会面对的结局: 凡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脆弱了,即使是超凡者,也只能勉强抵御异质法则的侵扰,但当法则进入一个人的血肉之中时,便是超凡者也难以幸免——就是阿道夫王那般走到了超凡道路尽头之人,也因为蛇主的朽坏法则而常年抱恙,随时都有可能旧疾复发。 而类似于弗兰克这样的普通人,在成为法则化身的寄宿对象时,最终也只会落得这种结局,不论寄宿在他身上的是生之法则、还是死之法则,都不会扭转这一结果。 从黑蛇暴起发难,到阿加莎离开演训场地,方才的一系列变故其实并没有经历太长时间,直到艾尔弗雷德迈开脚步,在场的诸位文官这才整理清楚整件事情的总体脉络。 文官不同于将领,他们几乎不会接触到这种惊险的情形,而对于许多官员来说,他们的职级也不会使自己遭遇到所谓的“暗杀”,他们很难想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许多官员脸色煞白地看向远处的军阵,又僵硬地将目光投向位于另一侧的艾尔弗雷德,双腿不自觉地颤抖着——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当然,政务院的执政官们毕竟是王国的头脑,在短暂的茫然后,他们也表现出了极高的心理素养,快步来到艾尔弗雷德的身边,一齐将目光投向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其中一位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向这位临危不乱的殿下出声问询: “殿下,弗兰克书记官的情况究竟是……?” 虽然很残忍,但执政官们当下不能记挂这位下属的情况,因为眼下的情况是,一位隶属于政务院的在编书记官,在众人瞩目的场合下,向一位王国的殿下公然行刺! 执政官们当然也明白,当时的那位“弗兰克”只怕早已不是他本人了,可发生在众人眼前的事实就是如此,如果处理不当,极容易演变为政务危机,他们必须先一步稳住艾尔弗雷德本人的态度,至少要暂时把弗兰克的一切举止,从政务院系统中彻底摘离。 艾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显然是明白执政官们的言下之意,此前他所采取的诸多动作看似都在针对政务院,已经让这些执政官无比紧张,他也有意做出缓和姿态,自然不想借题发挥: “弗兰克卿的逝去,是一个极为不幸的意外,他是因我而牺牲的忠诚之士。” 这个说辞一出,在场众人都明白了艾尔弗雷德的态度,无不纷纷松了一口气。 另一位政务院的书记官也出声询问道:“弗兰克他,真的就这么死去了吗……” 这似乎并不应该这种层级的官员所问出的话,毕竟那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了,顷刻之间,弗兰克的躯体就已经化为乌有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众人都不会得出第二个结论了。 但这个事实实在是过于让人难以接受了,许多官员的人生轨迹都和弗兰克类似,他们都是从政务系统中层级最低的辅助政务员、甚至是抄写员做起,在各种任务的考验之下,一级、一级地获得擢升,成为仅次于执政官的书记官、这个负责管理各部门的最高长官。 虽然对于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这样、掌握着军政大权的王国高层来说,类似于书记官这种层级的部门长官,也只能在高层会议中位居末席,可这种级别的官职已经是许多官员毕生的追求了——至于执政官的位次,那不仅要求官员的个人能力过硬,也需要一些运气。 可弗兰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没有因病痛而死,也没有因外敌入侵而死,更加不是因“或许”可能存在的渎职而被审判,而是留下了“刺杀王国王子”、这种极为不光彩的形象,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可以证明他曾存在过的灰烬。 不只是政务院的官员们,其他的官员们对此也不免心生悲戚之情。 “不用想了,弗兰克的死亡是必然的,不如说,不留残渣反而能为他留下最后的体面。” 布兰达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官员们的愁绪,她从来都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这些官员的情绪,还没有等他们做出进一步的声辩,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都有足够的权限,那我就直说了——弗兰克本人已经被天使的化身所寄生,他本人早已死亡,关于‘神话’、‘法则’的具体内容,你们应该都明白,就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 “神话”,当这个单词从布兰达的口中说出来后,就是再不满于她态度的官员,也不由得闭上了嘴,不敢说半句话,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过明白这个词汇中蕴含的信息了: 布兰达说得没错,不留残渣,确实是阿加莎为弗兰克所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甚至不属于人世,依据王国的过往经验,倘若这位可怜的书记官真的留下了遗体,即便这是他死后所留下的最后一份体面,也会被彻底亵渎。 “好了,诸位不必争论,王国不会辜负每一位为她牺牲的人。” 艾尔弗雷德又叹了一口气,为这一切荒唐盖棺定论: “圣历970年风月7日,可鄙的米斯大教堂派出数名刺客,意图谋害我,诸位官员、将领反应快速,立刻镇压了这起刺杀事件,但在此过程中,弗兰克、忠诚可靠的塞西亚政务院书记官,为保护达西亚的王子,倒在了刺客的利刃之下,壮年早逝。 “感念弗兰克书记官的忠诚勇敢,我,艾尔弗雷德特将其加授为二等烈士,以军礼下葬于兰开赛大教堂的战争英雄陵园,他的家庭将享有一切英烈亲属待遇,即日生效。 “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我不希望听到第二个说法;至于其后的脉络,则总结为相关经验教训,留档在‘神话’分类下的高权限档案库中,为后人提供案例参考。” “您的意志!” 如果有人细究,一定会发现其中的诸多猫腻,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于是在场官员、将领们纷纷同意,齐声向艾尔弗雷德行礼答道。 艾尔弗雷德微微颔首,看向自己的影卫:“发生这种变故,原有的一些安排也就做不得数了,你立刻着手安排车架、护卫,亲自护送政务系统的官员们返回城区。” “殿下——!”卡尔显然不太同意艾尔弗雷德的安排,毕竟他是这位殿下的直属影卫,一切都应该以艾尔弗雷德的安全为重,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离开对方身边。 “去吧,我这里还有埃文总长,不必担心。” 艾尔弗雷德笑着看了布兰达一眼,显然是明白自己的影卫在担心什么。 “我明白了,” 能够跟随在艾尔弗雷德身边,卡尔也不是什么一根筋的人,在短暂的权衡后,他也明白对方的考量是正确的,便立刻隐去身形,前去寻找相应的军官。 第三百六十四章 我不会后退 十余辆镶嵌着代表王国军方的银色纹章——其上雕饰着两柄利剑交叠于天鹰徽记之下的盾形纹饰——的纯黑马车缓缓驶向军区正门,每一辆马车都由警惕的王国精锐士兵们进行护卫,而卡尔则驾驶着队列的最后一辆马车,进行最为重要的掩护工作。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超脱了常理,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所发生的事情,不仅让政务院的官员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也撼动了许多军务部和裁判所的超凡者: 蛇主用事实再度向他们证明,天使就是天使,祂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法则改写现实、扭曲凡人的生命,即便祂们被俗世的法则所束缚,哪怕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化身。 既然如此,不如让官员们离开这里,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那有些混乱的思绪。 艾尔弗雷德长舒了一口气,驱散心中的杂念,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看向面前的演训场: 参加演训的士兵们已经在他的面前集合完毕,这五千名来自不同战团的战士们无声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们只是端正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艾尔弗雷德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所谓的“气质”,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幻影,他们是在战场上厮杀、而后夺取胜利的胜利者,当这批士兵以军人的姿态完成集结时,人们甚至可以感受到血的气息。 当普通人站在这样的军阵前,他们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甚至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双腿颤抖、跌坐在地,但艾尔弗雷德只是坦然地站在那,看着这几乎望不到头的黑色军阵。 迎着这些士兵们沉默的注视,他平静地接受这些目光中的审视,向前迈出一步: “当我离开王国、前往西里亚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世界很大,每一个国度都有着完全不同的风貌和习俗,许多在我们看来是常识的认识,其实并不为他国之人所了解。 “你们知道,当我第一次抵达西里亚的宫廷时,那些衣着光鲜亮丽、言谈充满了考究、只需只言片语便足以左右一个王国的权贵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祖国的吗?” 艾尔弗雷德的目光从士兵们的面容上缓缓掠过,左手轻抚佩剑的剑柄: “他们说,达西亚是一个‘野蛮’的国度,这个位处文明世界之边疆的国,似乎并没有接受太多来自文明世界的熏陶,还保留着许多野蛮的习俗和制度——言谈之中满是鄙夷! “似乎在那些西里亚的权贵看来,大人物应该坐镇后方、谈笑间结束一场战争的胜负,而王国的大执政官们却亲临前线,诸位,这就是野蛮吗?那才是文明吗?” 即使遭遇了那种变故,艾尔弗雷德依旧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来调节自己的状态,便直接在全军前展开了自己的讲演。 就是念及这份面对危急时的坦然镇定、丝毫不乱的缜密思绪、以及这几天昼夜不离的坚定意志,士兵们也会收起对于艾尔弗雷德的不满和轻视,认真地听他作完这场演说: “不,那才不是什么文明,那是一生都不曾沾染过泥土的贵族们,所独有的傲慢! “他们的祖辈是超凡,他们本人也是超凡,而他们的后裔亦将成为超凡! “他们拥有足以终结一场烈度不大的战争的强大力量,只要双方的贵族恪守一些约定俗成的约定,他们随时可以下场终结这种程度的战争,自然会以坐镇后方为荣耀。 “那些贵族们在宴会间觥筹交错,彼此交换利益,倘若没有在宴会上达成一致,他们就会采用战争的手段,凭借力量强行进行利益交接——在他们的眼中,所谓的‘战争’与‘宴会’并无区别,都是让自己获得更多利益的手段,底层农兵的性命甚至不如晚宴上的珍馐。” 艾尔弗雷德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了,仿佛一把锋锐的利刃: “但达西亚与他们截然不同,我们位于西洛里亚的最西侧,这里是文明世界的边疆,而我们之所以被诸国称为‘文明的要塞’,恰恰是因为我们以最严肃的态度面对战争——达西亚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权贵的私欲,而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去面对战争! “七王之战后,我们在王国的政治生活中贯彻了严格的军功体制,无论我们出生如何,只要加入军队,就可以成为超凡;而一个士兵只要立下了军功,他就可以成为将领! “在我看来,个中原因并不复杂,自你们入伍的第一天起,它就已经铭刻在诸位心中了。” 一旁的布兰达听出了他的意思,严肃地说道:“因为我们是达西亚的剑。” “斩杀一切攻击王国的敌人!” 几乎如同条件反射那般,包括诸位战团长在内的所有军人立刻朗声回答,巨大的声浪如同现实的海浪般涌向艾尔弗雷德,回答中没有掺杂一丝的犹豫。 “因为我们是达西亚的盾。” “护卫所有理应护持的同胞!” 声浪渐渐平息,艾尔弗雷德看着沉默的黑色军阵,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触动: “是的,这就是达西亚的底色,是我们所打响的一切战争的本质原因—— “我们为了保障自己与同胞的生存,为了保护后方无辜的亲人,为了扞卫公理,为了彰显正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达西亚,为了一切我们所爱之人! “那么,诸位,我们的敌人又是什么?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各位,我们的敌人不只是蠢蠢欲动的大陆诸国、虎视眈眈的皮留士邻居,也有方才突然现身、拥有着难以名状的可怖力量的存在,他们都是达西亚的敌人! “数以百计的王国档案详细地描述了那些存在,我很难用三言两语向你们表达清楚,但它们是何其可怕的存在,想必你们也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各位,我们一定会正面对上它们,告诉我,你们会退后吗?” 没有人进行回答,但他们坚定的神色给出了回答。 艾尔弗雷德顿了顿,注视着这些士兵的面容: “达西亚只看军功,即使是布兰达总长,也是在王国军校以首席毕业生的身份毕业后,从基层军官的身份开始做起,一步步积累着军功,才走到了这一步,军团长给她的唯一‘关照’,就是让她做最困难的任务,所以你们是信服她的。 “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我这个‘监军’,说实话,一个没有建立过任何功勋的王子,突然就成为了你们的长官,是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服气。 “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今天,我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以后,我同样会拔剑! “你们不会后退,那么,我同样不会后退一步,我以达西亚之名庄严立誓!” 艾尔弗雷德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指向天空。 “以达西亚之名!” 片刻之后,在场的士兵们一齐拔出了佩戴的利刃,齐声回应艾尔弗雷德。 至少,他们认可了艾尔弗雷德的气度与意志。 铿锵有力的回答响彻天际,压过了天边响起的惊雷。 第三百六十五章 老朋友 “紫极星……本初河系的紫极星在哪里呢?奇怪,它不是在这个方向吗?” 阿加莎行走在一处幽邃的无垠空间中,手中托着一个由无数银线勾勒而成的虚幻圆盘——它看上去像是法师们常用的微缩星盘,只是构造更加复杂——神色疑惑地念叨着什么。 这片空间几无尽头,也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方位’和‘上下’的概念,其间的种种光怪陆离,是言语所不能描述、凡人之认知所不能理解的,倘若一个普通人不慎误入此地,即使穷尽他的一生,使之运用种种手段,也绝不可能触及其边界。 可即便其范围是如此的广阔,这片幽深的空间却并不显得昏暗,甚至很是绚丽—— 数不清的光点以一种奇妙的规律、无所凭依地漂浮在空中,它们的大小不尽相同,散发出的色彩也各有差异,彼此的形态更是有所区别,美轮美奂,不似人间造物。 而在这看似平静、稳定的每一颗光点之中,都蕴含着极为汹涌澎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能量,这些能量之充沛,甚至远超一位高等超凡倾其所能、所能调动的元素总量! 如果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占星术士身处此地,他一定会惊诧地发现: 这无穷多的光点之排布,几乎与他夜夜观测的星象一模一样! 在阿加莎的感知中,这些光点并非恒久不变的固定在原处,虽然移动的幅度极为细微、仅凭肉眼几乎不可能有所觉察,但它们都依照着各自既定的轨道缓缓移动。 而在遥远到几乎无法观测的远方,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仿若雾气般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比璀璨、身处其中心又几乎看不见边界的致密“云团”,庞大的能量自其中喷涌而出; 更有一团没有具体形态、似乎要并吞整个银河的“颜料”,它像云朵,又像是一位画家不慎滴在画布上、晕散开来的绚烂颜料,散发着各式各样的华美色彩…… 这片空间中每一个光点,都与现实世界中的每一颗星星呼应,包括西洛里亚天空的太阳。 在这片空间中,有人们每个夜晚抬头仰望时,所能看到的灿烂银河,也有无数这片夜空所不能容纳下的、人们的双眼所看不见的星系,而这,就是“星空”法则的真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片可以令无数人流连一生的美妙景象,已经不是区区“星空”所可以概括的存在了,应该用一个更为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它——“宇宙”。 但对于阿加莎和布兰达来说,这幅景象是构成她们的本质,也是她们每天都会看见的: 这片空间的一切都与现实一一对应,这里的底层逻辑就是现实世界的自然法则,这里的每一处坐标都与现实中的客观位置相对应,换言之,现实影响着这里,此处也会影响现实。 但这里与现实世界还是有所不同的,这片空间中的时间流速远慢于现实世界;同样,这里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更没有沟通了生死之间的“循环”。 布兰达和阿加莎都很喜欢这片空间,它独属于二人,她们可以利用这种独特的对应关系,前往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也可以留在这里,单纯地放空自己的心灵,缓和自己的精神,或是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思考,而完全不必担心浪费了现实世界中的宝贵时间。 但布兰达目前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更多的事情,她尚且无法做到,阿加莎也并没有提前告诉她,例如——假如随手拨弄其中的几颗光点,或是从这些光点中毫无节制地汲取能量,以为自己所用,会导致现实世界中发生怎样的巨大变故呢? 显然,阿加莎目前所能做到的,就是一件布兰达尚且不能知晓的秘密。 “啊,找到了!”阿加莎看着星盘上的计算结果,欣喜地看向某一方向。 随后,她便有些诧异地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个“正确的位置”,又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星盘,下意识地用手缠绕起胸前的一缕发丝: “奇怪……我要寻找的不是本初河系的紫极星吗?怎么会在别的星系?” 此时的阿加莎所说的,并不是她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达西亚语,而是一种极为拗口晦涩的神代语言,显然,这种语言在这片空间中具有极大的作用。 “难道是我算错了?”阿加莎喃喃自语了一句,口中又念叨了几个神代语言中的词汇,所描绘的似乎是关于那颗紫极星的特征,并拨弄着手中的星盘,重新进行测算。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不用算了,那就是我的紫极星。” “哎?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些许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惊讶,但阿加莎并没有对突然出现的声音觉得意外,只是对言辞的内容作出反应,似乎那个声音的主人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扬起手,随意地挥散了手中的虚幻星盘,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名黑发的男子,他的面部线条很柔和,既不像硬汉那般坚硬,也不似女性那般阴柔,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恰到好处的中性;而他的容貌也很平凡,并没有任何显着特征,如果把他丢到人群中,一定会立刻混入人潮,让人再也不能将他分辨出来。 如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他,那只能用“中庸”来形容——他的容貌实在过于没有特点了,既难以分辨出性别,也难以辨认到面容中应有的个人特征——如果让人们去设想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人”的形象,多半就是这名男子的样貌了。 如果布兰达也在这里,她会惊讶地发现,自己曾在梦中见过这个男人——就是他,亲手了结了上主诺依的生命、以及祂所建立起的宏伟神国! “紫极要塞最近正在进行全方位的装备升级,一些特定的部件需要进行大规模拆卸,即使是帝国的技术也很难进行平稳的内部替换,一旦处理不慎,就会导致星区级别的参数失常,只能移动到天阳河系的星区级星港进行作业了。” 男子的声音很温和,虽然他的嗓音中带有一种独特的磁性,能够让他人下意识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去聆听他的言谈,但就与他的容貌一般,他的声音同样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特征。 “虽然紫极要塞可以在半小时内引爆整个银河,但那毕竟也是个星海战争年代的老古董了,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功用,连你都不怎么滞留在这个宇宙了,还有必要特意去改造她吗? “更何况,如果你真的想要增强防备,重新制造一个恒星要塞不是更简单直接吗?” 虽然男子的言辞中有许多西洛里亚人听不懂的词汇,即使有人能够听懂,对于他们来说,这种言谈中提到的景象还是有些过于难以想象了,但阿加莎却与他对答如流。 显然,二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类似于这样的对谈,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就像一对交情深厚的多年老友一般,习以为常地展开了话题。 第三百六十六章 别扭的默契 “可紫极要塞毕竟是第一舰队的旗舰啊,虽然在联邦时代之后,由于本征宇宙不再发生值得帝国出面平息的战争,第一舰队也就因此退居二线,但这支舰队毕竟是帝国建立起的第一支舰队,许多理念与构想,都是在当初的思想碰撞中诞生、演化的。” 黑发男子的目光看向遥远的群星间,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与感慨: “这就是永生种的悲哀,活得太久,所谓的时间也就失去了意义,举目四顾时,却发现老朋友几乎都故去了——当初和我一起、从海滨走出来的五千人,现在还剩几个人了? “除了梦知和梦若,已经不剩几人了,就是他们的子女,即便没有战死沙场,也被我处以极刑……现在,想再找到一个不会毕恭毕敬地称我为‘陛下’的人,想再和谁一起品茶吟诗、舞剑欢歌,都是一件无比奢侈的念想,就让我任性一下,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吧?” 男子并没有正面回答的阿加莎的问题,但她也是对方口中的“老朋友”之一,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呢?她束起头发,抱膝席“地”而坐,也看向远方: “你们能够走到这一步,真的花费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男子“嗯”了一声,权当表达认同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凝望远方。 这就是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即便这是阿加莎主动发出的邀约,但他们却都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天南海北地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就像老友间的闲话一般—— 即使这些看似闲谈的话题,是足以影响无数世界之命运的重要议题。 过了一会,阿加莎打破了这不算尴尬的沉默,却还是没有提出自己发出邀约的目的,而是将话题引向了身旁的男子,询问他的近况: “你今天迟到了一会儿,这不太符合你守约的性格,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耽搁了?” “刚刚确实发生了几件小事,处理起来稍微花费了一些时间。” 男子点了点头,从长风衣的外口袋中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球体,随手拨弄了几下。 一幅形似于达西亚沙盘的光幕浮现在阿加莎面前,只是相较于达西亚军官们平日里所操演的沙盘,这幅光幕上所显示的形势,复杂了不止千倍、万倍: 每一条线都意味着一个天文尺度的战场,每一个注解都意味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天量损失,而在这幅光幕中,战场犬牙交错,类似的注解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每一处空白! “战场的局势恶化了?”阿加莎伸出手指,随意拨弄着光幕上的图景。 “恶化?那倒也不至于……”男子伸了个懒腰,语气中的悠然任谁都能听出来: “也就是‘疯王’又发了一次疯罢了,这么多年来也算是见怪不怪了,这种烈度的战争,根本不会拥堵帝国的灵魂信道,损失的都是些可以再造的舰船,嘱咐舰队主脑几句即可。” 听到他的话,阿加莎发出了一声颇为感慨的喟叹:“凌,即便我已经拥有了诺依的全部回忆,也很难理解你说的这些话——我终究没有走出这片星空,对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凌胤那与老友交流时的热烈,也让他回到了现实。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了,而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此间事了,你终究还是可以摆脱法则对你的桎梏,但至少……不是现在。” 在简单地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后,凌胤收起了便携终端,坐在阿加莎身旁; “既然你也没有这个心情,就让我们说回正题吧——你想怎么处置那条蛇? “你是知道的,尽管在那场战争之后,我们建立了那道隔绝大陆东西的沙壁,让帝国本土的影响远离这个疮痍的世界,又在之后的岁月里撤离母星,但这里终究是我们的根,帝国从未放弃过对于母星的保护和关注,第一舰队终究也是为了保护这里的。 “你同样知道的是,我们为了保护这颗脆弱的母星,为了尽最大可能地让她从法则的纠缠中脱离出来,已经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和资源,甚至远超‘奢侈’所能描述的范畴了。 “不夸张地说,那些资源足够让我们重启这个宇宙上千次! “而我之所以会下达这个决定,并没有什么理性的考量,仅仅是出于一个游子的情怀。” 凌胤一边陈述着事实,一边在阿加莎的面前调出了那些数据: “当初之所以会和祂们达成终战协议,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希望祂们可以在漫长的岁月中安分一点,不要在星空的法则归来前,给我造成太多的麻烦。 “但人总是会变的,在现在的我看来,祂们随意出手,无意间使自己的法则扰动人世,已经是我所不能容忍的行为了,如果不是你及时知会我,梦若已经收回了那条蛇的法则。” 凌胤的言辞已经很明确了,他不希望阿加莎因为什么“过往的情谊”,而为黑蛇求情。 显然,因为艾尔弗雷德的事,阿加莎已经被黑蛇激怒了,她想做的也绝非此事: “那倒不必担心,我不可能会为祂求情的。 “所谓‘情谊’,只存在于祂们和诺依之间,如果祂们老实本分,我这个继承了诺依记忆的人,自然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帮衬一下,至于现在?呵,那是不可能的。” “哦?”显然,阿加莎的回答有些出乎凌胤的预料,他又随手调出母星哨站群的法则监视记录,在快速的浏览了一遍后,露出了一幅似是宽慰、又似是难过的神情。 “怎么了?”阿加莎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是这种反应,不免有些惊讶。 “应该怎么说呢……”凌胤的语气中泛起了一丝波动,似乎有了一丝动容,“你真的太像祂了,但所谓的‘像’,终究也只是形似,你是最不像祂的另一个极端。” 他摇了摇头,侧身看向阿加莎,语气终于严肃了一些: “你认真地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艾尔弗雷德的?” 第三百六十七章 还好,你不是祂 尽管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但在看到相关的记录后,凌胤还是立刻捕捉到了阿加莎改变心意的契机,可即便乐见于此,他仍要追问一句——行为不重要,原因才是他所关心的。 “艾尔是我心中的底线,或者说,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可以成为我心中的底线。” 阿加莎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显然明白,即使自己想要说谎,也没有任何足以瞒过这位“永世帝王”的可能性,于是缓缓地说出了自己从未向他人坦露过的心迹: “说实话,虽然当初的萧梦知曾花费了许多时间,向卡门和提图斯进行过具体的解释,但关于‘双子’诞生的具体原理,我仍然不太了解。 “但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即你们当初所考量的最初设想,并没有得以实现,因为没有一个人类可以孕育同时承载了法则的双生子,更不遑论在原本的计划中,双子的灵魂中都烙印了漫长的法则记忆,即便我的母亲身为高等超凡,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错在我们,但却不得不做,”对于阿加莎的诞生,凌胤显然心知肚明: “诚然,在每一个节点上,帝国的中央主脑都进行了不下于万亿次的演算,我又在凡人的承受范围内给予安妮王后足够的力量,即便如此,成功的几率依旧很低,甚至不足三成。 “虽然彼时的安妮王后并不处于最佳状态,但你们的状态更加糟糕——为了让卡门降生,我已经挫伤了那本就经历过分裂的灵魂;加之后来的她抹去了灵魂中关于自己的烙印,我们不得不强行将她与提图斯的灵魂重新融合,并将之割裂为彼此关联的‘双生状态’。 “灵魂实在是太过脆弱了,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精巧的构造,纵使是帝国中技艺最为精湛的灵魂医师亲自操刀,你们的灵魂都已经历了太多的摧残、破坏、重塑……以至于即便在帝国的护理之下,你们的灵魂竟然出现了极为严重的自我悖论! “你是知道的,当灵魂开始自我怀疑时,就是它自我裂解的开始。 “我不得不从前线天区返回母星,亲自让你们的灵魂沉入梦境、并让梦知和梦若构建时间回溯场,在此基础上花费了近九百年的时间,才将你们的灵魂修补至勉强自洽的程度。 “在那个时候,唯一可行的人选就是安妮王后,即便当时的情况如何不利,我们也不得不冒险将双生的灵魂转移到她的腹中——没有凭依的灵魂本就脆弱,我们又实在不敢认定你们彼时的状态是否是‘回光返照’,就算那是一次冒险,也是不得不为的!” 凌胤并没有回避任何话,同样将事实坦然告知了阿加莎。 “可无论如何努力,你们终究还是失败了……”阿加莎抱着双腿,语气有些低沉。 “我知道,即便你和布兰达顺利降生了,这也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失败。 “安妮王后的身体此后一直为法则所纠缠,直到艾尔弗雷德顺利降生后,她才摆脱了残存法则所造成的影响;至于希梦娜女士,唉,她的身体一直为法则所带来的疾痛所累,身为中等超凡,身体的状况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人,最终也因此而逝去。 “这两位女士都充满了勇气,她们事先了解了风险,却依旧选择了这条路。 “当然,这并不是我推脱责任的说辞,但我能够给予她们的补偿,也只有在此世的一切皆尘埃落定后,让她们得以与自己的家人享受永远的幸福。” 凌胤的承诺并非虚言,他既然说出了这种话,自然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嗯,我知道你的为人,这一点,我从不担心,”阿加莎有些怅然地看向远方: “可艾尔呢?他有什么选择的权力和机会吗?什么都没有…… “他的诞生并不在任何计划中,他是因我而生的,可他又获得了什么呢? “我享有一切,法则、智慧、地位、关爱,这些都是我生而享有的美好,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艾尔出生在这个时代,矛盾尖锐至此,从来都不曾有人关注过他的年幼,他生来就被群敌环伺,甚至没有感受到虚假的奉承!他有获得了什么吗?是暗杀?宫变?还是流放? “我想保护他,我想成为他的后盾,我希望自己可以给予他一切的爱。” 只有在这里,在面对凌胤这样的“老友”时,阿加莎才能无所顾忌地倾诉自己内心中的情感,哪怕在世人看来,这种情感已经可以用“扭曲”来形容。 “你的这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几乎与当初的诺依一模一样,应该说,真不愧是同一个灵魂吗……”凌胤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多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但好在,你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不同于祂的另一个个体——这是第一次,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你的’执念。尤其令人欣慰的是,这种执念所针对的,是除了所谓的‘使命’、与你相对应的半身之外的,截然不同的第三人。” 凌胤向来拎得清,在讨论正事时,他的思考与判断绝不会受到情感的左右,既然他认可了阿加莎对于艾尔弗雷德的情感,自然也同意了阿加莎并未说出口的安排。 可他的果决却让阿加莎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你就这么相信了吗?万一,我对于艾尔的情感,就像祂当年对于‘她’的感情呢?” “你的记忆已经可以回溯到了那么久远的过去吗?” 凌胤挑了挑眉,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轻描淡写地回答了阿加莎的疑虑: “既然你可以问出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你已经知道了当初的前因后果,自然也就明白了这两种情感之间的本质差异,那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呢? “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即便你这次杀了那条蛇,下次呢?你所能够容忍的底线是什么?难道无论那位艾尔弗雷德受到了任何的伤害,你都要像这次一般吗? “更何况,将一名寿数不过两百年的凡人,当作自己与这个世界相联系的‘锚’,不是过于莽撞了吗?我不相信你没有相应的安排,但我必须要郑重地强调一遍——” 这位帝皇收敛了脸上那些微的笑意,语气庄重: “在你彻底摆脱法则的桎梏、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之前,我绝不允许你效仿诺依故事,去创造不完整的神明。在母星,所谓的‘天使’,只许减少,不得增加!” 这是他的庄严立誓,也是一个不容质疑的命令。 当凌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便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真理。 第三百六十八章 超凡的真相 即便对方的态度如此坚决,阿加莎也丝毫不怵,显然相信自己的想法与对方一致: “我是不会让艾尔成为‘天使’那般的丑陋造物,我记得,你们曾以我的的灵魂为母本,创造了一支名为‘空灵’的帝国支族,他们寿数无尽,拥有法则而不为所锢,不是吗? “至于我的底线……我当然不会无限度的溺爱艾尔,年轻人想要获得成长,总是需要经历各种挫折、伤痛的,我不会、也不愿意干涉他正常的人生,但,那只限于人世——既然那些仆从不懂事,我自然要出手教育一下祂们,让祂们重新明白,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底线!” 虽然阿加莎的语气非常坚决,但这些话纯属虚张声势,实际上,她的心中根本没底——倘若她真的有足够的能力和把握,仅凭心中的怒火,她都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和凌胤袒露心迹了,她需要这位亦敌亦友的存在的帮助。 “从实际操作的层面上看,你的两个想法都无法得以实现,你知道这点,我也明白。” 显然,凌胤也懂得对方的言下之意,他毫不犹豫地点破了这一层: “星空的法则包容一切,它本就代表了宇宙运转的底层逻辑,确实可以创造神明,但你的一切经验都承袭自诺依,无论是你,还是祂,最终都没能摆脱法则的桎梏,所能创造的‘最为完美’的造物,也只是衔尾蛇——能够触碰自由,却始终求而不得。 “更何况,你与诺依的情况断不可一概而论,祂在造物时,自身所掌握的法则是完整有序的、可以任其心意所运转,可你的情况又如何呢?灵魂的状态就是法则的具象表现,你的灵魂尚处于自我怀疑的悖论状态,你的法则又怎么可能完整有序呢?” 他摇了摇头,并没有给予对方反驳的余地,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另一个问题: “再说,你要如何定立规矩?那些天使还是过于畏惧诺依的影子了,以至于祂们根本没有发现一个事实——你的状态并不比布兰达好到哪里去,你能杀死化身,也可以杀死天使,无论天使将自己重塑多少次,你都可以杀死祂们的本体,但也仅此而已了。 “所谓躯壳,不过是承载着灵魂与法则的载体,但归根究底,这也只是一具稍微强大一些的载体罢了,杀死载体、分解法则,这二者间的差距何其之大,应该不需要我赘述了吧?” 凌胤的言下之意很明确,他需要阿加莎给出足以说服他的理由,否则,仅凭她目前的精神状态,他一定会采取一些强制手段,迫使对方“保持冷静”。 “至少,我和诺依不一样,”阿加莎缓缓起身,看向凌胤的眼神中爬上了笑意: “自始至终,祂都只能孤身于世,但我从来都不想踏上那条路,你会帮我的,对吗? “至于对于法则的掌控力的问题,答案应该也只有一个了——让我接受最终考验吧。” 听到“最终考验”这个词组时,凌胤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加以拒绝: “不可以!现在的你绝对不可以再向前踏出一步了!再去亲身接触诺依的过去,只会让你陷入更大的自我怀疑,一旦你迷失了,就绝对不可能像卡门那样,还有回头的机会了!” “可你就在这里,不是吗?那时的卡门却要独自面对一切。” 阿加莎直视凌胤,神色坦然而清澈,却说出了对方难以拒绝的分析: “你看,我拥有关于过往的一切回忆,这个最为困难的考验、甚至让卡门险些迷失了身份的考验,却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成为了我在直面枷锁时的最大助力! “更何况,我目前所能运用的法则,就已经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一切了。我已无所进步,或早或晚,这面对考验的一天总会到来,而你此刻就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们总是能够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再不济,也不过是一无所得而已,不是吗?” 凌胤默默地看着阿加莎,他的神情虽然看不出悲喜,但显然正在内心中进行权衡。 这段沉默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让阿加莎的内心十分煎熬——她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吸引到对方,她只能赌,赌凌胤真的愿意顾及“昔日情谊”。 终于,凌胤还是叹了口气,神情看似颇有些无奈: “罢了,我原本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一定要约我‘亲自见上一面’,原来心里早就有了这么一层盘算,这还真是……被你给赖上了。” 与其说是感慨,更类似于一种抱怨,但在权衡利弊后,凌胤显然同意了阿加莎的说辞,他郑重其事地看着那双无机质的灰眸,严肃地给出了最后一句忠告: “但你要明白,在卡门死后,由于灵魂的自我怀疑,原本有序的法则也变得紊乱。 “虽说有帝国主脑在,这个宇宙的运行不会受到影响,但母星的法则均衡却被打破了,为了能够最低限度的调节这个平衡,我赐予了太多凡人以超凡的力量,仅仅是这几百年间所增加的超凡者的数量,就要占到此前所有超凡者之数量总和的三分之一。” 凌胤的语气很平淡,阿加莎也并没有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但在他的那句话中,却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一个事实、一个足以让所有超凡者世界观崩溃的事实—— 所谓的“超凡力量”,根本不是来自于神明的恩赐,而是来自于弑神者的赐予! “嗯,对于这一点,我心中还是有数的,放心吧。” 阿加莎缓缓地抬起了双臂,将双手与肩膀平齐,做出了一副非常标准的十字姿态——那是一副标准的“圣子受难”的姿态,但她显然并不想要表达这其中的宗教含义。 下一刻,以她与凌胤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数以百万计的人形悄然浮现。 他们并没有进行什么动作,只是默然地站立在原地,无数张脸庞面无表情地朝向阿加莎所处的位置,无数双没有眼睛的眼眶空洞地“注视着”这位看似柔弱的女性。 每一个高等超凡都拥有伟力,他们足以改造地理、摧毁城池。 而在这数以百万计的空洞人形中,每一个人形的体内都蕴含着这等伟力——换言之,这里拥有百万人之众的“高等超凡”! 当然,“他们”都不是真人,只是在凌胤赐予凡人以“超凡”之力的同时,以他们的形象为蓝本,所随意雕琢而出的“副本”,其目的也只有一个—— “我由衷地希望,你可以成功,即便一次功成的可能性过于渺茫。” 凌胤长叹了一口气,挥动左臂的衣袖,这些人形纷纷化为看似纤细而脆弱、实则无比坚韧的黑色丝线,缠住了阿加莎的四肢、脖颈、以及躯干,并刺入她的血肉之中。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则缠在了凌胤双手的手指上。 这一幕实在过于惊悚,以至于仿佛阿加莎就是凌胤指尖的人偶。 第三百六十九章 考验前的准备 缠绕在阿加莎身上的黑色“丝线”看似纤细脆弱,似乎只要她微微用力,便可将其尽数摧毁一般,但这终究只是表象,每一根丝线中,都蕴含着一位高等超凡毕生方可积聚的力量。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只是一位不谙世事的稚子,当他挥舞这万千黑色丝线的其中之一时,也足以轻而易举地削去韦尔斯山脉——这座绵延数百公里的王国山脉! 这些丝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攀附上阿加莎的肌肤后,这些丝线的一端纷纷扎入她的血肉之中,每一根丝线都在撕扯着阿加莎体内的细胞,似乎要将她彻底撕碎。 “说实话,你的情况比我预想得还要糟糕——你本人的意志过于坚定,这是好事,但也导致了你与诺依之间的矛盾越发不可调和,灵魂的自我质疑甚至体现在了躯壳之上——这本应密不可分的二者,如今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你的身体正在对你的灵魂产生排异! “常规的身体改造手段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如今之计,只有以我的‘法则’为媒介,逐渐更换组成你躯体的每一个元素,以期减小这种外力难以弥合的分歧。” 凌胤微微牵动手指,这数以百万计的丝线便划破了阿加莎的皮肤、深深地扎进她的血肉之中,丝线的末端仿佛无所阻碍一般,径直刺进她全身的骨骼中,似乎在汲取她的骨髓。 这种痛苦早已远非任何苍白的言语所能描述,不要说普通人了,即便是意志远超常人的坚定者,在这种剧烈的痛苦之下,只怕也会立刻陷入昏厥、不省人事了。 但阿加莎仍在坚持,尽管她已经无力控制身体、全身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着,嘴旁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哽咽声,可她依旧保持着意识的清醒,甚至没有出声喊疼! “如果实在难以坚持,你可以通过呼喊的方式转移注意,更快地与法则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同步,我也可以放缓节奏,等你的意识沉入法则之后,再加快对于躯体的改造进展。” 这种没有任何麻醉手段,只能凭借自身意志加以坚持,甚至还要一心多用的手术,其中痛苦,凌胤自然也明白,虽然不能停止,但他可以在条件允许的限度内,给予对方喘息与适应的机会: “时间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来,让你的状态勉强恢复到可以接受‘回溯’的情形——这次实在过于仓促了,只要你‘回溯’到母星之战、取回部分力量,便已经成功了。” “不,不……时间不多了,继、继续,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次改造……” 阿加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但她仍气若游丝地催促对方,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状态。 “好吧,既然你如此强求,接下来,无论如何痛苦,你都要意志清醒地坚持到最后!” 凌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多加劝阻,而是长叹了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 丝线被拉直,殷红的血滴沿着这些笔直的丝线,从阿加莎的体内缓缓渗出;其间甚至掺杂着粘稠到仿若固体的黄、红液珠,那是她的骨髓——抽血换髓,这并非是夸张的修辞。 阿加莎的身体已经无法保持站立的姿态了,她虽然还保持着圣子受难的形态,本质上却更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飞蛾,无力地垂在由万千丝线所形成的“蛛网”中央、只是被丝线强行拉扯着,就连身体似乎也逐渐变得冰冷了,似乎与血液一起流逝的,还有她的生命。 但这其实是阿加莎的错觉,凌胤丝毫没有怠慢,在抽离了阿加莎骨骼中的骨髓后,他便立刻着手构建“未被法则污染”的骨髓,并通过丝线内部的空洞反向注入她的骨骼中,并以此为基础,摧毁、重建阿加莎全身的骨骼与血肉,以期按照阿加莎的意愿,尽快完成“手术”。 场面一度十分可怖,阿加莎几乎失去了自己的形体,化为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血雾,而那些黑色丝线深入血雾之中,维持着阿加莎的身体,强行维持她的躯干与意识。 话虽如此,阿加莎也看不到这一幕了,她无法陷入昏迷、必须一直精神维持在清醒的状态,因而只能将自己的意识不断收缩,不断抵抗着躯体改造带来的极端痛苦——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无数把细小、但锋利无比的刀刃所切割,又因为自身强大的自愈机制而不断恢复,这种极端的痛和痒同时扰动她的意志,似是要消磨她的精神。 这种痛苦是任何意志坚定的勇士都无法忍耐的,如果让任何一位凡人设身处地的置于这种情境下,过不了片刻,他们就会无法抑制地想要撕扯自己,因为它无关精神的强韧与否。 阿加莎的意识就这么一直维持在清醒的分界线上,她已经无法准确地分辨时间的流逝,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已经过去了极为漫长的时光,又仿佛仅仅只经历了短短一瞬。 终于,这种难以忍受的苦楚终于消散了,阿加莎缓缓睁开双眸,下意识地勾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前所未有的轻盈,全然没有此前的滞涩、沉重之感。 她抬眼看向凌胤,微微点头,眼底泛起了纯白的微光。 只是心中的一个念头,阿加莎便轻易调动了潜藏在这宇宙中亿万恒星中的本源,纯白的光芒化作无数条洁白的丝线,与黑色的丝线相互缠绕,也隐没于阿加莎的体内。 “群星归正!” 没有任何犹豫,阿加莎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向群星下令,意识随即沉入内心深处的黑暗中。 顷刻间,这处空间中的亿万星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足以摧毁无数个世界的巨大威能爆发,尽数压向凌胤,似乎要将他这个“不属于此间的异物”彻底摧毁。 面对群星的恶意,黑发的男子神色如常,他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股威能,也不曾意识到什么威胁,亦不曾拔出自己的武器,更没有使用自己的“法则”加以对抗,他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 “群星,退下吧。” 这句话语并没有任何威能,也不曾蕴含什么权柄,但在话音落下之际,群星所爆发的光芒似乎真的变得黯淡了,它们的光芒不再针对凌胤,似乎真的听从了凌胤的“命令”。 对于凌胤而言,这一幕仿佛并不陌生,似乎只要是他所说的话,就一定会成为“结果”。 让群星归正,可以帮助阿加莎更好地进入类似于冥想的“回溯”状态,既然她的意识已经归于沉寂,凌胤自然要帮她处理一些后续的收尾工作。 他胡思乱想了一下,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向阿加莎,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抚在了她的额前——阿加莎正在直面自己的过去,而对于她的躯体改造,也终于来到了最后、也是最为困难的一步。 第三百七十章 回溯过去 当阿加莎再度睁开双目时,凌胤已经不在她的面前了,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浮现在眼角的光幕——“帝国寰宇工造公司,为您打造私人度假胜地。” 阿加莎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意识逐渐恢复了清醒,这才终于意识到,画面上的似乎是一幅广告,这句简单朴素的广告词,与近年来出现在达西亚月报上的广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脚下的金属地面,又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处十字路口的等候区,道路向着彼此垂直的四个方向延伸开来,而在道路的中央,则站立着一个金属人形,负责指挥道路的交通状况——即使这里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经过,更没有什么车辆驶过。 道路的两旁种有许多阿加莎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有鲜花、绿茵,也有低矮的灌木,色彩各异的蝴蝶、或是形似蝴蝶的美丽昆虫在植物间飞舞,芬芳却不浓郁的花香弥漫于道路。 但与寻常的草木有所不同,这些植物并没有栽种于泥土之间,而是将根系扎在水体中。 几部形体呈流线型的机器在植物间穿行,负责修剪它们的枝叶,并检查水体的各项指标。 蝴蝶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它们并没有因机器的靠近而四散飞走,而是继续悠闲地飞舞在花丛间,一些蝴蝶甚至停留在机器的顶端,仿佛是要休憩一会。 一幢幢风格迥异的建筑物坐落在这些花园的后方,似乎充满了房屋主人的个人审美。 沿着道路向远方望去,这片空间似乎没有尽头,却又隐约能够望见一座极为高耸的建筑。 而在道路的两旁,每经过一段距离,就会看见一幅巨大的光幕,其上或是刊有诸如寰宇工造、帝国联合物流的广告;或是放映来自各个世界的重大新闻,多是关于前线天区的战况。 来往行人的神情悠然,完全没有受到新闻所传递的信息的影响,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事实上,能够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从前线天区退回本征宇宙、准备回家进行定期休假的帝国军人,新闻上所说的内容,可能就是他们经历过的战况,他们自然也不会对此感到忧虑。 这里的氛围是如此的祥和,人们的一切物质生活和精神需求,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即使是最为异想天开的空想家,其所设想的情景,本质上也不过如此吧。 这片空间的顶端既不是阿加莎所熟知的天空,也不是与地面材质类似的金属天花板,而是一整块如同玻璃般透明的材料,“窗”外是她所熟悉的深邃宇宙,繁星的闪烁似是永恒。 阿加莎有些疑惑于自己所处的环境,因为她虽然拥有诺依和卡门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其实并不完整——卡门自不必多说,她几乎抹去了灵魂中关于自己一切;至于她所知晓的诺依的记忆,则停留在了五十万年前的神战终幕、凌胤将剑刺入祂体内的那一刻。 如果是阿加莎记忆中的凌胤,其行事向来计划周密,绝不会出现什么“不小心错判了出剑的力度,导致敌人应死未死”的情形,况且彼时还有萧梦知冲入主殿。 阿加莎很清楚那场战争的性质——为了让文明走出母星,封锁了星空的神主诺依必须死! 即使是此刻,阿加莎也能感受到体内蕴含的强大能量,这具躯体的强韧远超她的想象、甚至超过了她记忆中的诺依,只要愿意,她甚至可以随手将铁板的密度捏合到中子星的密度! 显然,这具躯体并非是诺依的躯体,至少已经不是她的那具先天的法则载体了。 这里是哪里?诺依在这里做什么? 阿加莎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她能够感受到这具躯体传递给她的焦虑情绪,但这份焦虑并不急迫,反而类似于一种寻常的“焦躁”,似乎是因为等待而产生的情绪。 祂是在等待谁吗?阿加莎不得而知,但也只能默默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当道路管制信号解除后,诺依悠哉游哉地穿过道路,似是在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道路两旁的人、或是类似人的智慧生物并不多,但当他们看到诺依从旁经过时,无不停止了交谈和动作,态度颇为恭敬地称呼祂为“诺依阁下”,言谈中的尊重不似作伪。 诺依也没有摆什么架子,祂随和地与这些人一一打过招呼,并随意攀谈了几句。 在他们的交谈中,阿加莎听到了类似于“天区战场”“疯王”“帝国支族”“象限天区”之类的深奥言谈,她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涵,但也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就这样经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后,阿加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快速逼近的呼啸声。 下一秒,一台没有车轮、通体呈流线型的银色车辆出现在她的身旁,并以一种极为惊险的方式停靠在诺依身旁的道路上,靠近祂一侧的车窗缓缓落下。 诺依似笑非笑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倾下前身,向车内看去——这应该就是祂在等的人了。 “有些时间没见了,梦若殿下,今天怎么迟到了?” “别提了,这才过去了不到五百年的时间,谁知道枢纽站的站长就哭着喊着写申请,抱怨后方清闲,一定要继续回前线带领巡航舰分舰队,结果新上任的站长是那个丫头!” 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一位面容秀丽的黑发女子,她似乎没有看见诺依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脸郁闷地打开操纵面板旁的车载微缩空间,随意地翻找些什么: “我以为站长还是那孩子,就想着从中枢塔出来后,先去调度枢纽见学生一面,不成想撞见的是那个丫头——你也知道她的黏人劲儿,更何况她又知道分寸,我还真不好脱身!” 诺依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对方指的是谁,而当这个形象投射到阿加莎的概念中时,只余下了一个看上去气质恬静、具体形象却十分模糊的军装女性。 名为“梦若”的女子似乎并不在意诺依的回应,她只是随口抱怨了两句,从微缩空间中翻出了一个金属盒,从中取出了一支兰烟卷烟,随手将其点燃,也不放在嘴边吸取,只是嗅着兰烟点燃后散发出的清淡雅致的兰草芬香: “不说这些细节了,兄长的事务安排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好有一到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既然你说有事找他,那我们现在就走着,正好也给你做一次定期检查? “等等,不对——诺依……你的状况怎么这么糟糕?” 凌梦若忙完手中的动作,这才看向诺依. 而在她看到诺依的第一眼后,她那原本充满笑意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沉重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二千七百五十年前 “状态很糟糕”?凌若梦的表述让阿加莎很是惊诧,她下意识地集中了部分精神,重新感受这具躯体的状态,以防因自己的疏漏而错失了重要信息: 可在一番检查后,她的结论却没有变化—— 这具躯体的强韧远超她的想象,无论从哪个角度进行考虑,这都是状态极佳、最适合这个灵魂的完美躯壳! “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我的情况看上去真的有这么糟糕了?” 诺依却并没有反驳对方的说法,祂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状态不佳的情况,坦然坐入车内。 “不,你看上去好极了,身体的保养和维护工作都做得很好;体内的能量循环也极为顺畅;法则与躯体的契合程度……初步估算,应该也在百分八十五的区间范围内浮动。 “但这些都是表象,骗骗那些刚从帝国军事学院毕业的孩子们还行,至于我?你难道已经忘了我的法则是什么吗——灵魂的时间轴明显发生了错乱,而且还有恶化的情况!” 凌梦若随手将点燃的兰烟取回,放置在摆放着控制面板的平台上,而后,阿加莎惊讶地发现,这支卷烟似乎“被静滞”了,即使是升腾而上烟雾也被固定在了半空。 随后,这位帝国的公主转身看向诺依,将祂所乘坐的座位椅背平放,让祂保持一个相对舒适的姿态,并用右手做出了“抽取”的动作,接着将这只手在“静滞”的兰烟上轻轻一点。 “这是?” 诺依挑起眉,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的动作,却并没有对其加以阻止,只是听之任之。 阿加莎心中的疑惑却更大了——她虽然不知道凌梦若做了些什么,但对方一定从诺依的身上抽取了“某样东西”,因为就在那一刻,她的思维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我抽取了作用在你灵魂上的时间轴,并和缓滞立场里的兰烟进行了强绑定。” 凌梦若打开了面前的控制面板,手指快速地在页面上操作着,随口回答了诺依一句: “你的灵魂不能随意进行静滞,但在最大限度内加以迟滞,倒也不是什么麻烦的把戏。” 说罢,她就不再看向诺依,用自己的高级别权限拨通了通讯信道中的信号: “研究院的灵魂治疗小组立刻前往中枢塔进行手术准备,准备工作依照一级标准进行; “让高等军事学院的时序兴趣小组也前往中枢塔报道,并配合治疗小组准备时滞立场; “调度枢纽,向研究区块、调度区块、中央区块发送交通管制信号,将上述三个区域列为皇室紧急通道,持续时间五分钟,并于三十秒内完成相应的交通管制!” 诺依平静地躺在一旁,看着凌梦若有条不紊地布置完这一切,才缓缓开口: “其实,已经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了,我明白自己的状况——我要死了,梦若殿下。” “帝国的科技水平早已不复当初那般窘迫了,我们说了会救你,就一定能救活你!” 