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在逃白月光》 第一章 夜如浓墨,大雨如注。 北方的冬季甚少这样下雨,带来的狂风使得雁门关上空呼声枭枭,仿佛来了什么魑魅魍魉。 驻守雁门关的兵士们却一个个站得尤为笔挺,偶尔被雨沫撩到了眼睛,才敢借势瞄一眼前方严阵以待的将领。 宣平之乱后,山河平静,大都督只在重要的日子过来巡检,偶尔过来坐镇几天,也会在总兵府,何曾如这两日一般,带着将士们亲自驻守城门? 也不知京中是否又出了什么乱子。 冬季昼短夜长,再一盏茶的时间,便该关城门了。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在雨幕后缓缓现身。 兵士们站得更加笔挺,待车夫一拉缰绳,上前排查。 “老妇的儿子儿媳皆在关外做点小生意,听闻孙子身体有恙,老妇心急如焚,如此才在此时叨扰,此乃通关文牒,有劳各位官爷了。” 雨幕后的马车极为普通,夜里连盏灯都没有,但借着城门的灯火,仍旧能看到老妇人布满沟壑的手。 打马的小厮弯着腰勾着背,冒着大雨头都没敢抬地将文牒送到都督面前:“大人请看。” 坠着白须的都督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给身侧的下属一个眼神,那下属忙上前接过文牒,他则提着油灯上前,照亮了马车。 给大都督撑伞的兵士同样在揣测,不知最近究竟在查什么人,竟让大都督亲自赶来,亲手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检查,像是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昏黄的油灯将马车照亮,里面一位老妇,一位婢女。 “此乃家奴,小儿担心路途遥远,无人照顾,特地叮嘱老妇带上。”老妇声色苍苍。 “统统下车盘查。”大都督鹰似的眸子盯着年轻婢女。 婢女望着车外瓢泼似的大雨,期艾地看一眼老妇。老妇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她便顺从地扶着老妇下车。 连着小厮一起,三人被盘问了近半个时辰,那马车更是被从里到外搜了个遍。 直到确认三人所说无半句虚言,而马车内也并无蹊跷,大都督才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马匹嘶鸣,马车缓缓穿过地利门。 大雨并未停歇,城门的依旧灯火明亮。有人拱手道:“大人,已亥时一刻了。” 戌时五刻便该关城门的。 眉毛同样花白的都督皱紧了眉头,沉吟片刻:“继续守着!” “领命!” 而刚刚越过城门的马车,在驶过护城河之后终于开始加速。 “姑娘,我们竟然出来了!真的出来了!”年轻婢女一改先前的沉默,拽着老妇人的手臂,满脸都是兴奋,“前方便是关外,我们……不,是您……姑娘您从此自由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竟还有些哽咽, 前一刻还面色苍苍的老妇此刻双眼里露出点少女的灵动,嗓音却仍如之前苍老:“那江湖术士的手艺果真巧妙,不枉我们花费了半幅身家。” 婢女连连点头:“刚刚那么大的雨,我都要吓死了!就盼这副音容相貌也能如他所言,可保三日之久,届时裴……” 婢女一顿,又道:“届时任谁都再找不到姑娘了!” 老妇笑起来,与她容貌极为违和的双眼熠熠发光。 “烦请您再快一些吧,我家老夫人忧孙心切,今夜需得连夜赶路了。”婢女拉开车帘,叮嘱前面的小厮道。 一主一仆二人从京城出发,一路更换乔装,这小厮自然是临时雇的,并不知晓二人的真实身份。 马车的速度更快。 温凝轻轻将马车的车窗推开一道缝,凉风霎时破窗而入,只是过了雁门关,雨似是变小了,凝成雪粒子一颗颗地敲打在脸上,却让她觉得分外清爽。 半年筹谋,半月忐忑,几乎是日夜不眠才终于走到这里。 只要出了这雁门关,她再不会是裴宥的笼中鸟,掌中雀,任他盘弄。 “姑娘,明日一早你我便分道而行,我择机回去,绕道去江南替您混淆视听,届时我若被抓住,便说您夭在途中,我……” 不等这话说完,也不等温凝拒绝的话说出口,车窗细窄的罅隙传来阵阵马蹄声。 声势匆匆,由远及近,似乎还能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停”。 主仆二人脸色皆是一变,婢女马上便坐不住,试图开窗看一眼,温凝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菱兰,莫慌。” “老夫人,我们恐怕遇上了关外马贼,您二人坐稳了!”前方小厮的声音传来,随着加速的打马声,马车速度更快。 听到说是马贼,温凝的心反倒放松下来。 既是贼,所要的无非就是钱财。她和菱兰此番乔装打扮,一个是满脸皱纹的老妇,一个是满脸雀斑,长相可说是丑陋的婢女,真被追上了,舍些钱财也便罢了。 马车飞速行进,烈风刮得厚重的车帘都要掩不住,但她们为了掩藏身份,并未敢选择上等良驹,马儿加速一阵后显然有些力竭。 后方马蹄声越来越近,只听马声嘶鸣,马车一个颠簸,险险停下。 菱兰面色苍白地将温凝扶住,两人都知道这是被人拦下了,谁都没出声,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可驾车的小厮并没有出声,来人也没出声,连带着他们的马匹,似乎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雨天的黑暗里,静默化作无形的压迫,沉沉盖下来。 温凝心中开始不安,却又觉得不可能。 她此行酝酿已久,日子也是精挑细选。她离京时,裴宥正在千里之外的蓟州督工边防,待他得到消息,必是三日之后了。况且她一路设置了许多障碍,即便他的马更快,也断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她的所在,紧追而来。 菱兰的身子几乎在不停发抖,温凝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很快前方响起了马蹄声。 一匹马缓步朝马车行来,得、得、得,不疾不徐,步子踏得清脆极了。 不一会儿,便看到一柄银白色的剑鞘,轻轻一挑,撩开了厚重的车帘,银白色的盔甲随之印入眼帘。 虽是夜深,来人也并未带着火把,雨夜甚至连点月光都无,可他那一身银白色的盔甲依然得借天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暗沉的眼照得分外明晰。 温凝在与他的双眼对上那一刻,如坠冰窖。 “菱兰!”温凝猛地坐起身。 “阿兰在这里!姑娘怎么了?莫不是又魇着了?”菱兰听到自家姑娘的叫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进到里屋,看到温凝面色苍白,额头还冒着冷汗,拿出帕子一边替她擦汗一边心疼道,“姑娘近来梦魇着实频繁了些,要不还是请个郎中过来给您开几副安神的汤药?左右大公子近来风寒,每日都有郎中来切脉问诊,请他顺道过来给您看看,也并不麻烦。” 温凝的眼神还是空洞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姑娘?”菱兰又唤了一声,“小姐?” 温凝这才回神,眨了眨眼,眼神也渐渐柔软:“菱兰,我们还在温府是吗?” 菱兰蹙眉,自从姑娘前阵子发过一次烧,便经常梦魇,醒来还会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什么今年是哪一年,什么你真的还未嫁人吗,什么大公子二公子在哪里,今日又来一句我们还在温府是吗。 “姑娘,我们自然是在温府。”菱兰柔声道,“姑娘您再躺一会儿,我这就去大公子那边要郎中。” 看着菱兰匆匆离去的背影,温凝没有拦。 或许是该看看郎中吃吃药,她也不想正日梦到那些事情,醒来都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是虚幻。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确定是白嫩的,充满血色的,并未瘦得形容枯槁,气力全无。 是的了。 她重新活过来了。 在被裴宥斩断双翼,囚在身边身心俱损后,竟然又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她醒来花了近半月时间才相信,她回到了她最好的年华,还未嫁作人妇,还未遇到裴宥,温府上上下下都如从前其乐融融,她的菱兰也还在身边。 想到这里,温凝的双眼霎时明亮起来,脸上有了血色,双唇也渐渐红润起来。 她缓步下榻,自己拿了件外衣穿上。 这一世,她定会在任何事情都未发生前,斩草除根。 绝不可重蹈覆辙。 第二章 菱兰做事情向来稳妥,很快便带着一位老态郎中过来。 温凝尚未出阁,只隔着屏风问诊,郎中对这类情况似是极为有经验,拿过脉便慢悠悠道:“怕是小姐近来忧思过重。听闻府上近来快有喜事,想必小姐也因此劳累。老夫给小姐开三副药,但也请小姐务必放宽心思,多加休息,三副药后若无好转,老夫再来。” 这样一提菱兰倒是反应过来。 她家姑娘可不就是从沈家过来议亲那日开始发热,之后梦魇不断胡话不断的? 但此前她并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一来姑娘与沈家二公子的婚约是自小就说定的,只是近日才正式议起具体事宜;二来姑娘与沈公子虽不能说青梅竹马,可一年总能见上两三回,她瞧得出二人是有些情意的,姑娘每每提及沈公子也都红着脸,一对眼睛含着汪春泉似的。 但她从前的确听人说过,女子出嫁之前容易惶惶难安,忧虑思灼,毕竟为人妇,与在自家做姑娘,是大为不同的。 菱兰顿感愧疚。 府上夫人早逝,只有一位老爷两位公子,这闺阁之事姑娘向来无处诉说,老爷也是考虑到此,才特地点了长姑娘两岁的她做大丫头。她自认向来心思细腻,待事周全,可这件事她竟完全未曾想到。 于是待郎中离开,菱兰马上扶温凝在矮榻上坐下,自己一边替她梳发,一边轻声道:“姑娘,都怪阿兰不好,竟丝毫未曾察觉到姑娘的心思。您与沈公子已有三月未见,可是觉得有些生分了?” 昨日的梦中还是寒冬凛凛,一梦醒来却是春意盎然,温凝将榻边的窗推得更开,深吸一口气:“许是的吧。” 她连日的梦魇自不是因为沈晋,但沈晋这个名字,她与沈晋的婚事,经年已过,的确非常生分了。 “姑娘,女子婚前都会有此一遭,有些闺秀婚前都不曾见过夫婿。姑娘与沈公子好歹算总角之交,彼此知根知底,嫁过去虽比不上在家中舒坦,但姑娘放心,阿兰会尽心协助,那沈家主母看起来有些难缠,可沈公子是待您极好,定会站在您这边的。”菱兰在一旁给温凝盘着发,絮絮说道。 温凝却并未仔细听她的话,托腮望着窗外的春色,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上一世议亲时,她忐忑紧张又娇羞,大体也与菱兰的想法一致。 她与沈晋自小定亲,小一些的时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大哥二哥老拿这件事开她玩笑,说得她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反驳,便大嚷“我才不要嫁人,我才不要嫁什么沈家二公子”! 待到大一些,有了少女心思,沈晋论仪表论才华皆算上品,身为武将,与她说话时却向来温言细语,待她亦是体贴细致,确是让她心动的。 所以她虽有担忧,却是愿嫁的。那沈家主母也的确有所刁难,但最终议亲之事还算顺遂。 她也三媒六聘,嫁进了沈家。 只是嫁入沈家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和美。 成亲当日,洞房还未入,沈晋便接到急召,连夜出征南疆,留她一位新妇独自面对沈府一家老小。 沈家主母梁氏在议亲时就想悔掉这门婚事,耐不住沈晋态度强硬而没能成事,可沈晋不在,她既看温凝不顺眼,自然处处刁难。 彼时温凝不过十五岁,在温家不说掌上明珠,也是在温庭春和两位兄长的庇佑偏袒下长大。温庭春在夫人过世后更不曾续弦纳妾,后院可说唯独温凝一位女子,哪曾有机会了解深宅后院的种种门道?沈晋不在,无人为她撑腰,她明里暗里受了不少委屈。 其实她嫁过去之前便知道梁氏难相处,既然沈晋不在,那些委屈她受也就受了,总想着忍一忍,待沈晋回来便好了。 可半年后,前线传来消息,南伐大军重挫,沈家二公子沈晋,当朝最年轻的小将军,战死沙场。 一夜之间,梁氏连仅剩的体面都不再维系,哭着大骂她“灾星”,“克夫”,要将她逐出沈家。 仅仅半年时间,温家也不复往日。温庭春官拜四品鸿胪寺卿,官品不算低,却无多少职权,只管理朝廷的侍客与司仪事宜,但胜在安稳,还安全。 可偏偏就是这个安稳又安全的官位上,出了事故。 那一年琉球王子来访,洗尘宴上琉球王子的酒水里竟被人下了毒,暴毙当场。温庭春被押下问责,温家大公子自请为使臣前去琉球调和此事,而向来玩世不恭的温家二公子也在此时请命前去北疆,为国效力。 温府早已空空如也,温凝根本无处可去。 当时的温凝以为,梁氏逐她出府,是本就对她不喜,再加上丧子之痛,哀思无处宣泄,才将所有不快都算在她头上。 后来她才知晓,那一切,不过是梁氏与裴宥的一场交易。 “姑娘?”菱兰的手在温凝眼前摆动。 温凝回过神来,抬起眼帘:“怎么了?” 菱兰一时愣了下。 她总有一种错觉,上次发热之后,姑娘除了梦魇和说胡话,仿似突然之间长大了许多。从前姑娘也不是热闹性子,可到底年纪小,家中又无主母,时常露出迷茫又生怯的表情,对她也甚是依赖。 这一趟醒来,从举止到眼神都透着从前不曾有的从容。 “我刚刚说您若还是担心,过两日我们择个天气好的时候,去慈恩寺上柱香,您看如何?”菱兰的思绪来的快去的快,笑着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温凝却依旧没有回答她的这个提议,而是问她:“那郎中如何知道府中近期会有喜事?可是撞见什么了?” 菱兰愣了下,点头道:“今日沈尚书和梁氏前来,与老爷在正厅议事,想是被那郎中瞧见了。”又笑着道:“您也知道,您和沈二公子的婚约京城谁人不知啊?若不是沈家下手太早,今年您及笄之时,咱温家的门槛该是要被踏破的!” “那郎中撞见老爷和沈尚书及夫人一道,自然猜得到他们在议些什么事儿。” 菱兰说话间,温凝已经从矮榻上站起身,走到镜前左右看了看,确认头发已经梳好,拿出妆奁,随手抹了点口脂。 “姑娘这是……”菱兰疑惑道。 “我去一趟前厅。”温凝转身就走。 “姑娘,您下午的甜汤还未用……” 菱兰急急跟上去:“姑娘,老爷与沈尚书此番商议的是您与沈二公子的婚事,您去恐怕不妥啊……” 温凝置若罔闻。 正因为他们商议的是她与沈晋的婚事,她才更要过去。 第三章 温府的正厅,温庭春与沈高岚一左一右正在主座,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议论着此次春闱。 虽成绩未出,但据闻有几位的文章博古通今,惊才艳艳,令翰林学士张伯仲拍案叫绝。 “听闻擢升此次也参与了会试?”温庭春饮了口茶水,将话引入正题,“擢升果真不负当年你我所期,善武能文,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晋,字擢升。虽是沈家二公子,却被寄予重望,从他的名字就可见一二。 当年温庭春与沈高岚一同受诏回京,沈晋恰在梁氏腹中。两人一边喝着意气风发的酒,一边为他取了这个名字,意在“步步高升”。 “他这是被惯坏了!”说起这个沈高岚音量高了三分,“此番他执意参加科考,若真能挣得什么名头便罢了,若是……” 沈高岚叹口气:“全京城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沈兄当年便是二甲进士,虎父无犬子,颢儿进了翰林,擢升又能差到哪里去?” 沈颢是沈家大公子,沈晋的哥哥。 “颢儿此番倒着实令我意外,我本以为……” “咳……” 梁氏在下座听着两人聊些有的没的,好不容易将话引到了沈晋身上,眼看又要跑偏,有意咳嗽了一声。 今日来此可不是闲聊的,别又像前两次那样无功而返。 沈高岚的话戛然而止。 他当然知道这声咳嗽是何意。出门前梁氏千叮咛万嘱咐,今日务必得把温沈两家的亲事说清楚。 当年沈晋五岁,温凝尚在腹中,每每两家会面,沈晋就在温夫人身边打转,对腹中胎儿充满了兴趣。他与温庭春就此打趣,若腹中是个女儿,便让沈晋娶回家罢了。 的确如梁氏所说,只是酒后一句玩笑,并未下过正式文书,也未交换过信物。 可他与温庭春不止同朝为官,更有同袍之谊,有三十多年的交情。这么些年过去,这桩婚事也早在京中被人传道,叫他如何说得出“澄清”的话? 温庭春默默拿起茶盏。 其实他也有些明白。 从温凝及笄,沈家已经来过两次了,每次都言语踟蹰,话不及重点。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二人都是科考出身,在朝廷并无多少根基,当年玩笑时二人都正得新帝重用,蓄势待发,旗鼓相当。然而十几年过去,沈高岚依旧深得帝宠,官拜二品礼部尚书,他却只是个没有多少实权的鸿胪寺卿,就连家中两个儿子也不如沈家二位有出息。 沈家怕是有了旁的想法。 只是他瞧着温凝似是对沈晋有意,且这桩婚事京中许多人都知晓,倘若不明不白地退婚,阿凝该如何? 所以他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沈高岚若不愿认这桩婚,便自己开口,给出一个万全的主意,他若应了,也算沈家欠温家一个人情。 梁氏不停地给沈高岚使眼色,沈高岚低头饮茶,只当没看见。 温庭春同样吃茶,眼前发生了什么,他也没瞧见。 梁氏气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分明在家中说好,今日这趟必须得把那不明不白的婚约说清楚了,否则日后晋儿如何娶妻? 梁氏心一横,笑吟吟开口道:“温长兄,此番我夫妻二人前来,其实是想将多年前的一个误会澄清。” 当年原本也就随口一句玩笑,若不是温家那两个儿子混不吝,成天把那句玩笑话挂在嘴边,何以会传得满城皆知? “温长兄,阿凝是个好姑娘,生得貌美,又端庄贤惠……” 这话梁氏说得倒是真心,她曾经也一度将温凝当儿媳来看。 可这婚事,得讲个门当户对是吧?如今她沈家什么门楣? 温家至今还住着十几年前的老宅,上书“温府”,可他沈家,早在三年前就搬进御赐的新宅,大门上挂的是御笔亲书的“尚书府”。 她的相公是朝廷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她的大儿子已入翰林,她的小儿子不到二十就有战功在身,是当朝最为年轻的小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那她家的儿媳,岂是温凝这种家世能配得上的? 温凝此时已在正厅的屏风后,她知道梁氏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下一句她便会说当年酒后谈笑,沈晋还小,温凝甚至还未出生,婚事自然当不得真,如今孩子们都大了,须得早日对外澄清,以免耽误各自婚嫁。 上一世这句话是从传话的婢女嘴里听见的,听完之后她还掩面哭了一场。 这一次温凝没等梁氏将这句话说出口,将将挤了些天真的笑容挂在脸上,便从屏风后出去:“爹爹,听闻沈伯伯,沈伯母来了?” 菱兰晚她半步,没能将她拦下,懊恼地跺了两下脚,才忙跟着出去。 正厅三人对温凝的到来都很是意外,不约而同都望着她的所在。 温凝落落大方地行礼:“见过沈伯伯,见过沈伯母,见过爹爹。” “和爹爹就不用多礼了,怎的到这里来了?”温庭春这话是对温凝说的,看着的却是跟在旁的菱兰。 菱兰本就羞愧没能管住温凝,半蹲着身子没起来,现下更是抬不起头来。 “阿凝听闻沈伯伯沈伯母过来了,想着难得三位长辈都在,是澄清误会的好时机,故,特地赶过来了。” 又是误会? 三人不约而同地互看一眼。 温凝再次福了福身子,温顺的眉毛低垂着,柔声道:“当年爹爹与沈伯伯酒后谈笑,沈二公子才五岁,阿凝甚至都未出生,婚事自然当不得真。如今我与沈二公子都长大了,还请三位长辈及时向外澄清此事才好,以免耽误各自婚嫁。” 第四章 大厅一时静默无声。 温庭春和沈高岚都没想到,一直养在深闺的温凝会说出这番话来。梁氏更是怔愣,自己酝酿了许久的话,怎地就被温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温凝一直垂着眼,顺着眉,并未觉得哪里不妥的样子。 诚然,这番话对于一个未嫁的姑娘,的确有些出格了,但她听到菱兰说两家正在议亲时,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嫁。 若单论沈晋此人,是极好的。胸有文墨,又有大志,待她也颇有情意。上一世若非他不惜与梁氏大闹,非她不娶,她也进不了沈家的门。 上一世这个年龄的她,也的确曾心仪于他,在得知他战死的消息后几乎日日以泪洗面,并毅然决然地为他守寡。 可重活一世的她比谁都清楚,嫁郎嫁郎,嫁的不只是郎君一人,更是郎君的一家人。 上一世若非梁氏,她岂会那么轻易沦为裴宥的掌中物? 想到裴宥,温凝将身子伏得更低:“爹爹,沈伯父,沈伯母,阿凝着实不愿。二公子一表人才,文韬武略,定能寻到比阿凝更好的家妇,还望三位长辈成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桩婚事再无谈下去的道理。 虽然正如梁氏所愿,可她沈家由主动变被动,话都被温凝一个姑娘家说了,还说得如此直白坚定,到底让她觉得面上无光,甩着袖子冷哼一声就走了。 沈高岚看看温庭春,再看看温凝,叹口气,跟着走了。 只留下温庭春,面色不虞地望着温凝。 温凝仍旧低眉顺耳。 半晌,温庭春才缓好情绪,问温凝:“阿凝,你当真不嫁沈晋了?” 温凝回道:“爹爹,沈家若有意兑现婚约,早在阿凝及笄当日,请媒婆上门提亲便是。沈晋虽好,阿凝不愿高攀。” 温凝想得如此透彻,倒让温庭春意外:“罢了,强扭的瓜不甜,难为你想得开。” 他叹口气,脸上涌现几分柔软,声音也轻柔下来:“我温氏阿凝品性纯良,才貌皆全,爹定为你再寻门上好亲事。” — 从正厅出来,春日的夕阳还未褪去,正正好洒在馥郁的花园里,几对鹊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繁花被徐风吹得微微点头,传来阵阵幽香。 温凝深吸一口春日净凉又温煦的空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重生了,并且是有意义地重生。她现在可以改变自己和沈晋的婚事,将来一定也可以改变更多的事情,改变自己的未来,改变温家的未来。 想到这里,温凝不由得笑起来,笑得发自肺腑,尽达眼底。 菱兰跟在她后面,本来还在为她与沈晋的婚事告吹而懊恼,责怪自己没有拦住一时冲动的姑娘,抬头看到温凝正在笑,一时愣住了。 温府唯一的小小姐,美貌遍传京城,但向来美不自知,性子含蓄温顺,大多时候低首含羞,站在人后。即便偶尔笑一笑,也必然以扇掩面,辗转婉约,哪曾如这般迎着阳光笑得坦然肆意,竟像…… 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 菱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莫非,是她之前误会姑娘对沈家公子的情意了?与他解除婚约,竟会让姑娘如此欢喜。 “菱兰,明日我们便去慈恩寺上香。” 感谢上苍,感谢神灵,感谢菩萨,竟让她有机会重来一次。 菱兰连声应是,被温凝感染,也跟着开心起来。 那梁氏难相与是出了名的,不嫁沈家,或许真是件好事。 温凝住在香缇院,把她送回去,菱兰就赶着去找管家报备明日的行程,好早些安排马车和人手。 温凝自行回房,进屋就看到外厅圆桌上放的甜汤,她最喜的桂花酒酿丸子。 虽然已经凉透,温凝还是端起来吃了一口。 倒不是许久未吃的原因。 她生命的最后一年,已有油尽灯枯之相,裴宥终于不再禁着她,给她寻了远离京郊的宅院,撤了十二个时辰都在周围的守卫,还在各地找来名厨,为她配这一碗酒酿丸子。最后三个月时,他直接将早已远嫁的菱兰也找了回来,因此每日她都能吃上一碗最爱的甜汤。 但彼时的味道,和此时究竟是不一样的。 温凝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由得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噩梦醒来时庆幸自己重生在还未与裴宥相识时,其实是不太准确的。 当年裴宥不惜花尽心思夺人妻,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养在外室,最后甚至不顾世人眼光娶她为正妻,无非是因为与她幼时相处过的一段时光。 彼时裴宥还不姓裴,而是裴家流落在外,尚未认回的世子,王宥。 而她才不足十岁,尚未开智,被两位哥哥带着上掏鸟窝,下钻狗洞,哪懂什么少女娇羞,时常背着温庭春,穿上下人的衣物,糊得满面泥灰,跟着哥哥们跑出府去玩儿。 便是在那时,她结识了尚是布衣的王宥。 王宥家贫,且母亲身有重疾,父亲身兼两份工全家人依旧食不果腹,他又只许王宥读书,不允他过问家事。 温凝跟着两个哥哥,知道不少投机倒把挣银子的门路,于是常常带着王宥,这里山头采草药,那里山脚逮野鸡。 那时她胡乱编了个名字,告诉王宥她叫“小雅”,是城西一落魄人家的女儿。 那阵子温庭春公事繁忙,还时常公差出门,一趟就是十天半月,温家没有主母,哪有人管得住两位公子一位小姐。 一次温庭春回来,恰逢两位小公子浑身泥渍,嬉皮笑脸地钻着后院的狗洞回来,身后还灰头土脸地跟着自小明珠似的温凝,一时间几欲呕血,大发雷霆。 温庭春虽有抱负,可家中两儿一女,他不愿续弦,更不愿将孩子们养得儿不儿,女不女,自此放下仕途,将更多的心思花在家里,温凝也自此再没有出门胡闹的机会。 长大后的温凝早将此事抛之脑后,何曾想那位名震朝野六元及第在先的状元王宥,轰动京城被裴家认回在后的国公府世子裴宥,竟就是自己年幼时识得的落魄少年,且他将自己视作白月光,一直在寻她。 倘若能重生在九岁那年,她一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绝不出门去招惹表面纯良,内里透黑的王宥。 但如今她已经十五岁,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几日之后春闱放榜,王宥高中会元的消息便会传遍京城,接下来的殿试中,他又博得头筹,成为大胤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 也因为此次的声名大噪,王宥被淡出许久的镇国公府注意,吃经念佛久不出门的长公主对他一见如故,细查身世之下,竟发现他便是她那位两岁时不慎走失的儿子。 恢复裴姓的王宥,本就有状元之才,再有世子之名加持,不再韬光养晦,人人都知这位新贵的雷霆手段,乖戾脾性。 而那时的她,正等着与沈晋走完三书六聘,嫁作沈家妇。 也不记得是哪次与菱兰出街置办婚礼所需的物品,在一家药铺门口,她与裴宥不期而遇。 裴宥大她六岁,她九岁时,他已十五。是以这几年她的模样有了很大的变化,裴宥却与当初相差无几,只衣着装扮华贵了许多。 若单单只见到他,温凝或许还想不起来,但他恰巧站在当年他们常去的药铺门口,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铺子,一下子唤醒了温凝的回忆。 就在她怔愣时,裴宥身边的侍从拱手道:“世子,那老板仍说并不认识一位叫小雅的姑娘,看神情不似在说谎。” 裴宥神情冷肃,竟似天生贵胄,并看不出当年落魄模样。闻言他微微皱眉,似是极为不耐,转首间正好与怔愣的温凝对视。 温凝隔得并不算远,清晰地听到了侍从那句话。 小雅? 那不就是她? 彼时温凝心思单纯,只道近来被京中广为传道的状元王宥,国公府失散多年的世子裴宥,竟是当年她认得的那个王宥?且他做了人上人之后,居然还记得找她? 王宥果真良善。 想必当年不辞而别,再未出现,令他担忧了许久,时至今日居然还会找她。 而裴宥似乎也觉得她颇为眼熟,定定看着她。 她莞尔一笑,朝他比了个幼时常做的调皮表情。 裴宥的双眼顿时有了光彩,眼尾染上笑意,大步走过来。 将将到她身前时,温凝朝他福身:“温氏阿凝,见过世子爷。” 裴宥正要扶她的手顿在空中,片刻,五指成拳,背在身后。 第五章 后来的温凝无数次回想与裴宥重逢的画面,悔不当初。 倘若那日她不曾出门,倘若当时她稍有心眼,不去与他相认,倘若她读懂了她说自己是“温氏阿凝”时他眼底闪过的阴霾,一切或许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温凝心中有了计较。 她固然不想再见裴宥,不愿再与他有任何交集。可温庭春身为朝廷命官,两位哥哥也在朝中谋事,她不可能为了躲着他,亲人都不要而毅然离京。 但凡她还在京城,即便不与沈晋成婚,将来也会有和裴宥碰上的时候。 可这次她不再那般天真了。 只要她守口如瓶,不让裴宥发现自己就是当年的“小雅”,他又岂会偏执成狂,非她不可呢? 这样一想,温凝心间透亮。 当年她跟着两位哥哥出府玩耍,初时还不敢单独行动,次数多了胆子大了,哥哥们也嫌带着她麻烦,每次一出府,他们就兵分两路了。 是以她与裴宥那段过往,只要她不说,无人知晓。 至于裴宥,当年见他时她才九岁,又时常泥土糊脸,与如今的模样相去甚远,只要她不说,想必他也猜不到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孩会是如今的温家小姐。 且她与裴宥重逢在初秋,今年秋季,她只要闭门不出,等金銮殿上那位替裴宥指了亲,便万事大吉了。 温凝将一份酒酿丸子吃完,心情比之前更为愉悦。 菱兰回来时,便听到自家姑娘在哼小曲儿,一边哼着一边写字。 自从老爷请了名师上门,教姑娘官家礼仪,再带姑娘读些女德女诫的,很久没听她哼小曲儿了。 菱兰凑过去一看,惊讶道:“姑娘,阿兰发现您生一次病,竟然字都写得比以前好看了。” 温凝自小温和,自打知道“奴婢”二字的含义后,便只让菱兰自称“阿兰”。 温凝手上不停,只稍微扬眉。 那些年被裴宥禁着,足不能出户,每日只能写字看书打发时间,自然比十五岁的温凝写得好看了。 “姑娘,明日我们去慈恩寺,需喊上哪位少爷陪同吗?”菱兰问。 温凝下意识就想回绝。 温家两位公子,大公子温阑痴心医药,虽在京兆府有个参军的差事,可时时想要卸任离职,身入江湖悬壶济世。二公子温祁呢,醉心酒道,温庭春为他在兵部谋了个职位,他却一心想混商场做酿酒的生意。 直白点说,两位哥哥都不太靠谱,否则小时候也不至于带着她一个姑娘家去钻狗洞。 但想到今天与沈家那一遭,近日沈晋恐怕会想办法来找她。 “你去和大哥说一声,正好明日他休沐,让他陪我出门一趟吧。” 菱兰福身称是,转身去温阑的院子。 — 心中有了计较,温凝居然一夜无梦,重生以来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早起对镜梳妆,也第一次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 不愧是十五岁的年纪,双颊饱满,眼底水润,即便不上妆,也是明眸皓齿,明媚动人。 但温凝还是喊菱兰给她上了妆。 菱兰一见她的气色便喜上心头,手上忙碌着,嘴也不闲:“姑娘,现下这消息传得真快,昨日您才同沈家说了婚约是幼时玩笑,做不得数,今日一早便有媒婆上门呢!” 温凝没做声,菱兰又道:“我就说凭我们姑娘的姿容颜色,若不是与沈家二公子的婚约流传在外,门槛都要被踏破吧!等会儿出门时便和刘管事说一声,让他换块结实的门槛石去!” 温凝被她逗得笑了,菱兰接着夸:“您瞧瞧,您这一笑,把外头的牡丹都要比下去了!这趟出门要是在外头这样笑一笑,府上换十块门槛石怕是都要不够用了!” 温凝笑着睨她:“你这嘴,要是去外头还这样说,怕是要让人笑话死。” “谁敢笑话我家妹妹?” 人未到,先声至,紧接着一股药香飘进来,屋子里的人便知道是大公子温阑来了。 温凝站起来福了福身:“大哥。” “啧。”温阑今日休沐,着装较为随意,摇着纸扇嫌弃地看温凝,“跟了先生这么久,其他没见有长进,尽学了些无用的繁文缛节,我都是你大哥了,还这么生疏做甚?” 温阑性子向来不羁,若不是占了长子的名头,背负着温氏一族的期待,早就悬壶游历江湖去了,对于温庭春将温凝管教得规规矩矩,向来不太满意。 “遵命大哥。”温凝笑道,“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今日你替我赶马?” 原是一句玩笑话,温阑竟真打发走车夫,亲自赶起了马,还在嘴边衔了根稻草,在前头压着节奏唱起小调。 京中不缺公子哥,却哪儿见过衔着稻草自己赶马的公子哥? 菱兰时不时就打开车窗看一眼,然后惊叹:“大少爷这……不知又要迷倒多少京中贵女!” 温凝低笑摇头。大哥还是老样子,论潇洒,京中公子们无人能及。 温阑一路唱着小调不疾不徐,还不时停下看看京外美景,待到慈恩寺时,已近午时了。 温凝带着菱兰直奔主殿,虔诚地上了香,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并为自己许下三愿。 从主殿出去时,温阑看一眼当空的日头,提议道:“难得来一趟,不若在此处用过斋膳再走?” “慈恩寺的斋膳向来需要预订,阿兰这就前去问问。”菱兰福身。 “我与你同去。”温阑转身。 不等温凝开口,温阑已拽着菱兰走得飞快,再抬头,便见台阶处一俊朗的身影,正拾阶走来。 温凝知道今日会碰上沈晋。 温家与沈家交好,温阑温祁与沈晋自然也相熟。昨日菱兰问她是否要请一位少爷同行时,她便想着沈晋可能借此机会与她见上一面。 迟早要见,有所准备总比意外之惊来得好。 但她此时看着阳光下,一身清朗步步而来的沈晋,还是不由得红了眼眶。 毕竟是曾将真心交付,拜过天地的人。上辈子沈晋离开之后,她日盼夜盼,就盼着哪日能再见他的身影,哪知最后盼来他的死讯。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想起沈晋便落泪,甚至觉得自己是否真的是灾星,克夫。否则为何阿娘生两位哥哥都顺顺利利,生她却只看她一眼便咽了气?为何沈晋从前的仗都打得好好的,她才过门他便战死沙场了呢?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在朗朗乾坤下再见沈晋的身影。 第六章 温凝眨眨眼,掩住心绪。如今一切都还未发生,他们的婚事告吹,或许沈晋的未来也就此改变。 “沈二公子。”眼看沈晋已经走近,温凝客气地福身。 沈晋却并不客气,伸手便握住她的手腕,快步将她往廊边带。 “阿凝,可是我娘昨日说了什么不太中听的话,激到你了?”两人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沈晋便红着眼急急问道。 温凝已经敛住情绪,怎样和沈晋说,也是之前便已经想好的。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与沈晋拉开些距离,又福了福身道:“沈二公子,并非令堂说了什么令人不快的话,而是……” 温凝顿了顿,低眉道:“而是自从前些日子听闻沈伯父沈伯母上门议亲,阿凝一直心绪难宁。细想之后才发觉……原来是因为阿凝这些年,早已将二公子当亲人看待,就如同亲哥哥一般。阿凝实在无法想象与哥哥一般的人拜堂成亲……” “二公子……”温凝咬了下红唇,期期望着他,“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沈晋十五岁便从军,和京中其他贵公子比起来,皮肤是特别的棕栗色,但他的气质仍旧儒雅,并不像沙场杀伐之人。 听到温凝如此回答,他满脸的急迫渐渐被失落取代,双眼更红,柔声道:“阿凝,你此话……当真?” “二公子,阿凝确是如此想法。”温凝垂眸低声道,“实在很抱歉,我也不知何时,就把你当作哥哥了……所以一听到要成亲,便有些慌乱……昨日对伯父伯母说的那番话,实在有失礼数,阿凝日后再见伯父伯母,必定当面赔罪。” 今日沈晋过来,哪里是想听温凝道歉的。 可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论神情动作,都看不出在作假。 况且…… 沈晋仔细端详温凝。昨日他听完母亲所言,几乎彻夜未眠,直至现在还有些神情恍惚。 可温凝看来气色极佳,虽说是因为着了妆…… 想到这里,沈晋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阿凝,你今日特地上妆,是否因为……”昨夜一日未眠面有憔悴? 未等他把话说完,温凝抬头惊讶道:“二公子也注意到了?前日菱兰帮我买了一盒奇香居的胭脂,尤为漂亮。日后我有二嫂了,定赠她几盒。” 温凝好似并未理解到他的意思,而且她显然不是为了遮掩憔悴才上妆。沈晋眼底刚刚燃起的光亮再次覆灭。 是的了。他与温凝有三月未见,一周多前他结束边疆值守,回家轮休,方才催着沈高岚去温家提亲。 本以为二人再次见面时关系便不一样了,未曾想…… 今日所见的温凝,的确与从前不一样。 从前她与他说话便会脸红,恨不得整个人躲在菱兰身后,哪会如此大方地说些女儿家的事? 可仅仅三个月,往日的情分在她那里便烟消云散了么? “阿凝,你是否……是否……” 沈晋想问她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可看到温凝睁着水色的大眼耐心地等着他的后话,哪里像藏了心事无法言说的模样…… 最后一句话也问不出口,沈晋撇开眼,面色更露灰败。 温凝关切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公子,正午已至,大哥在前方斋堂准备斋膳,你要不与我们一道?大哥想必也特别想念你。” 沈晋垂首摇头:“不了……” “不了……”无意识地重复一句,落魄地转身。 温凝见他拖着寂寥的步子越走越远,才收起脸上那副天真的表情。 她心中也有些难受。可无论是为她好,还是为他好,他们这个婚,都是没法成的。 温凝叹口气,所以这个恶人,她非做不可。 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温凝收敛住情绪,抬步往斋堂走。 经此一番,沈晋想必已经死心。即便不死心,也知道落花无意,他二人的婚事再无可能。 她回想了一番自己刚刚的表现,还算满意,没想到她竟还有演戏的天赋。 上辈子真是埋没了。 温凝又叹一口气,想来日后这天赋还有用得上的时候,须得多加锤炼。 温凝缓步走着,一边调整心绪。待会儿吃饭时,她还要将和沈晋之事再与温阑交待一番,如此,这件事便算落下帷幕了。 温凝酝酿好一会儿的说辞,人也已经到了斋堂门口。 这斋堂她并不陌生。温庭春每年都会过来慈恩寺为过世的母亲念经祈福,顺道在这里吃一次斋膳。既是斋堂,并不像外面的食肆那般讲究,有雅座有包厢,整个儿大厅都是相通的,只摆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圆桌。 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斋堂的人不多。温凝一眼看到在一张桌前布碗的菱兰,正想问她大哥呢,便听到温阑欢喜的声音:“恕之,你我当真有缘,竟在这里又碰上了。” 温凝抬脚跨入的步子猛然一顿,霎时如闻惊雷,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裴宥,字恕之。 上辈子这个人强硬地将这五个字刻入她的骨血,令她闻之生怯,望之却步,莫说重来一次,即便再重来两次、三次,她也万万不敢忘。 第七章 温凝强迫自己将骨子里的畏惧剔去,或许只是谐音而已,或许只是同名而已,上一世她分明在初秋才与裴宥重逢。 但她很快便看到斋堂的角落,温阑旁边临桌而立的男子。尽管一身布衣,容貌却是出尘,比之温阑的温雅,他的五官更加深邃,眼神也更为清冷锐利,仿佛生来就是睥睨的上位者,那一身普通的衣物与他格格不入。 温凝的脑子顿时不受控制,滑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初重逢时他面带笑意,儒雅作揖:“原是温氏阿凝,久仰芳名。” 被梁氏赶出尚书府时,他眉头微蹙,轻声安慰:“南伐大军并未找到擢升的尸体,事情或有转机,娘子若不嫌弃,在下京郊有一处宅院,暂可让你容身,若有擢升的消息,也方便我及时传达于你。” 沈晋的骨灰送达,她请辞离开时,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杯盏,不疾不徐地悠悠低笑道:“阿凝,你以为进了这宅子,是想走便能走的么?” 直至后来她想尽办法出逃,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逮回去。他也终于卸下伪装,露出阴鸷本性,将她抵在床榻间一次又一次地诘问:“阿凝,你还逃吗?” 阿凝,你还逃吗? 温凝就要退出去的腿生生定住,但要她再往前一步,却也是万万不能。 菱兰看着自家姑娘一进来就看着一位公子愣住,既而像要把人家看破一般,盯着人眼都一眨不眨。 虽然这公子的确长得有点好看,可…… “咳……”菱兰用力地咳了一声,笑着走过去,“姑娘,我们坐那边。” 温凝的背后已然冷汗岑岑,她突然非常庆幸今日脸上带妆,否则现在定是满面苍白,血色全无。 她对着菱兰,堪堪扯出一个笑容,扶着她的手,借她的力走进斋堂。 才走了两步,便听温阑说:“恕之,今日我陪舍妹前来,你若不嫌弃,我们一同凑个桌?” 温凝脚下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她的好哥哥,是担心她死的不够早吗? 温阑却是有自己的考虑。 自从温庭春为温凝找了先生,教她些礼义廉耻的物事,温凝便极为重礼,守规矩,但凡大家闺秀不能做的事,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她坚决不做。 可就是这样一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昨日竟然亲自去沈尚书夫妇面前退了婚。 虽还未与她细谈过这件事,但他比她长了好几岁,又怎会不明白? 这桩婚事本就是沈家先生悔意,至于原因,无非是沈家步步高升,而温家门庭日渐冷落。 昨日父亲少见的喝多了酒,举着酒杯恨铁不成钢道:“但凡你与温祁再上进一些,你妹妹何至于……” “罢了罢了,这事我也有错。倘若当年我激流勇进,而不是退居二线,今日阿凝也不至于此。” 温阑自然知道当年温庭春是为了照顾兄妹三人才暂缓仕途,结果除了温凝,他与温祁都未长成他所期待的样子。 不过这事在温阑看来,并没有那么严重。一来沈晋对温凝钟情已久,此事或许还有转机。二来,我大胤大好男儿无数,温凝貌美乖巧又贤惠可人,即便与沈晋的亲事成不了,还愁找不到合适的夫婿? 就比如眼前这位。 姓王名宥,字恕之。长相身量都不比京中哪家公子差,且文采斐然,胸有大志,他看过他几篇文章,有治世之志,更有经纬之才。 唯一的缺点便是家境略有贫寒。但此次春闱他也有参加,若能博个不错的名次,温家再扶持一二,未来也甚是可期。 是以,他在斋堂见到他欣喜不已,毫不犹豫上前打了招呼。 今日正好温凝也在,趁这个机会让二人见上一面,若正好看对眼,岂不妙哉? 但他说完那句话,王宥眉眼冷淡,似乎并不感兴趣。 正在此时菱兰惊呼了一声“姑娘”。 原是温凝一下没走稳,险些摔了一跤。 王宥也随着这声惊呼看了过去。这一看,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那便叨扰温参军了。”王宥拱手道。 — 温凝万万没想到,她刻意制造的与沈晋相处的机会,竟会变成她与裴宥的相遇。 尽管昨日她已经想好应对裴宥的对策,可真和他坐在同一桌,面对他时不时瞟来的目光,她还是手心出汗,竭尽全力才控制住了身体的颤抖。 而王宥,自参加会试以来,京中有不少人家主动结交,想要招揽他到门下。 他对比并鲜少应付。原本温阑邀他同桌,他开口便欲拒绝,但看到温凝……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不一会儿,圆桌上上满了斋菜。 温凝在温阑的介绍下,扯着笑容打了声招呼之后,就一直低着头,上来一道菜,便佯装饿极,埋头苦吃。 王宥呢,她越是低头,他越往她那边看,似乎想要将她的眉眼看个仔细。 温阑与王宥并不是第一日结识,知晓他向来清冷,不主动与人攀交,见他时不时看自家妹妹一眼…… 再看自家妹妹,也大为反常。 他心下暗喜,莫不是要成了? 但他也深知这少男少女,情芽刚萌,是万不能随意开玩笑的。 于是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与王宥闲聊些并不重要的事情。 温凝其实对裴宥的声音也是敏感的,他抵在她耳边说过太多话了,色厉内荏的,温柔讨好的,极尽缠绵的…… 她已经尽力让自己专注在吃上面,却还是听到他清凉的声音传到耳边:“温姑娘经常与温参军出门?” 第八章 温凝手上动作未停,心下却是一滞。 好在温阑见她低眉垂目,当她是对着外男不好意思,替答道:“舍妹自小养在闺中,甚少出门,只是近来心情不甚愉快,恰逢我休沐,便带她出来走一走。” 这回答极好。 温凝非常满意,拿筷子的手也松了些。 王宥了然地点头,不再多问。温阑见他都主动问起温凝,遂也问起他的私事:“恕之年纪轻轻,第一年参加科考便成绩傲人,家中亲眷想必开心不已吧?” “父亲与母亲对恕之寄予厚望,如今成绩,尚不敢夸大。” 只有父亲和母亲,那便尚未成亲咯。 温阑继续道:“听闻恕之原本不是京城人,待春闱放榜,傲人与否,自能揭晓。不过,近来民间榜下捉婿之风甚胜,恕之这一表人才……切要小心哪!” 王宥举杯:“有劳温参军提醒。但在下已有婚约在身,不畏那等蛮缠行径。” 温阑和温凝皆是一愣。 温阑:好白菜竟已被猪拱了? 温凝:裴宥何时有过婚约? 但二人都未表现出来,温阑满脸遗憾地喝酒,温凝则又放松了些,莫非这一世的裴宥,与上一世不尽相同?毕竟上一世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婚约在身。 王宥却自顾地说道:“可惜在下与未婚妻年少走散,此后她便音信全无。她乳名小雅,不知二位可曾听过?” 温凝本夹了颗鱼丸在嘴里,乍一听见“小雅”的名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便见王宥也正看着自己。 黑眸深深,亮着细碎的光。 这还是打同桌来二人第一次对视。 温凝的心跳骤然加速,嘴里的丸子嚼都未嚼,直接咽了下去。 她死死地抠住手心,勉力让自己做出无事的样子,拉出一个笑容来:“小雅?好别致的名字。” 王宥听她如此回答,垂下眼眸,遮住了原本在眸底闪烁的浅浅光泽。 “的确别致,但女子乳名通常不为外人所知。”温阑接过话,“恕之若是寻人,明日去京兆府报案,我必定全力相助。” 王宥失笑摇头:“想必她与家人是搬离京城了。待我日后有所作为再寻也不迟。” 如此一说,温阑便明白了几分。 想必是对方嫌弃王宥家贫,就如沈家对温家…… 温阑更对王宥有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再追问此事,转而谈起其他。 王宥的眼神终于没有再时不时地飘来,只在最后道别时,又看了温凝一眼。 温凝也不知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尚是王宥的裴宥已经对她起疑。 回去的马车上,她坐立难安。 会在这个时候遇上裴宥,实属意料之外。 她刚刚的反应会不会过激了?她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裴宥提起“小雅”的时候,为什么要看着她?她又为什么要抬头?她就应该佯装什么都未听见! 最后临走时他多看自己一眼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姑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菱兰担忧地看着卸完妆后面色苍白的温凝,从慈恩寺回来,她就一直魂不守舍,连晚膳都没用几口,“要不我去喊上次那郎中来瞧瞧?” “不用。”温凝摇头,躺上床,“就是有些累了,菱兰你先休息,我睡一觉便好了。” 菱兰知道温凝今日见过沈晋,温阑特地叮嘱过她。见温凝如此,想必是与沈晋谈得并不愉快,心下顿时十分后悔,早知不给他们制造单独见面的机会了。 想要再劝几句,见温凝已经合上眼,懊恼地剁了下脚才退下。 温凝的确是睡觉了,入睡很快,只是又做梦了。 还是上次那个梦。 她与菱兰筹谋半年,花了半幅身家,请江湖术士为她们乔装易容。 她想逃去关外。只要出了雁门关,便不受裴宥的管辖,她只要隐姓埋名,他定是寻不到她了。 可才出关口,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们便被裴宥拦住。 这次的梦比上一次的长。所以她又一次在梦中经历了后续。 裴宥没有像从前那样怒不可遏,只是阴冷冷地问她:“那么想去关外吗?” “那便让菱兰代你去吧。” 第二日,便说在关外替菱兰找了户人家,让她嫁过去了。 温凝怕了,哭着求他,主动地亲吻他。他将她压在身下,一直到她哭哑了嗓子,说再也不会离开他,他才放过她。 最后的画面,是她浑身狼藉地躺在床上,眼睛是红的,双唇是肿的,裴宥躺在她身侧,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阿凝,莫说低劣的易容术,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夜半时分,温凝惊得猛然从床上坐起。 被褥滑落,浑身的冷汗让她猝然打了个寒颤。 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温凝想起今天吃饭时他频频扫过来的目光,他刻意提起的“小雅”,他说起“小雅”时特意留意她的眼神…… 裴宥有何等能耐,上辈子她不明白,这辈子还会不懂吗? 即便她与九岁时的相貌已大有不同,可毕竟是同一个人,眉眼间总有痕迹,他定是起疑了,才会如此试探。 而他一旦起疑…… 行不通,此前的方案恐怕行不通。 她不承认自己是小雅,难道他不会查?即便现在他还是一介布衣,可不出半月,他便会高中状元,继而被国公府认回,届时他要查她,并不是难事。查不到她是不是小雅,也查得到她在九岁那年频繁易装出府。 温凝大口喘着气,待到平复了才安静下榻。 她没有喊菱兰,而是自己倒了杯热茶。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如当年她把裴宥对她的执念想得太简单了。 她得另想办法。 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温凝一直没出门。 她做了很多设想,甚至阻止裴宥殿试及第,阻止他认亲都想到了。 若非状元出身,又有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加持,他何以平步青云,短短几年便跻身内阁?以至于后来只手遮天,做出那等欺男霸女的恶事,竟无人过问。 可她终究只一个四品大臣家中未出阁的姑娘,一年能进出皇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是以,温阑一脸惊喜的过来香缇苑,说那日他们在慈恩寺见过的王宥,竟然高中榜首,乃这届会元时,她还在苦思冥想,究竟如何将自己与“小雅”摘开。 温阑见温凝不为所动,不惊不喜的样子,摆着纸扇道:“你或许不了解恕之之前的成绩,他会试之前便次次榜首,此次会试又是会元,倘若半月后的殿试他再拿魁首,便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啊!那可就是我大胤开朝以来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 温凝在矮榻上捧着本书,眼都不眨:“大哥不是对朝廷之事不感兴趣吗?” 温阑尴尬地低咳一声:“我什么时候对朝廷的事不感兴趣了,我只是对朝廷上的小事不感兴趣……此次若恕之能以平民之身,六元及第,那可是震惊朝野的大事,谁会不关心?” 温凝微微扬眉,改用手托腮。 行吧,关心吧,以后会关心他的日子还多着呢。 “更何况,我这不是……” 我这不是本想把你们撮合在一块儿么…… 温阑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真可惜,若不是那王宥已有婚约,拉来做妹夫的确是极好的人选,温凝又向来倾慕才子…… 想到这里,温阑又道:“阿凝,沈晋此次竟考了第二名,你可知晓?” 温凝将思绪拉回来一些。 沈晋考第二名,尚未有人知会她,但她是知道的。 他不仅会试第二,殿试排名也会遥遥领先,是沈家继沈高岚之后第二位二甲进士。 作为一名武将,只每年在国子监月余时间,能有此成绩,的确令人咋舌。 上一世沈晋也是因有此成绩,对抗梁氏更有底气,执意将她娶进了门。 “沈家的事,以后不必话给我听了。”温凝淡淡道。 上次慈恩寺之行后,她已经寻机会向温阑表明自己的想法。 温阑“啧”一声,这个妹妹,倒是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分明过完年时还盼着沈晋轮休回家,怯生生地过来打听他归家的日期,怎地突然就变了性似的,说什么只把沈晋当哥哥看。 可怜人家沈晋,便是因为她说过慕才子,才去参考会试。 温阑凑到温凝身边,本想揶揄她两句,哪知一眼扫到她手中的书:“阿凝……” 温阑有些无语,“你的书倒着都能看这么久?” 温凝看一眼手中的书。 “……” 方才她只是随手拿一本,随手打开,脑子里想着裴宥的事,并未真正去看。 “阿凝,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温阑在她对面坐下,将她手里的书收起来,关切道,“有什么心事是不能与大哥分享的?” 温凝心中纠结之事,哪是三言两语说的清的?更何况,她若说出来,只怕会被人当疯子。 只是她这几天的确因为提前遇上裴宥而心绪难宁,烦躁不堪。 温凝也就问道:“大哥,你是如何结识王宥的?” 上一世她并未听温阑提起过王宥,不曾想他们这么早就识得。 温阑马却是惊讶道:“阿凝,你这几日闭门不出,竟是在想着王宥?” “我……” 温凝还未来得及辩解,温阑又不可思议道,“莫非你已钟情于王宥?!” “我……”温凝一句话没说出口,脑中突然一亮。 她想着裴宥? 她钟情于裴宥? 为何不可? 旁人又不知晓她已经活过一辈子,不知晓她与裴宥有过的恩恩怨怨,不知晓她在裴宥身上吃过的苦头,甚至连裴宥本人,也是不可能知晓的。 裴宥五官周正,才学过人,又即将六元及第,上一世多少京中贵女趋之若鹜,她一个向来倾慕才子的深闺女子,会钟情于他,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啊! 可这件“正常”的事,落在裴宥眼里呢? 裴宥向来心机深沉,那日有意说出“小雅”,甚至说小雅是他的未婚妻,分明是存心试探。 她若是幼时的小雅,又钟情于他,且知道他一直在寻她,大可直接了当承认自己的身份,皆大欢喜。 所以,若是她钟情于裴宥,却一直没有向裴宥袒露自己的身份,那在裴宥看来,只有一个结论——她不是小雅。 她只是眉眼间与幼时的小雅长得有些相似罢了。 电光火石间的想法,令温凝的双眼蓦然亮起来,双颊都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嫣红。 温阑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向来含蓄的妹妹,仅仅因为他提了一个名字,说了一句话,便激动得双眼闪亮,两颊通红,头疼地扶额:“阿凝,你这……” “大哥,阿凝困了,便先行退下了。”温凝低着头急急福身,向内间走去。 看在温阑眼里,便是她娇羞难当,匆匆离场。 想到王宥那句“已有婚约”,温阑拿着扇柄猛敲了一下脑袋:“这下闯祸了!” — 温凝倒没骗温阑。她进内室燃了根安神香,便和衣躺下了。 只是她没有睡觉,而是静静地躺在榻上思考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反其道而行之。比起躲,她主动发起攻势,说她爱慕于他,或许真是应对裴宥的一个好法子。 思维缜密的裴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既钟情于他,又亲耳听到他称与“小雅”有婚约,且一直在寻她,为何不与他相认。 但只是“表达爱意”就可以了吗? 上辈子的裴宥,的确向来不曾正眼看过主动示爱的女人一眼,但那时他已经有她这么个白月光,而且自诩深情,忠贞不二。 这辈子…… 温凝有些没底。 万一表达着表达着,裴宥真对她另眼相待,那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可不可。 温凝翻了个身。 若是……若是能“表达爱意”的同时让他讨厌她,憎恶她,甚至看到她就绕道走…… 嗯…… 温凝睁着水色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扇了扇。 上辈子她被迫跟在他身边近十年,见过各种各样扑向他的狂蜂浪蝶,对于什么样的女人他尚有耐心应付,什么样的女人他视若无物,什么样的女人他避之不及,她再清楚不过。 如若处理得当,哪怕有朝一日她站在他面前说她就是“小雅”,他都不会信…… 温凝眸子亮起来,仿佛在漆黑的长路上见到一盏明灯,前路有了方向。 唯有让他真正厌恶她,她才算是安全了。 可一阵风吹来,那烛火摇了摇。 温凝蹙眉再翻了个身。 倘若用此方法,有个问题函待解决——她需要克服面对裴宥时的恐惧。 上辈子裴宥给她心底烙下的印记太深了,可倘若以后每次碰到他,都像前几日那样,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说出一两句应付的话,此法再妙也无用武之地,反倒白白令他生疑。 菱兰见温凝这几日魂不守舍,觉睡得不太好,饭也不怎样吃,下午温阑过来,她便匆匆离开,亲自去厨房准备晚膳。 她的手艺温凝向来最喜的,今日总能好好吃一碗饭。 哪知她端着晚膳回来,就见温凝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过来,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一时欢喜,一时轻快,一时凝重,再就是长长叹口气。 菱兰放下晚膳,急步过去,拿手背贴了下温凝的额头:“姑娘真不用喊郎中来看看?” 温凝又翻一个身:“不必。” “可是我瞧着姑娘这几日……”菱兰欲言又止。 温凝这几日做梦倒是不叫了,但是紧咬着牙关在那儿哼唧,看来梦中仍是不虞。 “我照那郎中的方子再给姑娘抓几副药去。”菱兰转身就走。 “菱兰……” 温凝叫喊不及,见人影已经消失在屏风后,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眼看到菱兰端过来的晚膳,都是她爱吃的。 她走过去,闻了闻饭菜的香味,又叹口气,坐下端着碗吃起来。 上辈子行将就木的时候,菱兰也一顿一顿地给她亲手做饭,然后在她耳边不停地说:“姑娘,大人已经同意了,只要您的身体好些,便放我们离开。您想去哪里?江南?塞外?他再不会拘着我们了。您想去哪里,阿兰都陪着您。” 她是不信的。 裴宥不会放过她的,除非她死。 这是他亲口说的。 这辈子刚刚醒来时,她一度不肯相信,觉得要么是梦,要么是裴宥又用什么手段,把她和菱兰送回老温府,还将温府进行修葺,制造了眼前的假象。 甚至温庭春到她病床前时,她下意识就认定是裴宥找江湖术士给人易容的,就像她那次出逃一样。 真正的温庭春早就在天牢里过世了。 直到有一次无意看见自己的双手,幼嫩小巧,无论她怎么揉捏磋磨,它们还是她十四五岁时的模样。 温凝将饭菜一口一口地送入嘴里,发泄一般用力地嚼着。 她并非胆大包天的无妄之徒,但也从来不是胆小如鼠的性子,否则当年不会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挣脱裴宥的牢笼。 可这一趟重生回来…… 或许她的确过于地草木皆兵了。她实实在在地回到了过去,而裴宥此时还是王宥,尚未回国公府,更未有状元之名,他对她甚至一无所知。 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菱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满桌的饭菜已经被一扫而空,刚刚还看起来郁结不快的温凝,优雅地拿帕子擦净嘴角,表情从容,眼神坚定:“菱兰,我们上大哥那边走一趟。” 第十章 温府并不大。 正如梁氏所嫌弃的,虽然按温庭春目前的官品,可以住间三进的屋子,可他一直不舍老宅,只在原来的基础上修葺改善,到底比不得其他人家的院子宽敞大气。 温凝从西厢去到东厢,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温家阖府一位老爷两位少爷一位姑娘,都未成家,按理晚膳该在一处用的。 但温庭春每见俩儿子便气不打一出来。 温凝是刚刚及笄,他二人呢?一个二十有一,一个已然十九,居然双双既不立业又不成家,还净在饭桌上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气他。 有过几次之后温庭春便让各自在自己院子里吃饭,每月逢休沐才会同桌用膳。 是以,温凝过去时,温阑正酒足饭饱,拿了本医书在看。 离开香缇苑时,温阑虽感不妙,但并未放在心上。 温凝真相看上王宥又能如何?诚然他也认为王宥是个不错的妹夫人选,可人家已有婚约,他们还能去抢亲不成? 温凝向来含蓄温软,又注重大家闺秀的做派,自己黯然几天也就过去了。 所以这会儿看到温凝过来,还未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只抬起头揶揄道:“哟,稀客啊,妹妹今日怎地想到哥哥这里了?” 温凝给菱兰一个眼神,菱兰马上帮她搬了把椅子,她便在温阑的桌案旁坐下。 温阑见她一副有要事相谈的样子,放下医书,歪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大哥,阿凝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大哥帮忙。”温凝在烛光边柔声细语道。 温阑马上仗义答道:“阿凝你这太见外了,我是你什么人?你有何事大可直言,哪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大哥……”温凝感激地看他一眼,放低柳眉,垂下双目,脸色有些发红,“阿凝想……阿凝上次见过王公子后,便……便思之如狂,阿凝想……大哥可否代为引荐,让我再见他一面?” 这句话说出来,不止温阑,连一旁的菱兰都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瞪着温凝。 思之如狂…… 这是何等孟浪言语,竟然出自向来骄矜自持的温凝嘴里? 难道这几日她不是为沈晋黯然神伤吗? 温阑被噎得半天才找到声音:“阿……阿凝……上……上次我们不是听人家说了?他……他已有婚约在身……” “那是因为大哥说有人榜下捉婿。”温凝咬了咬红唇道,“想必他也有此顾虑,刻意编造了一份婚约来以防万一。” “婚姻之事岂可儿戏?我看恕之并非糊涂之人……” “可他若真有未婚妻,岂会只知对方乳名?”温凝道,“且他若有心要寻,早便去京兆府报案了。这两日他可有去找你?” “这……”温阑支吾,王宥的确不曾去过京兆府,可…… “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是他有什么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不问问怎知道?”温凝拿出帕子,抹了下眼角,“阿凝知道了,哥哥就是不愿帮我。” “我……我没有!”温阑平日不着调,对妹妹是真心实意地疼,一见她要哭,便有点慌,“我是觉得人家已经坦言自己有婚约,即便相约,他也未必肯见,何必去撞这个南墙呢?” “你未约过又怎知道呢?”温凝抹着帕子,真挤出了两颗眼泪,“再说了,那日不是大哥有意让我二人相看吗?这番阿凝相中了,你却百般阻挠,叫阿凝要怎样想……” “这……”温阑无话可说,拍了拍额头道,“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先别哭了?” 哭得他心慌。 温凝果真收了眼泪,两眼汪汪地看着她。 温阑提起一口气,又叹出来:“唉,阿凝……你看上他哪一点了?他出身贫寒,殿试结果还未可知,倘若失利,与你并不般配。” 温凝不是真心看上裴宥,甚至上辈子瞧着对裴宥趋之若鹜的女子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 她们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是以一时没答上,只眨了眨眼。 温阑趁势道:“他虽才学过人,沈晋也没有比他差上许多,沈晋还能武,如此年纪就有军功,你与他又自小有婚约……” “他比沈晋长得好看……”温凝娇软软的声音打断了温阑的话。 温阑:…… 他竟无法反驳……王宥的外貌的确无可挑剔,儒雅中带着清冷,深邃中带着锋利,就连身上的气质,分明出自贫寒之家,却经常有迫人之感。沈晋长倒也不差,但与他相比,到底落了下成。 只是……温凝何时如此肤浅了? 也不等他再说话,温凝拿着帕子又抹起泪来:“大哥若不愿帮忙便罢了,等二哥回来,阿凝去请二哥帮忙。二哥向来最疼阿凝,定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便站起来,作势要走。 “阿凝阿凝,别……”温阑拦她,“罢了罢了,大哥过几日休沐便去找恕之探探口风。”若是让温祁那个混世魔王知道了,还不知会把事情办成什么样子。 “但他若不愿意……你也不能怪大哥!”温阑加一句。 “那是当然。”温凝马上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福身道,“劳大哥费心了。” — 京城的春天向来到得晚一些,每年春节之后,还经常会逢倒春寒,天气比寒冬腊月还要阴冷几分。 今年不巧,乍暖的天前日突然下了场雪,竟又回到寒冬似的。 王勤生将门栓落得怦然一响,两手拢进袖子里,踩在雪上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骂咧咧道:“扒高踩低的东西!以前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想进门,做梦去吧!” 王勤生是王宥的书童。 王家家中并不富裕,但即便是在最揭不开锅的时候,王福也从不在读书上委屈王宥。 旁人有的,他家恕之也必然要有。 “老爷,说是二婶家隔壁的小姨子的叔父,我给打发走了。” 王家只有一个一进的小院子,王勤生没几步便到了主厅,向王福回道。 自从王宥会试第一的消息传来,从前那些十年八年都未见过的亲戚们,亲戚们的亲戚们,甚至八竿子打不着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雨后春笋般涌了出来。昔日冷清的宅子时不时就有人上门拜访。 王家夫人久病缠身,受不得这样的惊扰,便干脆大门紧闭,谢绝见客。 但最近除了这些单方面赶来认亲的“亲戚们”,也有许多朝中人找来。 虽说王宥并没有攀附权贵的想法,王福瑞还是担心过于冷硬的态度会得罪人,因此每每有人敲门,都让王勤生过去看看。 此时王福正与王宥下棋。 王福年龄并不算大,今年刚刚四十有五。只是自从王夫人染病,家中每况愈下,他各种营生都做过,什么样的苦头都吃过,十几年下来,如今已是白发苍苍,如同六旬老翁。 但他精神还不错,且棋艺精湛,两人在棋盘上厮杀互搏,毫不手软。 “恕之,勤生说你前几日只身去了一趟慈恩寺,是为何?” 前面又有人敲门,王勤生刚走,王福便问道。 提起这个,王宥眉头轻蹙,思酌一番才道:“日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称是一位故人,多年未见,约我慈恩寺一叙。我思来想去并未有什么多年未见的故人,但见那字迹苍遒有力,不是俗人所出,便照信中要求,只身去了一趟。” 王福执棋的手一顿:“你见到什么人了?” 王宥摇头:“并未。” 他一早过去,在那儿待了近两个时辰,并没碰到什么特殊的人,也无人主动过来与他攀谈。 “倒是碰到了鸿胪寺卿温庭春家中的大公子。”王宥道。 王福落子,缓缓道:“温大人为官数年,清正严明,从不参与朝中党伐之争,应该不会是他。” “嗯,偶遇而已。” “但你还是要小心些。”王福叮嘱道,“你出身寒门,月底的殿试倘若再能夺魁,便是我朝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那会扫多少世家士族的颜面,又会损多少王孙贵族的利益?他们若拉拢不成,难免会生出别的想法。” 王宥极低地哼笑一声,语气傲然:“他们能奈我何?” 王福其实也是文人出身。只是二十多年前,科举并未推行成熟,朝中对此异议颇多,尤其世家士族们,要他们将原本就属于他们的权益放手给寒门考上来的学子,无异于腿上割肉。 当年他同样会试成绩优异,满心期待在殿试中一鸣惊人,为寒门学子们扬眉争光,可惜…… 他在殿试前莫名被人打成重伤,昏迷半月之久,醒来殿试成绩都出来了。 “恕之,我虽然一直希望你能完成为父当年未完成的夙愿,可……” “父亲,我赢了。”王宥一子落下,嘴角勾起,志得意满。 正好此时王勤生步伐匆匆地走进来:“老爷,公子,门外京兆府参军温阑,称有事想与公子一见。” 王福与王宥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王福起身道:“我去看看你娘。” 王宥敛目收棋盘上剩余的棋子,密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片刻,清声道:“请温参军进来。” 第十一章 温阑在门外时便有些诧异。 早早听闻王宥家中贫寒,母亲多年缠绵病榻,父亲走南闯北,倒卖些罕见的番邦物品,原本也算奇货可居,却因为个性耿直,不喜与权贵打交道,只能小打小闹,勉强糊口。 但到了这门口,王家比他想象中的好一些,至少有一间看得过去的宅子,门口还颇为讲究地用木牌挂了“王宅”二字。 待自称王宥书童的人引他进去,他便不由四下打量。 宅子虽小,五脏俱全,且布置简而不陋,看得出主人是有些学识讲究的。 第一印象竟和儿时的温府颇有些相像。 王宥负手站在主厅门口等他。 听了温凝上次那话,温阑的眼神不由在他脸上多看几眼。 肤色净白,黑瞳如墨,鼻梁高挺,左侧有一枚极为不起眼的小痣,在净白肃穆的脸上却别有韵味,难得的是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却不显落魄,端的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确是许多士族公子无法比拟的。 温阑不由叹口气。 即便王宥的婚约是假,凭他这副长相气度,一朝状元及第,多少京中贵女会朝他伸出橄榄枝,温家又有何优势?除非……温凝能与他在殿试前就将婚事说定。 他捂了捂抽痛的心口,也不知那日在慈恩寺是中了什么邪,竟然想着将他二人凑对,平白惹来这些麻烦事。 “温大人。”王宥客气地作揖。 温阑忙拦住:“恕之不必,是我前来叨扰了。” 王宥低低颔首:“温大人请。” 温阑跟随王宥的指引入座,王勤生马上送来茶水,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听闻京兆府近来案件颇多,温大人前来,可是有些事情恕之尚能尽绵薄之力?” 虽然王福一直不允,但王宥早几年便会替人写些状纸补贴家用,温阑也因此久闻其名。只是他只写状纸,并不出面替人打官司,温阑只在今年才有机会见过他几次。 “近来京中的确不太太平,三年一次的春闱,各地考生进京,会试虽已结束,却仍有大量考生想等着殿试结果出来再离开,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赶来等着见状元游街,因此便有些歹人浑水摸鱼,每日失窃的案件都要接好几桩。”温阑叹息,又正色道,“不过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公事。” 王宥眉眼微动,望着温阑道:“温大人请讲。” 温阑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原本酝酿好的话又在腹中打了个滚。 虽然他向来不拘俗礼,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对于许多人家娶回的新妇甚至见都不曾见过一眼更觉荒唐,可王宥饱读四书,瞧着是端方君子温良如玉,若开口太过荒唐,倒怕把人吓住了。 “其实是这样……”温阑酝酿一番,道,“舍妹温凝,上次在慈恩寺中,恕之也见过。” 王宥墨色的眸子深如暗潭,明明极为认真地瞧着他,却看不见其中波光闪动,读不出他的心绪来。 温阑只能继续道:“我们兄妹三人,一人沉迷医药之道,一人醉心酒道,阿凝呢,便是爱诗如痴。” 温阑这话说来有点心虚,温凝的确倾慕才子,但那是受当年授业先生的影响。她九岁方才被温庭春逮在家中读书识字,女诫是能倒背如流,说她爱诗却有些过了。 但这不就是寻个借口么…… 温阑继续道:“她时常在家中作画写诗,心中有许多困惑,可惜我与温祁不学无术,家父公事繁忙,她一待出阁的女子,请夫子又略有不便……这不前几日恰巧与恕之在寺中相识,我想着……如若恕之方便,可否寻个机会为舍妹答疑解惑,指点一二?” 这借口寻得冠冕堂皇,风雅有余,只是王宥又不傻,孤男寡女私下相见,这其中的弦外之意他必然听得明白的。 温阑与王宥打过几次交道,知他为人极有章法,守原则,他并不认为他会如温凝所说,胡诌婚事。 所以他这次过来,包括说这番话,实在是因为抵不住温凝的眼泪攻势,并没打算王宥会同意。 但凡王宥露出丝毫犹疑与为难之色,他便马上给他一个台阶,说此事甚为不妥,回家与舍妹再商量一二,也算给温凝那里交了差。 待他把话说完,王宥暗潭似的眸底果然起了点波澜:“令妹想约我一叙?” “咳……”温阑本是怕把王宥吓到,把话说得那么含蓄,没想到王宥倒是直接挑明了。他假意清了清嗓子,道:“恕之,此事的确有些于礼不合,甚为不妥,要不容我回家……” “近来家中往来闲人较多,令妹前来多有不便。”没等温阑话说完,王宥便道,“不若约在酒楼厢房?” 温阑一愣,万万没想到王宥竟不是推辞,而是直接同意了。 他张着嘴一时无声,王宥却继续道:“云听楼设有不少包厢雅座,江南菜色,卖相精致,口味独到,京中许多女子常常光顾,温小姐若过去吃一顿饭,想必不会惹人注目。” 连地点都选好了…… 温阑反应再慢也该回过神来了,顿时心下大喜,看来是妾有情,郎有意,有戏啊! “当然可以。”温阑立刻应道,“不知恕之近来哪日有空?” “三月十八如何?” “成!”温阑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一拍座椅,起身道,“那便三月十八,云听楼,届时我用自己的名义订间包厢,便有劳恕之多多指教舍妹了。” “温大人客气。”王宥拱手。 第十二章 从王宅归家,温阑径直便去向温凝邀功,将自己如何头脑灵活巧舌如簧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王宥同意与她私下见上一面,全凭他一张嘴。 临走时还特地叮嘱温凝,这两日说什么都要多看几本诗书,找出点问题来到时候“交流”,最好能作一首拿的出的诗词,令王宥另眼相看。 温阑一走温凝就叹口气。 怎地上辈子从没觉得自家大哥这么不着调,温庭春骂他的时候她还经常替他觉得委屈。 裴宥是什么脾性?在她被养在外室被人发现之前,曾经一度有传言他不近女色,长公主为此没少操心,他怎么可能听他信口几句便轻易答应私会女子。 这也佐证了她此前的猜测,裴宥定是看她眼熟,有几分起疑了。 那他们接下来的这次见面,至关重要,必须得仔细筹谋才是。 菱兰见好不容易正常几天的温凝,又开始魂不守舍,蹙眉凝思,只默默又去给她开了几副药。 转眼到了三月十七。 天气不似前几日那样寒凉,回暖之后更显春意盎然,外头的雀鸟也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庭院还有些热闹。 菱兰端着一碗汤药进去。 说也奇怪,从前她家姑娘最怕喝药,每次都要劝着哄着。本以为她私自给她抓药,少不得一阵哄她才愿意服下,可这几日她喝药跟喝水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菱兰哪知道,温凝上辈子的最后一两年,每日药不离口,那些药可比现下这些苦多了,如今可不跟喝水一样? 况且这药的确有些安眠之用,让她的梦境少了许多,她挺愿意喝的。 “姑娘。”菱兰照常将汤药放在矮榻上的小几上。 温凝拿起来仰头便喝完了。 菱兰将一碟蜜饯推到温凝眼前。 温凝摆摆手:“不必了。” 菱兰咂咂嘴,道:“姑娘,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您突然长大好多。倒显得我好像……是多余的。” 温凝扑哧一笑:“我的阿兰姐姐这是觉得最近我太让你省心了?” 温凝还小时常跟着菱兰后头喊“阿兰姐姐”。 “说省心又没有,您看您成天那眉头皱的……”菱兰摇摇头,端着蜜饯欲要走。 “等等。”温凝拉住菱兰,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菱兰,眼下倒真有件事要你帮忙。” 菱兰愕然:“姑娘与我说什么帮忙?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便是。” 温凝敛目将语言组织一番,倾身附耳。 菱兰听她所说,一双眼睛越瞪越大,写满了不可思议与不可理解。 “姑娘,你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只要回答我,能不能做到?”温凝笃定地望着她。 “可是……” “菱兰,你相信我。”温凝握着菱兰的手,向来柔弱的柔荑流淌着坚定,“我这样做必然是有自己的缘由。” 菱兰早知道温凝如今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与沈晋退婚是,找大公子要私见王宥是,明天要她做的事情想必也是,可到底温凝是她家姑娘,饶是她再无法理解,也点头应允了。 第二日,三月十八。 一大早温阑过来,前前后后叮嘱一番。 一来酒楼人多眼杂,如今大胤对女子的管束岁比前朝宽松许多,但若叫人发现温凝才退婚便与男子私见,终究是有损名节,叮嘱她一定要仔细。 二来那王宥虽说看起来是个朗月清风的郎君,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叮嘱温凝注意分寸,莫要被人占了便宜。 温凝当然事事称是。 “你啊。”温阑对这个妹妹也是没有办法,“今日多带两名小厮,若有异状,马上让人通知那店老板,我已经都打点好。结束之后莫急着走,我亲自去接你。” “是是是,大哥你就放心上值去吧。” 打发走温阑,温凝等到近午时,才踩上软轿,径直到了云听楼。 — 近些年朝局稳定,边境太平,百姓们安居乐业,商业发展随之蓬勃。单这两年,京城新开的酒楼就有十数家,每一家都各具特色。 云听楼以独特的江南风装饰,地道的江南菜式,深受文人雅士的喜爱。 温凝这次出行,照温阑的嘱咐,多带了两名小厮,还把房中的另一个丫头,春杏也带上了。 春杏甚少出府,性子也不似菱兰沉稳,此刻见长安街上车水马龙,云听楼内更是宾客如云,一时不断在温凝耳边惊讶。 “姑娘,奴婢知晓京城繁茂,却不知大正午都能如此繁茂。” “姑娘,您瞧那侧面的鸾娇,看来也是哪家闺秀出门外食呢!” “姑娘……” 春杏还想说,被菱兰一声“春杏”拦住了。 今早大公子可一再叮嘱了,今日务必低调的。 温凝从踏出温府大门那一刻,便开始紧张了。春杏说些什么她也不甚在意。 不过还是抬头看了几眼繁华的长安街。 这是嘉和十四年,正是大胤最为安稳,最为繁华的年头。不止商业繁盛,街头的女子也不少见。皆因嘉和帝登基后,屡颁新政,对女子的约束,比前朝宽纾许多。 因着温阑的叮嘱,温凝进酒楼之后目不斜视,小厮与掌柜打过招呼,便有侍者过来,带他们进厢房。 裴宥还未到。 温凝只留了菱兰在厢房内。 “姑娘,这……稳妥吗?”菱兰四下查看了一番。 厢房的雅致自是无话可说,装饰精美,木料也厚实,想必隔音不会差。只是方才那么些人都知道姑娘来这里,外头还有温府的小厮守着,待会儿那王宥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推门进来,岂不是都知道他与姑娘共处一室了? “不必担心。”厢房在二楼,温凝打开了临街的窗,“大哥定是都安排好了的。” 那些年她在裴宥身边,也算见过世面。 天子脚下,外表越是敞亮的迎门接客,内里越是暗藏乾坤。 温凝托腮看街面上人来人往,不一会儿,见一人灰布长衫,缓步而来。 有些人便是这样,即使仍是平民身份,即使一身布衣一双布履,即使被丢到芸芸众生中,他仍旧风光霁月,煊赫不减,能教人一眼瞧见。 第十三章 温凝一时有些愤恨。 她也曾为他辩解过。道是他自幼贫寒,吃过许多苦头,在被认回国公府前必定曾被许多人打压迫害,遭受过许多恶意才养成后来那般乖戾偏执的性子。 可他现下看来,哪有什么落魄模样。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灼热,裴宥抬眼看来。 温凝拿团扇遮住面庞,放下窗。 是了,裴宥从来是裴宥,并不是因为被国公府认回,才变成那个裴宥。 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菱兰有任务在身,看来比温凝还紧张,一听外头有脚步声,立马竖起耳朵。 但听那脚步声不急不徐,过房门而不入,反倒是在隔壁停下来,“嘎吱”一声,门打开,又一声,关上。 菱兰惊异地看着温凝。 温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菱兰莫名就平静许多,偏着脑袋想,怎么她家姑娘这动作如此熟稔,倒像是无数次安抚过紧张的她似的。 不及她心思回转过来,厢房墙壁上一人高的水墨画被推开,灰衣公子落拓地立在其后,也不着急过来,极为漂亮地作了个揖:“见过温姑娘。” 人若芝兰,声似流水。 这、这…… 难怪姑娘“思之如狂”啊,公子举手投足之间,的确让人心动啊。 她都要脸红了。 再看自家姑娘,虚虚捏着团扇,盈盈起身,同样极为妥帖地福身:“见过王公子。” 真真郎才女貌。 “姑娘,公子,婢子去请茶。”菱兰顿时对即将要做的事充满了底气,福了福身就留下二人。 菱兰一走,温凝就捏紧了自己腰间的香囊。 “冒昧请公子前来,万望未对公子造成困扰。”温凝敛眉娇羞姿态,“王公子请坐。” 王宥神态温良,一如当年她与他初重逢。 落座后非常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包裹,用牛皮纸包裹得精致。 婉芳斋的花生酥。 只一眼温凝就看出来,瞬时有点恍惚。 上一世裴宥也喜欢给她带花生酥。有时是下值回去,有时是他正巧路过婉芳斋。大概是因为她幼时与他说过她最馋婉芳斋的一口花生酥,那时他们但凡哪日卖出超出预料的银子,就直奔婉芳斋。 “正巧路过,听闻婉芳斋的糕点留芳百年,邀姑娘一品。” 说辞也与上一世差不离。初时她还感念他的念旧与细心,后来…… 温凝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王公子有心。这是婉芳斋的花生酥吗?小女最喜欢了。” 说完就伸手去解封带。 她本来想直接说自己对花生过敏,不可食花生,直接绝了他的试探,转念一想,这种明显的谎话说出来容易,遮掩却难,将来被戳破反倒引人生疑。 总归婉芳斋百年老店,喜食它家花生酥的闺阁女子大把。 王宥听她如此说,黑眸里的光点却愈加亮眼了,当即浅笑道:“姑娘此番前来,可是有事要与在下言明?” 温凝正放了一块花生酥在嘴里,闻言非常适时地红了脸颊。 毕竟,这个场景她对着镜子演绎过许多次了。 她放下花生酥,从袖中抽出准备好的纸笺。 “小女知晓王公子博古通今,文采斐然,有一首拙诗,还请……还请公子过目。” 温凝垂眸颔首,将纸笺递了出去。 纸笺讲究地熏了香,无论样式还是色泽,都显然是闺阁用品。 王宥略有些诧异,但仍旧接了过来。 厢房内点着一炉熏香,轻烟袅袅。 虽然关着窗,正午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的车马声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温凝一直垂着眼睫,配上粉红的脸颊。 虽然是她刻意为之,但还是感到窘迫。 她给裴宥的是一首情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如此豪放,放在上辈子,打死她都写不出来。 即便是写出来,也断不可能当着对方的面直接递给人看。 温凝悄然抬个眼,裴宥的表情果然很…… 微妙。 应该是这样直白露骨的方式,让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了。 温凝将香囊拽得更紧,尽量将自己的窘迫装饰成羞涩的表情。见他许久不说话,分出神看了眼门口。 好在菱兰的点踩得极好,此时正好拿着茶水推门进来。 裴宥听到有人过来,似乎才回过神,修长的手指微一动,便将纸笺折起来。 “姑娘,公子,喝茶。” 菱兰低眉将茶杯放在两人眼前,偏偏放王宥那杯时,“似乎”是被那张纸笺分散了注意力,茶杯没放稳,一整杯茶水竟直接倒在王宥身上,茶杯也落下,碎了一地。 “婢子该死!”菱兰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 “王公子……”温凝连忙站起来,想要为他整理衣物。 “无碍。”王宥站起身,作揖道,“容在下暂且告退,姑娘稍等片刻。” “公子……”温凝依依不舍地唤了声。 待他消失在水墨画后,菱兰才拍着胸口大出一口气,温凝僵着的肩膀也才放下。 “姑娘……”菱兰想说“紧张死我了”,见她家姑娘比着食指“嘘”了声,忙转道,“姑娘,婢子不是故意的……” 听到隔壁的关门声,菱兰和温凝才真松了口气。 “我那杯茶是不是倒得太多了?”菱兰忙问,“整整一杯茶水,王公子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们原本的计划,只是浅撒一些在他身上。她家姑娘说那位王公子向来重仪表,定会出门去处理好衣服上的水渍再回来。 可她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不太熟练…… 那样多的一杯茶,怕是得换衣服才行了。 谁出门会随身备一套衣服呢? “不会。”温凝肯定道。 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呢。尤其在得知她也喜爱婉芳斋的花生酥之后。 果然,一盏茶后,隔壁的门又被推开了。 菱兰迅速地又跪在温凝跟前。温凝手指沾茶水往她眼底滴了好些茶水,掐着时间差不多,扬起手,狠心给了菱兰一个耳光。 啪—— “贱婢!竟坏本小姐的好事!” 第十四章 王勤生在云听楼外等着自家公子。 他有些好奇,近来上门攀交的达官贵人的确不少,但公子向来不轻易回应,更莫说直接赴宴了。 更甚还将他打发在楼下,都不让他跟上。 也不知到底是哪门哪户约的公子。 王勤生还在墙角嘀咕,便见王宥已经下来了。 青灰色的长衫上赫然一大片水渍。 “公子?”王勤生大惊,忙迎上去,“公子这是怎么了?我……我去叫马车。” 如此狼狈模样行走在大街上,可得被人笑话了去! “不必。”王宥却抬手阻止,踱步往隔壁成衣铺子去。 王勤生跟在后头,冷哼着狠狠刀了酒楼一眼。 必是里头的人刻意羞辱公子,狗眼看人低!待他家公子飞黄腾达了,便是他们高攀不起了! 王勤生已经酝酿好安抚王宥,顺带把里头的人大骂一场的话,不想王宥换好衣服后,转头又往云听楼去了。 “公子……”王勤生急步跟上。 “你先在下面吃点东西。”王宥头也没回地扔了几两碎银给他。 王勤生只得止步,眼睁睁看着王宥撩袍,再次上楼。 王宥今日前来,确是是带着一些期许。 那日慈恩寺一见,他便觉得她面善。 虽说那小姑娘当年说她家住城西,但他早去城西寻过,那边几十年的老村民都不曾听过哪家有叫“小雅”的姑娘。 这些年她音信全无,再不曾出现过,让人不得不怀疑当年她其实是有所隐瞒。 是以温阑那日一说温凝相约,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下。 慈恩寺温阑在场,许是她不便与他相认。 但她今日一见,竟是给他一首诗。 思及此,王宥微微扬眉。 她模样长得像,有些细微的娇嗔表情也与她极为相似,还同她一般,爱吃婉芳斋的花生酥。甚至这首诗,直白、出格,却有些像是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会做出来的事。 可她为何不直接与他相认? 王宥推开房门,径直走向水墨画,正要推开屏风,啪—— “贱婢!竟坏本小姐的好事!” - “婢子该死,婢子该死,姑娘饶了婢子吧!” 菱兰虽没真被温凝这样对待过,但进温府之前,这样的场景是见过许多的,演得绘声绘色。 温凝举起一个茶杯就摔下去,怒道:“若非你,王公子已是我裙下臣,还有他那什么‘小雅’什么事?” “你偏偏此时来送茶,送便罢了,茶杯都拿不稳!” “如此失礼于人前,叫他如何想我,如何想我温府!如若是你被泼了那样一杯茶,可还会回来?!” “你便是见不得姑娘我好!想再坏我一桩婚事是吧?” “不是……婢子不是……改日婢子向王公子告罪……” 温凝又把裴宥那杯茶给砸了,用了两辈子都没有过的尖锐嗓音:“改日?你以为今日他这一走,改日便是殿试之后,届时以他的姿容他的才华,还轮得到你家姑娘我?!” “掌嘴!自己掌嘴!” 温凝见裴宥没进来,示意菱兰打自己的手背便可。 菱兰却想了想,径直朝自己甩了一耳光,正要甩自己第二耳光—— “温姑娘正在气头上,王某便不打扰了,尚有要事在身,告辞。” 声音清冷至极。 不一会儿,便是“嘎吱”的门声。 菱兰还要抽自己的手听在空中,睁大眼睛无声问温凝:“走啦?” 温凝心疼得不行,忙去扶她起来,用帕子擦净她的脸,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膏药。 她拿不准裴宥是否会进来,所以打菱兰那一耳光是货真价实的,此时脸上殷红的五根手指印。 “姑娘,我怎么觉得……王公子很生气?” 不明内情的菱兰有些瑟瑟然。 刚刚那样冷硬的语气,可和刚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连开门的声音都比过来的时候要大上不少,似乎还是有所压制的。 “姑娘,你确定这样做能成全您的姻缘吗?”菱兰觉得困惑极了。 那日温凝与她说了今日要如何做的种种,只说是为了成全她的好姻缘。她想了几天没想通,难道那看起来仪表堂堂的王公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不然谁会喜欢如此刁蛮,动辄打骂的姑娘啊。 “姑娘姑娘,他该不会有什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喜好……”菱兰虽未出阁,可跟着温阑和温祁身边的两个小厮听过不少稀奇玩意儿,但她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只道,“姑娘,你可千万别因为和沈公子的婚事吹了,就自暴自弃啊!” 温凝被她逗笑了,挑着眉头揶揄:“不愧是阿兰姐姐啊,见多识广。” 菱兰本就有点肿的脸腾地更红了:“不是……是……我这不是担心……” “放心好了。”温凝仔细地将膏药抹在菱兰脸上,“此事我自有打算。” 听刚刚裴宥那冷冰冰的语气,今日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他穿着湿衣裳出去的时候,想必还有一丝想法。可回来就撞上那一幕,自然恼怒。 他最是厌恶人前装腔作势,人后尖酸刻薄的女子。此时应该已经初步将她和记忆中那个“小雅”分割开来了。 毕竟当年的“小雅”,可是最耿直天真不过,见不得人把身边的奴婢不当人看。 温凝这边给菱兰上好药,准备叫几个菜,等温阑过来接她回府。 才刚刚收好膏药,便听楼下突然一阵喧闹,接着有人嚷道:“这还不是状元郎呢,就敢如此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你知道小爷是谁吗?明个儿就算你高中榜首,小爷你也还得罪不起!” 这厢房除了一面对着街边的窗子,还有一扇窗,是对着楼下大厅,方便客人听书或看戏。 温凝和菱兰对视一眼,转身到另一扇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 欸?刚刚才懊恼裴宥未恢复身份时也并不落魄,转头就碰到有人仗势欺人,麻烦找到他门面儿上了。 楼下是吏部秦尚书的侄子秦羽,书念得不上不下,官么,靠着秦尚书在府军卫混个闲职,但从不正经上值,正日游手好闲,最典型的纨绔。 便越是这种眼皮子浅的纨绔,越晃荡得厉害,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家叔父最大。 王勤生此时拦在王宥跟前:“是……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和我家公子没关系。” 王勤生觉得冤枉极了。 他见王宥上楼,想着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便照着他的吩咐,点了两个简单的菜。酒自然是没敢要的,只想趁着自家公子下楼前快点填饱肚子。 他自知这样的酒楼里,向来都是贵人出入,随便一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因此特地选了个偏僻的角落,不招人注目。 可就是这样,不知怎么还是被眼前这个华服公子看不顺眼了。 嘲讽一番他便罢了,他一个劲地陪笑道歉,他还是将桌上的菜直接扣他头顶了。 王勤生哪里知道,秦羽一进来便认出了王勤生。 这阵子王宥在京城略有声名,他那位堂兄也想结交,把事情交给他。他想一个破落学子而已,这有何难? 他使下人踩好了王宥常出入的去处,蹲点撞了两次,一次邀他喝酒,一次邀他摇色子,都被他拒了。后来他想这穷书生大概是囊中羞涩,没脸面去那种场所混,便学着文人雅客的模样,给王家送去了拜帖。 可那拜帖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说是母亲身体有恙,不便待客。 放他妈的狗屁。 他看就是那王宥自认为马上要飞上枝头,拿乔作态,瞧不起他罢了! 攒了大半个月的火气,看到他身边一个小厮,竟然都敢在这种规格的酒楼用食,可不一点就炸? 当即带了人去找麻烦。 “你走开!”秦羽一手将王勤生推开,“就你这狗奴才的身份,有资格跟小爷说话?” 出门之前王勤生就得了王福的叮嘱,还有几日就是殿试,他家公子可是要见大场面,应付大人物的,这种时候万不能出纰漏。 眼看这是冲着王宥去的,他当即就跪在秦羽跟前:“大爷,大爷说得对,小人就是个奴才,奴才值不得大爷为我置气,大爷就消消气吧。” 王宥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勤生:“起来。” “哟,还给小爷上演主仆情深啊。”秦羽看王勤生那个模样,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王宥却只冷瞥了他一眼:“还请秦公子向家仆道歉。” 秦羽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王宥,我看你是眼瞎还是脑子盲了,叫小爷我给这个奴才道歉?” “在场人人可作证,家仆并无得罪之处,倒是秦公子,寻衅滋事,将家仆的饭菜倒在他身上,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秦公子若觉不服,自可与我去京兆府说道一番。” 秦羽恨极了王宥这副冷着脸脊背都不弯一下的模样,当即笑道:“去京兆府啊,也不是不可。这样吧,你跟你那狗奴才一样,跪下来求一求我,我便施舍点时间给你,跟你去京兆府走一趟。” 王宥听了这话也无甚反应,只拿眼皮撩了他一眼,接着嗤笑:“氏族走狗。” “你吃了狗胆!放屁!”秦羽瞬时炸了,“来啊!他言语无状,侮辱本公子!让他跪!给小爷我跪下!” 秦羽身边带了三四个壮丁,闻言就要上去拿人。 哦豁。 温凝看着下面越来越热闹,让菱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日这一出,倒是意外之喜。 她只见过旁人见到裴宥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喊“大人饶命”的模样,何曾见过有人敢押着裴宥下跪的场景。 这场戏,她不好好地欣赏,枉对她多年被他折辱之恨哪。 第十五章 王勤生见那群人不由分说就上来要押王宥,哪里还跪得住,当即起来拦人。 秦羽一个眼神,那几个壮丁便逮着王勤生揍。 温凝见王宥立在原地,表皮上的温和被她熟悉的阴冷取代,一双眸子的光更变得尖锐,双拳攒在身侧,已是箭在弦上。 呵。 装什么。 裴大人不止是裴大人,还是裴大将军。 那年镇南关一役,裴大将军率五千南伐军,绝境求生,重创南蛮五万大军,奇迹得胜。 裴大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役取敌军上千人头的消息传回,震惊朝野。 就这么几个人,他想解决,大概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温凝托腮,透过窗子的缝隙看着楼下的局面,她倒想看看这局面会如何收场。 上辈子裴宥一直装得很好,人人都以为他只是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无疑,却不想他文武兼及,加之国公府世子之名加持,长公主为其开道,官位一级一级,升得令人瞠目结舌。 温凝一双清透的水眸凝在王宥身上,想看他会如何反应,却不想乍然一道声响—— 有人用力摔碎了瓷器,紧接着:“吵什么吵!要吵……滚他妈外头吵去!别……别他妈影响老子喝酒!” 温凝提起一口气,她虽看不见,但这声音…… “沈公子?”菱兰先她一步开口。 温凝不由将窗推得更开了一些,竟真是沈晋。 他知她喜爱文人才子,在她面前向来拘着性子,还不曾听他说过粗话。但他毕竟常年混迹军营,此时喝了酒,还大概率喝多了…… 温凝看着沈晋摇摇晃晃地走到秦羽身边,一掌将他推到趔趄在地:“又他妈是你!怎么哪哪儿都是你?” 秦羽未料到来人力气这么大,摔在地上顿觉脸面全无:“你又是哪来的狗东西?” 沈晋常年在军中,每每回来都一门心思找温凝,与京中那帮纨绔并不相熟。 是以秦羽也不认得他,转头对着那几个壮汉就喝道:“给我打!” 原本还看热闹的人群,一见来了个醉酒的,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温凝顿时收起了看戏的心态。 自慈恩寺一别,她没再见过沈晋,也不曾打听过沈晋的状况,不想本该准备殿试的他却在这里买醉。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正一门心思要娶她进门,为了让自己的话语在梁氏面前更有分量,自然是全力应对殿试,又怎会出来喝酒闹事? 虽然沈晋身手不差,不会打不过那几个大汉,可他毕竟醉酒,几日之后便是殿试,若是脸上挂了彩,还如何面圣? 温凝心下一思忖,没必要为了看裴宥的笑话不顾沈晋的前程,当即起身,跟外头的春杏说了几句话。 楼下还是打起来了,四个打沈晋一个,旁边王勤生想帮忙,但插不进手。 温凝看着王宥两袖清风站旁边,事不关己的模样,见王勤生退下来,极不经意地给了他一个眼色。 王勤生立马会意,骑在秦羽身上对着脸就是一顿揍。 温凝:…… 裴宥还是裴宥。 两边正打得火热,秦羽就要反客为主,云听楼的掌柜终于姗姗来迟,楼里的院护也上来拉架。 秦羽正被王勤生揍完一顿,额头脸颊都是肿的,哪里肯罢休。但那掌柜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面色一变,不自在地整了下打得皱巴巴的衣物:“这次算你们走运!咱们走!” 临走前还不忘指着王宥:“穷书生,下次别被我看到你!” 温凝默默在心里给秦羽点了根香。 下次……祝您好运罢。 上辈子她在后院待得多,不记得裴宥是否和这个秦羽有过节,但他与那位秦尚书一向不对付她是知道的。 这样说起来…… 温凝的眼神落在王勤生身上。 这仆人如此袒护王宥,看来是个忠诚的家生子。上辈子她倒从未在他身边见过他,不知王宥发迹之后他去了哪里。 温凝关上窗,菱兰马上问她:“姑娘,您刚刚让春杏下去跟掌柜的说什么了啊?怎么那人一听就变脸走了。” 温凝低头喝了口茶。 其实也不是什么唬人的。 只是这种酒楼,其实都有自己家养的院护。但往来的客人大多各有身份背景,生了什么冲突不到万不得已,掌柜是不愿意出手得罪人的。 她刚刚不过是让春杏下去知会掌柜一声,今日温参军定下两间厢房,另一间是要准备与京兆府尹用个膳,商讨要事的。 秦羽那种纨绔,犯事时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被管事的抓个正着,回头告到他爹娘叔父那里,少不了一顿好果子吃。 开这种酒楼的掌柜,都是怎样的人精?她让人如此一说,自然巴不得店里损失少一些,赶忙忙去传话,把大佛们送走。 菱兰听了却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道她家姑娘怎么还认识下面那个纨绔公子。 温凝不再多解释,她在犹豫是否要让小厮送沈晋回去。 看他刚刚大醉的模样,又打了一架,独自回家怕是不妥,但她又不想沈晋知道她在这里,省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想着,她又将窗推开一个缝隙看了一眼。 沈晋已经倒在桌上,不知是否醉得不省人事了。王宥倒也还没走,低声与掌柜的说些什么,说话间眼神落在沈晋身上。 温凝见他往掌柜手中塞了银两,拱手作了个揖,才带着王勤生离开。 紧接着掌柜的给院护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去架沈晋。 看来不需她另作考虑了。 此时的王宥还算有良心,知晓沈晋是为他出头,嘱咐掌柜的送他回家。 不过王宥认识沈晋? 倒也不奇怪。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普通的穷苦书生,否则何以刻意隐瞒自己的实力,刚刚那样的局面都没有动手。 温凝没有再多作它想,只是也不再等温阑过来,而是请春杏给掌柜的留了话,带着戴好面巾的菱兰离开了。 第十六章 回到府里,温凝又给菱兰上了一次药。 菱兰整个人云里雾里,有太多她不理解的地方了,但她也不问。 她家姑娘叫她做什么,她跟着做便是。 “不过姑娘,看沈公子今日那模样,即将要殿试了,您要不要……再见他一面?或是去封信?” 菱兰还是没放弃沈晋,尤其今日见过温凝和王宥奇怪的相处方式之后…… 咳,还是从前和沈公子,比较正常呀…… 温凝把膏药放下:“不必。” 在她看来,沈晋殿试上能取得像上辈子一样的成绩固然是件好事,但前提是不与她沾上关系。 成绩再斐然,前途再耀眼,没有命了,又有何用呢? “对了今日的事,你务必对大哥,包括二哥只字不提。”温凝又叮嘱,“他们若问,你便说我把你打发出去了,你并不知晓发生何事。” 脸上的巴掌印,晚上再上一次药,明早应该便看不出来了。 菱兰对她是盲从,她说什么她都信。但她两个哥哥可不傻,万不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菱兰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几日的事情,你也务必瞒着他们办。” “啊?”菱兰惊讶,“还要做什么事情啊?” 温凝微微扬眉。 她面对的可是十年后大胤的第一权臣,他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不过今日之前她的确紧张得不得了,他被泼了茶水走出厢房时,她手上的汗都快将香囊都浸湿了。 但当他被她气得在屏风后冷语告辞时,那些紧张居然都变成隐秘的快意。 没错,对于能把他糊弄住这件事,她觉得分外快活。 