凌梦若望了诺依一眼,便从控制面板调出车辆的手动模式,猛踩加速板。 “可是,我就是帝国的首席研究员啊,多少项目都是由我亲自操办的,能想到的办法,我其实都进行过相应的实验了——显然,我的设想都失败了,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 “曾经,我们计量这个灵魂衰退时所用的时间单位是万年,而当时的科技水平是远远不如现在的;可到了现在,我却只能以小时为单位进行计量了……”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寻死的话!”凌梦若的语气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情感: “在科技方面的造诣,你是帝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但在法则和概念的层面,你从来都不是‘专家’,你应该听听兄长的意见,倘若连他都束手无策了,我们再去讨论后事也不迟。” 诺依侧过脸,深深地看了凌梦若一眼,并没有接过她的话题,而是眼神迷离地看向窗外: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你上一次这么生气的时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是帝国联邦改制时的叛乱时期?还是后来面对‘疯王’宣战的时候? “当初还在母星的时候,你是那么的厌恶我,甚至到了绝对不想和我多说哪怕一个字的程度,可谁又能够想到……我们居然还能有这么一天,可以坐在一辆车里聊天。” “你可能有什么误解,诺依,”凌梦若叹了口气,这辆低速浮空车的速度却更快了: “我对你的态度始终如一,当初,我厌恶你、憎恨你、排斥你,这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我就不会如此了——我依旧厌恶你,这种情感不曾磨灭,只是…… “呵,不论我如何厌恶你,在这离开母星的五百万年之后,当初的朋友、亲人、敌人、长官、下属,他们中还剩几人了?帝国最初的四方武侯、三十六军侯,如今还有几人存世? “我们会继续走下去,因为那些灵魂已经消散的家伙们绝不愿意见到,我们会为了缅怀他们而停下脚步,但见到你这个故人,总会让我回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也就能和你对话了。” 五百万年?听到这个时间跨度,阿加莎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根据她所拥有的那段回忆、卡门在世时所留下的文字记录、以及些许“神战”时代流传至今的古物,她可以明确地断定,那个时代终结于确实终结于五十万年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相信这是凌梦若的口误,因为诺依对此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异见。 但回忆仍在继续,阿加莎也只是将这些清楚地记在心中,留待以后思考—— “四方武侯、三十六军侯,即便对于我们来说,这两个词汇也过于古老了,除了陛下,如今的帝国只剩下两位武侯,且这种称呼已经没有什么实权意义了,只能算是一种尊称了。 “现在的帝国由四十个支族组成,也早已没有当年的特权阶级了……” 诺依看着飞速掠过的、熟悉的枢纽站景色——虽然在帝国民众的心中,这种建筑只能算是半日便可建成的空间站,但对于许多文明而言,这是终其文明始终也无法建成的奇迹之星——在谈及过往的语气中也不无感慨。 第三百七十二章 暮年的诺依 躺在座椅上的白色神明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上去,祂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当然,阿加莎并不知道祂在想什么——虽说祂们共有一个灵魂,但从灵魂印记上看,阿加莎与诺依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了,阿加莎无法窥探诺依的想法,诺依也觉察不到她的存在。 即便如此,五百万年的时光,那已经是阿加莎无法想象的漫长光阴了,她所见到的这个强大帝国,已经与她在记忆中那个胤帝国相去甚远,这之中又发生了多少事,诺依经历了多少喜悦、愁苦、烦闷、抉择,她不得而知,但也勉强能够想象到这段回忆中所沉淀的厚重。 而事实也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诺依心中的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也剧烈地冲击着阿加莎的心神——那种经由岁月沉淀、发自内心的怀念、怅然、满足相互重叠,甚至让她一度恍惚了。 但她立刻从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并在短暂地调节了自身的状态后,立刻明白了,在这场回溯过去的“考验”中,最为可怕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那即是源自诺依自身的种种强烈情绪! 神明并非没有情感,虽然诞生自法则之中,可神明依旧是生灵的一种,只是其位格远高于一般的生灵,也因此,神明拥有灵魂,也必然拥有自己的思索、以及在此之上的诸多情感。 事实上,神明的情感远比凡人所想象的更加炽烈,因为祂们本身并不会受到“死亡”的影响——法则之间亦有高低位格之别,但它们之间很难直接影响彼此——因而神明所经历的种种会逐渐积累,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沉淀,最终爆发为无比炽烈的情感。 而神明所拥有的法则,其本质就是让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法则天然地影响一切生灵,自然,蕴含在法则中、属于神明的情感也不会成为例外,阿加莎自然会受到最大的影响。 这种影响并不是诺依所能控制的,而这属于祂的情感,最终会影响到拥有同一灵魂的阿加莎、并不断地冲击着她本人的认知,让她下意识地代入诺依的定位,让自己成为诺依! 倘若事态发展到了那一步,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见的——“诺依”这个存在,无法突破法则所带给祂的桎梏,所以阿加莎只能是她自己,而绝不能成为其他存在! 想到这里,阿加莎莫名地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一本经典,那并非是卡门或提图斯所编着的经典,而是一本在他们逝世后约三个世纪、由一位卡俄基亚帝国着名的经院派学者所编写的,关于论述神明、人世、和天职的圣主教经典,其名为《神事注解》。 当然,从阿加莎的视角看来,这本所谓的“注解”,其实也不过是作者本人在参考了卡门的日记后,所作出的种种臆测罢了,其中诸多论述也多是荒诞不羁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书中的一段话: “凡人子,皆须以虔心事神,举凡祷告、礼拜、告解、斋戒之事,无不应尽心绸缪,无不应循礼行事,仪典之齐备,方为礼敬上主之循仪。 “然则事神者,典章乎为外,虔信乎为内,纵外物完备殊胜,亦已凭依他物,若令王公贵胄自无此虑,万民又何以事事周全、件件齐备?使民不至于此,岂非民之心亦不诚邪? “上主高居于天,众虔而祷之,主虽有知,弗受也,若此,亦托庇众民;若有为作奸犯科者,主亦知之,而后垂目视之,见毕,怒而降罚,拘其魄下狱,此为圣徒昭彰之公理。” 这段话的内容多与事实相左,自然多是典籍作者本人的想象,而从这段言辞中,也能看出作者本人的思想——虽然强调了礼仪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作用,但他更推崇信徒遵守经典中所宣扬的美德、多施善行以证明自己虔诚之心的“自由心证”理论。 但就是这段近乎猜测的论据,其中却歪打正着般地道出了一个事实: 凡人是不能接受来自神明的注视的,一旦神明关注了某一位凡人,并因此产生了某种类似“喜悦”“愤怒”的情绪,祂所产生的这种情绪也会顺着自己的目光,传递到那名凡人的身上,使他不受控制地产生与神明相同的情绪—— 可神明的情绪本就炽烈,凡人又无力抵御这种因岁月的积淀、而表现得无比激烈的情绪,最终,他们也会因为这种难以抑制的情绪的影响,缓慢而无法阻止地迈向死亡。 阿加莎并非无缘无故地就想到了这本书,而是在明白了现状后,有意识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将精神集中于与现场有所关联、却绝不是诺依与卡门的时代所能拥有的事物。 这是有必要的,因为诺依的记忆很漫长、这场考验才刚刚开始,阿加莎既不可能一直维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全部精力花费在考验初期。 而就在她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诺依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陛下,千星虫群的母巢所传递的思想非常混乱,舰载智能已经完成了对于整个虫群的扫描与分析,很遗憾,包括最低级的黑甲虫在内,它们已经无法进行任何逻辑思维了。” “是么……看来它们在文明进步的过程中,最终还是没有听从我们的建议,采取了那个无比激进的措施,导致整个文明都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真是可惜了。” 当诺依再度恢复清醒时,祂听到了凌胤正在和一位军官进行交流的声音: “也罢,看在千星虫群也是昔日帝国联邦的一员的情面上,还是给它们一个痛快吧——将这个文明的末路上传到文明纪念碑,而后直接用主炮湮灭母巢吧;至于幸存的子个体,让军事学院的实习小组去处理吧,就当给那群孩子们加几个学分了。” 阿加莎的目光跟随着诺依那略有些茫然的视线,快速扫视了这个房间: 两张床、几只看上去是木制的柜子、两个床头柜、几把椅子随意地摆放在陈放着花瓶的圆桌旁、花瓶上则插着令人心情舒畅的绿色植物——看上去和阿加莎熟悉的病房几乎一样。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觉察到诺依的动静后,坐在床边的凌胤随手关闭了通讯光幕,转身看向祂。 “说实话,也就那样,不好也不坏,我也算是习惯了。” 诺依随口应了一句,便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身旁的床头柜,从柜内的微缩空间中翻出了两个样子有些奇特、但应该是水果的东西,把其中一个递给凌胤,“我睡了多久?” “两到三小时,确切的说,是两个小时十三分钟零七秒,”凌胤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打开了一个页面,并接过那个“水果”,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你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怎么一直都没有联系我?” 第三百七十三章 诺依的遗言 “持续了多久?说实话,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可能是一千年,也可能是三千年。” 诺依有些无所谓地咬了一口水果——说实话,这个水果的味道很复杂,混合了极为浓郁的甜、酸、辛、辣、麻,让阿加莎一度怀疑诺依的味觉审美是否失灵了——打开了自己的个人光屏,调出凌胤通过私人信道传输的诊断报告,颇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果然,还是这些几乎一成不变的数据——身体健康、灵魂强健、法则也只有些微的偏移,一切都在可控的误差范围内,可我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关于我的状况,你这个概念层级的专家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吗?” “说实话,在我看来,你现在还能意识清醒地和我进行对话,已经算是一个极大的奇迹——你的灵魂还有救,但名为‘诺依’的印记早已与残缺的星空法则彻底绑定了,即便我们已经修复了你的法则,但那些束缚着你的缺陷,已经成为了类似于构成你存在的本质。 “虽然在离开母星后,我穷尽智慧,采取了一种类似于‘钻空子’的手段,帮你‘欺骗’了那些缺陷,让你可以和我们一同远征、穷尽星海的奥秘,可那种手段终究也是有极限的。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让你趋于衰朽的原因,可能就是那次探求宇宙边界的探索旅行,毕竟外海的本质就是‘无’、是一种基于绝对有序的绝对无序,法则天然排斥这种无序。”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转移话题,但凌胤还是在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后,才加以反问: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及时联络我呢?即使我真的因为前线天区的战事抽不开身,梦若也一直驻留本征宇宙、帮我处理后方事务,你也可以及时和她沟通啊。” “应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吧……” 诺依沉默许久,才不由得喟然长叹,头一回,祂那倚坐在床头的身形显得是那么的单薄: “这些年来,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岁月,那段我们还在母星时的过去。 “我们的一生是如此的相像——前半生,我们都在抗争,同无理的命运抗争,我们穷尽了一切智谋、力量,终于在那一天挣脱枷锁,第一次亲眼看见我们脚下的这个星球; “而后,我们经历了许多,这个帝国也经历了许多,我们见识到了数不清的奇景、解开了数不尽的奥秘,我们曾将战火烧遍整个星海,也终于让这个宇宙归于繁荣一统。 “五百万年啊……即便是文明,也没有几个能够支撑过这五百万年的一个零头,而我,不仅一路走了过来,更是没有虚度自己的时间:我一直坚守在帝国研究领域的前沿,即使无法离开本征宇宙,我也解开了外海的象限奥秘,能够做到这一切,我已经很满足了。” 满足?凌胤凝视着诺依的双目,显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他和诺依相识了近六百万年的岁月,即便对方没有表露出来,一些细微到难以觉察的动作也瞒不过他的关注。 他也长叹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反问对方:“我看过你发给我的研究规划,你真的对于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了吗?或者说,如今的你,真的已经没有一点遗憾了?” 白色的身影愣住了,那一直挂在嘴角的单薄笑容也僵住了,祂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诺依没有说话,凌胤也没有出声催促,房间里只有十分细碎的水果剥离声。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啊……”诺依喃喃低语着,听不出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我还有许多想要去做的事情——星能循环体系的第十三次改进工程,还有一半的工作量没有完成;前线天区的象限规则也没有探明;‘疯王’的法则也不明朗…… “每一个都是耗时数以十万年的大工程,我已经尽我所能地提升了帝国主脑的算力,甚至将自己的灵魂拆解成一万两千八百个等分切片,却依旧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它们了。 “见证了这一切的壮美,明悟了如此多的知识,已经领略了世界的未知与已知,求知者又怎么会就此止步呢?我想看见更多,探求更多,我真的,很不甘心啊……” 话虽如此,即便诺依心中有诸多的不舍与遗憾;纵使凭借祂的功劳,只要祂开口,凌胤就一定会答应祂的心愿,祂也依旧没有改口,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我终究只是一个有缺陷的‘神’,哪怕借助你的帮助,我也只能是‘神’,无法成为‘人’,而早在你将我唤醒的那一天,我们就清楚——总有一天,我会死去。 “这一天总会到来,虽然很不舍,但我们都明白,在我还能清醒地处理一切时,让我体面地退场,才是最好的结局,所以我没有提前告知你和梦若,不想让你们为了我而分心。” 凌胤看着祂,自然也明白对方心意已定,也不再说什么劝慰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不插手你的安排,梦若会协助你处理后续。 “你……已经做好具体的安排了吗?” “嗯,我已经计划好了,这是我的想法。” 诺依缓缓点头,将一份排布得无比详实的文件发送给凌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会把几个不算重大的工程转交给学生们,为帝国多锻炼几名可以独当一面的高阶研究员,再把手头上处理的几个项目逐渐移交给几大研究院。 “再之后,我就要考虑怎么调节这些研究院的层级了,毕竟在我之后,那些后辈的性格一个比一个麻烦,不好好处理一些,他们肯定能给你带来一些小麻烦——你说,要不直接在你或者梦若的名下,建立一个统筹研究所,直接管理研究院之间的协调工作?” 说起工作,诺依的神色便不再黯淡,祂仿佛忘记了自己的状态,事无巨细地和凌胤探讨着接下来的安排,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和专注。 凌胤也仔细地翻看光幕上的文件,偶尔插入一句,提出自己的疑问。 时间就在这激烈的讨论中快速地流逝了,当他们讨论完毕后,卫星的天幕早已隔绝了来自宇宙的辉光,道路旁的星能集束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 凌胤关闭光幕,问出了对方一直回避着的话题: “按照你的计划,我们最终一定会彻底抹除你在灵魂中的一切印记,让你的灵魂回归母星、以人的身份重新觉醒,并逐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重新回归帝国。 “这是好的,只是……你为什么执意要抹除一切关于自己的记忆呢?” 听见他的问题,诺依笑着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保留我的记忆呢?保留我的记忆,就是增加一份风险,让我的后继者多了一份‘重新成为我’、继承我的缺陷的可能,我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不如就这么将我的存在彻底抹去,也算是对于他们的赎罪了。” 祂的理由很充分,但凌胤显然有自己的见解: “还是留下一份记忆吧,你的后继者终归也是‘你’,你们始终都是同一个灵魂,也共享同一份荣耀、背负同一份罪孽,让你就这么彻底消散了,我不能接受。 “更何况,这也是一个考验——我们希求的并非是一个不如你的庸才,也不是另一个‘诺依’,而是一个继承自你、但又超越了你的后继者,不是吗? “即使不为了你,也要想想你的‘孩子们’吧——还有千年左右的时光,帝国的第一批第四十一支族、星宇支族的孩子们就能走出培养仓了,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后继者,你们的灵魂就是这个支族的母本,而不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你们都是他们的‘母亲’。 “你想让那些孩子们怎么面对这位‘后继者’?是一个不敢面对过去的懦夫?还是一个运气好的陌生人?抑或是一个可以让他们亲近、能够被称为另一个‘母体’的亲人?” 凌胤的话让诺依陷入思考,许久,祂才发出了一声苦笑: “果然,你考虑这些事永远比我周全许多,你所说的这些也确实是实情,还是……把我的记忆保留下来、备份在灵魂的深处吧,就当作是给后继者的‘礼物’与考验吧。” 第三百七十四章 遗忘 “你说,我们有可能患有‘遗忘’的症状吗?” 诺依敲了敲病床边缘,病房的终端智能随即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应答声。 在终端智能的控制下,病房的那面靠近道路的墙壁进行着无声且迅速的变化——构成墙体的物质内部不断分解、重组,成为了一面映照着道路街景的单面玻璃。 这个时间点,这个河系级永续卫星——虽然它的官方名称是“太阳系外环带永久居留卫星”,听上去只是一个恒星系级别的小型居留卫星——的夜市或许已经开张了。 看着道路两旁柔和的灯光,诺依发现,不知不觉间,在这个自己已经生活了无数个岁月的人造星球上,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小事,似乎都成为了自己漫长“人生”中的一部分。 “无论是从理论角度得出的计算结果,还是从现实实践中总结而来的经验,都毫无例外地向我们证明了,类似我们这样的存在,绝不可能存在所谓的‘遗忘’的生理特征。 “从探索宇宙边界前的三次种群飞升,再到掌握终极真理后,帝国开展的全民神化的升格,无不证明了——身为法则生物,无论法则的‘概念’是否狭隘,法则本身所承载的信息都是无穷大的,而我们的记忆,也不过是这些信息中的一个节点而已,自然不会有损耗。 “我们都是这四次飞升的总负责人,你应该是最了解这些理论数据的存在才对。” 凌胤敏锐地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但他却没有接茬,而是难得地选择了装傻。 “是啊,我确实应该是最了解这些的‘人’才对啊……” 诺依怅然地看着玻璃外似有些氤氲的景色,沉默了许久,这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可问题在于,在我的身上,却真切地发生了‘遗忘’的现象。 “我就如同一个正在迈向死亡的老人,我逐渐开始遗忘,许多已回忆不清,甚至是一些我本以为不会忘却的永恒记忆——或许那些似乎刻骨铭心的往事,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吧……” 如果单看外貌,这个白色的纤细身影是如此的年轻,祂的双目中充满了神采,肌体中蕴含着汹涌澎湃的力量,怎么看也是一位正值壮年的存在,可祂却开始说起了“胡话”。 凌胤摇了摇头,并没有反驳对方的说法,而是顺着诺依的说法说了下去: “不必多想,‘衰老’只是你的错觉,可能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无需过度忧虑。 “更何况,即使是真正的衰老,也不可能任由当事人的心意而动,归根究底,在这也只是寻常生物的正常生理现象而已,也没有必要这么沮丧吧?” 诺依并没有立即加以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路灯。 在祂的眼中,这些柔和的灯光似乎映在了眼底的水波中,在迷离的思绪间,眸前的水波仿佛荡漾开来,将一团团温和的白色荡开,成为阻隔了祂回望过去的厚重浓雾。 许久,诺依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沙哑,“我回不去母星了,所以你是知道的,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让返回母星的助手确认祂们的近况,帮我留下一段影像。” “我知道。”凌胤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实现了当初与诺依定下的约定,这位掌握了整片星空、却不得不屈居于一个星球上的白色神明,在凌胤的种种努力下,最终得以成功地脱离了大气层的束缚,遨游星海。 但这并非没有任何代价,诺依是有缺陷的神明,这与祂的诞生密切相关,这也决定了祂永远无法离开母星;而当这位神明通过各种手段离开了母星后,为了规避来自缺陷的反噬,祂也不得不永远地生活在黑暗的太空中,终生不得踏足任何一个行星的大气圈层中。 虽然这一事实不是凌胤与祂的本意,可结果就是,祂被彻底地放逐了,祂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无论是那些祂曾喜爱的、还是厌恶的,那些构成了神明前半生的存在,祂再也不能接触了。 诺依缓缓地说了下去,声音中第一次浮现了“踌躇”“畏缩”的情感: “你还记得‘她’吗?我的第一位永世祭司,那个我最爱的、也是最恨的人……” 对于诺依和凌胤而言,母星上的往事实在是过于久远了,在经历了五百万年的波澜壮阔后,当初的爱恨情仇早已蒙上了岁月的雾气,其实已经颇为平淡了——毕竟,即使他们将这些情感埋于心间,也没有几位存世的故人与他们相互倾诉了。 但对于诺依来说,即使到了现在,那个“她”在祂的心中依然举足轻重,甚至于即便在提及那个人的时候,祂也不会轻易谈及名讳,反而下意识地增加了用作修饰的词汇。 “我记得,你的那位永世祭司名为卡洛琳。” 凌胤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虽然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这位诺依的“永世祭司”早已消散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了,但根据他的考据与了解——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死因似乎就是‘背叛神主’,虽然你亲自为她立了一个碑,但……她并没有留下遗骸,而且,那个墓碑也因为穆洛大陆的破碎而彻底湮灭了。” “是啊,事实本该是这样的,”诺依有些愠恼地握紧了右手: “但在上一个千年,我却让一位助手在返回母星的时候,‘寻找’她的陵寝!” 诺依的这句话让凌胤下意识地挑起了眉:“那孩子闯了什么祸,让你这么针对他?” 很显然,即使有着最为尖端的技术加以辅助,让一个人去寻找早已在数百万年前便化为齑粉的古物,除了出于刁难的目的外,凌胤很难想到其他的可能。 “不是,而是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脑海中的许多回忆都与当初的事实有了极大的出入。” 诺依很是苦恼地抱住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愧疚: “当时的我真的以为,是柯琳娜那孩子消极怠慢,为此还极为愤怒地斥责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性格执拗得远超我的想象,她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将那个海域彻底地排查了一遍,最终也只能通过时序追溯的方式,找到几点微不足道的残渣。 “而因为我的斥责,她也一度认为是我在责难她,为此纠结了很久,甚至因此提出了调离研究院的申请;当时的我并没有多想,以为她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就顺手批准了她的申请。 “谁承想,她之后便立刻申请调往前线天区,成为了前线舰队的战区研究员。 “再之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想起’了这段往事,也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着把那孩子调回身边、好好地沟通一下,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疯王’发起新一轮进攻,她战死在了前线,灵魂在一个标准时间尺度内彻底湮灭,甚至来不及接通专属灵魂信道……” 第三百七十五章 既定的未来 诺依所描述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一个由误解的连环所导致的悲剧。 在这件往事中,没有一方是应当被批评的,因为他们都没有错——诺依不会去找这种蹩脚的借口,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凌胤相信祂确实“遗忘”了;至于牺牲的帝国研究员,她的忧虑不无道理,毕竟诺依在工作中向来苛刻,他人又很难真正明白祂的心思。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带走二“人”的情感,他们依旧保持足够的同理心,维持充沛的共情能力,在面对这种不幸的悲剧时,凌胤和诺依自然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悲伤。 但这并不意味着,诺依就会因此丧失自己的理性,即便很悲哀,但这同样也是事实——这种悲剧固然不幸,但在他们漫长的生命中,却早已见证过无数类似的事件,有些悲哀发生在陌生人身上,有些哀恸发生在亲近之人身上,更有一些苦涩,是他们曾亲身体会过的: 对于诺依而言,这更像是一个引子,促使祂开始进行一些更加深入的哲理思考。 房间中迅速充满了沉默,诺依平静地躺坐在床头,看着窗外似乎永恒不变的平淡街景;凌胤则淡然地处理个人终端上的事务,并没有打破沉默的想法——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在凌梦若归来之前,他们宁愿永远保持这种状态,这也算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了。 或许是因为代入了诺依视角的原因,阿加莎并没有在这段无聊的等待时光中感到无聊,她对于时间的感知能力似乎也被无限延伸了,似乎没过多久,她的感知就出现了部分“空缺”: 伴随着一声轻快的识别音,凌梦若快步迈入房间,自然地找了把椅子落座。 “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凌胤顺手关闭终端光幕上的文件,看向自己的妹妹。 “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不至于影响到宇宙的正常运转。” 凌梦若拿起一盏茶杯,倒了满满一杯水,润了润并不沙哑的喉咙: “我找了三个小时,并没有在物质边界内找到异样;但在概念边界的范围以内,我发现了规模极大的‘红缩’现象——可问题在于,那段概念边界是‘天星边界’,它所映射的是第七外海象限,仅从现象考虑,在那里出现的也不可能是红缩,而应该是‘蓝溃’才对。” “发生在蓝溃区的红缩现象,而且几乎覆盖了整个概念区域,出现时间更近乎重合……” 凌胤微微皱眉,看着凌梦若发给自己的调查数据——这倒不是因为情况棘手,只是令他有些困惑,毕竟概念边界内发生的一切,都不太可能影响到物质宇宙,加之本征宇宙是帝国核心,有各种可见、不可见的技术加以护卫,就是一支帝国舰队也不能轻易突破这层层护卫。 仔细地思量了片刻,凌胤将目光投向凌梦若,问出了一个显然却不容忽视的问题: “根据你观测到的数据显示,近一万年以来,这种异常现象先后出现了十九次,且越接近现在,出现的频率就越高,可为什么主权终端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警告?” “因为这些现象的威胁程度实在太小了,主权终端根本没有把警示信息放进待办事项。” 凌梦若翻了个白眼,便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顺手又发送了一个文件: “这是终端智能记录的历次红缩现象数据,其中对于物质宇宙产生最大影响的一次,就是第一次,但即便是那一次变化,对于宇宙背景参数的影响幅度也不超过千分之五。 “你也知道,一次中子星的骤然坍缩,对于宇宙背景参数的影响幅度也在百分之一左右,无论是从什么角度进行分析,终端智能都没有理由对概念边界的‘正常变化’加以警示。” 凌梦若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在诺依突然失去意识后,她立刻想到了去主权终端寻找线索,凌胤也不会想到从这一角度进行分析——毕竟帝国的主权终端多用于军事层面,终端智能的日常工作也多是调度军队、维护宇宙参数的稳定,一般人也不会立刻联想到这方面。 “历次异象出现和消失的时机,都与卫星终端上留存的护理记录高度重合,如果说只是一次两次,还则罢了,次次如此,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强关联……” 几份文件的内容都不多,凌胤却并没有把目光移开,而是眉头紧锁地注视着文件上的各项数据,很显然,他在思考,并且陷入了某种困境之中。 “有什么头绪吗?”凌梦若显然看出了兄长的困惑,可他毕竟是帝国的永世帝王,更是引领这个国度的导师,即便心中没有答案,凌胤或许也有了一些思路。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这次的凌胤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他只是叹了口气,关闭了个人终端,下意识地将右手搭在鼻梁上,按压眉心: “抱歉,梦若,这次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联想到了已知的所有映射概念,可每一个概念都只是形似而神非,非但不能解释诺依的现状,反而会推导出许多完全不同的答案。” 能让凌胤说出这句话,便已经可以证实诺依的话——祂确实没救了。 “可是……还有什么难题可以让哥哥你毫无头绪呢?你就是‘真理’的具象啊!” 显然,凌梦若并不接受这种答案,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能让凌胤都束手无策的问题,在这世间屈指可数,而凌梦若的不甘显然不止是因为诺依,也是出于她自己的心理。 “我只是一个‘人’,梦若,身为人,自然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外海无垠,自然会有无数的奥秘;更遑论诺依的问题是概念层面的难题,这是最难以琢磨的疑难了。 “身为探求者和‘友人’,我自然想要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也想帮诺依解决这次的危机,但在求索概念问题的过程中,仅仅千年的光阴,实在是过于短暂了,我们很难取得实质进展。” 凌胤温声宽慰对方,他犹豫了些许时间,还是说出了那个一锤定音的“证据”: “而且,我刚刚联络了翎幽,她的原话是—— “‘诺依的未来业已既定,任何改变都会汇聚于一点,即身为神明的祂将会陨落,这一次,不会再有逆转的手段了。 “‘为了达成我们共同期许的完美,还是早做绸缪为好,我会看着未来的走向。’ “你应该也知道,在关乎‘未来’的话题上,她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就是为了保证未来的走向始终在可以纠正的范围内,能让她说出这么明确的论断,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转圜的余地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最后一次努力 听到凌胤口中的那个名字,凌梦若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沉默地坐在一旁。 数秒后,她便很好地调整自己的心态、接受了这一事实,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想,在我检查参数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应该达成了一些对于未来的基本构想吧?” “事实上,诺依已经提前为自己安排好了后续的计划,我只是表达了认同的观点而已。” 凌胤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诺依传输给他的方案转发给凌梦若,便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凌梦若闭目假寐,斜倚在座椅上,默默地调阅脑海中的文件,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诺依并没有刻意留心过去了多久,但仅是通过浅略的了解,祂也知道,凌梦若至少能将这份文件前后翻阅十余次,她一定是在比对其他的信息——黑发的帝国公主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望向诺依,平淡的语气中潜藏着不平静的心绪: “我调阅了你在近五万年上传的文件,说实话,在我看来,你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根本不是因为你自身表现出的虚弱、以及概念边界频繁出现的不正常红缩现象,毕竟这些都在帝国终端留有存档,即使是迄今最远的一次,也不会超过万年。 “但根据你上传的种种工作安排与资源调度申请,很显然,在一个更加长远的时间尺度内,你就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为什么会这么想?”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凌梦若当然不想刨根问底,更有可能,是她不愿意这么做。 可木已成舟,对于诺依这位在帝国历史中立下了无以计数的功绩、地位举足轻重的存在,身为总管帝国内政的公主,她自然要问明对方的心迹,为祂安排一个符合心意且体面的退场——这既是故交的情谊,也是帝国理所应当给予有功者的恩赏。 “什么时候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个问题可真的难倒我了……” 诺依的思绪有些飘渺了,祂的意识仿佛回到了渺远的三千个千年之前,即使是对于祂而言,这也是一段足以让记忆蒙尘的、颇有些久远的岁月了,那是祂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远行: 祂仿佛回到了那段混沌的岁月中,飞船外的景象光怪陆离、各种维持着宇宙运转的法则变得无序,如果让知识水平不足的物理学者坐在飞船中,只怕会让他的世界观彻底崩溃。 那是宇宙与虚无外海的概念边界,而这所谓的“边界”,其实并没有宇宙尺度中的“距离”一说,那是纯粹的概念区域,法则的本源逐渐从有序转变为极端的无序,在这里,一颗沙砾的引力可能会撕裂黑洞,中子星的“引力”可能是裂解自身的斥力—— 在概念边界中,一切的有序与无序并存,所有的合理中都是极端的不合理,帝国建立起的对于整个宇宙的认知,在这片“区域”中彻底崩塌,仿佛沦为了一纸荒唐。 当然,对于如今的帝国而言,概念边界早已没有秘密可言,外海的危险也远远不及喝水被呛死的程度,但这是后话了,对于诺依所带领的先遣者团队来说,一切都是未知而危险的。 诺依至今还记得,那荒唐得甚至连狂人都不敢梦呓的场景,就是自己抬眼所见的日常;刺耳的飞船警报声从未停歇过分毫,祂和团队的科学家们要在各种致命的乱流中艰难求生,同时还要将每一个可能有价值的观测数据加以记录、备案,再记录、备案…… 那次探索无疑是失败的,飞船终究还是没能冲出宇宙的边界,当诺依再度恢复意识时,千疮百孔的飞船已经返航,二十三名科学家最终也只有三位幸存了下来。 可即便是最为苛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次探索也是极为成功的——团队分批次保留下来的多份数据备份得以幸存,在凌胤和祂的主导下,帝国极大地加深了对于概念边界的了解,并为下一次探索宇宙边界的远征进行了更加充分的准备。 只是诺依却无法亲眼见证这一切了: 概念边界的无序刺激了祂那本就有缺陷的星空法则,法则的自我否定足以彻底摧毁祂的灵魂——倘若没有凌胤的及时处理。 即便是现在,即使只是去回忆那段过往,对于诺依而言也是一份难以言明的巨大痛苦,细密的裂纹爬上祂的灵魂,就连祂的双手也呈现出皲裂的纹路,白色的残渣从中掉落。 甚至于,与祂同一灵魂的阿加莎,也感受到了这种非人的痛楚: 她感觉自己似乎要裂开了,这种裂解的痛苦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根本无法抵抗,而每一个分裂出去的意识似乎都变成了一个个名为“阿加莎”,实际上却全然不同的存在,它们低语着、嘶吼着,仿佛是在控诉,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出无意义的呓语。 这一刻,阿加莎才深切地体会到诺依所面对的无解困境——法则不仅是祂的束缚,更像是祂摆脱不了的敌人,此时此刻,即便是祂“自己”,也是诺依的对立面。 而这些发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仅仅只是因为诺依在回忆一些过往时所带来的,祂甚至没有采取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就在阿加莎苦苦挣扎的时候,一股自眉心传来的清冷气息帮她脱离了这种困境,让她立刻恢复了清醒,眼前豁然开朗。 “不要尝试去想太过久远的事情,也不要强行回忆‘越界’的过去,你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不可以再这么胡乱挥霍自己的精力了;梦若,不必继续维持缓时场域了,这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让诺依放松一些吧。” 凌胤缓缓收回伸出的右手,眉头已然皱起,显然是不敢放松对于诺依的关注。 诺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凌梦若: “你看,我想探求未知,我也很不甘心,但我真的已经累了。 “和法则对立、与自己抗衡,就需要我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自己,以万年为单位地长时间与自己为敌,这一切都太让人感到疲惫了。 “说实话,我的意志也在不断地被消磨,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倦怠。 “这么多年来,我们用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无济于事。当然,你们也确实如当初的承诺那般,尽了一切努力,我也是,所以我并不是在责难你们。 “只是……既然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我也累了,索性就让我彻底地‘任性’一次吧,让一切跟着我自己的直觉走一遭,就当作最后一次尝试吧!” 第三百七十七章 归乡的救赎 “你是在自杀,不是吗?”听着诺依的倾诉,凌梦若直直地盯着祂,光彩如同湖面流转的波光,流淌在黑色的瞳孔间。她似乎有许多话,但却沉默了许久,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这是你提出的计划,应该不需要我额外提醒你一句—— “虽说你口口声声地强调,自己想要返回母星,想再去看一眼当初留在母星的那些造物;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在将你的灵魂投放回母星、寻找到合适的母体前,你‘本人’的一切存在就不得不被彻底抹除了,所留下的也不过是承载了法则的纯粹灵魂而已。” 诺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祂平静地注视着凌梦若的瞳孔,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讶异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想要进行解释的姿态,显然如此观点本就是祂最初的设想。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诺依这才移开目光,缓缓点头:“嗯,我知道,这只是妄念而已……” 诺依的坦然说明了许多:祂真的已经看开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祂放弃了希望,只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试错之后,祂明白了自己所能达到的极限,也知晓了“自己”这个存在的局限性、明悟了祂无法避免走向自身消亡的终局,所以祂放弃了这条道路,转而将自己仅剩的机会投入到另一个选择中—— 诚如诺依自己所言的那样,祂并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一个“任性”的选择,即便走上这条道路会让名为“诺依”的存在消亡,祂也不会后悔,而是毫无怨言地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可是,为什么不能把你的灵魂分割出一部分,培养为与你完全不同的个体,以一种渐进的方式进行先期论证呢?直接抹除你的存在……还是太过激进了,万一失败了呢?” 凌梦若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个并不需要诺依回答的问题,似乎她真的不知道答案。 “梦若殿下,你也难得糊涂啊,我的法则是什么呢?如果我的存在依旧主宰着这个灵魂,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个宇宙的星空法则都会属于诺依,即使分割了我的灵魂又如何呢?在底层概念的层面上,那个灵魂依旧是‘诺依’,终究也不过是让我多了一个分身。” 诺依浅笑了一声,显然也早就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了,但表现出来的也只是无奈: “凌说得没错,有些事的结果是可以经过努力而扭转的,但有些事,当它发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决定了最终的结局,说到底……我的诞生,必然会导致后续那无数悲剧的连环。” “那些不是悲剧,是无数文明的奋力挣扎投射在历史长河中的剪影。” 很难得的,凌胤立刻接过了诺依的话,并罕见地表达了颇为激烈的反对。 “说的也是,是我疏忽了——贸然用‘悲剧’作结,只会辜负那些文明的所作所为。” 听到凌胤的话,诺依从善如流,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说之言有不妥之处。 似乎是又想起了一些往事,祂的眼中有些迷离,突然问了凌胤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凌,说到那些文明,我突然又想起了我们曾经的论道,我想再听一次你的见解——‘孰为功?孰为过?功过之间何以相论?以功抵过,可以矣?不可以矣?何如?’” 凌胤有些惊讶地看向祂,显然没有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阿加莎也愣住了,因为她非常清楚地“记得”这件往事,因为它就发生在母星时代! 如果她的记忆没错,凌胤接下来的回答应该就是——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无论过去多久,这都是足以让文明长久存续的基本原则之一。 “无论如何,即使在面对同一件事物、遵循同一个标准的前提下,功也不能抵过。凡有功者当受赏,有过者应受罚,不可因功绩而偏废过错,也不可因错失而偏废功劳,评价便应如实,功多少、过何如,具应悉数列举,这是我当年的看法,也是我如今的态度。” 凌胤的回答一如阿加莎记忆中的那般,平静的声音一如那个雨夜中温润青年,他的态度似乎也一如当年,对待同一个问题的看法也不曾改变——当然,也并不能说凌胤这些年来毫无长进,而是他的立场始终坚持如一、不曾动摇。 恍惚间,似乎让阿加莎带入了曾经的诺依,唯一的不同在于,当初的“二人”是在凉亭下举杯对谈,当时的局势似乎一片混沌,就如那片雨夜的天幕般无光、无风,仿佛一团笼罩在世界之上的黑纱,他们之间地位平等,立场却截然相悖; 而眼下,一切早已结束,他们之间也不再对立,但却终究不能再像曾经那般彻夜对饮了,为数不多的长谈也只如眼下这般,诺依躺在这里,凌胤早在床头,有些话想说又不敢说。 凌胤叹了口气,“当然,我也说过,戴过立功也是一种常见且有效的处理方式,你的立场其实比较特别,说你是敌人,但我们都知道你的无奈;可说你是朋友,我们也敌对了那么多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东西就是很难用简单的三两句话加以评说。 “对于你,我们都更加倾向于暂时搁置对于过错的评论,毕竟你曾经的功过,本质上是一体两面的关系,与其过于纠结过往,不如让你为帝国发挥更大的作用、建立更大的功绩。” 听到凌胤的话,诺依有些欣喜,又有些无奈: “那么,按照你的说法,这些年来,我所做的这一切怎么样?” “你做得很好,诺依,真的做得很好了,没有人能忽视你的功劳,哪怕换作其他人,也不可能有做得比你好的人了,这些成果都是切实存在、并且正在不断为帝国发挥作用的。” 虽然在说好话,但凌胤并没有为了宽慰诺依而胡说,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么说,我也不负众望,算是建立完了自己的功绩,不是吗?” 诺依看着凌胤的眼,嘴角勾起了发自内心的笑: “既然功建立了,我也该去赎自己的过了——我的一切都起源于母星,那是永恒的故土、是我回不去的家,也是汇集了我一切罪孽的地方,也是时候回去寻找我的救赎了。” 这是祂的心迹,也是祂的愿望,既然诺依心愿已定,兄妹二人自然不会再阻拦祂了。 “归去乎,归去乎。 “归去洛里亚罢,昔有黄犬守柴扉,而今故园陋室草萋萋矣……” 诺依轻轻地哼唱着一首早已失落的民谣,那是曾风靡于一个国度的歌谣,也是祂学会的第一首歌谣,歌谣声下,只余下了凌胤与凌梦若慨叹过往的叹息声—— 阿加莎所生活这片大陆被人们称为“洛里亚”,而巧合的是,在诺依诞生的时候,这片土地也被当时的人们称为“洛里亚”,意为“土壤肥沃的美好家园”。 第三百七十八章 线索都串起来了 也正是在诺依这追忆过往的哼唱中,凌胤看向自己的妹妹,做出了最终的安排: “我待在家里的时间不会太久,至多三百年就要返回前线天区了,诺依那边的事情我也不放心交给驻守的孩子们,这些日子里,你就多费点心,帮祂打通计划中的每一个环节吧。” 乍一听,凌胤的这番话像极了为推脱责任而说的推辞,但在场的大家都明白,这是事实。 身为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真的太忙、太忙了——即便他已经将整个帝国后方的日常事务交给自己的妹妹,即便他的多数精力都集中于前线天区,即便帝国的科技水平高超到终端智能可以处理威胁级别不高的事务,凌胤所需要处理的事务始终没有尽头: 帝国的疆域远超凡人想象,多如恒河沙数的宇宙依据其所属的外海象限,被划分到了帝国治下的四十八个象限天区中,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需要帝国高层处理的麻烦,前线天区的战争也从未停歇过,凌胤能够在本征宇宙驻留近三百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了。 凌梦若却叹了口气,没有接过自家兄长抛过来的吩咐: “很遗憾,我也抽不出身——倒不如说,如果只是帮助诺依完成前期筹划的相关工作,我确实可以全程跟进,但后续的、进行在母星上的长期工作,我也没有办法一直关注……” 凌胤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挑起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看到对方的这个反应,凌梦若就明白,凌胤显然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不是前段时间才和你说过的么……这一轮对于帝国所有主权终端的检修工作已经开始了,寰宇工造和帝国重工的孩子们已经开始进行前期的准备、排查工作了。 “你返回前线之后,后方拥有皇帝权限的人就只有我了。大检的工作又推迟不得,算算时间,等到诺依离去后,我就要动身离开这里了——按照往期历次大检的情况来看,这次应该也要花上约莫一千五百年到两千年的时间,祂的空白灵魂绝对撑不到我返程的时候。” “哦,是的,没错,确实还有这件事来着,我忘了,啧,这就有些麻烦了……” 凌胤露出了一幅恍然的模样,而后有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间,陷入了思索之中。 当然,按照诺依的构想,凌胤和凌梦若都明白,这个计划交给谁来做都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有了帝国终端的强大算力加以辅助,任谁都可以按图索骥——虽然在身为后来者的阿加莎看来,这第一次计划的终局并没有如祂计划的那般顺利完成,但这毕竟是没人知道的后话。 对于他们来说,执掌法则固然可以永生,但从那个时代存活至今的老友们早已寥寥无几,从私心的角度出发,凌胤希望由一位经历了母星时代、甚至是经历了帝国草创时期的“老人”接手,帮助诺依走完自己的一生、完成那个埋在所有人心中遗憾。 可这说来容易,却完全不现实——且不说满足凌胤要求的人选本就少之又少,他们又都如凌胤、凌若梦、诺依这般,在帝国的各个领域掌管要事,让他们离开自己的岗位、放下手头的工作长达千年,又何其困难! 就在凌胤沉吟思索的时候,凌梦若显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兄长: “让梦知回来怎么样?” “梦知?他不是在前线吗?等等……” 这个名字让凌胤下意识地皱起眉来,因为对方目前所负责的任务,他在考虑到这名人选时便选择了放弃,可当他想要开口反驳时,却发现妹妹的说法是有道理的: “嘶——对啊,考虑到前线天区的时间流速和他的法则,梦知确实也到了需要从前线轮换下来的时候,嗯,仔细想想,确实可以按梦若的意思来,诺依你觉得呢?” “我没有意见,倒不如说,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叙叙旧也好。” 诺依当然没有意见,祂含着笑微微点头,同意了两人的安排。 而后,他们之间又聊了聊诺依计划中的一些细节问题,时间过得飞快。 而在阿加莎的感知中,时间正在以一种非常奇怪、却又异常自洽的方式向着过去回溯: 一方面,在她的认知中,时间确实正在向前回溯,她最先经历的事情,就是迄今最近的往事,而感受中越往后所经历的事情,恰恰是距离她所处时代越远的往事; 但在另一方面,这些往事并非如同事先预想的那般,以一种“倒放”的方式向阿加莎加以呈现,而是以正常的时序顺序向她加以表达,显然就是为了让她了解这段“人生”。 这就给阿加莎产生了一种无比荒谬的感知错位——在她的感知中,两种本应相互排斥、却不可能相容的时序流动方式,却因为某种她不明白的机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 当然,即便给普通人以一生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适应这种矛盾的时序流动顺序——这并非轻视凡人,而是因为这种平衡既不符合人的理性逻辑与感性直觉,更与他们的生理构造相冲突,即便穷尽一生,他们也不可能加以适应,这是无奈的现实。 可对于阿加莎来说,这却不是问题,因为她正事无巨细地、完整地体验着诺依的一生,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同时也因为她的灵魂的特殊性,使得她在体验诺依漫长的研究生涯时,也逐渐掌握了诺依所引以为豪的能力——灵魂分割: 她把自己的灵魂等分为了数份,得以让自己从容地体会诺依的过往,完整地记住祂所发现的种种真理,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加以理解。 在此过程中,阿加莎也将自己得到的信息一一串联,逐渐明白了困扰自己许久的谜团: 她一直不明白,在卡门的记忆中,萧梦知分明在尽其所能地帮助她与提图斯,可自始至终只有他在帮助他们,其他存在始终没有出现的原因,仿佛萧梦知在诓骗他们;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当自己第一次来到法则空间、见到了凌胤的时候,他对于自己的态度一直都是那么的“暧昧”,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却总是在关键时刻表现得疏远。 当然,其他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而在了解了这段过去后,在明白了诺依自己所制定构想后,阿加莎终于了解了那最为关键的几条线索,许多疑惑也在串联的线索中得以解答。 但与此同时,阿加莎也意识到了一点——即使在“完整”地体会诺依的一生时,她依然可以觉察到,有几处关键节点被不自然地摘除了,诸如诺依探索宇宙边界的过往,诸如祂探究自身本源与缺陷的几次探索。 显然,现在的她依旧没有做好探究“星空”本源的准备。 对此,阿加莎并不觉得意外,能够亲身体验到这段过往,对于她而言已是惊喜。 第三百七十九章 补全自我的旅途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对于阿加莎来说,她其实很难去想象凌胤口中的时间跨度: 她很难想象,当一个人的人生跨度长达五百万年时,他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模样,他感知中的时间跨度又是何等异样的存在,至少阿加莎不觉得自己想象得到—— 归根究底,如今的她不过也才经历了十八个春秋的年华,即便拥有诺依尚在母星时的几乎全部记忆,于她而言,其实也更像是翻阅一本书籍而已,知道,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阿加莎本人其实很难理解,为什么在诺依和凌胤这样的“人”看来,时间似乎是最不能加以信任的存在,似乎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百年、乃至千年的光阴就会转瞬即逝一般。 但通过代入诺依“本人”的视角、以一个“自我”的角度经历这段悠久的过去,重新体悟祂所经历过的一切、共享祂的心路历程,对于阿加莎的人生来说,是一个极为难得的补充: 身为法则的承载者,阿加莎本就应该在恒久的变化中,找到某种相对恒定的“不变”,以维持自我与法则间的平衡,这是每一个“完整的神明”都应该体悟到的、或者说,是祂们生来就应该明白并践行的道理,但阿加莎本人却做不到,甚至不能明白这一点—— 这一点理解起来其实很简单,因为对于“天生的神明”来说,无论是灵魂还是躯体,都是为承载法则而生的:法则自宇宙开辟便已存在,尽管那些灵魂诞生在后世,但却直接来源于法则,一些类似于“本能”的真理其实早已铭刻在祂们的潜意识中; 可阿加莎与布兰达却不是这么诞生的,尽管她们的灵魂中铭刻着法则,但在降生之前,她们灵魂中一切关于诺依、卡门等存在的相关印记,都已被帝国通过种种方式所彻底抹去了,以这种状态诞生的她们,本质上与普通的人类新生儿并无几分区别—— 以人的身份降世,彻底抹去关于“前世”的记忆,是诺依计划中的核心要义。 也因此,通过经历这段漫长的过往,可以帮助阿加莎从一个“人”的角度出发,重新体悟“神”的智慧,寻找到自己应该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当坚守的“不变”。 在最初的五百年至一千年间,阿加莎的时间观念一入人间,她精准地计算着回溯的时间刻度,想要明白自己所处的时间维度,以期不在漫长的时光中迷失自己的定位。 但在“长达”千年的计数之后,阿加莎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意义——胤帝国的文明层级之高,远超自己的想象,而诺依身为这个国度的最高研究者,祂所经手的每一个实验之复杂,也早已不是区区千年便可以完成的,阿加莎甚至没有见证祂完成一次完整的实验! 在这种情况下,阿加莎当然明白,在如此漫长的生涯中,单纯地通过计算时间加以区别与记忆,是一种极不靠谱的方式,但她却也很难本能地“放弃”这种自己已习以为常的习惯。 因此,即便以阿加莎的心性,在面临这种情况时,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无法挣脱的烦闷与燥郁的状态中,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凡人在面对漫长到几无尽头的生命时,会不约而同地遭遇到的情形,这并非是他人所能开解的,只有阿加莎自己,才能与时间和解。 不知不觉间,回溯的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越来越快,这当然只是阿加莎的错觉,毕竟在这个宇宙中,时间必须是缜密的,而诺依所度过的每一天,也不会因她的主观意愿而缩短。 阿加莎经历过燥郁到想要自我了结的狂乱感,也体会到想要就这么放弃一切、索性放弃一切的虚无感,可即便在面对这两种足以逼疯一个意志坚定者的情感,她依旧没有放弃自己所应该坚持的底线,即她本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在此间经历这一切: 她不断在内心叩问自己,在一遍又一遍的磨砺之中,阿加莎的心境逐渐变得平静、深邃,如同可以容纳世间万物的幽深汪洋一般,一切扰动心境的情绪都只能在海面上溅起波纹。 当然,一如海洋依旧可以掀起滔天巨浪那般,阿加莎也有自己的情绪,只是她的情感却不会再因外物的存在而改变。 就同字面意义一样,自此,阿加莎的情绪只由她自己掌握。 也正因心境趋于完美,阿加莎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往后的时间回溯之旅中,她不再简单地通过记录自己所体验到的时间加以记忆了,而是开始采取一种“超我”的维度: 无论是向前,抑或是向后,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阿加莎终于理解了凌胤他们对于时间的态度——无论是一秒还是一万年,单纯的时间流逝在她看来,早已失去了意义,如果虚度光阴,即使是万年的光阴,也不过是自己眨眼间消磨去的瞬间。 在明悟了心境后,阿加莎眼中的时间过得很快,年月流转仿若日月轮替,日升日落不过须臾之间,在似乎恒久不变的平静日常中,阿加莎经历了第一个万年、第二个万年…… 再之后,第一个百万年、第二个百万年也如斯逝去,阿加莎知道这一切,但对于回溯中时间长河依据自然规律的流淌,她的心中并无波动,而是去关注那些值得她关心的人和事: 所谓的一成不变的平静日常,并非单纯地意味着诺依什么都没有做,这仅仅代表着,在诺依的生活中,一切事务都如祂所规划的那般进行,所有变数都在计划的冗余范围内—— 在阿加莎看来,诺依所带领的项目都是危险程度极高的,“一天一次小爆炸,三天一次大爆炸,半个月就要重建一次实验室”,只是诺依团队在进行日常实验中所经历的保守写照。 也正因如此,所有帝国公民都知道,整个帝国有两处最高危险程度场地: 一处是战火永不停息的前线天区,其战争烈度之高,即便穷尽凡人的才智也无法想象; 另一处便是帝国最高研究员、帝国科学院院长诺依所在的帝国研究院高能试验场,对于诺依与团队中的研究员们来说,隔三岔五地死上一回可不算什么大事,灵魂从未上传过灵魂信道的研究员,才算得上是团队中的“稀有物种”,也因为这种情况,帝国方面为帝国科学院配备了带宽最大的灵魂信道,方便不慎牺牲的研究员以最快速度走完复活流程。 如果说,在帝国科学院的灵魂信道上,突然出现了一段为期不短的空白记录,不必怀疑,那只可能是一种情形——科学院的项目取得了重大进展,诺依给全体研究员放假了。 第三百八十章 戛然而止 不知不觉间,阿加莎的回溯过去之旅迎来了第三百万个年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可喜可贺的里程碑了,但此时的阿加莎早已不关注这些琐事了,在她回望了一个完整的实验过程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在心中小小地记上了一笔。 与一般认知中的,“对于真理的了解过程是渐进的”这一认识截然相反,在时间的回溯过程中,阿加莎亲身经历了一个几乎前无古人的奇迹——她正在倒果为因、化繁为简地从最为深奥的理论入手,一步步地探究它的由来,深入探究胤帝国的研究源头。 例外三象限理论、异质象限说、正反异相象限理论、帝国支族理论、宇宙奇点创造及信息造物论据、二十四外海象限体系、外海性质殊异论、外海无序有序边界定义假设、三层宇宙边界理论、宇宙边界假定论、宇宙底层法则大一统理论体系、物能内在一致性统一原理…… 从诺依已知的帝国尖端理论开始,阿加莎亲自体验、回溯了这段漫长的探寻真理之旅。 总的来说,这段时光虽然悠长,但其实也颇为平静,当然,诺依的研究生活依旧很精彩,帝国前行的道路上也免不了各种崎岖挫折、战火纷飞,但身为绝对的后方,本征宇宙在帝国完成了统一之后,便鲜少发生足以吸引诺依与整个帝国高层目光的高烈度战争了: 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归根究底,每一分每一秒之间,宇宙中都有文明诞生,也有文明消亡,更有文明踏入新的领域、面对其他截然不同的文明,身为统御这个宇宙的文明,帝国其实并不关注所谓的“疆域”一说,毕竟文明间的层级相距过大,所求者亦不相同; 因而,胤帝国最关心的,不外乎这个宇宙的“基本秩序”,即法则的平稳运行。只要战争的烈度不足以威胁法则的运行,在帝国看来便只是小打小闹,不必干预文明的正常演化。 而在阿加莎所经历的这三百万年间,如此规模的战争便不曾超过十次! 当然,身处后方,诺依也一直关注着这个帝国的最新动向,可无论是在与凌胤等高层的联络中,还是在帝国公共信道中得到的消息,祂所得到的似乎永远都是关于战争的信息: 帝国的舰队似乎永远都在进行着战争——与席卷了整个宇宙的灾祸间的战争;与妄图挑战帝国权威的自大者的战争;因初次遭遇时误会,而与“那两个文明”间爆发的数次席卷了数十个象限的战争;以及那持续了两百多万年,迄今仍在继续的前线天区战争。 这个国度的前行步调从未停歇,它永远在前进、在战争、在壮大,在这个庞然大物下,无数的文明得其庇佑,在主权终端的信号范围内,秩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障。 但在阿加莎的记忆中,这些波澜壮阔,实则并没有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留在她心间的,只有每每四下无人之际,诺依独坐书桌前,默然地看着终端上那一排排阵亡将士的名单,回忆着自己曾见过的那些面容,最终却只留下了一声长叹——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年龄小诺依许多的孩子,却最终都走在了祂这个“罪人”之前。 …… 而在这段回溯记忆的同时,阿加莎也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这段过往同样存在空缺,虽不易引起关注,但这些空缺的存在显然不少! 原因无他——每当向前回溯一段时间,间或万年、间或近十万年,阿加莎的意识深处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堆实验结果,没有任何推导公式、实验过程、以及相关的记忆。 它们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阿加莎的意识深处,如果不是她足够谨慎,时刻注意自己的状态、留心可能会对自身造成的影响,阿加莎甚至不会留心到它们的存在! 当然,如果阿加莎愿意,她随时都可以对这些结果数据加以分析,并从中推导出其所代表的意义,毕竟这数百万年的经历并非一无所获,也不是一个单纯让阿加莎接受结果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她同样学会了诺依的各种思维、明白了面对难题时的解决逻辑。 毕竟,从最底层的本质来说,她就是祂,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哪怕她们绝不相容。 但阿加莎毕竟是阿加莎,除了知根知底的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她不相信任何存在,哪怕面对凌胤,她也不曾放下丝毫戒心,更遑论这种来历不明的信息了。 花费了一段颇为漫长的时间后,阿加莎这才终于能够确定,这些隐晦的信息对自己而言绝对无害,它们只是一些数据而已,且极有可能是诺依亲自埋下的后手。 阿加莎不是愚钝的人,考虑到这些数据的隐蔽性,以及那些空缺的记忆片段,她自然能够明白,那些空缺的记忆片段,就是诺依探索自己本源时所做出的种种努力,甚至可能还有祂在三百五十万年前探索宇宙边界的那次经历! 而这些数据,则是那些尝试的最终结果,甚至于,就是诺依口中的“星空支族”的由来! 想到这,阿加莎就明白了,这些数据极有可能是诺依为自己这个“后继者”所保留的钥匙——单纯的数据自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更不会造成法则对于自己的反噬,但在经历了过往的某一个节点后,阿加莎就会知道这些信息,更能明白信息所隐藏的意义。 阿加莎的眼睛看着诺依的过往,心中盘算着、犹豫着是否需要解开这个谜团。 但最终,她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暂时不去探究这个极有可能触发“最终考验”的秘密,因为阿加莎的内心很清楚,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取回一些本应属于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艾尔弗雷德的事、人间的事,才是她此时最应该关注的内容。 至于那些问题,不是、也不该是现在急于处理的,她的时间还很长,凡事也有主次之分。 想到这,阿加莎便释然了,她默默地将这些数据埋藏在内心深处,通过诺依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个帝国在宇宙的边界挣扎…… 终于,阿加莎的眼前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日常了,而是一幅她从未见过、但对其本质却再清楚不过的场面——战争! 诺依正坐在一张金属材质、类似于指挥桌面的弧形桌后方,无数文字在祂面前的终端光幕上快速跳过,阿加莎只是扫了一眼,便明白那是舰载智能得出的战场态势分析。 耳旁传来各式简短的战术指令,而在诺依心中,舰队的军事信道中早已充满了各种信息,但它们却并不杂乱,无论是发出者还是接收者,都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并执行相关指令。 而在诺依面前,是一个梭形的巨大空间,近百个决策平台分列两侧,帝国军官们在自己的平台前快速处理着各式信息,或三两聚集在一个光幕前激烈探讨着战术可能,或是索性放下光幕,来到空间最前方,直接通过亲身观察了解战场的种种态势。 看上去,这里应该是一艘帝国战舰的舰桥,宇宙中充斥着交战双方发射的激光与炮弹,小型机体在光束与炮火间穿梭,直至视界尽头的无声战场中充满了危机。 显然,这场战争的战场并不局限于阿加莎的眼前,战火烧遍了她所能看见的宙域尽头: 一个个充满了澎湃能量的恒星被引爆,作为有效摧毁敌方的炸弹; 无数的小行星、乃至于行星表面的地壳都被巨大的引力所撕裂、牵引,成为一颗颗砸向敌人的弹药; 而那些由易爆气体构成的气态巨行星,则被交战双方点燃,成为一个个星系战争防线的组成部分。 但就在阿加莎进一步观察周围,想要了解眼下的状况时,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前的光线相互混杂、成为了一团迷乱的漩涡,虚无的黑暗随之迅速蒙上了她的视野。 等到阿加莎再度睁开双眼时,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才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凌胤正蹙紧眉头,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作剑指,抵在阿加莎的咽喉处!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不要追求完美 “这是怎么了?突然制住一位淑女的要害,可不是一个让人感到愉快的玩笑啊。” 阿加莎的脑袋还有些迷糊,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仿佛不想让她快速恢复清醒,但凌胤的姿态却在直白地告诉她——他并没有开玩笑,自己当真有取她性命的意图! “回答我,你,究竟是什么?” 凌胤的指尖又向前近了一些,指尖的力度足以扼穿阿加莎的咽喉,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量,通过缠绕着阿加莎躯体的“丝线”,一点一滴地渗入她的灵魂中,冰冷、锋利。 缠绕在他指尖的黑色“丝线”绷得很紧,显然,凌胤此时的状态一触即发,倘若阿加莎的回答有一丝一毫的错漏,他就会立刻卸去她所有的能力,让事态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内。 那是阿加莎第一次听见凌胤用这种语气说话,声音中既没有充满敌意的冰冷,也没有面对敌忾时激烈,而是一种绝对的平静,平静到足以让人血液凝固、失去抵抗意志。 “我就是阿加莎,凌,自始至终都是我,不是诺依,也不是法则的傀儡。” 愈合的肌肤再度被黑色的“丝线”割开,殷红的血珠缓缓滴落,又仿佛被什么力量刺中,散作无数细小的圆润液珠,虽然无奈,但凌胤所采取的是必要的措施。 而本就因躯体改造、回溯记忆而变得虚弱的阿加莎,脸色中的苍白似乎更少了几分血色。 “嗯……”凌胤自然明白对方没有欺瞒自己,而阿加莎此刻的状态虽然有很多问题,但也并没有超出可控的范围,因而纵使前后不一的“误差”让他仍有些不得其解,也不能一直让阿加莎处于这种无力的虚弱状态。 他忖度片刻,还是微微牵动手指——束缚着阿加莎的“丝线”纷纷散落,自扎入她体内的末段起,这无数的黑线变得越发飘渺,最终逐渐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感受着重获的自由,阿加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在自己面前凝结出一面水镜。 而在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时,阿加莎立刻便明白了,为什么凌胤的态度会如此郑重: 如果用一个词汇形容此时的她,那便只有一个词能够完美地加以概括,“白色”—— 毫无瑕疵的白,不被任何颜色沾染的白,以及……足以溶解一切异质之色的白。 只有一个存在可以被这个词汇加以形容,那就是诺依——祂的样貌足以用“白色”加以形容,祂的气质亦足以用“白色”加以形容,即便是祂的法则,同样能以“白色”进行形容。 一位神明的本质是复杂的,因为祂往往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而祂的法则也难以用简单的三两句话加以概括,这是最为基本的事实; 但一位神明的本质也是极为简练的,因为其本质往往会直接表现在祂的外表上,仅仅用一个对于颜色加以描述的词汇,便可以完整地进行表述,而诺依的本质,便是“白色”。 阿加莎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边的银光自漫天星辉中抽离,化作浅灰的丝线,在她的牵引下,丝线编织为一件泛着银光的灰色披风,轻柔地落在阿加莎的肩头,并没入她的肌肤之中。 星之光以最为原初的、纯粹的星灵的形式,补充了阿加莎体内那近乎枯竭的能量。 与此同时,无瑕的白色如水波一般,在阿加莎的长发间、瞳孔中荡漾着,属于她的灰色重新爬满每一根发丝,充盈于双瞳之中,仿佛方才的一幕只是瞬息间的错觉。 终于,纯白的“杂质”化作眼底的水光,自眼角滑落至阿加莎的手心间。 虽然难以想象,但阿加莎手中的白色液珠,是自然中极为难寻的实体化法则,如果不是身处这片法则空间,单是其存在,便足以不可逆地影响它所处的这片宙域! “说实话,虽然你的力量恢复了不少,成果勉强还算可以,但你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即便意识始终保持清醒,诺依的影响却依旧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这种情况最为危险,因为你极有可能会在清醒中沉沦,倘若那般……就真的很难再救回来了。” 凌胤皱眉看向阿加莎手中的“水珠”,语气中的忧虑一听便知。 “嗯,我知道的,”阿加莎低垂眼睑,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第九十五分册、灵魂重组备用方案,第十一章、关于灵魂稳定程度不足百分之五情形下的备选方案——我和她的情况已经很糟了,这是这个灵魂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对吧?” “你怎么……”凌胤有些诧异于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信息,但他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确实是诺依备选方案中的一种,只是他一直都不认为会有启用这一方案的一天。 他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而是转向另一个话题: “无论如何,你现在的力量都切实地属于你自己,你想怎么做?是切断这些束缚吗?” 凌胤施加在阿加莎身上的黑色“丝线”,其本质不过是他的力量,这是对于阿加莎的束缚,也是对于她的保护,如果有朝一日,阿加莎能够清醒地取回自己的力量,也就意味着她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自己的法则、加固了灵魂的稳定性,既如此,过度的保护自然也就没有必要了。 可阿加莎并没有急于回答凌胤的问题,而是沉思许久,玩味地把玩手中的“液珠”。 而后,她才抬起头,凝视凌胤的双瞳:“凌,你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凌胤所表现出的态度颇为玩味,但却没有对阿加莎加以回避: “你既然回溯了那段我们离开母星后的记忆,应该也明白,所谓‘神’,所谓‘人’,其定义于我们而言已没有意义,说到底,也不过是立场之别罢了。 “当然,于你而言,我永远都是‘人’,这一立场不会有所改变。” 听到凌胤的这个回答,阿加莎显然松了一口气,旋即,她捏碎了手中的法则实体: 无形无质的法则本源化作细流,流淌在阿加莎的皮肤上,并渗入每一根扎入她体内的“丝线”中,似乎要将其逐渐从她的体内分离开来,让阿加莎的神情舒缓了些许。 但最终,那些“丝线”依旧扎根在她的体内,“星空”的力量与之相互交融。 在凌胤的感知中,“黑”与“白”相互交织,神性与人性相互纠缠,最终融合为没有杂色的“灰”——那是恰到好处的灰色,既不偏向于黑色,也不偏向于白色。 这一操作于阿加莎而言还是有些棘手了,但她还是完美地达成了自己既定的预期,感受着体内力量的均衡,她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凌胤第一次表露出发自内心的惊讶。 “既然你是‘人’,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你也成为我的‘锚’呢?” 阿加莎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小得意,显然,能够让凌胤这位见过这种场面的“永世帝王”露出这种神情,确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小成就。 听着阿加莎的想法,凌胤第一次展露出欣赏的笑容,他丝毫不吝自己的掌声与赞叹: “不错!不错!懂得把握分寸,又心思活络,你确实有悟性,那我也能放心一些了。 “既然你的火候到了,有些话也到了可以说与你听的时候,你务必要将这两点铭记于心: “其一,时刻分清主次,你要时刻记住——自己是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当下的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应该要追求些什么,以及自己最理应珍重的人和事到底是什么; “其二,凡事、尤其是在关于掌握法则的事情上,追求好的,自然是可以,但切记、切记,万事万物皆有那‘一’的变数,一定、务必不可去强求‘完美’!” 第三百八十二章 忠告与问题 “不要追求完美?”听到凌胤的这两句忠告,阿加莎惊诧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于她而言,最关键的还是凌胤所提出的第二句话,毕竟她早已自行明白了那第一条建议—— 即便拥有了相应的记忆与技术理论,现在的阿加莎也只能让自己的数个意识并列运行,不可能制造出灵魂备份,而她的精力自然是有限的,必然只能集中在最关心的问题上。 凌胤所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其实也有直白地点拨她的意味在里面: 无论阿加莎的灵魂是否与诺依一致,归根究底,诺依已经逝去,卡门也不例外,无论她如何看待这二者,在凌胤这个同为当事人的存在看来,其实并无什么值得疑虑之处—— 过去的,毕竟都过去了,诺依完整地留下自己的记忆,并非是为了再造自己,也不是为了让阿加莎沉湎在那段岁月里,更不是为了让她模糊自己的立场与定位; 那仅仅只是一段回忆,诺依用各种手段留下这段记忆,无非只是希望后继者能够明白,曾经有过那么一段过去,祂的失败可以为后继者提供经验教训、让阿加莎排除掉几个错误选项,仅此而已。 说白了,阿加莎是人之子,她有自己的父母、兄弟,有自己在人世的职责与使命,那么她就理应优先关注这些,那些来自过去的纠葛,自然也应在妥善处置好一切后再行处理。 凌胤曾是少年人,也经历过自己的年轻时代,自然明白,无论阿加莎在记忆中经历了多久、心智如何稳重,她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年轻人,就是因此一时间脑袋不清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点明迷障即可。 “可是……为什么不要追求完美?自身的状态越是完美,不该越有把握吗?” 阿加莎思索片刻,还是不得其解,面对凌胤,她自然大大方方地提出了心中的困惑。 “这个问题的答案理应经你自己探索得来,不应由我直接加以告知,但我也不会不负责任地留下无从下手的乱麻,你可以认真思考如下的几个问题——” 在这个阶段,阿加莎就已经开始思考凌胤提出的第二个问题,也令凌胤颇为惊讶: “其一,试问,法则的本质是什么?” 阿加莎下意识地扬起眉毛,因为她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问她这么基础的问题,但她还是没有迟疑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法则就是宇宙运转的底层逻辑,这应该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凌胤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其二,试问,你的灵魂之于法则而言,其本质又是什么?” “我的灵魂自法则中诞生,承载了法则,灵魂的本质自然就是……嗯——?!” 阿加莎下意识地回答着这个问题,而后,她便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中存在的违和之处。 对于阿加莎的反应,凌胤其实并不感到意外,但他没有给对方留下思索的时间,而是立刻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因为即便是第二个问题,也不过是最为表层的引子: “其三,试问,于宇宙而言,法则的本质又是什么?” 乍一听,这个问题似乎就是第一个问题的颠倒,不过是换了个词序的故弄玄虚而已,但阿加莎绝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凌胤用来凑数的。在第二个问题的启发之下,她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紧接着的,是凌胤抛出来的第四个问题: “其四,试问,于法则而言,‘你’,阿加莎的存在,其本质又是什么呢?” 随着第四个问题的抛出,阿加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但在意识的最深处,她已经尝试逐渐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只是还缺少一点灵感……究竟缺少的是什么? 阿加莎思索着,思绪慢慢地沉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中。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凌胤清了清嗓子,将她的意识重新拉回现实: “其五,试问,法则需要怎样的‘你’,而你又将成为什么?法则之于宇宙的关系,又是否是‘你’希望成为的未来?你,阿加莎·霍华德,究竟想在这个宇宙中处于什么位置?” 就在凌胤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顷刻间,阿加莎的双眸明亮了几分,显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循序渐进地提出这五个“疑问”——是了,没错!这就是串连起一切的关键点! 虽然她还没有来得及将一切串联起来,但她明白,这五个问题就是指路的明灯! 但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喜悦、还没有向凌胤道谢,阿加莎便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身形似乎黯淡了许多,这片空间中的一切似乎不再被对方压制,无边的压力向他倾泻而去。 “凌,这是……”阿加莎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她所感知到的,并非是自己所为,而是这个法则空间下意识地对不属于此的“异物”加以排斥,类似于生物的本能反应。 此前的她尚未感受到这一点,只是凌胤将这一切斥力强行压制所导致的。 “啊,这个啊……”凌胤低头看着自己那越发虚无的身体,却不怎么感到意外: “看来这次拖延得有些久了,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毕竟这具能量分身只是我随手捏造的,跨越数十个象限的能量运用,终归还是会造成大量损耗的,等到这次会面结束,随手扬了便是——倒是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这具身体还能再支持一时半刻。” 看凌胤的态度不似作伪,阿加莎也就松了口气,松懈之余,她随即想起了自己在记忆中见过的最后一个画面,索性将自己心中的疑惑一并问了: “大约三百五十万年之前,在胤帝国还没有走出本征宇宙的时候,爆发了最后一场大规模战争,战火遍及整个宇宙,但我不过是匆匆一瞥,还没有确定帝国的敌人究竟是谁。” 阿加莎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原因也很简单——她记得非常清楚,无论是敌我双方的技战术水平,还是双方舰队的科技水平,无疑是一模一样的: 因为她可以在诺依的记忆中,寻找到交战双方的每一种舰船、武器的具体设计方案、以及后续的相关升级方案,而那些装备,就是当时的胤帝国所列装的现役军队制式装备! 毫无疑问,那场战争,是这个帝国所面对的最后一场内战,而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瞥,阿加莎还是在军事信道中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凌胤、凌梦若、萧梦知、华翎幽、诺依……这些都是整个胤帝国的最高权力者,他们无不密切关注战争的态势,这很正常;可他们却都没有在军事信道中进行指挥,甚至鲜有主动发声的情况,似乎就是想让军队的参谋和军官们自行指挥、并结束这场战争,不用细想也能明白,这场战争显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原来你已经看到这么久远的过去了……” 在听到阿加莎的问题后,凌胤只是轻声念叨了这么一句话,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在他的脸上,阿加莎第一次看见了极为复杂的神情,似哭似笑,似是悲伤,又似是痛苦。 “抱歉……我不想回答这问题。” 最终,凌胤转过身去,第一次回避了阿加莎的目光。 他的身形逐渐消失了,只有最后一句话飘荡在阿加莎的耳边: “你回去吧,之后,梦若和梦知应该就会联络你了。 “我已知会他们,一切人间事,都可交由你妥善处理,他们不会插手,随你自由施为; 关于法则上的问题,他们也会时刻关注,凡有疑虑,便问他们,就如同与我交流一般即可。 “至于过去……你总有一天会亲身体会的,也不急于这一时,不是吗? “待到我这边战事放缓,也能与你亲身相见,我们的时间都很多,总能处理完的,总能处理完的……” 第三百八十三章 此后 虽然凌胤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在离去前便已安排好了一切、甚至给予了阿加莎极大的自主裁定权,但他离开时的模样,却让阿加莎感受到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而这,几乎就是一种明示了:那场发生在遥远过去的内战中,绝对有着巨大的内情! 但阿加莎也只是在心中想了一下,便不再继续深究下去了。因为她很清楚,即便现在真的理顺了那堆陈年往事的条条框框,对自己来说也没有丝毫作用,毕竟,太过久远的过去没有教育意义,正如凌胤所说,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为何不专注于眼下与未来呢? 在这片没有重力的空间中,阿加莎无所依凭地漂浮着,剧烈波动的思绪逐渐恢复了平静。 无尽的星光闪烁着,似乎遵循着某种恒久既定的规律,柔和的星光自无边的虚空中聚拢而来,这些最为纯粹的能量——星灵,正逐渐充实着阿加莎那亟待充实的枯竭躯体。 阿加莎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这些事情于她而言,既重要,也紧急,可正因如此,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后,她明白,自己的步调不能乱,把握一切后才能行动: 因为她是达西亚的公主、国教的圣女,尽管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艾尔弗雷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动作不会有额外的意义,相反,这些动作都有着极为强烈的政治信号—— 阿加莎·霍华德,这位在王国政治序列的地位中仅次于国王的殿下,这位在纷繁的政治格局中似乎从不主动出手、屹立在权力漩涡中的王权继承人之一,在这场包括艾尔弗雷德在内的、几乎所有棋手已经陆续出招的当下,终于在这张权力的棋盘上掷下了第一步棋。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势必雷霆万钧、一招中的,这是艾尔弗雷德和阿加莎这样的后发者,在权力漩涡的被动应战、以及惨痛失败中得出的取胜之道,而现在,她更加坚定这一点。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阿加莎开始适应自己取回的力量,并思索着凌胤留下的问题。 …… “醒了?” 凌胤疲惫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耳旁适时地传来一声熟悉而清冷的女声。 身着天青色华丽宫装的黑发女性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的左手覆上他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凌胤的手指,动作是如此的熟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已重复了无数遍类似的举止。 “嗯,醒了,说实话,这种原始的跨象限传递信息的方式,果然还是太过耗费精神了。” 凌胤露出了一抹有些无奈的苦笑,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用左手按压眉心,那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头脑快速运转,精神在刹那间便恢复了清明: “唉,要不是那孩子对于法则的掌握还很稚嫩,再怎么说,我也不会用这种原始的能量传递方式,去制造一个跨象限的深入法则的化身,每次都能让我产生这种‘死一次’之后才有的倦怠感——与其这样,我更倾向于和那个疯子正面对上一场,那样还痛快一些……” 他难得地絮叨着一些抱怨,但二人都明白,那不过是他集中精力的一种方式罢了。 女子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凌胤的碎碎念,并适时地递出了一杯飘散着醇厚茶香的香茗,一杯凌胤此时恰好需要的、最适合他口味的浓茶。 凌胤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笑着接过了杯柄,浅浅地呷了一口,细细回味着在口腔中扩散开来的清冽茶香:“这次的碰面,前后花费了多少时间?” “不超过十分钟,大致在九分半左右,虽然比往常多花费了一些时间,但也在可以接受的冗余范围以内,战场的战报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上了——法则层面的第三道防线已经支撑不了了,整个空间内的宇宙背景辐射参数,开始同时呈现出骤增和骤减的扭曲变化。 “最多再支撑一年左右,这道防线就会被彻底撕开,我不认为还有什么坚守的意义。” “嗯,和我的预估相差无几,”凌胤的指尖快速划过光幕,无数的文字自光屏底端跃起、快速地消失在顶端的边界外,并烙印在他的眼底,成为他“已知”中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但更有可能连半年的时间都撑不过去了,‘疯王’的舰队还在打破宇宙的边界、源源不断地向这个宇宙增兵,根据已知的情形,祂已经调拨了近七成的总兵力,要不是数重战场进行了空间折叠,这个宇宙早就已经容不下这种规模的舰队了,祂难道是想…… “啧,这不太符合祂以往的‘风格’啊,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疯啊,想不通,怎么我也想不通,果然不能理解疯子的思想,翎幽,你有‘看’到什么吗?”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但他的伴侣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预见也不是万能的啊,胤,那个疯子的本质就是无序,还是不要白费精力了。” “那……反正第三道防线也临近崩溃了,这个宇宙支撑了近千年、吸引了那么多的敌军主力,它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就按照我们此前拟定的方略吧,是时候收网了。 “是时候让信徒们的舰队撤离这个宇宙了,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后方’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了;还有,把最后一批本宇宙的原生文明撤出去,我们没有余地再去温情脉脉地劝服他们的领袖了,保全一切文明才是重中之重,就由着他们去怨恨我吧。” 看着对方的反应,凌胤的心情也稍微好转了一些,他浅笑着握住华翎幽的手,喝了一口杯中茶水,便顺势起身,将茶杯放在桌面上,似是要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我已经安排过了,一支巡航舰队正在负责运送这些文明离开,不必忧虑这些小事了。” 华翎幽也站起身,与凌胤一同望向舰体的舷窗外,默默注视着这个走向死亡的衰朽宇宙。 “那就好……我这次出手,是否让‘诺依’的结局明朗了一些?” 只是随意嘱咐了几句,凌胤便不再关注自己所处的这处战场的局面了——即便是这种超越一切文明之想象极限的战争,他也并不在意;即便是一个宇宙的存在,其命运于这位帝王而言,也不过是三言两语便可决定的琐事,甚至不能称其为“事项”。 对凌胤来说,若不是因为自己必须坐镇前线,他宁可去关注阿加莎和布兰达的情况。 “虽然我们都知道你的意思,但诺依已经死了,胤,祂不会期待着复活,更不希望我们撬开祂的‘棺材板’——慎言,你的一切举动都有可能将可能性强行归正。” 华翎幽无奈地叹了一口,再一次规劝着伴侣,“杂乱”的白色将她的双眸覆住。 那并不是单一的颜色,更不是什么辉光,凌胤明白: 那是一张无穷无尽的“网”,那是无数条颜色各异的“线”在她眼中的呈现,无以计数的线条彼此平行、交错、纠缠,汇聚为一张没有源头、更没有尽头、纷杂而又有序的无垠网络——那是汇聚了整个外海的过去、现在、与外来,与其说它是法则,倒更像是一种权柄。 “她们的未来还不明朗,因为她们已经走上了各自的道路,几个关键的节点还是比较晦暗的,稍有不慎,还是会滑向类似卡门的终局,但这次有梦若和梦知全程关注,我的‘眼’也会一直注视着她们,总的走向还是光明的。” 没过多久,华翎幽的双眸便恢复如常。 这一论断其实并非“预言”,而是一种对于未来的确定性的“宣判”,听到她的说法,凌胤就知道,即便是自己出手,依旧不能确定终局,这让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这就有些难办了啊——这个灵魂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这段时间还是需要你多关注一下‘家里’的情况,毕竟……我真的不想最终是这种下场,哪怕这只是诺依的遗愿。” 听到伴侣的慨叹,华翎幽握住对方的手稍微用了一些力气: “也不必如此悲观,至少她们的意志都很坚定,你应该还记得,阿加莎那孩子在最后问的那个问题吧?岁月可以磨砺心性,面对法则的反噬,这才是唯一的反击手段。” 听着她的话,凌胤的神情却更加复杂了。 他看向华翎幽,没有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异样的波动,似乎她真的已经彻底释怀了,可那眼底颤动的水光,却并没有让凌胤忽视——他们终究还是太过熟悉彼此了。 凌胤没有多说什么,最终,从他嘴角流出的,也只有一声喟叹: “是啊,时间……” 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不愿提起那个名字、那个他与华翎幽心中永恒的痛。 (碎碎念:忙的事情太多了,结果根本没有时间码字,这段时间可能会越来越忙,还是得想办法调整好时间,保持一定频率的更新。) 第三百八十四章 西洛里亚的信仰 铛——! 主教堂外围的钟楼之上,那只历经了近千年岁月的黄铜大钟的钟身左右摆动,准时地在正午时分发出一道浑厚低沉的钟鸣声,忠实地履行着它那已经维持了近千年的职责。 钟声打破了晚冬早春时节的凝滞空气,盖过了山上山下的一切声音,让肃穆笼罩万物。 而一群落在钟楼屋檐上、埋头打理羽毛的闲适白鸽,也被这钟声所震撼,纷纷振翅而起、扑腾着飞向地面,不满的咕咕声划破了暖阳下的平静氛围,为世间再次注入一丝生机。 “愿主的辉光如阳光般洒满世间,愿主的恩赐如雨露般降诸世人; “愿祂的威光永为诸敌所惧慑,愿祂的神名永为信众所铭感。” 在主厅的尽头,伫立着一尊高逾五米、通体洁白的大理石石像,那石像的衣袍并不华美,其上没有雕刻任何装饰,仿佛任何来自人间的多余修饰,都是对于所雕刻之存在的不敬。 但如果视线向上移动,却发现,那石像没有具体的面容,只有大致的五官轮廓,似乎雕刻者用尽毕生的才学,也只是将将雕琢出石像面庞的柔和线条,可即便如此,当人们将自己的目光投向石像的面孔时,却能够感受到一道温柔的视线,仿佛来自神明的慈爱注视。 而这,就是这尊石像所要雕刻的存在——不同于寻常的教区大教堂、以及各城镇所供奉的圣子圣像,这个空间中所供奉的,是世间鲜有的上主神像! 在这尊神像下,坐着一位身穿白袍、披着灰白毛皮材质的大氅的白发老者。 老人看上去真的已经很老了,他的面容很是清减,仿佛只要一阵大风吹过,那副瘦削的身子骨就能被吹断;但看他端坐在神像前,腰身挺拔得却也如同一株老松,即便他此刻正在双目低垂、低声颂祷,那眸子中仍有光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愿虔信者、躬行美德者,歆享天堂之乐;愿不信者、恣肆丑恶者,永受炼狱之罚。 “惟祈我主,公正明断;惟愿我辈,永守教条!” 即便那低沉的钟声足以打断人们手上的工作,可老人的行动却丝毫没有受到其影响,他就如同一位最为虔诚的狂信徒,任何外因都无法打断他在神像前祝祷的行为。 低沉的钟声萦绕在宽阔的主厅中,当那钟声的最后一声余音散去,老人也念诵出最后一个祷词,这一切的恰到好处都是如此的自然,似乎理当且必然如此。 其实不然,在西洛里亚,教堂的主厅中往往并不供奉神像,而是供奉圣子或圣徒的圣像。 当然,能够供奉圣子圣像的教堂,也只能是主教区或大主教区一级的大教堂; 而在城镇或乡村的教堂中,供奉的便是圣徒的圣像,由于当地信众所信仰教派不同,该地区的教堂中往往也会供奉不同的圣像,最为直观地体现了两大教派的针锋相对—— 若是信仰以教廷所代表的上圣派,当地教堂则会供奉着第四圣徒、草创了教廷的第一位圣人亚伯拉罕猊下;而倘若信仰的是以达西亚国教为代表的信经派,则会在当地教堂中供奉首席圣徒、传说中与圣子一同超脱了凡俗的卡门猊下。 圣像的不同既反映了两方教派的核心要义,也突出了教区大教堂在教会信仰体系中的地位,但这终究还是有苦衷的,毕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无论是教廷还是达西亚国教,自然都希望在各地教堂中供奉神像,让更多人感受到上主的慈爱与辉光,但这是做不到的: 因为上主诺依是一位真神,一位执掌法则的真神。 就如同凡人无法念诵天使的真名,若想在书页中留下一位天使的名,便要付出一位高等超凡的生命那般,即使这位真神早已陨落,星空的法则依旧维持着这个世界运转: 信徒可以在心中默念祂的名,但绝无可能将这个名字说出口,更不可能将祂的名记于书册之中、流传后世,自然也不可能将神明的形象通过雕刻、或画像的形式加以保留。 世间唯一载有上主真名的书籍,便是圣徒卡门亲笔撰写的《诸国见行游纪》,亦即圣主教会的经典《旧约》,通过这九卷书(当然,教廷官方的口径是向来都不承认第九卷的),经过无数虔诚信徒的努力,圣主教才终于将其复制、并向西洛里亚诸国广泛传播。 但上主的神像却只有两尊,一尊是年轻的提图斯圣子与卡门圣徒,在明悟了自己的存在与本真后,登上卡俄基亚帝国最高的山峰、坐落于卡俄基亚城东方的卡俄基亚山,于世俗之巅打造的高大神像,也就是坐落于此刻的大教堂主厅中的这尊大理石神像; 另一尊神像,则是那二位在人生的最后几年间,横渡海峡、前往彼时还处于蛮荒时代的达西亚岛后,亲自雕琢而成的,并在此之后,交由当地投向圣主信仰的部落妥善保存,经过时间的流逝,成为了信经派、即达西亚国教所供奉的神像。 而经过数百年的演化,圣主教早已演化出一套祝祷时使用的范式。 但与崇尚“心手合一”、注重信仰与品行并重,反而不怎么过分拘泥于仪式的信经派不同,教廷是极为注重仪式的,即便是祝祷用词,不同的人也只能使用与其相匹配的范式,不可僭越,也不能自贱。 换言之,这位端坐在神像前,对于神明无比虔诚,穿着由亚麻编织而成的质朴白袍、所披大氅也不过是由随处可见的灰狐皮毛制成,看上去只是精神一些、身体硬朗一些的、与普通老人并无二致的老者,就是当今教皇冕下,掌握着半个圣主教世界至高权柄的格里高利! 他松开交拢的双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即便知晓了老人的存在,但在看到他的时候,也鲜有人能够将这位看似质朴虔诚的老信徒,与那位牢牢把控教皇冠冕长达一百五十余年、只一句命令便能摧毁一个公国、便是国王也可以生杀予夺的高位者联系起来。 但此刻的教皇其实并不孤独,即便此时是正午时分、正处于教廷最为忙碌的时刻,主厅内也颇为空旷,一位身着黑色法袍、其样式似乎是从修道服改造而来的男人正站在他身旁,与他一同祝祷。 “惟祈主明,惟愿我虔!” 在老人念出了自己的结束词后,男人也缓缓地放下双手,念出了自己最后的祝祷词。 老教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慢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这位已经追随自己许多年、各方面都令他颇为欣赏的年轻人,用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怎么了?能有什么样的大事,逼得你不得不打扰我的祝祷?” 第三百八十五章 教廷内的龃龉 黑袍的男人知道教皇的性格,因此他并没有加以推脱,立刻在老人的身边落座。 男人很清楚,或者说,整个教廷的人都很清楚,每天的正午时分,就是教皇向神像进行礼拜的时候,这是自他成为教皇以来,维持了一百五十余年的习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而在教皇进行日常的祝祷时,即使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得加以打扰,甚至于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最好不要步入教堂主厅,打扰他老人家的清修——便是天大的事,也从不急于一时,男人是教皇的门徒,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规矩。 所以他没有打扰教皇的祝祷,甚至主动放轻了脚步、与老人一同向神像进行礼拜,待到对方完成祝祷、主动向他开口之际,他才表明自己的来意: “老师,裁决庭于今天上午收到准确情报——大裁决官奥罗拉·卡维纳托卿在塞西亚区域中的动向已暴露,她目前已经被达西亚王国所控制,这是我们目前已知的情况,请过目。” 男子只是简明地阐述了状况,便立刻从黑袍内取出一张不论是质量、还是做工都精良到堪称奢侈的纸张,恭敬地递交到老人的面前,不再言说任何可能影响对方判断的个人论断。 但教皇只是顺手接过了这份报告,随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纸上的内容,却并没有真的将其上的内容看上几眼,便毫不在意地在指尖汇聚起少量的火元素,把这张纸化作灰烬: “这份汇总是哪位教士提交的?是天象部的当值修士吗?负责审核信息的也是其他圣厅的当值修士吗?结论是谁提出的?是管理天象部下辖圣厅的星象术士吗?” 奥罗拉·卡维纳托,那位猊下看似不过二八年华、仅从外表看来只是一位似乎涉世未深的贵族小姐,但每一个圣主教的信徒都知道,那是一位历经了三百余年风云变幻的活圣人,她就是那位高悬于卡俄基亚高天之上的天使的代言人,她的圣性甚至仅次于圣子与圣徒! 身为列席枢机会议的枢机卿,黑袍男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教廷高层,他很清楚,当这个消息传递到每一位枢机卿的桌面上时,究竟在整个教廷中引发了何等巨大的震动。 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个突发消息的存在,许多本应处理的重大事务都被暂时搁置了——这件事干系之重大,所影响到绝不只是奥罗拉所统管的裁决庭,所有人都在等待教皇的圣断。 但格里高利终究还是那个老教皇,即便是在听到了“奥罗拉枢机卿被异端所俘”这样的重大消息,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慌乱的模样,行为举止还是一如既往的悠然。 这并不是什么故弄玄虚式的逢场作戏,因为仅仅只是撇了一眼报告上的内容,教皇便立刻明白了,这些文字不值得浪费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精力: 身为当代教廷体系的构建者,老教皇很清楚,这份报告的草拟者是谁、编录者是谁、核验者又是谁,而只要明白了这些,他自然不会费心关注这种“官方信息”—— 当然,并不是说格里高利不信任他们,这些教士都是教廷的基石,是足以信赖的虔诚者,但他们的层级还是太低了,这使得他们的眼界局限在了教廷内部,这种层次的见识无法在格里高利处理有关奥罗拉、教派大争的重大决策时,帮助他更好地做出抉择。 “奥利维尔,在这次的事件里,封圣厅……又是什么态度?” 格里高利轻轻地咳了几声,便不急不缓地把话题抛给了黑袍的男子。 “老师,封圣厅是您的直属机构,封圣厅没有态度——您的意志就是封圣厅的准则。” 尽管老教皇的表现就如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一般,他的态度温和、言谈舒缓,就像是在谈论家常一般,但这位已然身为高等超凡、位于权力之巅的男人,却完全不敢自恃于这些虚名、在心中抱持如此不敬的态度,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谦恭的姿态。 身为教皇最后的门徒,奥利维尔很清楚,恩师向来以《旧约》中颂扬的美德约束自己,也以此约束自己的学生,而在这之中,最为重要的美德,便是需要时刻保持“自持”——哪怕自己已经可以发表见解,直属于教皇的封圣厅也断然不可以有意见! “是么?”格里高利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却将自己那老辣的政治功力展露无遗: “我听说,封圣厅的几位主官辅佐,近来与天象部的几名星象术士走得有些近了,他们之间似乎还举行了秘密集会,具体的集会内容不得而知,我也不想去关心这些; “此外,还有一些主官辅佐,似乎正在接触裁决庭的裁决官。 “这些关于封圣厅的流言,总不会都是修士们无中生有的污蔑吧?” 尽管口中说的都是一些类似于“听说”“似乎”“流言”的辞藻,好像这些话语都是老教皇从他人的流言中听来的,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便绝无可能是没有根据的谣言。 如果连这种显而易见的敲打都没能听懂,那么,身为总理封圣厅的封圣主官,奥利维尔就可以直接请辞归隐、找一处乡间的小教堂了此残生了。 “自创立之初,封圣厅的职责便是维护各方平衡,中立,始终是、也必将是封圣厅的最高原则,封圣厅的准则只有一条,那便是教皇冕下的最终决策。” 奥利维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并加以补充道: “至于老师所说的这些情况,我稍后会立刻进行处理,确保不会再次出现这种逾越之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奥利维尔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应对也不可谓不妥当,但格里高利却只是摇了摇头,连连否认道:“不好,不好,你想怎么做?内部处理吗?这甚是不妥。” “请老师指点。” 到了这个时候,奥利维尔怎么还会听不出,这是格里高利借故对自己进行点拨呢? “坚定自己的基础,孩子,不要丢了自己的根基。” 老教皇叹了口气,缓缓地将目光移向奥利维尔的面容之上——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对方: “我知道,那些主官辅佐的行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来自你的默许或授意,在我已经公开表达了退位的意愿后,你确实应该谋划一些布局了,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你的构想实在是太过宏大了,宏大到已经不是当前的你所能掌握的。 “你是我的门徒,天象部的马里乌斯便不是了吗?你们这些年轻的枢机卿都想更进一步,那些次你们一级的主官辅佐、裁决官、星象术士们,他们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吗?那些大主教、诸国的君王们,他们难道就不觊觎教廷的权柄、军队和财富吗? “圣子与圣徒曾教导我们,要时刻保持自持。所谓自持,就是坚定自己的信仰,正确地认识到自身能力的极限,明白自己的基础究竟是什么,而后才能不断精进。 “这是万分艰难的,但倘若不自持,上位者便会因骄矜而忽视了自己的能力,从而放任事态走向失控,最终被下位者以自己的谋划所推翻、取代,而后,这个通向灭亡的循环便会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无人可阻止。 “毕竟,一旦出现了上下颠倒的示范,便没有人会安于自己的位置,一切秩序都将成为泡影,这种崩溃之迅速,远胜于雪崩,一如昔日的卡俄基亚帝国那般——无论何等强盛,最终也不过在数年之间,就将建立在这片大陆上的秩序毁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不要妄动教廷的根基。 “要记住,你的身份首先是教皇的门徒,是上位者。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出身!” 格里高利很清楚,在关于奥罗拉的问题上,奥利维尔当然有自己的想法,而这种想法与他的意志截然相反,他不仅是在提点门徒,更是在警告对方: 有些动作,大家是心知肚明的,但一些底线是万不能突破的,圣人奥罗拉便是其一。 第三百八十六章 公开化的教廷斗争 不容动摇的绝对秩序与规则,是老教皇的所建立起的教廷秩序的根基,他可以容忍自己的学生们为了权力而相互斗争、勾心斗角,甚至可以允许他们在教廷内部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因为在格里高利看来,这些斗争都是可以接受、甚至是值得鼓励的: 没有什么组织是完美的,哪怕是这个由他改组的教廷,也已在这块大陆上屹立了一百五十余年,而一个一成不变的组织,是绝无可能一直维持着霸主之地位的——只有长期维持一个处在稳定的框架内的、适当的内部竞争,才能让组织不断保持活力、与时俱进。 格里高利一直都明白这一点,他对此的态度也颇为开明:只要不突破那最为基础的底线,不论年轻人们想怎么斗,其本质都是激发教廷活力的好事,他也不会出手干预——只要不突破那一底线。 “人各处其位,不论其位升降,皆有其规律,我所说的是否有误?” 老人缓缓起身,背对着奥利维尔,沉声问道,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压向这位枢机卿。 “您说的是,是我违背了您的教诲。”奥利维尔低下了头,向神像交拢双手。 “不不不,你还年轻,总是要犯些错误的,提点几句就好——你的回答呢,马里乌斯?” 老教皇轻轻地拍了拍长椅的椅背,目光深沉地看向主厅尽头那虚掩着的厚重门扉。 咚—— 刺骨的劲风轰开了厚重的门扉,在沉重的撞击声中,主厅中的所有烛火应声熄灭,格里高利随手披在肩上的浅灰色大氅随之落下,将神像前的步道坛蒙住。 冷风撩起老人的白发,他那瘦削挺拔的身形矗立在神像前——此时的老教皇不复此前的和蔼模样,他就像是一头看似迟暮、实则依旧充满了力量的狮子,在那幅干瘪的、爬满了皱纹的面容之上,黑色的双目依旧清明,瞳中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门外的身影之上: 从外表看来,那是一位着白衣、披白氅、极有气质的中年男性,他只是倚在门框旁,便会让人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而仅从他的衣装看来,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与老教皇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白色的修道服由丝绢纺成,衣袍上绣有金线材质的星象纹饰;肩上所披着的白色大氅,也是由极为罕有的北境雪原的雪熊皮制成;倘若仔细观察,甚至能够觉察到,即便是作为服饰之点缀的、细碎的翠绿饰品,也是由稀少的海渊翠珏雕琢而成。 他就是天象部的最高长官、教廷枢机议会的十三枢机之一,大星象家马里乌斯——也是老教皇格里高利曾经最为钟爱的门徒,当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位枢机卿仿佛没有听到老人的话,他只是倚在门旁,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的面容: 作为最早被格里高利收养的门徒,他见过那个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中兴教皇。 时间的流逝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那位不畏挑战、不惧强敌的变革者,像是在瞬息之间,就变成了马里乌斯眼前的这位耄耋老者,数十年的光景就如那弹指一挥间。 他总是以为,那位重新建立起教廷地位的格里高利教皇,早已消失在了无人问津的时光一隅,留下的只是一位不敢动摇现有秩序、墨守陈规的昏聩躯壳。 但在看到老人的这一面后,马里乌斯意识到,自己错了——尽管老人确实已经老了,老到将许多事务都交托给了自己的门徒们,但他只是承认了自己的年事已高,却从未昏聩——黑色的瞳孔中,依旧倒映着那个充满了雄才大略、睿智理性的圣人教皇。 “你的回答呢,马里乌斯?” 就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动摇一般,格里高利只是平静地立于神像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这不仅仅是一个政治表态,也是老人给予自己门徒的最后机会: 马里乌斯什么都不需要说,他只需要步入主厅,在神像前告解自己的过错,便是表明他放弃了自己的想法,格里高利自然会原谅他,毕竟他还是格里高利的学生。 但在良久的沉默之后,马里乌斯只是庄重地向自己的老师行礼,并转身拾阶而下: “老师,您是错的——变革之后,雄踞极东的新月之风貌焕然一新,国力更上一层楼;极西的达西亚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改革之路,国力同样深不可测,且无法预测其极限;诸王更是虎视眈眈,都意图随时攻入教廷圣堂,夺取至圣的冠冕。 “如今,教廷必须要改革,甚至要推翻现有的体制,建立起更适合这个时代的教权制度,才能继续增强我们的实力,在西洛里亚继续维持我们的强权!” 厚重的门扉缓缓闭合,格里高利紧盯着那两扇棕色的门,枯槁的右手缓缓地紧握成拳。 尽管神色如常,但一抹阴翳悄然爬上了老教皇的眼底: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他终于还是与自己的门徒彻底撕破了脸皮,将彼此的矛盾摆上台面。 老教皇有太多想说的话,可他依旧话都没有说,只是留下了一声叹息,将握紧的右手缓缓松开。 他微微屈动手指,浅灰色的大氅复又披在了这位老者的肩头。 烛台上的烛火再度燃起,这位老人侧过脸,看向依旧端坐在长椅上的奥利维尔: “马里乌斯的想法,其实也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但黑袍枢机卿并没有任何动摇,他只是坦然地放下双手,抬头看向神像: “没有一成不变的组织,如一潭死水的帝国只会面临灭亡的终局,所以我们要保持斗争、保持变革,让教廷始终保持活力,才能让教廷更加强盛——这是老师始终强调的真理。 “我相信老师的判断,但马里乌斯卿的决定,也是遵从着老师一直以来的教诲,无论如何,我始终遵从老师的安排,但我也相信他的本心与目的是好的。” “都是一群傻孩子啊……”老人紧了紧披在肩头的大氅,缓缓坐回奥利维尔的身旁: “诚然,我确实教过你们这些,我也坚信这一点,但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也是我不断教导你们、你们却早已遗忘了—— “要多观察、多思考,孩子,我一直支持变革,却不同意你们的过激动作,就是因为有着更为深层的原因,所以千万不要轻易下定论,那只会让你们陷入偏执。” 老人抬起手,一卷羊皮纸从步道坛下飞出,落在了奥利维尔的手中。 显然,格里高利早就预料到了学生的悔悟,并做好了一些必要的准备。 “这是……?” 奥利维尔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他旋即展开羊皮纸。 而后,这位枢机卿看到了自己完全不曾料想到的内容: “有星象指引,于文明极西之边界、塞西亚区域之埃德温地区,有天使示迹。 “有天象指引,其天使为死之主,乃空无之死,其状为犬之主。”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一切都有依循 羊皮纸上的辞藻与寻常文书截然不同,因为这是两段“谶语”。 说实话,虽然这种形式的字句很少见诸教廷高层的案头,但在奥利维尔看来,这种文书的存在其实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天象部通过观察星象得出的“预言”,往往都是这些东西。 在超凡的眼中,所谓的“预言”听上去就是一个笑话,毕竟超凡者驱使元素,已经可以做到许多凡人不能想象的伟业,这种存在的一切作为,都是极难被预测到的。 但没有人可以质疑教廷天象部的预言,因为天象部的本职就是监测法则的异动,亦即天象部修士在就职时所宣誓的那般,“听从上主的教诲,遵从圣子的德行,追寻天使的踪迹。” 也正是因为其监视法则异象的特殊使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即便天象部在教廷内部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但世人其实很少可以了解到、甚至很难能够探听到这个部门的存在。 天象部能够从幕后走向台前,是因为圣人教皇格里高利的改革,使得其职权从原本的监测法则,拓展为如今的“以星象占示人事”,即成为直接为教廷高层制定战略的决策机构—— 话虽如此,天象部的根本职责依旧是监测异质法则,也因此,这个部门递交给教皇的文书形式,仍一如古旧传统那般,总是一些书写在精制羊皮纸上的、类似于神神叨叨的“谶语”。 但这文书的格式并不是让奥利维尔感到惊讶的,哪怕在那文书上的内容,远比一般“预言”更为精准、也更加的具有某种可以称为“明示”的倾向性,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真正奥利维尔他感到惊诧的是,那羊皮纸上的字迹让他觉得无比眼熟,可不论他如何翻找自己心中的记忆,他都找不到任何见过这一文书的细碎记忆! 这对于奥利维尔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封圣厅的职责便是忠诚地执行教皇的意志、并将来自天象部、裁决庭、教廷军、以及各主教区的信息汇总、分类后,呈递给教皇: 身为封圣主官,他是这个部门的最高决策者,所有级别的信息都会汇总到他的手上,即便是最高级别的、关于异质法则的“预言”,也是经由他的手,再呈报给格里高利的! 但奥利维尔并没有任何关于这份文书的记忆,他的心中只有对于另一份预言的记忆: “有星象指引,于文明之西极,似有法则示现,疑为天使示迹。” 而这个预言的真实度,说实话,可信度极低——既没有对于法则的具体描述;也没有其所在位置的大致范围,只是提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头绪的极西地区;更是没有任何可信的依据。 在一般情况下,这种完全不可信的预言,绝没有任何出现在奥利维尔桌上的可能性,天象部内部就会直接否了这个预言,因为按照规则,往往那些当值的星象术士在收到这种文书时,便会直接打回,并立刻严令递交文书的下级修士,核查预言内容的可靠性 但它还是被奥利维尔呈递给了格里高利圣座,因为他与马里乌斯达成了一致,就是想借这次机会,将奥罗拉拉下神坛——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位“活圣人”的圣性: 这位大裁决官确实已经见证了三百多年的岁月变迁,而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她也将继续走下去,甚至会亲自参与格里高利、乃至下一任教皇的葬仪,可这同样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诚然,超凡者的寿命一般不会超过两百岁,这也算是超凡之间的共识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什么延寿的手段,毕竟仅仅是奥利维尔所了解到的,便有不下于五种没有副作用的、且彼此之间是可以相互叠加的延寿方式,至于那位活圣人,显然只会懂得更多! 然而,纵使奥罗拉自己一直口口声声地宣称,她的长寿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些努力、外加她所继承的超凡传承中的一些独特性质,可其他几个同样拥有圣徒血脉的家族的超凡者们,所继承的同样是卡维纳托一脉的超凡传承,却没有人拥有如此寿数。 因此,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教廷内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那位天使的代行者——尽管奥罗拉本人从未承认这一说法,也没有任何直接、乃至间接证据对此加以证明。 但现在,这份由老教皇亲手交给奥利维尔的羊皮纸,却彻底地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羊皮纸的右下角,赫然是一个他无比眼熟的娟秀署名,奥罗拉·安妮娅·v·卡维纳托。 