虽然她一个多活了一辈子的,凭借着上辈子的经验才勉强赢这一小把,其实没什么好得意的。 但她就是觉得快活,谁让她被他死死压制了一辈子呢。 “明日开始,你替我去王家送信。”温凝说着,人已经坐到桌案前,拿出早便准备好的纸笺。 - 王勤生其实没有受什么大伤。穷苦人家出生的,不会欺负人,却擅长避开人的欺负。 那几个壮汉逮着他一顿揍,叫他躲开了关键部位,只受了些皮外伤。 但这一出,叫王福发了一大顿脾气,勒令王宥殿试之前无论何人邀约,都不许再出门。 当天晚上,王福特地去王勤生房里,问他王宥到底见了什么人。 他是被蛇咬过的人,日子越近越睡不好,做梦都怕王宥重蹈覆辙功亏一篑。 王勤生实话实说,他是的确什么都不知道的,连对方的衣裳角都没见着。 王福问来问去见他不像说谎,王宥那边又闭口不言,怎么问都只说“父亲放心,我知分寸”,只得作罢。 只是想不到,第二日家门口来了个脆生生的丫头,说是送信。 他不许王宥出门,王勤生昨日那一遭又还在床上躺着,因此门是他亲自开的,信也是他亲自接的。 少见的粉红色纸笺,熏着女儿家才会用的熏香。 王福拿在手上就额角直跳。 虽然有些不妥,但想想几日后的殿试,到底自己打开纸笺,先看了一眼。 秀气的小楷,一看便是女子的笔迹。 “揽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 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 王福一张脸,霎时通红。 王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种时候,绊住王宥的居然是儿女私情。而且还是…… 想到那纸笺上的诗,简直是放浪形骸!不知羞耻! 他半边脸红着,半边脸白着,怒气冲冲地进了里屋。本想直接去找王宥,问问他昨日出门,是否就是去见人姑娘家了,否则何以回来之后闭口不言?再劝劝他,如此关键的时刻,断不可儿女情长。 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王宥今年二十有一,还不曾与哪个女子亲近过。昨日他独身前往,莫不是真对那女子有意? 虽那女子这般行径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但…… 殿试在即,若贸然将此事摆上桌面,引出争执,反倒扰乱了他的心绪。 罢了,且先过完这阵子。 这信他收起来便是,考前怎能叫这种旖旎春思分了神去。 王福将纸笺塞进袖笼,整理了一下表情,若无其事地回屋了。 他本以为瞒过这一遭,事情也就过去了,待殿试结束之后,他自然会找个机会将信笺交给王宥。 虽然这女子行事有些浮浪,但他待王宥向来开明,若是他喜欢,他不会从中作梗。 却不想第二日,那丫头又来送信了。 依然是淡粉色的纸笺,飘着熏香。 王福一口气哽在喉间,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又不想耽搁的时间长,被人看到,便还是收了信,只多看了菱兰两眼。 见她举止大方,穿着得体,心下略松了口气。 至少应该不会是来路不明的烟花女子。 待菱兰离开,王福依旧打开信笺,匆匆扫了一眼,头疼地拿手遮住双眼。 简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轻咳一声,照旧收好信,没跟王宥提及。 这日傍晚,他想来想去,又去王勤生房里,叮嘱他再歇息几日。 “老爷,我早好啦!”王勤生摸着脑袋,不得其解。 “你再休息几日,恕之殿试前,你便莫再出门了。”王福抖着胡子道。 王勤生想着这几日王宥一直待在书房,不需要他在旁边碍眼,也就愣愣应了。 王福却是有自己的考量。 那姑娘的信,估计还会送,送到他手里,扣下来便是,但若送到王勤生手里,这小子就是王宥的狗腿子,哪怕他给他耳提面命,他也断不会违逆王宥的意愿,帮他瞒着他。 横竖这几日再没有比王宥殿试更重要的事儿了。 再看温凝那厢,其实不知信未送到王宥手上,但她也不在意这件事情。 她从云听楼回来的当日,便把剩下几日要送的“情诗”都写好了。 当然,那信也不真是她“写”的。大多是从讲情爱故事的话本子里抄下来的。 她让菱兰每日送一封过去,至于是送到谁的手里,她没再问过。 这两日她在筹谋另一件事。 她得在王宥恢复身份前,彻底绝了他查她底细的可能。 而眼下,即将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这日菱兰送信回来,便见温凝在收拾自己的妆奁,不止是妆奁,连一些珍藏在里间的几套头面和首饰都拿了出来。 她家姑娘这莫不是…… 思嫁思到给自己整理嫁妆起来了? “姑娘!”菱兰急匆匆赶过去,“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啊?日后这些东西自然有人为您操持,不用您亲自来的。” 温凝见菱兰回来,擦了下额角的汗,笑道:“还好你回来了。快,去找个不太起眼的包袱来。” 菱兰不明所以:“包袱?” 温凝点头:“我们挑些首饰出府去,将它们折成现银。” 菱兰:“???” 第十七章 菱兰一千个个不愿意,和温凝一起,戴着帷帽,避开人流,寻了间偏僻的当铺,变卖首饰。 菱兰也一万个不理解,跟在温凝后面絮絮叨叨:“姑娘,你若是缺银子用,我去找管家支一些,老爷在银钱上向来不紧着您的。再不济咱们去找大公子,大公子最疼您了,哪舍得您变卖自己的首饰啊……” “姑娘,这些首饰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有些珍品,匠人都已过世,无法复刻,您怎么舍得卖了呢……” 不管菱兰说什么,温凝都不为所动。 现在不卖,迟早有一天要卖。她不想惹人耳目,这次只捡了些轻便又值钱的,家里那些成套成套的,日后再想办法处理。 “姑娘……” 最后从当铺出来的时候,菱兰眼眶子都是红的。 她可真是太舍不得了。那些都是日后姑娘嫁人的门面啊! 温凝并未过多解释,拿着银票,带着菱兰,折身去了兵部。 她要去兵部找二哥温祁,那样荒诞的事情,她也只能找荒唐的温祁,才会愿意出手帮她。 两人抵达兵部的时候,正是下值的时间。 温祁虽在兵部,但负责管理军籍,算起来也是一个文职。他模样本就比温阑更加清俊,眉眼间还多几分顽劣的不羁,甫一走出来,便在一众人等中格外显眼。 “二公子!”菱兰在墙角小心地叫唤。 温祁一眼看到两个姑娘站在兵部门口,戴着帷帽,娇娇弱弱的,怔愣一下便认出是温凝和菱兰,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温凝有许久未见温祁。 她这个二哥,自小机灵,鬼主意多,当年带她钻狗洞出去玩儿,就是他怂恿温阑同意的。成年之后他依旧主意多,想法多,常常做些出格的事情,之前说要从商,温庭春坚决不允,为他在兵部谋了职后,他就赌气似的干脆住在兵部,逢休沐才回去一家人吃顿饭。 近两个月说是兵部繁忙,连休沐都没有回去了。 “二哥哥,我们一起喝杯茶?”温凝掀开帷帽的一角,望着他笑。 两人寻了间茶馆,在包厢落座。 菱兰在一旁侍茶,顺道竖起耳朵,听温凝换了那些银票来找二公子是想做什么。 温凝也直接,一杯茶水下肚便对温祁道:“二哥哥,阿凝前来,是有件事想找二哥哥帮忙。” 声音软软甜甜的,温祁眉头一扬,便知这妹妹要他帮忙的不是小事。 但妹妹是自家的,他向来乐意惯着,便笑着道:“何事让阿凝都等不及,特地跑来兵部找二哥了?说来听听。” 温凝浅饮了一口茶,轻咳一声,局促地拿帕子擦了下嘴角,才垂着眼道:“二哥哥,阿凝近来……近来看中一名书生……” 菱兰斟茶的手一抖,差点把茶壶都抖掉了。 温祁也极为意外地看着自家懂事之后便尤为含蓄的妹妹。 “但那书生似乎对阿凝无意……”温凝忧愁地皱起眉,“前几日阿凝请大哥从中做和,安排我与他私下见了一面,他表现得兴趣缺缺。” 温凝深深地叹口气:“这几日我让菱兰帮我送的书信,他也一封未回。恐怕连看都不曾看过,是不是菱兰?” 正想着自己姑娘那表现,人家王公子想看中都不成啊的菱兰突然被点到名,怔了下,结结巴巴道:“是……是的……” 温祁一脸“你们还能做出这种事”的表情,显然对她这番说辞有些怀疑。 “你该不会是和沈晋出了什么坏主意,做了个笼子给二哥钻吧?” 温凝和沈晋的婚约告吹,温祁自然知道。 只是在他看来,温凝和沈晋情投意合,温凝更是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几个月前还托他找同僚打听沈晋在军中的情况,哪会那么容易移情别恋?还做出私会男子这等出格的事情来。 “二哥哥,阿凝对沈二公子只是兄妹之情,婚约都解了,你就不要拿这件事揶揄阿凝了。”温凝扯了扯温祁的袖子,一双水色的眸子巴巴望着他。 温祁爱酒,但从来浅尝辄止,不会贪杯,因此身上并没有酒气,反倒是一股宜人的茶香。 他垂着眸子低低看自家妹妹。 发现她一双眼眸清透无波,提起与沈晋的婚约,竟当真坦坦荡荡,半点躲闪的情愫都无。 莫非她说的是真话? “你啊!”温祁掐了一把温凝的脸,“说罢,那书生什么情况,你又打算怎么做?” 温凝马上开心地笑起来:“就知道二哥哥最疼我了!” “那书生或许二哥也听过,就是此次春闱会试的会元,叫王宥。” 温祁浅浅喝着茶。他还真听过,此人近来在京中风头甚盛,在兵部都偶尔听人提及。 “二哥哥,此人文采斐然,玉树临风,且长得极为俊俏,几日后的殿试,他必会博得头筹,不止会是大胤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还会是大胤最为潇洒的状元!” 温凝近来演爱慕王宥都要演出心得了,此刻的倾慕表情做得极为自然,说起王宥来两眼都要放光了。 但接下来那光暗了暗,她颓丧地叹口气:“可惜前几日阿凝未能得他青睐,几日后殿试成绩出来,以他的才华气度,若得榜首,哪里是阿凝能肖想的?” “所以?”温祁噙着笑看她。 温凝舔舔唇,将椅子挪得与温祁更近,人也凑他更近,望着他轻声道:“二哥哥……阿凝想……想放榜那日,榜下捉婿!” 啪—— 这次菱兰手里的茶壶是怎么都没握住,惊得碎在了地上。 第十八章 同一时刻的王宅,格外安静。 王福收到菱兰的信笺,照旧自行留着,并未告知王宥。但他深知他这个儿子耳聪目捷,心思机敏,他截了他的信,到底有些心虚,因此这几日也不去找他,以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而王勤生,莫名其妙被王福要求在房间里“休养”,也有几日不曾出房门。 倒是一直卧床的王夫人,这几日精神不错,亲自熬了几次汤水给王宥送去。 春分时节,酉时一到,天色就变得暗沉。王宅院落里点了一盏孤灯,此刻更显得静谧。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修长的身影翻墙而出,落地时发出极为轻细的声响,很快掩入尘埃。 “久等了。”王宥躬身作揖,依然是青衫落拓,声似落玉。 昏暗的角落,隐着一个黑衣人,躬身回礼:“公子客气。” “如何?”王宥低声问道。 黑衣人拱手道:“并无异常。只是三日后便是殿试,主子担心会有人对公子不轨,特命徒白前来照应。” 王宥又作一揖:“替在下谢过先生。” “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徒白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年,身量比之王宥,略显娇小,五官倒是极为凛冽,伸出的手上有明显的刀疤。 他扶起王宥的手臂,又低声道:“徒白已在此三日,有些状况须告知公子。” 王宥目光微敛:“请讲。” 徒白便将这几日主意到的“异状”讲了出来。 比如每日都有一个小姑娘过来送信,但王福似乎极为不喜他的到来。每次开门都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且每次收到信就急匆匆收好,做贼似的回自己屋子。 比如这几日总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甚至试图翻墙而入,被他暗地里阻止。那伙人他也调查清楚,是秦尚书的侄子秦羽。 “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徒白做的,尽管吩咐。”话末,徒白拱手道。 那日在云听楼,秦羽并未占得便宜,反倒被王勤生几拳头打了一顿,心中不服回来找麻烦,并不稀奇。 但来送信的小姑娘? 王宥微微垂眸,心下一个回转,已猜到是谁,低声道:“累兄台前来照看已是辛苦,芝麻小事便不再劳烦兄台,任其不管便是。” 话刚落音,传来“咚”的一声,接着是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妈的!就不信他妈的翻不过去!” 徒白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剑眉一皱就要过去,被王宥拦住。 “容在下亲自来。”王宥声线还温和,但抬眸看向人声处时,眼底却不是常见的温煦,而是一片寡淡,寡得像看的不过是死物。 秦羽连着来了几日,一开始想引院子里的人出来,却不想他怎么砸石头里面的人都没反应,后来想那就直接翻院子进去。 那日他没碰着王宥一根头发,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去还被他爹骂了一顿,差点家法伺候。 这口恶气不出,枉为人! 可连翻了两日,这院子看着不高,竟怎么都翻不过去。 今日他特地多喊了几个人来。 四个真把式,加他一起五个人,他就不信翻不过这院墙了! 可他才攀上院墙,便觉得腋下的穴位一疼,整条手臂都是麻的。接下来是另一只手臂,左膝,右膝,麻得他整个人都趴在下面那人的身上…… 紧接着暗巷深处传来一阵声响。 “给爷追!”秦羽指着声响的方向大喝。 他就知道,这么蹊跷肯定是有人捣鬼! 待他把那胆敢坏他好事的人逮出来,叫他好看! 却不想循着那声响,追到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角,那四个跑在他前面的护卫都不知去了哪里,四周一片死寂的安静。 他觉着不妙往后退,还未到光亮处,头上一阵钝痛。 失去意识之前,只见到一双眼。 清寡,无情,闪着摄人的暗芒,像一头蛰伏许久的兽。 - “榜下捉婿?”尽管知道温凝求他的不会是小事,温祁听到这四个字,面上的惊异还是止不住。 “对啊!”温凝没管菱兰摔碎的茶壶,凑到温祁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软声道,“大哥不是说榜下捉婿之风甚行吗?那……那咱们做好准备,放榜那日,不管他成绩几何,将他……将他捉回来与我成亲便是!” 温祁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妹妹。 这真还是循规蹈矩的温凝?莫不是和沈晋退婚,脑子受刺激了? 他看一眼菱兰,菱兰回他一个“就是如此,没有办法”的表情。 “二哥哥,我知此事有些出格。”温凝继续扯着他的袖子道,“可阿凝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温凝偏着脑袋,眼睛黑又亮。 温祁微微一怔。 没错。 十五岁的温凝恪守女德,温婉大方,堪称许多闺秀的典范。 但他和温阑都知道,阿凝原本不是这样的。 十岁之前的阿凝,活泼机灵,天不怕地不怕,跟着他们掏鸟窝钻狗洞,哪知《女诫》《女训》为何物。 只是自从被温庭春逮过一次,他专为她请了先生,那个调皮捣蛋的阿凝就渐渐消失不见了。有时他与温阑喝酒,都要感叹一番,不知他爹请的那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温凝的变化如此之大。 “二哥哥。”温凝摇他的手臂,“阿凝就是难得遇到一个这样合心意的男子,想要再恣意一回,不好吗?” 温祁心下已有九分动摇。 若阿凝真爱慕那男子到了如此程度……抢便抢!脸面要来能拌饭还是下酒?只有那个老头子才在乎这种没有用的东西。 “二哥哥,你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吗?”温凝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袖笼里拿出之前换好的一叠银票,笑吟吟地在温祁眼前晃。 温祁看那一叠银票,没有惊喜,反倒皱起眉头:“阿凝,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说话间看了眼菱兰。 菱兰倒想说,那可都是姑娘的首饰!可温凝也同时看了她一眼。 她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垂着眼,不言语。 “你别管我哪来这么多银子。”温凝又把银票收回去,“反正你若是不帮我,我就用这些银子去雇人帮我。” 温祁无奈叹口气,就知他这妹妹不好应付,正色道:“阿凝,二哥只问你,当真那般看好那叫王宥的书生?” 温凝暗地里拽紧了身侧的香囊,坚定地点头。 “那成!二哥帮你!” “那……到时候爹那边……” 温祁弹了一把她的额头,闲闲睨着她:“你来找二哥,不就是知道二哥不怕他?” 第十九章 王宅。 王宥处理完秦羽,无声地与徒白拱手告辞,一个翻身,无声落在院墙里。 一进到王家,他眼神都柔和许多,又是那个人淡如菊,温煦恭谦的翩翩公子。 他出去时已经用过晚膳,此刻前厅是暗的,两间卧室和他的书房点着烛火。他踱步往书房去,听到王福的房间传来絮絮的说话声。 王福与王夫人感情向来很好,每夜睡前家长里短也好,生意战场也罢,都会在一起聊一聊。 他幼时还未与夫妻二人分房睡时,总喜欢在被子里听他们聊天,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想到这里,他想起刚刚徒白说的信笺。 王福收了信笺,却并未知会他一声。 他眉眼微动,唇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转身往院子里唯一的银杏树下去。 不过三两下,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果然那些粉色的纸笺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他不由笑着摇头。 这么多年了,王福还没发现。这匣子是王福的秘密,幼时他的私房钱便都藏在这里。他早就知晓了。 王宥将那些纸笺都拿出来,放进袖笼,再将匣子放回树洞。 回到书房,王宥将那些纸笺逐一打开。 每张上面都是一首情诗。 他看着看着,眼神慢慢地变得寡淡。 是他想多了。 她不是她。 她连字都不会写。 就算这几年从头学起,也不会几年时间就写出这么漂亮的小楷。 想到在屏风外听到的那一声“贱婢”,她尖锐的嗓音一句句地说出接近他,“爱慕”他的缘由,他的眼神变得更淡,习惯性温和挂起的唇角也落下来。 王宥拿起一张粉色的纸笺,靠近烛火。 火苗飞跃而起,照亮他阒黑的眼底,映得他鼻梁上那颗细小的痣透出妖冶的红。 他淡淡地看着纸笺烧成粉末,重新拿起一张,靠近烛火。 纸笺全部烧完时,整个书房都飘散着纸笺上熏香的味道。 许是盯着烛火的时间有点长,王宥觉得眼皮有些沉,便直接在书房的榻上躺下,准备小憩一会儿。 只是嗅着满屋的甜腻熏香,意识恍恍惚惚,识海里渐渐氤出一幅画面。 嘉和十四年,三月十八,天气晴好,春光和煦。 他与一人在云听楼有约,却不是温凝,而是温阑。同样是在那间厢房,这次无需从另一间房推开屏风得入,而是直接推门进入。 近来京中出了个案子。 一妇人与家婆上山祈福,归家途中路遇山匪。那妇人主动与山匪离开,换回家婆一条命。三日后,妇人于山匪处归家,不想遭夫家嫌弃,称她“不洁”,欲要将其休弃,且因她不洁在先,不愿归还她的嫁妆。 妇人一气之下在京兆府外击鼓,告到京兆尹头上。 这妇人远嫁至京城,归家时身无分文,如今银钱又都被夫家扣住。京兆府的参军温阑找他,想与他说说案子的详情,请他为妇人写一份状纸。 但温阑迟到了。 王宥喝了两盏茶他还未到。 他打发了王勤生在楼下先自行用膳,倒也不急。只是重新倒的一盏茶还未下肚,楼下传来一阵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嚣张喝骂:“狗奴才!叫你喊你家主子出来,你还有胆跟小爷杠上了?” - 那一声大喝让楼下安静了一瞬,接下来的声音便不难传到耳边:“大爷,大爷说得对,小人就是个奴才,奴才值不得大爷为我置气,大爷就消消气吧。” 熟悉的嗓音让王宥蹙了眉。 “就你这破奴才,还配给小爷赔罪?不肯喊你家主子出来是吧?打!给小爷狠狠地打!” 王宥放下茶盏就下楼。 正是用膳的时辰,云听楼正厅人不少,此时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偏厅的角落。 几个壮汉正围殴一个瘦弱的书童。那书童蜷在地上,捂着头挡着脸,由着人拳打脚踢,只哼哼,并不大叫。 “住手!”王宥还未走下楼梯已经看到趾高气昂的秦羽,而他命人围殴的,正是王勤生。 秦羽一见他,面上露出得逞的笑,讥讽道:“哟,王公子好大的架子,三催四请都见不到人,这吃顿饭,还和奴才一人一桌,果然是要攀上枝头的大人物啊!” 王宥不欲理会他,见王勤生满身菜渍便知大概发生什么事情,淡淡拱手道:“若家仆有所得罪,在下替他向秦公子赔罪。” 秦羽见他肯道歉,面色有所缓和,正要拉开一个笑容上去攀谈,便见王宥漠然垂眸,看向王勤生:“勤生,走。” “走?谁说让你们走?!小爷这身衣服,可是御赐的布料,都叫这狗奴才脏污了!” 秦羽一开口,四个壮汉拦住去路。 “秦公子待要如何?”王宥回问道。 秦羽脸色几番变幻,最后破罐破摔一般,倚着身后的桌子往长椅上一坐,一条腿玩世不恭地抬在长椅上,高扬着下巴睨王宥:“刚刚你那狗奴才跪得不太有诚意,要不你来吧。” 秦羽指指自己跟前:“来,跪得小爷舒心了,饶了你们。” 王宥闻言,极低地嗤笑了一声,那双淡漠的眸子扫他一眼:“氏族走狗。” 接着过去扶王勤生,欲要带他走。 “你吃了狗胆!放屁!”秦羽炸得从长椅上跳起来,“都愣着做什么?跪!他言语无状,侮辱本公子,让他跪!让他给小爷我跪下!” 王勤生一听,面色大变,磕头求道:“大爷是奴才的不是,都是奴才的错,跟我家公子无关,奴才给您……” 秦羽却不等他说完,面色狰狞地大斥道:“给小爷接着打!” 于是两个壮汉过去拽王宥,两个再次对秦羽拳打脚踢。 只是拽王宥时,一下竟未能拽动。 此时王宥突然有了几分意识。 不对。 此间并非真实。 他是在做梦? 他看到梦中的自己攒紧了双拳,额角隐约在跳动。 王勤生的闷哼声不断传来,殴打声越来越重。 身边那两名壮汉又推他一把,他突然松开双手,勾着唇角笑了笑。 “吏部尚书秦征的侄子,秦羽是吗?”王宥一双眼睛黑沉,直直盯着秦羽,“父亲秦鹤,母亲皖西陈氏,家有两嫡兄皆任职于府军卫,一庶妹待字闺中,是吗?” 秦羽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他的家人,只被他这么盯着,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往前走两步,他竟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好在身后是一方餐桌,让他不至于露怯。 “你……你……” “今日王某家仆于楼中用膳,竟行为无状,任由秦公子将残羹冷炙尽倒于身而不知躲闪制止在先,任由秦公子的爪牙凌辱打骂而不知喊冤求助在后,实在大错特错。”王宥双手交叠于头顶,清澈的声音回响在云听楼内,“王某治下不严,竟任家仆受人殴打欺凌,更是罪无可恕。” “王某在此向秦公子赔罪。” 他双膝屈地,双手贴于额上,扎扎实实行了个匍匐大礼。 偌大的云听楼,鸦雀无声。 片刻,才有王勤生回过神的恸哭:“公子!” 王宥猛然睁眼,眼前烛影绰绰,鼻尖还有几缕未散的闺阁熏香。 第二十章 温凝与温祁达成一致,心情很是愉悦。但回温府时天色已经暗沉,她在马车上和菱兰对好了说辞,才踩着慢悠悠的步子入府。 本以为会碰到温庭春,被他数落一顿,不想今日温庭春这个时辰还未下值,倒是碰到了几日未见的温阑。 温阑其实是刻意在香缇院的廊下等着温凝。 这几日他公务繁忙,每日归家都将近亥时,不便过来找她,但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问一问她。 “大哥?”温凝倒是很惊讶,“你在这里等妹妹吗?” 温凝提着裙子就过去。 温阑只一眼扫过去,便知这个妹妹今日心情不错,眉眼含笑,面似春风。 便笑着道:“可不是,你今日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亏得父亲近来繁忙,今日还未下值。” 温凝也不遮掩,直接道:“去找二哥哥喝了口茶,还蹭了他一顿饭。” 温阑点头,心里有着其他事情,便没多问温凝与温祁之间的事情。 “大哥要不要进去坐?”虽然冬季已经过去,但早春时节的夜晚,凉意袭人。 温阑摇头:“不了,大哥今日就来问你几句话,稍后还有点急事需得出一趟府。” 温凝眼珠一转便知温阑大概来问她什么。 那日云听楼之后,她与温阑就没再碰过面。那日她率先离开,只谴了小厮告知他不用来接她了,却未向他提及当日的情况。 果然温阑看了下四周,马上低声问道:“妹妹那日与恕之见面如何?” 温凝前几日就好了说辞,带点羞意地说道:“他收下了我给他的信。” 这话也不假,那日菱兰泼湿了裴宥的衣袍,他离开时顺手把桌上的纸笺一并拿走了,之后也不曾还给她。 这几日她更让菱兰送了好几封信呢。 但听在温阑里,就不仅仅是字面意思了。 他有些感慨,又有些微妙的……欣慰?不想他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做起了媒婆的活计,还给成了! “怎地听说那日云听楼里还发生了些不愉快?”温阑又问,他也是今日上值时听到同僚提及。 温凝点头:“那秦家的堂公子,似乎是叫秦羽的?想要找王公子的麻烦。碰巧沈二公子在云听楼喝酒,几人差点打起来,不过妹妹借了一把大哥和大哥上峰的官威,那秦羽听到便跑了,没能闹起来。” 温阑听前半段还肃着张脸,听到温凝说借官威,不由地笑起来:“阿凝倒是机灵。” “好了,大哥知道了,夜里风大,你快进去歇息罢。”温阑还有别的事,不再多问,拢了拢温凝的披风,便转身走了。 温凝偏着脑袋想了想,不明白温阑既然有急事,为何在这个时候赶着来问她云听楼的事,想了下想不通便也罢了,带着菱兰回房。 却说温阑这边,急匆匆地去找了温凝,是因为他趁夜要去找的人是王宥。 近来京兆府有个案子颇让人头疼。 有位妇人和家婆一道出行时被山贼掳了去,好不容易虎口逃生,回家却被夫家嫌弃,竟要以七出之“淫佚”将她休弃,妇人称自己并未失贞,即便要休,那也是她休,当将嫁妆还她。 这案子一闹到京兆府的时候他便想找王宥帮忙。 虽这并非他一个司户参军的职责,但他看那妇人实在有些可怜,连找人写状纸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再者,她会被山贼掳走,是以自己换家婆平安,乃是大义。 若这案子她输了,该叫多少女子寒心? 只是王宥殿试在即,他原想等这几日过去,却不想事情越闹越凶。他今日特地早些下值,便是为了赶去见他一面,问他可否有意帮忙。 去见王宥之前,他总得把他与温凝之间的情况弄清楚,以免尴尬。 听见温凝说他二人之间还算顺畅,他也就放心了。 他磕响王宅的大门时,王宥犹自从梦中醒来。 梦? 竟如此真实? 王宥几乎能感受到他额角的青筋还在跳动,跳得他有什么往脑子里钻,钻得他头痛欲裂。 可那日在云听楼,分明与梦中的情景是不一样的。 不知为何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莫非是因为刚刚他把秦羽收拾了一顿? 他坐在榻上按压额角,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勤生压低的声音:“公子,温参军在门外,称有要事与公子商议,想要进门一叙。” 王宥看了眼天色。 亥时了。 提到温阑,莫名想到梦里的三月十八,他见的人是温阑而非温凝。 他按着额角的力度更大,对门外道:“说我已经睡下了,请温参军明日再来罢。” 温阑找他能有什么事?莫不是又为他那位妹妹搭桥来了。 王勤生抓了下脑袋,往日这个时辰,他家公子的确睡了。他便是瞧着老爷房里的灯是暗的,怕打扰到王宥,才不顾老爷之前的吩咐,跑去开门的。 他便也照着王宥的吩咐回绝了。 温阑倒是没料到,毕竟……如果王宥真睡下了,这书童就不会请他稍等了。 或许是他来得太晚吧。 温阑并未多想,打算明日一下值就过来。 那厢王宥从榻上起身,吹灭书房的灯,回房的路上吹了一阵凉风,才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些,刚刚不过是做了个较为真实的梦罢了,大抵是近来有些疲累。 他回房洗漱,决意早些歇息。 只是陷入床榻中,闭上眼,又堕入另一个梦中。 嘉和十四年,三月二十五,天气依旧晴好,墙外有株桃花开了,探了一枝进院子,比前几日更显春意。 因着前几日云听楼那一出,王福勒令王宥殿试之前不可再出门。王勤生将养了两日,身体便恢复得差不多,只是想着那日云听楼的场景,精神萎靡不振,时不时躲到角落里抹两把眼泪。 他家公子是怎样风光霁月的人物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他如何能不心疼? 都怪他,若不贪食,就在酒楼外等着公子就好了。 也怪那华服公子,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王宥从书房出来,便见他蹲在角落,一手抹泪,一手扯地上的杂草,嘴里愤恨地咕隆。 第二十一章 “是怪这世道。”王宥在王勤生身前蹲下。 他对着家人时总是和煦的,目光也像沾染着春风,此时温润中带着笃定:“有些人生来权贵,倚仗着出身便可为所欲为,恶事做尽也无所畏惧;有些人生来贫贱,拼死挣扎多吃一口粮都是罪无可恕。勤生,错不在你。” 王宥这话说得王勤生眼泪掉得更厉害。 他知道他家公子从未将他当作奴才低看他,老爷也时常对他说,他是奴籍,却不该真把自己当作奴,待他有了更好的去处,便会将他的卖身契还他。 “起来罢。”王宥拉他起来,递给他一条帕子,唇角带了笑意,“竟比公子我还觉得委屈。” “那我……我去买些菜回来。”王勤生胡乱擦了把眼泪,“公子今日想吃什么?” “买些母亲爱吃的罢。”王宥温生道。 那日云听楼之后,王家气氛低沉,王福不悦自是不说,王夫人也因为这件事更加起不来床,每天药都多喝两副。 王勤生应了是,便快步去了。 直到王勤生关上宅门,王宥唇角的笑意才淡下来。收了笑,眸子里那股寡淡便又溢出来,轻慢慢地睨着探入墙头那一枝桃花。 这世道,不该如此。 不会一直如此。 他踱步回书房看书。 画面匆匆轮转,转眼已是正午,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王宥放下书卷,便听到开门声,接着是嚣张的厥词:“这狗奴才敢去触秦公子的霉头,饶他一命已经是秦公子大发慈悲,改日你们再登门道谢罢!” 王宥快步踏出书房,王福的哭声已经传来。 “勤生,勤生!怎会……怎会……”王福少见地慌乱,继而大喊,“恕之,恕之你快过来!” 王宥一到院中,便见王勤生躺在担架上,那担架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恕之,你来看着勤生,我去请郎中!”将王勤生交到王宥手里,王福就匆匆出了院子。 王宥只觉刺眼。 王勤生一双腿被打得血肉模糊,苍白的脸上也溅得都是血渍,双唇哆嗦抖着,几乎已经没有意识。 但他显然是清醒的。 王宥刚刚蹲下去,他就抓住他的袖子。 “公子,公子……”王勤生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沾了脸上的血渍,便变成血红的颜色,“公子,这世道就是有贫富贵贱之分啊,原来我最大的错……我最大的错就是投生错了人家啊!” 王宥额角突突地刺痛,只握住王勤生的手。 那双手同样是鲜血淋漓,紧紧地回握:“公子,你知我向来胆小怕事,我就怕会给你惹麻烦。我看到他就跑了啊……” 王勤生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委屈:“可他们就是欺善怕恶,我越是跑,越是求,他们越是打得开心,打得带劲。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他们寻开心的玩物啊。” “公子啊,奴才的命就不是命吗?” “公子,我不服!” “公子!我不服啊!” 王勤生一声又一声的哭诉,穿透耳膜直入脑海,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脑髓。 王宥被那股疼痛刺得睁开眼,一片漆黑。 他坐起身,满室平寂,一桌一椅,在月光的照映下,熟悉又陌生。 又是梦。 王勤生那声“我不服啊”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他阖衣下榻,拿了件外衫披上,抬步出门。 已是深夜,外头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星星像是洒落在天际的棋子。 三月二十五,梦里是三月二十五,今日便是三月二十五。 他到了院子里,下意识往墙角那边看一眼。 院子的银杏树下留了一盏油灯,虽然灯光微弱,但借着月光,还是能看见,西边的角落里,竟然真的有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探进来。 他回忆除了在刚刚的梦里,自己是否有主意到过这枝桃花,额角又是尖锐地疼。 他蹙着眉头按了按,不去想桃花,抬步往王勤生房里去。 放在其他人家,王勤生这种书童,是要守夜的,但王家向来没这个规矩,给他专门置了一间卧室。 卧室虽然小,却到底是他自己的。 王勤生睡得正香,迷糊中感觉眼前有点亮,似乎有人把他房间的油灯点亮了。 他揉揉眼爬起来,睁开眼,愣住了。 “公……公子?”王勤生惊讶地看着王宥。 这还是他第一次夜里到他房间里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晚,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王勤生连忙从床上下来。 “不用。”王宥扫过他的双腿,明知刚刚那不过是场梦,现下看到他的双腿完好无损,整个人也还有生机,莫名松了口气,“你继续睡,我看看你就走。” 王勤生:“啊?” “刚刚做了个噩梦罢了。”王宥又按了下额角,起身离开。 走到一半又回过身:“勤生,这几日你应该未出门?” 王勤生睡眼惺忪地摇摇头:“老爷让我好生歇息,所以……” “接下来几日,继续在房里歇息罢。” 王勤生丈二摸不着头脑,原本还盘算着明日找老爷说道一番,让他出去采买些家用,怎地公子又来叫他别出门…… 王宥未作多得解释,说完这句话便离开。 王勤生只好抠抠脑袋,继续钻到被子里睡了。 出门被夜风吹醒脑子的王宥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连着做了两个梦而已,竟就叫自己心旌难安。 他摒弃掉梦中画面,抬脚往书房去。 - 三年一次的春闱,是朝中大事。京城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许多人对接下来的殿试和最终的结果翘首以盼。甚至有些地下钱庄在下注。 其中赌得最多的当然是那位王宥能否在殿试中再次夺魁,成为大胤首位年仅二十一,且六元及第的状元。 京城热闹,朝中事务也繁忙,温庭春和温阑几乎每日早出晚归。 这倒给了温凝许多自由。 这两日她每日下午出门,在茶馆听一出戏,再去酒楼用过晚膳,然后去兵部找温祁。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 明日便是殿试,茶楼都空前的热闹,台上的戏,也全都是状元戏。 温凝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两日泡在茶馆里,给了她一些启发,但是……事情有点出格,她自觉有点忐忑。而且不知胜算如何,万一败了…… 菱兰看着自家姑娘托着腮,垂着眸,心思完全不在台上,只指节一下下地扣着桌面,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突然那双清透的眸子闪过一抹光亮,接着整双眼都亮起来,眼底盛着坚定的光彩。 她朝她使了个眼色。 菱兰马上明白,躬身过去:“姑娘,怎么了?” 温凝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菱兰的眼睛瞬时瞪得铜铃似的,哆哆嗦嗦道:“姑……姑娘你,又要做什么?” 温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放心,你去帮我打听便是。” 菱兰一肚子讶异被她这个动作压了下去。 罢了罢了,她家姑娘近来做的古怪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苦着脸给了温凝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身去了。 菱兰一走,温凝慢吞吞喝了口茶。 她让菱兰去找人打听,有名叫柳晔的考生,若押他二甲进士,赔率是多少。 不错,这几日她在茶馆里听人议论得最多的便是地下钱庄的赌局,于是也动了心思。 前些日她是当了许多首饰,换到一些银票。 可那些银票远远不够。 虽然家中还有些更值钱的大件,但那些东西想要偷偷拿出来当掉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万一被温庭春知道,恐怕要被她气死。 既然眼下有一个赚银子的机会,虽然确实……有点不像话。可下次这样的机会是什么时候就未可知了,为何不牢牢把握住呢? 她犹豫了两天,思来想去不能错过如此良机。刚刚让菱兰去问柳晔的赔率,便是想押他。 这次的结果王宥会是魁首无疑。但他之前的表现过于出色,买他会是状元的大把,最后赢了也赚不了多少银子。 沈晋呢,有点冷门,赔率必然是高的。但这一世她退婚在前,他的结果恐怕已和上一世不同。上次又在云听楼见他酗酒,押他有风险。 她思来想去,记得那时有位叫柳晔的书生,排名仅次于裴宥,乃当届的榜眼,爆了个大冷门,想必赔率不会低。 果然,没一会儿菱兰回来,凑到她耳边:“说若押他进前七,五倍的赔率,若指定他榜眼,十倍的赔率呢!” 温凝倒抽一口气,顿时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走!”她拍桌而起,“回家拿银票!” 第二十二章 回家前,温凝先去成衣铺买了两身男装。 这种事情对温凝来说,早驾轻就熟了。毕竟上辈子她逃跑过那么多次,什么样的乔装打扮没有过? 可对菱兰来说,依然是……瞠目结舌。 以至于一身男装的温凝,带着一身男装的她,以温祁的名义,在地下赌坊押了五百两“柳晔二甲进士”的时候,她整颗心都是……麻的。 麻了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着姑娘做些什么。 但很快,她的思绪就被温凝带偏了。 五百两,十倍的赔率,那就是五千两啊! 菱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恐怕整个温家,都不见得有五千两现银。 而且她瞧着她家姑娘那个眉开眼笑的模样,是笃定了自己会赢,笃定得她都想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加一注了。 呸呸,见钱眼开的坏菱兰,走开走开! 温凝心情的确很愉悦。 这种愉悦不仅仅源于可能入袋的银子,更缘于她的一种觉知。 如果说最初和沈晋退婚,是一种试探,在和裴宥的第一次不期而遇时,她还惊惧到不能自已,尚不能完全意识到自己的“重生”意味着什么,上一次在云听楼与裴宥的交锋,则让她开始萌生出自信。 那可是裴宥啊。 她连裴宥都能糊弄过去,还怕什么呢? 而当她真正迈出那一步,穿着一身男装去到与“闺阁”格格不入的地下赌坊时,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可以做更多事情。 为什么不可以呢? 既然重来一次,她还要像上辈子那样浑浑噩噩吗? 她总要让她的重生变得有价值。 温凝带着菱兰下完赌注,又大摇大摆地去了兵部找温祁。 男装就是方便,哪怕因着今上的仁政,这一朝的女子比起从前已经自由许多,可走在大街上,到底比不上男子自在。 温祁见她这身打扮,眉头高高扬起,别有意味地从上打量到下,最后替她扶了下发冠:“看来这与沈晋的婚事退得极好,还了我一个新的妹妹来。” 温凝就知道,以温祁的性子,不会对她这身打扮有任何异议。 两人就后日的事情做了最后的商讨,温祁问道:“他若未能一举夺魁,你还捉吗?” “捉呀,当然捉!”温凝理所当然道,“我看中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才!” “那父亲那边?” “你放心好了,妹妹我都安排好了!” 温凝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温祁也没再多问。总归那个老头子向来最疼她,到时木已成舟,他还能跳出来反对不成? 第二日,温凝没有出府。 昨日茶馆就提前告客了,今日戏文不间断地排了整整一天。 春闱酝酿了这么些日子,想必今日会是京城各大茶馆、酒楼这几年来最热闹的日子。毕竟明日人人都去蹲放榜了,不会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吹牛。 这种热闹,温凝并不想去凑。但焦虑是难免的。 菱兰给她一杯又一杯地倒茶:“姑娘莫要担心,王公子定会一举夺魁,一鸣惊人的。” 王公子? 谁管他啊。 他要能落榜,她做梦都要笑醒。 她焦虑的是她的银子。 五百两呢! 几乎是她全部身家了,那位叫柳晔的书生,这辈子可万万莫出什么差错啊。 菱兰见温凝时不时拿出那张押注的单子拿出来看,不由地问:“姑娘,你这么着急想要银子,是担心王公子家里……” 菱兰不好说得那么直白,便顿了顿道:“姑娘放心,到时候老爷定会陪嫁一笔丰厚的嫁妆的。” 温凝又被菱兰逗笑了。 这傻丫头。 怎么上辈子这个年龄的时候,一点都没察觉,还把菱兰当姐姐,事事都觉得她有道理极了。 她想要银子,心里的确是有些别的想法,但具体做什么,她还需仔细思量。 只是无论做什么,银子定是需要的。 上辈子她可为银子愁破了脑袋。 从前养在闺中不觉,后来嫁作人妇也不觉,去了裴宥的后院仍未觉,直到她想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这世道没有银子是万万不可的。 她有那样多的珠宝首饰,可有什么用呢?但凡她拿出一样去了当铺,裴宥马上能依着这个线索找到她的所在。 后来好不容易想方设法攒了一笔现银,却发现根本不够花。 这个没有银子万万不可的世道,有了银子,却是可以做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那套几乎以假乱真的易容术。 上辈子但凡她能有更多的银子,说不定就能从裴宥手里逃掉了。 温凝干脆去睡了一觉。 梦里是上辈子的这一日,她同样忐忑焦虑,为的却是沈晋。第二日放榜,温阑第一个来告诉她沈晋竟考了个二甲进士,她开心得想要蹦起来欢呼,却碍于闺训,只憋得满面通红。 醒来温凝只叹了口气,不作它想。 这夜温家人难得聚齐。温庭春忙了好些日子,殿试结束,他也松口气。京中人群还未散去,温阑事情不会少,但他急于向温庭春打听今日殿试的情况,便也早早回了。 而温祁呢,明日家中会有那么“大”的事情,他当然得回来。 但回来时往主厅扫一眼,便知温凝其实并未知会温庭春,甚至连温阑都是不知情的。 餐桌上温祁给温凝使眼色,温凝只默默摇头,温祁长长地叹了口气。 温庭春正与温阑讨论今日殿试,他虽不是主考官,但人在宫中,总能听到诸多消息。 一听温祁的叹息就横眉过去:“唉声叹气,成何体统!” 温祁被他骂习惯了,倒也没所谓,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菜,想着老头子明日大概得气吐血了,也便问了句:“爹,您近来身体可还好?” 温庭春正兴致勃勃地与温阑说起听闻这次有好几位年轻的寒门学子表现甚佳,让嘉和帝赞不绝口,甚至有一位被他亲口夸赞有“经纬之才”。 乍听温祁这么一问,愣了下,接着举筷斥道:“你少给爹找些麻烦,你爹我的身体就好得很!” 温祁听得这话,只给温凝递了个眼神。 温凝自然明白这眼神的意思,朝他眨眨眼,示意他老实吃饭。 若在平时,这一弟一妹你来我往的心中有鬼,自是逃不过温阑的眼,但今日他满心满眼都是殿试,听到温庭春的话,更是一股得意飘上心头:“爹,陛下夸的,可是一位姓王的学子?” 温庭春讶异:“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温阑的雀跃就要写在脸上了,觑了温凝一眼,生生忍住,“爹,日后你便知道了。” 你的好儿子我,可是给你的宝贝女儿做了个顶好的媒啊哈哈! “容钰,君子当喜不形于色。”温庭春严肃道。 “容钰”是温阑的字。 他身为长子,温庭春一直要求他需沉稳、知礼,对他的要求比温祁更严格一些。 温阑轻咳一声,收敛了神色。 温祁却是把温阑觑温凝那一眼看在眼里,看来他大哥也不是全然不知? 温凝此时想的却是,也不知那位柳晔发挥如何,她若问,在场肯定会奇怪她怎么认识柳晔,不问呢,心里又有点痒。 罢了,也就这一晚,明日她一早就出去蹲榜。 兄妹三人就这样心思各异,用了顿貌合神离的晚膳。 第二日,嘉和十四年的科举放榜日。 一大早,温庭春和温阑都相继出门上值。温凝守着两人离开,马上和菱兰换了身男子衣物,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温凝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长安街。 上辈子的今日她守着规矩,绝不擅自踏出闺阁,任是心中再焦急,也只在家中等消息。所以不曾见过如此盛况。 后来她倒是见过长安街上这样多的人,但那是嘉和十九年,那是险些动摇国之根本的宣平之乱,满大街都是仓皇逃出京城的百姓,何曾如今日这样繁华鼎盛? 温凝说是要蹲榜,其实没真往皇榜那边去。 那里早便人满为患。 她在早就看好的茶馆寻了个位置,奢侈地要了一壶平日舍不得点的茶,然后等消息。 京城笼统就这么大,又是备受瞩目的科考,一旦放榜,马上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她满心眼都想着,消息一出来,她马上去钱庄兑银票。 她还得临时雇几个得用的小厮,以免人欺她脸生赖账。 菱兰在旁边却有些坐不住:“姑娘,咱们不回去?” “回去做什么,这里消息流通最快了。”温凝盯着楼下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 “可是……不是……”菱兰脸有点红,凑到温凝耳边,“不是要榜下捉婿的吗?姑娘你这副模样……”怎么成亲哪? 啊…… 温凝眨眨眼。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五千两银子,都要忘记这回事了。 但是,她又不会成亲。 她让温祁带了十几个人去“捉婿”,但其实,根本没想过成功。裴宥身手那么好,怎么可能真被人“捉婿”了呢?就算被捉住了,人家可是状元,那张嘴能把天子都说服的,哪会轻易就范。 她来这一出,就是想让裴宥更加厌恶她,顺便让全城都知道,她温氏阿凝,倾心于状元郎罢了。 “不着急,我自有安排。”温凝悠哉哉地说。 菱兰无法,也就只能陪着她吃茶。 巳时刚过,热闹的长安街突然躁动起来,接着便听到有人奔走相告“放榜了放榜了,春闱已放榜”! 人潮欢呼着,迅速地往礼部的方向涌动。 “姑娘,要不我现在下去打听?”菱兰看着外面那个热闹劲,都有些按捺不住。 温凝探出身看外头人潮汹涌,却蹙了眉头。 万万想不到今日外头会这样喧闹,这个架势,最容易发生踩踏事件。 “罢了,不急于一时。”临到头了,温凝反倒从容起来,“我们再喝几盏茶,听几出戏罢了。” 待会儿兑银票也要多等等。 人多易出事端。 虽然她们扮了男装,但毕竟是女子,行事诸多不便。 两人也没有等多久,不多时,便有人兴高采烈地回来:“我就说!王公子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次次夺元,这次果然不负众望!陛下御笔钦点的新科状元啊!听说还赐了亲书的字匾,将国子监那一群都比了下去!可给我们这些寒门学子争气长脸了!” 菱兰一听,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真的是王公子!我们姑娘真有眼光! 温凝却只是撇撇嘴。 一连进来好几个人,都在谈论王宥,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竟没有人谈论榜上的其他人。 “菱兰。”温凝招菱兰过去,“你去楼下打听一下柳晔的排名,还有……” 温凝顿了顿:“还有沈晋,考得如何了。” 菱兰惊讶地张了张口,温凝挥挥手,让她赶紧下楼。 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大抵是想说姑娘还是在意沈二公子的啊。 温凝叹口气。 年少时真心实意欢喜过的人,为他掉过泪,守过寡,怎会真的全然不在意呢。 只是这微小的在意和他的性命相比,和她重活一世却重蹈覆彻相比,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菱兰很快回来,面上又是喜又是忧的,几番颜色轮转,走到温凝面前的时候,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最终她往温凝旁边一坐:“姑娘,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温凝听她这么问心里就有了数:“好消息罢。” 菱兰马上眉开眼笑,凑到她耳边道:“那叫柳晔的书生,竟真的考了个二甲进士!”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温凝的双眼还是瞬间亮起来,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 但她还是按捺住,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啊……”菱兰叹口气,“坏消息就是沈二公子落榜了。” 上次她们在云听楼就撞到过沈晋酗酒,回府后她特地去打听过,据闻沈二公子自退婚之后,正日借酒消愁,梁氏还往府上送过拜帖,被老爷拒了。 她担心温凝多想,所以打听来的没与她说过。 “不过沈二公子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军营,只在国子监一两个月,没能上榜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的。”菱兰还是担心她家姑娘不好想,又加了一句。 温凝无声地抿了口茶。 没考上也好。 没考上,可见这辈子他的路径与上辈子已然不同,不会那么年轻就命丧沙场也说不定。 温凝给菱兰一锭银子:“你再去雇几个临时的打手,待会儿咱们就去赌坊兑银票!” 菱兰又想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成亲啊?想了想,还是闭嘴,拿了银子下楼办事去。 温凝耐心地坐在茶馆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她与温祁说好了,待状元游街结束,王宥回到王宅,他就带人直接去掳人,掳到了直接带去温府拜堂成亲。 当然,再她的设定里,王宥是不可能被掳走的,即便真掳去了温府,他也不会同意成亲的。 无论何种情况,她得在王宥游街结束的时候回家等着。 正好状元游街是最热闹的时候,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风采,那时候在赌坊兑银子的人应该不多,她趁着这个时候去兑银票再合适不过。 温凝正盘算着,听楼下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人群随之涌动,还有阵阵欢呼喝彩。 游街开始了。 温凝扫了眼楼下,菱兰还未回来。 她也就托了腮,看向窗外。 她所在的茶馆是长安街最中心的地段,没多一会儿,锣鼓声愈盛,她便看到裴宥灰衣布袍,高骑马上,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第二十四章 温凝知道裴宥未必会突然抬头看茶馆的二楼,但还是下意识往后避了下,只在窗棂后面看他。 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浅淡,有胸口的红绸花,才显得还算有些许颜色。 他向来是这副不悲不喜的模样,外人看来是一副温润淡薄的模样。 当年很多人说起状元郎,都评价一句“君子谦谦,朗月清风”。 但其实不是。 他不是淡薄,他是凉薄。 她记得有一年她出逃,那时经验还不算富足,上了长安街就被人群推搡着向前,然后就目睹了他亲自监斩一户人家。 那时他也是这副表情。 不悲不喜,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得他将眼皮眨一下。 他就高高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又一个脑袋掉下去,甚至有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被吓得哭都不会,他也就那样看着,直到他人头落地。 人人都说裴大人“铁面无私”,她却从他那双寡淡的眸子里看到了几分残忍的快意。 那次之后她就怕极了他。 他根本是一头披着温润表皮的兽,看似无害,内里却藏着一颗嗜血的心。 “姑娘,人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菱兰的声音拉回温凝的思绪。 温凝收回眼神:“走,现在就去。” 身边可信任的人太少,上次下注时温凝亲自带着菱兰来的,这次也就熟门熟路。 赌坊果然如她想象中热闹,有得意的,有失意的,但无论得意失意,更多的是拿着手上的银子马上上赌桌的,赢了的,反正是白来的银子,再赌一把开心一下,输了的么,那自然是不服气,要将本钱捞回来。 温凝的银票取得比想象中顺利,掌柜的不断夸她眼光好,运气好,再加一句:“这样好的时运,公子不要乘胜追击一把?” 温凝拿了银票就往怀里揣,并不上他的套。 只是她刚要带菱兰离开,听得门口一声熟悉的大喝:“来呀!把这黑赌坊给本参军抄了!” - 另一边,温祁照之前和温凝商议好的时间守在王宅门口。 今日王家热闹非凡,大门敞开,鞭炮声不断。王福红光满面,和王勤生一起招呼着前来贺喜的人。 照习俗,王家晚上会设席招待。 挺好,婚宴都免了。 温祁靠在墙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看到了正午,站得腿都腰酸的时候,终于看到一队仪仗走近,那扎着大红稠的状元郎从马背上下来,在门口客套几句之后便走入家门。 温祁马上来了精神。 “走!”大手一挥,招呼身后的十来个人跟上。 大胤的榜下捉婿之风,也是开始于嘉和年间。嘉和帝自登基以来,推行了许多对女子权益大有裨益的政策,其实根源在于当今凤驾。 帝后成婚几十年,恩爱有加。嘉和帝对皇后有敬有宠,而皇后仁德在心,常常感慨世间女子的不易,嘉和帝听闻之后,竟一一记在心中,不顾谏官反对,推行了许多有利于女子的新政。 比如女子亦可休夫,比如未出阁的女子也可行走于市井,不得以旧德批判。 而这榜下捉婿,源于皇后的一句玩笑话。 据传是有次皇宫家宴,有皇亲聊起民间一件案子,有男子强抢民女,该女子告到府衙,男子称实在不是他的错,只怪女子太过美貌,他倾心不已,才出此下策。而上官既然觉得男子所言颇有道理,谁让女子长得太过招摇呢? 皇后听闻怒道:“那女子若是见到心仪的男子,是否也可以掳回家中呢?” 嘉和帝随之点头:“皇后言之有理。” 最后那案子怎么判的无人知晓,但那一年科举,就有一名大胆人家,在放榜当日,雇了人直接捉了一名榜下学子回家,那学子见小姐生的美貌端庄,乐意成了“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的美梦,二人当场拜堂成亲,成为一桩美谈。 自此每逢科考,总有那么一两个学子被捉去拜堂成亲,一时倒成为大胤独有的风气。 只是被捉去的,或者说民间人家敢去捉的,大多是排名靠后的进士,还不曾有哪个人家敢去捉状元,还是开朝以来仅有的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的。 是以,当温祁踏进温宅,笑眯眯地问王福“你家公子可有婚配呀”的时候,王福压根没想到这一茬,很自然地说了实话:“未曾。” “那便叨扰了。”温祁作揖,“在下鸿胪寺温家温祁,家中有一幼妹,容貌端正,品行淑良,堪与公子相配。” 说完,也不待王福反应,招呼了身后的人:“走!与我同去接姑爷回府。” 只唬得王福目瞪口呆。 王福反应慢了一拍,王勤生却是极快的。 他是家仆,却也是王宥的书童,自然听说过“榜下捉婿”,当即往王宥的书房跑。 “公子,公子!”王勤生惊喜得不得了。 难怪说读书好啊,说书中自有人如玉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想他家公子二十有一,普通人家别说娶妻,家里崽子都有好几个了,可他家公子呢,连个通房都没得。 这才刚刚放榜,就有人找上门了。 听着还是官家女呢! “公子!咱家要有女主人了!”王勤生跑得气都不带喘,进了书房就兴奋地嚷。 王宥刚刚回来没多久,正在净手,莫名地看过来。 王勤生这才想起来喘气:“公子,外……外面有人来,榜下捉婿来了!” 王宥面色一凝,都不待他问,王勤生就继续:“说是鸿胪寺的温家呢!公子,温家小姐你……” 王勤生还以为自家公子匆匆将手上的水渍擦掉,是要出门迎人,岂知不待他话说完,王宥已经打开书房朝西的窗,翻窗而出。 “认识……吗……” 王勤生眼睁睁看着王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书房,呆若木鸡。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不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吗?他家公子这是……跑了? 不是,他家公子何时翻窗翻得如此矫健熟稔? 第二十五章 温凝那厢听得一声熟悉的大喝,便见赌坊一息混乱,刚刚还赌得脸红脖子粗的赌徒们抓着赌桌上的银子就往自己怀里塞,也不管那银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全部扣起来!押下待审!”又是一声颇具威严的大喝。 温凝这下确认了,竟然是温阑! 她马上把怀里的银票塞给菱兰:“快,趁乱跑!我引开他们,你先回温府!” 留在这里被温阑认出来倒不是什么大事,总归温阑疼她,最多骂她几句,定会帮她遮掩。 可他也会追究她一个姑娘家,何以会扮男装来这鱼龙混杂的地下赌坊,届时她的银票就藏不住了。 菱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没见过这么多官兵,更没揣过五千两银票,脑子里嗡嗡直响,被温凝一推,干脆什么都不想,拔腿就跑。 温凝紧随其后。 “有人跑了!追!” 菱兰到底比温凝体力好,跑得也比温凝快。温凝本就有意垫后,跑了没两步就回头朝追来的官兵做了个鬼脸:“来追我呀!” 接着迅速窜入长安街。 索性她对京城极为熟悉,除了长安街的主道,各个小巷胡同,她穿梭起来并不费力。 大概是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温凝跑着躲着,竟然想起自己一直不愿回忆的往事。 那时她还不足十岁,那时她调皮顽劣,那时她对闺阁为何物全然不知,那时她就像只野猴子,狗洞里钻进钻出,跑上长安街撒野。 也是在那时,她遇到刚刚举家搬来京城的裴宥。 印象中他是极为温煦腼腆的少年,皮肤极白,瘦得看起来有些羸弱,与这富贵繁华的京城格格不入。 她第一次遇到他是在药坊门口,他拿着几副药,皮肤被头顶的阳光晒得几近透明,站在药坊门口,左看看,右看看,又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有些仓惶。 “哥哥,你迷路了吗?”她嘴里叼着根冰糖葫芦,“你家住哪里?我带你回家呀。” 路上她得知他刚来京城,便自告奋勇可以带他逛京城。 逛着逛着,两人越来越熟稔。 她觉得这个哥哥可真好啊,温柔,安静,总是有耐心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像家里的两个哥哥,不是嫌弃带着她太麻烦,就是嘲笑她与沈晋的婚事。 她没有告诉他她是温凝,其实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怕被旁的人听漏了,万一传到爹爹的耳朵里,打一顿不说,定会堵了那狗洞,再不许她出门了。 但她总不能说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不?于是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那时她还没读过什么书,但每次看到他,脑子里就蹦出“温文尔雅”四个字,她就告诉他她叫“小雅”。 那天正好温祁又逗她了,温阑又不带她玩,她一时气闷,顺道把他们也都编排了一顿。 “我还有两个哥哥,可坏了,成天欺负我!” “家里还给我定了门亲事,就等着我及笄好把我赶出去!” “什么亲事?反正是我不喜欢的!嫁老头,当小妾!” 其实她连“嫁老头,当小妾”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只是蹲茶馆的时候听戏文里这样演,“嫁老头,当小妾”便是件极坏的事。 那时惯来温煦的哥哥难得皱了下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来,替她擦掉鼻子上的灰尘:“还有六年,不急。” 她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是没关系,他是读书人,常常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但这也不妨碍她欣赏他。 他替她净脸的时候,她就偏着脑袋看他。 看他目光如水,面似白玉。 她就想多好看的小哥哥,好看又温柔的小哥哥,比她所有的哥哥都让她心生欢喜。 明明是那样明媚烂漫的相遇,温凝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些年她刻意将记忆封尘,将记忆中那个春风一般的哥哥和裴宥割裂开来,至少不必去纠结一个“为什么”。 温凝速度慢,但身子娇小,对路况又熟,走街串巷不在话下,很快甩下身后人一截,眼见窄巷旁边有个竹制的箩筐,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盖住自己的身体。 不一会儿,在缝隙中看到两个带刀的官兵跑过去。她继续待了一会儿,确定那两人不会再回来,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声音,才缓缓揭开头顶的箩筐。 却不想刚刚整个儿揭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一个轻盈的落地声,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 而这边王宥一听王勤生说鸿胪寺温家,便知是温凝。他连应付都不愿,翻窗而出,继而在后院再翻墙而出。 那群人找不到他,自会离去。 却不想刚刚落地,便见前方小巷地箩筐一动,从里面钻出个男装粉面的人。 温凝此刻有些灰头土脸,头顶上甚至还顶着箩筐里的一根稻草,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她居然躲到了王宅附近,而眼前的,正是刚刚翻墙而出的?无甚表情的王宥? 王宥也在第一时间认出萝筐里钻出的人,正是给他写了近十封情书,还欲捉他去成亲,他翻墙躲避的温凝? 四目相对的瞬间,巷子里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 温凝:“……” 王宥:“……” - 呜呼哀哉。 温凝万万没想到,自己跑到王家附近就罢了,居然还和王宥撞个正着。 一息之间,她心绪飞转。 现下她的角色可是倾慕王宥而不得的闺中怨女,都喊了人来捉婿,按理应该守在闺中,等待哥哥拿了人回去成亲。 可她却穿了身男装,灰头土脸地躲在人家门口的箩筐里? 心念急转间,温凝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逼得双眼通红:“王公子果真不愿娶阿凝吗?” 没错,她就是对王宥执念太深,担心他要跑,特地换了男装蹲在他家门口等他的! “阿凝……阿凝……”温凝眼泪汪汪的,那句“心悦于你”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在王宥也不欲听她后话,甚至都不搭理她,漆黑的眸子只在她脸上扫了一眼,简单见了个礼,转身就走。 温凝眼眶红红,心下却是狂喜。 她的法子果然是奏效的! 比之上次在云听楼的见面,王宥现在可不止是“冷漠”两个字。 他甚至应该已经有些厌烦她,毕竟他向来心高气傲,怎么能容忍有人试图绑他去成亲?! 那她接下来…… 王宥这是被她气走了的模样,她跟,还是不跟? 第二十六章 温凝心下琢磨不过片刻。 作为一个痴恋王宥,不顾闺名上门捉婿,甚至女扮男装蹲在家门口守着他的人,理应是有些偏执的? 瞧他上辈子,哪次她走,他没跟上? 跟! 不跟人设可就倒了! 温凝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宥后头,一边跟,一边还抹泪,抹得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演过了。 但是看到王宥愈渐有些焦躁的步伐,唔…… 快活。 可从来只有他把她磨得没办法,她哪曾在他身上讨到过便宜? 王宥其实也没有太多地方可去,毕竟他才刚刚状元游街,街道上处处都是议论他的人。他挑着几个偏僻的巷子,原想身后人不会跟太久,却不想那温家女竟如此执着。 也是。 若非执着,做不出今日之事来。 王宥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折过身:“温姑娘,怪王某此前未讲话说清楚,王某对姑娘并无它意,还请姑娘归家去罢。” 声音是温和的,神情却分外冷淡。 温凝泪一抹:“那当日你为何去云听楼赴约?” 她理直气壮:“还……还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花生酥?” “此源于一场误会,但确是王某的过错,王某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还请姑娘勿要放在心上。”说话间,垂下眼眸,弓腰又行了一礼。 呵,这个时候的裴宥,居然还会道歉? 温凝巴不得不再纠缠,便道:“那你把我的信笺还我,那些……那些若流到外人手中,有损我的闺誉。” 她微抬着下巴,睫毛沾着未干的泪水,眸底水光闪烁。 王宥并未看她,略一沉吟:“请姑娘跟我来。” 温凝跟着王宥回了王家。 她和王宥认识那一年,王家刚刚到京城,还未购置房产,是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 王宅此时非常安静。 温祁已经离开,但刚刚那出乎意料的一幕让王福直接将大门关了,不再迎客,为免招人口舌,干脆称有要事,带着王勤生出去了。 温凝走进清冷院落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很小,极其微小的不安。 金榜题名时,人生最风光的一日,被她弄得有点砸。 好在今后她与他不会有什么干系了。 王宥径直带温凝去了书房,交给她一个朴素的信封。温凝打开一开,里面竟是一些烧成灰烬的残屑,有些没彻底烧干净的边缘,看得出是粉色的纸笺。 “王某知此事关及姑娘闺誉,已为姑娘解决后顾之忧。”王宥声色浅淡,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姑娘请放心,此事王某必会守口如瓶,旁人不会知晓半分。” 要说这世道也是奇怪,因着帝后的一句话,明目张胆的榜下捉婿被称作风流美事,可若尚在闺阁便私相授受,那便是德行有失,遭人唾弃。 “温姑娘,请。”说完,王宥开门送客。 温凝“依依不舍”地出了书房,王宥便立刻关上门。 不错,多看她一息都不愿。 温凝没有马上离开,拽着那信封,深吸一口气,还有最后一出,最后一出,便结束了。 她倚在书房门口,这次没再掐手心,改掐大腿,声音哽咽,絮絮道:“王公子,阿凝知道你有心仪之人,是……是那位名叫‘小雅’的姑娘,但是,阿凝对王公子也是真心实意,阿凝会等着公子的,公子若回心转意,一定记得来找阿凝。” 裴宥最恶人死缠烂打。 上辈子曾有个官家女,在他书房外说了差不多的话,隔日,父亲就被调离京城,连着她一起,再没回来过。 温凝觉着这一番结束,日后裴宥碰到她,少不得要绕道走。 她心下快意,面上却不显,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那阿凝先走了,王公子一定记得啊,阿凝在等你。” 书房里半点动静都无。 温凝目的已达到,转身离开,温府还有一大遭等着她呢。 只是才刚刚踏步到院子里,便听一声轻柔的叫唤:“姑娘,请留步。” - 温凝虽然身着男装,但听人喊“姑娘”,还是下意识地回头。 应声望过去,便看到一位美貌妇人,蛾眉螓首,风髻雾鬓,扶站在廊道的折角处。 这是…… 细看之下,她眼角唇畔已有细纹,虽然笑着,仍然掩不住面上的病态,且看起来有些过于瘦弱了。 是王夫人? “姑娘还未用膳吧?”妇人柔声开口,无端地动听,“我熬了一些汤,姑娘用一碗再走罢。” 说罢,也不待温凝回应,便转身往里屋走。 温凝一时愣在原地。 当年她带着裴宥满京城地跑,其实并未去过他当时的家,更未见过他的母亲。 她赶着回家,但……的确是有些饿了。 今日一大早出门,心系着放榜,早上只在茶馆吃了块糕点,后来被官兵追着跑了几条街,这会儿已经午后了,不止饿,她还渴。 罢了。现在不吃,今晚估计也是吃不成的,温庭春那儿还有一遭等着她呢。 温凝跟上了王夫人的步伐。 王夫人没带她去主厅,而是就在厨房里的一方矮木桌上,给她盛了一碗汤水煮的面条。 虽有病态,王夫人却一直面带笑容,温柔地看着温凝,直看得她都觉得不好意思,小口小口地吃面。 唔……不知是否太饿了,味道真好。 “姑娘出自温府罢?”王夫人一笑,嘴角有两个精致的梨涡,看起来又柔又软。 温凝眨眨眼,未想到她如此通透。 “三月十八,宥儿出门,是去见温姑娘了罢?” 温凝一愣,夹面的手都顿住。 王夫人又笑道:“温姑娘放心,他并未与家人提及,只是那日他回来,身上沾了些脂粉香,我便猜到他该是与女子共处一室过。” 这……不愧是裴宥的母亲啊,常年卧病还能心细如尘。 也不对,裴宥的生母是长公主才是。 温凝心下心思翻转,却并不显露,只眨眼望着王夫人,不答话。 王夫人看她那副模样,掩唇笑了笑,道:“温姑娘敢于上门捉婿,却不想是如此谨慎的性子。” 温凝顿时想起自己的人设,垂下眼眸,幽幽道:“夫人说笑了……小女只是……只是担心会给王公子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倒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宥儿配不上。”王夫人替温凝将鬓角的散发撩到耳后,“他惯来就是这样冷凝的性子,想是对儿女之事还未开窍,温姑娘莫要伤心才是。” 咦,王夫人特地喊她过来是为了安慰她? “再吃一碗罢。”见她碗底空了,王夫人拿过碗,又给她盛了一碗。 幼时的温凝其实听王宥提过王夫人。 那时她便知他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一年里有八九个月都卧病在床,他爹爹汲汲营营,赚来的一些银子都用在他娘身上。 因着温阑钻营医药,温凝没读什么书,却对草药有些了解,大放厥词带他去山上采灵药,他娘的病肯定就好了。 他也不反驳,跟着她去采药,后来那些药没有一味能用的,倒是能换些银子。 那时她就想,这哥哥的娘,应该是为极温柔的人。否则怎么养得出这样温柔的哥哥呢。 那时她还很羡慕他。 他虽家贫,可爹娘感情好,对他又极为疼爱,不像她,娘早早便不在了,她连她什么模样都未见过,爹呢,正日里公务繁忙,常常一两个月才见到一次。 不过上辈子她与裴宥重逢后,倒一直没见过他这位养母,也甚少再听他提及。 温凝又吃了第二碗面,还喝了一碗汤。 王夫人竟真只是温言细语地安慰了她一番,直说男女之事强求不得,让她别难过,说她家王宥外表看来和煦,内里是个冷傲的性子,女子找夫婿,还是温柔一些的好。 这话温凝是极赞同的,果然知子莫若母。 吃饱喝足,温凝慢吞吞往温府挪。 但任她再不愿意,也总是要归家。 果然,踏进家门管家就急匆匆道“哎哟我的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把她带去主厅。 人都没走进去呢,就听到温庭春一声暴喝:“跪下!” 第二十七章 因着温凝和沈晋的退婚,温庭春很是反思了一阵子。 他可以不追权逐力,不求高官厚禄,他本身也确实不是权欲心重的人。 可他的子女呢?且不提温阑温祁,男子自要靠自己方能有一番出息,但说温凝,一个女儿家,即便是他千挑万选地给她寻了好人家,将来嫁过去,初时几年大概是和美的,但日子久了,夫妻之间哪能没摩擦? 若是届时娘家不够强盛,无法给她撑腰,受了委屈要往哪儿去? 他或许时候调整方向,将中心放回官场,好好经营了。总归孩子们都已经大了,再不会像幼时那样胡闹。 于是这些日子,他在公务上格外用心,再者三年一次的科考,他确实比平日更加繁忙。不想他才几日不顾家,就被那几个“长大”的孩子给啪啪打脸了。 温凝早知道逃不过这一出,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半点挣扎都无。 温庭春紧接着大嚷道:“老秦,请家法!” “老爷……”秦管家想劝。 “去!”温庭春口鼻中间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显然是气急了。 “爹爹,都是女儿的错,爹爹就别生气了。”温凝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说。 “你还知道我会生气?你怎么不干脆气死我算了,啊?”温庭春已经很多年没有对温凝这样凶了,但今日的事实在突破他的认知。 今日尚未下值时,他便觉得平日里一个个恭谨得很的下属们,时不时看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看得次数多了,他干脆逮了一个来问,结果人家似笑非笑,半是打听半是禀报地说:“大人,听说……听说您家今日去榜下捉婿了?” 完全是他想象不到的事情,他甚至还花了几息才意识到“榜下捉婿”是干什么。 那人却继续想笑又不敢笑地道:“还是捉得……新科状元王公子?” 温庭春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哗地往上冲,他的脸甚至应该都是爆红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榜下捉婿!谁教你的?谁给你的胆子?啊?”温庭春绕着温凝来回踱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柔柔弱弱,乖乖巧巧的女儿,竟会背着他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 “你若看上那王公子,向我禀明,爹爹自会请媒婆上门,全心全意为你筹谋!”温庭春实在想不通,“爹爹虽没能位列三公九卿,难道为你说门亲事的能力都没有?” 温凝一声不吭。 这不是怕您老真给说成了嘛。 “更何况那王公子,是御笔亲封的状元!是我朝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他的婚事哪容你如此儿戏地捉来就成?” 温凝垂着脑袋:“阿凝错了。” “老秦!腿长地里了吗?!”温庭春对着秦管家大喝。 秦管家知道老爷最疼这阖府唯一的姑娘,想着等这阵子气撒完,便舍不得打她了,所以拿着戒尺,却故意隐在一侧。 但被温庭春这么一喝,也只好上前将戒尺递过去。 温庭春拿着戒尺:“你可知此举有损你的闺誉,更有损温府脸面?” “是阿凝的错。”温凝认命地伸出手。 温庭春咬着牙,正要一戒尺下来。 “爹!不可!” “爹!这事都是我给妹妹出的主意!” 温阑和温祁一齐快步赶来,到了温庭春面前就笔挺挺跪下,熟练的很。 温阑:“爹!这件事都怪儿子处理不周,妹妹年幼,哪懂那些大道理!” 温祁:“爹!是我带人去王家捉婿的,跟阿凝没关系!我皮厚,您要打就打我!” 温庭春一看这两个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一个人跟他这个当爹的知会一声,是当他这个爹死了吗? “你知道这件事?”温庭春沉下气,问温阑。 温阑不想说,但也不得不说:“此前……此前儿子给妹妹牵线,让妹妹跟王公子见过一面,但……” “你居然……你竟然……”温庭春又觉得气血呼啦往上直涌。 温祁忙道:“爹,您别把身子气坏了!” 这么一说,让温庭春想起温祁昨日那句“爹,您近来身体可还好”,可不就是算到了今日这一出! “老秦!上仗棍!” 温凝见两个哥哥来了,一个劲给他们使眼色让他们别说,总归爹爹疼她,打几个戒尺也就无事了。 可哥哥们就不一样了。 果然,直接上仗棍了。 温凝丧气地跪在地上,做最后的挣扎,眼泪汪汪地望温庭春:“爹爹,都是阿凝一个人的主意,是阿凝求大哥安排我与王公子见面,知他不会同意我榜下捉婿,便骗他王公子对我有意,又去求二哥哥帮我,爹爹,两个哥哥都和您一样疼我,所以才……” “你知道哥哥们疼你还能做出这种事?不到明早,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看你笑话!你叫两个哥哥未来娶妻时……” “爹,我可以不娶!” “爹,我也不娶!” 温凝:“……” 少说两句啊哥哥们。 温庭春:“仗棍呢!仗棍!!!” 最终温阑和温祁各挨了十个仗棍,温凝挨了五个戒尺,温庭春还罚了温凝一个月的禁足。 回到房里,菱兰心疼地给温凝上药,本想唠叨两句,想着她在老爷那里挨够骂了,还是将话咽下腹中。 但她是真不能理解,为何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这下夫婿没捉来,挨了顿打,明日一早,温家独女爱慕状元王宥,不惜榜下捉婿的消息,恐怕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了。 “银票呢?”温凝跪了大半个时辰,本是躺在床上,突然想起这件紧要事,弹了起来,“菱兰,银票都还在罢?” “在呢。您替我引开那两个官兵,我就直接回府了。”菱兰叹口气。 就算是五千两银子,也比不上闺誉重要啊。 温凝躺回床上,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此战,告捷。 虽然有些许意外,但最终目的都达到了。 经此一事,裴宥断不会再将她与六年前那个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她还得了一大笔银子。 比起舒坦的日子,闺誉又算什么呢?半个月后裴宥就会被国公府认回,到时候,笑她的那些人指不定就要说她有眼光了。 今夜必能好好睡一觉了。 不过今晚的确没能吃上晚膳,温庭春在气头上,另罚了他们三日不可用晚膳。 幸好在王夫人那里吃得够多。 温凝想到那两碗面,嗯……真香。 不过她也不羡慕裴宥有娘了。除了爹爹,她还有两个疼她的哥哥不是? 温凝沐浴之后就惬意地躺在床上,禁足一个月也挺好,这阵子为了应付裴宥,整日提心吊胆,费心算计,现下终于可以好好休养一番。 待她多休息些时日,再为后面的日子做打算。 温凝很快就睡着。 她以为她这一觉定会睡得极舒适,极深沉,却不想其实并不安稳。 她总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识海浮浮沉沉,各种破碎的画面轮番流转。 她一直想她到底忘了什么事。 直到她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亮,她睁开眼。 深夜静谧,满室幽暗,只有几缕月光清凌凌地洒落在窗棂。 她坐起身。已入四月了,夜晚不再寒凉,可她仍觉得有丝丝凉意透过被衾爬上皮肤。 她想起来了。 想起她忘记了什么。 那对上辈子的她来说,是件极小的事,大概只是在某日饭后听人无意间提了一嘴。 却解了她之前的疑惑。 为何裴宥回到国公府后,王勤生就不再跟在他身边?为何她在裴宥身边那么多年,都不曾见过王夫人,甚至不再听他提及。 嘉和十四年四月,长公主容华寻回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子,禀明圣上后风光迎回家中。 认祖归宗当日,王宅走水,一场大火,将宅子里一对夫妇,一个仆人,烧得尸骨全无。 第二十八章 殿试放榜后,宫中有专为新科进士们准备的琼林宴。 一大早,王勤生便为王宥准备好了衣着、发冠。看到院子外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探了一个枝头进来,他满心欢喜地剪了一枝插在王宥房内。 听闻琼林夜宴,不仅朝中重臣,当今圣上都会出席,不少重臣会趁着夜宴,为自家闺阁女子考察样貌才华俱佳的公子,过往几届中,甚至不少当场被陛下赐婚的。 虽然昨日他家公子拒了送上门的亲事,但指不定公子的桃花便在今晚呢! 王勤生越看那枝桃花越顺眼,脑子里都有这个宅子布满红绸,他家公子身穿喜福的画面了。转念一想,他家公子马上要封官了,成亲应该不会在这个宅子里。 却不想他家公子进屋看到这枝桃花,就罕见地蹙了下眉,接着扫了一眼他的腿,眸色亦是罕见的有些沉。 王宥却也没说什么,只随手拿了件外袍。 “公子要出门?”王勤生马上问。 “陪母亲用早膳。” 王宥惯来不用他服侍,自行整理好衣物便出门。 王勤生忙跟上。 自从上个月他家公子会试夺元的消息传来,他家夫人的身体就一日看着一日地变好,时不时都能下床一段时间了。 昨天得知公子中了状元,更是一直精神满面。 王夫人果真神采奕奕,带着王福,做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天气转暖,王夫人其实是个极富诗意的人,将早膳的桌子安排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尽管是早晨,还是拿出了今年夏季酿出的梅子酒。 王宥过去时,王福正殷勤地给夫人拉开椅子,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坐下:“厨房还有什么,我去拿就是,你先歇息歇息。” 王夫人笑容温婉,无奈地亮出双手:“我进去净手。” 她早上做了面食,手上沾着一些面粉。 王福见状,要扶她进屋。 “相公,我近日身体大好,没有那么娇弱。” 王夫人抬头望着他,见他一脸紧张,突然拿手往他脸上蹭了一下。白色的面粉挂在王福脸上,王夫人扑哧一笑。 王福本也想笑,抬头看到王宥过来了,轻咳一声:“那夫人去净手,我和恕之等你。” 说着,略有些尴尬地用袖子把面粉擦掉,然后若无其事地招呼王宥过去坐。 王宥黑漆漆的眼底闪着一束光亮,垂下眸,掩住其中的笑意,唇角却仍是扬起的。 王勤生就没有那么含蓄了,在后面掩着嘴偷笑。 他家老爷和夫人的感情,向来是极好的。王夫人卧病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王福有丝毫嫌弃,两人在旁处无人时,也常如少年夫妻一般恩爱。 昨夜王福设宴,款待了亲戚邻里,因此父子俩还没有时间坐下来聊一聊。 王福一落座便想问昨日上门捉婿的温家,思及夜里王夫人的叮嘱,将话咽了下去,转而举起桌上的一杯梅子酒:“恕之,昨个忙了一整日,为父还未来得及恭喜你。” “父亲恭喜你,金榜题名,愿你自此仕途顺遂,官运亨通!” 这话王福昨日听了许多遍,今日也不觉腻歪。王宥及第,他打心眼儿里开心,也打心眼儿里希望他的未来一路顺遂。 “谢父亲。”王宥举盏。 父子俩同时仰面,喝下那杯酒。 “但,恕之务必谨记,莫忘初心哪。”王福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感叹道。 王福这辈子,有一个未能完成的夙愿。 当今官场,权贵当道,寒门学子夹缝求生。二十年前,连看似公平的科举,都被权贵们设下道道门槛,一个不小心,就摔得四脚朝天。 他尚读书时便告诉自己,若有朝一日他能做官,不求做好官,但求做高官,做了高官,为寒门学子们打出一条通路,让权贵氏族们看一看,并不是龙才能生龙,老鼠生的儿子只会打洞。 只是没有熬到殿试,他就被天生贵胄们赶出了竞技场。这些年他的夙愿,就寄托到了王宥身上。 王宥比他更有天资,更有傲气,如今的世道比当年好,嘉和帝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王宥已经拿到了走上仕途之路最好的一块敲门砖,他无比自豪地相信,他一定能替他实现心中抱负。 不,这不止是他的抱负。 这些年王宥跟着他们,看尽了权贵的贪婪,贫民的悲苦,他心里很清楚,这也是王宥的抱负。 寒窗多年,便是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父亲。”王宥又举起一杯酒,眼底是笃定与难得一见的裸露锋芒,“定不辱命。” “你又在和宥儿说什么呢?”王夫人隐约听到王宥那句“定不辱命”便知王福又在给王宥灌输他那套思想,过来便瞪王福一眼,收了二人的酒。 “一大早,吃些暖胃的。”王夫人给王宥盛了碗芙蓉羹。 王福知道自己惹了夫人不高兴,纳纳摸了把胡子,自己盛羹汤。 “宥儿。”王夫人又给他夹了几个亲手做的蒸饺,“别听你父亲的。” “听母亲的。”她挨着王宥坐下,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慈爱,殷殷望着王宥:“宥儿,母亲只望你将来能够活得幸福、美满,不要小小年纪,就将那些家国天下的大事往自己肩膀上放,明白吗?” 王宥此时的和煦,不再是流于表面,他同样给王夫人盛了碗芙蓉羹,递过去:“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王夫人看他乖巧的模样,笑着摇摇头。 她知王宥聪慧,且极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三言两语便可劝动,也不再多说,只接下王宥给他的羹汤。 “勤生,你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王福向一侧的王勤生招手。 “欸!来了!”王勤生正欣赏这画儿一般的一家三口呢,闻言兴高采烈地坐下来。 让他做了这家人的书童,大约是他上辈子做了许许多多的好事,修来的福气罢! 一家人就着阳光,在刚刚发出新芽的银杏树底,吃了一顿温暖而安逸的早餐。 餐间低声笑语,是人间最常见的烟火,却也是不多得的烟火。 一顿饭毕,王夫人握住王宥的手:“宥儿,趁着我今日精神好,我们去趟五里山罢。” 她仍是一脸慈爱,病气并未掩盖她眼底的柔软,轻轻叹口气:“你如今取得如此成绩,这样的喜事,也该告知你的亲生父母才好。” 第二十九章 五里山是京城出了名的墓场。 一家人雇了辆马车,半个时辰不到便到了。 这墓场有官家坟冢,葬着许多战争死去的无名英魂,更有很多私家坟冢,葬着一家几代人。 王家一行四人,来的却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小坟冢,墓碑上甚至没有姓名,只简单地写了“恕之生父、生母之墓”。 王勤生熟练地放好贡品,王宥便开始上香。 王夫人其实久未出门,此时已经有些疲累,稍稍椅在王福身上,看王宥脊背挺直,躬身上香,心中默默道着感谢。 当年她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嫁与王福,岂料自己身子有亏,根本无法得子。王福重情义,不肯纳妾,一直都未嫌弃她,反倒为了给她看病的银子四处奔波。 本以为二人会寂寥此生,不想有人给他们送来了王宥。 那几年岭南动荡,不是边境祸乱,就是横生瘟疫。有日,一位老妇人带着四岁的王宥来到家中,称与家人走散,饥寒交迫,想要借住几日。 夫妇二人向来心善,又见她带个瘦小的孩子,当然应允。哪知第二日一早,妇人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四岁的王宥。 彼时他还不姓王。 那妇人在前一夜的晚饭时或许是有意透露,称她也是在边境的乱葬岗中发现他,看他并未断气,就带回家养。发现他时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荷包,里面有一张残破的纸条,上书“名宥,字恕之”。 她在孩子身上一找,果然那妇人将那装着纸条的荷包缝在里衣上了。显然是自顾不暇,刻意将王宥留在这里。 那几年岭南边界常有流兵烧杀抢夺,孩子是在乱葬岗发现的,想必父母早已身亡。她和王福一番商量,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走过官方程序后,便用那唯一的荷包,给孩子的父母立了个衣冠冢。 六年前一家人由岭南搬至京城,她特地叮嘱,让王勤生晚一步过来,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将这衣冠冢从岭南迁至五里山。 她对王宥的身生父母,始终是心怀感激的。 若非他们,她哪能生的出王宥这样芝兰玉树,才华横溢的儿子。他还熨帖孝顺,自小不曾让她与王福操过心,只除了内里有些冷,许是因着幼时那几年的坎坷,虽没有记忆,却还是印在了骨子里。 但这些年下来,他大抵还是个温和恭谦,贤明通达的好儿郎的。 王宥上完香,王夫人也歇息得差不多,和王福一并上了香,心里再次默默道了谢,一家人才下山。 酉时三刻,王宥换过衣饰,束好发冠,一辆朴素的马车,赴琼林夜宴。 - 琼林宴自科举推行以来,每三年一次,由圣上于琼林苑赐宴,为新及第的进士庆贺。宴席上往往流灯溢彩,笑语不断。 今年朝廷出了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宴会氛围更是热闹。 而这份热闹,自然大多是围绕备受关注的状元郎王宥。 宴席开始没多久,温庭春便找相熟的同僚换了位置。 原本按他的官位,坐得离王宥挺紧,就隔了两三章桌子。可他并不想离他那么近,甚至今日……他本想告病不来的。 昨日温凝那样一闹,待会儿酒过三巡,必有人要拿出来开他和状元郎的玩笑。 他这张老脸哪受的住啊! 可前些日子他公务积极,见礼部忙碌,便自告奋勇,调了一拨人过来协助琼林宴。今晚他若不来,顺利便罢,但凡出一点幺蛾子,礼部那几个可是要戳他脊梁骨的。 温庭春坐在角落里,见暂时无人注意到他,便举目看了那被群臣环绕的状元郎一眼。 穿着一身靛蓝暗纹的长袍,简单的原木发冠,浑身上下都透着朴素,可周身的气度却并不一般。面对众人或是寒暄,或是阿谀,他面色始终浅淡,却又不至于显得傲气,始终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地回应着。 再看那模样,朗目舒眉,齿白唇红,一眼望去,竟将在场儿郎比了下去。 他突然明白温凝为何对他钟情,为他做出那等出格之举。状元郎这等相貌,这等才华,恐怕…… 温庭春放眼望去,朝中几个家中有待嫁女的,果然都目光如炬地盯着人家,尤其是那户部的赵尚书,就差将“满意”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温庭春收回眼神,无意间扫到当今圣上,竟发现嘉和帝也在盯着状元郎看。 嘉和帝在位十四年,独断朝纲,杀伐果决,天威甚重,此刻竟眉眼温煦,眸光闪亮地看着新科状元,一脸的满意。 莫非…… 嘉和帝与当今中宫,有位掌上明珠般的公主,自小恩宠远甚几位皇子,今年二十有一了,都不舍出嫁。 该是不会。 本朝驸马不可入仕,难得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嘉和帝向来惜才,应该只是单纯欣赏,不会将他配给昭和公主。 琼林宴上见到一位仪容才华皆是出众的状元郎,或多或少都有些各自的心思,一道又一道的目光朝王宥的面上掠过。 王宥却仿佛浑然未觉,从容应对杯杯敬来的酒盏。 “状元郎啊!”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力道不可谓轻,“状元郎今日可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啊!” 王宥回头,便见一位青衫男子,手持纸扇,鬓发光亮,笑容和说出来的话一样,带着轻慢。 秦执,户部侍郎。 秦尚书的儿子,秦羽的堂兄。 来者不善。 “秦侍郎。”王宥面上和煦,眼底却没什么颜色,只看了一眼他的纸扇,“御前摇扇,恐怕不妥。” 秦执笑容微僵,眼神渐冷,慢慢收起纸扇:“多谢状元郎提醒了。” “客气。”王宥淡淡扫他一眼,转身欲走。 秦执冷声道:“在下的堂弟数日前在状元郎家门口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至今还卧病在榻,不知状元郎可知此事啊?” 秦羽之前与他说王宥此人心高气傲,压根没把秦家放在眼里,他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是穷酸秀才,自命清高。 王宥撩起眼皮:“秦侍郎是指秦羽秦公子?” 秦执笑笑地看着他。 “王某家贫,住所偏僻,常有匪人出入,秦公子生来贵人,衣着穿戴皆非凡品,想必是匪人觊觎了。”王宥表情认真,神色看来极为诚恳,“秦侍郎若想调查此事,京兆府尹在那边,秦侍郎没看见?” “或者秦侍郎是想王某带你过去?” 秦执一口气堵在胸口。 “走罢,王某带你过去。” “你……”秦执脸都气白了。 第三十章 王宥仿若未见,信步闲庭便要往京兆府尹那边去。 秦执在他身后沉着脸,嗤笑一声,阴恻恻道:“状元郎,还未封官吧?”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爹是吏部尚书,官员任免都要经他的手。 王宥回头,一双明眸洞若观火,只嘴角噙着笑意,道:“秦侍郎这话问得有意思,莫非决定王某是否封官,封什么官的,是秦侍郎?还是……秦尚书?” 嘉和帝就在上座,这话……秦执咬着牙,是万万不敢回答的。 他一张脸由白变黑,又由黑变白,区区一个状元而已,六元及第又如何?最多也就封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就给他脸色,开罪他秦府。 “状元郎说笑了。”秦执按捺住心头怒意,扯出一个笑容,“日后还要同朝共事,还祝状元郎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呐!” 且看你能清高到合适! 王宥转过身,作了个揖,诚恳得不能更诚恳:“王某谢过秦侍郎。” 秦执的脸又气白了。 琼林宴上惯来氛围松快,此刻下座官员们谈笑喝酒,吟诗作乐,上座的嘉和帝也难得地与几位近臣聊些家常。 状元郎备受瞩目,却也不能让其他中榜的进士太过冷落,到了宴会下半场,王宥身边总算没了人。 他刚刚落座,王勤生就凑了过来。 今日他可是开了眼界了!这么多朝廷大员!还有陛下啊! 他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居然有脸面跟着出席这么重要的宫宴! “公子。”他时刻谨记王福对他的叮嘱,“老爷说……” 王福其实是在出发前叮嘱王勤生,让他跟着提醒些王宥,今日宴席上都是朝廷要员,收敛些性情,莫要树敌。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大喜的场合,这话说来实在扫兴,便转而道:“公子,刚刚那位秦侍郎好像很是生气,日后会不会刻意为难公子?” 说话间,打算给王宥倒酒,想到刚刚他已经喝了不少,又将酒壶放下。 他这样一问,王宥脑海里莫名出现梦里王勤生声泪俱下的一句话:“他们就是欺善怕恶,我越是跑,越是求,他们越是打得开心,打得带劲。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他们寻开心的玩物啊。” 他蹙眉,将这凄厉的声音摒去,递给王勤生一块糕点:“君子当能屈能伸,但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只会再进三步。” 王勤生似懂非懂,喜滋滋地接过糕点,正想和自家公子再聊聊,听到上方内侍一声悠远绵长的唱到:“容华长公主到!” - 温凝很清楚今晚会发生什么。 上辈子的琼林宴,沈晋去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来了温府。 虽说大晚上,有些于礼不合,但那时二人婚事已经说定,他又是“借乘”温庭春的马车,自然而然到了温府。温庭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这对小儿女。 那夜沈晋很是稀奇地与她讲了琼林宴上发生的事。 先是新科状元不知为何与秦尚书的儿子秦执发生冲突,两人互不相让,险些就要在圣上面前失仪,接着是容华长公主。 她现在还记得沈晋当时那副稀奇的神色。 “容华长公主已经礼佛十几年,十几年都不曾踏出国公府的佛堂,今日竟去了琼林宴!” “容华长公主?” 长公主开始礼佛时,她还未出生,懂事之后又深居闺中。以至于那时的她,甚至对于朝中有位长公主都不甚清楚。 沈晋向她解释:“容华长公主是陛下的嫡姐,深得陛下敬重,曾在陛下身侧协理朝政,嫁与护国公之后方才退出朝堂。可惜十九年前长公主唯一的嫡子竟于闹市走失,长公主苦寻几年无果,此后就诚心礼佛,闭门不出。” “那她去琼林宴作何?” “这便是令人惊奇的地方啊!”沈晋在宴上喝了酒,说话间颇有些眉眼飞扬,“说是陛下宣旨去国公府请的,这一届的进士大抵与国公府那位走失的世子同龄,想让长公主看看意气风发的学子们,纾解心头郁气。” 温凝当时颇为不解:“那岂不会睹人思人,更加难受?” “所以咱们陛下怎么就是陛下呢!你猜长公主去了之后怎么着?” “如何?” “你可听过今次的新科状元王宥?” 温凝点头:“这两日街头巷尾都是状元郎的消息,自然听过。” “长公主去时,王宥正与秦执对峙,长公主一眼见到他,便觉他面善,也不顾当时二人在争执些什么,竟红着眼眶问王宥年方几何,家住何方,父母是否尚在。看那模样,竟怀疑状元郎是她走散的儿子了!” 温凝当时掩嘴笑:“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儿,戏文都不敢这样写。该只是长公主思儿心切了罢。” 当时沈晋啧啧两声,说那状元郎细看之下,眉眼间倒确实与长公主有些神似,温凝也未放在心上。 却不想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情,现实往往比戏文更荒诞。 不久之后便传来国公府查证,王宥确乃当年走失的世子,只是当时到底是碰上人牙子,还是有其他原因已无法查证,后辗转流落到岭南一户富庶人家。 没一年那户人家遭流兵烧杀掠夺,只余一个他,被王家收养。 而此时的琼林宴上,王宥未曾与秦执立于堂下争执对峙,而是被嘉和帝点名出列。 “这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是我大胤开朝以来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容华,你且替孤看看,觉得他如何?”嘉和帝未着龙袍,而是一件金丝镶龙纹的玄色常服,惬意地斜靠在长椅上,略有些骄傲地看着下首的王宥。 长公主被赐座在他右侧,一见长身玉立的青年,眼睛便粘在了他脸上。 她缓缓起身,常年避世的皮肤在宫灯下仍显苍白,眼眶却是一圈圈地发红:“这位……状元郎,今年年方几何?家住何方?父母可尚在?” 不待王宥回答,她又急急问:“你的后腰,可有一块梨形胎记?” 整个琼林苑,一息阒寂。 第三十一章 温凝虽被罚了禁足,但温庭春又未明说是在院子里禁足,还是在府里禁足。 她权当是在府里禁足了。 入夜她便去两个哥哥房里送药。结果被温阑逮着唠叨了半个时辰,说她不该不与他讲实话,不该去找温祁做那么荒唐的事。 好不容易结束,又被温祁逮着意味深长地睨了半个时辰。 她这位二哥哥向来精明,想必已经猜到那场儿戏般的上门捉婿是被她利用了。 但他不问,她是坚决不会说的。 回到房中已经比往日里就寝时辰晚了许多,菱兰早给她准备好沐浴的水,见天色有些晚,还趁着她沐浴的时间,去厨房给她端了宵夜。 不想温凝用完宵夜,一个人坐在棋盘前,还不欲歇息的模样。 菱兰不由地劝:“姑娘,虽说不能出门,消耗得确实少了些,可咱们也不能太晚歇息啊。” 温凝心不在焉地把弄着棋子,其实竖着耳朵在听院外的动静。 夜晚寂静,若是马车回来,她能听到轱辘声的。 听到菱兰这样劝她,萦绕了一整晚的烦闷攀爬到心头。 不是对菱兰的,而是对自己的。 虽然不愿承认,可她确确实实在等温庭春回来。明知温庭春即便回来,也不会来与她说今日琼林宴上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倘若这辈子也和上辈子一样,那马上国公府就会有人去查王宥的身世,接着滴血验亲,认祖归宗。 再接着…… 温凝给自己灌了一盏凉茶。 就算接下来是那场大火又如何? 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改变什么? 就算能改变什么,她好不容易和裴宥割清关系,难道要送上门去惹他怀疑?就因为那位夫人的两碗面一碗汤? 温凝气郁地扔掉棋子,翻身床上,闭眼睡觉。 不,她想一想上辈子最后那几年便觉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机缘巧合窥探一点天机而已,哪来能耐去救三个人的性命? 若那场大火在这辈子仍旧会发生,那是他们的命中注定,她为何要去扰乱天命? 她不会管的。 温凝强迫自己睡着。 总归这一个月她都被禁足了,她一定老老实实呆在温府,足不出户。 她一定不会管的。 任何和裴宥沾上边的人、事,她都绝不涉足半分! - 春闱已放榜,京城拥挤的人潮终于开始散去。只是琼林夜宴之后,一道隐秘的传闻在街头巷尾悄然发酵。 容华长公主于琼林夜宴上对状元郎一见如故。 容华长公主近来频繁出入简陋的王宅,不是让内侍传唤,而是亲自登门。 容华长公主十九年前走失的世子,今年也该二十有一,与状元郎同岁。 容华长公主姿容昳丽,有人曾得见天颜,丰神俊朗地状元郎当真与她有几分相似。 莫非这位大胤开朝以来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竟是国公府多年前走失的世子爷? 是的。 必然是的! 难怪啊! 就说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清贫庶民,怎可能养得出如此卓绝的旷世奇才。 原来本就是天皇贵胄的血脉,虎落平阳凤凰落难而已。 前几日还备受鼓舞的寒门学子们无不扼腕叹息。 而此时的王宅,气氛也有些微妙。或者说,从琼林夜宴当晚,长公主谴了身边的嬷嬷跟回王宅,对收养王宥前前后后的事情一番仔细盘问之后,王宅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 若是寻常人家,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居然是流落在外的王公贵族,从此自己跟着飞黄腾达,大富大贵,自是喜不自胜。 可王福此人,向来就不是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性子。 