除了奥罗拉,教廷中的修士们往往都不会将自己的名字、尤其是教名缩略为字母简写,但没有人能够对她的行为加以指摘,因为她的教名是天使的名,没有人能够写下这个名字。 看着手上的羊皮纸,奥利维尔的心中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想不明白,天象部呈递的预言是那么的粗略,以至于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加以怀疑,那位“疑似”是天使的代行者却没有发出任何质疑,就这么踏上了前往文明世界的西部边界—— 一切豁然开朗:奥罗拉根本不相信天象部的预言,她有着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奥利维尔和马里乌斯想要试试奥罗拉,意图借着天象部真假难辨的预言,诱使这位活圣人上钩,好借此戳破传闻中的、对方的圣性,为筹划中的教廷改革铺平道路。 可这一切的真相却是如此的荒唐,因为她真的就是那位鹰之主的代行者,无论她本人如何在人前加以否定,她身后的影子,一直都是那位最为尊贵、神圣的存在!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天使的目光真的注视着人间,奥罗拉始终都在践行祂的指引。 在奥利维尔的心中,无数的念头相互交织、缠绕、冲突,形成了一个纷乱的黑色漩涡,他的意识在这个漩涡中沉沦,最终,也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念头,就像是对他的信念的讥讽。 “那个伟大的帝国灭亡了,她并非死于外敌的侵略,更不是消亡于蛮族的蚕食,她因傲慢而导致的内部的分裂而崩溃。只是,再也没有一位卡利俄王统一卡俄基亚了。” 在浑浑噩噩之际,奥利维尔听到了老师的声音——那是《新约》的序章,他看向对方,静静地倾听着: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那个帝国灭亡了,最黑暗的时代降临了——人们失去了最为骄傲的荣耀,也失去了构建那个帝国的秩序;每一个野心家都想摘得权力;四方的蛮族失去羁縻,开始向文明的腹地进军……奴役、掠夺、欺瞒、背叛,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 意识到了门徒的视线,格里高利侧过脸,不无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相信主的存在吗?你真的信仰我们的上主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在普通人的概念中,教廷的高层是与神明最为接近的凡人,他们理应信仰上主才对。 但在面对老人的问题时,奥利维尔却愣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这两个简单的问题——事实上,不仅是他,除却那位大裁决官、以及那几个传承了圣徒血脉的圣人家族,教廷的高层、尤其是格里高利的门徒们,其实都不信仰那位虚无缥缈的上主诺依。 当然,并不是说他们不承认上主的存在,毕竟天使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客观存在,祂们在文明诞生之前便已存在,祂们不死不灭、与世长存,哪怕远离文明的世界,祂们的法则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仅仅是法则震荡时所产生的一丝余波,便可以彻底改造这个世界的“本质”。 更何况,尽管那位上主可能早已陨落,但每一位超凡者、尤其是升格为高等的超凡者,当他们从初等晋升为中等、或是从中等升格为高等时,在那灵魂的升华之际,他们都能感受到那“星空”的存在——那是一切“无”、一切的“有”,那是包含了一切的空灵与喧嚣。 这也是为什么,在所有人、尤其是在超凡者们的普遍认知中,他们无不坚信,那“超凡”的力量绝非是凡人所能企及的存在,而是源自那位上主的恩惠,即便这只是祂的遗泽。 上主是存在的,即便这世间没有祂曾存在于世的证明——哪怕没有找寻到祂的圣骸,没有搜寻到祂所留下的神迹,更没有任何有关《旧约》中所提及的“陨落的神国”的遗迹——奥利维尔依旧可以坚定地回答老师的第一个问题,因为世间虽没有证据,但这一切都是祂所塑造的。 但他信仰上主吗? 如果是在今天中午之前,奥利维尔的答案同样坚定——当然,是坚定的否定。 可即便是现在,在见到了手中的这份不思议的报告后、在内心充满了动摇之际,平心而论,奥利维尔依旧不能对格里高利说出那句,“是的,我坚定地信仰主。”: 因为他从未感受过上主的辉光,在他看来,人们所崇敬的存在,真的是摆放在这座圣堂之中的、根本没有多少人有资格得以朝拜的、连面容都不甚清楚的神像吗? 显然,奥利维尔的答案同样是否定的——即便因为那份文书,而导致此刻的他陷入到了极大的震撼之中: 当他们这一代教廷高层在教皇的引领下进入教廷时,这个组织已经成为了西洛里亚的霸主之一,哪怕是在奥利维尔最为原初的记忆中,四处奔走、维持城内秩序的是身为普通人的低阶修士;四处征战的是教廷军的圣卫们;而负责决策、高瞻远瞩的也是教皇与教廷高层们。 老一辈的修士们是那么的信仰上主,可在奥利维尔等人的的眼中,这世上从未出现过神明或天使降下的神迹,护卫秩序的是人,拓展文明疆界的是人,护持信仰的依旧是人。 在奥利维尔看来,他们所遵循、所践行的一切,从来都什么不是神明口中的、来自神国的教诲,而是圣徒卡门记载于羊皮纸上的、为世人所公认的人间之美德。 归根究底,他们膜拜的真的是那尊摆放在圣堂之中的、面目都不甚清晰的石像吗? 奥利维尔不这么认为,因为每当低头祝祷时,在他心中所浮现的,无不是他本人通过阅读经典、对于雕刻出这尊神像的那两位——圣子提图斯与圣徒卡门——所做出的模糊想象。 所以每当格里高利在门徒们面前强调,教廷的核心是对于上主的坚定信仰之时,奥利维尔从来都只是表现出一副信服的模样,实则对于这种说法并不以为意。 “唉……我应该从未让你接触过卡维纳托卿的亲笔文书吧?” 当然,老人也明白这一点,在此前的无数次权衡之后,他最终还是觉得,只有这位最年轻的门徒拥有足够谦逊的心性——教廷的核心总是需要传承的,就交给奥利维尔吧。 “奥罗拉阁下?”奥利维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那张羊皮纸: 他这才反应过来——除教皇和他的机要卿外,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每一位教廷高层,其实都没有见过奥罗拉的亲笔文书,他们所熟悉的这位前教皇、大裁决官的笔迹,实则皆出自摹写的副本。 “用心感悟卡维纳托卿留下的字迹吧,去捕捉那埋藏其中的法则波动。” 格里高利用一种温和、慈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门徒,指引他应该采取的动作。 虽然老人没有明确说明,他究竟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但这位封圣主官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猜想,这个猜测在告诉他,不要拒绝老师的指引,用心去探索这份文书。 于是,奥利维尔深吸了一口气,使用了超凡者最为熟悉的一种方式—— 他闭上眼,仔细地分出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精神力量,将其寓于柔和的光元素之中,使之缓缓地探向羊皮纸上的文字,细致地沿着文字的笔触,探寻着格里高利所说的那股与法则有关的波动。 说实话,这一过程远比奥利维尔的想象轻松许多,纵使那法则的波动与这个世界几乎融为一体,但在超凡者的精神探索下,这异质的法则依旧十分清晰,它似乎是那么的独立。 在精神力的末端探向法则波动的同时,奥利维尔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唳啸声,仿佛是雄健的苍鹰于高天之上发出的啸叫之声,那声音是那么的渺远,又是那么的清澈。 凌冽的劲风吹拂过奥利维尔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睁开了自己紧闭的双眼: 这里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卡俄基亚圣堂,周围没有什么墙壁、长椅,也没有了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他的周围是澄澈的蓝天;而在他的上方,天空的颜色逐渐由蓝转黑,在那视野尽头,漆黑的圆形穹顶下有无数星光闪烁,分明是一幅夜空的景致,让人分不清时间。 而在奥利维尔的脚下,洁白厚重的云层堆积在遥远的尽头,让人分辨不出距离。 可在奥利维尔的感知中,他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下坠的感觉,仿佛此时的他正踩在一处看不见的地面上,有一股无形且柔和的力量正托举着他——那是风的力量。 但还没有等他来得及感慨着这仿佛只会出现在梦境中的场景、仔细地分析这一幕所发生具体缘由时,远方的那个“存在”,便彻底地吸引了他的一切关注: 那是一个没有具体形体的巨大黑影,它是那么的庞大,仿佛正在挤压、蚕食着其身边的每一寸空间,以至于即便其距离他是如此的遥远,奥利维尔依旧不能一眼看到其全貌: 它比这世间最高的山峰更加高大,也比世间最为辽阔的王国更加广大,它那没有形态的存在就是这世间一切有形之物的“真理”,人们能够从其身上看到“生”,也能发觉“死”。 在看到那位存在的一瞬间,奥利维尔的心中便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单词—— 天使! 第三百八十九章 轮转生死的半身 没有任何的来由,当奥利维尔亲眼看见那个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某种变化,但其外在轮廓又神似一枚椭圆的卵形存在时,他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在心中作出了判断——那就是一直庇护着卡俄基亚高天的天使,鹰之主! 就在他的目光投向那圆形“阴影”的一瞬间,变化万端的存在也稳定了自己的形态: “立体”的卵形实体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压缩”自身,极快地向外延伸,黑色的“阴影”如无数道触手般向两侧延展,并在瞬息之间定型为具体的刃状物。 这一切变化的发生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在奥利维尔的感知中,仿佛只是一个晃神的眨眼之间,那本就巨大到几乎充满了他所有视野的不定形椭球状存在,便立刻成为了一个仿佛足以充斥于天地之间、能将一切存在都吞噬于那片黑色之中的伟岸存在! 与那黑色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一种他虽然看不见、但却能够实际感受到的无形无状之物,如同高位阶的超凡者向低位阶的超凡者所施加的一种压迫力,那是一种“域”—— 奥利维尔知道,那就是圣徒卡门曾在《旧约》中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的“法则”。 在感受到独属于鹰之主的“域”的同一瞬间,奥利维尔仿佛从那逐渐定型的巨大存在的内部,看到了、或是感受到了这位天使的“本质”——如果用辞藻加以形容,那是“光”,是一点微弱黯淡的、仿若烛火一般似乎随时都会被熄灭的光点。 可那真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亮吗?天使的本质当真是这种无比脆弱的存在吗? 奥利维尔不知道,因为当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忆起这一幕时,他看到的是亿万颗璀璨的星辰,那是一个个穷尽凡人的言语也不能加以准确形容的、伟岸无边的巨大火球!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奥利维尔只能屏住呼吸,充满敬畏地瞻仰着天使所示现的真理: 火球的表面向外界喷吐出巨大的能量,长逾数千、乃至数万千米的火花,在火球的表面跃动,化作一道绵延数千、乃至数万千米的巨大弧形,激起足以熔化整个大陆的烈焰; 巨大的火弧之下,无数巨大的黑色斑点快速划过火球表面,它们间或膨胀,间或收缩,而在那一缩一放之间,奥利维尔也能感受到无尽的能量被其吸收、抛出…… 类似的奇景数不胜数,而在这些难以想象的自然存在之前,人类的存在实在太过渺小,以至于面对这等伟力,奥利维尔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静静地从旁欣赏。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一幕会永久持续下去、直到自己的意识重返现实时,他面前的这颗火球似乎越过了某个临界点,它迅速向外膨胀,炽烈的白色也逐渐被宛如暮色的红色所取代。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了时间的流速,那颗膨胀的红色火球在达到了某种程度后,也不再膨胀,当然,火球所散发出的炽热气体依旧继续向外膨胀,但火球的内部却在不断的收缩——它依旧向外散发出巨大的能量,可即便奥利维尔一无所知,他也能够隐约猜到,这颗火球正逐渐走向它的终末。 只是奥利维尔没有想到,即便这一幕意味着衰亡,呈现在他面前的,依旧是壮丽的图景: 气体继续向外扩散,最终形成了一片——也可以称之为一团——巨大的“云雾”,壮观、华美、而又绚烂多彩,丝毫不逊于他曾在北境的雪原上见识过的极光; 而那内部的火球最终也凝聚为一个极小的白色火球,在夺目的光芒中散去最后的能量,成为了一个无光的黑色球体,看似平平无奇,却能牢牢地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奥利维尔怔怔地愣在原地,他虽然不知道发生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幕幕究竟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沉醉于这等壮美至极、却又无声无息的炫目光景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虽然什么都没有抓到——这是自然的,毕竟这只是一段来自往日的幻影——但他的心中仍油然而升起一股难以自已的豪迈、以及随之而来的慨然。 但还没有等他从这两种矛盾的情感中感悟到什么,余光中捕捉到的耀眼白光,却将他的迷思拉扯回眼前的景致中,奥利维尔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那处,却只能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双目,以避免那过度夺目的刺目白光刺瞎他的眼——哪怕此时的他已身为高等超凡。 当他放下手时,却发现除了中心的那颗“微小”的球体外,爆炸范围内已没有任何存在了,仿佛那场爆炸将范围内的一切物质统统糅合到一起,形成了那个致密的球体。 奥利维尔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明悟,他看向周围,果然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类似的景象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大片的绚烂“云朵”被抛洒到这片空间中,形成了一片连绵不绝、几乎遮罩一切的“雾”;数不尽的白色光芒在“云雾”中亮起,它们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许多,似乎要将那“雾”中的一切粒子全部糅合到一起。 而在这之中,奥利维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绚烂”中的“另类”——那是一个个黑色的“空洞”,在这些“空洞”之中,没有任何的色彩,似乎它们将一切都吞噬了。 奥利维尔明白了,眼前的一幕只是过往,但却是一段有着极为特殊的象征意义的过往: 它意味着一种轮转,一种由“生”步入“死”的过程——一如鹰之主轮转生死的法则。 仅仅只需要一瞬间,言语所不能描述的炽烈高温便将奥利维尔的躯体烧熔;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的“力”,将他的灵魂向各个方向分离拉扯,只在顷刻间,便撕裂了他的灵魂。 在这等超脱了凡人所不能想象的世界中,充斥着凡人无法料想、更加不能抵御的伟力,在这里,奥利维尔那超凡的力量完全失去了作用,他只能无奈地在这个世界中沉沦,感受着自己的血肉、灵魂被撕扯时的苦痛,尽可能地让自己继续坚持下去。 而在这种直面法则真相的痛苦中,奥利维尔却始终保存着最后的清醒、保持着最后一片“本我”的灵魂碎片不受影响——那是当他升格为高等超凡时,所升华的灵魂本质。 在群星由生向死的过程中,在灵魂经受的磨砺中,奥利维尔逐渐明白,自己正在接触的这段过往,可能从某个方面直观地反映了鹰之主的法则本质——这是天使的考验! 可人的意志终究是有极限的,最终,奥利维尔还是坚持不下去了,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唳—— 当最后的那一点象征着本质的灵魂濒临崩溃之际,奥利维尔似乎感受到了一阵清爽的风,在那阵风之中,有一声若有若无的、清脆的苍鹰鸣啼之声,护住了他的本我意识。 “嘶——!” 奥利维尔下意识地深吸一口冷气,睁开了自己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目。 第三百九十章 主的阴影与阴影之主 那是一只以姿态雄健的灰色苍鹰之形态现世的天使,祂的身躯是如此的伟岸,以至于只是将祂的双翼舒展开来,那广博的翼展便足以将奥利维尔面前的天空遮住。 与《旧约》中的记载不同,鹰之主并没有两颗头颅,祂的形象就如一只普通的雄鹰。 这是何等华丽的存在,祂那洁白的身形就是最为美丽、最为自然的造物,祂的利爪、祂的羽翼,都呈现出一种令人不能忽视,却又是那般自然、质朴的美,仿佛祂的存在便理应如此,似乎这世间一切种类的鹰隼都发源自祂,却都不都不如祂这般自然、美丽、且充满智识。 但奥利维尔不敢真的有所放肆,在看到这位天使的那一刻,他便因巨大的震撼而摒住了呼吸——从那一黑一白的两只鹰首中,充满智慧与魄力的目光正投射到他的身上: 鹰之主正在仔细地端详着,揣度着这个在祂看来或许十分渺小、甚至与蝼蚁无二的凡人。 从上方投射而来的目光中,既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之意,只是毫无情绪波动的淡漠视线,就如人们俯视道路旁的细小石块那般,既不会把它当作敌人,也不会将之视作对等存在。 可仅仅只是一道视线,便足以令奥利维尔竭尽全力,才抑制住全身的颤抖,不至于让他在这位天使前附身屈膝——这就是远高于人类之存在的天使,祂就是存在于那里,什么都不做,甚至不向外界散发出自身的气场、乃至于任何情感,便足以慑服一切低位格的存在! 即便这位天使的法则并未外显,可任谁都能一眼看出,祂的体内蕴藏着极为澎湃的能量。 如果鹰之主当真有这个心思,即便只是一片从祂身上落下的、如金属般锋锐、又如钻石般坚硬的漆黑羽毛,也足以在刹那之间,将奥利维尔这般的高等超凡抹除! 而这,就是没有任何人间法则所制约的、几近神话中所描述的那般至高存在! 身为教廷的高层,奥利维尔并非没有处理过关于“神话”的事项,他是高等超凡,又有教廷圣物庇佑,只要是他这位封圣主官亲自出面,就没有处理不了的法则问题; 自然,奥利维尔也知晓,在遥远的达西亚地区、极北海域、乃至于极西海渊,依旧有天使蛰伏,但祂们的存在始终没有影响到人世,显然与古老神话中的那般描述并不匹配。 天使的法则确实极为可怕,但祂们所表现出的实力不过如此,至少不会与高等超凡之间有着质的差距——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并综合考量多方信息,奥利维尔得出了这个结论。 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奥利维尔幼年进入教廷,在教皇的指引下捧起《旧约》时,圣徒卡门载于书中的对于天使的评价,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的第一印象: 那位圣徒并没有用过多地着墨于这些天使的神性与强力,她只是描述了祂们的名、权柄、以及她与天使之间的一些互动,卡门会记述天使们的美德与善行,也会在字里行间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和抱怨,就如她在游览诸国时所见到的每一个普通人或贵族。 然而,当奥利维尔在天使的引导下,真正来到卡俄基亚的高天之上、觐见鹰之主时,他这才终于发现,自己实在错得离谱——他居然天真地以为,自己与那位圣徒的位格是一致的! 就在他竭尽全力地抵御来自高位存在的压力时,奥利维尔的意识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存在——超凡力量的核心、灵魂位格晋升的源泉——对他所产生的正向刺激: “不对,为什么我会本能地忽略这些绝对无法忽视的矛盾?” 奥利维尔突然意识到,在他的记忆中,那位鹰之主的存在似乎没有定形,祂的存在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每一个形象又是截然不同的,可他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 而当奥利维尔意识到这一真相后,他的精神当即恢复了稳定,就如同其与灵魂本源的超凡本质进行了锚定,自此,在天使的注视下,他不再如同那在风中摆荡的无根浮萍: 虽然微小,但这个人类的存在却是那么的恒定,他就像夜空中的一点微渺的星光,纵使不起眼、哪怕几乎与漆黑的夜空融为一体,却依旧足以与天使这轮“明月”相互映照。 至此,奥利维尔第一次与鹰之主站在了“对等”的立场之上。 他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头,望向那居于高天之上的至上之存在: 他看见,无形的风卷起缕缕纤细的雪白云雾,围绕在那青灰色的巨大苍鹰旁,羽翼摆动间,细碎的云雾破碎又重组,就如同天地间潮起潮落、日落月升的自然往复之真理,一黑一白的两只鹰首微微低垂,平静的目光中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一次,在奥利维尔的眼中,鹰之主的形象不再变化,显然,这是自祂诞生以来,便一直维持着的姿态,而他此前所见到的种种形象,不过是因自己位格不够而产生诸多幻觉; 他看见,在鹰之主的身旁,那雪白的云雾之下,有一条巨大无比、却又朦胧不定的黑色带状阴影,阴影的一段分裂为两个末端,可无论奥利维尔如何努力,却始终看不清其存在; 他也看见,在鹰之主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环,粗浅地看,那圆环似是金属材质,细细观察,却发现它又有着非金属的性质——而更令人感到在意的的是,这金色的圆环并非是完整的,它破碎为一个个不规则的碎块,却又能够始终维持着一种极为奇怪的“完整”。 看破了因位格的差距所导致的迷障,奥利维尔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一份古老的羊皮纸上阅读过的,由前任教皇、大裁决官奥罗拉说过的论断: “教廷由高天之上的三位至上之天使所庇护,祂们以‘三’之数居于云端、司掌法则、护佑人世的平衡与教廷的正信,这正暗合了圣徒卡门曾于《旧约》中提及的‘三位一体’之真理——我们信仰‘三’之真理,我们守护圣子的美德,我们自然也会受到‘三’的赐福!” 没来由的想到了这句话,奥利维尔终于发自内心地明白了,奥罗拉的一切举止究竟代表着哪位存在的意志;自己的老师为什么会如此态度坚定地,不允许自己和马里乌斯对于教廷信仰的改革;以及,自己面前的那另外两个存在,究竟是哪两位至高的天使: 那是以阴影为躯,司掌着死亡与生命的双头,轮转自死亡向新生之权柄的阴影之主; 以及那沟通木石与生命,宣扬上主之旨意,侍奉上主的阴影半身。 《旧约》中提及的四位至高位格的天使,已有三位于奥利维尔的面前展露自己的存在! 念及此,奥利维尔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向这三位天使微微躬身——这并不是人对神的屈服,而是他对于这三位天使的发自内心的敬重,以及对天使庇护教廷的感激。 似乎是感念到奥利维尔的情绪,亦或是认可了他的能力,一阵微风吹拂过他的脸庞。 同时,一段晦涩难懂的陌生语言落入他的耳中,虽然这是奥利维尔不曾知晓的陌生语言,但他还是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当即明白了鹰之主的意思: “你,很好,然……圣灵已临凡,你,到底无缘。” 还没有等奥利维尔意识到,这短短的一句话中究竟包含了何等巨大的信息量,一声嘹亮的鸣叫声响彻苍穹,鹰之主振动双翼,厚重的云雾将奥利维尔重重笼罩,他又一次陷入到短暂的黑暗之中。 第三百九十一章 接近真相的人 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奥利维尔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但随后,从两侧墙壁上的彩绘玻璃窗射入主厅中的阳光,却让他的双目感到一阵刺痛、双眸中的瞳孔不由得收缩: 不久之前,他分明正位于高天之上,接受着三位天使的审视、直面云层之上的刺目阳光,但此刻于教堂中的柔和光芒,却让奥利维尔的身体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畏光”的反应——仿佛他本人一直都闭目端坐于此,身体从未在真正意义上地离开过这座圣堂一步。 脑海中滞涩的思维逐渐恢复了往昔的敏锐,奥利维尔觉得有些头疼,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耳旁一直回荡着的、若有若无的风声与鹰啼一并散去,好像那只是他的幻听。 奥利维尔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有些漫长的梦,他似乎与三位至高的天使进行了一场有意义的交流,可他对此却并没有任何的记忆,唯一能记住的,只有鹰之主以一种极为复杂、晦涩的语言所对他说出的一句话——“圣灵已临凡,你,到底无缘。” 无缘吗……? 尽管只记得这一句话,可即便没有经过仔细的琢磨,奥利维尔也能明白,这句话中究竟包含了何等巨大的信息量——当然,他没有产生过质疑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天使没有任何必要,对自己这个不曾与祂们产生过交际的凡人加以欺瞒、消遣。 而奥利维尔不知道的是,当他开始琢磨这句自己唯一记得的语句时,一根附着在他身后的、不曾被任何人发现的、若隐若现的青灰色羽毛逐渐化作光点,消散在柔和的光中。 “至圣的天使对你很是满意。” 苍老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奥利维尔侧过脸,却发觉自己的老师并没有看向他: 老人只是平静地坐在长椅上,神色淡然地仰视着那沐浴在光彩中的洁白神像,右手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银色十字架——那可能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有些价值的物件了。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究竟与天使们进行过什么交流,我记得……似乎三位天使对我进行了什么考验,我似乎见证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物,鹰之主最终也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奥利维尔有些吃力地揉了揉额角,想要将身体的不适驱走,并理清头脑中的一团乱麻。 “能够记得这些,甚至可以记得天使对你的教诲,就已经是祂们所赐予你的莫大祝福了——要知道,当初的我在谒见天使后,如果没有来自从旁护卫的奥罗拉卿的及时提点,单凭我自己,甚至不会意识到那段记忆中的空白,莫要心有不满。” 格里高利把十字架放回衣物下,将右手搭在奥利维尔的肩膀上,引动空气中游离的元素调理对方的身体,从而帮助他尽可能快地恢复自己的精神状况。 “老师您……并不记得自己谒见天使时的记忆吗?”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奥利维尔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教皇言语中的关键信息—— 古往今来,谒见天使的方式极少、且极为困难,但倘若真的有心,一位高等超凡穷尽毕生的心力,未尝不能凭借自己的伟力强行开辟谒见天使的道路,无论怎么说,奥罗拉·卡维纳托得以谒见天使、并获得祂们的认可,也不过是约莫三百年前的事情: 卡俄基亚帝国的覆灭已是五百年前的往事了,在那最为黑暗、混乱的前一百余年,教廷的先圣们穷尽一切手段,意图延续对于主的正信,很显然,他们一定也尝试过寻求天使庇佑的手段,但在奥罗拉之前,却从未有过哪怕一则成功拜谒天使的案例! 是因为此前没有人得以谒见天使吗? 至少在今天之前,奥利维尔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 “天使是法则的载体,祂们不仅承载着法则,更是法则的体现、即抽象法则的具象存在。 “这意味着,所谓天使,祂们并非可以被简单地定义为所谓的‘与人类不同的另一种生物’——严格说来,祂们彼此间也截然不同,祂们的位格高于人,与世界的位阶相类似。 “这一真理,不论是圣徒卡门,还是奥罗拉卿,都曾在羊皮纸上加以论述。你此前也学习过这一道理,但只有这般亲身体验过,身为‘人’的你才能发自内心地对其加以理解。” 见门徒的状态恢复如初,格里高利收回右手,双手下意识地对神像十指交握: “人是‘俗世’的、即‘人间’的生灵,而所谓的‘人世’,并非仅仅是一种对于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简单概述,它是人类的个体智慧、情感、社会集群、道德、王权、律法等一系列抽象的、但总得来说可以对‘人’、及这个族群所生活的环境的完整概括。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个语境下所描述的、所谓的‘俗世’,其实也是一种抽象概念。 “因此,在我年轻的时候,曾从先贤的智慧中苦苦思索,推测出了一个听来极为离经叛道的猜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笔下的那个‘俗世’,也是一种对于法则的称谓呢?” “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在听到恩师的言辞之时,奥利维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个钝器狠狠地砸中了,沉闷的嗡鸣声在他的耳旁久久不能平息——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不明白老人的意思: 这个在他和一众教廷高层心中所公认的保守派的核心、可以被称得上是最为“冥顽不灵”的、虔诚到近乎顽固的教皇冕下,却早早地在心中埋下了这样一个大胆到堪称“妄想”的、即便是奥利维尔都不敢加以揣度的猜想—— “从逻辑的角度加以分析,这个猜测并无任何不可之处,不是吗?” 老教皇平静地注视着神像的面容,他的眼中充满了虔诚,但那虔诚既不狂热,也不偏激,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眸中流转的波光依旧蕴含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显然,这位老人的虔信发自自己的智慧,在他看来,这番在旁人看来无比偏激的推演,也不过是论证自身虔诚的重要一环,即便在神的面前,他所表现的也是别无二致的坦诚,因为他问心无愧: “我们知道,尽管行踪成谜,但绝大多数的天使仍行走在俗世的边界处——人鱼之主、海蛇之主、独角之主、翼狮之主、骨犬之主、蝎狮之主、朽蛇之主…… “祂们中的多数甚至仍蛰伏于人世,也就是文明世界的西部边疆、达西亚地区,翻阅那些过往的记录,你会发现祂们的伟力,但仔细想想,祂们所表现出的种种能力,真的远超我们这些凡人所身处的位格了吗?显然,并非如此。” 跟着格里高利的思路,奥利维尔不住地连连点头,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随老师学习的那段岁月——一方面,格里高利的言辞中有着缜密的逻辑,他确实无法加以反驳;而在另一方面,在他本人的心底,其实也潜藏着类似的疑惑,使得他不由得专注地听下去: “我们不能质疑那些存在,因为祂们就是天使,这是由圣徒亲笔书写的、也是经由无数先贤印证过真理,自然,祂们与高天之上的那三位都是上主的造物,是同一位阶的存在, “但你亲自谒见了三位天使的本尊,深刻领悟了祂们的至高、至伟,可对比过往的记录,你难道就不会心生疑惑吗?难道不会疑虑,那些位于文明世界的天使缘何而‘虚弱’至此吗?” 格里高利不再言语,因为那结论实在是过于的惊世骇俗了,即便此身已是人世殊胜尊最之躯、无人可以对其加以指责,也只需要令其了然于这在场二人的心中即可: 为什么不可以进行一个假设,即所谓‘俗世’,也是一个完整的法则呢?凡人生于斯,长于斯,而后殁于斯,所谓的“文明世界”,终归为何不能从属于一个独属于“人”的法则呢? 倘若更进一步,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为什么不可能存在一个法则的具象表现——就如同天使与上主那般呢?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属于“人”的“神”,他,或者“祂”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假设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真的“近乎完美”地解释了当前世界的几乎一切现象,以及让其发生、存在的、接近本源的本质,甚至可以部分地对那个早已失落于无尽岁月之前的、仅见于《旧约》的只鳞片羽间的、颠覆了上主之神国的神战加以解答! 奥利维尔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想通了许多事,他明白了奥罗拉这个存在的真正意义;也知晓了为何自己的老师明明近乎无条件地支持学生们的种种改革,却在最为核心的“信仰”问题上始终保持最为坚定的反对态度,仿佛不明白他们的本质诉求。 老人哪里是什么落后于时代的老糊涂呢?即便是现在,他依旧是洞察时局的智者。 但老教皇也明白,改革不是没有目的的乱为,也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无论是达西亚王国的全面改革,亦或是新月帝国的贵族职官改革,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核心诉求,也都有着本国、本文化的独特情形,教廷这个庞然大物自然也不例外: “信仰”,就是教廷的核心与根基。 诚然,实力固然是一切的基石,但信仰上主,信仰《新约》,信仰天使,才是所有卡俄基亚人、乃至于半个西洛里亚世界的人遵奉教廷为正朔的核心原因,也是历代教廷神职人员不断开拓进取,自黑暗时代重建起一个全新秩序的本质原因—— 高天之上的天使们并不需要做什么,祂们不需要给予凡人以赐福,亦不需要为凡人指点迷津,祂们只要存在于那里、受祂们认可的奥罗拉只需永存世间,便足以支撑起教廷众人的信念,而这股信念,才是教廷的真正底色! 奥利维尔想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恩师: “老师,我想我……” 铛—— 但还没有等奥利维尔说下去,悬挂于圣堂顶层的、那个一直静静地陈列在他们上方的、一直以来都仿若装饰品的古老铜钟,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悠长厚重的钟鸣之声! (难得的碎碎念环节:写了这么久,总觉得一章的字数限定在两千字,似乎怎么都不够写,也不方便断章,要不……试试一章三千字?) 第三百九十二章 炽天使 洁白的云层之上,青灰色的巨大苍鹰在风中振翅,黑色的阴影爬上祂的每一片羽毛,将祂的身体再度包裹为一个黑色巨卵,一如奥利维尔第一眼见到祂时的模样。 这个形态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个黑色的巨物在瞬息之间收缩自身,并最终化作一个半径不足一米的漆黑球体,灰色的“根系”自球体内延伸开来,并逐渐将这个球体彻底包裹—— 粗壮的巨大灰色树干自此“破球而出”,苍虬的枝干在树干的中段和顶端舒展、延伸开来,繁密的枝条覆住了那破损的金色圆环的上空,枝桠上抽出有无数片青色的嫩芽,而那每一片嫩芽刹那间舒展开来,成为了一片片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类包裹住的叶片。 就在这繁茂的叶片之间的一根不起眼的枝条上,屹立着一只“仅有”一人高的、青灰色的雄健苍鹰,祂就像是一尊青灰色的雕像一般,默然地注视着树枝下方的金色圆环。 金色的圆环本就已经支离破碎,而在苍鹰的眼下,祂的身上又凭空多出了数十条皲裂的纹路,白色的火舌自裂纹中喷薄而出,又反过来炙烤着这金色的圆环。 白色的烈焰,这本是专属于炽天使的力量运用的形式,但在此刻,失去了一切制约的火焰并没有逸散在空气中,而是将其主宰的躯体化作柴薪、越烧越旺,似是有着刻骨铭心的恨。 而在那本就破碎的金色圆环上,细密的裂纹因白色火焰中蕴含的狂暴能量,而不断地在圆环的表面上蔓延、拓展,似乎要将这早已四分五裂的环体破坏得更加彻底一般。 一声长叹,灰色枝头上的青色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卷曲、枯萎。 在鹰之主的引导下,象征着由生向死的能量化作青灰色的丝线,它们彼此间相互交织,最终如同一匹丝绢般覆住了金色圆环,就像为祂盖上了一层轻柔的云。 白色的烈焰缠上了青灰色的丝线,它们似是要将一切燃尽,但无主的能量终究还是会过度逸散自身——这种没有智慧的原始存在,到底还是不能与受智慧所操弄的存在相比肩的。 在鹰之主的各种精密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下,青灰的丝线终究还是凭借着最低限度的损耗,转瞬间熄灭了这团火焰,并逐渐深入圆环的内部、中和着炽天使体内庞杂的失控能量。 天使的姿态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定式”,对于这尊真名为维萨尔福宁·荷里诺·斐瑟黛尔的天使而言,那展开双翼便足以遮天蔽日的巨鹰是祂;当下的这只堪称“袖珍”的“小鸟”也是祂;自然,祂脚下的这棵浮于云上的巨树也是祂。 无论此身是哪一种姿态,天使就是天使,祂所能调动的法则与能量不会因自己的形体而有所残缺,鹰之主之所以是“鹰之主”,只是因为在诺依创造祂的时候,上主所选择的形态恰好是鹰罢了——诺依可能有着自己的考量,但天使们显然并不清楚这一点。 而鹰之主之所以变换自己的形体,也只是因为那原本的躯体实在是过于巨大了,以至于其虽然可以满足平日里的需要,但显然不足以令祂完成眼下的这一系列精细操作。 “到底还是失算了……” 直到炽烈的能量波动归于平静、金色圆环上的裂纹不再继续拓展后,鹰之主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祂的“眼”依旧不敢放松对于炽天使的观察,显然不会因一时的平静而有所松懈。 “是啊,到底还是失算了。” 枯萎的叶片之中传出细密的窸窸簌簌的细小声响,一条生有两只头颅的纤长黑蛇自林木中现身,祂的一只近似蟒首的头部向下探去,与鹰之主一同仔细观察炽天使的情况;而另一只颈部膨胀的头颅则向后转去,平静地注视着鹰之主的眼瞳,回以同样的神代语言: “谁能想到,在这不到千年的短暂时光里,居然会有第二个如奥罗拉那般的、可以承载法则的凡人,我原以为他能做到比肩格里高利的程度,便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但这就是事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别废话了,抓紧时间干正事!” 但鹰之主显然不想接下这个由自己开启的话题,祂只是轻轻地磨了磨自己的喙。 “要我说,你就是根榆木脑袋,我哪里闲下来了?说两句话也不乐意。” 双头蛇吐出信子,微微摆动身体,将本就扎入树干的尾部向内部深入一些: 即便作为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法则也并非无所不能,其必须要遵循一些基本规则,这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即是创生与湮灭的存在必须达成一种动态恒定——身为阴影之主,祂必须与鹰之主构成基本的均势,而其最为浅显的体现,便是能量层级上的均等。 在自然情况下,这种规则其实并不会表露在物质现实中,因为宇宙中的一切都完整地体现了一切法则的规律,但天使身为诺依的造物,除去祂最后造就的衔尾蛇与炽天使,其余天使的法则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缺陷,这使得祂们所受到的制约尤为明显。 “卡洛琳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了。” 观察炽天使良久,鹰之主突然没有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让蛇摸不着头脑的话。 但阴影之主只是继续注视着金色圆环,反而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原来你也是会说废话的啊——卡洛琳这情况能好转,那才真的是‘见鬼’的大事呢! “说到底,能治好祂的只有两个存在,一是我们的主,二是祂自己。 “指望祂自己是不可能的了,终战之后,祂的意识就莫名地陷入到死循环里了,估计是因为没有主的存在作为祂的锚点,致使那些‘往事’再次缠上了祂,让祂陷入人和神的悖论中,所以归根结底,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主,我们能尽力支撑到那一天就足够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且不论我们都不知道主此刻究竟在哪里,是否已经步入自己期待的道路,单论这家伙目前的状况,只能说……我们也只有尽力了,想办法能撑一天是一天吧。” 枝头上的叶片再度舒展开来、恢复了生机,鹰之主对此没有感受,也没有对双头蛇的观点表达出任何想法,祂只是“思维跳脱”地提出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你说,那个名为奥利维尔的凡人的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凡人?”蛇并没有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祂只是将那只望向鹰的头伏在树枝上: “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呢?小概率的巧合呗?你有时候就是胡思乱想得太过火了——” 说着说着,这位天使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祂猛地又将头抬起,死死地盯着鹰之主: “该不会,你的意思是……这个不太可能出现的‘意外’,可能和‘他们’有关?”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你的心里真的会觉得这之间没有关联吗?” 鹰之主立刻反问了一句,祂并没有因为蛇的注视而转移视线,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在卡门和提图斯的一生中,‘胤’的人并没有现身,而是让他们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毫无疑问,凌胤一定事先和主达成了某种约定,才促成了这种局面的出现。 “我不相信他们会放任这么一个即便微小、但仍有可能不受控的威胁因素,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母星上——更何况,在生命的最后五年间,当卡门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想要在达西亚寻求破局的可能性时,萧梦知就这么‘恰好’出现在了达西亚。” 阴影之主只是不愿思考,但当鹰之主提及这一点时,祂也陷入到了思索之中: “我记得,奥罗拉曾简单提到过,在二十多年前,达西亚曾出现过一个非常类似于萧梦知的存在,但因为后来没有找到相应的证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鹰之主的眼中划过流光,显然和双头蛇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可仔细想想——帮助有潜力的文明,在不改变对方文明的历史进程和发展进程的情况下,适当提点可以推动历史的人物,并在合适的时机悄然退出,不正是他们的行事风格吗?” 阴影之主没有回答,但祂却已经再度爬伏在枝桠上,显然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祂们一边观察着炽天使的状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 可变故往往就是这么出现的,一个隐隐约约的、似是女性的声音闯入二者的对谈中: “诺依……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两位天使实在是太过熟悉这个声音了,但当祂们真的听到这个声音时,二者却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那个理论上早已沉沦于幻梦中的炽天使! 下一刻,面对这一变故,阴影之主立刻将身体从枝头垂下,万千阴影布满金色圆环: “维萨尔福宁!” 不需要阴影之主的提醒,鹰之主也在同一时间振起双翼,青灰色的丝线将炽天使包裹。 但在下一刻,炽烈的白光将漆黑的阴影驱散,把青灰的丝线焚烧殆尽,那爆发的能量之庞大,近似于当前环境下,一位天使倾尽全力所能迸发出的能量风暴! 即便是两尊天使,也因此被逼退了数千米的距离,但也正是因为祂们的反应迅速,使得爆发的能量被局限在了一个有限的场域中,没有对西洛里亚产生什么影响。 呜—— 沉闷的长号声从金色圆环的体内发出,响彻天际的号声让二位天使当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是唯有在宣告上主降世之际,炽天使才会奏响的礼敬! 那一天,纯白的圣光笼罩了这个世界的天空,绝迹于遥远神代的神迹再度降临于世间。 第三百九十三章 圣堂的钟声 铛——! 第一声的钟声是那么的沉闷、滞涩,那通体遍布绿色铜锈的古老铜钟就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它承载了近千年的厚重历史,终于在一生中的最后时刻,完成了自己最初的使命。 铛——! 绿色的铜锈被声浪震落,钟体内部的锤体结构也逐渐变得灵活了,清脆悠扬的钟声响彻山巅,落在每一位修士的耳中,来自高天的震撼沁入他们的心中,使得每个人都望向圣堂。 “怎么回事?现在应当不是敲钟的时刻才对,难道是维护钟楼的修士出了什么纰漏?” 听到了钟声的奥利维尔,下意识地以为这钟声是源于四座教廷钟塔,因为自他进入教廷以来,所听到的便只有来自钟塔的报时钟声,所以他本人根本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其他。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起身仰望圣堂的天花板,“不对,难道是……圣钟?” “是圣钟,你的猜测没有错。”就在奥利维尔看向上方的同时,老教皇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已经先奥利维尔一步地将自己的精神力向外界延伸,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圣钟……可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个古董真的还能敲响吗?” 奥利维尔知道老师已经先行加以探查了,便没有多此一举,而是下意识地开始了思考: “且不论那个老古董是否真的有用,我们早些年确实也探讨过几种对于圣钟的处理方案,可最终也只是继续把它悬挂在圣堂上层,让修士们负责最低限度的维护工作,根本没有、也不可能为圣钟专门修建一个用于计时、报时的机关,难道是哪位修士不慎敲响了它?” 当然,话虽如此,其实这个猜想连奥利维尔自己也不相信—— “你觉得这种程度的响声,是可以用‘不慎’一词便足以随便加以概述的吗?更何况,一次姑且算作是‘意外’,迄今为止,圣钟已经敲响了五次、且根本没有停下的可能性。” 格里高利缓缓起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更何况,圣钟旁根本没有人。” 没有人?! 奥利维尔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了,圣堂之上的那口钟究竟是何人所铸。没来由地,他想起了自己唯一记得的那句、由天使宣断的箴言——“圣灵已临凡”。 但奥利维尔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这些猜想,因为它们当真过于荒诞不羁了,实在不足道也。 一声声悠扬的钟声仍回荡在教廷的上空,自圣堂之外,传来了喧嚣的嘈杂声,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修士们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聚集在圣堂外,想要得到教皇冕下的解答。 只是出现了一次意外状况,他们竟会如此的坐不住,不思考如何处理自己的职责,也不思索如何处理突发状况,而是打扰教皇的祝祷,身为教廷的修士,这实在是太不沉稳了。 如此想着,奥利维尔不由得紧锁眉头,转身走向门口,想要处理这一小小的情况。 但还没有等他向前迈出几步,一名修士猛地推开圣堂大门,快步跑到他的面前: “猊下,主官阁下,请移步至室外——天空,天空出现了未曾见过的变化!” 天空?奥利维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但他记得,这名修士是封圣厅的高阶神官,也是一名做事踏实、向来不敢信口雌黄的人,他只是略作思量,便走向圣堂大门: “这么多年来,天空不就是那片天空吗?天使护佑的高天还能出什么问题不成?我和你出去一趟,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如果只是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事,我可要好好地训斥你们了。” 奥利维尔转过身,在对老教皇点头示意后,便随着那名修士一起走出圣堂。 但在看到那片纯白的天空时,这位方才觐见过天使的封圣主官,还是不由得屏住呼吸: 无垢的白色遮罩了无垠的碧天,掩盖了太阳的光辉——那不是世间的物质,它似乎是一种最为纯粹、最为原初的“概念”,它的“质感”仿佛比云朵厚重,又好像比雪花轻盈,它的“白”,是一种绝对无瑕的纯粹,其间不掺杂一丝杂色,也没有吸纳任何的杂质。 奥利维尔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在那绝对的“白”之中,有着能量层级远超高等超凡所能调动、甚至远超其想象的“圣光”——那是最纯粹的光元素,是传说中最接近星灵的、最几乎纯粹的的能量,也是无数超凡者穷极毕生所追求的存在。 在他的感知中,这种能量仿佛触手可得,但奥利维尔也明白,这无边无际的柔和圣光比之天边的云朵还要飘渺许多,而这种层级的能量也绝不可能是某一个身为超凡的凡人、亦或是某一个不为人知的俗世团体所能掌握到的存在: 如果有这种实力,它为何不横扫西洛里亚全境呢?只是用作这种场面,虽然确实让人感受到了万分震撼,但却根本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如此决断。 说实话,这种超出凡人想象极限的情景,即便称其为神迹也是不为过的。 难道,当真是圣灵降世吗? 看着天上的这一幕,奥利维尔的心中闪过了许多念头,却还是想到了那个自己认为颇有些荒诞不羁的想法,但没过多久,他还是立刻将思绪拉回现实,紧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目前看来,这种异象看似不会造成什么不利影响,但他不知道其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一时间也不明白究竟应该怎么处理;可他知道,无论是信口胡诌还是依托经典,自己都应该先稳定住教廷修士们的情绪,再想办法组织人手,尽可能地查清楚造成这些异象的原因。 但奥利维尔也只是凡人,他在不久前所经历的一切中,实在是接受了太多的信息了,而这其中的许多信息,甚至足以颠覆他的世界观,这些都使得他应该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 话虽如此,眼下的情况又由不得他推脱,毕竟如果他这个封圣主官不主持局面,岂不是就要把这一切推给教皇了吗?这属实是不应当的,可奥利维尔的脑袋也有些昏沉,他不敢贸然说出些什么,因为他更明白,一旦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事项,只会让现状更糟。 陷入思索之中的奥利维尔并没有意识到,圣堂的圣钟敲响了十三次后,一切归于平静。 环顾四周,他在人群中看到马里乌斯——自己的师兄,也是他最为信任的改革同志。 奥利维尔迈步走向对方,想要和他商议一下接下来所应当采取的方案,同时简述一下自己在谒见天使后所得到的信息,以免双方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奥利维尔,先回圣堂来,我有些安排。” 但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一只枯槁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是教皇的右手。 “老师?” 奥利维尔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老人,老人平静的眼中似有光彩流转,显然心中有了打算。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老师,不由得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位身着华服的男人,微微颔首致意,马里乌斯应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点头致意,并开始吩咐侍立在周围的星象术士们。 “老师,如果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也必不急于这一时啊?” 在满心的困惑中,奥利维尔跟随着格里高利再度步入圣堂深处,厚重的大门在他的身后阖上,将他与外界分隔开来,也将一切的秘密锁在了圣堂之内。 但还没有等他表达完自己的想法,当奥利维尔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神像上时,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摒住了自己的呼吸: 神像的形象发生了改变—— 奥利维尔记得很明确,它原本的面容只有着粗浅的五官轮廓,没有一丝指向性特征;可现在,神像的轮廓变得柔和,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一个神情中带着悲悯的秀丽女性。 从常理的角度加以考虑,这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情况——自圣子与圣徒亲手雕刻了这两尊神像以来,近千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动神像,即便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而现在,这种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却确实地出现在了奥利维尔的面前。 “是圣灵降世,奥利维尔。”老教皇平静地说出了这个论断,斩钉截铁: “从未敲响过、甚至不知其作用的圣钟鸣响十三声,凡人所不能改变的神像自主发生变化,天空中布满不明来源的圣光……更不必说,奥罗拉卿就是在这种极为微妙且关键的时刻,动身前往了达西亚地区,而鹰之主更是亲口承认了圣灵临凡的事实。 “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圣徒卡门于《旧约》的最后一卷、《达西亚行纪》中作出的预言,正在此刻、在我们的这个时代成为现实—— “‘凡神圣者,有三之数,其一为圣主,行于过往;其二为圣子,行于此世;其三为圣灵,行于未来。此即三位一体,及圣灵临凡,诸不善者皆见理,尘世归正。’” “可是,这……这又怎么可能呢?” 面对着接二连三的、足以动摇人世界观的信息,奥利维尔其实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此时只是在被动地接受这些信息,尽己所能地及时作出反应,也就是依据常识性思考进行回答。 但老人只是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其实也不想这么思考,好像要把一切都归咎于神迹。 “但如果仔细地去思考奥罗拉卿这段时间以来的动向,她极有可能真的是依照这个逻辑去行动的。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即圣灵的降世会为这个世界带来剧变,而这个变化的到来绝不会在遥远的未来,甚至可能会很紧迫,已经容不得我们再慢悠悠地行动下去了。” 听到这句话,奥利维尔终于明白老师的意思了,他下意识地握紧双拳。 “我会昭告教廷,你已谒见天使,并获得了祂们的认可,你的圣性与奥罗拉卿等阶,如今的圣钟鸣响、圣光漫天,都是法则对于你的认可——而你,将成为下一任教皇! “改革,是可以且必要的,如果不是因为这种突发状况,我其实并不介意你和马里乌斯的这种激进举措,虽然它们会让教廷这个庞然大物陷入内部矛盾的境地,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挫伤教廷的根基,但对于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说,这种激进或许是一种必然的经历,因为只有亲身经历了激进和保守,才能更好地领悟‘度’的存在。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改变,改革依旧是必要的,但却绝不能像你们之前所采取的那般行动,将本就存在、但始终隐藏在表面下的新旧思想、派系的矛盾暴露出来,将之激化为明面上的派系争锋和权力斗争,情势已经不允许我们再这么做下去了。 “奥利维尔,你是封圣厅的主官,虽然是年轻一代的少壮派,但也代表了我这个老人的意志,所以你和马里乌斯的动作没有受到太多阻拦,现在,我需要你以这个身份从我手中接过权力,弥合已经浮出水面的利益冲突,再从马里乌斯的手里接过改革的主导权!” 老师的话与奥利维尔的猜测一模一样,如果仅仅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他当然不想这般“背叛”马里乌斯、这位自己的同志与兄长,但他已经谒见了天使,并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自然,一切便已经由不得他本人的意志了。 年轻人的那双手的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但最终,奥利维尔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正视面前的神像: “是的,老师,我尽力……不,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原本,奥利维尔只是想弥合老师与兄长之间的矛盾,可当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时,他却走到了马里乌斯的对立面,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加以拒绝,一切都回不去了。 历史的发展是有其脉络的,如果没有今天发生的这件突发状况,在那并不遥远的未来,奥利维尔与马里乌斯之间的斗争依旧会爆发,这与二人的私交、或个人情感无关,他们都是枢机卿、位于教廷权力结构的最高层,他们立场便已经早早地决定了彼此的命运。 但历史也是充满了巧合的,不要说是马里乌斯了,即便是格里高利教皇,也不曾想象到,这一天居然会因为这种充满了意外与未知的神迹而提前到来,打乱了他们的一切步调。 (碎碎念:这章有些长,本来想拆成两章先后发出来,但之前说过要试试增加篇幅,拆开发有些像是在打自己的脸,当然,更重要的问题是,我实在不想多想一个文章的标题了。 另,最近终于能轻松一点了,可以再试试恢复日常更新了,希望一切顺利,嗯,一定能做到的,大概。) 第三百九十四章 现身 “与之前的几次数据相比,学院测算的数据也是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吗?” 精神矍铄的高瘦老人站在坎特伯雷大教堂正门外的广场上,一边翻阅手中的几张表格,一边向那名走向自己的年轻学者开口提问,神情中带着几分焦虑与疑惑。 “根据黛娜院长刚刚测算的结果看来,空气中的元素量并没有出现骤增或骤减的情况,报告的左侧是观测组通过仪器观察到的数据,右侧是数理学院的测算数据,请您过目。” “嗯,这已经是大学士阁下提供的第四组数据,还有数理学院的黛娜院长所提供的数据从旁作证,确实不太可能出现计算错误的情况,可问题在于……” 坎特伯雷主教严肃地比照这几份文件的数据,神情却是越发的严肃: 原因无他,但凡是一位超凡者,都能清楚地从这片天空中无垠的白色光幕之中,感受到密度惊人的纯净圣光,且不论生成范围如此之广、密度如此之高的圣光,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王国自然有这个能力——便是其所需要的能量,也是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 根据主教的估算,若想生成这种量级的圣光,便是让空气中的元素量骤降一半,也不无可能!