自科考被人设计无缘殿试,这多年的磋磨让他对权贵之流恨之,蔑之,做生意都不愿将辛辛苦苦舶来的外来物品卖给那帮有权有势的纨绔。 他悉心培养王宥,对他寄予厚望,便是指着有朝一日,他能一鸣惊人,他能证明没有什么寒门难出贵子,他能狠狠打那帮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的脸,能亲身去证寒门学子的道。 前几日他还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对他这个抱负的实现信心满满。 可原来…… 可原来啊! 一方面他身为父亲,还是真心实意疼了王宥这么多年的父亲,深知王宥若真是国公府的世子,将来必定一路坦途,造化远不是一个穷酸门第出去的状元可比拟的,但另一方面,他还是忍不住喟叹。 这几日他在王宥面前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可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多喝了两杯。 随着事情越来越明朗,国公府的人来得越来越勤,王福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王宥是那位走失的世子更多,还是希望一切只是场误会更多。 前两日,国公府提出开王宥“亲生父母”的衣冠冢。虽然年龄、经历,甚至后腰那块已然浅淡的梨形胎记都对得上,但皇家血脉,不容混淆,需得仔细再仔细。 涉及到王宥的身世,虽然有些不敬,也无人有异议。 于是现下,并不宽敞的王宅主厅里,熙熙攘攘站满了国公府过来的人。长公主已接连来了几日,今日便只谴了位主事的崔嬷嬷过来。 此刻王福与崔嬷嬷一左一右端坐于主座,王宥在左下座,王勤生立在他身侧,王夫人前几日五里山回来之后便又倒在床上没起来过,并未出席。 其他都是国公府的下人,一并站着。 所有人都等着那个衣冠冢里的荷包。 王福心中有数。 那荷包,大概真能作为证据。 当初他和王夫人曾经以那个荷包为线索,试图找到王宥的亲人。 那荷包无论用料,还是做工,便是上面的绣线,都不该是普通人家会有的。两人当时便猜王宥的出身或许不简单。 只是他们将岭南叫得出名号的名门世家、商贵巨贾都打听了个遍,未有哪户人家有哪一房遭流兵杀害,或是丢了个幼小的孩童。 还记得那时候他拿着荷包去绸缎坊打听,那掌柜拿着摩挲了许久,嘟囔了一句:“这倒像是……贡料……” 他要追问,掌柜却又摆手说:“小的见识浅薄,不认得不认得。”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京城来。 如今回想,才觉草蛇灰线,原来早有预兆。 不多时,去开棺的人已经回来,有人端着托盘进来。 里面正是一个荷包。 第三十二章 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荷包在地底受潮,爬满了黑灰色的斑点。但荷包上的绣线掺了金丝,布料看不清原样,上面的绣花针脚还是清清楚楚。 崔嬷嬷颤抖着将那荷包拿在手上,随后从袖中拿出另外一个荷包。 “确是宫中才有的金线,确是十九年前宫中时兴的绣法。” 她两相对比,声音都在颤抖,突然三两步到王宥身前,噗通一声跪下。 厅内一时有些躁动。 主事嬷嬷都跪了,他们跪还是不跪?跪吧,这位还未被正式认为世子,不跪吧,这世子身份八成是板上钉钉了,未来会不会被追究? 崔嬷嬷心中也知晓,现在喊一声“世子爷”到底是早了,但国公府找了这位爷近二十年,教她如何不激动?因此她只热泪盈眶地跪下,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福诧异地看看跪在地上的嬷嬷,又看看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王宥。 他对着外人时,眉眼间本就会有些疏离,此刻更像是空山新雨,淡薄到飘渺,垂眸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崔嬷嬷,眉头轻蹙,起身便走了。 “公子!”王勤生忙不迭跟上。 王宥步伐极快,并不等王勤生,到了书房便停步入内,关上房门,将王勤生阻隔在外。 王勤生蹲在房门口,重重叹口气。 哎。 他不懂,明明是件挺好的事,怎么他家公子一点都不开心? 不仅公子不开心,老爷也成天唉声叹气。 是舍不得公子离开吗? 就算公子是国公府世子,要回国公府,那也在京城,总能经常回家中看看的呀。 王勤生在书房前蹲了大半个时辰,听见国公府那一大帮乌拉拉地走了,不由跟着也有点伤感。 公子若真是国公府世子,就不是“王宥”了罢? 而且国公府耶,那是怎样的门楣啊,他以后不能再跟着公子了罢? 正忧伤着,书房门被打开了。 “公子。”王勤生忙站起来。 “你回房去罢,我去看看母亲。” 王夫人知晓今日开棺,本欲起身去正厅,奈何那日出门受了凉风,近日咳嗽不断,前几日长公主过来,也只能卧在床上隔着屏风答话。 她在床上歇息,也歇得不安稳,时刻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因此王宥过来时,她第一时间察觉,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 王宥大步走近,扶住她,将枕木立起来,方便她有个倚靠。 “如何?”王夫人开口便问。 王宥微一垂眼,不答话。 王夫人便笑起来:“这是件顶好的事儿啊,你这孩子,怎地这个表情?” 话刚落音,就咳嗽起来。 “我去给母亲拿药。”王宥转身欲走。 “等等。”王夫人拉住他的手,“你坐下来,陪母亲说说话。” 王宥略一凝眉,在榻边坐下。 王夫人握着他的手,含笑打量他。 一转眼,这个孩子都长到这么大了,身姿挺拔,容貌出尘,哪里还有当年那个瘦小孩子的影子。 “宥儿,这些日子,你可是在为父亲心中所想落空而烦恼?”王夫人仔细地望着王宥,见他眉头略一蹙,便知自己说得不错,“宥儿,莫要被你父亲局限住了,这能抓到老鼠的猫,还管它是黑猫还是白猫?” “你若是那国公府的世子,做起事情来,岂不比眼下更顺遂?”王夫人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出的话却坚定,“你有状元之才,又有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加持,将来掣肘你的,不是你能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 王宥垂下眼,颔首道:“我都明白,母亲。” “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王夫人笑笑,心知也不止如此。 王宥来王家那年已经四岁了,但四岁的孩子,看起来却不足三岁。他们从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便知那位老妇人并未善待他,将那荷包物归原主,再为他另寻人家,恐怕是她给过他最大的善举。 很长时间他都不与他们亲近,可又惧怕一人独处,那段时间他们做什么都把他带着,他安静看着也好,不远不近跟着也罢,只要他觉得安全舒适便可。 睡觉时,也将他塞到她和王福的被窝里,试图用时间打败距离,使他渐渐卸下心防。 这孩子,极难信任旁人,也极难与旁人建立亲密的联系。 这些年他已然把他们当作亲人,把这里当作他唯一的家。乍然蹦出来一群人,说他们才是他的亲人,也难怪他难以接受。 “宥儿,若长公主真是你的生母,想想她寻了你十几年,这么些年,足不出户,在佛前求你平安,那日她夜半赶来家中,问我话时几乎要掩面痛哭,该是有多心殇?” 想到这里,王夫人也不住红了眼圈,握着王宥的手道,“宥儿,这世上总有全心爱你之人,你生身父母对你的疼爱,只会比父亲和母亲更多。” 王宥“嗯”了一声,眉间的倦色总算淡去一些。 “况且,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个小姑娘吗?”王夫人偏着脑袋,笑吟吟看他,“她今年,该十五了罢?” 王宥低咳一声:“母亲如何……” “你是不是去城西打听过她?”王夫人睨着他,“好几年前郭大夫来看诊时便悄悄问我,问我何时把你许给一个叫‘小雅’的小丫头了,他原本还为他家孙女瞧中你了呢。” “母亲,我只是……” 王夫人见他向来浅淡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不自在的神色,掩着嘴笑:“你待她如何不必向母亲解释,母亲只是想说,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你想找她,这么多年都无果,但你若真是国公府世子,要找一个人,岂不轻而易举?” 王宥眸光稍亮,王夫人叹口气,起身拥抱他,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拍他的后背:“放心罢宥儿,咱们的日子呀,会越过越好的。” 王勤生当然没真回自己房里,而是一直在王夫人门外守着,不到一刻钟,就见王宥出来,面上的冷郁之色消散,又变成那个风光霁月,温润如水的公子了。 还是夫人有法子啊! 王勤生又要跟上,被王宥阻住:“我出门一趟,你去给母亲端药罢。” 呃…… 虽然不太情愿,但夫人喝药也是要事,而且王宥独自出门也是常事。 王勤生转身往厨房去。 王宥独自出门,于长安街角临时雇了辆马车。 马车径直出城。 京城外十里处,有一座望归山。山不高,景致却极佳,春有桃花,秋有红枫,无论夏季避暑,还是冬季来赏雪,都是极佳的选择。因此此处向来游客不断,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热闹。 只是翻过望归山最高的山头,再往下一二百米,山坳处有一座山庄,掩盖在碧郁葳蕤中,不常被人觉知。 王宥于山顶下车,步行至山庄时,正好是傍晚时分。 一轮落日挂在山间,绯红色的夕阳将他灰白色的长袍映得像是山间的红花。 他由仆人引至一处庭院,院内小桥流水,山花正盛。他踱步到障子门前,盈盈一个大礼:“学生有负先生所望。” 第三十三章 四月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明媚,今日尤甚,阳光暖融融的,湛蓝的天空竟是一丝白云都未见着。 长安街头依旧车水马龙,只是各大茶馆都隐隐有些躁动。 一辆马车急行,在员外府门前才堪堪停下,身着华贵的男子踩着人凳落地,进府时的步伐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秦羽在家中已经躺了快半个月。 但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断了两根肋骨,半个月了,还夜夜疼得睡不着。 秦执进来的时候,他正望着头上的帷幔骂娘。 他娘的王宥,他这身伤不是他的手笔,秦羽两个字他倒过来写! “你还有脸骂?”秦执怒气冲冲地进来,“当初怎么与你交代的?叫你去和王宥攀交,不是叫你与他结仇!你倒好,你自己便罢了,如今他妈把爷也带上了!” 秦羽忍痛扬起半个脑袋:“大哥,确定了吗?真是国公府世子?” “今日滴血认亲,想来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若非已经有十成把握,国公府怎可能容它传得满城皆知!今个滴血认亲就连陛下都去了国公府,这事儿还能有纰漏?!” 秦执握着扇子的手恨不得要将那纸扇给折断了。 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 怎就那么巧,寻了十几年的人,居然近在眼前。 幸亏那日在云听楼秦羽只是揍了他的仆人一顿,事后他也还回来了,那日在琼林宴,他与他也只是言语冲突,否则将来与国公府的梁子是结定了! “大哥,他不是官都还没授吗?我们怕什么。”秦羽嘴硬地嘟囔。 秦执一扇子扔过去:“蠢货!他要进了国公府,还在乎那点官位吗?你以为这半个月过去了还未授官是为什么?那是陛下在等!他若只是个寒门出来的状元,充其量也就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他若是国公府的世子,怎可能只封个从六品小官!” 秦羽被他一扇子磕得呲牙咧嘴,他就是个浑的,这么些年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他是清楚的,但为什么能惹为什么不能惹,他就不想那么多了。 大抵就是官比他叔父做得大呗。 “那等我养好伤给他赔礼道个歉去?”秦羽是叫他勇,他绝对没有顾忌,叫他怂,他也能怂得心甘情愿那种。 秦执背着手在屋内慢踱几步,心绪平静下来,缓声道;“倒也不急。” 倘若此前秦羽能与王宥交好,当然是好事一桩,但他尚是一介布衣时便孤傲清高,不欲攀附他们,这回了国公府,岂不是更要高高在上? 何须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讨不到好不说,凭地丢人。 “且先看他进了国公府,到底能有何造化。”秦执捡回自己的扇子,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国公府世子又如何?长公主的嫡子又如何?到底姓裴不姓楚。 这氏族圈子,可不是那些穷酸家族里,左右只有三俩歪瓜裂枣那么好打发。 - 温凝这些日子过得都不太得劲。 菱兰眼瞅着她又过回去了,成了前阵子那场大病之后的模样。醒着的时候步子不停,踱过来踱过去,睡觉的时候呢,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好的模样。 她都在考虑是否要喊郎中来,再给她开些安神的方子了。 “开什么开,我心里安定得很。”温凝仰面就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你可别忘了,咱们前阵子刚赚了五千两银子呢!这么好的事儿,心里有什么可焦躁的?!” 菱兰咂咂嘴。 这话里的火药味,恨不得要将那凉茶喷热了,还说自己心中安定…… 她也不与温凝多说,转身出了香缇院。 她家姑娘不爽快的原因,她能猜到一二。一是这半月来被禁足,只能在自己的院子,充其量再去东厢窜窜门,难免憋得慌;二呢,前阵子捉婿失败,虽然姑娘未说过什么,外头也很快有别的新鲜事,让姑娘不至于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话,但总归是会失意的罢。 菱兰觉着,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去了东厢,温阑的院子,请温阑去讲些外头有趣的事儿,姑娘心情总能好一些。 温阑正好下值,心里有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情绪无处可讲,菱兰过去将话一说,他便净手,去了香缇院。 温凝正百无聊赖。 书看不下,棋一个人下着没什么意思,练字,更是得静心方可。 见温阑过来,眼睛倒是亮了亮:“大哥,今日这么早下值?” 温阑来得匆忙,进门就给自己倒杯茶灌到嘴里,皱眉道:“阿凝怎么喝冷茶?” 问的是温凝,看的却是菱兰。 菱兰忙屈膝道:“姑娘近来……说天气燥,就想要喝些凉掉的茶。” 天气燥? 只怕是心情燥罢。 温阑凝眉一个思量,将满腹的话和情绪都按捺下去。 此时恐怕不宜与温凝说这些。 不想温凝倒是自己问起来:“大哥,近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温阑有意不提,便道:“阿凝可是闷在家中无聊?大哥陪你下棋?” 温凝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道:“前阵子听几个下人讲,咱们的状元郎似乎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温阑知是躲不过,叹口气,将事情前后都与温凝说了一遍,又道:“今日国公府滴血认亲,圣上都去了,竟真的是长公主的嫡亲血脉。说长公主当场抱着状元郎哭得几乎晕厥,陛下下圣旨,状元郎改回裴姓,归族谱,三日后祭先祖,认祖归宗。” 温阑本不想说这些,担心温凝听到更不开心。 不料温凝关注的点似乎不在“王宥竟是国公府世子”,而是惊讶道:“今日便滴血认亲了?” 温阑一愣,温凝又道:“我的意思是这可是皇家血脉,不是说当年的人牙子未找到,也未查到如何流落到岭南的?就滴血认亲,要认祖归宗了?” 温阑啧啧道:“长公主已经寻他寻了十九年,哪还等得了那么久?你是不知道,听闻琼林夜宴当晚长公主就跟着状元郎回了王宅,只怕恨不得当晚就将这亲认回去。” “哦……”温凝垂眸,摩挲手下的茶杯。 见她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温阑叹口气,道:“阿凝,大哥知道你心仪状元郎。” 从前温阑还称一声“王公子”或是“恕之”,如今却不能这样唤了。 “但如今看来,幸而当时未能成功啊。”无论是私下会面,还是后来的榜下捉婿,幸亏没成功,“否则依他如今的家世……” 温阑话没说下去,但他想温凝应该明白。 就算她与王宥郎有情妾有意了,他一朝成了国公府的嫡长子,亲事哪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一个不好便……又要退一次亲。 温凝却压根没听到他的话,脑中只盘旋着“三日后认祖归宗”。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出嫁,裴宥所有的事情她都身处事外,都是听其他人讲戏文似的说给她听。 所以她并不记得具体时间,只记得一个大概。 她也说不好是糊里糊涂不知道事情发展到哪一步更让她心焦,还是现下知道事情会发生在三日之后更让她心绪难安,只满脑子“还有三日”。 正在这时菱兰进来:“大公子,姑娘,我刚刚去厨房,看到炖了好香的鸽子汤呢,要不今晚便让厨房用汤水煮两碗面来?” 温凝一听汤水煮面,脑子里浮现当日那温柔的夫人笑吟吟的模样。 她出生就没了母亲,她从没见过她的母亲,但在她的想象中,她的母亲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温柔,慈祥,常常笑吟吟地望着她。 可那是裴宥的母亲! “吃什么面!”温凝蹙着眉头站起身,“今日我不饿,什么都不吃了,大哥也回自己院子吃去罢。” 温阑未料到温凝突然变脸,直接赶客,扭头看菱兰。 菱兰丧气地撇嘴,满脸都写着“姑娘近来就是如此”。 温凝也不等温阑走,径直进了里间,脱掉自己的绣花鞋,直直往床上躺。 气郁。 明明想好了不要管这件事,还是忍不住去探听,去盘算。 她想做什么? 她想改变那场大火吗? 不。尽管她偶尔也会安抚自己,或许这辈子和上辈子不一样,那场大火不会发生也说不定。可她很清楚,若发生了,那便是三条人命。 但她没有能力改变那场大火。 那她是想救那三个人吗? 是的。 她一再对自己说,那是裴宥的事情,与他无关。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想那位忠厚的家仆,应该就像菱兰那样单纯善良,想那位温柔的王夫人,她长得那样好看,大火吞噬她的身体时,她那白皙的皮肤,慈善的五官,都会被烧成灰烬罢。 多疼啊。 她有办法救那三个人吗? 她告诉自己不要插手,可下意识地,她还是在盘算她是否有办法改变这件事。她不能直接告知裴宥,那会令他生疑,也不能请哥哥们帮忙,哥哥们恐怕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她虽然重活一世,可到底不过是一个闺阁里,势单力薄的女子。 但还是给她想出一个法子。 一个不会惹人怀疑,也大概率会成功的法子。 可她就是生气。 凭什么啊? 她上辈子欠了裴宥的吗?!分明是他欠她好吗?! 她脑中甚至还时不时徘徊着上辈子那个女人的声音,她轻声地在她耳边娇笑:“裴夫人啊,我们大人为了您,可真是用心良苦呢。夫人就没想过,沈小将军,怎么偏偏就在你成亲当夜领了军令呢?温大人,温府原本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下狱,家破人亡了呢?” 温凝又像烙饼似的在床上左右翻,前世今生在脑子里不断地撕扯。她上辈子都没想过那个女人的话是不是真的,这辈子居然在琢磨,裴宥真的狠毒至此吗? 最终她忍无可忍地坐起来。 她认输。 不管上辈子的裴宥做过什么,上辈子的她,这辈子的她,都不是那样铁石心肠的人。 但凡要在火海中丧生的人是裴宥,她绝不会犹豫半息。可那三个人,除了和裴宥有点关系,又对她做过什么坏事呢? 恐怕不止没对她做过坏事,对任何人都没做过坏事。 “菱兰。”温凝喊。 菱兰忙进了里屋。 “大哥走了吗?”温凝问。 “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菱兰答道。 居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吗? 温凝叹口气,横下心:“菱兰,上次我们置备的男装,应该还有两套?” “啊?”菱兰霎时瞪大眼。 第三十四章 捉婿那日穿的男装,早被温庭春盯着绞了。但温凝在买男装时便留有后手,多买了两套备在房中。 她本想带着菱兰一起去,想了想,那种场合,还是算了。 这辈子的菱兰还不曾见过世面,把她吓到就不好了。 至于她的禁足令…… 温凝换好衣服,大剌剌地往后门一站。 温庭春知道温凝每次都从哪儿出府,特地在后门加了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看到温凝那副装扮就如临大敌,互看一眼挺直腰板。 “你们两个。”温凝抱胸,扬起下巴,“上次跟二哥哥去了赌坊,还未跟父亲禀报过吧?” “赢了多少银子?都上缴了吗?” “怎么只愿意给二哥哥端着,不愿意给我端着呢?“ “哦,欺负我是个姑娘家,不会告状?” 温凝顺利出府,径直往长安街去。 - 这两日王宅人来人往。 倒不像春闱放榜那日,都是来贺喜的。而是国公府的赏赐,一批一批地送过来。除了赏赐,还有国公府的侍卫、下人,拨了几批过来,显得本就不宽敞的王宅很是拥挤。 往日里来往的邻里这种时候反倒不敢过来了。 皇亲国戚,自带天威,哪里敢随意攀附? “公子,晚膳还是在外头吃吗?”王勤生跟在王宥后头问。 王宥轻“嗯”了一声,撩袍出门。 王勤生扭头看后头跟着的几个侍卫,哼了一声。 公子显然不喜欢他们跟着,可他们看不懂人脸色似的,非得凑上来跟上,说什么“公子贵体,不容有失”。 这两日在家中也是,突然来了那么多下人,整个屋子的气氛都不对了。 原本一家人吃饭都是有说有笑,他也常常落座一起吃饭,可那个木着脸的老嬷嬷一来,就说“一介奴仆,怎可同桌而食,成何体统”,他就再也不敢坐了。 做点什么事旁边都有人看着,老爷夫人也很不习惯。公子隐晦地表示过不需要这些人在家里,可他们说什么? “待公子回国公府,吾等自会随公子回府。” 闹得公子接连两顿都在外头吃了。 他懂他家公子,在外头吃,至少能让老爷夫人舒坦些。 只是想不到晚上酒楼的生意比午间好得多,几道菜等了许久也未见上来,跟着的侍卫想去催,被王宥拦住。 笨死了! 王勤生斜那四人一眼,他家公子的注意力全在隔壁那桌没发现吗? 隔壁桌也在等菜,一边等一边聊天。 王勤生听了个大概,似乎是在说京中有个案子?什么媳妇儿被山贼劫走,回家之后遭夫家嫌弃,要休妻之类。 “都大半个月了,京兆府居然还未结案!照我说,那妇人胆子忒大了,失贞在先,居然还敢说要休也是她休夫!若不是当今陛下仁政,这样的家事,怎容她闹到京兆府?” “她身无分文,如何能撑这么久?” “还不是那位温参军。要我说,这温家一家子,都……”他指了指脑子,“不正常。老的吧,丧妻之后居然一直未娶,小的吧,榜下捉状元的温家小姐你听说过吧?就是他们家的。京兆府有位温参军,也是他们家的,居然一直资助那妇人,还给她找了状师,这官司才能打这么久!” 王勤生见着自家公子越听神色越凝重,听到请“状师”,居然还罕见地蹙了眉。 “欸?今日这菜怎么这么慢?” “要不换个地方,咱们继续聊?” 两人尖嘴猴腮,说换个地方时脸上浮着淫邪的笑,王勤生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想到王宥竟然也起身,跟着他们一道去了。 “公子……”王勤生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阻止,却见王宥敛着眉目,似在思考什么,便没有出声打断。 那两人“换”的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叫什么“宜春苑”,一看就是家勾栏院。 “公子……”王勤生不得不开口,他家公子朗月清风,可不是来这种地方的人! 王宥却突然问他:“你还记得三月二十五,温参军来找过我,当时可说过所为何事?” 王勤生不知王宥为何提起这一茬,抠了抠脑袋:“好像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有要事商议……” 王宥又是一个蹙眉,招了四个侍卫中的一人过来:“还请你去打听一件事。” 那人马上拱手道:“公子客气!” 王宥吩咐完,抬头看了眼“宜春苑”三个字,又回头看了眼跟着他的三个人:“你们便在这里等着罢。” 抬步进去。 呃…… 王勤生也只得跟上。 不巧的是,温凝此时,也在宜春苑。 她晌午便过来了,奈何一直没等到她想见的人。眼看天色渐沉,那人再不出现,温庭春就要下值归家。 若发现她又偷跑出来…… 温凝有些坐不住了,好在屋内总算响起那道她期待已久的声音:“小楼一夜听春雨。” 温凝几乎想也不想便答道:“深巷宜春买杏花。” 回头,果然是那个清瘦少年。 只是现下还是嘉和十四年,少年小了几岁,更显纤细,五官也还未完全张开,比上辈子初见略显稚嫩。 少年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稚嫩,扫了一眼温凝便满眼兴味地扬眉:“小姑娘,你如何知道此处?” “宜公子,这不合规矩罢?”温凝沉着得很。 她一个闺阁女子,确实不该知道这地方。但谁让裴宥神通广大呢,后院养个妾都大有来头,当年那美妾恨毒了她,巴不得她能赶紧走,有次就向她透露了这个仿佛在话本子中才有的神秘地界。 朝堂与江湖,本是互不涉足,互不干扰的两个世界,可有一样万能的东西,能将两者连接。 ——银子。 这种地方,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要给够银子,自会有人替你办事。 上辈子温凝出逃雁门关,便是找这宜公子帮忙,她和菱兰的一身易容术就花了她五百两银子,沿途的打点,又花了她五百两。 此刻温凝揣着怀里的银票,心疼得紧。 但她思来想去,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身处庙堂之地,却不涉庙堂之事,江湖人只守江湖规矩,一手交钱一手办事,绝不探究她为什么,也绝对不会泄露雇主的身份。 那宜公子不再多问,直接道:“姑娘所为何事?” 温凝正色:“我要送三人离开京城。” “时间,地点,姓名。” “明日,状元郎的府邸,王福,其夫人,及一位仆人王勤生。明日子时或有一场大火,若有,送他们离开,一年之内不得返京,若无,订金便当送你们的。” “五千两。” 温凝一口老血:“五……五千两?” 这宜公子怕不是有什么独门绝技,知道她身上揣的就是五千两? 不可。 她之前便想好了,上次与温祁说想和他一起做生意,并非诓他,毕竟她不能守着这点银子过活,只有做生意才能让钱生钱。 这些日子她也大概想好了要做什么生意。 五千两给他,她就什么本钱都没了。 “三千两,若明夜无事发生,尾款照付。”温凝压着嗓音道。 “四千两,全款付齐。”少年把玩着身上的玉玦,一副再没得商量的模样。 温凝心疼得都要滴出血来了,四千两啊……她居然要花四千两救裴宥的亲人! “可。”心再疼,温凝还是做出淡定的表情,拿银票。 一边拿一边安慰自己,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人命没了可是多少银子都回不来的。况且这宜公子她上辈子接触过,身边不少奇人异士,还算靠得住。 她心疼万分地将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少年取过,笑得人畜无害:“合作愉快。” 温凝扯了扯嘴角,起身就走,唯恐多待一息,便要舍不得那四千两银票。 罢了罢了,好歹省了一千两,算上本钱,她还有一千五百两,省着点花,还是能做点事情。 下楼的时候,温凝还在安抚自己,宽容,大度,莫要计较。哪知一抬头,便见到脂粉飘香,浪声笑语里,垂眸执杯的一个人。 裴宥。 哈。 她善良宽容慈悲大度,不计前嫌绞尽脑汁还下了血本救他的亲人,他倒好,状元中了,世子爷的身份要恢复了,志得意满坐在这里喝花酒? 第三十五章 凭什么啊? 温凝心中本就燃着一束小火苗,被风稍一吹,即刻燎原。 凭什么啊?! 上辈子被他弄得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凄凄惨惨地病死在床上,这辈子为了躲着他,昼不能安食,夜不能安寝,舍了名声,舍了脸面,现在还舍了钱财,他呢? 片叶不沾身,两袖清风,青云直上。 上辈子装作深情款款非她不可的样子,这还不是该喝花酒就喝花酒,该逛勾栏逛勾栏。 伪君子,真小人! 温凝一股燥气直冲脑门,从路过的小倌手里拿过一壶酒,往嘴里灌了两杯。 总归她是没脸面了,他也不要想好过! 王宥进门便在刚刚那两人附近坐下,听二人继续聊起那位被山贼抢走的妇人,已经要淡忘的梦逐渐清晰,甚至脑中还浮现一个“刘兰芝”的名字,似乎是在梦里,他已经打算替她写状纸,草稿都已拟好。 正好其中一人促狭地笑道:“那温家的大公子莫不是看上那妇人了?他今年都二十好几了还未娶妻,或许就是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那妇人叫什么刘兰芝,名儿不错,想必长得也不赖!” 王宥眉尖轻蹙,垂下眼睫,不再听下去。 有暖香玉蝶见青衫公子独自一人,端了酒过来,还未近身便被王勤生赶走,只给银子留下了酒。 王宥心中浮着疑云,不管那许多,倒了酒垂眸凝思。 若只是一场荒诞的梦,为何其中会有与现实相洽的案件,连姓名都一致。那夜温阑前来,会不会真是想让他替那刘兰芝写状纸?可那日在云听楼发生的事,以及王勤生的双腿…… 他拿了酒杯饮酒入喉。 离奇。 抬头看了眼外面,待那去京兆府的随从回来,便知案情是否真与他梦中一致。他眼神还未收回,突然听到一声惊呼:“王公子?!” “王公子!你不是说已有婚配吗?怎能来这勾栏之地?!”温凝声音清亮,几分惊讶,几分悲痛,过来就抓着他的手臂,“你说的已有婚配,只是骗我的对不对?” 勾栏之地,两个男人,马上引得厅里的人都交头接耳地看过来。 王宥上次在王宅的院墙外看到箩筐里钻出的男装温凝已是意外,在这种场合还能看到她,更是大大出乎意料,欲要抽回被她抓着的手臂,不想温凝抓得用力,他稍使出几分力气挣,直接将她挣得坐在地上。 温凝巴不得动静闹得更大,正好跌在地上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直接挤出几滴泪,坐在地上摇王宥的手臂:“状元郎状元郎,那日你我在云听楼吟诗作对好不快活,你是因为中了状元才不认那份情谊了吗?” 众人原本就在议论,一听“状元郎”三个字,议论声更甚。 这几日京城谁人不知状元郎啊! 六元及第的状元,居然还是国公府走失多年的世子爷,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不上贵人们爱去的天香阁,来这上不了台面的勾栏院! 听闻状元郎二十有一也未娶妻,这小公子细皮嫩肉,身姿娇小,这这这…… “放手。”王宥压着声音低斥道。 温凝刚刚喝了两杯酒壮胆,这会儿酒劲正上头呢,她可不放手!她的名声都没了,他的名声也别想留着! “状元郎!”温凝拽着他哭诉,“我是真心爱慕状元郎的啊!状元郎怎能如此狠心,这勾栏院里的小倌,比得上我吗!” 哗—— 厅内议论声都要盖不住了。 王勤生都傻眼了。 这哪里来的小公子?说什么云听楼,难道那日他家公子去云听楼的厢房,连他都不带,就是为了见这个小公子吗? 难道……难道……天啊他不信! 温凝见王宥整张脸都沉了,别提多快意,不是装温和恭谦吗?不是装朗月清风吗? 他好像还有些洁癖来着? 温凝拉着他的袖子就擦自己的眼泪,还想继续,就见王宥拽自己的袖子,顺势倾下身子,咬牙沉声道:“你连闺誉都不要了么?” 闺誉?这里又没人认得她是温凝,倒是都认得他这个状元郎! 哦,他可是裴宥,话里从来有话的,他这话应该是在威胁她,再不收敛些,他喊一声“温姑娘”,在场全知道她是谁了。 “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王公子啊呜呜!”温凝越哭越大声,越说越露骨。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可不怕! 有本事他就喊啊,反正这辈子她没打算嫁人。他敢喊,一个闺阁女子为了她榜下捉婿不说,还女扮男装来这勾栏之地买醉诉情,可谓惊世骇俗,温凝这个名字,自此就是他身上的烙印,再洗不掉了。 王勤生见自家公子的脸色难看极了,似乎从小到大,还不曾见过他这副神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算去将温凝拉开。 王宥却先他一步,反扣住温凝抓他的手,直接将她拉了起来,径直往外走。 温凝两杯酒下肚,其实真有些晕了,两颊都是通红的,被王宥一拉,踉踉跄跄跟着走。 王勤生连忙跟上,守在宜春苑外头的几个见到王宥出来,也连忙跟上,却一齐被王宥喝住:“在这等着!” 这还是几人第一次见王宥如此疾言厉色,不由都停住了脚步,将还欲跟去的王勤生也拦住。 夜幕已降临,不少人家已经点起灯,长安街上即将开启夜晚的热闹。 但京城最多的便是弯弯绕绕的胡同小巷。温凝被拽出宜春苑,凉风一吹,倒是清明了许多,清明之后便觉得自己手腕疼得不行。 “你轻点,好疼!”温凝去掰他的手,触到他的手背又缩回来。 她可不要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 王宥将她拽到一处僻静的巷子,并不客气地甩开。温凝险些摔在地上,扶住了巷子里的青石砖才堪堪稳住身形。 王宥拽着她的那只手背在身后,脊背直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眉目间尽是冷色。 温凝扶着墙壁抬头,见他抿着唇,月光的倾覆下,连鼻梁那处极小的砂痣都透着凉薄的冷意。 呵。 不装了? 眉眼藏戾,盛气凌人,裴宥啊,终于舍得脱下那层温和的外皮了? 第三十六章 “想必上次已经与你说得很清楚,在下对你并没有半分旖旎心思,温姑娘何故纠缠不休?只会教人心生厌恶罢了!” 王宥面上冷戾,出口的话语也带着尖锐的利刺。 温凝扶着墙,眼里因为酒气潋滟生波,忽闪忽闪地望着王宥。 王宥抿着唇撇开眼。 “你真对我没有半点欢喜?”温凝本想装出矫揉造作的声音,因着酒劲,开口却变成软绵绵。 王宥下颚线条更加冷硬:“没有。” “可说不定,说不定哪日……” “不可能。”王宥看回温凝,眸子里是阒寂的黑,“永远不会有那一日,温姑娘尽早另择佳婿。” 温凝本意只是想闹一场,坏他名声,让他不痛快,未料到他会把她拽出来,一时竟不知再演什么,便顺着他的话道:“那……那你发誓……” 王宥嗤笑一声:“温姑娘未免自视甚高,五官拥挤,半低不高,身无半两肉,何处来的白日梦?” “你……”温凝被一口气堵住。 他说他不会喜欢她,她应该开心才是。 可是……有他这么说话的吗? 五官拥挤,嫌她长得丑?半低不高,嫌她长得矮?身无半两肉,嫌她身姿不够丰腴妖娆?还说她白日做梦? 温凝又是生气,又是觉得自己应该欣慰,可还是克制不住地想生气,一时心绪复杂得一句话都未能说出来。 “在下就算哪日心瞎眼盲了,也断不可能对你有别样心思,尽早死心吧!”王宥一对薄唇上下阖动,语毕,冷冷瞥温凝一眼,甩袖就走。 温凝:“……” 她…… 她捂着胸口,好气! 难怪上辈子撞到好几个暗许芳心的姑娘掩面而逃,裴宥那张嘴原来这么毒! 气死了啊啊啊! 再想想那四千两银子,温凝用力地踹了一脚墙面,她一定找机会在他身上赚回来! 王宥沉着脸从小巷出去,外头三个侍卫,一个王勤生,都在等他。他一个垂眸,面上的戾气消散,又是那副温润如水的模样。 换在平常,王勤生肯定要凑上前问两句的,但那身后那三个身直板正,一脸“主子的事情我们没资格问”的表情,让他把话也咽了下去。 王宥看了看天色,拾步向前,刚走两步,眼前浮现刚刚那女子脸颊酡红,眼波流转的模样,轻蹙了下眉尖。 他停下来,折身对身后其中一名侍卫道:“跟着巷子里的姑……公子,送她安全回鸿胪寺温府。” - 温凝那一踹,把脚趾踢得巨疼。她怀疑不是脚趾折了,就是指甲盖掉了。 一瘸一拐地走回温家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菱兰在后门等着她,急得冷汗都要冒出来,看到温凝那副狼狈模样,差点惊呼出来:“我的姑娘欸……” 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已经不去试图理解她家姑娘做的一些事情了,可这怎么还受了伤回来? “爹爹可回来了?”温凝进门第一句话便是问温庭春。 她倒不担心被温庭春抓到了挨罚,而是担心……他的身体。 “还没呢。”菱兰小心地扶着温凝,“明日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傍晚老爷就谴了人回来说不回家用晚膳。” 重要的事情,明日?那不就是裴宥认祖归宗? 明日起,他便不是王宥,而是裴宥了。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菱兰还是忍不住问。 提起这个温凝的气又上来了,愤愤“哼”了声。 “姑娘饮酒了?”菱兰敏锐地嗅到温凝身上那股酒香,叹口气,“姑娘……” 她想劝,终究觉得无力,只把温凝扶在榻边坐下,蹲下身子,替她脱下鞋子和罗袜。 还好,指甲盖还在,只是大拇指肿起来了。 “我去请大夫来。” 菱兰一见就心疼得不行,起身要走,被温凝喊住:“不必,擦些药便好了。” 刚刚回来的路上疼,现在已经纾解了很多,若是骨折,只怕会越来越厉害。 菱兰知温凝是担心被老爷发现,转身去拿了膏药给她擦。 温凝最是怕疼,今晚装了一晚上的哭,这会儿倒是真疼得掉眼泪了。 呜呜。 她收回那句话,她不找裴宥赚回那四千两了,就她这段位,活了两辈子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她要离他远远的,以后都不要有任何交集。 每次碰上他就准无好事! 王勤生在回去的路上便将事情想清楚了。 温家统共两位公子,大公子温阑他见过两次了,二公子温祁,上次上门捉婿,他也见过,可今日这位,唇红齿白,娇俏又眼生,哪里是温家公子?分明是那位爱慕公子而不得的姑娘吧! 居然穿着男装混迹到勾栏去了,难怪公子听到来捉婿就翻窗跑了啊! 一行人行至王宅门口,那名去了京兆府的侍卫正好回来,躬身禀报得来的消息。 “那妇人名刘兰芝,目前得京兆府温参军照拂,安排在同福客栈,温参军还为她请了京城有名的状师宋钰,明日便会结案了,是以近来京中议论甚多。” 王宥沉微微颔首:“可知温参军是哪日请的宋钰?” “三月二十六。” 王宥略一沉吟,未再说什么,抬步进了院子。 王勤生见他晚膳未用什么,跑去小厨房捣鼓了两个小菜,直接送到了王宥书房。 这两日屋子里多了那么多国公府的下人,王勤生嘴里抱怨,但也知道人家是世家门庭出来的,上得了台面,有意无意在学着对方的举止。 送了菜,他便打算悄悄溜走。 王宥却叫住了他。 “勤生,今后,你是如何打算的?”王宥在书案前,长身玉立,单手执笔,面色沉静地作一幅画。 王勤生一听,顿时眼眶鼻尖都酸了。 明日便是他家公子认祖归宗的日子,他会改回“裴”姓,亦会搬到国公府,从此他便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世子。 果然……他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公子不愿带他回去…… “我打算把这宅子卖了,送父亲母亲回岭南。” 王福与王夫人本就是岭南人,为了王宥读书有更好的先生,才不远千里搬来京城。 王宥笔尖略顿,抬头望向王勤生,道:“你想跟父亲母亲回岭南,还是与我同去国公府?” 王勤生愣住。 王宥继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若回岭南,父亲会为你说一门亲,你娶妻生子,过些逍遥自在的日子。你若随我去国公府,这两年我恐怕无暇顾及你,且国公府规矩甚多,不若跟在父亲母亲身边自在。” 王勤生这下不止是鼻酸,是直接红眼了。 他家公子,不仅没有嫌弃他,还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我……我……”王勤生哽着嗓子说不出话来,干脆直接跪下,“公子,我想跟着你,我……我知道我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但是我会学的……我、我也不着急娶媳妇儿,公子,让我留在您身边罢!” 王宥只问道:“想好了?” 王勤生重重点头。 “那明日,你便先随我回国公府罢。” 第三十七章 国公府失散十九年的世子爷,长公主唯一的嫡亲血脉,居然就是今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一日,长安街热闹堪比春闱放榜当日。 世人皆知嘉和帝仁厚,且与长公主感情非同一般,滴血验亲当日便摆架国公府,今日他亲自与皇家祠堂主持,为王宥,不——现在该称之为裴宥,为裴宥授印。 皇祠前挤满了前来瞻仰天颜的百姓。只是往日常常同行的帝后,这次只来了嘉和帝,皇后并未同行。据传是身体有恙,未能出宫。 但见那昔日状元郎,一身华服锦冠,同样是众星拱月,却与半月前截然不同。人还是原来的人,模样也仍旧是原来的模样,甚至那宠辱不惊的眼神,也与半月前在马上游街并无不同,只是此时再看,方才恍然,当日的违和从何而来。 状元郎合该就配华衣,配锦服,合该身边簇拥着训练有素的侍卫,只可远观。 长公主执扇,满面欣喜,裴国公近年身体不佳,头发已是花白,今日却也胸膛挺直,精神爽利,嘉和帝更是难得的面露温情,想必对这个外甥的归来欣喜又感慨。 一众百姓匍匐在地,由着皇家的仪仗在长安街穿行而过,轱辘声远,才敢悄然抬眼,悄悄地看一眼那皇家天威。 直到队伍消失在国公府门口,百姓们才陆续起身,与身边的人焦耳攀谈,这将来对着子子孙孙啊,又有了令人仰望的谈资。 而此时的国公府内,容华长公主握着裴宥的手立于正厅前,阖府的下人跪在地上,齐声伏拜:“见过世子爷!” 温凝今日倒未出门去凑那个热闹,心中也甚是安定。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只是她多少有些好奇,事情是否真会如前世一般发展。 因此入了夜,她也有些睡不着。 她记得很清楚,那场大火是在子时,京城最静谧的时候。好似说王宅里哪个下人卧病在床,因此彻夜点灯,那油灯也不知燃着了什么,将整个屋子烧起来。 当时说给她听那人似乎还感慨,说王家夫妇的尸身是在下人房中找到的,大约是起火了,想要救那下人,结果一个都未能逃出去。 想到这里,温凝又觉得她那四千两花得值。 这样善良的夫妇,实在不该枉死。 只盼今夜那宜公子莫要失手才好。 她躺着睡不着,又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比如裴宥。 上辈子的裴宥,是怎样看待那场大火的呢? 他那样铁石心肠的人,可曾为他的养父母,为他忠心耿耿的仆人难过过?人人都认为他认回亲生父母,回了国公府,这样天大的喜事落在头上,谁还会在意一对不起眼夫妇的死活呢? 上辈子的她听闻这个消息时,也只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 后来她在他身边那许多年,确实从未听他提起过。 大约也是,无所谓? 温凝讪讪想着,到底迷迷糊糊睡着了。 而忙碌了一天的国公府,此时还是华灯璀璨,尤其在裴宥所居的清辉堂,王勤生仍在跑前跑后地安置。 其实他们近来之前清辉堂已经整理妥当,但今日嘉和帝又赏下来不少东西,这国公府规矩森严,他跟着公子进来,是公子最近身的随从,底下的人都等着他发话怎么安排。 可他哪有那些经验。 光这清辉堂,就有原来的宅子三四个大,他方位都没整明白,哪能指挥人干活。 好在有个拨来的大丫鬟实在看不过去,将事情接了过去。 是以平日早该歇息的点,清辉堂才刚刚整理妥当,匆匆忙忙地服侍公子休息。 到这里又遇到问题了。 大户人家向来是屋里的大丫头服侍主子更衣歇息,国公府更不提了,清辉堂里里外外安排了八九个丫头。 可他家公子不让人进屋。 最后还是王勤生去。 说是王勤生伺候,到底还是裴宥自己来。毕竟从前在王宅,王家人未曾真将他当奴仆用,伺候公子沐浴更衣这种事,他其实没干过。 一番下来,已经亥正。 裴宥不要丫头在屋里,那守夜的活儿也轮到王勤生。上榻时裴宥道:“今日辛苦了,可还习惯?” “公子哪里的话。”王勤生直摸后脑勺,嘿嘿笑道,“不给公子丢人就成了,明日我便找嬷嬷学规矩去。” “明日你先回一趟家罢,过两日父亲母亲便启程回岭南,你送他们回去再回来。”裴宥自行取下发冠,黑直的墨发散落下来,竟是少见的慵懒姿态。 呃,难怪屋里不能留丫头…… “勤生?”裴宥阒黑的眸子望过来。 王勤生回过神,连连点头,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夫人体弱,身边有个熟悉的人照顾更好。 “公子放心,我一定将老爷夫人安全送达岭南!” 裴宥颔首:“去歇息罢。” 既要守夜,王勤生便歇在外间。床榻他早就准备好,熄了里间的灯便退到外面。 这一日的确忙累,一上床便很快没了意识。 裴宥却没有那么安稳。 王夫人猜度得不错,裴宥其实是个极难信任旁人,也极难与旁人建立亲密的关系的人。对人如此,对环境亦是如此。 这里陌生的床榻,陌生的熏香,都令他不安稳。 他的意识似是清醒,似是混沌,浮浮沉沉中身体逐渐轻盈,直至一阵猛烈的拍门声,他的身体骤然下沉。 “世子爷世子爷!”外头有人大唤,“世子爷,属下冒犯!但王宅走水,属下不敢不报!” 裴宥倏然从床上坐起身,随意披了外袍。 他不喜屋内有丫头伺候,因此外间并没有人守夜。 打开门,验亲之后便跟着他的侍卫顾飞单膝跪地:“世子爷,刚来的消息,王宅走水,是否要过去?” 裴宥几乎一刻未停地大步向前,顾飞忙跟上。 “国公府已谴了数十人去灭火,想必……” “数十人?”裴宥声音沉得很,“火势很大?” 顾飞有些支吾:“是……有些……” “实话实说。” “是!”裴宥的步子太快,顾飞这种有武艺在身的,一时竟都有些跟不上,“世子爷,消息传来时火已经起了半个时辰,咱们的人赶过去也需要时间,恐怕……”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门口,马已备好,裴宥急速上马,未等顾飞,扬鞭前行。 春日的夜晚不再寒凉,但许是他骑得太快,利风如刀子一般,直剐得他握着缰绳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子时已过,正是京城睡得最熟的时候,长安街上的马蹄声便显得尤为突兀。 王宅与国公府虽有些距离,但街道空旷,马匹又失了控一般向前疾驰,前后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世子爷!”顾飞见那马骑得飞起,又骤然扯缰绳,担心马匹不稳,却见裴宥直接扔了马,匆忙入内。 王宅已经没有火光。 诚如顾飞所说,国公府来了数十侍卫,连扑带灭,很快将大火熄灭。 只是王宅已不是昔日的王宅。 从宅子到院子,没有一块完好的土地,连那颗近百年的银杏树,都被烧得只余焦黑的树干。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土气息,双脚踩下去,几乎还有火后未褪的余温。 王勤生的卧室门口,里头的人已经被抬出来。 三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尽管被烧得面目全非,裴宥却轻而易举地认出了他们分别是谁。 被护在最里头的是他的母亲,他温柔的,会整宿整宿哄他入睡的母亲,就在几日前,他还拥抱他,拍着他的后背,笑着说“放心罢宥儿,咱们的日子呀,会越过越好的”。 紧紧拥着母亲的,是他的父亲,他温厚勤劳,自己吃再多苦,也不愿他被苛待半分的父亲,半月前他们还在银杏树下把酒言欢,他祝他金榜题名,愿他自此仕途顺遂,大展宏图。 扑在二人身前,试图将二人包裹住的,是他的书童,他憨厚忠诚,总是公子前公子后的书童。他因为他被打折的双腿,已经烧得完全断开,两条小腿都不见了踪迹。 他的哭喊声还犹在耳边:“公子啊,奴才的命就不是命吗?” “公子,我不服!” “公子!我不服啊!”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一股尖锐的疼直穿额角,裴宥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世子爷,请节哀!”不知是谁跪在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自地狱里传来。 “世子爷……” 他不知是把谁给踹开了,然后离那焦黑的三人越来越近,他的额角的疼痛越来越尖锐,眼前却愈渐模糊,但他仍旧看清了母亲手腕上的那个白玉镯子。 他刚刚来王家时,认床,认人,整夜睡不着。 王夫人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地哼歌,他不喜接触陌生人的皮肤,便扣着她手腕上的镯子。以至于后来的许多个夜晚,王夫人都让他与她同睡,他轻轻摩挲那只白玉手镯,便能安心入睡。 现在那白玉手镯都被熏成黑灰色。 他轻轻闭眼,额角的疼痛并未减轻,反倒钻得更深,钻得他无法再抬步走过去。 “世子爷世子爷!”一阵突兀的拍门声打断了尖锐的疼痛,“世子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裴宥睁眼。 竟然…… 是一场梦。 还好…… 是一场梦。 额角的疼痛仍未消散,裴宥想要按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攒成拳,竟僵硬得一时伸展不开。 门已经被王勤生打开,马上有人进来。 顾飞。 裴宥一时有些恍惚,竟分不清究竟刚刚的是梦,还是此时才是梦。 刚刚他是在屋外向他禀报,此时是在屋内,单膝跪在他的榻前不远处,说出来的却是相同的话:“世子爷,属下冒犯!但王宅走水,属下不敢不报!” 第三十八章 利风似箭,裴宥扬鞭疾驰在长安街上时才发现,刚刚的梦让他的里衣被汗水浸透,此时风过,凉意刺骨。 此时静谧的京城,与梦中一无二致,只是跟在他后面的,除了顾飞,还有王勤生。 他无暇思虑那怪异的梦,一路飞奔至王宅。 再次看到那番破败场景,他的双拳依然攒紧,国公府的侍卫也如同梦中一样,齐齐跪在地上,只是所在的地方与梦中不太一致。 梦中大部分侍卫都集中于王勤生房前,而现下大部分的侍卫都在王福与王夫人房前,裴宥正要往王勤生房前去的脚步略一顿,折过身子。 他还未过去,已经有人率先开口:“世子爷,请节哀!” 他远远就瞧见院子里摆着两具黑焦的尸体,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双腿像是被地上焦黑的土地拽住。 “老爷!”寂静的夜晚响起王勤生撕破的哭喊声,“夫人!” 他箭一般冲到侍卫们围着的地方,看到两具焦黑的尸体又怯怯不敢上前,回头看不远处的裴宥,神色哀痛又仓皇。 裴宥又觉得额角疼,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扎进太阳穴。 他沉沉阖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似血的嫣红,到底抬步缓缓走进。 这一幕与梦中也颇为不同。梦中三人大概是生前想要保护彼此,纠缠在一起,抬出来的时候都无法将他们分开,而此时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平躺在担架上,似乎生前并未经过什么苦楚。 裴宥沉步过去。 那白玉镯子在手腕上,同样被熏得黑灰,但…… 他蹲下身子,去握那具女尸的手。 “公子……”王勤生已经跪在旁边,泪水涟涟。 裴宥放下那只手,又去看那具男尸。 男尸和女尸一样,早已烧得不成样子,王勤生看裴宥那副神色,眸子里是从未见过的寂寡,面上白得几近透明,只担心他会受不住打击,挪动双膝上前想要劝他,却见他紧绷的身子猛然一松,他忙去扶:“公子!” “无碍。” 裴宥声色低哑,唇色也是白的,眼底的冷寂却淡了一些,稍往后退两步,对着两具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此时的温凝睡得并不安稳,她到底还是惦记着大火的事,不知今晚的王宅是否也会如前世一般意外大火。 因此一支箭矢破空而入,正好钉入她的床阑时,她马上睁开了眼睛。 起身就着夜色一看,果然有一个细小的箭头,上面绑着一张纸条。 她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传信方式,只觉话本子里讲的居然有几分可信,真有本事如此了得的人,未进得屋里都能将箭矢射得精准无误。 她不想吵醒菱兰,便没点灯。好在月光清亮,她将纸条取下后拿到窗边展开,上面的字迹很是清晰。 “如卿所愿。” “明日申时宜春苑再叙。” 温凝将这两句话看了三遍。“如卿所愿”,可见今夜王宅的确起了大火,他们也如她所托付的,将那主仆三人救出去了。 可为何还有“明日申时宜春苑再叙”?按理这笔交易完成,从此相忘于江湖才是。 莫不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 温凝将纸条撕碎,再用茶水化去上面的字迹,连茶带纸泼出窗外。 王宅内,京兆府尹带人连夜赶来,不过半个时辰,便查明走水的原因。 “大人,看火势的痕迹,是从主人的卧室燃起,其间一张方桌烧毁殆尽,想必是烛台翻倒,王氏夫妇二人睡眠正酣,未能察觉。” 裴宥立在京兆府尹身侧,淡声道:“家父家母并无彻夜点烛的习惯。” 他已被国公府认回,“家父家母”这词用得并不合适,京兆府尹段墉怔愣了一下,只当他是对养父母的愧疚,恭敬道:“世子,王氏在京中多年,是否与谁人有过过节?” 裴宥沉眸:“并无。” 段墉不惑之年,已在京兆府任职近十年,裴宥这三言两语间,便已明白他的意思,当下拱手道:“世子请放心,本官定当必恭必亲,将今夜这场大火查得明明白白,给二老一个交代!” “有劳。”裴宥淡然施礼。 段墉目送国公府一行人离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民间长大的世子爷,不好应付。 来程匆匆,裴宥骑马而行,待从王宅出来,马车已经妥妥当当地停在门口等他。 王勤生不会骑马,跟着他一道上了马车。在外头时他顾及裴宥的体面,一直忍着没敢大哭,进了马车只有他和裴宥,他便再也忍不住,拿袖子抹眼泪,呜呜哭起来。 早知道……早知道他今夜就不该住国公府,他就该赶回来的,如若他在,或许能将老爷夫人救出去呢? 他越想越自责,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裴宥并未看他,甚至连他的哭声都像未听到,只眸光浅淡地看着车窗上的车帘,指腹间无意识地摩挲。 如果王勤生此时清醒些,会发现他家公子冷静得异于常人,对于父母得过世甚至一点哀思都不曾流露出来,只安安静静地,端坐于马车内,仿佛沉陷在另外一个世界。 - 温凝的脚趾果然没有折,那日回来擦过药,第二日便好了很多。 到了今日,已经完全消肿。 但她要出门,还是遭到了菱兰的强烈反对。 “姑娘!你上次出去落得那样狼狈地回来,今次坚决不能再出去了!”菱兰难得蛮横一回,叉着腰不给温凝拿男装,“要出去必须带上我。” 宜春苑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带上菱兰。 她不动手,温凝便自己去拿衣服。 “姑娘!”菱兰拿她没有办法,跺脚喊她。 温凝一边换衣服一边道:“真的最后一次,这次之后,我绝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也不做这些个出格的事情了。” “可是……” “你放心,今日我绝不饮酒,一个时辰内一定回来。”温凝正好帽子,转身就走。 菱兰又一个无奈地跺脚,真的是……没有办法! 温凝按时抵达宜春苑,这个时辰里头没什么客人,姑娘们一见她,便都招呼过来。她直接找老鸨报了暗语,立刻被带到上次的厢房。 这次总算不需她再等,那清瘦得略显病态的少年已经沏好茶,在等她。 “昨日如何?”温凝也不扭捏,坐下便直接问道。 宜公子给她倒了杯茶水,扬眉笑道:“姑娘先喝口茶?” 温凝看他那笑容,狐疑地觑着他:“莫不是失手了?”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宜公子浅浅笑道,“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岂不是砸我宜春公子的招牌?” 哦,原来他江湖全称是宜春公子。 “人都救走了?送离京城了?” “自然。” “那你为何邀我过来?”温凝问。 宜春公子手上的茶杯在指尖转了两转,嘴角噙着的笑容深了些,道:“虽然不知姑娘与那王宅,与状元郎是何关系,但姑娘既然重金救人,眼下……在下这里有一个消息,想必对姑娘而言,是极有价值的。” 温凝斜眼看他:“那你说罢。” 宜春公子浅饮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姑娘,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果然! 温凝心中冷哼一声,就知道这个视财如命的小少年喊她过来是别有所图。 “看在姑娘是老主顾的份上,可给姑娘打个折。”宜春公子适时地补充。 虽然不打算花这个钱,但听到“打折”,温凝还是下意识地问:“多少?” “五千两。” 温凝差点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这是把她当冤大头了?什么破消息居然值五千两?还打了折?! “不用了。”温凝堪堪咽下嘴里那口茶,“告辞。” 反正人救了就行,要有什么消息那也是与裴宥相关的,她才不想知道。 “三千两。” 宜春公子竟然主动降价了。 可是抱歉,她全部身家也就一千五百两,银票还在温府,三千两她也付不起。 “一千五百两。”大概见她步子未停,宜春公子又道。 日后的温凝无比后悔,这个消息,她应该买的!但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宜春苑竟是可以讲价的!而且可以讲下来这么多?说好的江湖人士,潇洒恣意,童叟无欺的呢?! 五千两的单子,可以降到一千五百两,那她先前的四千两,岂不是亏了两千五百两???!!! 不想等她到门口,宜春公子寒着嗓子道:“一千两,不可能再低了。” 一千两!她硬生生亏了三千两! 温凝心里的血哗啦啦的。 别提一千两了,一两她都不要多花在裴宥身上! 她头都未回,径直出了厢房,倒是留下房内的宜春公子一脸愕然。 这小姑娘看起来未经世事,出手大方,居然不肯再花一千两买一个价值远不止五千两的消息? 失算失算。 竟让他做了次赔本买卖。 他叹息着拿出袖里的绢布。 昨个夜里传来的,上面只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走水乃人为纵火。” 第二局:“为免引人生疑,已寻两具身量相似的尸体代之。” 啧啧,既然小姑娘不要…… 他抽开火折子,靠近绢布,一息之间,绢布连同上面的字,都化作灰烬。 这纵火行凶的事儿能否被发现,便看天意咯。 第三十九章 五月初,京城已经开始泛起暑意。菱兰几乎快忘记温凝曾经就是个最在意闺训,最守规矩的大家闺秀了。 这些日子她真如之前承诺的,未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禁足令的时间早过了,她也仍旧不怎么出门。 但温凝不折腾了,她心里又有那么点儿……不舒坦? 阖府就这么一个小小姐,只希望她能过得恣意、自在些。 温凝此刻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同上辈子一样,听春杏将王宅那场大火讲给她听。不过她听了开头就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王氏夫妇过世了?”那宜春公子不是把人救走了? “是啊。”春杏在温凝身后按她的肩膀,“真是可惜,他们养大了世子,对国公府可是大恩,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竟然就这样丧了命。” 温凝有些困惑,那宜春公子应该不至于收了钱不办事,还反过来骗她,那王宅的尸体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救了人,还寻了两具尸体去顶替原主? 可为何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难怪上回把她喊过去,想再讹一笔。莫不就是这件事?这就值五千两?真是奸商! “还是那跟着世子的随从命好,那夜他在国公府,逃过一难。”春杏继续道,“否则就那夜的火势,听说啊,整个宅子,连宅子里的树都要烧没了,他定是逃不掉的!” “随从不在里面?”温凝更是惊讶。 竟然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是三个人,她记得很清楚。 “是啊,那随从说是世子留在身边了,以后可就不一样了。”世家门第的大丫头,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有身份,就不提世家公子旁边的贴身随从了。 温凝漫不经心地把糕点往嘴里放。 上辈子裴宥身边最亲近的是一名叫徒白的护卫,不曾见过王勤生的身影。这辈子,竟截然不同了。不知前面发生什么事造成这样的变化。 “那火是如何起的,查清楚了吗?”温凝问道。 上一世是因为王勤生房里的烛台倒了导致的大火,这一世王勤生不在,怎地还是起火了呢? “说是王氏夫妇房内的烛台倒了,大概是夫妇二人睡得沉,未能及时察觉。” 又是烛台倒了? 温凝捻着手里的糕点,觉得有些怪异。 “京兆府经手的?”温凝问道。 “是啊,京兆府尹亲自查的呢。”春杏见她吃了好几块糕点,给她倒了杯茶水,“听说很是谨慎,本来还想验尸,但世子当日把遗体带走就下葬,也不愿再开棺,便罢了。” 对养父母的死如此敷衍? 呵。 果然冷心冷清。 不,是根本就没心。 “今日二哥哥回家了罢?”温凝糕点不吃,茶水也不想喝了,拿帕子擦了嘴角,婀娜站起身,“我们找二哥哥去。” - 五月的国公府终于不再宾客如云。 世子失踪十九年得以寻回,更得嘉和亲自授印,四月底五月初,几乎每日都有人来恭贺拜访。 王勤生见着自家公子从王宅到国公府,从王宥到裴宥,竟无丝毫不适,仿佛他这些年从未离开,合该就是这府里的贵公子。 他自己也不敢怠慢,处理完王氏夫妇的葬礼,便找了崔嬷嬷和顾飞,学规矩。 大半个月下来,形容仪态与此前大为不同。 此刻他守在清辉堂外的一处荷塘边,不需裴宥多言,便知道他是要给他家公子放风的。 裴宥在荷塘边的亭子里,看似在临摹夏初的荷景图,其实身边还有一人,正在与他说些什么。 王勤生好奇了一下,他家公子何时认得的那个人,近来频频与他见面,但也就那么一下,他现在懂,有些事情公子不说,他便不问。 亭内裴宥身边正躬身禀报的,是徒白。 与从前在夜色中想见不同的,是他今次一身利落的白,更显五官锋利,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令一旁的裴宥听得清晰:“事情已照公子吩咐办妥,只待他们成气候,恐还需些时日。” 裴宥正在描荷叶的边,闻言缓缓点头:“不急,你的能耐我信得过。” 徒白呈上一块玄铁制的令牌,道:“今后他们只听令主调遣,见令如见主,请公子过目。” 裴宥抬眸扫了一眼:“你先收着罢。” 徒白愣了下,呈着令牌的手并未收回。 “既向先生讨了你,我自是信你的。”裴宥停笔,直起身子,看向碧绿的荷塘,极低地嗤笑一声,“你知我可信之人不多。” 徒白眉眼微沉:“徒白必不负公子所托。” 接着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公子,王氏夫妇已抵江南。” 裴宥沉默片刻,缓缓道:“江南?” “是。”他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人,发现二人明面上有人照顾,暗地里也有人保护随行,照裴宥的吩咐并没有打草惊蛇,跟了几日才发现似乎是打算在江南定居,“他们看起来是临时起兴,好像因为王夫人喜欢那边。” 听到“王夫人”三个字,裴宥面上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母亲的确一直想去江南看看,父亲想必是拗不过他的。” “那行人看来并无恶意,只是始终不知是何方人士。为免被发现,不便上前打探。”徒白继续道。 “不用了,让他们撤了罢。”裴宥收回眼神,“若他们要伤人,便不会救人。若他们所图在将来,那便……让父亲母亲好歹这些日子过得安心顺遂罢。” 徒白明白裴宥的顾虑,只是道:“公子这边也……” 裴宥有些自嘲地低笑:“我既不知到底是何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亦不知到底是何人知晓他们的危险,将他们救出火场,还送出京城。徒白,你说到底是对方过于强大,还是我过于弱小?” “公子,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您才刚刚回国公府,捋不清不足为奇。徒白必全力辅佐公子,助公子一臂之力!”徒白拱手躬身道。 “辛苦你。”裴宥扶起他的手臂。 徒白却将身子伏得更低。 今时不同往日,他既由先生处来了国公府,裴宥便是他的主子,主仆有别,自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相处。 徒白离开之后,裴宥独自在凉亭待了两个时辰,直到那副荷塘图完成。 他本就不是急躁的性子,如今局面,更需耐心。 王氏夫妇来京不过六年,在此并未树敌,不可能是仇家恶意报复。时间点恰好是他回国公府当夜,显然是冲着他来。 只是他想不通,任京中势力如何盘根错节,那一对夫妇能碍到他们什么事?或者说,在那群人眼里,那对夫妇的过世,会让他如何? 他亦实实在在地想不透,在京中这些年,他们虽未树敌,却也不曾广结善缘,尤其达官贵人们,他与王福都不愿攀交,会是谁,预见了这场大火,将他们救走。 又为什么救? 既然毫无头绪,那便等。 是仇人是恩人,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其实这件事在温凝看来极其简单,一场意外的走水而已,她不想人死,便花银子将人救出来。但担心裴宥就此察觉她在背后的动作,干脆将人送出京,她未料到裴宥羽翼未丰时便有能耐查到王氏夫妇的踪迹,只想着一年之后哪怕他们回京与裴宥重聚,也再不可能查到她头上了。 那宜春公子会安排两具尸体冒充王氏夫妇更在她意料之外。 第二日,温凝又避开菱兰去了一趟宜春苑,看到王氏夫妇随身的信物,确定他们是被送走,才彻底放下心来。 至于裴宥看到那两具尸体是开心还是伤心,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总归从此之后,两人都不会再有什么干系了。 温凝所料不错,回到国公府的裴宥,与在温府足不出户的温凝,几乎不再有任何交集。只人们茶余饭后还会聊起四月草长莺飞时,温氏的阿凝姑娘慧眼如炬,差点将国公府未认回的世子爷抢回去当郎君了。 夏过秋至,秋逝冬来,半年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年底。嘉和十五年的新年夜宴,不仅朝中大臣们出席,皇后娘娘还邀了各家未婚男女入宫,同贺新年。 第四十章 “姑娘姑娘,您看这几套,哪套漂亮?”菱兰面色红润,眼底都是欢愉的光,又指着桌上,“还有这些首饰,您看怎么搭配更适宜?” 温凝正翻一册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敷衍地瞟一眼:“都行罢。” 菱兰过去就抽走她的话本子:“姑娘!您就上点心罢!明日可是要进宫的,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您还不放在心上。” “欸?!我正看到关键处呢!”温凝不满地从矮榻上支起身子。 菱兰怒其不争:“我的姑娘!现在关键是明日你要入宫,这次的新年夜宴可是皇后娘娘邀的,指明了未婚男女,这什么意思您还不明白啊?” 这分明就是一场春日宴嘛,给平日里没机会见面的公子小姐们相看彼此的机会。 皇后娘娘果真仁厚,可她家姑娘偏偏不领情,问她什么都不咸不淡的,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儿都不在意。 温凝叹口气,不情不愿地去看菱兰备好的衣物首饰,点头道:“都挺好的啊,往年都是你准备的,按你的就来,不太抢眼,又不过于素净。” 哎,往年那是温凝不用为婚事忧心,今年若还那么中规中矩,怎能挑到合心的夫婿? 温凝知道她的心思,抱着手上的汤婆子重新歪到矮榻上:“我大哥二哥都还未婚配呢,急什么,明夜让他们先找到合心的嫂子去。” “你们啊……”菱兰无奈地摇头,“就是存心不让老爷省心!” 一个两个,该娶的不娶,该嫁的不嫁。 “那昭和公主过完这个年都二十有二了呢,不也还未婚配?”温凝不在意道。 “皇后娘娘也急啊,这不才有了明日的夜宴?” 温凝撅撅嘴,又拿了册话本子,把汤婆子抱得更紧。‘ 这都十二月了,昨夜外头才下了一场大雪,指不定明日还要下。她最是怕冷,可不想去参加那什么新年夜宴。 上辈子这个时候,倒是也有这么一场夜宴。只是那时候她和沈晋的婚事已经走到请期这一步,新年一过,她就会嫁过去了。 因此她和沈晋都未参加。 春闱结束之后,听闻沈晋又去了边关,这会儿年关将近,按理他该回来了。 他若回来了,明日肯定也会去。 不止是他,裴宥也会去的。 这半年她不怎么出家门,再未见过裴宥,在原本他们重逢的秋季,她甚至刻意推了好几个赏菊赏红枫的邀约,连温阑温祁来喊她她都坚决不出去,因此这辈子又与上辈子不同,她和裴宥在原本时间线上,一面都没见上。 但这不代表她明日就想见他。 见到他又要演戏了,如何演比较合情合理呢? 温凝想着竟有些烦躁,怎地嘉和帝还不给裴宥赐婚? 上辈子嘉和帝是想将最得他宠爱的昭和公主配给裴宥的,甚至为此改了驸马不得出仕的法令,但并不是在这次新年夜宴上,而是在大半年后的中秋。 那时他已经将她纳入后院,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当场拒婚,也不知后来是如何周旋的,嘉和帝未追究他的罪责。 这辈子他所谓的“白月光”一直没出现,若嘉和帝赐婚,他应该不会拒绝。 要不她明日告病? 如此又要有一年半载无须见到裴宥了。 温凝瞥正在用心给她搭配衣服和首饰的菱兰一眼。 罢了,若刻意称病,莫说菱兰不同意,又将温庭春气倒可就不好了。 “明日无论嫡庶,都要去的罢?”温凝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菱兰点头:“听大公子说是这样。” 温凝扬眉,眼神还落在话本子上,却没有在看内容。 若如此,去一趟倒也无妨。 她收起话本子,重新走到挂起的衣物和首饰前面:“我来挑罢。” - 自裴宥回到国公府,府内的晚膳都是一家人一齐用膳。 这夜也不例外。 国公府的祖辈有从龙之功,“镇国公”的封号世袭至今,到如今的裴国公头上,其实他并未参过军,在尚公主之前,是那年春闱的探花郎。 因着驸马不得入仕,裴国公闲职都未挂一个。长公主当年与他情投意合,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郎情妾意,让人好不艳羡。 按理这日子是过得极滋润的,如若不曾有世子走失的意外。 如今的裴国公看来很是沧桑,头发早已花白,眼神也有些浑浊。且这些年长公主佛堂礼佛,两人感情早不复当初,坐都未坐在一起。 桌上还有一名妾室,是当年世子走失后长公主亲自为裴国公纳的。另有妾室所出的两位庶子,一位今年十八,一位才堪堪七岁。 因此虽说是一家人,但饭桌上的氛围并算不上热络,甚至有几分难言的清冷与拘谨。 用完膳,各回各房,裴国公也去了书房,只长公主将裴宥留了下来。 长公主年轻时也曾是艳绝京城,但这许多年寻子的磋磨另她韶华不再,虽不似裴国公那般沧桑,却也是两鬓斑白,双目垂松,看起来竟比体弱的王夫人大上许多年岁。 但如今她好歹眸中有光了,看向裴宥的眼里都是盈盈的欣喜与期待。 “恕之,明日入宫,你可有打算了?” 世子原名裴恒,年岁太小,都不曾取字,但认祖归宗之前长公主便主动提及,延用原本的“名”与“字”,一来感念当年收养他的人家,二来这些年裴宥用着也习惯了,不必强行改回。 下人们速度极快地将餐桌收拾干净,呈了茶,裴宥垂着眼眸极浅地饮了一口,道:“此事不劳母亲费心,我心中自有考虑。” 这回答显然另长公主不太满意:“过完年你就二十二了,换在其他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你房中却连个陪床的丫头都不留……” 说到一半,顿了顿,惊讶道:“你可是心有所属了?听闻你这些时日一直在寻人,寻的什么人可以与母亲说说?” 裴宥放下茶盏,浅浅笑了下:“一个幼时玩伴而已。” 又道:“母亲送去的画像我回去再仔细看看。” 这样说长公主才稍放心些。 此前她已经命人将此次出席的女子画像都送去清辉堂,意在让裴宥事先瞧一瞧,若有中意的,明夜好看看姑娘本人如何。 若是顺利,新年家宴时便可请旨赐婚,开春便可议亲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又说了一句:“恕之,你该知晓,你的婚事,不能全凭你的心意?” 换言之,不是什么样的女子,都能进这国公府的大门。 裴宥回来之后,长公主一日里仍有大部分时间在佛堂礼佛,但即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会有人将事情送到她耳边来。 裴宥在寻的是男是女她总清楚。 “母亲放心。”裴宥密长的睫羽投覆在眼底,再抬起时,眼底清朗,瞧不出什么情绪,“若无其他要事,恕之先告退了。” 长公主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了。 只人走之后,长长叹了口气。 立在一旁的崔嬷嬷上前给她捶肩,明白她这声叹息里的意味,安慰道:“世子爷毕竟不是在跟前长大,归家尚不足一年,再过几年,总会好一些的。” 话是这样说,但她也打心底觉得,这世子爷着实冷情了些。回来这些日子了,看来温和周到,教人挑不出什么错来,可其实对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有股子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长公主倒也没说什么,只送了口茶到嘴边,垂下的眼盖住了眸底的情绪。 清辉堂大约算是国公府里最清净的院落,刚开始还热闹了几日,不想不过半个月,回来的世子爷便将人打发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了自己从旧宅带过来的王勤生,外加两名小厮照看院落,连个照顾起居的丫头都没留。 府里人多少有些不解,王勤生却是清楚的。 当年王家从岭南迁至京城没两年,王福的生意好多了许多,手头比从前宽裕很多,那时买过一两个丫鬟到家里照顾王夫人,但是…… 咳…… 只能怪他家公子长得太俊俏,人又有才华,哪个姑娘不欢喜呢? 但丫头不留,夫人总是要娶的罢! 这会儿他看着桌案前的一大摞画卷,开心得跟老妈子似的,就等着他家公子回来一一打开,他好跟在后面一饱眼福。 可能是开心得过了头,他本想给画卷掸灰,却不小心碰掉了一卷。 画轴落在地上,直接散开,露出画中女子的娇靥。 王勤生弯腰捡起来,看到便愣住了。 眉眼娇俏,顾盼生辉,仅仅是一幅画而已,便这么夺目,若是真人…… 啊!若是真人,他好似见过? 眼前不由浮现半年前那唇红齿白的娇俏公子,所以这女子是……温家的姑娘? 裴宥进书房的时候,便正好看到王勤生将地上的画卷捡起来,展开,露出那张嘴角噙笑,眉眼含羞的脸。 眉尖不由轻蹙。 “公子。”王勤生见他进来,将画轴卷起来,放在那一摞画卷的顶端,“长公主的一片苦心,我刚刚都整理了一遍,您还是看看?” 裴宥过去就拿下最顶端的画卷,在桌上展开。 王勤生正要观察他看到这温家姑娘的反应,便见他抽了只毛笔,沾了黑色的墨,两三笔,便将她那张熠熠生辉的脸给糊了。 呃…… 也是。温家姑娘美是美,可性子实在有些生猛,难怪他家公子不喜。 不过,他家公子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最擅长藏匿自己的心思,能叫他厌成这样……这姑娘也是不容易。 第二日,果然又下了一场雪,整个京城银装素裹,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酉时不到,各官员家中的马车便陆续出发,车轮辘辘,向着皇宫驶近。 第四十一章 “光禄寺卿家的大公子今年十八,样貌不错,品性极佳,关键他家老爷跟咱们老爷关系顶好,官阶还是同级。太医院院正家的小公子今年也入太医院了,只比姑娘长一岁,但一手医术尽得父辈真传,出神入化,前途不可限量!还有……” 菱兰昨个儿晚上特地跑到温阑那边又去打听了一遍,背了大晚上的“人物资料”,这会儿在马车上滔滔不绝,誓要临时抱个佛脚。 跨年温凝可就十六了,再不议亲,都熬成大姑娘了! “还有那位柳晔柳公子!”菱兰觉得这个温凝肯定会感兴趣,她之前还押他进士二甲来着,“此前裴世子去了工部都水司做郎中,柳公子就被封了翰林院修撰,家中虽然清贫了些,但想必学识人品都不会比裴世子逊色的。” 温凝抱着汤婆子,本被菱兰念叨得昏昏欲睡,听到“柳晔”的名字,果然睁开眼。 倒不是她对柳晔感兴趣。 而是如今在她心里,柳晔可就等于五千两银子,能不睁眼吗? 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银子都快被她花完了,于是又闭上眼,任由菱兰继续叨叨。 嫁人,嫁什么人呢? 如果可以,这辈子她不想嫁人了。 她在温府,爹爹疼,两个哥哥宠,日子舒坦又安逸。 嫁人之后呢? 上辈子沈晋家世人品都是上佳,与她相识多年,且两人心意相投,结果呢? 她从来不知深宅后院原来有那么多门道,要磋磨一个女人太容易了。她现在还记得嫁过去的第一年,沈晋二月离京,三月时京城倒春寒,下了一场大雪。 她惯来怕冷,让菱兰去取炭火。梁氏却说见开春了,多余的炭火都收入库了,没有。可她自己房中分明点得充足。 后来没两日,她的脚后跟就生了冻疮,一到夜晚奇痒难忍。菱兰一边帮她搓冻疮,一边抹眼泪,说姑娘,为何会是这样。 那时她也不明白,为何离了家会是这样。 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一来为着沈晋,总想维持好与梁氏的关系,不想他将来难做;二来,不愿让爹爹和两位哥哥替她忧心,每每家中有人来探听,都说一切皆好。 结果就是梁氏得寸进尺,日子一日过得不如一日。 现在想来温凝还觉闷气,尤是怕冷,也将马车的车窗推开了一些。 这辈子她退了与沈晋的婚,估摸着再不可能寻到比他家世更好,还讨她欢喜的人了,若硬要找个人家嫁,想必嫁过去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嫁呢? 这想法到底是有些离经叛道,温凝轻易不敢表露出来,由着菱兰继续在她耳边游说。 好在很快便到了宫门口,西侧门外停了不少马车,温凝由菱兰扶着下了马车,便见大哥和二哥哥的马车就在他们前面。 但瞧着两人先进去了,并未等她。 哼。 心上人在里头,等不及了吧。 外人说起温家,总要称一声“奇”,就因着温庭春丧妻多年不续弦,两个哥哥到了适婚年龄,也一直未娶妻。 连温庭春都拿他二人没办法,以为他们是未开窍,所以好说歹说都不愿娶亲。 其实不是。 他们两人各自有着心尖尖上的人呢,尤其大哥,过完这个春节两家便会议亲了,只可惜…… 温凝拢了拢她的披风,抬头看白雪覆盖的巍峨宫殿。 不能怪她重活一世,连风花雪月都不懂了,现在委实不是谈情说爱,谈婚论嫁的时候。 半年后,还有一场大劫等着温家呢。 这新年夜宴是由皇后提议的,今日她却并未出席。自今年三月,皇后娘娘似乎病了有很长一段时日了。 但嘉和帝与昭和公主都在场,且这次宴席男女没有分席而坐,因此虽未开席,都已经非常热闹了。 温凝依着温庭春的品阶,和温阑温祁的位置,大致确定了一下自己坐哪儿,刚朝那个方向走,便有宫人来领路。 这么重要的场合,温凝没带容易冒失的春杏,身边只跟着菱兰一个,两人正徐徐过去时,非常巧的,遇到了身边只跟着王勤生的裴宥。 温凝一眼扫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两步,躲起来。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第二世,而不是上辈子。 只是半年未见,裴宥如今的模样,太过让她熟悉了。上辈子她认识他时,他便已经是这副模样。华服锦袍,金冠玉带,一双眼眸黑沉阒寂,即便不说话,也带着天生的贵胄之气。 才半年时间,他就从王宥,彻底变成裴宥了。 温凝握紧了腰侧的香囊,心中滑过半年前自己做过的事情,渐渐放松下来。若在平时,她此时该屈膝行礼,但她谨记自己应该是一个“深爱”裴宥而不得的女子,半年不见,不该那么从容淡定。 于是她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裴宥凉凉瞥她一眼,便带着王勤生入席了。 “这裴世子也……”菱兰对他那眼神极为不满,又觉对方的身份不是她一个小婢女可以置喙的,转而低声嘟囔道,“太不守礼了……” 温凝却觉得他那眼神让她舒坦极了,半年前的心思没白花,脸没白丢呀! 各宗亲、官员,及其家眷们陆续到场入座。冬日天色早早暗沉下来,宫灯似锦,将庄严的宫殿点缀得金碧辉煌,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皑皑白雪上,透出冬日独有的一番风情。 往年也会有新年夜宴,但不曾目的性这样明显地邀过各家未婚男女入宫,因此今日的氛围也格外不同。 温凝看着女子们娇羞,男子们各个挺直脊背,有模有样的,匿在角落里催菱兰再给自己倒了杯温酒。 她实在是怕冷。 要相亲,待来年春日宴不好吗?这寒风阵阵,黑灯瞎火的,看得清什么啊? 菱兰给她倒完酒,不着痕迹扯了扯她的袖子。温凝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见沈晋正的眼神穿过人群,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第四十二章 那眼神,灼热又深沉。 温凝坐在第二排,当下挪动身子,躲到了前排的影子后。 对沈晋,除了躲,她也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好在宴会马上开始了,嘉和帝举杯之后丝竹声响起,舞乐表演相继登场,随即而来的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温凝晓得自己酒量浅,今日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便忍着寒冻,没有贪杯。 但邻桌那姑娘显然是喝得有些醉了,一张嫣红的脸凑过来:“你是温家姑娘罢?”她拉拉她的袖子,朝不远处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温凝不太认识这姑娘是谁,但还是随她看过去。 原来是裴宥离席了。 温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好气的是裴宥离席与她有什么关系?好笑的是果然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她爱慕裴宥而不得,这姑娘现下是叫他趁机会跟着裴宥去呢。 那姑娘的随身婢女见她失态,马上把她拉了回去,歉意道:“我家姑娘酒量浅,让姑娘见笑了,奴婢替她赔不是,姑娘莫要见怪才是。” 温凝懒得与她计较,往另一侧坐了下,离她远一些,仰起脑袋看了一圈,见嘉和帝身边的昭和公主也离席了。 哦豁,私底下相见去了? 这会儿她离昭和公主有些远,又是夜晚,不太看得清她的容颜。 但她上辈子是见过她的。 美貌自是不说,印象中她并不骄纵。 要知如今大胤三位成年皇子,都不及嘉和帝对这位公主的宠爱。甚至早有猜测,嘉和帝迟迟不立东宫,便是在等,等中宫出一位嫡子。昭和公主从皇后肚子里出来那一刻,便注定了她的备受荣宠。 可这样一位被帝后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没有刁蛮任性,反而更多的是因被保护得太好,而与年龄不符的天真。 这辈子没有她,他们俩这时就会看对眼也说不定。 温凝托着腮想。 不过…… 似乎……这宴席上是发生过什么事的? 她又仰首望过席面。 那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赵惜芷还端坐在案前。 是她记错了? 上辈子她并未出席这场夜宴,且正忙于与沈晋的婚事,对这宴席上的事情有所听闻却印象不深刻。但应该就是这场宴席之后,裴宥身边就有了第一只狂蜂的。 便是那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赵惜芷。 温凝没太费心去想,总归那都是裴宥的事情,管他跟哪个姑娘好呢,反正不会是她。 昭和公主离开没一会儿,嘉和帝也离席了。气氛瞬时不那么拘谨,不久,前方就开始了公子姑娘们聚在一起时最喜的行酒令。 温凝见嘉和帝离开,大松了口气,前面热闹了,她马上回头看后面两行。 京兆府尹家有位庶出的姑娘,叫段如霜,母亲是江南富商的女儿,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段如霜耳濡目染,尽得真传。 上辈子段如霜在嘉和十六年名震京城,因她小小年纪,性情刚烈,携母离开段府,自立门户,不仅没有落魄,还开了家顾客如云的香粉铺子,后来生意越做越好,若不是碰上嘉和十八年的宣平之乱…… 温凝收起思绪。 这半年她与温祁瞒着温庭春,开了家酒坊。但温祁对酒有研究,对经商却只是纸上谈兵,她呢,除了拿银子,便不会做其他事情。那酒坊的生意酒一直半死不活。 倘若能拉段如霜入伙…… 今夜段如霜果然也来了。 只是庶出的女儿,几乎坐在了最后。 温凝抱紧了手上的汤婆子,款款过去。 段如霜今年刚刚十五,只比温凝小了几个月。人与名字,甚至与她听闻过她的行事作风不太一致,长得娇小可爱,一眼看去才十三四的模样。 似是未想到会有人主动来与她搭讪,一对灵巧的眸子怔怔望着温凝。 温凝朝她笑笑,便在她身侧坐下:“妹妹冷不冷,我这儿有一个多的汤婆子。” 说着,将手里的汤婆子塞到段如霜手里。 段如霜偏着脑袋望温凝:“冒昧问一句,你是……” “温氏阿凝。” “啊,我听说过你……”说到一半,觉得这样不妥,敛住了话势,转而对温凝露出一个笑容,“温姐姐,你可真厉害,我特别钦佩你。” 凭着段如霜上辈子做的那些事,温凝知道她的话并非奉承。 不过上辈子她见她时是嘉和十八年,彼时她已经是位成功的女商人,言谈举止间沉稳从容,不动声色,哪像现在竟还是个娇俏的小姑娘。 温凝一时竟没接上话。 “温姐姐,他们好像要去放灯了,你去吗?”段如霜眸光闪亮,盛满了期待。 温凝自小不是跟着两个哥哥,就是跟着沈晋一起玩耍,不曾有过什么闺中密友,更别提这么活泼的小妹妹,当下心生欢喜,握上她的手腕:“我们一起去罢。” 大胤有在新年放水灯的习俗,寓意洗去整年的祟气,为新的一年祈福。宴会所在宫殿不远处,就是皇宫内的太安湖。 段如霜平日里甚少出府的机会,皇宫更是第一次来,身边连婢女都未带一个,虽然急切地想到湖边,还是配合温凝的步伐。 若不是段如霜,温凝定不会到湖边来的。 大冬天的,风可太大了。湖面上还有未化的冰,不知是谁提议放灯的。 “温姐姐,这还是我第一次放水灯呢,真的许下什么愿望都会实现吗?”段如霜一张白净的脸被湖边的风吹得发红。 温凝料到她在家中境况不佳,否则不会有后来的带着母亲愤然离府,却想不到她连水灯都未放过。 “会的。”温凝连菱兰都顾不上了,抓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放灯。” 两人从宫人那里领了花灯,便走上太安湖上的拱桥。 放灯的地方在桥对岸,因着附近都有花圃,只留了一出不太宽敞的通道,导致桥上有些微拥挤。好在夜色已浓,皇宫各处宫灯都点起来,在桥上看看夜晚的灯景,也是极为不错的。 “如霜妹妹,太安湖是内湖,改日我约你,我们一道去宫外的若羌河放灯如何?”温凝还记得自己今日的目的。 “好啊温姐姐,我等你!” 对于温凝的攀交,段如霜显得受宠若惊,温凝正在犹豫是否要现下说好时间,届时直接送拜帖,听得前方突然有人大唤:“姑娘!” 接着“噗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 这桥上……也没那么挤吧? 温凝够着脑袋看过去,夜太黑,看不清前面都是什么人,倒是听到有人喊:“是赵家小姐!赵家嫡小姐落水了!” 赵家嫡小姐? 赵惜芷? 紧跟着又是“噗通”一声,伴随一声熟悉的男声:“公子!” 啊,她明白了! 温凝脑中突然敞亮。 原来这场夜宴上发生的,便是这件事啊! 赵惜芷不慎落水,裴宥英雄救美,赵惜芷芳心大动,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后才有了赵惜芷苦追裴宥多年无果的怨女故事。 难怪上辈子对这件事印象不深,这种事,若是放在前一朝,可是有损女子名节,裴宥是要娶赵惜芷的。 亏得当今民风愈渐开放,对女子桎梏渐松。想必裴宥救起赵惜芷之后,不愿与她谈儿女之情,想了些法子,让事情不至外传。 不过,这辈子裴宥又没遇到白月光什么的,那位赵家姑娘长得不差,又待他一片痴心,说不定能成其好事呢? 温凝津津有味地想着后续,不期然背后被人用力一推,一个前倾—— 冰冷的湖水侵入口鼻之前,只听到段如霜惊慌的大唤:“温姐姐!” 第四十三章 温凝犹未反应过来,又听闻一声:“沈将军!” 噗通—— 又是一声。 合着今日这是上赶着下饺子? 要下饺子也别带上她啊,她一来不会水,二来最惧冷,是哪个……王八蛋!竟然将她往湖里推。 下一息,她便已经被刺骨的湖水裹挟得没有思考的余力,满脑子都是:“枉我筹谋这许多,这辈子竟是个短命的?” 温凝不会水,自然不懂得憋气,更不会划水,她知今日会在室外待半宿,特地穿得厚一些,厚重的衣裳沾了水,跟铁铅似的。 她在水里扑腾两下就直直往下沉去。 无论是空气的缺失,还是湖水的刺骨,都让她无力反抗。 意识将要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攫住,求生的本能,她的身体先于意识,紧紧攀附来人。 是沈晋吗? 没错,刚刚那声“沈将军”,定然是沈晋见她落水,跟着跳了下来。 幼时她有次落水,便是沈晋跳下来救她上去的。 借着来人的力道,温凝很快浮出水面,接触到空气就猛地吐出一口水,接着剧烈咳嗽起来。本就不会水的人,还被呛得无法抑制地用力咳嗽,温凝为了稳住身形,只能将托着她的人抱得更紧。 但她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她与沈晋相识已久,定亲多年,但懂事之后便不曾有过逾矩的行为,更不会亲密到熟知他的气息。 温凝堪堪将咳嗽压下一些,拿眼神的余光去瞥抱着她的人。 这一看,咳得更厉害了。 裴宥一张脸在月光下透着冷凝,水珠挂在脸上,更显得他的皮肤白皙得异常,鼻梁那颗极小的痣也显眼得异常。 听到她猛然加剧的咳嗽声,裴宥转过脸极淡地瞥了她一眼。 这这这…… 温凝恨不得马上松开紧紧拽着他的手,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冲动。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容她分析分析。 然而她刚刚落水,浑身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脑子里更像灌了铅,唯一能捋清的也就是……作为一个深爱裴宥的女子,她此时不该嫌弃他。 相反,对于他的出手相救,她应该表现得……感激涕零,热泪盈眶? 温凝打了个寒颤。 好在裴宥并没有给她表演的机会, 他显然并不想与她再扯上什么关系,或者说传出什么流言,并没有带着她在最近的地方上岸,而是挟着她游出了远远一段。 上岸的地方没有宫灯,更没见到什么人影,只借着清凌的月光见到几棵树和一块花圃。 一上岸裴宥就将她仍到了地上。 得亏她穿得厚重,否则那么一下,她身上定会青紫。 不过这倒也也好,她不用装也是热泪盈眶了。 疼出来的。 温凝“饱含热泪”地抬头望裴宥。 因为浸了水,裴宥浑身的衣物都贴在身上,他并未像温凝那样冻得发抖,但沉着脸,面色冷得不像话。 温凝凭借多年在他身边的经验,很轻易地判断出他在生气。 并且是非常生气。 她双唇动了动,觉得此时应该说些什么,比如骂一句“轻点不行吗”,但显然这句话不该是一个刚刚被“心上人”救上岸的女子该说的。 “闹够了?”倒是裴宥先开口,出口语气森冷,威压逼人,可与半年前云听楼落拓作揖,流水似的一声“见过温姑娘”,判若两人。 温凝快被冻住的脑子,因着他这句话,艰难地转动了一点儿。 所以裴宥现在是……以为她见到赵家姑娘落水,他跳下去救,担心二人有点什么,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了? 呃…… 大概是半年前的她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实在癫狂了点儿…… 但这也不失为一个令裴宥对自己更加不喜的说法。 “裴公子……裴公子心里果然是有我的……”温凝声若蚊蝇地“弱弱”道。 便见裴宥蹙眉,紧抿着薄唇,微不可见地咬了下牙根。 他看起来极为烦躁。 如果不是实在太冷,脸上都冻木了,温凝真怀疑自己要绷不住,当场笑出来。 运筹帷幄,矜贵清傲的裴宥脸上,何曾有过这种表情?偏她就是个“爱慕”他的弱女子,他还不能将她如何。 不过,裴宥救的为何会是她? 天色太暗,水里太乱,他救错了? 没错。 上辈子她没来参加这场夜宴,落水的只有赵惜芷一人,他自然不会救错。刚刚又是她落水,又是沈晋跟着跳下去,湖里一时有四个人,会弄错没什么稀奇。 想到这里,温凝又把那推她入水的人骂了一遍,那个力度,分明是存心,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裴公子,你我如今……”此情此景,温凝只有顺水推舟,再演一把。 眉眼含羞的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裴宥打断:“姑娘请自重。在下要救的并非是你,水中太暗,看错而已。” 果然。 温凝继续:“可是……” “没有可是。你我之间今日无事发生,倘若有,那便是姑娘落水,自行游到了岸边。”裴宥声音冷得能结出冰凌了。 呵,真是无情呢。 不过,正合她意。 温凝“可怜兮兮”,“饱受伤害”地垂眸,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这个抖倒不是装的,大冬天地落水,正常人都冷。 “此事宣扬出去对姑娘没有任何好处,送姑娘几个字——人贵有自知之明。” 裴宥从上岸便未多看她一眼,双手背后看向粼粼湖面,见她不再回话,又冷声道: 温凝被风吹得清鼻涕都要流出来,吸了吸鼻子,眼珠一转,干脆假装在啜泣,一边吸鼻子,一边拿袖子擦眼尾。 反正天这么黑,他也瞧不见她是不是真哭。 裴宥极淡地瞥她一眼,转身欲走,黑黢黢的树后,突然窜出一个人:“公子。” 躬身递上一件披风。 虽然夜色有点沉,温凝仍旧一眼就认出来,是徒白。 上辈子她逃跑,十次有八次是被裴宥逮回来,剩下两次,就是徒白。他的身形模样她可太清楚了。 这辈子他果然还是在裴宥身边的,只是形式似乎与上辈子有了些许不一样。 裴宥接过徒白手里的披风,手微微一顿,略垂下眼眸,不知在琢磨什么,转过身。 态度算不上好地把披风仍在温凝身上,对徒白道:“给她找身衣物来。” 干脆地抬步离去。 第四十四章 温凝觉着,这辈子的裴宥,大抵还是与上辈子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什么原因造成了他这些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 譬如上次在云听楼,他会有心让掌柜的谴人送醉酒的沈晋回沈家,譬如这次,他显然对她已经非常不耐,却仍会把他的披风扔给她,还让徒白去给她找身衣物换上。 否则她这个样子回到家里,少说得染一场风寒。 上辈子的裴宥,或许也能做到心细如尘,但这些事情,即使他想到了,也绝不会做的。 他孤冷清寂,淡漠疏离,即便是与他的生母长公主,都疏远得很。只对她这个“白月光”不太一样,仿佛只有她一个,在他眼里尚算是个人。 不过,上辈子的裴宥,居然会去救落水的赵惜芷?如今想来,才觉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温凝没有多想,也没有再回宴会现场。她在路上随意拉了个宫女,请她去报平安,再请她将菱兰带过来。 她换了身衣物,若直接回去,难免又要被围观一番,还会有人七嘴八舌地问。 她自觉在裴宥面前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不想真将“温凝”这个名字弄成他身上的标签,对宫女也只说是自己游上岸。 菱兰见到她大惊失色。她是知道她不会水的。 回去的马车上,温凝对她没多隐瞒,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菱兰张大嘴:“姑……姑娘,真……真不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温凝:“……” 好吧,原来在她的贴身丫鬟眼里,她也是个痴恋裴宥到疯狂的形象,就……她还挺成功的? 温凝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问菱兰后来发生的事情。 菱兰倒豆子似的道:“我在桥下远远瞧见您掉下去了,紧接着沈二公子毫不犹豫就跳下去了!可……可哪知最后他救上来的,竟然是那位赵家姑娘!而且……” 菱兰极为不满意地说道:“而且那么多人都看着沈二公子将赵家姑娘从水里救上来,当下就有人打趣,说他二人不枉皇后娘娘一番苦心呢!” 虽说温凝已经与沈晋解了婚约,可菱兰是个护主的,总觉得那么好的沈二公子,还该是她家姑娘的! “赵惜芷和沈晋?”温凝诧异道。 这是乱点的什么鸳鸯谱?早知道……早知道今日她便不该来这什么新年夜宴。 那位赵惜芷,是家中嫡长女,颇为得宠,性子也生得有些刁蛮,上辈子她追着裴宥跑,没少给她找过麻烦。 这种性子嫁给沈晋,梁氏是能对付了,可沈晋…… 罢了罢了。 她与沈晋已经桥归桥路归路,她又替他瞎操什么心? 人各有命,从她决意与他退婚那一刻,她便不该再插手他的人生。 - 长安街的另一头,同样有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王勤生却还嫌慢,又探出脑袋催促了一下外面的车夫,再回去将车里的暖炉点得更旺。 这么大冷的天,他家公子竟然就这样湿漉漉的。徒白呢?他不是挺厉害,随时跟着公子的吗?怎么这种时候人不见了踪影?给公子找身衣物都不会吗?! 王勤生心里不满,但到底学了许多规矩,没在裴宥面前表现出来,想再劝劝裴宥跟他换身衣物,又知他不会同意,便闷在那里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王勤生一下车,便吩咐小厮快些进去,准备热水给公子沐浴。 皇宫里的晚宴还未结束,府上庶出那位还未回来,长公主今日虽未进宫,却向来喜静,因此整个国公府都颇为安静。 乍一见裴宥回去,还是浑身湿淋淋地回去,下人们有些诧异,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看都不敢多看,只默默掌灯引路。 裴宥沐浴向来不需人服侍,王勤生趁着这个空隙忙去煮了驱寒的茶,再回来时,裴宥已经不在房中。 大概是去了书房。 王勤生端着煮好的茶踌躇片刻,没有转身跟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很少进裴宥的书房了。如今他家公子身份不同,所筹谋的,当然也和从前不同。 他知道公子是为他好。他脑子简单,嘴巴又不够紧,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裴宥的确在书房,已经换了身干净衣物,头发也已经绞干束冠,仿佛半个时辰前还在湖里的人并不是他。 一旁徒白正在低声禀报:“温家姑娘已回府,并未与外人提及今晚之事。” 裴宥微微垂眸,轻嗤:“算她识趣。” “不过今日……”徒白困惑道:“公子……是夜色太沉,看错人了?” 提起这个裴宥的眸光就沉下来。 他自然不会看错人,甚至当时他已经快要拉到赵惜芷的袖子。偏这时又一声“噗通”,岸上传来“温姐姐,温姑娘”的惊呼。 待他回过神时,他最终搂着的人,居然是温凝。 这种完全不知所以的莫名失控,令他非常不适,且非常不悦。 “赵家那边,我们再待如何?”徒白又问道。 今夜赵惜芷的落水,原本是一个局。 这半年来,裴宥一直在查半年前王宅的失火。 这案子明面上已结,为免打草惊蛇,更为了避免让对方发现王氏夫妇其实并未丧生火海,裴宥拒绝了当时京兆府尹的验尸要求,但暗地里一直在查。 他最早怀疑,也最容易怀疑到的,其实是容华长公主。 毕竟在某些权贵眼里,一个世子,有一对贫民出身的养父母,不是件那么光彩的事情。 但这半年他并未查到蛛丝马迹,长公主吃斋念佛,平素连国公府都不出,看起来不是为了他人几句口舌,便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的狠戾性子。 倒是极不起眼的一个细节近来有了眉目。 事发后裴宥带着徒白去现场搜查过一番,火势太大,王宅几乎损失殆尽,但依旧让他们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王氏夫妇房间的窗底,竟然夹了一片极小的残余布料。 想必是纵火之人离开时太过匆忙,撞下了本开着的窗,而那窗木厚重,撕裂了他的衣角,竟就这样藏在窗底。 一块普通的布料而已,本以为很难查到源头,但难得的线索,不容放弃。 徒白拿着它一家家布坊问,还真有一个掌柜的认出来了。 那掌柜说是南边来的料子,因为价格高昂,他只进了一匹作为样料,上架第一天就被一位姑娘看中,并勒令他同样的料子不许再进货:“本姑娘要的,便是这京城独一份儿,你若敢让旁的人与我穿一样的,这生意不做也罢!” 那可说的算跋扈的姑娘,便是赵尚书家的嫡女赵惜芷。 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可能是那夜纵火的元凶,但那匹布料去了哪里,需得从她身上查。 国公府淡出官场多年,与户部尚书赵翟并无往来,裴宥干脆直接从赵惜芷着手,所以有了今晚这场计划中的“英雄救美”。 原是想借此机会接近赵惜芷,方便顺着那唯一的线索查下去,可没想到…… 徒白安静地等待裴宥的吩咐。 半年前他奉裴宥为主,深知这位世子爷并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只是一介儒雅书生,相反,他心思缜密,好谋善断,大多时候他只需听命行事,便不会有错。 裴宥的睫毛还有一些沐浴后的湿泞,一缕半干的鬓发落在脸颊,难得地显得有些慵懒。 他只稍作沉吟,便道:“事缓则圆,半年都等了,不急于一时。再等一等,或许会有更好的机会。” 徒白心领神会,拱手略施一礼,便退下。 裴宥捏了捏眉心,仰靠在椅背上,轻轻阖眼。 查了半年,事情仍旧没有眉目。甚至对方究竟为何想要置王氏夫妇与死地也毫无头绪。 若说是冲着他来,这半年对方再无动作。