但他本人却并没有产生类似的感知,学者的观测仪器也应证了他本人的这种感知。 这就很让人感到惊诧了,毕竟,产生这种现象所需的巨量能量,究竟从何而来呢? 但坎特伯雷主教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一名王国高层,眼下需要他关注的事务太多了,这种学术问题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即可,至于原理,则是学者们需要钻研的课题。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学者: “具体的分析我已经看了,我对莉莲大学士与黛娜院长的结论并无意见,但眼下依旧是特殊情况,还要烦请莉莲阁下在这段时间多操劳一下,保持同王宫和法师学院之间的沟通。 “毕竟,即便让信使昼夜不息,在王宫与教区之间往来一趟也需耗费数小时,紧急通知总是需要在第一时间知晓的,待到此间事了,我一定会亲自拜访阁下、并给予足够的报偿。” “都是为王国服务,报偿什么的还是言过了,如果没有其他吩咐,请恕我先行返回。” 听到主教的话,学者显然松了口气,他向这位老人微微躬身致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主教长舒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文件交给迎面走来的年轻修士:“信使做好出发准备了吗?” “十五分钟前,在我向信使传达您的命令后,他便立刻上马出发了,主教。 “他所骑乘的是最快的战马,估计就在我向您汇报的当下,他已经能够远远地看到一些王城的轮廓了。” 修士接过对方递给自己的文件,立刻汇报了坎特伯雷主教最关心的问题。 “很好,行动都很迅速,看来你们都没有落下平时的修习功课。” 老人颇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心中悬起的石头也落下了大半,“圣堂那边的情况呢?” “请放心,圣堂处的安排也已布置妥当,”修士将文件妥善地放入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 “正在展览区域参观的民众已经被疏导到大教堂,虽然仓促,但当值修士和见习修士已经为他们准备了圣餐,并安排他们稍后前往二楼的藏书区阅览藏书,短期内不会出现骚动。 “至于存放圣物的圣堂,目前已安排了额外四组当值修士,他们将以两人为一组,在圣堂内部进行巡逻,以防圣物与法则之间产生联系、造成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 “此外,根据您的要求,我联系了驻守教区的王城守备军,他们已经调拨了精锐部队,正在赶来增强圣堂守备力量的路上——有了他们的帮助,教会骑士的负担也能减轻一些了。” 修士的话音未落,一支百人规模的连队便已经出现在教区正门,他们以整齐划一的步调、大踏步地小跑到大教堂前百米处,这才沉默着停下了步伐。 为首的年轻军人快步离开队列,大步来到坎特伯雷主教面前,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并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证件,主动出示给对方: “应坎特伯雷主教的求援申请,王城守备军团第五团派遣下辖第二连队,前来支援坎特伯雷教区的守备工作,我是连队长马特,这是我的身份证件,请主教阁下过目。” “感谢您与战士们的及时支援,马特阁下!” 主教认真地核实了身份证件上相关信息,并以标准的姿态回以对方相同的军礼。 事实上,如果单论坎特伯雷主教在王国政治序列中的次序,这位老人的地位之高、权势之隆,其实不必对一位只是身为中等军官层级的连队长如此郑重—— 在国教推选出圣女之前,坎特伯雷主教身为信经派主教的领袖身兼圣女权柄,虽说没有太过夸张的权势,但在王国的政治序列中是仅次于国王、高于大执政官和军团长的信仰表率; 当然,在阿加莎获得信经派主教全票赞同、已经切实地接过国教圣女的身份和权柄后,坎特伯雷主教的地位虽不如此前那般,但其层级也与大执政官、军团长、舰队司令相同。 但老人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倨傲,他之所以能够从一介平民出身的普通修士、一步步地成为如今的信仰表率,所依靠的向来都是自己平等待人的修养、态度谦和的涵养、思虑周全的智慧、以及处变不惊的淡然,从而使他得以团结信经派的各主教区。 “主教阁下不必如此谦逊,眼下情势不明,战团长正在和各连队长进行紧急军议,我所指挥的第二连队只是第一支赶来支援的部队,稍后还会有其他部队支援教堂区。” 马特将证件收回,做了个手势,第二连队的军人们立刻聚拢过来: “因此我认为,可以安排四支小队,配合圣堂的当值修士和教会骑士的守备任务;另安排三支小队,负责大教堂外的守备任务;至于余下三支小队,则在主教堂的周边区域进行小范围的巡逻守备任务、并和之后就位的部队进行任务对接,主教阁下以为可否?” “自然是可以的,您是军人,这种事当然要参照您的意见,我不做干预。” 坎特伯雷主教笑着摇了摇头,走向主教堂的一侧偏门处,“既然您已经安排好了,还请您和负责卫护圣堂的战士们随我从侧门进入,毕竟圣堂不同于其他场合,在处理关于所保管的圣物的问题上,有许多必须要遵守与注意的情况,我还是要稍微唠叨几句的。” “麻烦主教阁下了,只是……为什么要从侧门而入,是有什么规矩吗?” 马特看向身后,对士兵们做了几个手势,四十名士兵立刻从队伍中走出,跟上他的脚步,而其余士兵则原地散开,三人一组地开始进行既定于大教堂外的任务。 “您说笑了,让尽忠职守的王国军人走侧门,哪里有这么古怪的规矩呢?不过是因为我们将参观的民众暂时安置到主厅之中罢了,如果让他们看见全副武装的军人走进大教堂,只怕会让民众本就有些不安的内心陷入更大的动摇,所以我才会如此安排,还请各位见谅。” 主教推开门,将身体侧向门旁,自然地向马特和诸位士兵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年轻的军官沉吟片刻,也明白了老人的思量,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并在向对方做出同样的姿态、以表回敬主教的礼数后,便踏步迈入大教堂的侧厅: “主教阁下思虑周全,我们在这种情况确实不应大张旗鼓,看来我仍有许多需要学习。” “马特阁下谬赞,我这个老骨头可没有什么值得学习地方……” 老人笑着自嘲了两句,走到军官的前方,便要引领众人沿着不远处石质阶梯前往地下的圣堂,但出乎主教预料的是,回应他的并不是那位军官,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坎特伯雷教区的驻军不是一直驻守在外围区域的吗?怎么今天突然进入大教堂了?而且,看样子,你们似乎是要去圣堂?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殿下?”坎特伯雷主教对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了,老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那位立于门外的声音的主人、那道灰发的倩影。 士兵们都愣了一下,但他们身为驻守坎特伯雷教区的王城守备军,自然都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无比清楚,纷纷下意识地转过身、列队两侧,向灰发的女子敬礼:“参见殿下!” “嗯,都放松些,不用太过拘谨了。” 阿加莎的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她只是穿着一条并未进行过多装饰的青色长裙,在肩头披了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就像是一名普通的王国公民。 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包括主教在内的每一个人,都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无论他们是实力何等精深的超凡者,竟没有一个人觉察到,阿加莎究竟是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甚至于,即便他们此刻正面对着对方,也分毫不能感知到这位殿下的存在,仿佛她已与自然融为一体! 第三百九十五章 神迹 阿加莎信步从士兵们分列的队列中走过,径自来到坎特伯雷主教和马特连队长的面前,神色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眼底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惊讶。 “殿下,您不是正在塞西亚主持教务吗?” 待到对方走到自己的面前,老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他却没有注意到阿加莎的问题,而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纵使阿加莎向来不会端着什么姿态,但她所拥有的身份、地位和权势,是任何一位关心王国政坛动向的人都不能、也绝对不会去忽略的: 可能不会有人关心现任洛斯侯巴里特的行为,但除了埃文公这样的制定规则的王国高层、或是一些丝毫没有政治意识的白痴,但凡是意识清醒的高官,都能从“阿加莎今天进行日常祷告的时间是否推迟了几分钟”一事中,解读出几十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内涵。 更不要说坎特伯雷主教因为职责原因,要同阿加莎保持日常性的联络了,在这种情况下,本该位于塞西亚地区的阿加莎突然返回本土,而他本人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已是严重失职! “我?只是因为有些事务需要我返回本土处理罢了,我也是刚刚才抵达教区的。” 阿加莎只是信口回答了一句,当然,无论是她还是坎特伯雷主教,都不认为这句回答有任何的可信度,因为她的意思很清楚——阿加莎当然有些不得而知的理由,且她并不想说。 显然,阿加莎并不在乎老人是否在意自己的答复,毕竟对方只是需要一个回答,而她给出了一个解释,因此她并没有看向老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军官: “我记得……你应该是王城守备军团第五团的马特连队长吧?” “是,属下是第五战团第二连队的马特,殿下居然记得我,属下铭感五内!” 军官听到阿加莎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又敬了一个礼,显得是那么受宠若惊: 连队长是王国军队中的中层军官,对于许多士兵来说,能够成为一名连队长,就是一名士兵统兵、用兵的能力极限,也是他们毕生的追求了;但对于阿加莎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她所要接触的人是那么的多,其中不乏高官,一名连队长的名字,实在不必浪费心思加以记忆。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我自然会去记住每一个曾见过的人,不必如此紧张。” 阿加莎摇了摇头,虽然她的神情不变,但却能让人听出其中的关怀与笑意。 待到军官放下手,她才再次重读了一遍自己方才的问题,“我记得,陛下曾诏令军队不得擅入坎特伯雷教区,即便是驻守的军队也只能驻扎在外围区域,你们怎么会进入大教堂?” 国教事务从属于王国官方,主教区的一切政务都需要上报政务院、并在执政官的管理下进行开展,这是达西亚一直以来所奉行的国策,但历代国王都允许一定程度的教务自主权,“军装不得入教区”的规矩也是这一理念的具象表现——当然,也是为了防止教权干预军权的情况出现。 “现在是特殊情况,情势紧急、到处都缺少得力人手,是我请求驻军进入教区分担重要防务的。”面对这个问题,马特身为驻军军官,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由主教进行回答: “殿下可能已经知道了,无边无际的圣光遮盖了天空,我们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这种情况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清楚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 “更为重要的是,圣堂中存储的诸多圣物、尤其是那些圣子时代留存至今的圣物,都发生了不明原因‘异动’和法则的共鸣、冲突,这些情况中不乏恶性事件,许多没有防备的当值修士都因此而负伤、被送往病房进行救治,甚至连一些教会骑士都挂了彩。” “圣光?啊,也是,对你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无妄之灾啊……” 阿加莎听到坎特伯雷主教的解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头,仿佛是第一次直面漫天的圣光一般,露出了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喃喃自语着。 看到阿加莎的这副姿态,老主教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从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阿加莎的存在时,这位殿下的状态与其说是“疏离”或是“清冷”,倒不如说是“漠然”,准确的说,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于她来说,这种足以令无数人提心吊胆的大事,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不值得她费神关心。 “也是,我确实有些疏忽了。”阿加莎低下头,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她似乎终于想通了些什么,转过身,看向年轻的军官: “马特连队长,我需要一张制式弓和一支箭。” 马特不知道阿加莎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的缘由,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第一要求,他没有多嘴地提出自己的疑问,而是看向了阿加莎身后的队列: “金,把你的长弓和箭筒取下来,交给殿下。” 站在道路右侧队首的军人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到阿加莎的身边,解下了挂在背后的制式长弓、和系挂在腰侧的箭筒,递给阿加莎,并在一个干净利落的敬礼后,快步回到队列前方。 “感谢你的理解,第三队的金队长。” 阿加莎轻车熟路地将箭筒系挂在腰侧,左手握住弓把,掂量长弓的重量,并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轻捻弓弦,感受这张弓的整体状况——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达西亚军人统一使用的都是这种统一制式的长弓,阿加莎并不需要进行过多的检查。 站在她身后的马特虽然本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阿加莎如此熟练的、如同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的行动,又用眼角的余光觉察到坎特伯雷主教的眼神后,还是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拈弓,搭箭。 即便有些年岁没有接触弓箭了,但对于阿加莎来说,这一系列的动作依旧如同吃饭、祈祷般的日常动作那样流畅,丝毫没有因岁月的流逝而蒙尘。 阿加莎缓缓呼气,将箭矢瞄准天空,左手推动弓把,把整张长弓拉至满弓,而后—— 一道银色的流光射出,如同逆飞的流火刺入天空! 不多时,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之中,遮蔽了天空的圣光中出现了一个天蓝色的圆形孔洞,以那个小小的空洞为中心,洁白的圣光仿佛水面上漾起的涟漪般,不断向外荡开。 如同落在掌心间的冰雪消融一般,顷刻间,笼罩着天空的无边圣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它们自始至终都只是众人的幻觉,而今,梦醒了,幻象也该褪去了。 紧接着,没有任何的征兆,炽烈的光在天空迸发! 耀眼的光芒褪去,由红至蓝,各式的色彩在密布于空中的云朵间晕开,好似一位孩童打翻了手中的颜料盘,将各种各样的色彩毫无章法地泼洒到白纸上。 终于,一缕阳光刺破了天上的云,柔和的光擦去云朵中的色彩,让一切都回归正常。 那短暂的一幕实在是太过令人震撼了,以至于不仅仅是在场的人们、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西洛里亚人都陷入到难以置信的状态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良久,包括坎特伯雷主教和马特在内,在场的众人无不以一种极度惊诧的目光看向阿加莎——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阿加莎射出了那一箭之后,二者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极为紧密的联系! 但阿加莎就像是没有意识到人们的目光一样,她凝望天空,直至天空的阳光令她感到有些刺目时,才缓缓地低下了头,看向手中的长弓: 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发展,至少,在那场爆炸发生以前是这样的—— 阿加莎能够很明确地感知到,在那支以箭矢为形的流光驱散圣光、即将突破大气的那一刻,它失败了,另一股力量阻挡了她将自己的力量投射出这个星球的想法。 那是一股非常独特的力量,它的本质也是星灵,甚至于,操纵这股能量的灵魂波动也让阿加莎感觉非常熟悉,它很像是自己的延伸,又有些类似于布兰达的意识波动,但阿加莎也能够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波动绝对不属于布兰达,更不可能属于自己。 相似的灵魂波动,意味着对方的本源与自己极为相似,而对于她们这个层次的存在来说,所谓的本源只可能是一种“事物”,法则。 阿加莎大约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了——那是诺依逝世前一直心心念念的、胤帝国的第四十一个支族、星空支族,也是自己理论上的“后裔”。 比自己的年岁还要年老、阅历也更加丰富的“后裔”? 在阿加莎的脑海中产生起这个念头后,她只感觉到一种哭笑不得的荒唐,更何况,那些“孩子”真的会承认自己,承认这个未曾蒙面、也没有承担过抚育之责的“母亲”吗? 阿加莎不想去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哲思,至少她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更何况,从那股力量中,她也明白了许多更为重要的信息: 凌胤确实给予了阿加莎远超她预期的自主权,但为了她考虑,在一些底线问题上,他们依旧不敢放松——这一次,为了避免如同上次的失败,凌胤布置了诸多安排。 第三百九十六章 见证者 当她还在漫无目的地漂浮于法则空间之中时,阿加莎就已经想了许多、许多。 对她来说——尽管对方并不知晓——艾尔弗雷德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对于自己的这位血亲,阿加莎的心中怀抱着极为复杂的感情,依恋、负疚、同情、担忧、以及近乎病态的执着…… 这种种的情感并不能单独地以“亲族”“血缘”而论之,毕竟霍华德并不是一个小规模的家族,哪怕仅论直系血脉,阿加莎也有四位兄长,更不要说她的母亲安妮王后,还是现任玖兰侯卡特的妹妹,阿加莎不可能、也没有兴趣关心多不胜数的血亲。 其实,如果从理性的角度考虑,阿加莎知道,这是“同法则主从相吸”原理的一种具象化表现。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艾尔弗雷德又为什么会拥有星空法则的从属部分,阿加莎其实也大致能够猜到——毕竟世间的一切并不会如计算的那般、依照既定的轨迹完美无缺地运行下去,即便是神明、甚至是那位无有漏算的华翎幽,也不能否认那小数点后数十个零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概率,否则这个宇宙也不会有诺依的诞生,更不可能有凌胤的降世。 从阿加莎的角度看来,她很喜欢这个于她而言近乎美妙的巧合,也很享受她因艾尔弗雷德而产生的种种情感,哪怕是因为对方而不得不做的一些荒唐事,当然,阿加莎也甘愿如此不理性不仅仅是因为艾尔弗雷德是她的“锚”。 可话又说回来,阿加莎享受这种“不理性”,甚至甘愿为此做许多“蠢事”,不代表她真的可以因此而为所欲为——有人愿意为她的所作所为兜底,这点不假,但这不意味着她不需要为此付出代价,因此她必须是有人性的神,以理智驾驭情感。 所以阿加莎很认真地再次回忆了一遍诺依的记忆,在法则的空间中一次又一次地模拟天使们的法则,并在脑海中推演诺依在逝世前为自己制定的种种方案,依照自身灵魂的状态选取了凌胤他们可能采取的方案,并计算出对方可以允许的范围。 因此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能够做到什么,至于那满天的圣光,自然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当然,也是“他们”所默许的。 阿加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来到那位名为金的小队长面前,解下腰侧的箭筒,与手中的长弓一齐交还给对方: “感谢您的协助,我的事已了,在此将您的武器完好地交还给您。” 阿加莎的声音将在场众人从极度的震惊中拉回现实,他们看着这位殿下,默然不语——只一箭,便贯穿、并驱散了那漫天的圣光——要知道,足以产生如此规模、足以颠覆人间的圣光,已不啻为神话中的神迹,而阿加莎的行为,更无疑为另一神迹! 阿加莎成为圣女已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但就如王国历史上的前两位圣女一般,这位殿下就任圣女一事实乃众望所归,六公国的民众共同推选这位殿下并非因为她的王室身份,而是因为她的品行;而主教区联席会议能够全票通过推选阿加莎为圣女的提案,并非没有受到各方的政治压力,但各主教区之所以能全票赞同,其本质也是因为阿加莎的品行与最广大的民意。 当然,无论是在成为圣女前,抑或是在成为圣女后,阿加莎的行为并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她依旧只是居住在各地教堂的寻常寝室中,往来于王国的每一寸土地、帮助每一位需要帮助的民众;人们不关心阿加莎的一些政治举动,毕竟她不仅是国教圣女,更是王国公主,这是可以被接受的,而她也用切实的行动证明了,自己没有辜负万千王国民众的信任。 而这同样也说明了一件事,即人们之所以推选阿加莎为圣女,是因为她本人的德行,是因为只要阿加莎存在于此,她的一言一行就足以团结并代表所有人的意见,人们眼中的阿加莎,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寻常概念中的“圣女”。 但在在场众人的眼中,阿加莎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似乎需要人保护的圣女,她的身上有着上古时代、卡俄基亚时代的圣子与圣徒们的身影——“圣女”一词中的“圣”,是可以与神明沟通、创造神迹的圣性! “殿下,您这是……?”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坎特伯雷主教,但即便是这位老人也犹疑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怎么说。 “主教,马特连队长,我以王国政治序列次席的国教圣女之名义宣告,此次圣光遮天为炽天使走向号角之声的余波,纯白的圣光为炽天使的标志性能量形式,无需多加解释,具体可以参考《旧约》中的相关记载。” “也就是说……” 不止是主教,就连马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余下的军人们虽不知道阿加莎的意思,但也感受到了二人神情中的凝重—— “是的,一切关于‘天使’的事件,都是绝密级‘神话’记录,虽然这次事件所引发的现象已经为全西洛里亚人所见了,但相关原因仍要根据对于绝密级‘神话’记录的规范,加以报告,并在核实后归档封存。 “马特连队长,你在返回驻地后,要立刻向第五战团的最高长官汇报此事,并与在场的四十位王国军人普及‘神话’记录的保密规则,对他们进行绝密级别的保密训练。 “诸位,须谨记——一切‘神话’记录都是王国特级保密信息,事关王国最高安全事项,一切人等,不得有丝毫怠慢!” “您的意志!” 阿加莎向来都是以温和的态度待人接物,因此在看到她这么一反常态的肃然姿态时,即便是不明就里的普通士兵,也能从中意识到这份不容忽视的严肃,纷纷下意识地立定敬礼,以最严肃的态度向阿加莎答道。 “嗯,此间诸事已了,还请马特阁下召集士兵返回驻地,立刻将此事上报,如有需要核对的问题,还请与教区沟通。 “我眼下尚有些亟需处理的要事,要立刻同主教阁下进行处理,还请恕我不能远送诸位,失礼了。” 阿加莎展颜一笑,微微点头致意,用双手紧了紧大氅系在胸前的绳结,转身进入大教堂内。 坎特伯雷主教也在一段简短的致歉与告别后,转身跟随阿加莎的脚步进入大教堂内,并顺便关上了门: “殿下,您确定这次的异象是因为炽天使吹奏号角时产生的余波吗?” “怎么,您老人家也不相信我了?您见我几时信口开河了?” 阿加莎头也不回拾阶而下,老人却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笑意,仿佛二人正在用些无关的话题彼此打趣。 “殿下这才是消遣我吧?自我们相识以来,您甚至没有一次夸大过事实,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 老人看似年迈,却始终都能跟随在阿加莎的身后,与她保持两步的距离,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迟疑: 他们都很清楚,炽天使不同于其他天使——哪怕是最为神秘的衔尾蛇,也有祂自极西的海渊中沐雷蜕皮的记载——这位天使从未在人间现身过,人们对其的唯一了解,只是圣徒卡门于《旧约》中提及的三言两语,而那位圣徒也说得很清楚: 号角鸣奏,圣光弥天,届圣灵临凡日。 对于有资格接触‘神话’信息的高层来说,圣徒卡门所着的《诸国见行游纪》有着极为与众不同的意义——在充满未知、凡人不能揣度天使等神迹的存在时,《旧约》就是唯一正确的,详尽记述了天使之权柄、神迹之本真的真理! 自然而然的,如果阿加莎肯定地认定今日异象为炽天使的神迹,坎特伯雷主教也只能产生这个大胆的猜测: “您的意思是……而今之时,已是圣灵临凡的时刻?” “当然,而且我知道那个所谓的‘圣灵’究竟是谁,你稍后自然也会知晓的,不要着急。” 阿加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她显然并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多做无畏的纠结: “好了,圣灵的话题到此为止,我们没有必要为此浪费口舌,我返回教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种琐事的。” 琐事……主教只觉得呼吸一滞,从阿加莎的语气中,他只能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耐烦和虚无感,仿佛对方真的不觉得这个问题是那么的重要,这也让主教的内心大致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因此,他也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那么,殿下是想在圣堂中做什么呢?” “去取一件东西,一件我本应该几年前就获得的东西,”阿加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甩去心中的杂念: “我的圣女佩剑——这是王国最为重要的圣物之一,需要坎特伯雷主教从旁见证,所以尽管匆忙,我还是找到了您。” 圣女殿下要拔出她的佩剑了! 听到这句话的老主教不由得振奋了精神,也不再关注关于所谓圣灵的话题: 所谓的圣灵到底还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即便自己知晓其身份,按照阿加莎的意思,对方应该也不希望自己暴露其身份、或是按照她不愿意的方式暴露其身份; 但圣女拔剑的意味就截然不同了,这意味着阿加莎摆脱了一直困惑着她的迷惘,也意味着她通过仪式,取得了完整的圣女权柄与宗教象征! 第三百九十七章 拔剑 阿加莎快步走下楼梯,她穿过圣堂的大门,踏过大厅中央的长廊,直至圣堂深处的圣库前、径自推门而入。 沿途的诸位当值修士、教会骑士们无不惊讶于这位殿下的突然现身,他们纷纷短暂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向阿加莎行礼致意、并向她致以问候。 而阿加莎虽没有停下脚步,但也在每一个人的面前稍稍放缓了脚步,微笑着回以相同的问候。 众人都看出了阿加莎显然是有要事处理,便在致以问候后识趣地继续自己的任务,当然,跟在阿加莎身后的主教自然承担了身为解答的角色,他召集位于圣堂内的众位修士,为他们解答当前的大致状况,并为他们安排相应的收尾工作—— 虽然这场异象的出现毫无征兆,其结束也因阿加莎的存在而毫无预兆,看上去也没有造成什么难以处理的大麻烦,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身为抚慰人心的修士,平息因此而起的诸多骚乱正是他们的本职,同样马虎不得。 坎特伯雷主教区身为信经派的教区之首,理应主动承担起表率各教区的作用,老人已执掌主教之位十数年,对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安排起来也颇为得心应手,并没有因此花费多少时间。 不多时,除了原本便被安排在圣堂值守的修士和教会骑士外,余下众人纷纷离开圣堂,向其他修士传达主教的指令、并完成自己的任务,坎特伯雷主教也与诸位修士话别,快步走进圣堂深处的圣库内: “让您久等了,殿下。” 话虽如此,其实主教也只不过花费了几分钟的时间用于布置相关事宜,这也是他与阿加莎交流时的常规开场句,按照一般的套路,阿加莎也会借此客套上简单的三两句,二人便以此为切入点将话题引入正题。 但这一次,老人并没有等来阿加莎的回答,她只是侧立着,将右手放在玻璃上,默默地注视着保存在圣柜中的两柄直剑。 作为昔日圣子与圣徒贴身携带的佩剑,这两柄形制与卡俄基亚帝国制式直剑无二的武器,是圣主教内仅次于圣子、圣徒之圣骸的最顶级圣物——当然,这不仅体现在其所拥有的宗教意义上,更在于其所拥有的超凡本质: 这两柄圣剑是拥有其“意志”的,遍观近五百年的王国历史、乃至于达西亚建国前那漫长的蛮荒岁月中,除却圣子提图斯与圣徒卡门,只有两个人能够让圣剑出鞘,也就是活跃于开国岁月与古王国中后期的二位圣女。 但没有人知道让圣剑出鞘的标准是什么,即便是那二位圣女,当她们在建立起足以封圣的功绩、并切实地获得“圣女”之名前,这二人也不曾让圣剑出鞘! 所以历代信经派学者只能推测,是否成为圣女,才是令圣剑出鞘的唯一标准。 可这终究只是一种揣度,因为达西亚的文化与西洛里亚大陆的主流文化不同,由于困苦环境的磨砺,这片土地的文化向来推崇的是极致的务实,而在此基础上演化而来的信经派,对于“封圣”一事的态度同样与教廷的祝圣派截然不同: 相较于祝圣派广封圣人、侧重关注“人”的地位,信经派对于“圣性”的考量极为严苛,只有当一个人极有能力、且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同时广受时人与后人的赞誉,信经派的主教区联席会议才会同意封其为圣。 但也正因如此,往往只有在当事人去世后,他才会被王国国教追封为圣人,前代洛斯侯杰勒米就是如此。 古往今来,即便算上阿加莎,圣女也只有三人,因而这也只能是一个猜测——而阿加莎本人又一直拒绝拔剑,直至今日。 “殿下?” 直到老主教再一次出声呼唤,阿加莎这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面前的老人,语气中若有所思: “主教阁下,我记得……上次我和布兰达离开圣堂后,就和您说过,圣子佩剑的状态不是很好,应加强养护措施吧?” “是的,我记得这件事,并且在第二天上午,就和当值修士一同前来确认圣子之剑的状况、讨论后续的养护措施。” 主教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却也是神情古怪地望向圣柜中的两柄剑: “可当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却不是殿下所说得那种濒临破碎的朽坏之剑,恰恰相反,它所表现出的就是我们面前的这副姿态,就好似……一柄刚刚完成淬火的崭新武器,如果不是因为其所表现出的超凡本质,我们根本不敢相信它是圣人的佩剑。 “在后续的观察,它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不同,一如之前——鉴于此,我判断这一事态并未触及到紧急的程度,因此只是在本月的月度报告里进行了汇报,当然,这个月还没有过去,所以您还没有见到它。” 圣女不可能管理教务的方方面面,而圣物的日常管理本就在主教的职责范围内,他的判断并无任何的问题。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么……”阿加莎认可主教的说法,她只是注视着圣柜,喃喃自语道。 随之而来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地推开了圣柜,逐一解除圣柜中对于圣物的保护措施。 阿加莎深吸了一口气,将圣徒卡门的星空之剑从圣柜中取出,看向坎特伯雷主教: “您还记得我当初被推选为圣女时的事情?” “当然是记得的,”老主教不知道阿加莎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往事,可能是因为对方触景生情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之所以会召开主教区紧急联席会议,商讨殿下是否能够就任圣女的契机,就是源于邦吉民众的集体自发情愿;而王国各公国的民众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纷纷自发情愿推选您为圣女,规模之盛,已经容不得我们慢慢来了。 “当然,无论他人怎么说,也不论您自己是怎么认为的,更不论只会进行政治精算的小人如何非议,在我们所有人看来,这既是一个奇迹,一个民意自发团结的奇迹;同时更是一个必然,一个您通过自己的德行所争取的必然——我希望您能够明白,王国掌管教务,这点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国可以凭空‘制造’出一个圣女,这是现实中所不可能存在的臆想!” “但我本人真的不想当这个圣女啊,主教阁下,我当初之所以要推辞那么多次,恰恰是因为不愿,而非以退为进。” 阿加莎笑了,眼底却满是无奈,“我之所以做这些,其目的非常的单纯且自私,就是为了在民间积累足够的民望,进而成为一名主教候补、以迂回的方式掌握王国的政治权力——更何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一定能够拔出这两柄剑,这不是自大,而是一个客观现实,所以我不曾料想过、也抗拒成为这个圣女。” 阿加莎生而知之,她自有意识起便拥有诺依于母星时的近乎一切的回忆,自始至终,她都并非“不能”,而是“不愿”拔出卡门的星空之剑,原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只有一点,那就是阿加莎自己的心结。 “不论您如何贬低自己,我都要驳斥您一句,您错了,殿下,”主教摇了摇头,表现出一副发自内心的不认可: “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我们都不可能去计较一个人的内心想法,因为凡事论心不论迹并不现实。 “更何况,让一个真正自私的人背离本心地去做一件、十件、甚至是百件利他之事,或许可行,但他不能将之一直持续下去而不暴露本性,因为人不能总是背离自己的内心,他的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一定会暴露自身的真实想法——如果他真的一直坚持下去且不暴露,那只能表明,这个人是发自内心地在行善,他的本性便是善的。 “殿下,您身为超凡者,拥有强大的实力,这点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您就能甘愿不辞劳苦、日行百善,同样也不意味着您就可以甘愿不计报酬地行善,您或许有狭隘的目的,但那又何妨呢?您帮助了世人,人们同样会因为您的善举而越发向善。 “您的所作所为证明您就是圣女,民众也是如此认为的,我们亦是如此,便足够了。” 坎特伯雷主教到底是一位聪慧的智者,他的年岁中刻印着处事的智慧,这位诞生于七王之战时期的老者虽然不是那种聪慧到几乎妖孽的政治天才,但他到底还是明白如何为人、如何做事,阿加莎也因为他的一席话而扫清心中的最后一丝迷惘。 “没错,从一开始,我的选择便有且只能有一个,这柄剑,我始终都是要让它出鞘的。” 阿加莎缓缓地呼出郁结在心中的烦闷,她不再踟蹰,将左手的拇指抵在剑鞘口,缓缓拔出这柄剑身已然锈蚀的古剑,灿烂的星海悄然浮现在她周围的空间中,墙壁上的灯光也被无边的虚无所笼罩。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与过去对话 如同雾气一般,无边的黑暗自剑鞘与剑柄之间的剑身中弥散开来,这个过程是如此的潜移默化,又是那么的迅速,以至于当坎特伯雷主教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和阿加莎已置身于一片黑暗的空间中,周围星光熠熠。 古往今来的无数超凡者都认定一个事实,即圣徒卡门是一位有着超凡本质的超凡者—— 当然,所谓的“超凡本质”与“超凡者”,并不是两个可以划等号的相同概念,超凡者终究还是人类,他们只是拥有了超越凡人所能掌握的力量而已,只要掌握了超凡传承,任何人都有成为超凡者的可能性; 但超凡本质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一切不属于凡人、且高于凡人的本质概念,都是超凡本质,它可以用来描述天使,也可以用以表述法则,甚至可以用来表达因异质法则与人世的冲突、从而产生的种种异象。 简而言之,超凡者的本质是凡人,而超凡本质则是一切不属于人世的本质。 但这完全不能解释,为何圣徒卡门身为一个“凡人”,却能够拥有历史中所描述的那般伟力、甚至可以慑服天使。 历代超凡者、学者穷极智慧,挖掘一切可能的史料,都没有找到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答案,因此他们只能勉强提出一个假设,即圣徒卡门是一位拥有超凡本质的超凡者——如此一个看起来就是完全自相矛盾的概念。 而此后的人们无论如何论证,也没有寻找到卡门缘何拥有“星空”之伟力的证明: 若是以卡门所行过的超凡传承为论据,她与圣子所行的超凡传承并非什么秘密,它脱胎于那个时代的诸多超凡传承的精华,也成为了后世所有超凡传承的滥觞,可千百年来,再没有一个人拥有“星空”的能力。 所以人们普遍猜测,这可能是一种独特的超凡天赋,也正因如此,当布兰达和阿加莎初次觉醒后,王国的高层普遍认为她们“觉醒”了这一天赋,布莱恩此后也是依照对超凡者的培养方式磨砺布兰达。 但在这片幽邃空无的“空间”中时,坎特伯雷主教感受到了一种存在感极强的压迫,那并非是来源于无所不在的磅礴伟力的压迫,而是一种高位存在之于低位存在的“位阶”压制——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如天使之于凡人的压制。 老人惊愕了,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亿万光点在空间中闪烁着,就如同天上那数之不尽的繁星,每一颗光点都由致密的星灵汇聚而成,这是神话中最高位的能量形式,它们清冷、高洁,但也蕴含着足以摧毁世界的、近乎无限的能量。 如果单独将其中一个光点从中摘出,它虽然有着巨大的能量,但也仅此而已,可当这些光点以星象的位置加以排布,它们就会构成一个完整的法则,那是至上、至伟、至广的法则,置身于其中,老人只觉得自己甚至比尘埃还要渺小许多。 整个宇宙的真理都在这片空间之中,但凡是一个智慧生灵,都不会放弃探求这无限的知识,尽管主教并没有这种打算,但当他下意识地陷入思考时,他便已经沉溺于无尽的智慧之中,而这些知识是他一生都无法求索到的真理—— 群星为何如此排列?它们可也有寿命?星辰如何诞生?又如何衰亡?人为何为人?人又为何诞生?如何诞生?人又将如何死亡?生命的本质是什么?死亡的本质又是什么?生者如何死?死者又如何生? 即使没有任何引导,仍然有数不胜数的疑问在老人的心中产生,而当他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与之对应的无数直指本源的答案又会从他的脑海中产生,他不由自主地陷入更深的思考,他想汲取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答案…… 如果没有他人点醒,坎特伯雷主教就会永远地沉溺于真知的漩涡之中,将有限的生命蹉跎在无穷的知识中。 “人为何拥有智慧?不是因为人掌握了答案,而是因为人产生了疑惑,并在为疑惑求取答案的探知中获得了智慧。 “如果人生来拥有所有知识,他并不聪慧,反而愚昧。我们宁可不需要这种不思进取的‘全知’,也要保持自发地产生疑惑、并为自己的疑问而求索智慧的‘愚昧’!” 阿加莎平静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般,在老人的心中震开了一片保持自我的净土。 主教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心有余悸地从狂热的的“求知”中恢复了清醒,万分惊惧地再度环顾周围: 尽管不甚体面,但他也在方才的沉沦中彻底明白了,这片空间就是“法则”!它所体现的就是上主的星空法则! 至此,这位老人也终于明白了,与“星空”有关的一切存在,从来都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法则领域,而掌握了这一力量的圣徒卡门,没有人知道其本质,但她之所以可以运用这一能力,只能证明其存在的独特性。 那么,拥有同一力量的阿加莎,其又有着怎样的独特性呢? 主教隐约间能够猜到,对方并没有如自己一般陷入无尽的沉沦之中,甚至于没有受到这片独特空间的丝毫影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阿加莎,但这位殿下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视线一般,只是平静地手握直剑,看向前方。 光点闪烁,就如漫天群星亿万年如一般的光暗生灭。 一位身着白色长袍、身形虚幻的黑发女性站在阿加莎的面前,她的出现竟让老主教一点都不觉得突兀,仿佛她一直都站在那里,只是老人此前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一般。 那是一位颇为秀丽的女性,她的容貌有着极为典型的陆域海地区的人种特征,白色的亚麻材质长袍看上去很是寡淡,只是其两侧的肩膀处分别绣有三条绿色的橄榄枝纹路,证明她是一位卡俄基亚帝国最上层家族中的正式家族成员。 而在看到那位女性的瞬间,主教只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险些站立不住——凡是信仰圣主、虔诚地前往教堂进行祷告的人都能一眼认出,那人分明就是绘制在无数画卷之上的首席圣徒卡门·卢西娅·克拉苏! 无论是卡门还是阿加莎,她们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主教的存在,仿佛他只是一个完全无关的见证者,但老人并不为此而感到沮丧,能够见证到如此事件,他只感受到了无比的魇足。 “你是一个留存在这里的幻象,还是寄宿在佩剑中的残魂?”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阿加莎,不同于主教的狂热,在看见这道身影的瞬间,她便收起了对于先辈的崇敬,代之以冷眼旁观。 “二者皆非,”幻影摇了摇头,看向阿加莎手中生锈的剑: “你所看见的,只是一道能量投影,但和你交流的意志,仍然是完整的我、完整的卡门。” “是法则的力量?” 阿加莎没有说明法则的实质,也没有说明帮助卡门的存在究竟是谁,因为在场的毕竟还有一个普通人,一些信息是不能说出口的,这不是故作玄虚的神秘主义,而是对于凡人的保护。 但卡门显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含笑点头,“看来我的后继者虽然年轻,但却已经了解到了许多的真相。” “不止,我了解到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到的还要多上许多。” 阿加莎抬起握住剑鞘的左手,微微勾动手指,让对方看清楚缠绕在自己手上的黑色“丝线”: “我了解你,也了解我所背负的一切,而你并不需要了解一个未来的人,所以让我们跳过那些漫长冗杂的开场白、前情提要、背景知识、你我的展望之类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直接开始进入正题吧。” 看到阿加莎指间缠绕的“丝线”,卡门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惊讶,“该不会……你已经见过他了?” 阿加莎微微蹙起眉头,缓缓地将左手放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沉默清楚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但卡门只是摇了摇头,并不在乎“后辈”的一点小任性,“那么,你已经彻底了解我的记忆了吗?” “没有,也不想了解,因为我有自己的路,你的记忆不应该由我来继承,而是应该让我的‘半身’来继承你的因缘。” 可以说,对于卡门来说,阿加莎的每一个回答都远远地超乎了她的预期,当然,是指好的方面。 她转过身,看向这片空间中的满天星空,“在你看来,这片法则空间怎么样?” “如果单纯地从法则完整性的角度出发加以考虑,我只能用一个词语加以形容,‘完美无缺’。 “它已经完美地再现了整个宇宙的法则,如果让它继续演化下去,我丝毫不会怀疑它有成为另一个完整宇宙的可能性。” 听到阿加莎的回答后,卡门显然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她笑着侧过脸颊,立刻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在你看来,这个空间美好吗?” 第三百九十九章 我不是你 “你是指这个由你的法则所构筑的空间吗?我不认为你会不清楚自己的状态,还是说,你想向我寻求什么认同?” 自从进入这个空间、面对卡门的虚影后,阿加莎的言辞就充满了尖锐的进攻性,这让坎特伯雷主教颇为不解: 人都有自己的好恶倾向,阿加莎自然也不例外,但她不会因为自身情感的原因而耽误正事,甚至不太可能主动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倾向、哪怕是在面对自己所厌恶的群体时——即便是她身处王室保留地、面对诸多贵族或明或暗的针对时亦是如此。 这种始终不显露情感的能力说来简单,但几乎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它所要求的个人素质与情感阈值都是极高的,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阿加莎,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称其为绝对的政治生物,也不算过分,当然,是褒义的描述。 可就是这样的阿加莎,在面对卡门、这位在圣主教历史上有着超然地位的圣人时,却表现出一种可以被称为“毫无缘由”的“敌意”,再考虑到阿加莎本人的情况,主教的心中一直都有着一股莫名的违和感,直到他听到了阿加莎的下一句话: “这个空间就是一个牢笼!它是否有演化的可能性?当然是有的,但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你的法则,它的发展脉络却不属于你,它的一切演化都不是你所能干涉的,而你却要始终受制于它——它越是完美,便越是强大,于你而言,也越是束缚。当你开始完善它的时候,它便已经走上了既定的道路,你也不得不重走诺依的旧路。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已经布置了一切、正在向后人交代后事的姿态吧?” 这句话,让主教终于明白了那股“违和感”的真正源头—— 阿加莎并不是来膜拜圣人的,也不是向先贤寻求答案的,她本人已经了解了一切,与卡门的对谈也只是来“对答案”的: 在这位殿下的眼中,卡门,甚至是圣主教的信仰源头诺依,二者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失败者; 而这个空间,也不是什么值得珍而重之的圣所,而是一个令她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的囚笼! 很奇怪、但也很明显的一点在于,阿加莎与卡门、上主之间一定存在着极为紧密的关系,而她本人对此心知肚明。 “嗯,你说的没错,提图斯已经走了,大约再过去一个小时,我也要辞世了,你是我这一生所见到的最后一陌生人。” 卡门平静地说着这番话,仿佛迎来人生终局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你真的很聪明呢,只是第一眼,便完全看穿了这个空间的本质,十八岁……对于神明来说,不过是婴孩的年龄而已。” 听到对方的这句感慨,阿加莎蹙起眉头,但她并没有加以反问,因为在她的眼中,卡门的灵魂虽然保持着完整的“外壳”,但其表面和内在已经布满裂纹,似乎只要有外力稍加作用,对方的灵魂就会立刻变成无数的碎屑; 但阿加莎知道,自己的情况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怕在卡门的眼中,自己能够活着都算是莫大的奇迹了,毕竟她和布兰达的灵魂是从卡门的灵魂中拆分而来,又在各种实验和“临时措施”下才得以稳定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真的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一定会想办法在不补全法则空缺的前提下,尽可能完善灵魂中的空缺,或者尽量延缓灵魂的“老化”,但阿加莎了解了那么多的信息,她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她并没有及时对自己的灵魂进行手术——从常识判断,这只可能发生在阿加莎年轻的时候。 至于为什么卡门会笃定阿加莎为“十八岁”……如果她所言非虚——当然,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对布兰达说谎——此时的她已经见到了萧梦知: 根据诺依的记忆进行判断,一个信息一旦被胤帝国体系内的一个个体所发现,它就会立刻流通于整个帝国的信息系统中、并依据其重要程度进入各级信息处理节点接受分流,并在帝国终端的处理下进入各级决策者的终端中。 当然,那位算无遗漏翎幽陛下只会知道得更早,在这种情况,卡门从萧梦知的口中知晓必要的信息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看到阿加莎的神情,卡门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同样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撷取一缕星光,任其缠绕于指尖: “我这一生做了许多的选择——有些是为了救人,有些是为了杀人;一些是为了自我和家族,一些是为了他人和文明;当然有为了探求智慧的努力,但同样也有助长了愚昧的作为……我的一生,终究还是作为‘人’的一生,我的一切抉择,说到底也是一个‘人’所作出的、不负内心的抉择。 “但,人的选择总是会掺杂着自己的情感,这些情感时常会驱使着人去做一些不够理智的选择;而人的本质总是趋向于好的、美的事物,所以我总希望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完美’,比如我的道德、我的志趣、我的,法则。 “所以,若论我是否会后悔,那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如果让我再去走一遍自己的人生,我兴许还是会选‘错’的吧。 “这么看来,我的一生似乎‘注定’是要走向失败的,在你这个后继者看来,是不是很可笑?” “不,先行者即便犯了错,也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教训,我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这种想法的,”阿加莎摇了摇头,正色回答道。 诚然,她对于卡门的情感很复杂,但她此前所表现出的种种厌弃之情,却绝不是针对卡门的,而是对这个由法则构成的、足以将当事者的一切都彻底封锁的“牢狱”空间——这种无论其代行者做了何种努力,最终都只能使得法则趋向于绝对的完善、并将其主人的灵魂彻底锁死在法则之中的“规则”! 阿加莎挽了个剑花,满是锈迹的铁质直剑被灰色的流光所包裹,剑身通体逐渐变得纤细、修长,流光散去,原本遍布铁锈的白铁剑身也随之转化为星铁材质,就连她左手握住的剑鞘也随之变化、与全新的剑身相匹配——粒子变化、凭空造物,流传于炼金术士们的传说之中的神迹,但也不过是诺依所提出的“物质-信息统一论”的一次简单运用而已: “错的是你的认知——你就是你,你是卡门,你不是诺依,也绝对不应该有成为诺依的想法!” “我知道,我们是我们,我们绝对不可以成为祂,这不是常识吗?” 看到阿加莎的行为,卡门心中最后的疑虑也彻底消除了,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但她还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不,你不明白!” 阿加莎言辞激烈地打断了卡门的话,“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你,你的一切关系都需要你自己去建立。所谓‘天使’,都是诺依的造物,你可以重新认识祂们、重新与他们建立联系,但你要尤其让祂们明白,你就是卡门,你不是诺依! “但你没有做到这一点,在那些追随你的天使中,除了犬主,有谁真正地将你视作为‘卡门’了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在祂们的眼中,你就是另一个诺依,祂遵奉你,不过是为了缅怀、甚至意图复活那个已经死去的诺依! “你身上所发生的多少悲剧,你‘自己’所作出的多少选择,是因为那些看不清现实的天使‘逼迫’你去做的!?” 卡门沉默了,她想起萧梦知曾数次与自己和提图斯进行的彻夜长谈,再度回想自己的一生。 有些事,她看得很透,但有些事,这位年轻的后继者比她理智,最终,她明白了萧梦知说过的那句话,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真正成为了神明的,反而是那些‘不得已’的凡人;而真正成为了人的,却是始终保持着情感与理性之间的平衡的‘神’,是吗?” 往事如烟,一切困扰卡门的都已过去,她看向阿加莎,想明白对方对于未来的立场,“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我会好好地教导祂们,让这些头脑顽固的家伙明白,我就是阿加莎,我也只能是阿加莎,我与祂们之间,没有所谓的‘往日情谊’,一切将我视为卡门、视为诺依的观念,都需要得到彻底的矫正。 “当然,我也有自己所珍爱的人,倘若祂们胆敢越界,我会彻底地碾碎、取回本属于我的法则——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少了几个天使,不会让世间的秩序出现丝毫紊乱,你可以说我蛮横霸道,但我不允许有人、或天使践踏我的底线。” 阿加莎随手挥出一剑,而后收剑入鞘。 刹那之间,这个坚固的法则空间中出现了一道无比狭长的空间裂痕,尽管构筑这个空间的法则立刻对撕裂空间的外力进行反扑,意图消弭这道裂痕,但空间中的裂痕还是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最终定型为一个形如眼睛的空洞,将这个空间的‘完美’彻底破坏。 “作为后继者,我来得匆忙、语气也不是很好,虽然你大概率不会真的放在心上,但我还是要有所表示的,就把这个当作是迟来的见面礼和赔礼吧——作为圣女,能够见到创立圣主教信仰的圣徒卡门,也算是满足了我的小小心愿吧。” 阿加莎和坎特伯雷主教的身形逐渐消散,只有这么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卡门耳畔。 “这可真是一份……无比厚重的礼物啊,谢谢你了,来自未来的阿加莎。” 虽然知道对方已经听不到了,但卡门还是很认真地回以一句道谢: 无数的能量被抛入法则空间以外的虚无外海,化为无尽乱流中的虚无,但在虚无外海与空间的交界处,经历了短暂的失衡后,秩序与无序间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在那之中,卡门还是看见了那个一个细小的、无法用任何“颜色”加以描述的光点,而在那个光点之中,卡门看见了数之不尽的信息流、一个全新的宇宙。 卡门伸出手,那颗光点落在了她的掌心间。 第四百章 兴师问罪 “殿下,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再次睁开双眼时,呈现在坎特伯雷主教面前的,已是他无比熟悉的圣库景象,老人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想要对站在身旁的阿加莎出声询问,却发现那里早已没有了人影,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在圣库中,一切奇景不过是他的幻觉。 但在主教身前的圣柜中,只有一柄直剑静静地陈列其中,另一柄与之并列的直剑却消失无踪,这一事实清楚地向他表明,尽管非常的匪夷所思,但此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实,不久前的阿加莎确实身在此处。 “看来,对于我这个了解些许实情的人,殿下甚至连掩饰都不想掩饰了,还是让我想想该怎么向年轻人们解释吧。” 老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面前的圣柜重新封存,并拿起挂在灯架上的提灯,开始了对圣库的例常检查。 主教和阿加莎相识了很久,他很清楚,不同于外人和许多修士们的印象,这位殿下对于一切的人和事都抱有极强的戒备心理,她对于一个人的值得信任的程度有着自己的评判标准,而主教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些信息,是阿加莎认为他可以知晓。 主教当然知道,自己所知晓的一切绝不是所谓“真相”的全貌,但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的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见证了达西亚政坛的起起落落后,这位王国政坛的旁观者明白,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这很可能是当事人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圣库并不大,而当阿加莎取走星空之剑后,这片空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安静”,老人很快便完成了例行的巡查,他退出圣库,将提灯重新挂在门扉旁的墙壁上,缓缓关上大门、并将门上的锁一一锁上,喃喃自语着: “看来我确实应该考虑为圣堂中再添置两幅圣像了,圣女拔剑,这种圣事理应有所记录,嗯,先把这件事记下来吧,等到下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说一声吧……” …… 黑色的巨狼缓缓前行,在它行过的道路上,无数细小的嫩芽自砖石道路上破“石”而出,这些嫩芽迅速成长为一株株一人高的纤细树枝,但还没有等路上的行人反应过来,这些枝干便又立刻枯萎、成为无数株枯死的树体,并化作漫天的黑色烟尘,纷纷扬扬地落下,最终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彻底分解,仿佛它们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轮循环的持续时间只有短短的数秒,但就在这树苗的光景中,四种截然不同的生死法则在这个片空间中相互碰撞。 当然,这种碰撞并不意味着天使之间的角力,只不过是当祂们的力量相互接触时所出现的自然现象。 黑色的巨狼缓缓地停在城堡外,漫天的黑雾在它的身后落下,伴随它的接近,护卫城堡的卫士们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长、长官,这是什么怪物?” 一名身穿轻甲的年轻卫兵颤抖着站在身着厚重甲胄的骑士身前,声音颤抖地向长官发问。 年轻的士兵恐惧极了,恐惧到就连他紧握的兵刃也在剧烈颤抖着,当然,这不能怪这位年轻人——且不论保留地中的军队常年没有经历过实战,眼前这只巨兽的身形之广大,也足以唤醒这些身为普通人的士兵们心中最为古老的恐惧。 站在卫兵身后的重甲骑士拄剑断喝,将那名卫兵拉至身旁: “慌什么?异兽的形体再大,也不过是一只畜生!我们杀过的异兽还少吗?都是护卫王室议会的精锐,慌成这样成何体统! “一切按照正常流程行动,你,去吹响长号!其余人等,立刻列阵防御!后方,升起吊桥!” 