即便目前查到了蛛丝马迹,可若事情与赵家有关,无论是他,还是王福王夫人,都不曾与赵翟有过瓜葛,何以引来如此灾祸? 他思酌着,神思渐渐恍惚,迷糊中眼前又开始浮现一幅画面。 嘉和十四年的九月,秋高气爽。裴宥再次带着顾飞去仁和药铺。 回国公府之后,他便再次开始寻找那个小姑娘。 若当年她不曾谎称自己的年龄,今年她该及笄了。他曾许诺她,不会让她被家里人卖给老头子做小妾。 但寻了三四个月,仍无踪迹。 这药铺,当年他与她经常过来卖些草药,掌柜都还认识他,却称这许多年,确实不曾再见过她的身影。 “世子,那老板仍说并不认识一位叫小雅的姑娘,看神情不似在说谎。”顾飞从药铺出来便拱手道。 结果在意料之中,但裴宥还是沉了眸子,正要抬步离开,瞥见隔壁绸缎庄门口的一个姑娘。 小小巧巧,穿一身青绿色的水袖留仙裙,淌着流水似的眸子在他面上停留片刻,随即莞尔一笑。 阳光正好,水波荡漾。 她拿食指俏皮地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裴宥刚刚骤停的心跳倏然恢复,竟比方才跳得更快。 小雅。 从前她见他,十次有九次鼻尖都是沾灰的,一开始他会提醒她,后来她一见他眼神落在她脸上,便自己去点鼻尖:“又蹭灰了吗?是不是很像小狗哈哈哈。” 兜兜转转这许久,人果然还在京城,竟然就在眼前。 裴宥抬脚,快步过去,人方到她跟前,她已经收敛起那副俏皮的神色,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朝他施了一礼:“温氏阿凝,见过世子爷。” 第四十五章 裴宥睁开眼。 书房内暖意正浓,甚至暖得有几分燥意。香炉里的熏香还未燃尽,寥寥升着几缕青烟。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他本欲看的书,还有一幅尚未画完的画。 清辉堂本就是裴宥特地选的,在国公府一个略偏的角落,他留的下人又不多,一到夜晚,便很是安静。 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显得尤为阒寂。 他坐起身,走到屋边,推开一扇窗,凉风灌入,灵台瞬间清明许多。 又做梦了。 自从三月二十五那夜的第一次,这半年来他仍旧会陆陆续续地做一些梦。这些梦半真半假,每次都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他已经从最初的犹疑困惑,到如今的坦然接受。 世界万千之大,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 或许在某个地方真的有另外一个他,经历过,甚至正在经历梦中的那一切。 他甚至在发现梦中某些事情与现实吻合之后,开始利用那些梦境。 比如那块原本根本不易被人察觉的布料。 梦中的那场大火,真真实实地要了王氏夫妇和王勤生的命。梦中那个自己虽未在事发当日便发现蹊跷,但事后想来到底不甘心,几番调查真让他找出一些人为纵火的痕迹。梦中的自己也比如今的他更加急切地想要弄清楚到底是谁纵火行凶,没多久便直接与长公主将话挑明,长公主与他几乎算得上大吵一架,虽说很快和好,但母子二人到底生了嫌隙。 而他此前会带着徒白重返王宅,找到那块布料,便是因为梦中那个自己,每隔一段时间会回去悼念双亲,一次无意开窗,发现了一块布料。 他从那次的梦境中醒来,便马上与徒白去了王宅,竟当真找到一模一样的布料。 只是这块布料不是在王勤生的房间窗底,而是王氏夫妇房间的窗底。 显然是因为梦中的纵火地点在王勤生的房间,而现实中的纵火地点在王氏夫妇的房间。 如此说来,梦境与现实的不同,其实是有逻辑可依的。 他最早的梦,便是王勤生被打废了两条腿。 既然王勤生被打废双腿,他自然无法带他回国公府,纵火之人便将纵火地点选在他这个行动不便之人的房间。 如此,甚至能推断出,对方其实对王氏夫妇,对王勤生都有一定了解。否则怎能断定王勤生的房间失火,夫妇二人不会抛下他自己逃走呢? 而现实里王勤生跟着他回了国公府,凶手选择的纵火场所,当然就是王氏夫妇的卧室了,所以留下的那块布料,是在王氏夫妇卧室的窗底。 便是这样前后连贯,有理可依,让他信了梦境或许不仅仅只是梦。 只是这些梦通常只会做一次,且梦中场景清晰如同亲身经历,唯有刚刚那一个…… 最早做那个梦是三个月前,也正是梦中的时间,嘉和十四年九月。他一梦醒来,记得自己带顾飞去仁和药铺,记得自己在药铺门口见到什么人。 但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这梦还会反复地做。 但不管做了多少次,醒来后面那半截仍旧想不起来。 他隐约能猜到自己大概是找到那小姑娘了,第一次做完梦,就带顾飞去了仁和药铺。 但一连去了好些日子,一无所获。 之后他干脆画了幅她小时候的画像,让顾飞去仁和药铺守着。 转眼过去三个月,也仍旧未有任何消息。 裴宥关上窗,书房里的空气已经清净许多。 他坐回书案前,睨着那幅未画完的雪景图看了会儿,将它收起来,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看了会儿,又随手扔到一边。 脑中又浮现刚刚那个梦。 他遇见的到底是谁他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但当时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如果真是那小姑娘,此前他寻她,不过是为年少时的一个承诺,忧她真被嫁人嫁去给人做小妾了,但梦中那一见—— 裴宥轻嗤一声。 梦中的自己,大约是对那小姑娘,一见钟情了。 - 亥时刚过,国公府的引路灯又亮起来。门口一阵躁动,车马声,人声,喧闹过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与喜静的世子爷不同,国公府里曾经的大公子,如今的二公子裴绍,是个极注重仪驾的,无论出门还是归家,“国公府”的势头须得摆足了。 一阵喧哗后,大门重新关上,裴绍在一众簇拥下回了自己的汀水园。 比起清辉堂,汀水园里里外外都奢华许多,然则裴宥回来之后,他的院子不喜人多,裴国公旁敲侧击说了两句,管家心领神会地把这汀水园的人丁也削减了一半。 裴绍一进院子,就捡着灯火不够亮的由头发了顿火,实则是想起他这从前晚归,哪次不是灯火通明,候了满院子的奴才? 进了屋,随身伺候的丁桂忙给他端了茶:“爷息怒,那些个不懂事的,明个儿我就给发卖了去,不给污了爷的眼!” 裴绍接了茶,到底还是心里气不过,摔了茶盏:“狗东西!” 也不知到底是在骂谁。 丁桂心里却是个明白的。 清辉堂那位回来之前,整个国公府就裴绍一位成年的公子,虽说是庶出,但到底占了个“长”,长公主又多年礼佛,不问家事,这府里都把他当正正经经的大公子供着。 跨个年,裴绍便二十,及冠了,原本那世子的封号也是落在他头上无疑,可偏偏…… 一步之遥而已。 裴宥一回来,“嫡”字他不占,“长”字没他的边,那世子之名,更不是他能肖想的了。 国公府里各个都是人精,谁才是血脉正统,谁才是这国公府未来的主子,门儿清。 裴绍的各项待遇自然就下来了。 “就他清高,就他淡薄!我看他是穷酸惯了,过不得富贵日子!”裴绍愤愤咬牙道。 “哎哟我的爷,这种话咱也就自己关起门说一说。”丁桂忙去把屋里的窗关了,“要让嘴碎的人给传了出去,不是影响您和世子爷的兄弟感情吗。” 裴绍双眼一眯:“狗腿子,你也站他那边了?” 丁桂又给裴绍奉了杯茶:“爷,如今世子风头正盛,长公主欢喜,陛下也欣喜,何必赶着这种时候去触霉头呢?过两年新鲜劲儿过了,他位冷冷清清的,到底不如爷得人心的。” 裴绍冷嗤一声:“陛下可不欣喜,忙着要把昭和公主配给他呢。” “什么好事儿都轮上他了,凭什么?”裴绍灌了一口茶,缓了缓声色,低声道,“你刚刚那一下,确定没被人瞧见吧?” “那桥上黑灯瞎火,人又多,小的推完人就走了,爷放心,肯定没人瞧着。”丁桂爷压低声音,凑到裴绍身边道。 裴绍冷哼一声。 裴宥想娶公主?还是想娶那赵尚书家的嫡女? 他偏不让他如愿。 他不是讨厌温家那个纠缠不休的姑娘吗?他就偏要把他们凑一块儿! 今夜他本就嘱丁桂盯着点那温家女,看着机会就下手,最好能让两人下不来台。谁想还真有那么个好机会。 事发时丁桂正好在那温家女身后,眼疾手快推了她一把。 此事若成,将来得去找温庭春讨杯酒喝才是。 裴绍终于露出点惬意的笑容,翘着二郎腿摸了把下巴。 “可是温家那姑娘,事发之后自行回府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世子救了她……照她那传闻中的性子,若是世子救了她,岂不借机咬着世子不放?怎会自己灰溜溜就走了呢?”丁桂又道。 “赵家女是沈晋救上来的,我那便宜大哥和温家女一同落了水就不见踪影,他们两个不在一起你信?” “可他们若达成一致不对外声张……” “这还不容易?” 裴绍眉头一挑,勾着手让丁桂过去,覆在他耳边一番低语。 第四十六章 宫里的新年夜宴之后,整个京城就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 雪是越下越大,但各府上人来人往筹备年货,并不显冷清,反倒热闹得紧。 温府也就每年这个时候最有人气儿,温庭春上有一位哥哥,下有两个妹妹,虽然都不在京城,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带着子女来京一聚,顺道拜个早年。 府上人多,临近过年,四处都是喜庆的气氛,这几个月温凝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温庭春便没有再将她看得那么严。 温凝记得上辈子这个新年后,温阑的婚事基本就差不多了。这几日特地留心观察,果然见温庭春喜不自胜,满面春风,想必是大哥已经与他坦白,甚至说不定已经同他一道去过人家姑娘家中了。 温阑钟情的姑娘,是太医院院正何荣傅的小女儿何娇,过了这个正月才及笄,比她还小了大几个月。 但别看人家年龄小,还叫“娇娇”,性子其实是极端肃的,小小年纪就得了何荣傅的真传,还未及笄便有大户人家重金请她出诊,给府上的女眷看病。 两人第一次见面,温凝也在场。 彼时何娇才十三岁。何荣傅应邀来温家做客,想着她与温凝同龄,便一道带上了。 哪知何娇并不喜玩耍,一脸肃正地拿本医术在廊下看,被她那不太靠谱的大哥给撞上,揶揄笑话一番。 正好温阑也研究医药,何娇冷声冷语地与他唇枪舌战,术业上竟完完全全地将长她许多的温阑给比了下去。 如果不是上辈子经历过一次,温凝其实也想不到,温阑就此惦记上人家小姑娘了,还绝口不提,硬等着人家及笄,第一个上门去提了亲。 若不是,若不是…… “菱兰,去接段小姐的轿子出发了吗?”温凝问正在给她簪钗子的菱兰。 大过年的,她也不愿总去想上辈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但眼看日子流水似的一刻不停,来年六月,琉球国王子来访,温家便要面临一场家破人亡的大劫,她必须早做准备。 虽然现在还未琢磨出具体对策,但手里多攒点银子,总不会有错。 菱兰点头道:“早早就让张老二抬轿子去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茶馆的路上了。” 温凝不再看镜子,起身道:“那我们也出发罢。” 这几天温凝已经约段如霜两次,一次放水灯,一次在茶馆听戏。都是姑娘家,两人又年龄相仿,一个活泼一个温敛,相谈甚欢。 温凝琢磨着,这次应该可以直入主题了。因此今日不仅她,她还喊了温祁,让他现在隔壁厢房等着。 段如霜平日里,甚少出门的机会。她母亲是富商之女,银子不缺,却不被人看得起。身为唯一一个庶女,家中一位嫡兄,一位嫡姐,待她算不上和善,外头也鲜少有人会主动与她结交。 温凝第一次把拜帖送到家中的时候,她很是意外,不想第二日,她还特地谴了家中的轿夫来接她,想来是清楚她在家中的情况,担心她出不了门。 她本就不是拘谨的性子,与温凝一道出来两次,更是与她亲近熟络不少。 “温姐姐,今日又来听戏吗?”段如霜眼底像亮着一盏灯,望向温凝便忽闪忽闪的。 温凝一见她这副模样便觉心中欢喜,不觉扬起唇角:“今日约如霜妹妹出来,其实是有些事情想要与你商议。” 段如霜正把一块桂花糕放到嘴里,闻言只咬下一小口,擦了嘴角,差异道:“与我商议?” 她可从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既不聪慧,亦没什么才干,何事还需要与她商议? 温凝早将话酝酿好,便直接道:“如霜妹妹,你现今在段家,日子过得可还畅快?” 提到“段家”两个字,段如霜眸底的光就黯淡一些,托着腮叹口气道:“温姐姐,你都知道每次谴轿夫来接我,也是知晓的吧?虽然我娘在江南也算出自大富之家,说出来都有名有号,可在京城,大家还是……不太瞧得起她的商贾出身。我又是个女儿,不能帮衬她多少……” 段如霜说得断断续续,但到底还是都直说了:“我娘年轻时爹还时常过来,可前两年后院又纳了两名小妾……日子哪有什么畅快可言。” “如霜妹妹,我确实知道你在家中境况,所以才想与你一道做一件事。”温凝轻轻握住她在桌上的手,“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惊世骇俗,但我总觉着,如霜妹妹该是喜欢的。” 段如霜疑惑地偏着脑袋,等温凝后话。 温凝抿了抿唇:“你母亲出自江南陈家,陈家是商贾大户,如霜妹妹,你对做生意感兴趣吗?” 段如霜内心非常诧异。她一个庶出的女儿,府中并未安排她念书,更不提给她请先生。她自小不识得几个字,但她娘喜欢教她数铜板,数银子,对她讲得最多的,就是当年外公如何由小做大,她素未谋面的陈家舅舅们如何在商海浮沉的故事。 她心中……确实是非常向往的,甚至想过她是否也能去盘个小铺子,从小本生意做起。 只是她才刚及笄,一个女子,甚至都未嫁人,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就算将来嫁人,未来夫婿也未必允她。 所以大多时候她只是在睡觉之前做做梦而已,不敢深想。 她也不知自己的这点心思如何让温凝看透的,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温凝却眼含笑意,耐心等着她的答复。 段如霜的唇动了动,声音极轻道:“我……我常听我娘讲些有趣的经商故事,很喜欢,可是……” “如霜妹妹,我知你顾忌些什么。”温凝徐徐道,“但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其他事情都交给我来安排。” 这些日子温凝都已经考虑妥当。 她并不需要段如霜老板娘似的日日去酒坊,她要的,是她的经商思路,是她别出心裁的经商点子。 那她一月只需出门一两次去酒坊看看,其他时候与她书信往来即可。 而其他杂事,全都交给温祁,不需她亲力亲为。 温凝将酒坊的大概情况,自己的一些打算,都与段如霜交待了一番。 上辈子的温凝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也不曾与段如霜真正打过交道,但她总觉得,段如霜应该会同意的。 她并不似她表面看来的这般孩子气,相反,她娇小的身躯里,应该藏着一个强大且坚定的灵魂。她至今还记得当年听闻这位庶出姑娘带母亲出府,一并将她母亲这些年在段府购置的所有物品全部搬走,连院子里的一棵大树都没放过时,心中的震惊。 她被困在裴宥的后院无能为力时,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已经自立门户,大展拳脚。 这种秉性,这样的能耐,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 果然,听完温凝的想法,段如霜一对眸子都在发光。与见她时愉悦的光彩不同,那是犹如明珠拂尘,赤日拨云般夺目的光亮。 “温姐姐,我想试一试。”段如霜反握住温凝的手,因为兴奋,手心渗出濡湿的汗意。 温凝马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好。我先带你见一个人。” “菱兰。”温凝朝门外喊了一声。 第四十七章 一切照计划推进着。 温凝让温祁与段如霜见了一面,毕竟酒坊的事情一直都是温祁经手,他会更清楚。温凝就是个出银子的。 原本她还考虑了一下段如霜尚未出阁,直接与温祁接触是否不太合适。后来想一想,上辈子的段如霜,至少在嘉和十八年的宣平之乱前,是不曾嫁人的,那时她已经十九岁。 或许她对男女之事不甚在意,也不会拘泥于男女大防。 事实也如她所想,段如霜见到菱兰将温祁领进来,只是略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即眼里闪现揶揄的笑意,仿佛在说“不愧是榜下捉婿的温姐姐”。 最后离开时,她握着温凝的手依依不舍:“温姐姐,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温凝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要是上辈子,也能如这辈子一般就好了。 接下来几日,温凝又接连送了几日拜帖。将段如霜接出来之后,与她一道换上男装,带她亲自去酒坊看过一圈,还应段如霜的要求,将京城里名气较大的酒坊都看过一遍。 得亏将近年关,段府忙碌,府上那位嫡女在忙着议亲,并没有人关注段如霜的去向。温凝倒是被温庭春拦过两次,她大大方方说约了段如霜听戏,温庭春倒也就算了。 大抵是因为温凝平日实在少与其他闺秀走动。 距除夕还有三日时,总算把段如霜想要了解的,都捋了个清楚。温凝接连往外跑了几日,着实有些累了,便老老实实待在家中歇息。 温祁今年九月的授衣假未休,正好挪到年底,是以这几日温凝出门都是与温祁一道,并未带上菱兰。 菱兰见温凝总算能在家中待一待,迫不及待与她说起近来发生的事情。 “听管家说,前几日老爷带着大公子出了一趟门,去了太医院院正的何府呢。”菱兰凑到温凝耳边,极为惊奇又神秘地说,“何院正家中,有位即将及笄的小小姐呢。” 哎呀,老黄历了,过过过。 菱兰又道:“皇后娘娘煞费苦心的新年夜宴,似乎真挺管用的,好几对在宴上看对眼,年前就开始议亲了呢!” 嗯,这倒不错,她知道的就有几对,譬如段如霜那位嫡姐。 “不过,沈二公子与赵家姑娘的事,居然无人再提了。”菱兰站在温凝身侧,看她细致地绣一幅山水图,啧啧道,“夜宴第二日还听闻沈尚书与其夫人亲自登门,去了赵尚书府上,还有两家要结亲的传言呢。但就这样没了下文,我觉得定是沈二公子不愿意,便将这事揭过去了。” 温凝端坐在绣绷前,一针一线绣得极认真。她的绣活儿一直挺不错,这山水图她绣了有近半年了,想绣出来挂在酒坊里,漂亮又雅致。 听菱兰这样说,手上的针略顿了顿。 赵惜芷的性子,沈晋该是与她处不好,婚事不成倒也挺好。而且……梁氏怕是极失望吧? 她瞧不上温家,瞧不上她,便是想为沈晋寻个门第更高的贵女。赵尚书家的嫡女,该是合她心意,否则不会第二日就带着沈尚书赶去人家里。 这样想来,温凝心中倒有几分快意,只是面上平静,并未表现出来。 菱兰见她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也不多说,转而道:“姑娘,你这几日与二公子出门,都在忙些什么?” 在外开酒坊的事,温凝没有瞒菱兰,听她问,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菱兰心领神会,一口气提上来,又想劝,一个姑娘家家的,婚都未成,做什么生意呢?但这口气又很快泄掉。 她劝不住温凝的,她知道。 “菱兰,这两日留意一下,若是有段家姑娘的来信,务必马上给我送来。”温凝叮嘱道。 昨日与段如霜分开前,段如霜说过这两日会给她来信,将她的一些想法与她说一说,若有用得上的,过完年便可马上实施了。 菱兰看了看时辰:“那我现在就去瞧瞧!” - 段如霜的信第二日就送来了,沉甸甸的一封。 温凝打开之前,都要怀疑她是否写了一本书过来。待将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不由“扑哧”笑出声。 难怪她对段如霜说不便出府可以信件往来时,段如霜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羞赧,想必她并未正经学过写字,甚至还有些字是不识得的。 但这封信仍旧是她亲手写的,大多字歪歪扭扭,字体有的大,有的小,还有些不会写的,便用画图的方式表达。 温凝一边感慨段如霜果非凡俗女子,一边认真看那封信,大体意思如下: “温姐姐,恕妹妹无知,未曾读过书,习过字,此信文法不通之处,当博姐姐一笑。 此前看过酒坊,与二公子了解过酒坊的经营情况,并大体了解过京城各大酒坊的现状,苦思一个日夜,以下乃妹妹拙见。 其一,酒市繁荣,各大酒楼方兴未艾,酒坊前景宽阔,姐姐与二公子眼光甚好; 其二,京中酒坊林立,其中不乏经营逾十年,更甚二十年者,无论酒品、市场,均是门路开阔,相比之下,我们规模较小,种类较少,亦无甚人脉名声积累,与之相争,恐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三,若想快速在京中有一席之地,不妨另辟蹊径。如今民风开放,女子入酒楼不为罕见,但酒楼中多有为男子准备的烈酒,却甚少女子偏爱的果酒,即便是宫中宴席,果酒品类亦是少寡,姐姐与二公子不妨往此方向思量。 若可,妹妹亦有想法一二。” 温凝沉着眸子看下去,心中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感慨。感动的是段如霜待这件事当真上心,将她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未有丝毫保留,分明她们相识还不足半月;感慨的是……不愧是段如霜啊,才几日时间,便抓到酒坊经营困难的要害,思路清晰地给出一个经营方向。 她建议放弃竞争激烈的传统酒市,转而钻营看来体量小,却还无人涉足的果酒市场,连果酒该投女子所好,用小巧精致的包装都想好了,还给她画了一幅示意图。 信的末尾,她对如何打开果酒市场都做了概述,看得温凝茅塞顿开,且热血沸腾。 温凝拿着信就飞快地去东厢找温祁了。 “二哥哥,我觉得如霜妹妹说的甚是有理,酒坊若照目前的模式继续经营下去,只会举步维艰,惨淡收场。她信中所说,不妨一试!”温凝眸中还残余着看完信件时的熠熠光彩。 温祁扬着眉头将信一张张看完,摸下巴:“段家这位姑娘,看着傻乎乎的,心思倒是巧妙。” 温凝不可思议:“你敢说如霜妹妹傻?!” 人家可是大胤首位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女商人,比你那位心上人聪慧了没有万倍也有千倍好吗! 温祁睨着那一整篇鬼画符似的字,低笑道:“你见过哪个姑娘的字……” “人家未曾读过书就有如此玲珑心思,若和你们一般饱读诗书,怕是连你都比不上她!”温凝哼一声,“你不想看便罢了,不与你说了!” “欸……”温祁拦住温凝要夺信的手,“二哥与你说笑而已,怎还当真了。” 温凝其实知道温祁就是这么个不正经的性子,但她上辈子就钦佩段如霜,听他这样轻飘飘地评价,还是不由有些气。 若不是她重生一回,哪有能耐找到这么厉害的帮手?偏他还挑三拣四! 温祁确实对温凝执意拉一个未出阁,甚至比她还小几个月的小姑娘来一道经营酒坊很是不解,但他看过信,又觉得小姑娘还是有点自己想法的。 他是爱酒之人,懂得酿酒,品酒,对经营之道却不擅长。她信中提到的所谓“市场”,所谓“声名”,他之前并未多虑。 好酒不怕巷子深,不是吗? 但这几个月经营下来,他们的巷子……咳,可能过于地深了点儿。 “段姑娘所说极有道理,且颇有见解。只是……”温祁继续摸着下巴,却不再是调侃之色,而是正色道,“阿凝,这酒坊到底是你的银钱在经营。你知二哥只懂酒,对经商一知半解,但段姑娘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你确定要采纳她的建议?” 温祁看着温凝道:“若照段姑娘的想法,除了酒坊,我们前端还需要盘下一家店面,酒坊内现有的产品也需更新。从调制新产品,到包装、上架,算上时间、人力等成本,若失败,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温祁从不曾问过温凝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可他显然很清楚,温凝已然拿出全部身家,拼此一搏。 温凝雀跃的心跟着冷静了一些,但犹豫也不过片刻。 她其实本就没什么资本,现下做的这些,不过是妄图以小博大罢了,酒坊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若在这一步就败了,她……认了。 可段如霜上辈子成功了,万一这辈子也成功了呢? 那她可就真不枉重活一世了。 “确定!”温凝坚定道。 - 酒坊的事情定下来,温凝心中就像吃了颗定心丸,感觉前路更加明晰,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朝廷大小官员都归家休沐,此前来家中拜访的亲戚们也都已离开,温府恢复到往常的宁静,但到底是新年,阖府上下生机盎然。 大约是温阑的婚事终于有了眉目,温庭春这个年,心情格外愉悦,这日用过晚膳,竟然破天荒地要带二子一女出门去听戏。 温凝和温祁近来忙着酒坊的事情,久未去茶馆,温阑又是公事又是私事,更是无暇休闲。一听温庭春的话,三人都是笑逐颜开。 “秦管家,还不快快去备马车!”数温凝最带劲,她可太久没去茶馆听戏了! 今夜茶馆格外热闹,几乎算得上人满为患。温庭春早早叫人留了包厢,正好对着下面的戏台。 温凝一门心思还在她的“果酒”里,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壶茶,两壶果酒,几碟点心。 瞥见温庭春别有意味的眼神,她缩了缩脖子:“爹爹,这家茶馆的点心格外好吃,平日我从来不饮酒的。” 温庭春不与她计较,轻咳一声,跳过温阑,望向温祁道:“祁儿,近来在忙些什么?” 温凝挑眉,原来爹爹今日,是别有用心啊。 果然没两句,温庭春便摸着胡须道:“祁儿,隔年你便二十了,你大哥开春便开始议亲了,你是何打算?” 这种事情,应该由女眷来旁敲侧击地问,奈何温庭春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的,迂回辗转的话觉得费时又费力,干脆直接一竿插到底了:“你若有心仪女子,与爹说,爹请媒人去提亲。” 温祁几乎是同时,在桌子底下踢了温凝一脚。 温凝与温阑对视一眼,双双把目光挪向戏台。 没办法戏太好看了,其他人在说什么都听不见。 “你若没有心仪的女子,婚事爹就替你做主了!上次宫中夜宴,爹看徐家那位姑娘……” 温凝又被温祁踹了两脚。 这……当真恕她无能为力啊。 她现在开口,那不是引火烧身吗?应该踹已然上岸的大哥才是。 温庭春突然沉下脸:“祁儿,你要把爹的腿踢折吗?” 噗…… 温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温祁踢错腿了。 “爹,您看今日这戏……”温祁面不改色地指着戏台,“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温凝此时也已经看了几眼,温祁不说还不觉得,一说还真是。 戏中一主角文公子,一主角又又姑娘。 胸无点墨的纨绔文公子对高岭之花又又姑娘苦恋而不得,用尽手段,又是讨好献殷勤,又是雇人当街强抢民女,最后竟然设计让又又姑娘落水,而文公子奋勇跳下河,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没有令又又姑娘失节于人前再行逼婚,而是将她带到偏僻处,倾诉衷肠。 此刻台上正演着又又姑娘被其深情打动,两人欲要突破世俗的束缚,私定终身。 这……这戏难道…… 那死缠烂打的文公子,不正是隐喻榜下捉婿的温凝?而那高岭之花又又姑娘,排戏之人生怕人看不懂似的,还让其女扮男装考了个状元,不就是隐喻的裴宥?新年夜宴上二人落水,虽未传开,那日在场人人皆知。 “简直荒谬!”温庭春一张脸又是红又是白地用力拍桌。 而一墙之隔的隔壁厢房,裴宥也正凉凉看着台上,“当”一声重重放下茶盏。 第四十八章 话说回赵尚书府上的嫡长女赵惜芷身上。 夜宴当晚,她让随身的丫头取了水灯,本欲过桥放灯,岂料桥上人有点多,她探身往前看时,竟一时不慎,脚底打滑,径直落入水中。 好在有惊无险,被沈家那位二公子救起。 皇后娘娘特地宴请了未婚男女,众人都心知肚明意在何为,又生出了这样旖旎的意外,赵惜芷当下便打量了沈晋好几眼。 他颇有君子之风,将她救上岸,便立刻将下人手上的披风为她披上,避免让她衣衫尽湿的狼狈模样被旁人看了去。 模样长得也颇为周正,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从军之人才有的凛冽之气,比她之前看画像时要动人心神得多。 而且他才这个年纪,便已立下战功,他爹是礼部尚书,与她算得上门当户对…… 赵惜芷当下便动了点心思。 只是那沈晋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天太冷,脸色有些发白,沉默地拱了手便离开。 她本以为他是有些羞赧,或是担心她引人议论,名节受损,才匆匆离去。哪知回去的路上,她的贴身丫鬟告诉她,原本第一个跳下水要救她的,根本不是沈晋,而是那位国公府认回不久,今年春季名震京城的世子爷裴宥。 而沈晋跳下水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那位痴恋裴宥已久,曾经与沈晋有过婚约的温凝也跟着跳了下去,沈晋才紧随其后。 “那温家女也不知有何魅力,已经与沈家那位小将军退婚这么久,他竟还对她念念不忘,纵身救跟着跳了下去。”她的丫鬟小桃如是说。 呵,能有何魅力?一身狐媚功夫呗。军中之人向来作风豪放,温家女又是那样恬不知耻的女子,指不定二人的清白早就没了。 赵惜芷绞着帕子如是想着。 转念再一想,最先跳下水的,原本是那天上明月般的裴宥啊?若不是温家女和那个沈晋搅局,岂不是…… 第二日,沈晋的双亲上门,赵惜芷匆忙赶在父亲见客之前表明心态:“爹爹,女儿对那沈晋着实无意,若他们言语试探,切莫回应。” 那沈晋是在外行军打仗的人,嫁了他,岂不守活寡?更何况,他哪里比得上国公府的世子爷?在此之前,有谣言说陛下也看重裴宥,欲要将他配给昭和公主,她是万不敢肖想的。 可夜宴过去这么久,陛下也未赐婚不是?且裴宥居然是第一个跳水想要救她的,说不定……说不定他本就对他有意呢? 回绝了沈家之后,赵惜芷越想越觉得该是如此。 她总共只见过裴宥两次。一次是他中状元时,骑马游街,身边的人议论纷纷,这哪里只是状元郎,就该将探花郎也点在他身上。她坐在茶楼上,见他眉眼浅淡,不惊不喜地高坐马上,由着街边百姓往他身上掷花,心想真可惜,如此模样气度,竟然出身清贫。 第二次便是夜宴当场。她瞧着他明明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奴仆,衣裳也未见有多华贵,甚至连束发的发冠都不是金制的,可就是周身贵气流淌,仿似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真可惜,是陛下为最心爱的公主看中的人选。 可其实,他明明……是对她有意的啊! 赵惜芷越是这样想,便越觉坐卧难安。她已经错过两次了,莫非要错过第三次? 且有过这一遭之后再去看夜宴前母亲给她送来的那些男子画像,真是哪一个都比不上裴宥! 她可是户部尚书最宠爱的嫡长女,合该配裴宥这样惊才艳艳,出身高贵的公子! 她在父亲面前旁敲侧击地说了两句,赵翟只摇头:“陛下器重世子之意,谁人看不出?他的婚事,只怕长公主都做不得主。” 可就算不是昭和公主,宫里还有好几位小公主呢,若真等陛下赐婚,哪轮得到她? 赵惜芷在家中辗转了些时日,壮着胆子让小桃去国公府送了拜帖。长公主都做不得主又如何,只要……只要世子对她有意,陛下又能奈他何? 不想这拜帖,世子竟当真收了! 赵惜芷觉得整个人都踩在云端一般,心中有喷薄欲出的隐秘喜悦,恨不得逢人就说,那山尖尖上雪莲花般高洁的世子爷,当真对她有意! 约定的当日,也便是今日,赵惜芷一早便开始打扮,妆面换了个好几个,衣裳也是换了又换,就连指甲上的蔻丹,都卸了又上,上了又卸,好几个轮回,确保自己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出错,才满意地出门了。 裴宥竟然早就到了,门口留着一个随侍,见她来便悄无声息地替她开了门。赵惜芷一想着世子爷竟在等她,一颗心便扑通直跳,待一只脚迈过门槛,脚底都有些发软,幸亏小桃一直扶着她。 “妾见过世子爷。”刚刚进门,赵惜芷便盈盈行礼。 毕竟是私自出门,还是与男子私见,赵惜芷戴了帷帽,再一俯身,并看不清眼前物事,只听一个清润的男声:“赵姑娘,请坐。” 赵惜芷心跳更快。 她取下帷帽,眼前顿时亮堂许多,一抬眸,便见厢房的窗边,男子身着天青色的锦袍,只束银冠,却也雅致非常,一对眉眼隽永,直挺的鼻梁上一颗微小的红痣,透出些许风情。 这还是赵惜芷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清裴宥,一时心跳竟停了,忙低下头,不再看了。 她心慌意乱地坐下,正在有些空白的脑子里找寻来之前准备好的几个话题,对面的人问道:“赵姑娘看在下今日这身衣服如何?” 赵惜芷一怔,衣服? 匆匆抬头看一眼,脸便红了:“自然……自然是极衬世子爷的。” “这颜色赵姑娘觉得如何?”裴宥又问,语气平平,其实听不出任何暧昧。 却还是叫赵惜芷眼都不敢抬,只诺诺回道:“好看的……”脸更红了。 裴宥眉眼浅淡地看着对面脸颊绯红,低头敛目的女子,并不欲过多纠缠,直接道:“听闻赵姑娘时常去林氏布坊购选布料?” 赵惜芷眨眨眼,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茫然,下意识给了答复,她的确常去林氏布坊。 “在下向来喜爱天青色,前阵子在林氏布坊看中一块天青色的布料,虽只有小块样料,心中却已欢喜,掌柜的说是赵姑娘买走了仅有的一匹布,可有此事?” 这话不止没有暧昧,甚至有种……赵惜芷觉得,像是公堂上的问话? 她抬眸,这世子爷明明一介文臣,眸中却暗含威压,看得她忙垂下眼,心跳又快了,却与刚刚进门时的心跳完全不同。 裴宥看了身边王勤生一眼,王勤生便将准备好的卷轴在桌上展开。 “赵姑娘且看一看,这块布料是否仍在府上?” 赵惜芷再次抬眸,便见桌上的画卷上,一块布料画得极为逼真,色泽、暗纹,竟让人想要伸手去摸一摸,看看眼前的是纸,还是布。 “这布料……”赵惜芷还真觉得它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时辰还早,赵姑娘不着急,可慢慢想。”裴宥将窗推开了些,也不看她,只施施然地靠在椅背上,眉眼淡淡地看楼下的戏台,似乎是在听戏了。 赵惜芷心下更慌乱了。她……她在林氏布坊买过的布料,没有上百匹也有七八十匹,且每次买一种,都一次买全,不许掌柜再进货,以免有人与她撞衫。 这……世子爷莫非是在暗讽她骄纵? “姑娘,这好像是三月时,您看中那匹料子。”小桃在她耳边低声提醒。 这么一说,赵惜芷马上想起来。 其实她偏爱亮色系,这种天青色的布料她向来嫌素的,但当时瞧着那匹面料光泽极好,且是全场最贵的一匹,足要二十两银子。 极贵的,自然是极好的。 极好的,才衬得起她。 她便买了下来。 可买回去没多久,还是不喜,便…… “世子爷当真喜欢这匹布?”赵惜芷绞着帕子道,“妾的确买过一匹,但……” 她不好说自己喜新厌旧,便道:“但妾房中有位嬷嬷,妾见她喜欢,便赏给她了。世子爷若喜欢,妾回去之后……” “不必。”裴宥收回落在戏台上的眼神,“君子不夺人所好。” 赵惜芷松口气,都大半年前的事儿了,李嬷嬷恐怕早将那匹布做成衣裳了。 正要再说点什么,裴宥道:“时辰不早了,天沉路暗,赵姑娘尽早归家罢。” 赵惜芷:“?” 刚刚还说时辰还早,现在又说时辰不早了? “妾今日带了随从,妾与府上也打过招呼,妾……” 赵惜芷本想说“妾陪世子爷看完戏”,便见裴宥落在戏台上的眼神渐渐变沉,继而渐凉。 她撇过眼看向戏台,上头小生正拉长了调子说唱:“又又姑娘,小生倾慕姑娘,愿为汝上刀山,下火海,莫说这冬日湖水,便是滚烫的油锅,小生也照跳不误呀呀呀!” 花旦感动落泪,一把抱住那小生:“文郎!” 当—— 裴宥倏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磕在茶桌上一声沉响。 赵惜芷吓得肩膀一抖。 “妾……妾先归家了。”声音亦有些发抖。 倒不是裴宥那一下茶杯放得多重,而是他此时的神色……分明面上仍是温煦的,眼底却是摄人的寒意,藏了刀光剑影一般,久在闺中的赵惜芷哪经过这种世面。 小桃同样被吓得心惊肉跳,连忙扶着她家姑娘走了。 两人一走,厢房内便显得清净很多,但台下的戏仍旧咿咿呀呀唱着。王勤生刚刚只顾着看那娇娇怯怯的赵家姑娘,并未留意台上演了些什么,也在好奇自家公子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只听裴宥道:“你去问问,台下何处来的戏班,何人写的戏本,何人允他们上的台。” 王勤生抓抓脑袋,忙去了。 厢房内只余裴宥一人,继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台下的戏,文公子与又又姑娘情投意合,喜结连理,台下一片热闹的鼓掌声,揶揄的笑声,甚至有人在调笑:“来来来,来猜猜,那温姑娘能不能像戏文中一样,得偿所愿?” 裴宥目光愈加淡薄,咬牙嗤笑一声,朝门外沉声道:“顾飞。” 顾飞马上进来,躬身候命。 “你去把温大人家中的温凝拎过来。”声音里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愠怒。 顾飞一个愣怔,鸿胪寺卿温大人家的温凝?一个姑娘家,现在去拎?咳……不,请。 他看了眼外面天色。 裴宥放下茶盏,抬眸,眼底没什么颜色,瞥了眼一墙之隔的对窗:“隔壁厢房。” 第四十九章 温凝想不到居然有人这么无聊,将她和裴宥的事情换个性别搬上戏台,这……这戏演了多久?有多少人看过了? “爹爹,这些人好生无聊,你快,快寻人去将这戏班子赶了!”温凝有些语无伦次,心中就一个念头,可千万别给裴宥看到了…… 然而话音刚落,厢房外有人敲门,小厮开门,便见一玄衣男子在外躬身道:“见过温大人。温大人,世子爷请温姑娘隔壁一叙。” 温凝:“……” 温庭春正要起身,顾飞将身子躬得更低:“温大人,世子爷只请了温姑娘一人。” 温庭春正在犹豫,温凝已经起身:“爹爹,阿凝去去就来。” 她此时若不去,就裴宥那个牙呲必报的性子,少不得找他爹,或是大哥二哥的麻烦。 这戏又不是她排的,没什么好怕的。 温庭春皱眉,男未婚女未嫁,共处一室颇为不妥,但裴宥毕竟是国公府的世子,他见了也得行礼,尊称一声“世子爷”,这种时候他硬要跟去,亦是不妥。 温阑温祁对视一眼,都知温凝与裴宥之间的关节不是一日两日,俱是不语。 “容钰,你下去问问这戏班、戏文的来历。”温庭春寻思一番便对温阑道。 温祁忙放下茶杯:“我也去。” - 隔壁厢房,不过几步之遥。但这几步之间,温凝已经想得明白。这编排戏文的人,恐怕与那日推她下水的,是同一人。 她一个后院闺秀,自认树不了什么仇敌,即便是有,那仇家也该巴不得她心愿落空,嫁不了裴宥,而不是现在这样,想方设法将他二人捆绑在一起。 背后推波助澜的,定是裴宥树的敌。 至于到底是谁,她就猜不到了。总归上辈子半个朝堂的人他都得罪过,看他不顺眼的可太多了,谁知道他这才入仕半年,就惹了什么人。 温凝一入厢房,就敏感地嗅到一股女子才有的脂粉味,这香气,该是价值不菲。 原来刚刚他在这里夜会佳人啊,结果看了那么一出戏,佳人气走了,他怒而找她过来出口气? “公子,小女也不知这茶馆的戏是怎么回事,公子,你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小女名节受损,公子一定要为小女主持公道啊!”还没到裴宥跟前,温凝就直接没出息地跪了。 加把劲啊温凝,凭着裴宥的性子,都来夜会佳人了,再几个月,说不定他就大婚了! 反正她在他面前就是个尖酸刻薄,两面三刀,还惯没出息,一无是处的女子,没有半个铜板的闪光点。 裴宥端坐在茶桌边,垂眸睨着她跪在地上,眉毛都没动一下。 温凝继续道:“公子那日的话,小女铭记在心,没有理由刻意宣扬此事,再者,小女哪来的银钱能让戏班子做这些事情呢!小女有心也无力啊!” 裴宥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浅饮了一口,仍旧未有言语。 温凝低着头,压低声音失落道:“更何况……听闻裴公子是陛下心中的佳婿,小女哪还敢肖想……” 裴宥悠悠放下茶盏,一双眼沉沉看过来:“我有说下面的戏是姑娘编排的吗?何须如此急于解释?” 温凝:“……” 行吧,她就是这么蠢,不要对她抱有期待。 “起来罢。”裴宥撩起眼皮扫了眼自己侧边的空位,“坐。” 居然这么好说话? 温凝犹豫起身,“怯怯”地看他几眼,拘谨地在他身边坐下。 裴宥一双黑眸直直望过来:“温姑娘,你上次在宫中落水,当真是自己跳的吗?” 温凝心下一跳,没想到裴宥这么快就想通了。那日她顺着他的话势,默认了是自己主动跳水…… 心下一个回转,温凝已经做了决定,当即丧着脸又跪下,抓着裴宥的衣摆道:“公子,当日其实……其实……小女并非胆小,而是未反应过来,如若知道公子落水,小女一定会跳的!” “所以,不是你自己跳的?” “是……是有人推的……”温凝诺诺道,“当时太黑,桥上人又多,我……我没看清是谁推的……” 裴宥眸光渐敛,透出几分凉意来。 温凝抬眉看他一眼,见他神色便知他大概已经猜出幕后黑手了。 “但是公子您相信我,即便没有人推我也会跳的,我对公子的情意……” 裴宥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扯出去:“温姑娘可以回去了。” 很好,还是这么无情。 温凝照旧做出依依不舍的姿态,缓慢地从地上起来,缓慢地整理自己的衣物,缓慢地往外走,还缓慢地回了一次头。 但很快,温凝就无比后悔自己此时的故作缓慢,她还未走出房间,喧闹的茶馆突然变得嘈杂,楼下有人惊慌大嚷:“走水,走水啦!快跑!” - 茶楼走水,还挑在人这样多的夜晚,温凝脑中几乎第一时间跳出上辈子的嘉和十八年,同样是冬季,她和菱兰想要趁乱离京,突然有人大喊:“叛军来啦叛军打来啦!快跑!” 只一息时间,井然的街道乱作一团,大批的群众向南下的城门涌去,有带着行李的,有拖着孩子的,你推我搡,有人跑出去了,却也有人摔倒爬不起来,直接被踩死在街道上。 茶馆这么多人,他们又在二楼。 爹爹。 温凝几乎就要夺门而出,却突然被人扣住手腕。 “走。” 温凝抬头,裴宥?他为何要来拉她? 眼看他拉着她走过她原本的厢房,温凝挣扎:“裴公子,裴公子我爹爹还在房中。” 裴宥却置若罔闻,拽着她径直往前走。 茶馆一楼已经一片混乱,火似乎是从厨房烧起来,因着冬季,无论一楼还是二楼,都点着地龙,一旦失火,蔓延急速。 下楼的楼梯都挤满了人,无法通行,二楼有些厢房也燃烧起来。 温凝被裴宥拖着离开楼梯口,回到长廊上。 茶楼的后院是一个花园,冬季无花,满满覆盖着白色的雪,尚未燃着,并且可以直接离开。但要去到花园,须得从二楼一跃而下…… “裴公子!”温凝的手被裴宥拽得死紧,无论她怎么挣扎,竟没有丝毫松懈,她差点就要直接连名带姓地喝他了。 但侧目间见他面色雪白,眼底的神色,竟是她上辈子都未曾见过的惊慌,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似的,只死死拽着她,停在长廊一角。 “世子,我带你们下去。”顾飞一直跟在后面,他会武,一个个地带他们从这里跃下去不是问题。 但他才靠近,裴宥就将温凝拉到身后,一脸防备地看他。 顾飞怔住。他知他是国公府一手培育出来的人,世子归来半年,却并未全心信任他。但这样直白地将防备写在脸上,还是第一次。 温凝也愣住了,裴宥怎么一副她才是自己人的样子? 下一刻,裴宥揽着温凝的腰,一脚轻蹬阑干,飞身跃下。 凉风刮过脸颊,温凝才刚刚落地,又被裴宥拽着往前走,顾飞都被他们甩在身后。 一直到远离茶馆,远离火光,裴宥突然停下来。 茶馆的喧闹声已经几乎听不见,长安街上有匆匆赶往现场的官兵,裴宥停在一处小巷口,小巷里堆积了很多未化的雪,风吹过时,带着利刃般的冰冷。 温凝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跟上他的脚步,气都有些喘不过来。幸而今日穿的长靴,否则鞋都得掉落在街上。 裴宥停下来,眼里像是雾气散去,渐渐清明起来。他有些莫名地看他身侧的温凝,继而回头,看远处闪着火光的茶馆,再低头,看到自己扣着温凝手腕的左手。 轻蹙眉头,马上松开。 温凝的手被他捏得要断了,他一松手,她就“嘶”了一声。 “抱歉。”裴宥撇过脸,声音有些暗哑。 温凝揉着手腕,困惑地看裴宥。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眼底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这才是她熟悉的,这辈子的裴宥该有的神情。 可他似乎才将将回过神,刚刚看她,又看茶馆的时候,眼底隐约闪过一丝极不显眼的茫然,只是温凝对他太过熟悉,才轻易捕捉到。 那丝茫然让她有一种错觉。 裴宥好像……并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 第五十章 温凝没有心思琢磨裴宥那细微的变化,甚至在他面前演戏的心情都没有,手腕恢复知觉,她就匆忙往茶馆跑去。 虽然知道有两个哥哥在,温庭春应该不会有事,但她还是担忧。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们并未出来听戏,也未听说茶馆失火。 或者是当时她沉浸在要嫁给沈晋的喜悦中,有茶馆走水的消息也只是从她耳边匆匆划过,没留下什么印记。 好在她回去的时候,父子三人都在茶馆门口,温阑和温祁正打算进去寻她。 “爹爹!大哥,二哥哥!”温凝忙跑了过去。 - 因第二日便是除夕夜,菱兰在府中准备年夜饭,并未跟着出去,见到面上沾着黑灰,衣裳也有些烧坏的老爷和二位公子,惊惧地瞪大眼。 待到与温凝一道回房,担忧地上下盘看温凝:“姑娘,你虽然看起来好好的,有没有哪里伤到?” 温凝又把刚刚马车上对温庭春和温阑温祁的说辞对菱兰说了一遍。 只道是裴世子身边的随从武艺高强,直接带他们从二楼跃到后院,所以并未沾到火星。 菱兰自然又问了问如何会碰到世子,温凝也不嫌夜深,将茶馆里的事与菱兰都说了一遍,又与菱兰一起骂了一遍那拿她和裴宥的事编排成戏的人。 待到躺下时,已经子时了。 这夜过得颇有些惊心动魄,回来之后又与菱兰说了那么久的话,温凝该是又累又困才是。可她闭上眼,又是裴宥扣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顾飞的模样。 顾飞她也认得。 和徒白一样,是他的左膀右臂,上辈子一直在他身边,是他的得力干将。 他居然护小鸡似的不让顾飞靠近她? 还有在长安街的小巷口,月光下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回过神后骤然放开她的手。 裴宥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她其实已经露出什么破绽,他也在跟她演戏吧? 温凝辗转反侧。 而此时的国公府,裴宥也未睡下。他的书房里灯火明亮,未开窗,门亦是紧闭,因此屋内温度有些高,以至于大冬天的,顾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甚至有一两颗顺着脸颊滑下。 裴宥坐在书案前,烛火就在他身侧,他面上却仍旧晦暗不明,轻轻睨着单膝跪在地上的顾飞。 裴宥不说话,顾飞也不敢贸然出声,只觉他今日怕是闯了大祸。 灯烛“噼啪”一声,裴宥眼眸渐沉,缓缓问道:“今夜你都看到什么了?” 顾飞额头的汗渗得更厉害,一颗汗珠“滴答”落在地面。 “属下……”顾飞从来知道这位世子爷并不是表面看来那样温煦儒雅,但骤然暴露在他森然的凝视下,还是让他倍感压迫,直接双腿跪地,磕头郑重道,“属下什么都没看到!” 裴宥一手随意的放在桌案上,手里把弄着一把匕首,银制的刀鞘,上头是繁复却精致的花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眼神落在上头的一朵莲花上,声音辨不出喜怒:“我问,从我离开厢房到离开茶馆,你都看到什么了?” 顾飞的身子仍旧紧绷着,有些不明白裴宥问这话的意图。 跟在裴宥身边这么久,他从未发现裴宥身怀武艺,也从未听人说过状元郎是会武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裴宥是有意隐瞒。 可今夜茶馆走水,他情急之下带那温家姑娘离开,暴露了这个秘密,他这个眼睁睁看着地下属想保命,当然该表忠心,说什么都没看见。 裴宥这么一追问,倒让他迷糊了。 但裴宥不再有别的话语,沉默地睨着他。顾飞纠结一番,选择实话实说:“世子,茶馆走水之后,您就带着温姑娘离开厢房,但楼道拥挤,且一楼大面积着火,二楼也有些厢房已经燃着,您可能觉得从楼道下去不安全,便带着温姑娘沿着长廊走到茶馆后院那一块。” “属下担心您带着温姑娘从二楼下到一楼会有危险,提议我带你们离开,但是……”顾飞深吸一口,“但您拒绝了。自行带着温姑娘跳到后院,之后带她离开茶馆。” 说完顾飞立刻磕了一个头:“世子,顾飞是世子的属下,世子说顾飞看到了什么,顾飞便看到了什么!” 说完他以头抵着地面,并不起身。 书房一时静默,无声的暗涌上下浮沉。顾飞不知裴宥在想些什么,只知那双眼没有再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但他仍旧觉得书房气压越来越低,他的审判也迟迟未到。 良久,哐当一声,一把匕首落在他跟前。 犹如一盆凉水从上至下,顾飞整颗心如坠冰窟。 果然,世子爷……并不信任他。 额头的汗止住了,背后的汗冷涔涔地贴在脊背上。顾飞盯着那把精致的匕首,咬牙。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也只有以死明志了。 顾飞捡起匕首,拔开刀鞘,扫一眼刀刃锋利的刀光,并未过多犹豫,闭上眼,举起匕首就往心口送。 “慢着。”裴宥突然开口。 顾飞手一顿,入了心口两寸的匕首生生停住。 裴宥抬眸看他:“匕首赏你了。” 顾飞的手这才开始发抖,冷汗后知后觉地往外淌。 “回去包扎伤口罢。”裴宥淡淡道。 顾飞收起匕首,重重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他才刚走,裴宥的眉头就轻轻蹙起,甚至难得地扶额轻捏眉心。 第二次。 皇宫落水是第一次,今夜是第二次。 若说皇宫那次他莫名其妙地放弃赵惜芷,转而去救温凝只是偶然,那这次呢?这次同样,从听到茶馆失火,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扣着温凝的手站在长安街上。 中间发生了什么也如那次在水下时一般,全然不知。 仿佛一瞬被人夺了心智。 “公子。”一声低唤打断裴宥的思路。 裴宥看向窗户处:“进来。” 徒白翻窗而入。 “公子,查到了!”刚刚在茶馆,徒白听到赵惜芷说布匹给了身边的嬷嬷,便马上出去,连夜彻查,赶回来还有些微喘气。 裴宥收起杂念:“如何?” 徒白拱手道:“赵惜芷身边的李嬷嬷,有个侄儿名李谙,任职于府兵卫,半年前的确曾经拿着那匹天青色的流光锦去成衣铺做了一身衣裳,且事发当日,他并未当值。” 裴宥的五指收紧,问:“他人何在?” 徒白道:“新年休沐,他前日回老家探亲过年去了。但府兵卫最多只有七日连休,初四他便该回来了。” 裴宥敛下长睫,指尖在桌案上轻敲,片刻,道:“盯紧一些。切勿打草惊蛇。” “公子放心。”徒白躬身欲退下。 “明日。”裴宥突然道,“你与顾飞一道,将今日那茶馆的戏班子带到国公府来。” 顾飞? “另,去查今夜茶馆走水是意外,还是人为。” 徒白垂眸领命:“是。” - 茶馆那出戏,竟然已经唱了有近半个月。几乎是新年夜宴之后没两日,外头就已经开始演上了! 只是温家几个这些日子忙碌,竟无人注意到。 年三十的年夜饭,因此吃得不算愉悦。 虽然一大早温庭春谴人去打发那戏班子时,那群人已经不见踪影,可都演了半个月,还是年节前最热闹的半个月,恐怕大半个京城人都看过了。 温凝自己是无所谓,从她计划着让裴宥厌弃自己那一刻,就没指望这辈子她有什么好名声。