在听到凡人称呼自己为“畜生”时,黑犬之主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哝声,但祂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侧坐在祂脖颈处的灰发女子也只是浅笑着拍了拍祂的脑袋,以作安慰,随后清了清嗓子,将声音传播至克劳利城的每一处角落: “老朋友已经造访家门了,你还不出来见见我们吗,朽蛇?”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朽蛇”是谁,但城堡中的贵族们都很清楚阿加莎的声音,可在一种莫名的威压下,他们都不敢出声。 随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无形的压力渐渐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肩头。 终于,一团黑雾自城堡中逸散而出,汇聚到犬主的面前,化作一个肤色苍白、气质阴鹜的黑发男性: “我不知道您所说的老朋友究竟是谁,阿加莎殿下?是犬主吗?亦或是您呢?” “我可能与你有过交情,也可能和你没有关系,但这与我无关,也和你这条虚伪的蛇无关,只取决于我主的意志。” 犬主微微垂下头,缓缓地贴近朽蛇之主,口中说着满含威胁的言辞,但也能够从中听出一丝告诫的意味。 “哦?这次也是你的动作最快么,”蛇主似乎没有听出犬主话语中的意味,死死地盯着对方殷红的双眼: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这家伙最早接近主,怎么,就这么想当一只忠犬吗?你这次又给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是那一套‘每一个存在都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是上主、也不是卡门’的说辞?过家家的游戏还没有玩够吗?” 蛇主的眼神只是紧盯着犬主的眼,祂的眼中似乎完全没有阿加莎的存在,但阿加莎显然不会让祂避重就轻: “真不愧是你啊,恩菲里萨克·布斯库·伊里格尔,在你眼中,杀死一个凡人的事情就那么的无关紧要吗?甚至都不值得让你为此多进行一句辩解?在你这位‘天使’的眼中,还容得下我这个尊主吗?” 她刻意在“天使”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但让蛇主看向她的原因,却在于阿加莎随口说出了祂的完整真名! 看到蛇主略有些惊诧的神色,阿加莎心中的怒火愈盛,她累了,也不想和这个家伙假意客套了: “你真的很傲慢啊,到了这个时刻,你居然还是只派出一个分身来糊弄我,你在嘲弄我吗? “看来这些年来的肆意妄为,你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应有的立场,忘了当年的协议,忘了你不过是一个残缺的失败品!” 第四百零一章 圣女斩蛇 说实话,尽管在和卡门交流时,阿加莎表现得非常强硬,但在实际处理关于蛇主的问题时,她所采取的行动还是很委婉的: 骑着犬主光明正大地来到克劳利城堡的正门前,看似是在驳蛇主的脸面,实则却是以进为退,以犬主为媒介,再给蛇主一个体面的台阶,从而比较缓和地达成阿加莎的目的,否则以她的实力而言,根本不可能存在法则冲突的局面! 在阿加莎的预想中,这种安排或许不能宣泄她的愤怒,但也确实是最妥当的方式,既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她继续藏于幕后、任世事的发展符合人间的规律;也可以保全诺依留下的“遗产”,满足阿加莎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私信。 但蛇主应对却完全没有顾及她的良苦用心,祂甚至不屑于虚以委蛇,那么,阿加莎也不必如此了—— 她抬起左手,彼此间距离相等、均匀地分布在城堡外围的十三个位置上,浮现出无数道灰色的流光。 流光之中,十三根底部呈锥状的巨大六棱柱浮现在半空中,并在重力的牵引下扎入地面,勾勒出一个无比繁复的巨大法阵。 在法阵的辉光之中,一条盘踞在城堡之上的巨大黑蛇缓缓地显出身形。 蛇主的本体实在是太过巨大了,以至于祂即便只是蜷缩着,当这位存在的躯体展露在外界时,这座巨大的城堡也足以被彻底覆盖,世人只能从祂身躯上的黑色鳞片间,才能再度隐约窥得城堡的轮廓、以及从窗户中透出的些微灯火。 这个法阵的作用也仅仅是为了迫使蛇主展露本体,因此祂极为轻易地挣开了法阵的束缚,将自己的头颅探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之上的犬主、以及正稳稳地侧坐在犬主脖颈上的阿加莎,缓缓地吐出信子: “我不明白,您这是何意?又为何侮辱我为‘残缺的失败品’?即便是您,也欠我一个解释。” “呵,欠你一个解释?你是这么和诺依说话的吗?” 阿加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愠恼,反而掩嘴轻笑,随后缓缓拔出腰侧的佩剑,蛇主的化身于顷刻间化为虚无: “依我看,是你欠我一个解释吧?为什么要对艾尔动手?我已经数次或明或暗地敲打过你,要求你注意自己的立场、不要轻易对凡人动手,更不要把心思放在我的艾尔身上,为什么你始终没有听从我的声音?” “那只是一个凡人,不值得您如此动怒,”蛇主的头颅向前逼近,细长的信子已经探至阿加莎的面前。 “放肆!我需要你教育我该怎么做吗?拎不清自己身份的仆从,居然胆敢俯视、训诫你的尊主!” 伴随着一声断喝,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蛇主的头颅按压在泥土中,数十道狭长的伤口浮现在祂的躯干上。 蛇主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始终无法抬起自己的头,阿加莎神情如常地换了个姿态、斜倚在犬主厚实的毛皮间,以神明俯瞰凡人般的淡漠眼神睥睨蛇主,修长的佩剑直指蛇主的头颅: “我、阿加莎,是你的尊主,我有自己的规划,也有自己的准则,你也配要求我如何行事? “艾尔弗雷德是底线问题,我绝不允许任何存在动他——这个信息并不是我第一次向你们做出表达,但你们似乎并不以为意,尤其是你,居然敢在我的眼底公然行凶! “此前,我已经表达过数次善意,却都被你当作允许自己肆意妄为的信号,很好,看来是时候教导一些你们或许早已遗忘的知识了,嗯……既然如此,就把你作为一个教训吧。” 话音落下,十三根六棱柱破土而出,射向蛇主的躯体,从不同的位置贯穿蛇主的躯干,将祂钉在大地之上! 到了这一刻,任谁都能看出,阿加莎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了,她要彻底诛灭蛇主、收回祂的法则,以向世间昭告她的意志。 哈文德宫殿废墟外的密林中,正密切地关注着远方的克劳利城的二“人”、独角兽和鹰头狮,显然也明白了阿加莎的意思,祂们对视一眼,便要起身赶赴阿加莎的面前,希望可以保下同为天使的朽蛇之主: 祂们二位此时正在保留地内游历,想要了解自祂们隐居以来、这个王国究竟经历了何种变革,却也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态,虽然不知道蛇主究竟做了什么事,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祂们眼下只能如此。 “喵——” 但还没有等二位天使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一个声音从祂们身后传来,这熟悉的声音让二位立刻愣在原地: “啊不对,你们又不是猫,听不懂这种语言,不过,奉劝二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哦。” “冥华殿下!” 二位天使不由得同时惊呼出声,纷纷转过身去,看到了那只慵懒地趴伏在枝头上的纤细白猫。 这只白猫看上去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不管如何探查,天使们都不能在这只猫的身上察觉到一丝法则的存在,但无论什么时候,祂们都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冥华殿下’啊,这么多年来,已经没有人再用这个称呼了,还真是怀念呢。” 白猫翻了个身,一个面容秀丽的黑发女子跳下枝头、倚在树干旁,似笑非笑地看着面色凝重的二位天使。 “什么时候……”翼狮之主下意识地想要发问,但在下一刻,祂想起了这位存在的权能,明智地闭上了嘴—— 对于这位存在来说,除却法则本质的问题外,时间的“早”与“晚”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 独角之主却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阻止我们?黑蛇的情况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如果再不采取什么行动,祂必死无疑!” “我知道,所以出于好心,我还是要劝你们一下的。” 凌梦若随手取出一只金属材质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兰烟卷烟,将其点燃。 在飘散的兰草香味中,二位天使的心境也逐渐变得平和—— “那条傻蛇几番践踏阿加莎那孩子的底线,方才又一脚踢开了她好心准备的台阶,所以对于现在的阿加莎来说,不论出于何种考量,她想法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黑蛇、彻底取回衰朽的法则碎片。 “在这种情况,除非是那个名为‘艾尔弗雷德’的孩子加以劝阻,这个星球上的任何存在都不能阻止阿加莎的意志,如果真的放任你们过去,无外乎就是多死两个天使罢了,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就在凌梦若说话的时候,一道璀璨耀眼的光芒划破天际,而后,朽蛇之主的法则波动逐渐平息。 再之后,平静的声音才再度落入二者的耳旁,“我确实有能力做任何事,但在一切关于阿加莎和布兰达的问题上,我的立场很简单,即只要不突破诺依与我们约定好的底线,帝国会放任、支持她们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四百零二章 一件事了 既没有那种类似于同位阶的超凡者之间的、通过长期搏杀,在敌方的疲惫与懈怠中找寻弱点,而后一击毙敌的鏖战;也没有多数猎人在捕猎时的那般、通过周密的计划和充满诱惑力的饵食,将猎物一步一步地诱入完备陷阱之中的智计周旋—— 对于阿加莎来说,如果她想要审判天使,只需要坚定自己心中的想法即可,接下来便是迎来毫无意外的结果: 这才是真正的位格差距,如果她还需要花费精力与天使周旋,那只有一种可能,即她本人还没有做出决定。 耀眼的光刺破天际,就如同在天与地之间划开了一道银白色的空间,柔和的白光如流水般静静地流淌于世间,人们望向那道光,却从中看到了无数的璀璨光彩,似又能够看到各色流光,无尽的星灵于光芒中奔流,复又化为空间中的元素。 这种场面虽不如此前的圣光遮天般规模盛大、为全西洛里亚人所见证,但也映入了以达西亚、塞西亚地区为核心的半个文明世界的千万人眼中。 而在所有见证了这一幕的人看来,此前的无尽圣光虽也是一大神迹,但它终究还是高悬于天穹的奇景,超凡者纵使能从中感受到如今的能量,可那圣光终是无害的、只能让人感受到一种震撼的氛围与宁静的意志; 然而,这道划破天际的光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的出现是如此短暂,但却让包括广大普通人在内的所有人,都能隐约从中感受到一种绝对的“个人意志”,以及足以斩断、熔融万物的“锋锐”和“炽烈”! 就像是要打破一切人们已知的世间规则般,这道光并未如同立刻消失,而是向外逸散,形成了一道奇特的光幕、缓缓地化作一阵足以笼罩整个王国的白色光雾,直至清风吹拂而过,才最终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朽蛇之主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当然,是阿加莎不想再和他进行任何的交流了。 巨大的蛇身化作黑雾散去,附着在其上的灵魂也被阿加莎一并顺手抹除,寄托在这具躯壳之上的广博能量,也伴随着朽蛇之主所执掌的死之法则的碎片、衰朽法则一同,回到了阿加莎的控制之下。 而在蛇主的躯体彻底消散之际,阿加莎挑动佩剑,于黑雾中切下了一块没有任何法则波动的黑蛇血肉。 一般而言,神明的躯体承载着祂的法则,如果这位神明死亡,寄宿着这一法则的躯体便会自然而然地走向崩溃——但对于继承了诺依漫长的研究记忆的阿加莎来说,处理这个问题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纯净”的神明血肉对她而言也是有作用的。 看着手中的巨大肉块,阿加莎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这块“带骨蛇排”,望向城堡顶层的窗户: “韦伯斯特·霍华德,唉……我以为你作为一个能够与父王争夺王权的人物,怎么也应该是有些城府的贵族表率,结果到头来,也不过是又一个只会自作聪明的小人物,筹谋暗害先王的是你,勾结国外的是你,当然,设计陷害艾尔的也是你。 “你只会躲在庇护者的后面,想着些自以为是的诡计,追求一些蝇头小利,却丢失了最重要的利益—— “一位天使?对于凡人派系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底牌,但把非人力所能掌控的力量作为自己手中最重要的筹码,是否有些过于昏聩了?还是说,恰恰因为保守派所拥有的这种力量,使得你越发肆无忌惮了呢? “所谓天使,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我对你们的忍耐向来都是有限度的,再敢对艾尔动心思?你大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能清晰地落在城堡中的每一名贵族的耳中; 她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温和,却让每一个听到她声音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自内心升起的含意。 “那么,这应该是你我的最后一次会面了,当然,我会出席你的葬礼,韦伯斯特——相信我,那过不了几年。” 阿加莎不在意她的话会被如何解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小丑不值得她投射分毫关注。 辉光散去,阿加莎和巨狼的身形也彻底消散,如果没有留下那钉在城堡外围的十三根巨大的六棱柱、以及已经陷入忙乱之中的城堡卫队,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她曾现身于此的证据。 “看,我说得没错吧?”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凌梦若的声音才将两位天使拉回现实,“如果还是诺依在世的时代,你们绝对不会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尊主已经动了杀心,是恩菲里萨克自己拒绝了生路,对那孩子来说,杀一个天使和杀三个天使,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等到两位天使反应过来时,祂们已经位于一条暂时没有马车驶过的道路上,彼此面面相觑—— “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吧,想想自己究竟要追随的尊主是谁,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这位存在的声音消散在耳畔,挂在两位天使嘴角上的,却只有化不开的苦笑。 而凌梦若依旧倚在树干旁,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看向身侧,“刚从前线回来的吗?” “是的,妈,前线告捷,陛下调我返回本征宇宙,协助您管理本象限的帝国领土。” 听到“妈”这个字,凌梦若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整个人都像猫一样彻底“炸毛”了: “说了多少遍,别喊我‘妈’,我没有那么老。算了,不贫了,每次都这样也没什么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银发的军装少女叼着根风干的肉干,眨着眼,一脸茫然地反问对方。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问你怎么看阿加莎的状况啊,不然呢?” 看到对方的这个故作迷糊的反应,凌梦若打趣了一句,“难不成是问你这条肉干的味道怎么样?” “啊,我还真以为您是在问这条肉干的味道如何呢,”少女撇了撇嘴,继续和坚硬的肉干做斗争: “她就是我的母体吗?说实话,和我在资料中看到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第四百零三章 原理解答 “当然不一样啊,虽然从灵魂的本质、即最为抽象的‘象征意义’来说,阿加莎与布兰达和诺依之间没有任何的区别,但在经过了诺依的自我调节、卡门的灵魂改造、我们对于这个灵魂的补救措施、以及阿加莎和布兰达本人对于灵魂的再调适后,这两个灵魂已经成为了彼此间联系紧密的独立个体——现在的她们和诺依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关联了。” 凌梦若当然意识到了对方的反问,可凌雨依毕竟刚从前线天区返回,即便她已经大致了解了关于这个项目的概要,一些细节和原理性的信息仍需要凌梦若的解答,所以她也就顺着对方的疑问说了下去: “但从象征意义来说——是的,又是这个该死的‘象征意义’,总之在一切关于诺依的问题上,最终的解答原理一定绕不开这个‘象征意义’——诺依与阿加莎和布兰达之间一直存在着联系,诺依的一切布局,说到底还是围绕着‘象征意义’而展开的,即在最终达成让‘诺依’这个存在彻底消失、不与阿加莎和布兰达之间产生任何联系的结果。” “可是,这个所谓的‘象征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帝国科学院将其视作下一个百万年的攻坚项目,但除了陛下、诺依母体、帝国高层、以及少数长期追随诺依进行研究的高级研究员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项目的确切信息。” 凌雨依叼着肉干,心思早已专注于母亲所说的话题上,并一针见血地提出了最为关键的疑问。 “怎么说呢,你也知道,所有信息基本上都能从帝国的公共信道中获取,之所以目前并没有流出什么关于这个项目的具体信息,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我们卡在了项目的开端,即如何给‘象征意义’下一个具体清晰的定义。” 这个回答听起来实在是太过荒谬了,以至于凌雨依在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作为帝国第四十一个支族的代行领袖,对于这个帝国的社会结构与智识水平,她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即便面对着许多未知的困惑,已经掌握了外海真理的胤帝国近乎全知全能,她很难想象,这个国度的最顶尖的学者团队,居然无法对于一个“现象”或“性质”进行最为基本的定义! 凌梦若当然明白对方心中的这种不解,她挠了挠脸颊,决定从另一个更好解释的角度出发: “这样吧,我先提出一个问题——在你看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性是什么?” “世界的第一性?”听到这个问题,凌雨依只觉得更加疑惑了: 并非是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古老了,以至于已经没有帝国公民还会关心这个问题了,要知道,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上一次发生在全帝国范围内的、对于“世界的第一性”的大讨论,应该还是母星时代! 更何况,在凌雨依的记忆中,这个问题可以被视作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问题,她也不知道母亲究竟想让自己回答的,究竟是哲学层面的“第一性”问题,还是科学技术发展路线的“第一性”问题,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母星时代,当时的帝国人因为漫长的沉寂岁月所造成的压抑,发生了世界观的极大动摇,于是他们以物质性和精神性的基本要义为基础,展开了长达千年的哲学辩论,辩论的范围越辩越大,最终涉及到关于技术发展路线的讨论。 “最终,因为法则的存在,以及技术变革在两条不同的发展思路下均取得可喜进展,人们一直统一,世界的第一性是构成了法则之基础的信息,而无论是物质性还是精神性,二者都是推动人们向前发展的原动力—— “以物质性为发展原动力的技术发展路线,最后演化为自然哲学科学;而以精神性为发展原动力的技术发展路线,最后则脱离了自然哲学的发展路径,演化为精神哲思科学。二者协同演化、互为论证,推进了帝国科学的不断进步。 “自然,世界的第一性是也仅可能是信息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您应该是知道的。” “回答得很好,功课确实没有白做。”凌梦若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这也是诺依当年提出的一系列基础原理的前提,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例外三象限理论,这个理论的正确性是经过无数实践所验证的,但其中的一个参数,是无法用现有的信息性原理加以验证的。” “难道说,这就是陛下提出重点研究象征意义的起点吗?”少女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然后,凌梦若就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当然不是啊,我说这件事,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思考的切入点,让你更好的理解这个概念而已。 “要知道,兄长第一次提出‘象征意义’这个概念的时候,还是在我们攻打前朝皇城、尚未一统东洛里亚的草创年代呢,那时候的诺依可还是帝国敌人呢,谁都想不到后来会发展到这一步。 “总而言之,整个帝国对于‘象征意义’的研究最为深入的两人,其一是兄长,其二便是诺依,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分析兄长和诺依眼中的世界、找到研究象征意义的切入点,所以没有人能够把它的定义说给你听。 “而我们在母星的一切布置,本质上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象征意义的层面上,让阿加莎和布兰达她们成为自己,彻底断绝如卡门那般有成为‘另一个诺依’的可能性——话虽如此,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提供相对有利的条件,最终还是要让她们自己达成这一切的,就如同当初兄长实现自我和解那样,当然,这就是另一个与现状完全无关的故事了,我就不赘述了。” 显然,身为帝国公民,凌雨依很在意母亲“不愿赘述”的关于凌胤的故事,但她也知道,自己当下应该关注的重点,不在那位此刻并不位于本征宇宙的陛下身上——她还没有回答母亲最初提起的问题: “说实话,那位阿加莎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的本我很矛盾…… “一方面,从理论上来说,她的性格和对自我的要求,都非常符合帝国公民所要遵守的《神明德行规范》;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似乎只是为了一个名为艾尔弗雷德的人,她又在刻意地做着这些可能会破坏现有秩序、却并不能让自己得利的行为——我可以理解,在情感的作用下,无论是人还是神,都会做一些无法用利益去衡量的冲动之举,但如果把这个标准放在阿加莎身上,我总是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第四百零四章 问题的本质 “在枢纽站的时候,我从终端上调阅了相关记录,但在大致了解了阿加莎迄今为止的人生后,我和终端智能得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智能认为,在阿加莎的价值判断中,她始终把自己放在最为重要的价值顺位上,而我却不这么认为。” 凌雨依也顺势倚在树干旁,若有所思: “因为在我看来,她迄今为止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那个名为艾尔弗雷德的凡人而采取的,她没有自己的好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就像是把她的一切情感都寄托在那个凡人的身上,这种现象显然与终端智能所得出的结论相悖。” 听到这番分析,凌梦若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有着不同的看法:“不,你们的判断都是错误的,这次的情况相对比较复杂。” 她没有卖什么关子,直接从帝国的公共频道找到了一份文件,从意识信道发送给对方。 “嗯?这不是……最新版本的《神明德行规范》吗?您为什么突然把这个文件发给我?” 翻阅着脑海中的那份熟悉的文件,凌雨依只觉得自己更加疑惑了,因为她实在想不通这和她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让你看正文部分的,翻到最前面,看看第一作者和主笔者的名字。”凌梦若叹了口气。 “第一作者和主笔者,让我看看,啊……”说着说着,凌雨依不再言语,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诺依。 侧过脸,凌梦若看到对方的反应,就明白凌雨依已经知道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了: “阿加莎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或者说,因为某些巧合,她受到了许多来自诺依的影响——这意味着,她非常明白如何成为一个神明,也有足以成为神明的法则基础,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神明。 “现阶段,这种结果是我们所不能允许,也不是阿加莎所期望的,而她也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早已自觉、或是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精力和情感投注到艾尔弗雷德的身上,换言之,艾尔弗雷德不再只是一个凡人,他更是阿加莎的人性之‘锚’。 “为了艾尔弗雷德,阿加莎愿意做许多费力不讨好的事,因为归根结底,她并不是为了艾尔弗雷德,而是为了她自己。 “当然,这种功利的说法固然是本质,但这并不意味着阿加莎的情感是虚假的——不如说,如果她没有投入真情实感,她是不能一直保持本我的,毕竟她需要的是自我和解,而不是那种自欺欺人性质的自我欺骗。” 轻描淡写的,凌梦若就点明了阿加莎性格中的矛盾,以及她所要的解决的、关于自己的难题的本质: 自始至终,阿加莎的问题只能由她自己处理,这是法则的问题、神明的问题,与尘世没有丝毫关系。 但仔细思考方才的那一席话,凌雨依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等……‘来自诺依的影响’?妈,你该不会又在骗我吧?她才十八岁啊,又怎么会受到过多的影响?” “阿加莎‘生而知之’,这是兄长告诉我的确切信息,但在另一方面,本该和她状况相同的布兰达,却一无所知,这其中的差距在哪里,你应该可以想明白吧。 “更何况,我就算再怎么不着调,也不至于会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吗?”凌梦若白了女儿一眼。 “可是……”即便如此,凌雨依依旧低声沉吟着,因为她很清楚,在帝国的管控下,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何其之低! 凌梦若显然也明白对方的困惑,她只是笑了笑,直接点出了这一问题: “不用想了,这种意外状况发生的概率不足十万分之一,在帝国主脑的管控下,这几乎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它还是发生了,”凌雨依摇了摇头,显然是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答。 “是的,但它还是发生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我们脚下的这颗母星,相较于一般的宜居行星,它的成型概率是多少呢?”凌梦若打开终端,一幅极为复杂的计算模型呈现在二者面前: “不用想了,我直接告诉你答案,是不足三万万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与诺依诞生的可能性是一致的。当然,确切来说,只有当诺依诞生时,这个星系才会在诺依的影响下成型、最终成为祂的摇篮——当然,也是祂最终的囚笼。 “而比这一概率更低的,则是我的兄长、帝国的至高陛下降生的可能性,是五万万亿分之一。 “看到这些冰冷的数字时,你可以说它们就是不可能事件,但这些事实都已发生,它们就是我们的过往,所以翎幽姐姐才会如此评价她的法则,‘不要因为那可能性微乎其微,就人为地加以忽视,倘若如此,命运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这微乎其微的概率给你以刻骨铭心的教训。’” “好吧,我明白了,看来母星的任务也不是单纯的假期消遣啊,”凌雨依终于将肉干咽下,她伸了个懒腰,话题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些所谓的‘天使’,说白了也不过是残缺且有硬性上限的法则生物,祂们可能是最接近神明的圣生物,但祂们永远只能原地踏步,为什么您和爸会这么关心祂们?” “残缺的法则生物啊——”虽然自己也认可这个说法,但听到后辈如此直接的评价,凌梦若还是有些语塞: “确实,在我们看来,不论是消灭这些天使,还是摧毁一个宇宙,二者并没有什么难度差距,都是动动念头的小事而已。 “只是……你知道吗?在最初的二十万年间,诺依的神国就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来气,虽然我们都知道诺依没有对我们动手的意愿,但谁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哪个极端团体研究驶出大气层的方式、招来星空法则的毁灭。 “在那个时候,所谓的四方武侯、三十六军侯,虽然他们已经理解、并开始初步运用法则的力量,但也不过是钉在帝国四方边境的堡垒而已,他们的作用就是拖延来自诺依的神罚,为兄长争取到刺出制胜一击的机会而已。 “当然,不说这些往事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些天使就是为数不多的、留存到现在的‘老朋友’而已,每每看到祂们,我就会想起那段母星岁月——既然祂们不会威胁到帝国的基础,由着祂们的一些小小的任性,倒也无妨。” 第四百零五章 后续影响 起先是无穷无尽的圣光遮天蔽日,而后,当圣光消散后紧接着出现的,就是那道自大地升起、贯通天际的刺目白光。 没有人能够明确地对二者间存在的关联加以肯定,也没有人可以笃定地否认二者间的联系,但所有人都明白一点,即那二者一定是非人力所能企及的“奇迹”,而能够引发这等神迹的,不是天使,便是那些蕴含着神性的圣器! 从常识出发,自圣子的时代之后,天使便已经彻底销声匿迹了,除了卡俄基亚教廷和达西亚王国外,再没有凡人得以成功谒见天使。而在不可证的诸多传说中,绝大多数天使被目击到的地方,也多是文明世界以外的莽荒之地——除了狂信徒,没有人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言,便冒着九死一生的巨大风险,深入极北海域和极西海渊。 但是,一个可能蕴含着神性的圣器、一个还没有被教廷和达西亚王国发现并封存的圣器,它究竟蕴含着何等强大的能量、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整个文明世界的格局,没有一位领主能够加以拒绝! 当然,为什么在拥有了这等伟力的圣器后,达西亚和教廷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封存、而不是加以运用,也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但诸国的领袖们并没有切实地掌握过圣器,相较于思考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他们更倾向于先得到它、以期在未来的诸国斗争中取得更为有利的地位,而不是什么无凭无据的“风险问题”。 因此,塞西亚贵族联盟、海岛教会、西里亚王国、阿基拉王国、亚平宁王国、北方城邦……各大势力的领主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即派出自己的心腹密探进入达西亚、那个屹立了长达五百年之久的古老霸权。 当然,他们什么都不会得到,那些密探也会在踏足达西亚土地的那一刻,便得到裁判所的代行者的密切关注,并收获到最为的妥善“处理”——几具埋入荒冢的尸体,就是最终的结果了,一如数百年来的无数次政治斗争那般。 而就在半个西洛里亚世界都聚焦于达西亚这片土地之时,这个王国的中心、位于王城中央的白垩宫,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陛下这是怎么了?”一位身着高领礼服、身材高瘦、肤色略有些苍白的中年男性正倚在长廊的立柱旁,眉头微皱。 单从外貌看来,这位男士只是一名在达西亚随处可见的中年男性,其容貌也属于那种扔到人群中就不容易找到的类型,如果没有人从旁加以介绍,恐怕不会有人能够相信——这位便是王城政务院系统中仅次于亚当殿下的二号人物、德维特。 “什么怎么了?陛下不过是旧疾发作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而站在德维特面前的,则是一位面容硬朗的中年男性,他的面部线条就如同被刀剑所削砍的大理石般坚硬,虽然其表现出的气质颇为沉稳,但没有人能够忽略那沉稳中内敛的锋锐气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男士的形象完美地符合了人们对于“一位沉稳干练的军人”的所有想象。 “唉,埃布尔阁下,您又在消遣我了,陛下的旧伤自然不是什么秘密了,可距离上一次旧伤发作,还没有过去几个月的时间啊,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陛下至少也能保持数年无恙,如此情况,陛下是否……” “慎言,德维特卿,这里是白垩宫,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不可胡言乱语、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埃布尔重重地咳了一声,用眼神向德维特示意那位侍立在客房门口的阿尔杰·安德鲁,着重在“白垩宫”一次加重语气。 “我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埃布尔阁下,只不过,唉……我不也是关心则乱了么。” 德维特叹了口气,看着长廊上来回奔走的侍从与守卫们,“不过也好在今天不是什么各部官员进行联合述职、或是三部门举行联席会议的重要日期,只是我们两个次席执政官向陛下进行日常汇报的日子,不至于引发太大的混乱。” 德维特所说的不无道理,毕竟虽然所有官员都知道阿道夫陛下的旧疾,但眼睁睁地看着这位陛下在面前倒下、无数的黑雾自他的皮肤表面升起,还是会令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惶恐。 “德维特卿,虽然你已经有了一定的意识,但还是容我多嘴一句——陛下与埃文公一样,都是穷尽超凡之路的超凡者,而王宫中更是有着包括王后殿下在内的数名高等超凡,此事定能得到妥善处理,我们只需处理好自己的职责即可,切勿胡思乱想。” 埃布尔伸出手,拍了拍这位同僚的肩膀,“在二十年前、陛下遇袭的那场战役中,我作为埃文公麾下的军官,在最前线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我最清楚当时的情况,你也一定要摆正自己的立场。” 这番话已经有些警告的意味了,因为他很清楚,政务院中的一些高官产生了不合自身地位的立场,虽然不清楚德维特是否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但埃布尔还是要杜绝对方心中可能产生的想法。 “放心吧,埃布尔阁下,作为亚当殿下的副手,我还是知晓轻重缓急的。” 看见对方的应对,埃布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自己的手,来到德维特的身边,看着王宫外的王城景色: “那我们就继续等一会吧,或许过不了多久,王后殿下就会让我们离开了,当然,能留在王宫吃顿晚餐也是好的。” 在忙碌的人群中,两位分属不同政务系统的高级官员就这么攀谈着,但在王宫禁卫军统领阿尔杰身后的房间中,情况却比埃布尔所猜测得还要糟糕—— “阿道夫,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安妮王后坐在沙发的边缘,紧紧地握住阿道夫王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梳理阿道夫体内的杂乱能量,但伴随着“黑雾”不断地向外逸散,阿道夫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了。 第四百零六章 坦诚交流 阿道夫王的身体逐渐变得有些透明了,这是安妮王后此前所不曾遭遇过的情况,但她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能用自己的精神力量牵引元素、将对方体内的无序能量一遍又一遍地加以梳理,并对阿道夫的灵魂进行一定程度的刺激,使其从深层次的昏迷中恢复感知。 世人皆知,安妮是在前任王后艾玛不幸早逝后、由阿道夫王所迎娶的第二任王后,虽然这个说法听上去发生在不久之前,但他们二者的结合已长达二十个年头;更何况,早在阿道夫王即位之初的贵族叛乱中,安妮便跟随自己的兄长玖兰侯一同出征—— 可以说,安妮是最早、也是最全面地了解阿道夫身体状况的那一批人了,她很清楚,所谓的“旧疾”,本质上是由朽蛇之主的异质法则与超凡力量所代表的法则之间的冲突所造成的,任何直接牵涉异质法则的事件,往往都不应有人力牵扯其间,而在面对“人体”,这一最为复杂、最应该慎重处理的情况时,则更有应该如此。 因此,虽然眼下的情况看上去已然很不容乐观,但越是这种危机的情形,安妮便越发不能够激进行事,而是一如既往地采取相对保守的措施,以避免情况出现进一步的恶化。 但在她的感知中,阿道夫的状态越发糟糕,他的灵魂甚至没有对安妮产生的刺激加以回应! “阿道夫,回应我吧,现在可不是沉睡的时候啊……” 深吸了一口气,这位王后殿下压下了心中升起的无数念头、紧紧地握着阿道夫的手,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低声自语道。 其实,安妮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发生在阿道夫身上的情况,已然不是什么“旧伤发作”了,而是一种她不曾知晓的未知情形,但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即便所作所为皆是徒劳,安妮都不能松开自己的手。 就在她的内心被无边无际的阴霾笼罩之际,一股柔和却又强势的力量介入安妮的感知之中,她的心中突然有所感触,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看见了一个此时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达西亚的身影,“艾姬……?” “是我,母亲,但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等到父亲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我们再叙明情况。” 阿加莎也抬起头,向自己的母亲展露出那幅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随即便低下头,用左手托起阿道夫的头部,右手的拇指轻轻捻着食指的指尖。 这幅笑容似乎真的有种莫名的感染力,抚平了安妮心中的不安和焦虑,她继续维持着梳理阿道夫体内能量、刺激对方意识的操作,但也终于能够分出一部分精力,观察自己女儿的动作了: 阿加莎并不是捻动手指,她的拇指与食指间有一根非常纤细、常人几乎难以发觉的黑色丝线,这根丝线的一端缠绕在她的手腕处、并扎入她的肌肤中,而其另一端则扎入阿道夫的左胸处,似乎与他的心脏相连接。 如果是在平日里,哪怕是阿道夫本人如此要求,安妮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对他进行如此危险的操作,但在此刻,她能够很明确地感知到,阿加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且她极为明确对于自己的行动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就在安妮还在心中快速地整理现状时,那股柔和的能量便在阿道夫的体内取得了主导地位、一举压制了他体内的三股能量——阿道夫本人的超凡能量、安妮的力量、以及朽蛇之主的异质法则,并将杂乱的能量乱流梳理清楚。 自阿加莎的指尖起,那根黑色的丝线转变为柔和的银白色,这颜色迅速向前延伸,直至没入阿道夫的体内—— “嘶——!” 伴随着胸膛处的剧烈起伏,阿道夫猛地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双眼! “我这是……是了,应该是蛇主又在做什么动作,导致扎根在我体内的法则出现剧烈波动。” 阿道夫不愧是一代雄主,即便只是刚刚苏醒,他眼中的迷惘也仅是浮现了短暂的一瞬,便立刻被自己的意志压下。 他闭上眼,只是在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按压两侧眼角的区区数秒间,便已经明白了自己昏迷的前因后果。 当阿道夫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并没有立刻喋喋不休地开始发问,只是牵住妻子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又起身给了阿加莎一个拥抱,一如她昔日外出归来那般——哪怕身为帝王,在这种面对子女的场合中,他也只是一名父亲。 “嗯,虽然不会久留,但……我回家了,父亲。” 这一刻,阿加莎不是国教圣女,也不是什么“临凡圣灵”,她只是一个归家的游子,对于他们这样的人物来说,亲人之间的片刻温存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奢侈,哪怕只是一秒,也是值得倍加珍惜的时刻。 片刻之后,阿道夫看了一眼落座的阿加莎,侧脸看向身旁的安妮,“连阿加莎都返回本土了,我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不,自你昏迷起直到现在的这段时间,并没有超过半小时。”安妮只是摇了摇头。 “真的?今天还是风月5日?”“是的,还是风月5日。” “该不会已经是圣历971年了吧?”“当然还是970年。” 安妮自然听得出来,阿道夫是通过这种类似于插科打诨的方式,让自己放下心中忧虑,她也无奈地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臂膀: “好了,不开玩笑了,孩子还看着我们呢,也不要太没有正形了。” 阿道夫摇了摇头,收起了玩笑的神态,一脸正色地看向阿加莎: “艾姬,每次返回王宫前,你都会预先告知我、或是你母亲的,这次是因为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不用这么试探我了,父亲,我会一五一十地向您解释清楚的,”阿加莎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先说出结论: “笼统地说来,您这次的情况并非‘旧疾复发’,而是和我有关;我在这个时候突然返回王城,也不是事出偶然,而是因为我预先料想到了您的情况——事实上,除了您和母亲以外,没有人知道我此时就在王宫,即便是卫护您的阿尔杰卿也不例外。 “当然,如果说这一切的起因,那就和艾尔有关了。” “等一等,先别说下去了——我的情况怎么和艾姬你扯上关系了?又怎么和艾尔那孩子有关系了? “你的思路太过跳跃了,让我们先一件事、一件事地理清先后逻辑,从头开始,慢慢说,我们应该不急于这一时吧。” 听到阿加莎的解答,阿道夫只觉得有些头疼,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跳脱思维——只要阿加莎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就很少有人能够及时跟得上她的思路了——连忙举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压鼻梁。 第四百零七章 长久的共生关系 “好吧,可是……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头。” 阿加莎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无意识地用食指指尖摆弄着胸前的一缕碎发——这其实并不是她的习惯,而是布兰达在思考时才会下意识做出的举动,但在不知不觉间,她的一些习惯已经在不经意间与布兰达趋同了: “还是从父亲您的情况说起吧,您认为那所谓的‘旧伤’,其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本质’?这有什么值得探讨的要点吗?不就是因为当年蛇主的那一击,导致一部分异质法则残留在我的体内,而后每当蛇主的衰朽法则发生剧烈波动时,我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从而一病不起吗?” 阿道夫下意识地反问道,因为在他看来,阿加莎所问的问题早已得到了解答—— “这个回答是谁告诉您的呢?应该是……萧梦知吧?” 阿加莎继续纠结地摆弄着那缕碎发,仿佛没有注意到来自父母的诧异视线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然,这究竟是谁告诉您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我为何会明白这种不存在于卷宗里的陈年旧事,当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重点。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只有一个,即异质的法则,真的有长期存在于人体内的可能性吗? “我们都知道许多关于法则的本质,倘若深究下去,不可能有人不会怀疑这个解答的合理性,而你们一定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我也可以换一个问法,虽然我们一直以来都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为什么艾尔弗雷德、这个不在所有人规划中的王室幺子会诞生?” 说实话,如果可以,阿加莎真的不想提及这个话题,因为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它都是在座三人心中无法弥合的伤口: 虽然艾尔弗雷德本人并不知晓——当然,以他的聪慧而言,他或许早已知晓,只是非常贴心地将这个答案藏在心底——但他们三人都知道,其实在阿道夫和安妮的规划中,这一代王室直系后嗣中最后一子就是阿加莎。 因为王国内部的权力斗争早已白热化,有艾伦王子的前车之鉴,他们根本无法保证能否从卑劣的保守派中保全幼子; 更遑论如果王子、公主的数量过多,可能会导致他们为争夺王冠的继承权而陷入内斗——事实上,早在阿加莎诞生前,大王子亚当与三王子奥斯顿之间的关系,便已经有了类似的倾向,只是他们二人都以大局为重,并没有将这一斗争放上台面。 因此,虽然此后的艾尔弗雷德因自己的天赋与品行折服了诸位兄长,使得这一代的王室成员保持了密切的团结,但在阿加莎诞生前,在考量了诸多因素后,阿道夫曾与安妮达成共识,即只诞育一位后嗣,以证明王、后之间的关系密切和睦。 那么,为什么在阿加莎降世后,阿道夫和安妮为何又改变了此前的决定、决心再诞育一位后嗣呢? “因为在你出世后,你的母亲便一直被体内的残存法则所伤,当然,布莱恩卿的夫人希梦娜女士也是如此。” 阿道夫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沉声答道: “你母亲姑且还能勉力支撑,因为她毕竟还是一位高等法师,只要不过度地使用超凡力量,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碍;但希梦娜女士的情况就很不好了——自布兰达降生后,她身为中等超凡,竟缠绵病榻长达半年之久。 “萧梦知告诉我们,法则只能寄宿于未曾成形的灵魂中,其与我们超凡者天然地存在冲突。 “因此,为了消解残存法则对母体所造成的影响,即便再无可奈何,可我们还是决定让安妮再诞一子;而此后的希梦娜夫人却长期抱恙,纵使知道如何消解法则的影响,也不能保证她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撑下去,因此布莱恩卿始终没有采用这种方案。” 这个回答很残酷,也是阿加莎一直对艾尔弗雷德抱有负疚心意的源头,但现在并非她为此而神伤的时刻,她需要告知父母最真切的回答,“那么,父亲您当初所遭遇的情况,与母亲当年所面临的状况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不如说,当年的那条蛇,发挥了祂能够在俗世法则的压制下所能达到的极限——刺入您体内的,可是一个完整的法则。” “果然是这样啊,那么……”阿道夫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右腿,那是当年被黑蛇所伤的部位。 从各种角度加以考虑,阿加莎所提出的说法其实才是最具合理性的设想,阿道夫绝非庸才,他当然也思考过这个最接近现实的可能性,但不论是出于主观、亦或是客观的因素,他却从来没有承认过它,因为这一设想会使他得出另一个可怕的答案—— “当年萧梦知对我所采取的‘应急措施’,其实是让我体内的超凡力量与蛇主的法则间达成平衡、形成一种微妙但却稳固的共生关系……也就是说,每当我‘病发’之时,其原因并不是法则剧烈波动导致我无法承受,而是因其而引发的平衡失调?” “结论确实如此,但您推论中的一些前提错了,”阿加莎摇了摇头,并没有卖什么关子: “与衰朽法则达成平衡的,并不是什么‘超凡力量’,而是您体内的另一股法则、‘俗世’的法则。” “这世间当真存在一条独属于人世的法则吗?虽然许多神学家都做出了类似的推测,但我此前对此并不相信,不成想,对此做出了明确答复的竟是我的女儿,那么,我这次所遭遇到的情况,也和之前的境况类似吗?” 阿道夫敏锐地觉察到,在阿加莎看来,“超凡力量”的位格甚至高于蛇主的法则! 但他明智地没有深究下去,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了解了这些知识,也不会对自己、对当下的王国有所助益。 听到这个问题,阿加莎微微颔首: “您说得没错,您这次所遭遇到的情形确实也是‘平衡’被打破所导致的,只是相较于以往,这次的情形更加严重—— “身为‘平衡’一端的衰朽法则被彻底抹去,使得这个平衡被彻底破坏、再无复原的可能!” 第四百零八章 谋划未来 阿加莎的语气很重,可即便她没有如此加以强调,阿道夫和安妮也能从这句话中解读出极为重要的信息—— 自那一战后,阿道夫几乎完全就是依靠着体内的那一力量平衡,才得以存活: 而在这二十多年的时光中,他的“本质”可能早已被蛇主的衰朽法则所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一平衡被彻底打破,存在于他体内的衰朽法则完全地抽离,等待阿道夫的结局便只有一种,那就只能是彻底的消亡——甚至没有遗骸存世! “原来如此……”阿道夫喃喃自语道,下意识地将右手紧握成拳,指尖的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毫无血色的苍白色。 但他的神情中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后怕,有的只是毫不作伪的平静,以及那一抹深藏于眼底的、不易察觉的遗憾。 当然,阿道夫并没有沉默太久,因为眼下的疑惑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越来越多了: “那么,我也可以把艾姬你的话理解为——因为蛇主已死、祂所执掌的法则也彻底消亡,所以残存在我体内的同一法则也在同一时间消散、导致我方才处于濒临消亡的状态,没错吧? “那么,是谁将蛇主的法则彻底抹除,又是出于怎样的缘由呢?你能告诉我们吗?” 虽然在他人听来,阿道夫只是语气温和地对阿加莎发问,但在座的三人都知道,其实阿道夫和安妮早已猜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过是用一种比较温和的形式,向阿加莎求证自己心中的猜测罢了。 “自然是我,父亲。”阿加莎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为什么呢?祂究竟做了什么触怒你的事,才迫使你主动从幕后走向台前?” 阿道夫全然不意外于女儿的回答,他只是温和地将这个话题继续推进了下去。 “因为祂想杀艾尔,而且是在艾尔检阅王国军队的演习情况时、众目睽睽之下所发生的情况——就如您当年遭遇到的情况! “即便艾尔反应迅速、处置得当,他也无法坚持太久,在那种情况下,如果要保下艾尔,我别无选择;更不必说,在那之后,那条蛇完全不理会我的善意、一意孤行。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结果就是必然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只能将结局引导向自己期待的方向。” 在谈论到黑蛇时,阿加莎微微眯起双眼、表露出一丝不快的情绪,但她并没有让这种情绪纠缠自己过久。 而在她看来,黑蛇从来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重点在于如何处置后续的一系列问题,对此,她也有自己想法。 “这样啊,恣意妄为许久,以至于看不清自己的立场,倒也是一条取死之道,不足为奇。” 阿加莎的回答显然与阿道夫的猜测一致,他只是简单地点评了两句,便不再关心此事——显然,他也更关心后续的影响: “但黑蛇毕竟还是一位天使,古往今来,没有凡人能伤害一位天使,当年在黑蛇身上留下难以愈合之伤口的也是萧梦知,但如今,你应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格杀了一位天使,只怕不出半年,这个消息就会传遍西洛里亚全境。” “我知道,与其任由事态发展,不如让我主动出击。” 阿加莎抬起右手,千万条黑色丝线凭空浮现,它们的一端缠绕在她的手臂上、并刺入她的肌肤中;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却如同无视规则般地垂在半空中,并逐渐淡入空气中。 在这密密麻麻的黑线之中,有一条白色丝线是那么的显眼,也令阿道夫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能量波动。 阿加莎探出左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拨动这些线条,下一刻,她的声音浮现在阿道夫和安妮的心底—— “我名阿加莎·达西亚·霍华德,目前忝列信经派圣女。 “当然,能够听到这番话的众人、众天使,你们或许了解过我,也可能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无关紧要,因为我不是和你们交朋友的,只是在此向你们告知一个事实、一条规则—— “就在不久前,我斩杀了朽蛇之主恩菲里萨克·布斯库·伊里格尔,并彻底抹除、收回了衰朽的法则,因为祂没有遵循古老的契约,擅自将法则的力量降诸世间、干预俗世的争斗,且在我的劝解下毫无悔过之意。 “法则的力量不可用于人世,这是神战后所达成的最高共识,考虑到此前的天使们多是指引、护佑文明,加之传承自圣子与圣徒的圣物中存有法则余波,我对往事既往不咎,但如果有人或天使再度打破这个契约,我将彻底诛杀你们,绝无例外!” 阿加莎的话语并不多,但阿道夫和安妮却沉默了许久。 而后,阿道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但并没有纠结于阿加莎所运用的那种特殊能力: “这么说来,你想要主动成为天使和凡人之上的裁决者么,嗯……确实是直截了当且高明的一招。” 已经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的阿道夫夫妇,当然明白阿加莎的意思: 她用近乎明牌的方式,给予自己以极高的立场,但她并依旧保留对于“古老契约”的最终释经权,也保存了自己随时下场的最高权力——归根究底,没有人能拒绝法则所带来的强大力量,“裁决者”必然是拳头最硬的那个存在,阿加莎所表现出的能力越发神秘莫测、越发强大,各方反而会因此而不敢轻举妄动,从而形成全新的力量均势。 “可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黑蛇已死,而且是永远无法复生的那种。” 阿道夫摩挲着下巴,与身旁妻子对视一眼,二人的表情也越发值得玩味,“如此一来,保守派最大的底牌也被摧毁,单论他们现在的能力,只怕是任何一个公国都能将保留地吃干抹净了,这还真是……歪打正着的好机会啊。” 随后,他再度看向阿加莎,正色道,“如此一来,就没有理由对保守派采取守势了,不如趁势进取!” “不,父亲,在我看来,未必现在就要把保守派的废物一网打尽。”阿加莎摇了摇头,显然对此事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哦?说说看你的见解。” 第四百零九章 阿加莎的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洛斯公国的政治局势依旧没有平静下来吗?” 阿加莎没有正面回应父亲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将话题的焦点转移到似乎毫无关系的洛斯公国上。 但阿道夫夫妇却立刻明白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阿道夫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老爷子过世后,洛斯公国内部的政治局势便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即便是公国内部的多数高级文官,也不愿意听命于那位巴里特公子的意志;至于洛斯公国的裁判所,更是早早地跟随了艾尔弗雷德,对巴里特一直保持疏远的态度。 “不过也多亏了裁判系统的不站队,加之王国西岸岸防军团的军团长、柏莎·洛斯女士一直坚定地支持自己的兄长,才使得当下的公国局势能够保持最低限度的稳定,巴里特也能够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核心班底。 “但在我看来,巴里特所做的还是远远不够——他浪费了太多时机,而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老爷子生前的威望已经帮这位公子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但无论杰勒米卿立下了何等卓越的功勋,他毕竟已经过世了。 “说白了,这个世界是属于生者的,即便已逝之人的威望再高,也不能长久地震慑住野心家。” 显然,在阿道夫看来,现任洛斯侯巴里特的表现并不让他感到满意,否则他也不可能一直称其为“公子”。 “唉,阿道夫你也不要这么严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 安妮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搅动着茶杯中的茶匙: “在老爷子的三位后嗣中,长子班·洛斯的政治天赋最高,也最有韬略和大局观,且身为长子继承了杰勒米卿的名望; “幺女柏莎·洛斯的政治天赋不如班,但却是三人中最具勇武之人,因此早早投身于军旅、接管了王国的西岸防务; “而相比于兄妹,巴里特的天赋本就不足,只能算作中人之资——相比于进取,他更善于守成。 “话虽如此,所谓‘能力’,也是需要磨砺的,毕竟如艾尔那般的天才到底百年难遇,现在的王庭事务又需要班的能力和名望,我们之所以一直观望洛斯公国的事态发展,不正是将它当作对于巴里特卿的磨练吗?” 改革派皆知,安妮王后作为阿道夫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同志,她的眼光和政治能力永远都是世间最顶尖的那一档,她虽然不常离开王宫、看似不参与王国的实际事务,但白垩宫的所有重大决策都有其参与,没有一位高层能够忽视她的意见。 “那倒也是,如果最终是布莱恩卿出手平息了洛斯公国的事态,那巴里特才算是彻底废了。” 阿道夫摇了摇头,看向阿加莎,没有在这种“小节”上多做纠结,“所以,你的意思是……艾伦?” “是的,艾伦兄长——在我看来,他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才是我们短期内是否对保守派赶尽杀绝的风向标。” 阿加莎继续用指尖把玩着胸前的那一缕碎发,语气淡然: “如果他抓住了接下来的乱局机遇,趁机把韦伯斯特从议长的位置上逼下来,并在洛斯公国的文官派系内乱时横插一脚,那就证明他有能力整合保守派,也意味着保留地的年轻贵族还有反击的心气和能力,既然如此,便不必急着拔掉他们。 “但如果艾伦兄长仍迟迟不愿下定决心、错过了这个几十年难遇的大机会,那就可以让王国军队踏平保留地了。” 阿加莎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仿佛是普通人家在谈论天气如何、晚餐吃什么,轻描淡写到仿佛完全不在意她的话会如何影响到王国的战略——这是一种刻入灵魂的淡漠,除了艾尔弗雷德,她平等地看待包括自己兄长在内的每一个人,她并不在意有多少人的人生会因为这一席话而彻底改变,更不在意因此而牺牲的无数生命。 “你想利用保守派这个跳板,帮艾尔完成登基前的最后一层阶梯吗?” 阿道夫的语气也很淡然,他云淡风轻地说出了这个国度最严肃的问题,即王国的最高权力、王权的交接问题。 “是的,父亲。” “你是在养寇自重,艾姬,没有人能够保证,这个反动的势力会在十年间成长为怎样的怪物。” 阿道夫将茶杯递到自己的嘴边,杯中茶水泛起层层涟漪,又在顷刻间恢复了平缓。 “既然如此,索性坐看保守派自我膨胀,那也不坏,”阿加莎一字一句地回复道: “如果他们能再度掀起一场叛乱,那就再镇压一次贵族叛乱;如果他们敢砸碎王国的政治机器,那就踏平保留地全境,处决一切的贵族家族、以及和叛乱有关的一切协助者,倒不如说,一切从零开始,反而更符合我们的期望,不是吗? “艾伦兄长既然已经走错了路、我们也无法挽回这一局面了,那么,为什么不将局面引导至我们所期望的方向、索性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就用他的血、所有贵族的血,铺就艾尔的登顶之路呢?” 残忍、淡漠、理性地进行最残酷、最长远的政治精算,此时的阿加莎再没有一丝圣女的模样,而是一个顶级的政治生物。 “既然你也想到了这一层,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至于后续会如何发展……就全看艾伦那孩子的选择了。” 阿道夫没有反驳阿加莎的观点,因为他们都知道,当韦伯斯特不顾一切地对艾尔弗雷德下手时,当艾伦为了阻止韦伯斯特的疯狂而就任王室议会的副议长、全面夺取对方的权力时,艾伦就已经成为了那个无奈的牺牲品,他本人也对此心知肚明。 没有什么文山会海,也没有无数官员聚集在会议室中集思广益,更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只是在一次午后的家庭谈话之际、仅仅三言两语之间,数以百万计的达西亚人的未来、甚至是整个西洛里亚西部地区的命运,便被定下了。 长叹了一口气,阿道夫放下茶杯,“除此之外,有件小事需要提醒你一下。” “您请说,”阿加莎注视着父亲的双眼。 “你的随侍,我想想……她现在的名字应该是贝拉吧?”阿道夫略作思考。 “贝拉?她一向很听话,也不敢未经我许可而轻举妄动,她应该没有做什么惹恼您的事情吧?” 阿加莎微微偏了偏脑袋,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一丝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可爱”浮现在她的脸上。 “那倒不是,并不是她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情,”阿道夫摆了摆手,没有把女儿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只是恰好有件和她有关的重要事宜,需要尽早提点你一下——虽然你已经尽可能地抹去了当年的一切痕迹,我也尽量帮你做了些掩盖,但如果我的猜测属实,那么艾伦应该还是追查到了她当年做的那件事。” 第四百一十章 历史暗处中的龃龉 “保留地?奇怪,我怎么不记得贝拉当年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 阿加莎用手托着脸颊,念念有词地开始了回忆,好像她真的不知道阿道夫所说的究竟是哪一件事了。 “薇洛·斯托克,我记得这才是你的那位随侍的真实姓名吧?”阿道夫并没有在意女儿的装傻行为。 看着阿加莎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无奈地清了清嗓子,“说实话,虽然我和你母亲知道前因后果,但除了在座的我们三人外,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而倘若让艾伦追查下去,他只会产生一个揣测—— “斯托克家族的长女在圣女阿加莎的操弄下,鸩杀了自己的所有家族成员,并纵火焚烧了家族宅邸,以烧死上百名家仆、宾客的方式,意图并切实地毁灭了所有相关证据。” 阿道夫沉声道,将这个可怕的“真相”徐徐道出,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恐怖了——通过种种方式,让一位年轻的女性亲手杀死自己的至亲,哪怕将其放在七王之战的时代,这也是一件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可怖情形。 更遑论如果深究下去,会发现事件最终所指向的只会是一个人,那就是国教圣女和王国公主、阿加莎·霍华德! “呵,如果艾伦兄长真的能从那些几乎没有关联的线索中推导出那件事,那就让他继续‘探究真相’吧,我不在意。” 阿加莎摆了摆手,并没有强调那件事本是一场意外,而是坦然地接受了父亲所说的事实: “那件事早已翻篇了,火灾早就摧毁了所有证据,影卫更是抹去了所有可能会产生逻辑关联的痕迹,更不要说贝拉也改头换面、拥有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新身份,就让艾伦兄长去查呗,我不信他真的能查到什么实质性的线索。 “更何况,即便他真的查到了什么能够指向我的间接证据,他能将这种非决定性的证据公开吗?答案当然是不能。” “也罢,既然你早已有了想法,我也就不再啰嗦什么了,毕竟你们都成长了,有些话不需要我一再强调了。” 阿道夫只是摇了摇头,又抿了一口茶水,不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见这个话题结束,安妮放下了手中的茶匙,看向阿加莎,“艾姬,难得你回家一趟,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晚呢?” 即便身份如何高贵,但在期盼与外出的游子相团聚的这一事上,安妮的心情同所有为人父母者是一样的。 “今天不行,母亲,”阿加莎站起身,来到安妮身旁,从一侧环抱住母亲的肩膀,用额头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鬓角: “我还有些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容不得我拖延,更何况……没有人知道我返回王城了,如果此时贸然现身,反而会在王宫里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反而会打扰我们之间的相聚,不是吗? “母亲,不要伤心,下一次,我会和艾尔一起回家的。” “嗯……你们也要保重好自己,”安妮侧过头,抵在阿加莎的额前,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嗯,我会转告给艾尔的,放心吧,母亲。” 阿加莎又享受了片刻与母亲的温存,这才松开双臂,看向阿道夫,“我要离开了,父亲,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阿道夫看向自己的女儿,他看见了在她眼底闪烁的情绪,沉吟片刻后,他终于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艾姬,你实话告诉我,我究竟还能活几年?” 虽然强调了自己的“知无不言”,但显而易见的是,阿加莎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有些话仍然是她没有说出来的。 阿加莎的回答只有漫长的沉默,这让安妮也立刻意识到,阿道夫的情况虽有所好转,但仍有自己所不知晓的后患。 “您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加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该怎么说呢,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确实的依据,应该说……这只是源自于我的直觉吧。” 阿道夫放下茶杯,缓缓地走到房间的一角,在那里,摆放着一副用于装饰用途的重型甲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右手拍在了那副甲胄的肩甲上: 那副仅凭人力断然不可能摧毁的坚固钢制甲胄——没有任何征兆的——于无声间,悄然化作一地的金属碎屑。 “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自那一战后,为了抗衡体内的衰朽法则,我再也不敢、也不能这般无所顾忌地动用自己的力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几乎都忘记了如何去调动超凡力量。 “说实话,从超凡者的角度来说,我仍处于壮年的巅峰时期,我的身体理应始终如此的灵活、强壮,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太过陌生了;而在此之外,我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忽视的违和感,仿佛只要放松心神,这具身体就会彻底死去。” 阿加莎依旧默然不语,良久,她才终于再度开口: “您的直觉是正确的,因为衰朽的法则已经消失,而法则的力量已是构成您“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为了保全您的身体和灵魂,我只能将自己的法则分享给您、在您的体内与超凡力量形成全新的平衡。 “但是,您的情况非常复杂、极难处理,而我的法则也非凡人的灵魂所能承载之物,所以……” 阿道夫自然听懂了阿加莎的言下之意,也明白了她的难言之处,但他只是淡然地摆了摆手: “好了,我不是研究者,不必再说那些复杂的原理性解释了,你就直接告诉我结论吧,我还能活几年?” “二十年,父亲——哪怕有我随时关注,这个时间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年。”阿加莎看向父亲的双眼: “但相对的,因为您体内的法则属于我,您也不必再花费心神抗衡来自法则的侵蚀,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运用力量了。” 安妮能够觉察到,阿加莎环抱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这让她也明白,阿加莎所说的结论无法更改。 虽然这个结果让安妮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仿佛自己的内心被刺入无数道利刃,但她也知道,此时不能再让阿加莎的内心增添更多的负疚了,因此她也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二十年啊,对我们、对艾尔弗雷德来说,这个时间都是充足的,也好。” 阿道夫表现得很坦然,显然,这个回答比他预想中的最糟情况要好上许多,他摇了摇头,不再关注这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如此积极地为艾尔的未来铺路、影响他的抉择,不是对于他的束缚吗?” “束缚?不,当然不是,父亲,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基于一个事实,即这也是艾尔的期待。” 阿加莎松开了环抱着母亲的双臂,目光坚定: “自始至终,我和艾尔的愿望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从权力的漩涡中脱身、真正地拥有自己的自由。 “但是,‘自由’……呵,这个毫无分量的词汇是何等的荒唐,自从我成为了信经派的圣女、艾尔前往西里亚后,我们就深刻地领会到了一个真理——越是出身权贵家族的人,越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束缚和利用。 “正因此,我们此前的想法是极度幼稚的——身在王室,如果不掌握权力、成为执棋者,那就只能成为一枚有分量的棋子。 “我们想要的是超越这场权力之局、不被任何人利用的超脱,而不是被动的逃离、再度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所以,艾尔必须要成为把控王国棋局的那个执棋者,而后将局面引导至我们所期待的方向,不是吗?” 话音落下,阿加莎向自己的父亲微微躬身行礼,而后,她的身形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利用权力而不沉迷于权力,不错,你们真的已经成长了。” 听到阿加莎的这番回答后,阿道夫欣慰地笑了,笑容中却满是苦涩。 第四百一十一章 艾尔弗雷德的思路 “因此,根据我的初步预估,如果米斯三城皆坚守死战,这场米斯伯国的战役将持续至少半年左右的时间。” 艾尔弗雷德一只手托着脸颊,一只手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十位将官。 说实话,身为次席审判官,他的办公室绝对称不上狭窄、甚至可以称得上宽广,但让十余位人士在同一时间齐聚于此,那也足以让这个空间变得狭窄逼仄了——毕竟它的功用就是兼有会客用途的办公室,而不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 “嗯……毕竟在殿下向父亲述职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因此我的问题当时就已经得到了解答,你们也不用等我发表什么看法了——难得我们这些军团长都聚在一起,如果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现在就提出来了。” 布兰达摆了摆手,随手从面前的小桌上拈起一块点心,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那位女仆的凝视。 说实话,在一个正在商讨军机大事、将星高官群集的场所中,一位女仆的出现似乎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但在场众人没有一位敢将这个说法说出口,因为她是贝拉、是圣女阿加莎殿下的随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所代表的就是那位殿下的意志。 且在场众人都是王国的中流砥柱,他们的实力便没有低于中等超凡的,自然都听到了那段不久前才在心底响起的、阿加莎所发出的宣言;更不要说,就在数个小时前,艾尔弗雷德才在演训场遭遇了一位天使的袭杀! 因此,没有人能够确定这位殿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但王室直系成员的随侍都隶属于影卫序列,他们所拥有的信息和职级权限都不低于公国级别的执政官,贝拉的在场倒也不算是违反规定的例外情形,因此众人并没有对她的存在表示异议。 当然,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的男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正是第六战团的战团长约翰,“那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奥马城,把这座城拱手交给贵族联盟?” 他站起身,从小桌上拿起长杖,在那幅陈列在众人面前的军事地图上比划着: “从地图上看,我们能够很明确地发现,奥马的北方是布莱克河,而在米斯伯国境内的、恰好是布莱克河的下游段,这一段河流的整体流速趋向于平缓,且两岸之间的距离极远,即使不考虑它在此战中的战术价值,也不应该把它让给未来的敌人!” 很显然,虽然艾尔弗雷德的战略已经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同意,但约翰仍然固执地保留了自己的态度。 当然,他并非想要违逆已经决定的最高方略,但至少,如此简单地放弃这一要地,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我知道,对于我如此果断地放弃奥马城这一决策,不仅是约翰阁下,想必在场的诸位都是有些不满意或不理解。” 艾尔弗雷德的语气依旧淡然,他只是看向自己身前的随侍,“阿诺德。” “是,殿下。”这位裁判所的代行者队长快步走到悬挂着的地图旁,约翰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将手中的长杖交给了对方。 “首先,我需要强调一点,即进军米斯伯国的意图并非是战争,或者说,仅仅凭借战争,无法达成我的战略目的。” 艾尔弗雷德朗声道,“诸位,你们是王国的将官,告诉我——让十个整编的战团进攻米斯伯国,有失败的可能性吗?” 听到这个问题,不仅是布兰达,在场的所有战团长无不笑出了声,艾尔弗雷德也笑着端起茶杯,摩挲着茶杯的把柄: “是的,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算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王国主力部队的实力究竟有几何——两名王国士兵不见得可以与一名骑士抗衡,但一支王国的小队却可以同时应对五名骑士、并消灭之。 “因此,在我看来,自鲁宾·米斯进入王国领土之时,米斯伯国便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应该如何去利用这个伯国、以最大限度地为王国攫取利益。 “诸位,如果将奥马城视作我们进攻米斯伯国的一环、甚至是未来进攻塞西亚南方的跳板,这一看法自然没有问题,但它也会极大程度地分散我们的视线、甚至让我们在决策时陷入误区,既然如此,不妨让我们换个思路进行思考——” 艾尔弗雷德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米斯伯国内部已经陷入混乱,在这种尤其有我们从旁窥伺的情况下,对于贵族联盟来说,此时的塞西亚绝不能陷入内乱,至少不能出现浮现在台面上的内战。 “为了稳定塞西亚的政治格局,南方的两位公爵一定会派兵进入米斯伯国,请问,他们有几条进军的线路?” 听到这番话,除布兰达以外的众人纷纷若有所思地看向地图,随着艾尔弗雷德的言语,阿诺德在地图旁进行示意: “很简单,只有三条线路——其一是海路,通过西部海域直达米斯城,但这条路线存在两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一则在于米斯城被海岛教会彻底封锁,没有人能够得到城中的准确信息;二则,我已经派遣第三舰队封锁了塞西亚的西部海域,虽然第三舰队目前仍在整修中,但舰队主力已经恢复了实战能力,南方公爵的联军没有突破封锁的实力。 “其二便是从埃德温城辗转至米斯伯国的东方,从基拉拉城稳扎稳打,毕竟埃德温城是塞西亚的中心、四通八达,而且这个方式最为稳妥、也最适合联军内部的推诿扯皮,但埃德温城现在已归属王国,所以这条路线也不可行。 “那便只剩下了第三条路线,即从兰斯公国的西北小城金瓦拉出发,北上奥马——其实在我看来,这条路线应该并不是联军的首选,因为它需要贯穿兰斯公国的首府,那位代公爵夫人一定会百般不情愿,但在综合考量后,他们也只能选择这条路。” 艾尔弗雷德将茶杯递至嘴旁,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各位,如果从这个思路出发,在你们眼中,奥马的地位又是如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为了更大的利益 听到艾尔弗雷德的提问,诸将官纷纷从思索中惊醒,第八战团的战团长达伦——这位魁梧沉稳的老资历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既然如此,奥马不更加应当是双方、甚至是三方势力都想争夺的桥头堡吗?” “不对,”艾尔弗雷德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任由众人继续思考。 “难道是……”最是特立独行的第九战团战团长莉萨摩挲着下巴,“不,不对,仔细想来,奥马城于我们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的作用,殿下的意思应该是——把它当作一个另外两方都无法拒绝的‘饵’!” “莉萨卿所言甚是。”听到有人道出自己的心声,艾尔弗雷德微微颔首。 “饵”?在诸位将官的思维惯性中,这种倘若夺得、必将在战争中为王国带来有利条件的要地,是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加以夺取的,而放弃这样的一座城,只有一种可能——对艾尔弗雷德来说,他想要谋得更为巨大的利益! 而在这数月的共事中,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他们都深知,艾尔弗雷德向来做事周全且脚踏实地: 在妥善地处理了裁判所的本职外,他会保持与政务院的密切沟通;也会认真地钻研王国的各种军事理论,并长期在战团驻地生活、工作,深入了解普通士兵的生活与精神状态,切实地了解了王国军队的精神面貌和作战能力——最为夸张的是,他甚至记住了驻扎在兰开赛的第一战团中的每一名士兵的姓名,甚至了解每一名士兵的家庭状况! 正是这种踏实、周密且极端高效的行事风格,也证实了艾尔弗雷德并非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纨绔公子,也正是如此,当所有的将官都明白了艾尔弗雷德的意图后,他们都没有觉得对方是在异想天开,而是纷纷陷入到了极大的震惊之中——能够让这位殿下放弃这种要地,他究竟在进行何等宏大的图谋,又在谋取何等程度的丰厚利益呢? 面对在场将官,艾尔弗雷德当然不会卖弄什么关子,他只是继续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娓娓道来: “历代奥马子爵的立场非常特殊,这个家族并不忠于米斯伯爵,但也不亲近海岛教会的那位至圣主教,甚至不与南方的两位公爵间进行过多的往来,而在三代奥马子爵的经营、以及塞西亚特殊的政治环境下,这座城市就这么一直维持着既不独立、但也不听命于各方势力的特殊地位,简而言之,奥马城是一个米斯伯国治下的‘独立领土’。 “因为这个原因,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城,而它在米斯伯国的政治风波中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因此,无论是政变成功、可能已经统合了米斯城和基拉拉城的海岛教会意图南下,亦或是公爵联军想要北上平定乱局,奥马城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关口,无论是哪一方势力,他们必须拿下这座城。 “我们当然可以参与混战,但仔细想来,诸位也能发现,拿下奥马城有什么好处吗? “答案不言自明——除了能够拿下这座城池外,我们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要陷入到较为漫长的混战中。 “我可以在基拉拉城坚守半年,也情愿花费另一个半年的时间来围攻米斯城,因为花费这些时间是值得的,它们能够帮助我达成战略目的;至于奥马城,呵,它在现阶段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王国为它花费哪怕一天的时间!” 伴随着艾尔弗雷德的话语,长杖的尖端自右向左移动,沿着布莱克河将地图上的塞西亚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诸位,时机已经成熟,拿下米斯伯国,便可以将贵族联盟的南北势力相分割,此战,我只有一个目的—— “调动塞西亚地区的全部主力战团,拿下一场决定性的、不容置疑的大胜,并携此威势,一并收复米斯伯国、埃德萨伯国、斯兰伯国,一举为王国收复整个北塞西亚!” 除了布兰达和心思根本不在此处的贝拉外,所有人在听到艾尔弗雷德的宣言后,都震撼地说不出话来——这由不得他们不震撼,因为艾尔弗雷德是想以半壁北塞西亚为基石,抗衡整个南塞西亚和米斯伯国,并一举夺取另外半壁北塞西亚的领土! 自然,依托达西亚的体制和技术优势,哪怕是半壁北塞西亚也足以对抗上述势力,但艾尔弗雷德的气度仍令人震惊。 艾尔弗雷德并没有在意众人的震惊,当然,也可能是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这算不得什么,“因此,夺下奥马并没有意义,但如果将它丢给那两位南方的公爵,意义却十分重大,因为他们将不得不面临如何瓜分奥马的问题—— “与王国的情况不同,贵族联盟内部的派系斗争十分尖锐且公开化,兰斯代公爵唐娜夫人与塞西亚大公罗纳德之间,更是早已势同水火;更不要说,兰斯公国境内同样矛盾重重,劳伦特家族的本家与旁支根本不存在和解的可能,若非唐娜夫人已经成为了一名高等法师,更凭借着高超的权术手腕压制劳伦特的旁支势力,只怕兰斯公国也早已陷入内战之中了。 “贵族是重利益的,只要米斯伯国的内乱平息,他们并不在意谁是胜利者,毕竟大家都是贵族联盟的一员,场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可换句话说,如果让公爵联军拿下奥马城,他们当然也不会把这座宝库拱手还给内乱的胜利者。” 艾尔弗雷德的思路没有问题,但众人也发觉了这个思路中的漏洞,约翰率先发问: “但是,这其中也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殿下您如何能够保证,公爵联军不会事先商讨好这一问题,并在拿下奥马城后不会直接北上米斯城、以攫取最大程度的利益呢?我不认为他们都是短视之人。 “更何况,我们又如何可以保证是公爵联军拿下奥马城,而不是海岛教会呢?” “好问题,”艾尔弗雷德微微颔首,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这时候就需要我亲自上场了——在攻下基拉拉城后,我会立刻率领骑兵部队南下,截击可能会发起进攻的海岛教会,并与那两位公爵进行交涉、确保公爵联军的兵锋一定会停在奥马城下。 “当然,如果事态发展与我们的计划有所出入,例如我们的进军速度过快,或是他们内部的问题没有得到快速有效的解决,使得另外两方势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那么,根据具体情况,我也可能会临机变更计划、进攻奥马城,这也就是我让你们做两手准备的原因。” 第四百一十三章 真正的认可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中,艾尔弗雷德与九位战团长开展了热烈的讨论,不论是战略战术方针问题、还是政治层面的考量,他认真地回答了每一位战团长的问题,并和众人探讨、补充了米斯战役中可能会出现的各项细节问题。 所谓战争,其重点从来都不是刊载在月报上的小说、或是戏剧中所描摹的那种阵前厮杀的大场面: 不论是对于将领还是士兵来说,日常的各种训练、战前的军队调动和后勤调拨、以及各种层次的战前军事会议——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异常的会议和计算、这些战场以外的要素和基本功,才是战争能够取得胜利的决定性因素。 至于各种轰轰烈烈的战争场面,在真正懂得战争、经历了战争的人看来,不过是由上述一切自然而然所产生的结果而已。 战团长的工作是极为繁重的,能够让诸位将官调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来参与会议,自然并非易事,所以这场会议没有任何繁文缛节,在场在探讨了各方面的问题和细节后,也纷纷起身向艾尔弗雷德等人告辞、快步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在短短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原本略显拥挤的办公室便又变得空旷了起来,在座的只剩下艾尔弗雷德、布兰达与裁判所的第三审判官尼尔森;当然,还有侍立在艾尔弗雷德身旁的阿诺德、以及默然不语地站在布兰达身后的贝拉。 “呼——,总算是彻底地结束了一件要事。” 艾尔弗雷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后看向自己的随侍,立刻开始处理下一件事项: “阿诺德,前些日子,我命你与斯兰伯爵和埃德萨伯爵联系,算算时间,他们的回复应该已经送达了吧?” “是的,殿下,那二位伯爵的信使已于今日上午抵达兰开赛,为了保证不被南方的那两位公爵有所察觉,他们在将信函送抵埃文宅邸后便离开了——我已确认,二位伯爵已经接受了您的邀约,且他们所派出的信使都是自己的心腹。” 在听到艾尔弗雷德的闻讯之后,阿诺德立刻从手中的公文袋中取出两封火漆已被划开的信封,递交给对方。 “嗯,不错,那两位果然都是聪明人,他们对时局的动向掌握得很是透彻啊!” 艾尔弗雷德斜倚着,神色如常地看着手中做工精致的信纸,显然对这其中的内容早有预料: “不过,也多亏了埃文公这么多年的精心谋划和拉拢,让他们早已对王国放下了戒心、也对于向王国效忠一事没有了过多的隔阂,让我想想……倘若那两位伯爵如约抵达基拉拉、且知道分寸,那就保证他们的荣华富贵,徐图缓进地夺了他们的权。 “但倘若他们还心存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呵,那就对他们进行公审,该杀的一个不留,该罚的一个不赦。” “记下了,殿下,我稍后就会把您的意旨写入裁判所的工作规划。” 阿诺德微微颔首,立刻应承了这条命令——他的记忆一向很好,艾尔弗雷德并不担心他会忘了自己的要求。 “嗯,关于那两位伯爵的安排,姑且就先安排这些吧,”艾尔弗雷德随手将信纸放到桌上,继续把玩摆放在一旁的茶杯: “说起来,我让你和列夫审判官遴选出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代行者,这件事应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办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殿下,”阿诺德低下头,从自己的公文袋中又翻找出了一份文件: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在塞西亚境内筛选出了四百名符合条件的代行者; “至于剩余的二百名代行者,由于我们实在无法在塞西亚境内找到符合要求的人选,遵照您的授意,我已向王城裁判所递送了人员申请书、并收到了总所的回函——就在此刻,他们应该已经登上了前往塞西亚的定期航船,三天后就可以完成报到了。” “不错,时间还很充足,等到那二百名代行者抵达后,让他们尽快完成对新环境的适应、掌握下一步工作的要点。 “好了,你去忙吧,”艾尔弗雷德摆了摆手,“我交代的任务,你向来都完成得很好,但还是那个老规矩——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就去问老代行者和列夫阁下;一切事宜,事无巨细,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即便已经返回了达西亚,阿诺德依旧是能得到他半数信任的心腹,艾尔弗雷德还是随口提醒了对方一句。 “您的意志!”阿诺德向他微微躬身行礼,随后也快步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而后,艾尔弗雷德看向那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性,“尼尔森阁下,您觉得我的安排可有不妥?” “我只是一名审判官,军事和文官系统并不是我在我的职责范围内;而我的本职是辅佐殿下处理裁判所事宜,既然殿下向来都将自己的工作处理得很妥当,我就依您的命令去办事,绝对不会、也不敢肆意置喙。” 尼尔森摇了摇头,“我已经听闻了上午所发生的事——直面天使而不畏惧,甚至能够挥剑反击,我自愧不如。” “那只是一个天使的化身而已,我的作为也不过是自卫反击罢了,算不得什么,您不必如此夸张。” 艾尔弗雷德也摇了摇头,轻抿杯中茶水: 这并非谦虚,而是他当真不认为,天使的袭击是一件应该放在心上的大事。 “不,哪怕那只是一具化身,但其法则却并不是虚假之物,哪怕我们是超凡者,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倘若没有卓绝的气概、不凡的气度、过人的勇气,是没有办法抵御异质法则的。”尼尔森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不论是在二十年前,亦或是在二十年后,达西亚的军人都不是懦夫,在面对天使时,他们可以做到拔出武器、挺身而出,但如您这般毫不犹豫地对天使加以还击,却罕有人能够做到——您与您的父亲一样,都是能够引领王国前行之人!” 凡成就大事业者,必然拥有大气度、大勇气;而能够引领达西亚这般强大的王国前行之人,其人不仅要有统揽全局的智慧,更要有寻常人所不拥有的超凡气度和卓绝勇气,这番话是在将艾尔弗雷德与他的父亲、当代达西亚国王相提并论了: 能够成为兰开赛裁判所的第三席审判官,尼尔森必然是追随了埃文公二十余年、深受其信任的心腹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这句话,究竟有着怎样的政治意义,但他还是将其说出口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意见的统一与不统一 “我今年才十六岁啊,尼尔森阁下,将我浅薄的学识同父王的韬略相提并论……我受之有愧。” 艾尔弗雷德摇头摇头,放下了自己一直把玩着的茶杯,向尼尔森正色道: “尼尔森阁下,对于我们这类人来说,许多大事小情都可以、也应当说得含糊不清,这样可以为我们留下得以转圜的余地;但有些事情是原则问题,我必须要明确地说出口才行,这些话可能不会让人感到愉悦,还请您见谅—— “我对于自己的定位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眼下幸得埃文公的提携,我才得以逐步接手塞西亚地区的王国事务,既然如此,在王国彻底收复塞西亚地区之前,我不会把自己的放眼于本土。 “当然,身为一名资深的审判官,您一定早就了解了我在本土进行的一些安排——在一个较长的未来之后,它们或许会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作用,也可能永远不会发挥作用,但这些不过是我兴之所至、随手为之的暗桩,我对于它们并没有报以什么期待,您可以把这一行为视作我在西里亚期间所养成的坏习惯。 “也正是如此,我无法向您做出任何切实的承诺,因为您的地位已经很高了,我没有这个权力、更不会假借以‘未来’之名向您作出空头支票,那才是对您的不信任,也是对于我本人的不负责,更是对于埃文公的不尊重。” 即使艾尔弗雷德是一名于一年前才成年的青年,但他逐渐掌握实权的现在,一定会有人对于他这位王子抱有期待: 诚然,在诸位王权的直系继承人之中,艾尔弗雷德只是最年幼的那一位,从理论上来说,亚当、亚德里恩、奥斯顿、甚至是奥斯顿,都比他年长、且有属于自己的势力,但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优势——圣女阿加莎的绝对支持、以及埃文公的青睐。 尼尔森究竟是不是这些人之中的一员,艾尔弗雷德其实不能确定,但他知道,将对方视作这类人的代言人、并以严正的态度加以回应,绝对是一条不会出现纰漏的解决方法,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的政治根基就是斯凯边境公和阿道夫王、是这个王国的最高权力。 所以艾尔弗雷德不会、也绝不能好高骛远,更没有心思掺和到那些以“王权争夺”为名的派系斗争中。 “殿下,我已经是塞西亚的第三席审判官了,想必不用我提醒,您也应该早已明白塞西亚在王国战略中的地位——说实话,我的地位已经很高了,权势、地位在我之前的人已经没有几位了,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 尼尔森叹了口气,知道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对于艾尔弗雷德的应对很满意: “您的态度如此明确,我相信埃文公对此也会倍感欣慰,当然,我的这番表态也并非出于纯粹的政治立场,只是代表了审判系统中的几个同样老资历的家伙们——无论是能力还是品行,您都堪称表率,从今以后,我们会坚决贯彻您的意志!” 认同、服从,但不结党,对于艾尔弗雷德的表态,尼尔森也回以同样明确的态度,或许在看不清局势的人眼中,这位殿下放弃了本该拥有的好处、走了一步坏棋,但在艾尔弗雷德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所应当作出的表态。 他起身来到尼尔森身旁,亲手为对方斟了一杯雪茶,递给这位不苟言笑的审判官: “既然我们已经聊完了正事,不如喝一杯茶再走,阁下以为如何?” 以艾尔弗雷德的能力和身份而言,他根本不需要、也没有必要亲自动手,但这种行为表明的是一种态度。 “虽然我们的工作很忙,但还不至于连喝一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尼尔森微微牵动有些僵硬的嘴角,从艾尔弗雷德的手中接过了那杯茶,将之一饮而尽。 对于尼尔森这样经历了世事沉浮的人物来说,他不会背弃自己真正的立场,而类似于“王国王子”一类的虚名也不会唬住他,只有货真价实的能力和心性才能折服他——在此之前,他从未接受过艾尔弗雷德的茶会邀请。 看着办公室的门再度关上,艾尔弗雷德才看向那仅剩的、唯一一位坐着的人: “布兰达,战事临近,需要你处理的军队事务应该有很多吧?你怎么一下午都坐在我的办公室……?” “是啊,我的事情多了去了,你看我的表情,像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清闲模样吗?” 布兰达叹了一口气,看向身后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侍女,无奈地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 “为了今天能够躲着贝拉,我不得不把今天的公务全部都抛给维罗妮卡姐姐,千方百计地遮掩行踪,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躲到了你的办公室里,结果还是被她给抓住了,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当然,如果布兰达愿意,她完全可以将自己转移到达西亚本土,但在眼下的这个紧要关头,她也绝不可能为了躲避一个人,就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职责抛之脑后,所以她也只能想到了这么一个这种的法子。 “我找遍了军区总部、埃文宅邸和兰开赛大教堂,最后才决定来艾尔弗雷德殿下这里碰碰运气。” 贝拉向艾尔弗雷德和布兰达行了一礼、以表致歉之意,而后平静地反驳了布兰达的说法。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现在不想说话……”布兰达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并用另一只手掩住双目,又长叹了一口气。 显然,她们二人在此之前已经进行过交流了,而且彼此并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否则布兰达不至于摆出一副无奈的姿态。 但这个可能性就更稀奇了,因为在艾尔弗雷德的印象中,贝拉的存在就像是阿加莎的影子一般,阿加莎命令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她向来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也不会发表任何与阿加莎的态度相悖的观点,就好像她没有自己的意志一般。 虽然艾尔弗雷德至今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贝拉的身份资料,这种情况在达西亚是极不正常的,但他也同样知道,在自己的那位姐姐心中的,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贝拉能够成为阿加莎的随侍,她一定受到了各种各样的考验。 而作为阿加莎的随侍,贝拉一定知晓她与布兰达之间的“联系”——虽然艾尔弗雷德对于这种“联系”也是一知半解——在这种情况下,她就更没有理由与布兰达产生冲突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裁判所的地下 实话实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艾尔弗雷德真的不想插手这二位女士的争执,当然,这其中的缘由也很简单——因为不论是布兰达还是贝拉,这二位都是与他关系亲密的女士,如果由于他的不当处理、从导致其中任意一位对自己心生嫌隙,从而致使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有所恶化,于艾尔弗雷德而言,都是应当极力避免的无妄之灾—— 布兰达一方自不必说,于公,在埃文公返回本土的现在,说她是这位王国柱石的全权代理也毫不为过,因此,无论艾尔弗雷德想要做些什么,都免不了与这位埃文小姐的积极沟通、甚至是通力合作; 于私,经过一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她也与艾尔弗雷德结下了友谊,而艾尔弗雷德对于“友人”这一身份的定位与要求是极为严格、甚至是过分严苛的,因此从私心的角度出发,他也不希望让布兰达对自己产生不必要的不满。 可贝拉一方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为在这段时间的观察与调查中,虽然艾尔弗雷德仍不清楚这位神秘“女仆”的底细,但他也同样了解了对方的能力、以及她对于阿加莎所抱持的忠诚之心,因此,为了自己与姐姐之间的关系,他也要谨慎处理与贝拉的关系—— 当然,艾尔弗雷德很清楚自己与阿加莎之间的感情,也深知他与对方的关系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但如果让贝拉对自己心生不满,无异于在他和阿加莎之间平添一份隔阂,尽管这并不会改变姐弟之间的情谊,但会让艾尔弗雷德感到很不痛快。 可话虽如此,让这二位女士继续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僵持下去,艾尔弗雷德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所以他也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端着自己的茶杯来到二人面前: “二位女士,嗯……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对吧?” “你可真爱说笑啊,艾尔,我和贝拉能闹什么不愉快呢?” 布兰达放下了遮掩双目的手,望向艾尔弗雷德,发出了一声几乎一模一样的、透着满满的无奈的叹息声: “贝拉,我最后再说一遍,我真的不知道艾姬在哪——即便我真的知道,而也不会把这一信息告诉你的。” “嗯?”听到布兰达所说的这句话,艾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很显然,因为阿加莎的突然消失,贝拉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一切职责、甚至不惜顶撞布兰达,也要打探到阿加莎的信息。 说实话,他并不意外于布兰达可能会知道姐姐的动向,但贝拉的激烈反应却让他着实有些惊讶——艾尔弗雷德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贝拉对于阿加莎的忠诚,甚至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过分执着的“忠诚”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病态”了。 “您不可能不知道殿下的所在,埃文小姐,请您务必告诉我!” 作为阿加莎的随侍,贝拉在待人接物方面的处置向来妥帖,但她此时却只是一字一句、堪称强硬地向布兰达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无外乎两种原因,要么她已经尝试过委婉的方式,但布兰达已经或直白、或婉转地加以拒绝了;要么就是此时的她关心则乱,已经顾不得什么委婉和体面了。 这种情况最是难以处理,布兰达和艾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无奈。 最终,布兰达再度长叹一声,抬起手,轻轻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 “好吧,艾尔、也就是艾姬最重视的人也在场,我索性开诚布公了——没错,我确实知道艾姬在哪里,但如果我真的把这一情况如实告知于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殿下在哪里,我就追随到哪里。”贝拉平静地回答道,完全没有用辞藻对自己的目的加以掩饰。 “就是因为你的这个性格,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啊……”布兰达又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哝着。 随即,她侧过脸,看向身后的贝拉,“好啊,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艾姬目前身在本土,确切的说,她就在白垩宫! “在王国的定期航船已经出航的现在,你回答我,你要怎么回本土?跨海游回去吗?” “对于超凡者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问题,感谢您的回答。” 在微微躬身行礼后,贝拉转身便要离开房间,似乎当真计划就这么从塞西亚“游”回本土! “站住!” 布兰达的声音很平静,但在那一刻,无尽的威压如粘稠的沼泽般、将贝拉固定在原地,让她不能再前进一步,而即便是那不针对自己的威势,也让坐在布兰达对面的、艾尔弗雷德的额角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就在这个时刻,布兰达伸出手,一把将贝拉强行拖拽到自己身后: “就是因为你这个一遇到关于艾姬的问题、就做事不过脑子的性格,艾姬一直都对你放心不下——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即便你真的游回本土,那要花费多少时间?而从你上岸、直至返回王宫,这段路途又要花费多少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艾姬早就完成自己的既定计划、返回本土了,到那时,如果她找不到你,你觉得她会怎么看待你?” 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布兰达无奈地看向艾尔弗雷德,他也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贝拉,你是姐姐的随侍,那就更应该知道她的性格——凡事,如果是她亲口吩咐的,你就应该尽心竭力地去办; “可反过来说,如果她并没有对你提及、或是刻意隐瞒了一件事,那也就意味着,在姐姐看来,现在还不是你了解这件事的时机,在这种情况下,你所应该做的就不是一门心思地追根究底,而是保持沉默和理解,不是吗?” 贝拉沉默了,这不仅仅是因为艾尔弗雷德说的是对的,也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让她不得不冷静了下来。 见贝拉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布兰达也松开了抓住对方胳膊的手: “好了,耐心点,等艾姬处理完自己的事情,我带你和艾尔去找她。” “我明白了。”贝拉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站在了布兰达的身后。 “唉……到你这里一趟,这个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布兰达对艾尔弗雷德展颜一笑,“不然,考虑到贝拉的性格,这个问题处理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艾尔弗雷德看向那位侍女装扮的公主随侍,微微皱起眉,欲言又止。 但在沉默片刻后,他还是没有向布兰达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调查贝拉的背景,这件事已经花费了他数月的时间,但时至今日的一无所获也证明了一件事——彻底隐藏、甚至是销毁这位随侍的一切背景资料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姐姐、阿加莎,既然如此,与其徒劳地向布兰达发问,不如等阿加莎向他坦白。 但贝拉所不知道的是,她所寻找的那位殿下,此刻就位于自己的脚下、这幢裁判所的地底—— 那层关押、审讯要犯的囚室层! 第四百一十六章 探监 在达西亚的政治语境、尤其是裁判所体系的语境下,“囚室层”与“拘留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无论其层级,各地的裁判所都会在其建筑中设置一层拘留层,用以羁押一般刑事犯罪的嫌疑人、或是暂时扣押已经被定罪判刑的犯人——当然,能被裁判所的代行者所拘留的人,也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了; 至于“囚室层”,则是只有公国级别的裁判所才有权限进行设置、且只会存在于地下的楼层,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并不一定都是十恶不赦之徒,甚至不一定身犯要案——但他们一定都掌握了高密级的信息,使得裁判所不得不对其进行严肃处理。 正是因为这些拘押在囚室层之人的特殊情况,王国格外重视对于裁判所囚室层的安保布置,每一个公国级别的总分所、乃至于位于王城的裁判所总部的囚室层中,都布设了由法师学院的教授们亲自参与设计、铭刻的嵌套式连环法阵,以确保在出现意外情况的第一时间内及时控制住危险因素,并立刻解除所有在押人员的反制能力! 也正是因为这一系列严密的措施,加之王国高层的相关考量——事实上,平日里负责值守囚室层的代行者的人数并不多。 但凡事都有例外,例如此时此刻: 最为精明干练的代行者们把守在每一个囚室的门口,如果有精于法术原理的法师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地发觉,这些代行者所处的位置正是“元素交汇之地”,换言之,也就是便于掌控法阵的枢要之地。 原因无他——阿加莎此时正在囚室层的深处,意欲访问此间最为重要的囚犯。 当然,如果是在平日里,阿加莎出现在裁判所并不是一件大事,毕竟艾尔弗雷德就是次席审判官,她自然也会隔三岔五地来拜访自己的兄弟,无论是代行者、还是普通的文职人员,都早已对这一情况习以为常了。 但在此刻拜访那位名为“奥罗拉·卡维纳托”之囚徒的,并非名为“阿加莎”的个人,而是信经派的教权魁首、达西亚的王室,在这种情况下,容不得裁判所系统和影卫系统不重视。 按理来说,身为阿加莎的随侍,以贝拉的身份和权限来说,她不可能不知道裁判所内如此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但也恰好因为这位随侍直属于影卫系统,艾尔弗雷德和阿加莎反而可以利用“灯下黑”的原理,曲解些许传递给贝拉的信息。 “殿下,我们到了,需要我护卫在侧吗?” 第五审判官列夫微微低下了头,并没有直视面前的灰发女子——作为“小王子派系”的一员、也是一名自基层代行者升任的审判官,他很清楚,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最好不要直视阿加莎的双眸、甚至是引起这位殿下的注意。 “不必,有我在,谁都掀不起风浪。” 阿加莎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推开门,神色淡然地步入囚室。 “您的意志。” 对方心意已定,且列夫隐约知道阿加莎的实力,因此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轻轻地将门关上。 “有些时日没见了,今天是吹了什么风,能让你想起来‘探视’我?” 奥罗拉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她轻轻扬起自己的下巴,向阿加莎示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另一张沙发: “坐吧,虽然从理论上来说,我才是客人。” 虽说这间房间是奥罗拉的囚室,但身处其中,如果没有他人加以提醒,确实很难让人将之与“囚室”这一词汇相联系: 斯凯绵羊的羊毛织就的地毯将整片地板彻底覆盖;房间中的一切木制家具——书架、桌椅、茶几、床铺、甚至是壁炉中正在燃烧的木料——都是源自于韦尔斯山脉的顶级黑松木;而纺织沙发外皮的羊绒、床铺上的棉纺织品、以及分隔了房间与盥洗室的布料,无不是出自于王室庄园的特级品;更不必说用作沐浴的浴缸、用于日常祈祷的圣像,其石料都是劳斯的特选大理石。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穷尽一名寻常的王国文职人员一生的薪资,也不足以打造如此一间万分奢侈的“囚室”,便是那壁炉中一天所要消耗的木料之价值,也足以媲美一户普通的达西亚家庭一年的伙食费用。 “你不是最虔诚的信徒吗?住在这么奢华的房间里,不会觉得心中有愧吗?” 火星在燃烧的木料上跃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阿加莎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环视周围,随口讥讽了一句。 “不觉得,说实话,这个道理还是你教给我的呢——虔诚发于心而见于行,换言之,只要问心无愧,我便是虔诚的。 “不论我承认与否,西洛里亚全境的人都相信我是天使的代行者,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我是不是虔诚的信徒?” 奥罗拉完全没有在意对方的讥讽之意,她只是随意地将书翻过一页,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场小小的论战: “更何况,你们达西亚不是要进军米斯伯国和海岛教会了吗?以教廷的立场而言,此时的我应当采取更为激进的立场才对,你们不过是浪费了几枚金币罢了,就把它当作是稳定我和教廷的投资,于你们而言也不算吃亏吧?” “油嘴滑舌,就是因为你们这么轻易地便能为自己开脱,祝圣派的修士们才会如此之快地腐化堕落。” 阿加莎撇了撇嘴,随口回击了一句。 对于奥罗拉能够觉察到达西亚的动向这一点来说,阿加莎倒是没有觉得意外——王国并没有阻止这位枢机卿翻阅书刊,而对于这位曾担任过教皇、历经了二百余年的政治风波、却仍能在教廷中枢屹立不倒的老狐狸来说,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进而获取关键信息的能力只是基本功,但她更关心对方口中提及的另一件事: “可话又说回来,你现在已经被王国羁押,这个信息想来已经被教廷方面知晓了,你又如何能够肯定——教廷方面还会放心地把达西亚地区的事务交给你,而不是另外挑选出一个能担大任人选呢?” “呵……你这个小丫头,该不会是用这种粗浅的手段挑拨离间吧?”奥罗拉嗤笑了一声。 说实话,阿加莎不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什么问题,“这不是非常正常的思路?” “好啊,那我姑且反问一句,”奥罗拉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面前的阿加莎: “我问你,现在的教皇还是格里高利吧?” 阿加莎微微地偏了偏脑袋,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感到了一丝不解。 但在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据我所知,现任教皇还是格里高利冕下。” “那不就得了?”奥罗拉耸了耸肩,再度捧起手中的书: “因为教皇还是那个格里高利,而眼下在达西亚的人是我,所以教廷会给予我最大的决策自主,无论我眼下是否正身处于达西亚王国的囚室之中,就这么简单。 “好了,我们也不要这么一直兜兜转转地绕圈子啦——能让你特地来这里找我,那就意味着有正事要谈,有话就直说吧。” 第四百一十七章 初次见面,老朋友 奥罗拉到底还是把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因为她深知,无论是自己还是阿加莎,她们中的一方是达西亚的公主、信经派的圣女,而另一方则是教廷的枢机卿: 在座的二人都是西洛里亚的高层,对于她们来说,打官腔、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人先一步将话题引入正轨,她们可以天南海北、漫无目的地闲聊一整天。 奥罗拉其实已经厌倦了这种谈话方式,如果可以,她更希望对方可以开诚布公地直入正题——但这当然只是场面话: 实则是因为此刻的奥罗拉虽淡定从容,却正在处理要事,且她不希望阿加莎发现自己的“秘密”。 但在阿加莎看来,对方的“秘密”其实一目了然,而她也正等待着这一时机: “也好,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直入正题吧——我需要和你所属的那两位天使聊一聊、面对面的那种。” 奥罗拉愣住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阿加莎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但在下一个瞬间,她就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那位灰发的女性正用那双没有一丝情感波动的灰眸注视着自己。 旋即,这位枢机卿笑着摇了摇头,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情绪波动隐藏了起来: “世人皆说,奥罗拉·卡维纳托是一位蒙天使恩佑的代行者,在民间、以及不懂得法则之真谛的小贵族社交圈之中,这种说法颇受欢迎,但你我这个层次的人都知道,这种说法不过是毫无依据的无稽之谈—— “每一种法则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它们是世界得以正常运行的根基,我们所说的‘驱逐异质法则’,说白了也不过是借助俗世的法则,将不属于人世法则的异质存在之影响除斥至西洛里亚的境外、文明的疆域以外。 “以凡人身躯、灵魂之羸弱,如何得以承载法则的影响、成为天使的代行者呢?这终究不过是愚人的妄语罢了。” 奥罗拉说的是事实——法则的位格就是如此之高,西洛里亚的文明史迄今已逾二千年,也不过只诞生了一位圣子、四位圣徒,更遑论他们五人还是出生于同一个时代! 但阿加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眼: “不,卡维纳托卿,你是、你就是天使的代行者,而且与世人的猜想有所不同,你是两位天使的代行者。” “霍华德家的小姑娘,你应该很清楚——于高位格的天使而言,凡有言,必为知之,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奥罗拉微微眯起双眸,同样注视着对方的双眼: “如果你今天来到此处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说这几句不敬的玩笑话、消遣我,那么,还是请回吧,我还想继续看书呢。” 毫无疑问,奥罗拉的这句话是一句不折不扣的逐客令,但阿加莎也绝不可能因为区区的一句话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在回避什么呢,卡维纳托卿?为什么此刻的你这么不想让我在场?现在的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阿加莎斜倚在沙发上,“随意”地将右手的食指指向奥罗拉的身旁,而那里“空无一物”: “你正在和你所代行的某一位天使……不对,应该是两位天使进行交流,虽然凡人不可能觉察到那些近乎于无的法则波动,但毕竟夜长梦多,让我一直坐在这里总是有风险的,所以你想支开我,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笃定如此荒唐的‘猜想’,但我只能很遗憾地否定这些臆测了——我累了,请回吧。” 奥罗拉摆了摆手,神色如常地对阿加莎加以回应。 “唉,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了,我来找你,本就是要以你为媒介、与你身后的那两位进行对话,既然祂们的化身已经降临,就让我们开诚布公吧,你们觉得如何,维萨尔福宁·荷里诺·斐瑟黛尔、安福斯波娜·耶尔坎·俄律德纳?” 听到阿加莎口中的这两个三段式真名,奥罗拉的神情变得无比震撼,甚至于没有觉察到自己手中的书籍掉落到了地面上: 对于凡人而言,神明的真名是不应当、也绝不可能说出口的,因为一个完整的真名之中蕴含了那位神明所统摄的法则之全部,换言之,天使与上主的真名就是祂们的法则,其位阶远高于凡人、是与世界是等同的! 而每一位天使所拥有的三段真名中的每一个部分,则分别与其法则在世界中所崭露出的三种不同的表象相呼应——每一个人都知道何为“生”、何为“死”,但他们不能准确且完整地表述出生与死的每一种现象和本质,这是人的灵魂所不能穷尽的。 当然,上主的真名是一个例外,祂的真名就是“诺依”,当圣徒卡门在羊皮纸上记述了这一真名时,世人便都能称颂祂的名了,因为上主早已陨落,早已没有灵魂可以承载祂的法则了,因此,“诺依”之名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名号、而非承载法则的真名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听到阿加莎平静地说出这两个真名之后,奥罗拉才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不论自己如何否定,她都是那两位天使的代行者、拥有代行其部分法则的权柄,可即便如此,自己也只能称颂出那两位天使的真名之中的第一段;但阿加莎却完全不受影响,仿佛她所说的只是两个普通的名姓! 这一“现象”所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阿加莎并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与天使们位阶相等的神明! “这里毕竟是俗世,我们贸然现身,不会引起那位的警觉吗?” 就在奥罗拉惊疑不定、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用复杂拗口的神代语言向阿加莎进行发问。 奥罗拉环视身旁,却看见了两位样貌精致、却呈现出难以分辨其性别的中性容貌之“人”: 毫无疑问,突然出现的二者就是她最为熟悉的二位天使,但这种人类的姿态,却是她第一次见到。 “凌胤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我和他有过约定——只要事态还在可控范围以内,他们就任由我随意处置母星上的一概事宜。” 阿加莎向前探出身子,端起放在茶几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小半杯茶水。 在她的指尖上,一滴银白色的“水滴”悄然落下,落在阿加莎的脚边,刹那间,在场的“众人”便被无尽的夜色所包裹,漫天的星海在他们的身旁闪烁,形成了一个与外界相分隔的独立空间。 “应该怎么说呢,我们此前见过面吗?” 阿加莎并没有抬起头、看向那二位天使,而是端起摆放在一旁的小壶,又在杯中为自己添了与茶水等量的牛奶。 “说实话,当初您来到卡俄基亚城之时,我们也曾密切关注过您,只是……谁又能够想到,您居然可以隐瞒得那么好呢?” 鹰之主并没有回答阿加莎的问题,而是不无感慨地说道——在没有得到阿加莎的许可前,祂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窘然地立在原地,观察对方的态度。 而奥罗拉也敏锐地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了“您”这个字眼,但她的心中也有了一些隐约的猜测,因此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嗯,那我们确实没有见过面呢,那么,初次见面,我的‘老朋友’们。” 阿加莎显然对鹰之主的回答很满意,她微笑着向茶杯中投入了进十颗方糖,而后端起茶杯: “自卡门离世后,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九百年—— “这么多年不见,你们怎么拘谨了许多,都坐下吧,我们也是时候好好聊聊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阿加莎的本质 阿加莎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她就是自己,并非诺依的“转世”,也不是“另一个”卡门,在两位天使看来,纵使对方的灵魂中承载着星空的法则,但这个名为阿加莎的灵魂确实是一个崭新的灵魂。 虽然祂们对此心情复杂,但也感到了由衷的欣慰: 因为祂们都明白,无论是诺依还是卡门,祂、或是她的毕生心愿始终不曾改变,即永远地摆脱法则对于自己灵魂之束缚,让灵魂成为法则的主导者、而不是法则的傀儡——至于那个灵魂是否仍是“诺依”或“卡门”,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点。 从这一点出发、进行考量,阿加莎的存在无疑就是这一愿景的体现,而在亲自面对她之前,二位天使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祂们真的看见阿加莎的那一刻时,祂们的内心却五味杂陈,甚至产生了那许久不曾出现的情感、名为“敬畏”的情感! 原因无他,阿加莎所表现的内在实在是太过相像了——她的本质几乎与诺依一模一样: 对于世事更易,她不再对其抱有期待之情,因为她执掌星空之法则,早已洞悉了世间万物的发展规律,于阿加莎而言,一切的未来并非是未知的存在,而是即将、且终将到来的“过去”的“再现”; 而对于世间的一切生灵而言,阿加莎并不对其抱有喜爱之情,亦不会抱有厌弃之感,因为阿加莎那与世界之位阶等同的生命层次,决定了她终究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不可能对寻常生灵共情,就如同人类不可能真的与蝼蚁共情——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并非发自真心,而是她认为自己应该在合适的时机所作出的一种合适的“应对”。 然而,这位“神明”却在自己的心中锚定了一个与现状相矛盾、却又不可动摇的底层认知,即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这种矛盾的现状、这位矛盾的人,加之她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消灭了黑蛇的灵魂、回收了对方的法则,让二位天使始终无法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尊主。 但阿加莎仿佛没有看见祂们的神情、也没有觉察到祂们内心的纠结一般,只是笑着看向祂们: “你们喜欢甜食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依照自己的口味为你们斟一杯茶。” 恰到好处的热情,加之一丝若有若无的疏远,仿佛是同两位许久未见的好友所进行的寒暄一般。 “不,不必您亲自操劳了,我们自己动手即可。” 虽然不知道阿加莎的喜好究竟是什么,但二位天使也不可能真的让对方亲自招待自己,更遑论在场的二位只是化身。 鹰之主连忙谢绝了阿加莎的邀请,微微勾动手指,那只茶壶缓缓地飘浮起来,为自己与阴影之主面前的两盏茶杯斟满茶水。 而后,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便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中: 阿加莎只是微笑着、捧着手中的茶杯,静待对方率先开口;奥罗拉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关注着其余三“人”的动向,明智地把自己视作一件陈设;而二位天使也沉默着,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开启话题、才能不让阿加莎感到失礼与不快。 对于天使来说,祂们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这种揣度尊主意志的“紧张”了。 终于,阴影之主决定破罐子破摔,开门见山地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当您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时,即便您就在我们的面前,我们也察觉不到隐藏在您灵魂之中的法则。 “但现在,您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台前,甚至在‘惩戒’黑蛇后,便立刻来寻找我们,难道是想对我们降下同样的惩罚吗?” “惩戒”,这个词汇听上去并不严重,但对于天使而言,这是一个上限极高、下限也极低的词汇——简单地进行几句话的斥责,可以是对于天使的惩戒;但将祂们的灵魂抹除、回收其法则,甚至于在千年、万年的折磨中摧毁其灵魂,对于天使而言,也是一种惩戒。 “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呢?是我表现出了什么让你们如此解读的举动吗?” 阿加莎歪了歪脑袋、微微挑眉,神情中表露出一丝不解的意味。 “因为您所列举的、那条蠢蛇所犯下的‘罪行’,除了海渊之底的衔尾蛇以外,我们或多或少都做过。” 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开了,阴影之主索性将所有的话都说清楚,“难道您不是在那位的授意下清理门户的吗?” “授意?不,我说得很明确了,我和他已经达成了共识,即只要事态的发展尚处于可控范围以内,一切事宜皆由我自行决断。 “理所当然的,为何抹除恩菲里萨克、如何抹掉那条蛇,一切都是由我自行决断的。” 至此,阿加莎也明白了对方所忧虑的事情,但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将茶杯递至自己的嘴边: “当然,那条蛇是那条蛇,它有自己的取死之道,我并不会因此而迁怒其他的‘老朋友’,更不会毫无缘由地对你们出手,我只是想好好地和你们聊一聊罢了——更何况,你们一直遵守着当初的条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为何要惩戒你们呢?” 阿加莎的这番表述也很直白了: 她之所以要杀蛇之主,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并不是自己所说的那个理由,而是因为黑蛇触犯了她的底线—— 其余天使的情况姑且不论,鹰之主与阴影之主虽然并没有插手俗世事务,但他们却仍有一个在人间的代行者。 当然,祂们的这一做法自然有其合理的缘由,但无论有多少正当理由,都不能否认祂们确实违背了条约的这一事实。 也因此,在得知了阿加莎的态度后,二位天使都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或许天使之间的位阶并不等同,祂们亘古长存、永不磨灭,但对于执掌星空法则的阿加莎而言,当她对自己所承载的法则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后,抹除天使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所谓的“天使之间的位阶差异”,实则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天使们终究是诺依的造物,祂们并非是完整的神明,在一位已然觉醒神明面前,祂们是那么的脆弱、宛若蝼蚁。 第四百一十九章 探讨 “既然如此,您并不会追究奥罗拉一事吗?” 虽然阿加莎口口声声地强调,自己并不会追究祂们的“过错”,这同时也意味着胤帝国的高层们始终知晓天使们的举动,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奥罗拉终归还是二位天使的代行者,她的存在本就是最是无可辩驳的证据,鹰之主还是想要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凿的说法、也就是对于这件事的最终定性。 “我很清楚,自始至终,你们二者和那三个孩子一样,都是最不想插手人世事务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卡洛琳的情况实在太过严重、迫使你们不得不在西洛里亚找寻我的踪迹,你们断不可能主动接触凡人,不是吗?” 阿加莎自然也听出了这层意味,她只是摇了摇头,柔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足以安抚心绪的情感: “或许在你们心中,正是由于自己选中了奥罗拉、这个与法则最为亲和的凡人,作为你们在人间的代行者,才使得教廷在短短的三十年间一跃成为西洛里亚的霸主,并维持了长达二百余年的、教权凌驾王权的近代史。 “换言之,你们认为,正是因为自己这一举动,使得凡人的文明进程被你们所扭曲,因此你们始终在我面前抬不起头。 “唉……但我要纠正你们的这一观点——你们错了,你们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也把凡人看得太过渺小了!” 阿加莎的这一论断斩钉截铁,显然并不是在为二位天使进行“开脱”,而是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深刻见解: “教廷之所以能够在那三十年间横扫陆域海,并不是因为你们的‘赐福’,更不是奥罗拉卿一人之力便足以做到的。 “而是因为当时的教廷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实力,加之奥罗拉卿成为了‘天使的代行者’,使得人们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统一的信念、强大的精神纽带——这是‘人’的努力所成就的伟业,而不是什么‘神’的恩赐。 “即使没有奥罗拉,在那五至十年内,彼时的教廷也会诞生出一位各方信服的领导者,这是历史的必然、世间的道理,而你们的存在,也不过是催化了这一过程的催化剂而已,无论你们是否加入到这一过程,俱是如此!” 阿加莎终归是穷尽了世事发展的道理,因此,即便这番话是如此的“大逆不道”,也使得奥罗拉不由得陷入思考。 而对于鹰之主和阴影之主而言,祂们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回到了数十万年之前,回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过去、那个诺依曾教导祂们道理的久远过往,一瞬间,阿加莎的灰色倩影仿佛与诺依的身形重合了。 但在下一个瞬间,祂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纷纷向阿加莎低头致意,“感谢您的指点。” “不说那些枯燥的说教,毕竟……我是想和你们好好聊一聊的。” 阿加莎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对二位天使的说辞不置可否。 她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那于常人而言甜得发腻的红茶,却让阿加莎的精神为之一振。 而后,她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天使们和奥罗拉只见她神色纠结、右手的食指指尖轻抚茶杯的杯沿。 良久,阿加莎从缓缓地叹了一口,看向面前的二位天使,“卡洛琳、我的炽天使,她的情况……究竟有多糟?” 她并没有说什么“情况如何”的客套话,因为继承了诺依与卡门之记忆的她,很清楚那位天使的情形一定不容乐观。 二位天使对视了一眼,最终,鹰之主面容严肃地回答了阿加莎的问题: “情况很不容乐观,吾主——这百年来,她的灵魂时刻处于一种即将崩解的状态中,而就在您昭示自己的存在的那一刻,这一进程不可逆地恶化了,若不是我们勉力维持,这世间已经没有‘炽天使’了。” 虽然鹰之主与阿加莎所谈论的分明是一位天使,但奥罗拉敏锐地觉察到: 祂在指代那位天使时,所使用的并非是修饰神明的代词“祂”,而是指代人类女性的“她”! “果然……”事实上,阿加莎对于这个回答并没有感到意外,她之所以要特意寻找鹰之主和阴影之主,就是为了炽天使。 但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她的心中还是感受了一丝怅然,“如果没有我出手干涉,她还能坚持多久?” 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阿加莎特意附加了一个前提,即“她本人”没有出手干预。 二位天使自然也能听出这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在短暂的对视之中,祂们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犹疑。 可阿加莎的问题是必须要回答的,无论心中的疑惑有多大,阴影之主还是沉声回答道: “三十年,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生死轮转本就对神明无用,若不是卡洛琳曾是凡人,我们也无法运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方法;但也正是因为她曾是凡人,凡人的灵魂总有其极限,如今的她已经濒临这一界限了。” “三十年……”阿加莎沉吟着,面色有些难看,显然正在心中进行着各种权衡。 “吾主!”见她如此表现,鹰之主不由得高声疾呼: “您既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部分力量,难道不应当出手救助卡洛琳吗?这之中难道还有什么需要计较的地方吗?” 道理确实如此,但阿加莎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你也是关心则乱了,维萨尔福宁,你们最清楚卡洛琳的情况了——诺依想救她,最终却让她因这副姿态被折磨了百万年,我当然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救’她,但最终的结果绝对不会是我们所期望的。” 阿加莎所说的事实,鹰之主也知道这一点,但没有谁会希望,在五十万年的守望后,祂们最终却只能迎来如此结局。 二位天使只能面面相觑,只余下一声喟然长叹,“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方法……还是有的,只是需要时间。” 就在场面即将陷入僵局之时,阿加莎那笃定的言语却让二位天使眼前一亮: “三十年——对我的半身、你们的另一位尊主而言,时间应该是充足的,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准备几重‘保险’,以防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情形。” 第四百二十章 希望 “为什么,您不就在这里吗?只要您想,您随时都可以亲身降临、处理卡洛琳的情况,为什么要把这一切留到未来、留给您的‘半身’……平白增加本不应有的风险呢?” 但在听到这个回答后,阴影之主微微蹙眉,显然并不满意于对方的这一说法。 星空的法则有两位代行者、阿加莎与另一位存在互为半身,天使们早已知晓了这一事实,但祂不明白——无论是祂们面前的阿加莎、亦或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另一位尊主”,祂们不都是星空法则的代行者吗?谁去做这件事,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可阿加莎又如何对祂们进行解答呢?母星经历了五十万载的变迁,而在这颗“渺小”的行星以外,整个本征宇宙已经走过了五百万年的沧海桑田,如今的帝国科研水平早已超越了当初,以至于诺依所进行的无数研究,甚至成为亿万文明眼中的神迹: 因此阿加莎无法从原理的角度出发、为自己的“造物”们进行详尽的解答,只能给予祂们以最为简单的回答、直截了当的结论——因为这一过程所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了,以至于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进行这一步骤了。 于是,阿加莎只能长叹一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向二位天使做出了以指虚点额头的动作。 万千的星光化作灰色的丝线,汇入天使们的双眸之中——那是无穷无尽的信息,是阿加莎不愿、也无法及时说明的真相,那是无数的数据,是无穷的推算、茫茫多的理论与定义,更是在无数个岁月中所进行的、近乎“无限”次数的实验。 简而言之,那是无穷无尽的数据,是足以令凡人的灵魂在瞬间崩溃、便是天使也难以承载的天量数据。 不出阿加莎所料,二位天使也无法适应这深入灵魂的痛苦,祂们面色惨白地瘫坐着、死死地咬住牙关。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祂们也顾及到了身旁的奥罗拉,没有让自己的嘶吼声从嘴角漏出: 这并非是为了祂们自身的体面,而是为了保护这在场的唯一一位凡人——无论是其名、其行、其言、其感,天使的一切皆有其意义、亦有其威能,祂们的言语中蕴含着自己的法则、自己的情感,倘若不加以抑制,这种远超凡人灵魂所能承载之阈值的情感必将透过言语影响外界,即便奥罗拉是祂们的代行者,最终也不能难以幸免。 但很显然,阿加莎本就计划将这些信息刻印在祂们的灵魂中,在这种情况下,法则的波动并非祂们所能抑制。 嘶哑的鹰啼声、断断续续的吐信声回荡在空间中,那些声音宛若泣血之声,蕴含着足以令人崩溃的痛苦。 在这些悲鸣的影响下,周围的空间呈现出极不正常的“波动”,它们仿佛不再稳定、如同荡漾的湖面、又像是即将破碎的镜面——就连那亿万年不曾动摇的群星,似乎也因此受到了的影响,千星摇曳,似乎它们即将熄灭。 那些声音就像是看不见的网,即将把一无所知的奥罗拉彻底笼罩。 阿加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既包含着无奈,也充满了欣慰,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单词: “安静。” 当这清冷的女声落下之际,仿佛就连时间也被停滞了。 下一刻,荡漾的空间再度恢复稳定,群星归位、维持着这片空间中永恒不变的秩序。 千星的辉光倾洒在阿加莎的肩头,仿佛为她织就了一匹轻柔的织物,又似是拱卫着这片星空唯一的尊主。 再造空间、换斗移星,对于此刻的阿加莎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仿佛随手便可为之的小事罢了,但对于凡人、即使是已经成为了高等超凡的奥罗拉而言,这等威力也是她穷尽心力也难以想象到的存在! 她看向阿加莎,眼中充满了惊诧与敬畏。 阿加莎显然也意识到了对方的视线,但她只是与奥罗拉对视了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那对灰色的眸子中既没有疏远,也没有亲和,仿佛没有任何情感寄托其中。 不久之后,二位天使终于从那几乎足以令神明的灵魂崩溃的痛苦中恢复过来,鹰之主无力地放下了自己的手,面色惨白地看向阿加莎,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虽然具体的原理还有待日后理解,但我们还是勉强明白了您的用意,感谢您的照拂。” 祂所感谢的“照拂”,并不仅仅是阿加莎给予祂们的知识,更是在此过程中,她为二位天使所做出的关照: 鹰之主很清楚,那些信息不仅仅包含了这个宇宙的真理,更有着宇宙之外、即无垠“外海”中的真理—— 世界的本质是法则,而法则的本质则是信息,天使的立身之本便是这个宇宙的法则,祂们不会、也无法接受那些世界之外的信息,因为那些“矛盾”的真理会破坏祂们的本质,倘若没有阿加莎出手照拂,祂们恐怕会在接触到这些信息的第一时间灰飞烟灭,更遑论继续坐在这里、与阿加莎继续交流了。 “把你们的感激放在心底即可,我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还是继续说正事吧。”阿加莎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 “对于卡洛琳的现状而言,你们的法则可能难以继续抑制她的崩解了,既然如此,便应该引入另外的法则——当然,被引入的法则之位阶至少应当与你们等阶,嗯……衔尾之蛇莫比乌斯的近况如何,你们之间还有联络吗?” 衔尾之蛇、无限之主,祂是诺依所创造的最后一位天使,是众天使中位格最高、最接近完美、与诺依最为近似的存在。 在阿加莎所知的记忆中,自“终战”之后、胤帝国与天使们“签署”了终战协约后,这位天使便销声匿迹、不在俗世中示现自己的存在了——即便是提图斯与卡门在世的时代,祂仍居于极西的海渊之底。 身为诺依的最终答案,司掌自然循环之理、万物流转之理、生命枯荣之理的天使,自然是阿加莎所能想到的最佳“人选”。 只可惜,阴影之主当即便否决了她的这一意见,“吾主,无限之主不可妄动。” “为何?” 阿加莎挑了挑眉——话虽如此,在提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乌尔波洛斯正在‘蜕皮’。”鹰之主叹了一口气,印证了阿加莎心中的那个答案: “这是祂的最后一次‘蜕皮’,也是祂成为‘真正自由之神明’的唯一一次机会。 “截止至我们正在对谈的此刻,这一次的‘蜕皮’已经持续了近五千年、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们不能打破这一过程、打破这一丝希望。” 阿加莎没有说话,但她也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希望”,是啊,成为不受法则的束缚、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掌控法则、做自己想做之事、不为自己不愿之事的“自由自主之神明”,这不仅仅是诺依的愿望、阿加莎与布兰达的愿望,更是每一位天使的愿望。 她没有理由、也不希望去打破这一希望。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不同的道路 “原来如此,原来……早在那个时候,祂就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阿加莎垂下了自己的眼睑,喃喃自语道,在她的语气中,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回味与欣慰。 那情感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在奥罗拉看来,此时的阿加莎,才终于表现得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 但阿加莎的感慨不无道理,因为无限之主、衔尾蛇莫比乌斯·利米特·乌尔波洛斯,祂的形态虽是一条不断吞噬自身的漆黑巨蛇,但祂并不是一条生物意义上的蛇,而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天使、是最接近诺依的神明: 对于这种存在而言,祂生而知之,也生而完美,祂不会死亡,也不需要成长,因为天使的“完美”就是这样的概念。 在听到二位天使的回答后,阿加莎当即便明白了,无限之主所进行的“蜕皮”究竟意味着什么: 祂是在仿效自然之中的蛇类,通过蜕皮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褪去法则对于自己的束缚;再通过吞噬自我的方式,再一次重新掌握自己的法则、并重拾起一部分法则对于自己的束缚,以防止法则对于祂的反噬。 这种通过“蚕食”一点一滴地掌握法则的方式,其效率自然是极低的,但有了诺依的前车之鉴,于无限之主而言,祂所选择的方式自然是最适合自己的、也是成功率最高的方式——当然,在阿加莎看来也是如此。 也正因此,阿加莎自然不能在这种紧要关头打扰衔尾蛇,她抬起头,提出了退而求其次的“人选”: “既然衔尾蛇不能擅动,那就选择备用的方案吧——生之华与死之骸是否可以派上用场?” 从字面意义上也能听得出来,死之骸即为生灵消亡后所残留的遗骸,祂是以“生”为基础所诞生的“死”;而生之华即是以生命为根基所盛放的花朵,祂是汲取“死”之养分而盛放的“生”。 与无限之主、鹰之主、阴影之主不同,这二位天使所司掌的法则并非“过程”,而是纯粹的概念,祂们的存在即代表了诺依对于生与死的终极理解,亦不同于其余天使所代表的“生命的阶段”与“死亡的构成”: 因此,这二位天使的位阶高于其余诸天使,等同于鹰之主和阴影之主,低于衔尾蛇与炽天使。 但在听到阿加莎的这个意见后,二位天使的神情却变得越发古怪了——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如果祂们也处于难以行动的状态,你们坦然言说即可,何必如此扭捏。” 阿加莎微微蹙眉,显然对于这二位天使的欲言又止颇为不满。 “您……难道不知道祂们的存在吗?” 但与阿加莎所料想的回答不同,鹰之主并没有立刻给予一个肯定的回复,而是神情古怪地反问了她一句。 “我应该知道祂们的存在吗?” 阿加莎微微蹙眉,本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疑惑,但又在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等一下……你们该不会是想说,祂们就在达西亚岛、就在我的眼底吧?” 二位天使对视一眼,纷纷向她露出了一副“确实如此”的表情。 这让阿加莎不由得愣住了,“不可能,我一直都没有觉察到祂们的存在,祂们究竟在哪里?” “嗯……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当年,您——或者也可以称之为‘那位尊主’——所创造的神国,构成其存在的、最为核心的部分究竟是什么?”阴影之主犹豫了一下,用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引导着阿加莎的思考。 “神国的核心?”听到这个词组,阿加莎的眼底划过一抹银色的光彩。 虽然祂们在交谈时所使用的是神代语言,但奥罗拉也能理解这段对谈的含义,因此,在听到这个含有特殊意涵的词组时,身为虔诚教徒的她也不由得提起了几分心思,生怕遗漏了什么信息: “构成神国的核心有三——神主诺依、神国枢纽、以及作为奠基的神座。” 阿加莎回忆着那段被刻意模糊了的终战记忆,并将它与现实进行逐一对应: “神主自然是不可能的,当年的各方势力都不会允许诺依的存续,这是第一个排除的选项。 “至于神国枢纽,那同样是不可能留在洛里亚大陆之上的,因为只要它继续存在于文明中,就会受人信仰,无主的法则会因世人的信仰而再造一个用以寄托的灵魂,届时会出现更多难以预料的意外情况,这同样不为他和诺依所能允许。 “所以,当神国崩溃的时候,神国的枢纽被刻意埋葬在极北的冰川之下——作为危险程度仅次于极西海渊的极北海域,那里已经成为了文明的禁区,事到如今,仍在那里游弋的,只有作为文明屏障的海蛇之主与达西亚的北海舰队。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那个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座了,毕竟,虽然对于神明而言,象征意义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它与法则息息相关,但在神主逝去的时代,神座只是一具空壳罢了。” 说罢,阿加莎挥了挥手,万千的星光织就了一片光影,无数的数字在空间中闪烁,而后融入了那片光影之中。 下一刻,一块广袤无垠、栩栩如生的“陆地”呈现在众“人”眼前,仿佛一片微缩的大陆。 与此同时,还有一片宛如无数的三棱锥、三棱柱所构成的奇特建筑群漂浮在“陆地”之上。 奥罗拉的双眸微微睁大,她惊奇地伸出手,想要了解一下眼前的这前所未见的事物。 而后,她的手指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眼前的事物: 毕竟这只是阿加莎进行推演的全息影像,她并不想花费额外的精力“凭空造物”——于她而言,这二者的操作难度都不大,但阿加莎并不想消耗多余的能量与精力,却仅仅只是为了创造出一个一次性的“玩物”。 但看着眼前的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二位天使也不由得陷入到了震惊与回忆的情感之中: “吾主,这难道是……?” 阿加莎微微颔首,认同了祂们的猜测: “你们猜得没错,这就是神国崩溃前的最后一幕,只是,我省略了一些与推演无关的额外景象。”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打了一个响指——那寄托了无数人之信仰的宏伟神国,于悄无声息间解体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各自的选择 那宏伟的神国在崩解的过程中无声地坠落了,这一过程与奥罗拉的想象截然不同,或者说,它与所有人的想象都不尽相同: 没有冲天的火光,也没有令人悚然的爆炸,于无声无息间,神国的构造便彻底崩溃了,仿佛它的解体并非是因为那场传说中的“神战”,而是由于自身的使用年限已至,仅此而已。 但在下一刻,在奥罗拉骇然的目光中,神国崩解的结果才终于展现出其伟力: 那一块块仿佛稚子手中之积木的、纯白色的三棱锥砸入地面与海中,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奥罗拉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亲眼目睹着眼前的景象——她正亲眼见证着“创世”的伟业: 她看见,无穷无尽的巨浪淹没了陆地,将一座座山丘沉入海底、化作再不见天日的海床; 她看见,宏伟的神庙群被摧毁、化作凡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的坑洞,而后,海水与雨水涌入其中,形成了又一片大海; 她看见,那渺小的锥体埋入泥土,一座座巍峨的高峰、一道道雄浑的山脉拔地而起,刺破了无数繁荣的城镇! 奥罗拉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但她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在她的注视下,一片陌生的大陆被彻底改造,一个个繁荣强盛的国度被毁灭,而后,那片她最为熟悉的西洛里亚大陆逐渐在自己的面前成型。 再造地理,是每一个高等超凡都能做到的“奇迹”,然而,奥罗拉也很清楚: 即便穷尽西洛里亚所有超凡者的力量,耗费数百年、哪怕是数千年的悠久岁月,凡人也无法达成这一伟业。 而这一幕,也不过是神国崩解之时、诺依的力量向外界逸散时,所造成的“微不足道”的“外溢影响”。 此为上主之神迹! 这一想法不受控制地在奥罗拉的心中扎根,让她再度坚定了自己对于上主诺依的信仰。 但她却忽视了一点事实,即并非所有地方都被神国崩解的余波所影响: 在那西洛里亚的最东方,横亘着一道无边无际的沙暴障壁,数以万计的神国碎片坠入其中,却没有在其中掀起丝毫涟漪——相反,它们陷入无尽黄沙之中,被风与沙的力量所侵蚀,最终悄然消失在沙暴障壁之中、成为了无尽黄沙的一部分。 就在奥罗拉震惊于眼前的这一幕“神迹”之时,阿加莎与二位天使却并没有关注神国崩解所造成的余波,自始至终,她们、或者说,祂们,只关注两样事物,即神国枢纽与神座的去向: 不出阿加莎的测算,那个由十二道自行运转的圆环所环绕着的球体、神国枢纽,在外力的干扰下,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诡异轨迹,落入北方那漂浮着无数碎冰的海中——而后,无尽的海面化为坚硬厚重的冰原,将神国的秘密彻底封印于幽暗的海底;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那纯白的神座笔直地落入地面,砸在了神国之下的那片土地之上! 阿加莎很清楚,在法则的影响下,从古至今,无论是在什么时代,那片神国之下的土地都只有一个名字——达西亚。 在阿加莎呆滞的目光中,那神座自地面拔地而起,“成长”为一座巍峨的雪山。 “怎么可能?”阿加莎看着面前的这座山峰的虚影,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喃喃自语道: “这怎么可能呢?你们的意思难道是……在那一战之后,祂们就一直停留在那里吗?” 阿加莎的神情不似作伪,二位天使在对视一眼后,鹰之主点了点头,肯定了对方的猜测: “是的,吾主,想来您也知道,直到三千年前,这片名为‘达西亚’的土地之上并无凡人聚居. “所以,祂们一直都居住在那座山的山腰处,等待着您有朝一日能够达成夙愿、取回自己的位置。” 看着面前的这座雪山,阿加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良久,她才收回了自己的手,看向二位天使: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皮留士部族联合的核心地区、那座被皮留士人称之为‘珀斯圣地’的珀斯雪山吧?” 是的,直到看到了推演的结果后,阿加莎才终于明白了二位天使所说的“就在眼底”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世事无常啊…… 阿加莎在心中感慨道——显然,她已经猜到了那执掌着生、死之权柄的天使究竟是谁了: “圣山的双生子、皮留士人的圣人王,就是祂们吧?” 二位天使沉默着点了点头,为阿加莎的这一猜测盖棺定论。 是的,虽然皮留士人的政治领袖是部族联合所推举的大酋长,但这一存在也不过是近百年来才诞生的“新产物”: 事实上,许多强力的皮留士部族并不认可大酋长的权威,它们甚至不会接受来自大酋长的命令、更不会允许其插手部族内部的事务——能够在对外事务上达成一致的步调,就已经是这些部族族长对大酋长所能表示出的、最大程度的敬意了。 “雪山二圣”的情况却全然不同,早在皮留士人形成第一个聚落的数千年前,祂们就已经成为了皮留士人的信仰核心。 在皮留士人的语言中,祂们被尊称为“圣人”或“圣王”。 当然,雪山的二位圣人并不会出手干预皮留士人的发展,祂们只是居于圣山之上、坐看人间的兴衰起伏,但当祂们亲自遴选的侍从、圣女的侍女下山传达祂们的意志时,部族会议会将她尊奉之主位,所有族长都会尽心竭力地达成祂们的要求。 “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阿加莎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心中再度生起的这个想法吐露而出: 说实话,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圣山的双生子”,毕竟,一对在人类的记载中存活了数千年的双胞胎,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凡人——自然,她也曾用自己的手段试探过对方。 但在她的感知中,那对双胞胎当真是没有掌握任何法则的“人”,因此,阿加莎也放弃了这一猜测: 因为没有天使可以躲过她的探查,既然她所探知的事实如此,那么,阿加莎也有理由相信——那所谓的“雪山二圣”,也不过是皮留士的族长们安放在那里的普通人、用以维持和巩固皮留士人的信仰。 这种考量并非无中生有,归根究底,圣山的圣女最后一次传递自己意旨的时候,距今已有五百年,由不得人不去遐想。 “以生死之法则再造躯体,并逐步改造灵魂,是否与您眼下的状况颇为类似?” 阴影之主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言谈中的复杂情感,只当对方疑心于那二尊天使“超脱”的方法,也不做保留、坦然相告。 “只是表现形式类似罢了,内在的逻辑完全不同——你们也不必试探我所选择的道路了,这对你们而言,太过艰难了……” 阿加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第四百二十三章 阿加莎的回答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二位天使,此刻的阿加莎只觉得很是头疼: “唉……也就是说,在关于卡洛琳的问题上,你们两位的能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而‘生花’‘死骸’‘无限’此刻都行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之上、且正处于蜕变前的关键时刻,因此当下正是无‘人’可用的关键时刻,所以你们不得不在蛰伏许久之后行走在俗世——因为此刻唯一的‘人’选就是‘星空之主’。” 阿加莎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二位天使支支吾吾、避重就轻的问题之关键。 这让祂们苦笑着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向阿加莎微微颔首,认可了她的说辞。 可在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后,阿加莎却再一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卡洛琳的问题,你们也早已和那三个家伙一样、走上了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吧? “不用否认,我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甚至大致能够猜到你们的选择,不过那和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无关,略过不表。” “我们很惭愧,吾主。” 鹰之主和阴影之主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阿加莎此前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她本人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这条道路使得她不能再过多地干预炽天使,但眼下的困境却迫使祂们把这个问题再度抛给对方,这如何不令祂们感到汗颜呢? 在一段不算漫长的沉默后,阿加莎再度叹了一口气: “我想,在我之前,你们应该已经了解到了我的另一位半身的身份吧?” 她所说的自然是布兰达,而这本也是她们最初的计划: 由布兰达在明面,吸引所有天使、以及那些了解并意图利用法则之力的有心人; 阿加莎则身居暗处,既能为二人的未来铺平道路,也能无声无息地帮二人荡涤麻烦。 这是原本已经规划好的道路、一个完美的计划,她们也一直执行得很好——直到黑蛇对艾尔弗雷德出手之前! “我记得……您所说的应当是布兰达·埃文、那位血玫瑰公爵的继承人吧?” 果不其然,二位天使并不对此感到意外,鹰之主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关于卡洛琳,我的回答依旧不变——我所选择的道路只会害了她,所以我不能出手;而对芮蒂来说,时机未到。” 阿加莎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这让二位天使纷纷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但在下一刻,阿加莎的话锋一转,她的嘴角也微微勾起、眉眼间流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但她毕竟是卡洛琳,你们又不惜为了她而牺牲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无论是为了了却诺依的遗憾,还是为了应和你们的一片心意,我都应该予以回应,不是吗? “芮蒂,借用一下你的力量。”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个身形虚幻、一袭银发的军装丽人出现在阿加莎的身后,她张开双臂,将对方拥入怀中。 而后,那位女子化作万千荧光,没入阿加莎的体内。 这一过程实在是太快,以至于连奥罗拉都忍不住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但那一声无奈的抱怨却又是那么的真切: “好啦好啦,我们之间说得这么正式做什么,肉麻得不得了。” 对于这句抱怨,阿加莎并没有加以回应,只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抬起脸颊,一脸正色地看向二位天使: “当她‘失控’的时候,卡洛琳……她恢复自己的意识了吗? “假使一切都如我所猜测的那般,她可曾向我、向诺依诉说过什么吗?” “失控”却是“恢复意识”,于人类而言,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荒诞了,但法则的生物自有其规则,二位天使也并不意外于阿加莎对法则已经拥有了如此深刻的见解。 阴影之主开口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但祂的声音却是一个于阿加莎而言颇为久远、久远到有些陌生的女声: “诺依……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在不明真相的人听来,这个问题着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每一个凡人都曾面对过类似的、令自己感到后悔的情形,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问过他人这个问题。 但对所有人而言,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一直都是对于它的解答。 而在当事人听来,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的讽刺、也过于的难以回答了。 听到这个问题,阿加莎又长叹了一口气——她已经不记得,在这短短的十分钟内,这究竟是自己的多少次叹息了。 “所以说,诺依当年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将一个不期冀成为神明的凡人‘改造’为一个神?” 阿加莎叹息道,毫不留情地批驳着诺依当年的决策: “诚然,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将人升格为没有缺陷的神,但那也是有前提的,即当事人必须始终接受这一事实、这一过程!” 毫无疑问,诺依是所有圣主信仰的核心,在一位虔诚的信徒面前如此抨击她的信仰,是奥罗拉所不能容忍的,但如此评价对方的偏偏是阿加莎、“另一位”诺依,这使得无论她的心中有多少不忿,也不能出声辩驳对方。 “吾主?!” 而阿加莎如此直白地批评诺依,让二位天使都有些猝不及防、纷纷错愕地看着她的双眸。 “怎么,难道你们不觉得炽天使的诞生是一个错误吗? “难道你们不觉得,诺依在关于卡洛琳一事的处置上过于的偏执、过分地追求祂那所谓的‘完美’吗?” 阿加莎摇了摇头,“所以,即便在那之后的诺依已经穷尽了真理、纵使祂已经明晰了那造成一切苦难的根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依旧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问题,因为祂不愿、也不敢将那个回答说出口。” 她同样注视着二位天使的双目,瞳孔中的亿万星辰闪烁、生灭: “想来你们都已知晓,这一次,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诺依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因为卡门的破釜沉舟,我的灵魂已经无法承担再来一次的重荷了。” 阿加莎抬起手,星海的伟力在她的掌间涌现,但还没有等她进行下一步的动作,无数黑色的丝线悄然浮现,它们将阿加莎的全身缠绕、甚至刺入她的肌肤之中,使得她无法再有所行动! “果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一步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么……” 剧痛令阿加莎的面色变得苍白,但她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只是摇了摇头,向二位天使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而后,阿加莎当机立断,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力量和声音传递至炽天使的心底。 这一次,制约并没有出现。 而在卡洛琳的心底,她久违地听到了诺依——自己永生之挚友、永世之仇敌的声音,一如她第一次见到对方之时: “没有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你也是知道的,卡洛琳。 “当年的结果、如今的局面,这一切的一切都并非是我的本愿,也非你的希冀,更非任何人的过错。 “这一切只是命运的造化弄人,而我们,终究要弥补当年犯下的过错,也理应直面我们自身。” “诺依”的声音逐渐淡去,而炽天使体内那躁动了无数岁月的能量也逐渐变得平静了: “这一次,我会和你一同面对命运、面对枷锁——以人的身份。 “睡吧,卡洛琳,做个好梦,等到你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身边。” 不知何时,奥罗拉和二位天使身旁的星海消失了,阿加莎的身影也悄然淡去: “卡洛琳已经入睡了,你们应当知晓了此事,嗯……短期内,她的情况应无大碍,但还是好好照料她一下吧。 “此间事了,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妙——当然,我也要确定一下祂们三位的具体情形。” 第四百二十四章 被遗漏的角落 阿加莎离去了,她自然是去见见那些“老朋友”的,当然,顺便解决一下因自己而产生的余波: 她的理念一如既往——既不想被外界的人和物所影响,也不想过多地影响到这个世界。 换言之,阿加莎的性格底色其实是孤僻的,由于诺依的记忆所造成的影响,本质上,她并不想与这个世界产生过多的交集。 既然阿加莎已经离去,二位天使此行的目的也达成了,祂们的化身自然也不会在俗世中多做停留,在同奥罗拉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嘱托后,祂们的意识也回归到了高天之上的载体中,那两具随手捏就的化身也化作纯粹的元素、消散在空气中。 阿加莎并不是一个肆意妄为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也明白这种能力会对这个世界所产生的不可估量的影响。 因此,每当阿加莎主动采取动作时,她都会审慎地评估自己的行动所造成的各方影响、以及这些影响所导致的诸多后果,而后尽可能地削减各种影响,并在事后采取积极的补救措施、以防止这些后果所衍生的外溢影响。 也正因如此,凌胤和凌梦若才会如此地信任她,并给予她除底线范围以外的、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任凭阿加莎的思虑如何周全,她依旧小觑了自己的影响力,这使得她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地方。 而在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事,则会彻底改变整个达西亚的政治平衡——此处,就是极北海域。 …… 极北的海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刺骨,即便是玖兰公国的严冬也不曾如此寒冷。 但无论是何处,正午的阳光始终都是那么的炫目,在平静的天蓝色海面上,粼粼的波光闪烁着。 在一座巍峨的冰川旁,数十艘漆黑的钢铁战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 相比于同时代的西洛里亚风帆战舰,这些钢铁巨兽是如此的强大——全长足足有百米之长的巨大船体、坚固无比的厚重钢铁船体、全舰配备有一百五十门元素火炮的强大火力、以及铭刻在船体上的一体式连环法阵。 在这样的海上巨兽面前,任何一支海军力量都无法与之匹敌! 这样的钢铁巨兽,在这片海域足足有三十艘,而这支舰队的旗舰“狮王”,更是一艘全长一百五十米的巨无霸。 毫无疑问,如此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其建造与维护成本也堪称天价,不必说那些西洛里亚的小国了,即便是西里亚王国的维克特国王,倘若让他看到维护这支舰队所需的成本清单,也只会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因此,只有经过了改革的达西亚,才有足够的余力维持这支北海舰队、以及位于极西海渊的西海舰队。 而作为文明世界的堡垒,达西亚王国不惜斥巨资也要维持这两支舰队,自然不是为了“穷兵黩武”一类的浅显理由,而是为了将异质法则的影响彻底钉死在文明的边疆以外。 当然,虽说这两支舰队的使命极为重要,但文明世界的远疆也并非永远都是充满了危机的地方。 恰恰相反,极北海域常年风平浪静,舰队的海员和士兵们无所事事地聊天、扯皮才是这里的常态。 而在一年中的几个特定时间段内,整支舰队都会陷入狂欢的气氛之中,例如今天: 因为,来自本土的补给舰队终于抵达极北海域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趁此机会狂欢时,旗舰船舵所在的后甲板处,却是一片宁静: 一位须发灰白、身着呢绒材质军装、身披灰白色狼皮披风的矍铄老者正坐在甲板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铁质棋盘。 此时的棋盘之上,呈现的已然是一局残局,黑方与白方均未占据优势: 黑方的棋子相互呼应,已经在棋局上取得了一定的胜势,即便一子被吃,也有其他的棋子将这个漏洞补上; 而白方虽处于中门大开的局面,却也兵行险着,其盘上各子再行几步,或可以直取国王。 如果只看棋盘上的局面,或许会以为这是两位风格迥异的棋艺高手正在对弈。 但在老者面前的却并不是人,而是一个有着形似鲸鱼的头颅、其头顶长有数只扭曲尖角、体型宛若巨蛇的庞大异兽—— 利维坦! “嘶——” 老者丝毫不畏惧自己的对弈者,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那枯槁的右手摩挲着下巴,神情专注地端详着面前的棋局。 沉思良久,老者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巨兽: “我思考了各种棋路,还是没有找到将死的方式,你呢?” “和你一样……”巨兽温和地加以回应,祂那巨大的双目中蕴含着智慧的光芒: “所以说,这盘棋局的结果还是平局吗,多米尼克?” 谁又能够想到,这位与天使对弈的、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是那位终结了七王之战的乱世、开创了新王国时代、并一举奠定了王国改革局面的雄主、“狮王”多米尼克·霍华德呢? 多米尼克点了点头,将棋子收纳进旗盒之内,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和脖颈: “嗯,你说得没错,还是平局。 “唉……话说回来,我们之间的对弈结果似乎永远都是平局——你还记得我们对弈了多少局吗?应该有数百次了吧?” “准确的说,是三百七十六次对局,你的记忆开始模糊了吗?” “啊……”听到对方的这句话,多米尼克愣了一下,随即释怀地笑了: “说的也是,我今年已经一百六十岁了,即使依照超凡者的寿数来说,我也算是高寿了,身上总该有些毛病了吧。” 说话间,一个身形高瘦、发色却鲜红如血的老者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恰好看见多米尼克正在整理棋局,于是随口吐槽道: “你们两个怎么又在下棋了?每次都是平局,这种棋局也没有成就感啊。 “要我说,你还不如和我对局呢?” “和你对弈?”多米尼克站起身来,玩味地看着对方: “全舰队的人都知道,你尤莱亚·埃文是个臭棋篓子,就算赢了你也没有成就感啊。” 尤莱亚·埃文,又一个达西亚历史上的传奇人物—— 他是多米尼克·霍华德最坚实的盟友,是达西亚历史上的第一位大护国公; 是那位在洛萨大灯塔下率领联军,抵御了西里亚大军连续三个月猛攻的勇士; 也是先登陷阵、第一个冲入哈文德宫的内殿,并为联军构建起第一块阵地的猛将。 “嘿!你个老家伙——” 听到好友的揶揄,尤莱亚笑骂道,“骂人不揭短啊!” 第四百二十五章 欢乐的北海日常 多米尼克·霍华德与尤莱亚·埃文,他们不仅仅是在政治层面保持高度的步调协同的坚定盟友,更是一对私交甚笃的挚友。 迄今为止,这两个损友之间的友谊维持了近一个半世纪,而在可以预料的、近半个世纪的将来,他们的友谊将继续维系。 尤莱亚不轻不重地向多米尼克的肩膀锤了一拳,并把自己手中的文件夹拍到他的胸前。 “这是什么?补给舰队运送来的后勤给养的详细清单?” 多米尼克随意地翻阅着自己手中的文件,微微扬起那早已霜白的眉头,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一直以来,舰队的后勤管理工作不都是你在管理吗? “我看看——用于储备的元素炮及相关部件、元素炮弹、常规火炮的备用部件及炮弹、法阵铭刻材料、重型床弩的备用部件及重型弩箭、长弓及箭矢、制式武器、隔水保存的面粉、易储存的蔬菜水果、风干及腌制肉品、各式酒水…… “不论是战备物资,还是给养,清单上的名目不是和上次一模一样吗?有必要特意让我看一眼吗?” “我知道,你再看看后面的清单细则。” 尤莱亚顺势把胳膊搭在了多米尼克的肩膀上,而后继续对他手中的文件“指指点点”。 “细则?这就更没有必要去细看了,除非阿道夫那小子昏了头,否则他不可能削减北海舰队的后勤经费……卧槽!” 对于损友故作玄虚的态度,多米尼克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但真的当他将文件翻到细则部分、看到了排列在那些物资名录后的具体数字时,即便是这位“狮王”,也忍不住惊呼出声、爆了个粗口: “新增元素炮一百五十门、核心激发部件三百个、耐高温炮管六百管、元素炮弹——一千零五十箱?! “还有各类常规火炮、法则铭刻材料、床弩、各式制式武器,甚至是各种食品、药品、淡水、酒类的数目…… “吾主在上,这次的物资补给未免太过充裕了一些吧! “怎么回事?难道是阿道夫那小子彻底疯了?还是说,达西亚岛和塞西亚岛要沉没了?” 听得出,多米尼克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但尤莱亚只是大笑着、猛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当然,尤莱亚也不是在嘲笑好友,毕竟他也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所隐含的意义。 甚至于,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份清单的时候,他的反应远比多米尼克此时的表现更加激烈: 要知道,这批战备物资的价值之高,甚至等价于达西亚一整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虽然这种规模的后勤补给的频率为三年一次,理所当然的,其余时间段的补给内容自然没有这般丰富,但任谁也不能否认其价值、以及北海舰队在王国高层眼中的战略价值。 正因如此,当看到好友这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反应时,尤莱亚笑得颇为“猖狂”: 他之所以会把清单文件交给对方,不正是想看到好友的这一反应么,这自然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利维坦的那只硕大的头颅也只是漂浮在蔚蓝色的海面之上,那双硕大如灯、明亮如灯塔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船上的这对挚友的嬉笑打骂——与不明真相的王国高层的想象不同,利维坦似乎与北海舰队之间并无矛盾,恰恰相反,二者间相处融洽。 “不过,虽然这次运送的资源数量确实很多,但还不至于让那帮老小子们这么亢奋吧?” 多米尼克抬起手,把手中的文件指向前方——在旗舰的前甲板处,数以百计的士兵、海员们彼此相拥,高唱着古老的船歌。 这样的景象并非个例,类似的情景也在舰队的其余舰船中上演着,若非海军条例中有着极为明确的规定,他们甚至有可能直接在甲板上点燃篝火,乃至于直接燃放烟花! 当然,这些在甲板上载歌载舞的海员们,只是北海舰队之中的一部分成员,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镇定了许多: 他们甚至已经聚集到了冰川之上,数以千计的海员所形成的人海围绕着巨大的篝火,他们欢呼着,高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是的,这群不安分的家伙们真的搭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篝火! “你把清单再向后翻翻,翻到倒数第二页,对,就是‘嗜好品’的那一页清单细则。” 尤莱亚用手肘碰了一下挚友的胳膊,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什么毛病……你有话就直说呗,还和我卖什么关子。” 多米尼克睨了好友一眼,随后便把目光重新放回自己手中的文件上: “烟草的数量没有太大的变动,略过;茶叶的数量也没有过多变动,略过;酒水的数量同样如此,也略过。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彩鳞鱼了,嘶——多少?五百箱?!” 多米尼克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尤莱亚: “其它战备资源的增长,我还可以理解为其得益于王国的冶炼、锻造技术得到了长足进步。 “可是……彩鳞鱼的数量本就稀少、其本身更是达西亚的特产,究竟是怎么一次性送来这么多彩鳞鱼的?” 彩鳞鱼,这是一种仅存在于达西亚岛的特殊生物,它是由于各种法则之间的相互冲突、融合而偶然诞生的存在,其本身的诞生过程就存在高度的不可复制性。 也正是由于这种特殊性质,使得自然界中的彩鳞鱼的数量极为稀缺,人工养殖的成本和代价也极大。 倘若这种鱼的肉质极为鲜嫩、味道极为鲜美,或许权贵和富商们愿意花费巨大代价养殖它们,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但彩鳞鱼并非这种鱼类,恰恰相反,它在遭遇危及生命的情况时,其眼珠附近的特殊腺体会分泌出一种奇特的物质: 这种物质会使得彩鳞鱼的体内产生大量毒素,并最终杀死它。 换言之,能够被呈上餐桌的彩鳞鱼,其一定是充满了剧毒的存在。 但这种剧毒只是相较于普通人来说的,于超凡者而言,他们可以非常轻松地分解、或排除体内的毒素。 因此,超凡者并不在意彩鳞鱼体内的剧毒,当超凡者服用彩鳞鱼时,他们只会产生轻微的麻痹感。 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这种类似于微醺的感觉极为重要,可以帮助海员们克服枯燥和不快,也难怪舰队的海员们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会如此亢奋——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借题发挥,以此为由,进行一次聚会而已。 这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的方式,多米尼克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也只是扯开嗓子,让众人不要玩得太过火,便不再关心海员们的胡闹了。 没有人敢不听从老舰长的命令,海员们纷纷应答了一声,随后继续载歌载舞地狂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