但温庭春向来在意这些,想到她爹爹不开心,她也愉悦不起来。 其实那日夜宴回来,家人便问过她情况,她当时含糊其辞,没有老实交代。本以为温庭春会因此生她的气,不想饭桌上,温庭春并未教育她,反倒一反常态地问她:“阿凝,你坦白与爹爹说,对裴世子,是否当真全心托付,倾心以待?” 不是诘问,不是责怪,语气相当温和。 温凝一下愣住。 温庭春这个语气,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她自小得宠,幼时的性子又有些无法无天,看上个什么经常无理取闹,非要不可。 每当这种时候,温庭春就会问她:“阿凝当真想要?” 只要她点头,再贵重,再荒唐,他也让她达成所愿。 “阿凝,你若真想嫁裴世子,爹来想办法。”温庭春笃定道。 温庭春的确是这样想的。他只此一女,是他的夫人拼了性命才生下来的,这十几年他如珠似宝,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嫁人于女子而言宛若二次新生,他总要让她嫁得合心。 若她当真痴恋那裴世子到如斯境地,他愿意放手一搏。 温凝却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爹爹,阿凝没有!阿凝半年前便对他歇了心思,这次夜宴落水确实是意外,那戏台上的,也尽是胡诌……爹爹,你可问问大哥二哥,阿凝这许久都不曾再与那裴世子有过一丝一毫的关联。” 温阑跟着点头:“爹,夜宴那晚我瞧着了,阿凝一直与段家的二姑娘相谈甚欢,不是那戏文中的巴巴跟着裴世子。” 温祁拿起酒杯,挑眉道:“爹,这事恐怕是妹妹被有心人利用了。高门大户里人多事杂,且世子为官半年,听闻手腕强硬,想必难免得罪些人,用妹妹污他名声,给他添堵罢了。” 温庭春锁着眉头,又望向温凝:“阿凝,爹爹虽不是什么一品大员,但在朝多年,你若……” “爹爹,我真不嫁他。”温凝急急道,“我温氏阿凝嫁谁都不可能嫁他裴宥!” 这话可说得情真意切,她费尽心思,可别在温庭春这里栽了跟头! 温庭春见她不似在撒谎,叹口气:“既是如此,便再好不过。今年是你娘仙逝十五周年,明日,你便去慈恩寺住些时日,替她祈福罢。” 祈福不过是借口,明日初一,家中会有不少访客,这戏在京城唱了大半月,温庭春不想温凝被来人指指点点。 温凝也明白。且去慈恩寺,在京城郊外,她岂不更自由? 当下便应了。 - 往年的除夕,是国公府最热闹的日子。这一日长公主会出佛堂,与家人一道听几出戏,再和和美美地吃一顿年夜饭。 国公府向来出手大方,这一日下人们也会源源不断地拿到好彩头,有时甚至比他们一年的奉银还多。 今年世子回来了,长公主与裴国公早早满面容光,下人们也各个红光满面,只想着晚上可能拿到的大笔赏赐,就干劲十足。 只是这戏才唱到第二场,向来温容大度的长公主猝然甩了茶杯:“放肆!哪里来的狗奴才,敢演这样的戏!” 容华长公主生自皇家,年轻时甚至曾在嘉和帝身边辅政,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唬得在场全部立时跪下,大气不敢出。 不出半个时辰,戏班子被盘了个底朝天,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裴绍被揪了出来。 长公主三言两语,逐裴绍及其生母柯氏出府,只余一个七岁的裴泠,念其年幼,留在国公府。 哪怕近些年裴国公只去柯氏房中,但她到底只是一个妾,主母发话,而一旁的裴国公并未反对,事情也就这么定了。 国公府的团年饭都未吃,柯氏和裴绍在主厅外磕头求饶,长公主嫌晦气,喊了裴宥回自己院子,裴国公看着满桌子饭菜,未多言语,自个儿回了书房。 “恕之,你与那温家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母子二人用膳,崔嬷嬷备的小火锅,整个屋子里暖意融融,显得长公主这句问话也并不冷硬。 但其实她余怒未消,想到那戏里竟将他堂堂国公府世子编排成什么“又又姑娘”,就气不打一处来。 且这戏居然已经在京中演了半月之久,她手下那些人都是瞎的还是聋的?竟无一人发现!还是她久未出世,他们都当她的刀子老了钝了,不中用了? “儿子回国公府后,未再与她有过牵扯。”到底在国公府待了大半年,裴宥与她熟络了一些,替她倒了杯烫好的酒,“母亲若生气,倒是如了他人的意。” 说起这个,长公主一拍桌,冷笑道:“竖子蠢钝,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母亲息怒。”裴宥将倒好的酒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见着裴宥待他愈渐亲近,心情又好了几分,不再提裴绍那一茬,一边用膳一边与裴宥聊了些工部的事情。 到了裴宥欲离开的时候,才又道:“每年新年我都会去慈恩寺念经祈福,今年日头冷,我便留在国公府,你代我去罢。” 裴宥黑色的眸子微微一滞,却不说什么,只答了声“是”。 一直在身后的崔嬷嬷知道长公主这是要让世子出去,她好振振家风,顺道让这京城的百姓知道,国公府还是国公府,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编排、看热闹的。 只是这样的恶名,她不会让世子担着。 待裴宥离开,崔嬷嬷给长公主捏肩膀的时候,试探着道:“公主,老奴看老爷今日都未用晚膳,老奴准备一盅汤送去书房?” 长公主闭着眼,由着她给她捶肩捏背,并不答话。 崔嬷嬷便又道:“公主,如今世子爷都回来了。您今日赶那柯氏走,老爷一句话都未替她说,这些年与她也不过是为了子嗣……” 更何况,那柯氏也是当年公主非要给驸马纳的,现下世子回来了,柯氏也要走了,何必还…… “不必了。”长公主睁眼,站起身往里间走,“今日这火锅吃起来怕是易上火,你稍后嘱人煮一盅消火的茶送到清辉堂去。” 崔嬷嬷无法,只叹气应了声“是”。 而此时应该回到清辉堂的裴宥,正被人拦在路上。 裴绍跪在回清辉堂的必经之路,一见他就哭丧着脸求道:“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了!你行行好,看在我小你几岁的份儿上,饶我这一回罢!我再也不敢了大哥!” 裴宥脚步停着,垂眸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弟弟,夜色太浓,看不清眸底的颜色。 裴绍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竟然直接闹到了长公主面前!他这个大哥一脸书生气,他以为他就是嘴皮子厉害,吃了鳖顶多找他理论几句,不想他竟不顾自己的脸面,将戏台子搬到国公府来了! 一出手就直接赶他母子二人走。 “大哥,是弟弟受人蛊惑,一时糊涂!大哥,你就原谅弟弟这一回罢!”裴绍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了,他从小锦衣玉食,离了这国公府,还能怎么活? 他那个爹爹,与他娘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与他做了十几年的父子,今日竟然不置一词!他只能来求裴宥了。 裴宥却只是看着他,任他磕头也不言语。 裴绍抬头,就看入他的双眼,黑眸浅浅,与平日的模样并没什么两样,只里面凉薄寡淡,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物一般。 裴绍的眼泪和哭嚎都止住了,裴宥的眼底却在此时露出一份极淡的,嘲讽的笑意。 他抬脚,从他身前经过。走过去时,鞋底落在他的手指上,毫不留情的碾过去。 裴绍愣得疼都忘了喊,回过神时看着他的背影大嚷:“裴宥!你就是个无心无情的疯子!” 裴宥未回头,步履从容地走进清辉堂,略凉的风将这句话送到他耳边。 他微扬了眉头。 无心无情么? 倒也不错。 无论是王宥,还是裴宥,从来不是好相与之人。 第五十一章 茶馆走水,虽未伤及人命,但有十来人受了伤,且时逢年节,那日茶馆中人又多,便成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的事故。 年三十那日温阑便是去了京兆府之后赶回来吃的年夜饭,初一一早,他不及接待家中来客,又匆匆忙忙赶去京兆府。 温阑不在,家中总要有位公子待客,温凝便没让温祁送她去慈恩寺,又知去庙里祈福不是去享受,带多了人给人添麻烦,便只带了菱兰一人。 初一一大早,她便简单收拾了些行装,与菱兰一道上了马车。 大胤信佛者甚多,逢年过节,到庙里住上几日,清修几日的世家贵族不少,甚至有许多人以此为荣,清修过回去,仿佛就真成了“无争”,“良善”的佛子,能挣得不少好名声。 因此虽然是大年初一,慈恩寺的人不少,甚至比起平日还热闹得多。 寺里对前来清修祈福的人已经司空见惯,菱兰上前说明来意,便有小沙弥引着她们往后院专为香客准备的厢房里去。 前面香火鼎盛,后院倒还清净。厢房不大,胜在整洁干净,小沙弥见多了来清修的女香客,照例说了些再庙中的注意事项,施了一礼便退下。 慈恩寺是京城最大的佛家寺庙,每年香客不计其数,甚至有许多外来游客都会特地赶来上一柱香。 当年楚氏先祖打下江山的第一炷香,也是在慈恩寺。在不少人眼里,它便是一间对百姓开放的皇家寺庙。 温凝从前来过许多次,因香客众多,慈恩寺的殿堂可说得上金碧辉煌,有几尊菩萨甚至是纯金制铸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后院,想不到慈恩寺给香客暂住的后院都如此讲究,竟比她温家的庭院还雅致几分。 一路过来时她便大概扫过两眼,大约是两间厢房一个院落。菱兰放下行李就跑去隔壁厢房看了一眼,回来兴奋地说:“姑娘,隔壁是空着的呢。这地方真是极好,清净又空灵,世外桃源似的。刚刚你看到了吗?这里出去没多远便是崖边,指不定咱们可以朝看日出暮看日落呢,怪不得那么多世家公子,贵族姑娘们喜欢过来清修!” 温凝也喜欢这里,一听她说隔壁厢房是空的,心里马上生出一个主意。 “菱兰,我记得咱们带了纸和笔墨罢?”她在茶桌边坐下,“快快拿出来,我写封信。” 此地清净有自在,且在京郊,离她和温祁的酒坊不远,若能把段如霜喊来,岂不妙哉? 温凝飞快地写了信,让菱兰去寻个小沙弥如何往山下送信。 这回她名声受损,温庭春暂不会考虑为她说亲了,反倒是温阑开年便要开始说亲,她这个遭人闲话的也还是避开为妙,少不得要在这里住一两个月。 若是段如霜也能来住个一两月,那可再好不过了。 只是她没想到,信才送出去,下午,隔壁厢房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惜芷带了少说有五个随从,两位嬷嬷,一个丫鬟,两个小厮,不知是否还有人在外头替她探路。 温凝原在院子里继续绣那幅山水图,冬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正舒服,抬头便见赵惜芷一身精致,带着浩浩荡荡地随从,见到她,怔愣之后挑衅地扬起下巴。 这个场景何其熟悉,一个瞬间,温凝几乎要以为她又回到了上辈子。 作为一个追着裴宥跑了两三年的怨女,赵惜芷怎么会放过她这个被裴宥圈养在后院的金丝雀呢? 当年初见,赵惜芷也是如此,全身上下精致得像是个漂亮的人偶,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见到她就高傲地扬起下巴:“哟,这就是克死沈将军的那个寡妇啊?” 那时她守寡不过三月,尚未从丧夫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一听这句话就红了眼圈。 但如今,她可不是当年那个好欺负的温凝。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凝将自己绣了大半的山水图护在身后,站了起来。 但她也马上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她不是在裴宥的后院,而赵惜芷……上次宫宴是沈晋救的她,那她这辈子可还会钟情于裴宥?还是说,她此时这番挑衅的表情,其实是因为沈晋?毕竟她与沈晋有过婚约。 不等她捋清楚,赵惜芷已经开口,仍和上辈子一样,并不客气:“你是温凝?” 菱兰正好拿着绣线从房中出来,一见这么多人,忙过去。她只觉得赵惜芷眼熟,却并不认识,福身行礼道:“鸿胪寺温府,不知是哪个府上的贵人,婢子见礼了。” “还真是温凝啊。”赵惜芷直接无视了菱兰,不屑地盯着温凝,“没脸没皮,不知羞耻的女郎,还敢来这圣洁之地?也不怕污了菩萨的眼!” “你……”菱兰想不到这姑娘看起来端正美貌,一开口竟是恶臭之言,气红了脸要上前理论,却被温凝拉住。 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她可不想做这些无用的口舌之争,只无所谓道:“赵姑娘嫌污了眼,赶紧归家去罢,若与我同个院子,少不得还累了赵姑娘的名声。” 这下换赵惜芷不爽快了。 她那日从茶馆回去,怎么想都不对劲,裴世子既然赴了她的约,之前还奋不顾身下水救她,必然是对她有意的!为何问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布料之后就请她走?且形容那般气恼。 茶馆走水之后才听下人提起,原来症结在于那场戏! 若不是那场戏,她现下说不定就等着世子上门提亲了,何须跑到这冷飕飕的山上来? 都怪这厚颜无耻的温氏阿凝! “你当我愿意?这清修之地,看到你都晦气!”赵惜芷瞪着温凝冷哼一声,“走!我们换个院子!” 正如温凝所愿。 这么清净的地方,她可不想和赵惜芷住隔壁,那厢房她得为段如霜留着呢。 哪知赵惜芷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要走也是你走,本小姐堂堂尚书之女,为何要给你这个四品小官的女儿腾院子?” “小桃,就这间了,去把本小姐的行李全都搬进来!” 温凝:“……” - 菱兰要被赵惜芷气死了。 正如温凝所料,赵惜芷带了果然不止五个随从,傍晚时分,又从外面进来两个小厮。一个姑娘来清修,带了七个随从,这个时节来寺庙小住的人多,自然不会分她那么多房间,于是两个嬷嬷另有一间厢房,那小桃大概是陪房,而另外四个小厮…… 这样冷的天,竟就直接在门外过夜。 这边的厢房本就小,有两个小厮,竟直接歇到了温凝房门口。 这也就罢了,原本不大,但还雅致的院子,全被赵惜芷占了。她故意显摆似的,外头又是茶具,又是古琴,还特地加了两张桌子,布置成了棋桌和书案,就差满世界宣告,本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 温凝十岁之后才开蒙,这些需要童子功的玩意儿一样没学过,稍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一手漂亮的小字和尚算不错的绣活儿。 当然,温凝没告诉菱兰,这是因为上辈子她在裴宥后院只能做这两样来打发时间,功夫自然比其他人强一些。 “姑娘,您瞧这绣架都没地方放了。”菱兰没见过那般苛待下人的大户人家,也没见过这样将刁蛮放在明面上的大家闺秀,气鼓鼓道,“也不见她早起去念经礼佛,你说她来干什么?就为了个好听的名声吗?” 不能在外头晒太阳,那便在屋子里绣,屋子里有暖炉,倒也凑合。温凝不介意这个,只是…… 赵惜芷在这边,着实吵了些。 摆了满满一院子,没见她做别的,就成日抚琴。 关键那琴技…… 温凝虽不懂琴,但好坏总能听出来。她的琴技,比起从前裴宥后院的小妾,可差太远了。听惯了一流的,再听她这二流三流的,简直如锯割木,不堪入耳。 且时不时,那边就要闹出点动静,好让温凝知道她赵惜芷是如何金娇玉贵。比如今日午膳,她非要小厮给她端到房中用,一会儿喊菜都凉了,一会儿唤你们不会找厨房加个热吗? 再就是小厮的告罪声。 温凝忍了两日,实在有些不耐烦,招呼菱兰过去:“菱兰,你想不想赶她走?” 菱兰瞪大眼:“姑娘,你有法子?” 当然。 赵惜芷这人,也就是脑子笨一点,心眼坏一些,最大的缺点便是爹的官太大,裴宥都花了许久才把他弄下台,再也不用见着赵惜芷。 就她本人而言,到底是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温凝让菱兰寻了个大一些的布袋,带着她往后山的山林里去。 菱兰本还好奇,要赶赵惜芷走,去山林里做什么?待到温凝一出手,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家姑娘,居然……捉……蛇啊啊啊! 菱兰当场就吓得大叫。 “没毒的,别怕。”温凝跟拎根再普通不过的绳子似的,把手里的蛇往袋子里一扔。 菱兰进府时温凝已经十一岁,跟着先生读了一年书,她万万想不到,她家姑娘竟还有这等本事…… 但她对温凝从前的顽劣,其实略有耳闻,瑟瑟地跟在后头,问:“姑娘,这是大公子二公子教你的吗?” “不是啊。”他们那时候顾着自己玩还来不及,哪有耐心教她,“是……” 是十五岁的王宥教她的。 温凝顿住。 但她打心底里,是将那时的王宥,和后来的裴宥,割裂来的,也就只顿住一息,道:“是以前常一起玩耍的一位哥哥教的。” 温凝下手便又是一条。 菱兰恨不得把自己躲起来,还不忘道:“那他可真厉害。” “是啊,他会徒手捕蛇,会抓野兔,还会分辨这林子里的菌子,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呢。”这还是温凝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提到他。 那时她也觉得他可真厉害,后来才知原来他是在岭南长大的,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那位公子如今何在?为何不见姑娘与他往来了?”菱兰其实是在勉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温凝沉默了一瞬,道:“离京了罢。” 最终她们抓了七条蛇,趁着赵惜芷一行去吃斋膳时,扔到了她房里。 于是当天晚上,就不停传来赵惜芷高亢的尖叫声,最后听她哭着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住了!我要回家!我们回府去!” 夹杂着那个丫鬟劝她的声音:“姑娘,夫人说过要住足七天才显诚心……” “那换房间!换房间!又有一条啊啊啊!” 半个时辰,赵惜芷连人带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 温凝和菱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吭哧直笑。 到了第二日,温凝跟着大师们做完早课,虔诚地烧完香,终于又可以将自己的绣架又抬到院子里,暖洋洋地晒着太阳做绣活儿。 菱兰想起昨夜的场景,还是忍俊不禁:“姑娘,得亏老爷的缰绳收得早,否则您这匹小野马,哪里还有人管得住!” 温凝坐在绣架前,慢悠悠抬起头:“胆子越来越大,敢埋汰我了啊,你就不怕……嘶嘶嘶……” 学了几声蛇的阴冷声音。 两人便又想起赵惜芷,展着眉眼相视大笑。 大年初三,国公府该见的要客都见得差不多。一大早,裴宥从宫里出来,便照长公主的吩咐,前往慈恩寺。 他出门惯来轻简,这次连王勤生都没带,只带上了顾飞一人。两人一马车,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国公府早前就有人来安排过,裴宥一上山,便有小沙弥引路。虽是高门贵府,但佛门讲究四大皆空,前来清修者皆一视同仁,小沙弥抱歉地说着:“今年山上的香客尤其多,可选择的厢房不多,施主且随贫僧来。” 后山蜿蜒盘转,别有洞天,刚到一处院落前,便隐隐听到脆铃似的欢笑声。 待到入门时,裴宥一抬眼,便正好见到小巧的院落里摆着的绣架。 绣架前的少女一身浅绿色的锦袍,外面披了件裘衣,衣领处雪白狐毛衬得她肤色白皙,两颊娇红。 她一手拿针,一手随意落在绣绷上,微扭着身子,正对身侧人展颜欢笑。 院落清雅,清风拂过。 阳光由上而下地洒在她身上,落入她眼底,如有水波,荡荡漾漾。 第五十二章 温凝感觉有人进来,不由自主看过去,一见到来人,笑容僵在脸上。 心跳也停了一瞬。 裴宥同样穿了一身御寒的裘衣,比平日里更显贵气,温凝一眼看过去时,他已经敛下眼皮,极为随意地扫了眼小沙弥指着的厢房,转身便走。 温凝的心跳这才恢复,随之大出了一口气。 裴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还以为他就要住那刚刚空出来的厢房了,吓死她了…… “裴世子怎地这样,看到姑娘您转头就走。”菱兰在一旁嘟囔,“大过年的,陌生人都得见个礼呢,一点脸面都不给姑娘。” 温凝心说这样才好啊!足见她从前那些功夫没白花! 茶馆走水时她见他反应怪异,还忐忑不安来着,今日看来是她多虑了。 虽说茶馆那台戏让她名声有损,可无形中也帮了她一把?裴宥如今见到她,怕是洗眼睛都来不及。 温凝惬意地哼起小曲儿,一边继续手上的活儿,一边喊菱兰道:“你再去看看,如霜妹妹回信了没有。” 那边裴宥转身就走,小沙弥便知他是没看上那间厢房,毕竟是国公府世子,他不敢怠慢,匆忙带去另一间,只这位世子爷……步子委实太快了些,他都要有些跟不上了。 “世子。”顾飞眼看着小沙弥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了,喊了一声,道,“时辰还早。” 裴宥的步子这才骤然缓了下来。 他握了握拳,甩掉眼前刚刚那女子眼底的波光潋滟。 他怕不是有病? 这种觉知让他周围的气压都沉了几分。 小沙弥跟上来,被那低气压压得声都不敢多吭,想着这世子爷,可能是不喜与人共住一个院落,便将他往一处僻静的院落带。 那院子偏远,且在山崖边,略有些破落,一般不待客。院子门推开时,里面蛛丝结网,小沙弥本还担心对方会嫌弃,哪知看来脾气不太好的世子爷,此时又不挑剔了,点点头便道:“辛苦师父,就这处了。” 顾飞立马开始动手打扫,一边打扫一边叮嘱自己:世子爷不喜,且是非常不喜那位温家姑娘!可要好生记牢了,日后警醒些! - 段如霜没有回信,竟然直接上山来了。 “长姐开春就准备嫁人了,我说要到慈恩寺来替她祈福,主母想都没想就应了。” “还夸我乖巧懂事呢!” 温凝惊喜万分,幸而把那赵惜芷赶走了,居然真和段如霜住了同个院子。 两个姑娘有好几日未见,这些日子温凝又在心中盘算了许多有关酒坊的想法,正好与段如霜细细商量一番。 越商量,便越有底气。 待开年酒坊开工,必能一鸣惊人! 段如霜来了,两人便一道早课,一道用斋膳,可说得上形影不离。且一连几日都未碰上裴宥,那聒噪的赵惜芷也不见了踪影,温凝心中别提多快活。 “如霜妹妹,你真不能在山上多住几日?” 年初七,段如霜便要回府了,温凝心中一万个舍不得:“要不我给府上再去一封信,说你同我还有几本经书未抄完,晚几日再回去?” 段如霜摇头,眼神略有些落寞道:“明日长安街各大商铺便正常营业了,我……得回去,帮长姐筹备嫁妆了。” 温凝心中一口气提起来。 段如霜这细胳膊细腿的,她所谓的回去帮长姐筹备嫁妆,当然不会是出人力,而是……出财力吧?! 她上辈子对段如霜印象那么深刻,原因之一就是她离府时搬走了所有经她娘手置办的东西,据说把大半个段府都搬空了。 可他们既瞧不起她娘的商贾出身,要她娘的银子购置家用便罢了,连府上嫡女出嫁的嫁妆,都要她出钱购置吗?! 温凝忍不住想说几句,段如霜却料到她心中所想似的,叹气道:“温姐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日后有空再与你细细道来。” 温凝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虽然知道段如霜最终会离开段家,可按照上辈子的轨迹,那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她不知最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个现下看来还很乖顺的姑娘不顾一切地做出震惊京城的举动,可到底那件事还未发生。 唯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最终破茧成蝶,变成那个耀眼夺目的大胤第一女商人罢。 就如她自己,若不是有上辈子的那些经历,十五岁的自己,是断不可能做出如今这些事情的。 “明日酒坊便开工了,我本想与你一道再去一次的。”温凝遗憾道。 “待我回去忙完,一有空便给温姐姐写信。”段如霜安抚道,“酒坊筹备还需一些时日,届时妹妹定不缺席!” “嗯,那你路上小心些。” 两人都有不舍,气氛便有些沉闷。 温凝深吸一口气,亲昵地点了点段如霜的鼻子,两人一个对视,这才噗嗤又笑出来。 送段如霜下山的时候,温凝瞧见不少人家都准备离开了,匆匆一瞥,见到了赵惜芷身边的两个小厮,似乎还有顾飞的身影。 明日朝廷官员便开始上值了,那今日裴宥应该也会下山。 这么一想,温凝心中又轻快不少。 因着他也在慈恩寺,这些日子除了早课和斋膳时间,她都与段如霜在那一方小院,刚来时的什么朝看日出暮看日落,一次都未曾有过! 他走了,她便自由了。 温凝看到的,顾飞自然也看到了,且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比她看到的更多。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顾飞就回去向裴宥禀报。 “赵惜芷?”裴宥微微扬眉,视线并未离开手中的书卷,“我们明日再走。” 呃…… 顾飞一时拿不准他家世子这几日闭门不出,连斋膳都是送过来,到底是为了躲那温家姑娘,还是赵家姑娘了。 应该是温家姑娘? 毕竟此前他们并不知赵家姑娘也在山上。 “世子……”顾飞有些欲言又止,刚刚他瞧见赵家有两个小厮,在温家的马车前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 那温家姑娘一心与身边的姑娘道别,并未注意到。 裴宥抬眼,黑眸深潭一般。 顾飞咽咽口水,世子不喜温家姑娘,不在他面前多提为妙。 他转而道:“今晚慈恩寺清净许多,世子不如去上柱香?长公主若知道……” “你不说,谁会知道?”裴宥又抬眸看他。 自从上次赐他那把匕首,裴宥便少在他面前展露出温煦的一面,他知道这是信任,可每每他直视他的眼神…… 他还是有些受不住。 顾飞无意识地出了点薄汗,便又听裴宥道:“顾飞,我不信佛。” “求佛,不如求己。” 顾飞只得闭嘴。 思酌片刻,才又道:“世子,刚刚徒白传来消息,茶馆走水一事,确是意外。滁州贪墨案虽牵连众广,想必那些人还不敢动到世子头上来。” 裴宥状元之身,却未进翰林,而是去了工部都水司。任郎中没多久,便觉去年滁州的河堤建设有问题,挖根掘底,竟牵连出一桩贪墨案。 既是贪墨案,便不属他的职权所辖,只是事情由他而起,难免会得罪些人。 “另外,李谙已于初四返京,这几日徒白都盯着他,只待世子回去便将人提去盘问。” 裴宥仍盯着书卷,眼神却并未落在书面上,沉吟片刻,道:“明日一早,备马下山。” 第五十三章 第二日,温凝和菱兰起了个早床。 温凝想去酒坊,需得先下山,再往西行半个时辰,路上有些山道,赶上人多的时候,不易通行。 今日还未轮到温祁上值,她早先就与他说好,今日在酒坊见。 想到这些日子与段如霜敲定的那些细节,温凝有些兴奋,寺庙的早膳又向来早,天不亮,她就和菱兰准备妥当,乘着马车往山下去了。 顾飞与裴宥正好在她后面一步。 顾飞一见他们的马车便挠了挠后颈,奇怪道:“咦,还以为她们昨日便走了……” 裴宥一眼扫过来。 顾飞马上拱手道:“世子,那马车是温家姑娘的马车,是否要等她们先行一段再出发?” 裴宥侧首,眯眼看过去。晨光稀薄,温凝并未察觉到身后的他们,由着身边的丫鬟将她扶上马车,又转过身来拉她。 倒是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裴宥轻嗤一声。 “不必。”转身上了马车。 温凝昨日便请好了车夫,与菱兰安安生生地坐在马车上,抱着汤婆子,想要马车再快点。 但到底天还未亮,去太早待会儿那段山路反倒不好走,便也就算了,在马车上与菱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顾飞就没有菱兰那么好的待遇了,马车是他亲自赶的。 温凝与自家世子的那些事情他是清楚的,不想叫她们见到世子,横生出些事端,便刻意将马速压慢了一些,落在她们后面。 不想她们并不是回京里,行到半道时,马车左转,向西行了。 顾飞顿时有些心不在焉,京城的西边,有不少作坊,因那边地价较为便宜,且官府的各种管制没有那么严格。 但那边也有一段崎岖的山路。 “顾飞,你在做什么?”裴宥略有不悦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顾飞心思一飞,赶马的速度便慢了。裴宥这么一问,他更有些犹豫。 他知世子回京还有急事处理,可…… 顾飞干脆停了马,折身进入马车,拱手道:“世子,属下刚刚看到温家马车,往西边去了……” 裴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顾飞深吸一口气道:“世子,昨日我见赵家有两个小厮在温家的马车那里鬼鬼祟祟,虽不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可万一……如果是回京,路途平坦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西面有一段山路崎岖,万一马车被人动了手脚……” 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家世子虽不喜温家姑娘,可茶馆走水时分明也在意她的生死,将她护在身后的…… “世子,我们要不要……”顾飞想说要不要跟上他们,上前去提醒一句,让他们检查一下马车。 可不等他话说完,裴宥已经变了脸色。 他倏然起身,极快地出了马车,顾飞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经解开马匹上连接马车的缰绳,扬手一马鞭下去。 “世子!”顾飞忙过去,再解开一匹马,匆匆跟上。 温凝和菱兰坐在马车上,初时还不觉得,车轮大概是过了一个略深的坑,听见“咔哒”一声,便觉得马车有些摇晃。 “姑娘,我出去看看。” 菱兰掀帘出去,对车夫说了车上的异常,车夫回头一看,立马变了脸,急急收缰绳。 两匹马本是匀速前进,缰绳这么一拉,其中一匹突然高声嘶鸣,发狂一般飞快向前冲,而车速一快,后面的车厢更是摇摇晃晃,要散掉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菱兰几乎要坐不稳了,惊得脸色惨白,甚至试图去帮车夫拽缰绳。 但前方不远便是一处山崖,马匹不拐弯的话,势必会冲下去。 “来不及了,跟我跳车!” 那车夫拽着菱兰就往下跳,菱兰只来得及扭头往后高喊一声:“姑娘!” 一匹马尚有理智,与崖口处抬腿欲要停下,另一匹却不管不顾继续向前冲。车厢本就与前方车架连接不稳,两匹马一个拉扯,直接与车架断开,又因着惯性径直往前冲。 “姑娘!”菱兰痛呼。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大喊一声:“世子!” 菱兰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竟是有人骑着马奔着滚下崖口的马车直冲而去了。 - 温凝最后的意识,是马车突然颠簸,急速前进,菱兰在外头大喊了一声“姑娘”,马车便几乎失去平衡。 危急关头,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马车车窗的一角,整个人都紧贴在车壁上,却止不住马车剧烈的颠簸,最终轰的一声——失去意识。 等她再醒来,觉得肩胛骨处酸得不行,右腿外侧的疼痛密密麻麻往骨子里钻,她清除脑子里的混沌,挣扎着动了动,肩胛骨也开始疼了。 睁开眼,一道刺眼的阳光又逼得她阖上。 等等。 她可以理解她大概是跟着马车掉到什么地方了,可她的脑袋下面……似乎是温热的?还挺舒服? 温凝伸手摸了摸,还真不是错觉…… 不对。 她猛地睁眼,顾不得肩胛骨的疼痛,直直撑起身子,就看到身边阖着眼的裴宥。 温凝简直要怀疑自己眼瞎了,裴宥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而她刚刚枕着的,居然是裴宥的大腿? 方才还摸过的那只手瞬间火辣起来。 温凝腿疼,只坐在地上,无声地往后挪了一些,裴宥的脸便更加明晰。 他的皮肤一贯的白皙,向来无暇的脸上居然有好几道刮痕,身上也有好几道伤口,连外头的裘衣都被刮破了。 他的伤约摸不止肉眼可见的这几处,此刻双眼紧闭着,像是晕了过去。 温凝还是第一次见裴宥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从来都是风光霁月,高高在上的,怎会容忍自己到如此境地?即便是上辈子在战场受伤,也从来是养好了才出现在她面前。 大概是怕她趁他虚弱杀了他? 温凝又往后挪了一些,左右看了看。 若说杀他,现在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刚刚刺到温凝眼睛的,就是照进山洞的阳光。 瞧这光照的角度,大约近午时了。 除了一些石头,山洞里什么都没有。 温凝盘算了一下自己用石头将他一击毙命的可能性,放弃了。 上辈子也不是没试过,但这个人习武的,她用尽全力也就只能给他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到后来她的屋子里任何一点尖锐的物品都会被收走。 今时不同往日。 他尚且还未做那些禽兽不如的事,不必担着功亏一篑的风险去试图取他性命。 温凝实在想不通为何自己跌个山崖都能碰上裴宥,还是受伤的裴宥,他总不会是为了救她也跟着掉落山崖了吧? 马上温凝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因为裴宥醒了。 他扇子似的睫毛轻轻颤动,倏然睁眼,一双黑眸亮得惊人,下一瞬就看过来,眼神落在她脸上时瞬间变得静凉,接着缓缓下沉。 温凝看着他咬了咬牙根,双眸将她盯得更紧,继而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温凝无意识地就又往后挪了一些,背后沁出了一层濡湿的凉意。 她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熟知他藏在皮囊下的狠戾与寡情,以至于他什么都不说,只这样看似波澜不惊地缓步过来,她都知道—— 刚刚她不想取他性命,可现下,裴宥却对她动了杀心。 第五十四章 裴宥腰间有一把防身的匕首。 上辈子他就是这个习惯。 那匕首说是防身,其实他刀法极准,危急时刻拔出匕首扔出去,就能将对手一击毙命。 温凝看着他的手落在腰间,越握越紧,便知自己的猜测不假,裴宥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真的想杀她。 是她看到他狼狈的模样,让他心中不悦? 那也不至于吧? 温凝被他摄人的眼神压得喉头都有些发涩,赶在他拔出匕首前干巴巴地问:“你……你饿不饿?” 裴宥脚步顿了一瞬。 温凝马上又道:“我……我这里有些干粮,你要不要吃?”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抓出一把松子,抬手递过去。 其实不是什么干粮,是菱兰装在袋子里的一些零嘴,给她在马车上打发时间用的。 裴宥兀然被打断,仍旧盯着她,眼神却不像方才那般阴鸷了。 “或……或者你想吃别的?我这里还有腰果,杏仁……”温凝扒拉着布袋,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 裴宥就立在她身前,极淡地瞥着她,看一眼她手心的松子,又看一眼她不能动的左腿,眼神微顿,放在腰侧的手松开,转身,斜倚在洞口的阳光底坐下。 温凝大松一口气。 沉默片刻,温凝想要开口问他为何会在这里,又生生止住。 总觉得她问出口,他又会要提刀来杀她了。 却不想裴宥先开口:“腿折了?” 温凝动了动自己的右腿,膝盖处,连带着脚踝处都疼,道:“不知道……” 她也没折过腿,不知道腿折了是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阳光下的裴宥闭了闭眼,站起身。 温凝觉得他似乎有点暴躁。 这也是极少在裴宥身上出现的一种情绪。他向来都是沉着,沉静的。 裴宥单膝跪在她身前,撩开她挡住双腿的裙摆,眼神落在她受伤的那条腿上:“动一动。” 温凝咬着牙抬了下,腿没抬起来,倒是疼得满眼的泪水。 她向来最怕疼的。 裴宥扫她一眼,眼底的躁气更加明显,侧身就拔出腰间的匕首。 温凝惊得眼泪都要退回去了:“你……”你别管我就行,别杀我啊! 裴宥眼神阴郁地盯着她,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温凝,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我便抬你进国公府当小妾,待昭和公主入府,再将你逐出门去。” 听到那句“进国公府当小妾”,温凝差点抽口凉气,再听他后面那句,原是故意说来威胁她的。 不待她回应,裴宥的匕首已经往下,利索地划开了她的长裤。 温凝怕冷,长裤夹了薄棉,划开之后露出里面白色的芯,下面还有一层白色的亵裤。 “喂……” 温凝来不及阻止,裴宥已经将亵裤都划开,从膝盖到脚踝,全都裸呈在空气中。 虽说上辈子无数次肌肤相亲,可那到底是上辈子,叫这辈子的裴宥看到自己这样一大截裸露的腿,温凝还是胀红了脸。 一时竟不知该遵从本心骂他一句,还是继续扮演好“深爱裴宥”这个角色。 若是要演,这会儿该是什么反应来着? 温凝干脆咬着唇不说话,不演也是红着脸,透出一股娇羞。 那条腿没有流血,但自膝盖到脚踝都肿起来,且青青紫紫,看来有些可怖。温凝觉得那表皮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否则接触到这么冷的空气,早该鸡皮疙瘩。 裴宥又看她一眼:“忍着点。” 双手先在她的膝盖处,一上一下,一个用力。 温凝一声惨叫。 才刚刚落音,脚腕上又是一阵剧痛,她又是一声惨叫,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你……你……”温凝想骂,又怕裴宥找她秋后算账,更怕自己一直在裴宥面前塑造的形象崩塌,“你”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裴宥并不在意她要说什么的样子,脸上仍隐隐透出一些不耐,手上动作停下来就将温凝的裙摆撩回来,盖住双腿,起身欲走。 才走了半步,又停下,将身上的裘衣披风解下来盖在温凝腿上。 做完这些,他再不看温凝一眼,又回到洞口坐下,斜倚在入口处。 午时应该已经过了,阳光有些角度,将他的半个身子拉出一道影子。 裴宥的裘衣带着温度,还挺暖和,温凝的腿也不疼了,挪了挪,可以动了。 原来他是给她接腿。 想到半个时辰前她还想杀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又觉得裴宥也挺复杂的,一会儿要杀她,一会儿又救她,而且身上那股子烦躁,似乎救她救得极不情愿。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出手给她接腿了,应该不会要杀她了。 这种时候,还是弄清楚当下面临的局势为妙。 温凝拿出袖中的帕子擦掉眼泪,舔舔唇,问裴宥:“裴公子,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裴宥坐在阳光下,皮肤更显得白皙,脸上那几道剐蹭的伤口也更显得狰狞。 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休息。 温凝便又道:“我的马车好像坏了,掉到山下来了?那裴公子……” “我的马莫名发狂,跌落山崖。”裴宥冷声道。 “哦……” 温凝点着头,可真巧,且这么冷的天,他堂堂国公府世子出行,居然不坐马车,自己打马? 裴宥不太耐烦的样子,温凝便不问那么多,只道:“那你我为何会在这山洞中?” 既然落了崖,她该在马车中,他也该在他跌落的附近,如此家丁下来寻人,才容易找到啊。而且,他们怎么来的这里?她醒来时还枕在裴宥的大腿上,怎么看都像是……裴宥把她背,或是抱过来的? 可他救她到山洞,醒来又要杀她? 裴宥的眉眼在阳光底下,显得精致又清隽。他不睁眼,便瞧不出他心底的情绪,只从声音里仍能听出一丝燥意:“不知。” 温凝困惑地眨眨眼,但也不再问了。 裴宥这句“不知”倒真未骗她。 他于马车上解下马匹,朝着西边追温凝的马车时,意识尚还十分清醒。 他虽不喜温凝,但不至于眼睁睁看她去送死,本意是拦下温凝的马车,以免他们在山路上出意外。 可待他赶到时,正好见到那辆马车有一匹马发狂,挣得马车的车厢断裂。温凝身边的丫鬟已经跳车摔在地上大喊“姑娘”。 车厢因着惯性滑落山崖,能做的唯有下山寻人才是。 可他醒来时已经和温凝在山洞中,自己上下好几处伤,裤腿处许多被枝桠刮损的痕迹。 虽然无意识,可他能猜得到。 大抵是温凝又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像前两次一般,意识全无却想要救她,不要命地跟着跳落山崖了。 命大没死,大概是觉得落崖处不够安全,带着温凝行了一段山路,到这山洞里才力竭晕过去。 简直可笑。 裴宥睁开眼,看向温凝。 温凝浑身一颤。 不是…… 怎么……又想杀她了? 第五十五章 温凝觉着裴宥比上辈子更让人捉摸不透,杀杀救救两个回合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毫不犹豫地相信,裴宥若真要杀她,绝对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得很,不会因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任何怜惜之意。 温凝抓紧了腰侧的香囊,再次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裴公子,我们就在这里等人来找,不出去看看吗?” 从他们落崖到现在应该过去三四个时辰了,会不会他们藏得太隐蔽了所以外面的人找不到? 裴宥果然没再用那种要杀人的眼神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你能走?” 温凝眨眨眼。 腿不动的时候是不疼了,可要她站起来……暂时恐怕做不到。 裴宥肯定也不想背着她或是抱着她出去,别说他不想,她也不愿意。 不过,他可以自己出去先搬救兵啊…… 算了。 温凝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裴宥那种心思缜密的人,难道想不到? 这辈子他讨厌她得紧,万一把他赶出去,真不管她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裴公子,我……”温凝摸摸肚子,“饿了,你不饿吗?” 温凝小声地问。 早上天未亮就出发,吃的是斋膳,又急着出门,没有吃很多,她刚刚醒来,就是饿醒的。 裴宥又看过来,眼神凉凉。 温凝知道他在嫌她烦,可凭他的本事,出去抓只兔子什么的,轻而易举。况且,他难道就不饿吗…… “我们……”温凝被他看得心虚,“再等等也行……” 裴宥看她湿漉漉的眼角,抿唇,站起身,出了山洞。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拎着一只野兔回来,还带了些柴火。 温凝见他动作熟稔地架起火堆,又抽出匕首,拎着兔子出去,莫名又想起许多年前那段记忆。 那时裴宥教她捕蛇,带她捉兔子,也会随地生一堆火,烤给她吃。 现在想来其实挺奇怪的,虽然他在岭南长大,会捕个蛇没什么稀奇,但他到底只是个书生,却会一些江湖人才会的本事。 兔子的味道烤得极好,她吃过一次后念念不忘,后来到山林采药,一有机会她就要他烤一只来吃。 如果按上辈子算,她其实有很多很多年没吃过他烤的兔子了。 裴宥沉默地把兔子处理好,又沉默地进来,将兔子上了烤架。 不大的山洞里很快飘满香味,温凝食指大动。 裴宥刚刚还带了些较大的树叶回来,看起来已经在水中清洗干净,兔子烤好他便在叶子上分块。 温凝记得他习惯分成四大块,他们俩一人两块,直接拿着就啃。 裴宥也确实分成了四大块,可分完又看她一眼,垂眼,继续用匕首切分,直到将兔子都切成拇指大小,才拿了一半到她跟前。 依旧不与她多语,放下兔肉就坐回火堆边,靠着山洞洞壁。 温凝本已经饿得迫不及待了,可看着那切得小巧均匀的兔肉,心中竟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正如她上次所感觉到的,这辈子的裴宥,或许真和上辈子的,不太一样吧。 他刚刚明明已经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兔子分成四块了,可看她一眼,又继续将它们分得更小,是考虑到那样的大块,她一个闺秀,会嫌弃吃起来不雅观吧? 温凝抿抿唇,拿起兔肉小块小块地吃起来。 倒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吃了几块,她觉得没有那么饿了,身上也恢复了一些力气,见对面一直没动静,便问:“裴公子,你不吃吗?” 二人正好隔着火堆,其实温凝看不太真切裴宥的脸,只见他似乎靠坐着,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睡着了。 虽然生着火,冬日里食物凉起来也很快。 温凝动了下,发现肩胛骨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右腿不用力,勉强也可以挪动一些。 她扶着洞沿站起来,越过火堆看过去,才发现裴宥面色异常的白,比刚刚在太阳底下还要惨白几分。 她单脚跳着过去,有些试探地喊他:“裴公子?” 毫无反应。 裴宥即便是睡着了,也向来警醒的。 温凝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公子?” 这一拍,便觉得手上有些粘腻,拿下来一看,竟是一手血红色。 温凝忙去探他的后背,这才发现他背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只是他穿的一身黑色,不特地盯着看,并不显眼。 “裴宥?”温凝推推他,依旧毫无反应。 温凝一时有些慌。 她醒来时见到裴宥昏睡,的确想着他身上恐怕不止那明显的几处伤。可他醒来之后行动自如地就要对她拔刀,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身上只是一些不要紧的皮外伤。 难怪他没有独自出去找救兵,是自感受伤较重,怕自己人没找到,反倒支撑不住晕倒在路上吧? 那他刚刚还出去给她抓野兔,还点火堆架烤架,烤好兔子又那么细致地给她切成小块…… 温凝第一次,对裴宥生出几分不由自主的愧疚。 虽然她醒来时还想着要不要趁机弄死他,可他到底不是上辈子的裴宥,他什么事情都没做过,甚至……与上辈子的裴宥有些不同。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地想要他死。 如果她知道他受这么重的伤,不会要他出去找食物的。 温凝拿帕子擦掉手上的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果然是滚烫的。 她这次出门只是去一趟酒坊而已,身上没有带水囊。她上下看看裴宥身上,也没有。 没有水,又没有药,她也不能贸然处理他的伤口。 温凝想了想,把自己的裘衣解下,铺在地上,扶着他侧躺在地上。 好歹不要靠在石壁上压着伤口吧。 她又跳回她刚刚坐的地方,把裴宥之前给她的裘衣拿过来,给他盖上。 发热她经验丰富,像他这样手脚冰凉,脸色苍白的时候,温度在攀升,会觉得冷,正是需要保暖。 做完这些,她又拿出他怀里的帕子,再拿着自己的帕子,试着一瘸一拐往外走。 裴宥刚刚既然能将那几片叶子洗干净,这附近应该有水,不久他就会由面色苍白变成面色潮红,那时便需要降温了。 温凝走出了约半里路,便看到一条小溪,将两条帕子都洗净打湿,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待回到山洞时,背后全是汗。 她叹口气,将帕子上的水拧了一些在裴宥唇上。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谁让她刚刚吃了他重伤还给她捕来的兔子呢? 况且这个人吧,毁了她的上辈子没错,手段狠戾没错,可也不是一无是处非死不可。 嘉和十八年的宣平之乱,如果不是他,大胤早天下大乱了。 温凝见他面色渐渐变红,摸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更烫了,便将两条帕子轮流敷在他额头上。 但她也知道这起不到多大的用处,还是要他们早些被发现,赶紧送他去就医用药才好。 虽是这么想,她手上也没闲着,还是不停地给他换着帕子。 裴宥就在这样一冷一热的混沌中,难得地进入了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梦境。 第五十六章 彼时裴宥方还年幼。 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然模糊了,但影影绰绰还是有一点飘渺的印记,大约就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见过什么人,经过什么事记不清了,唯一刻在骨子里的,就是那贴身的荷包是珍贵之物,是他娘给他的,里面的字,也是他娘留给他的:“名宥,字恕之。” 至于那将他从乱葬岗捡走的妇人,他倒是记得。 那时他已经开始记事,知道她姓“章”,要他喊她“章嬷嬷”。 其中细节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梦境的开头便是他整个幼时记忆的起点,章嬷嬷声和目悦地将他收拾干净,还给他拿了身新衣裳,要他换上。 之后把他带到了人牙子处。 她要卖他。 “这白白净净的,就是年纪稍大了点,开始记事了吧?”人牙子一口黄牙,黝黑的手在他脸上盘弄。 章嬷嬷腆着脸陪笑:“才两三岁呐,记得什么事儿啊?再说了,看这细皮嫩肉的,卖不去大户人家,大了做个小倌总没问题,好卖好卖!” 那人牙子浑浊的眼在他上下梭巡一遍,咧着嘴笑笑:“二两银子,不能更多了。” “二两?我卖个姑娘都不止这个价!四两,不要我换个人去!”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说定在三两,眼看人牙子要掏银子,裴宥拔腿就跑。 但没两步,就被章嬷嬷抓住,拎起来:“小兔崽子,老娘千辛万苦把你从乱葬岗扒出来,没有老娘,你早没命了!这些日子吃喝穿用,你不该还给我?还敢跑?!” 裴宥剧烈地挣扎,她便直接将他抡在地上。 他被砸得两眼发黑,却还是落地就跑。 他不知道“卖”是什么意思,但看二人的神态,就知不是什么好事,可跑了两步,又被一只大手拎起来。 “哟,年纪不大,脾气倒挺大,跟着爷回去,爷叫你知道什么是怕!” 裴宥仍旧拼命挣扎,大喊“放开我”。 不知为何,那个年龄的他已经知道,哭是没用的,眼泪并不能救他。 他的大喊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但这就是个人口买卖的市场,被人看到了又怎样呢? 没有人搭理他。 倒是他的挣扎,让一直藏在怀里的荷包掉了下来。 章嬷嬷看到在地上滚了两圈的荷包,眼神立马亮了,蹲下身捡起来,前后摩梭了一番,又将荷包打开。 裴宥怕她拿走里面的字,大喊:“你别动!放开我,你别动!” 章嬷嬷看着里面的纸笺却笑了:“还是个有名有字的啊。” “走走走,我们不卖了!”她推一把人牙子,把裴宥拽下来。 章嬷嬷把他带回家:“兔崽子,你家住何方,还记得吗?” 裴宥摇头。 “你爹娘叫什么名字,总记得吧?” 裴宥摇头。 “那你记得什么?” 裴宥仍旧摇头。 章嬷嬷一个耳光甩下来:“蠢蛋!还不如卖了你!” 第二日,章嬷嬷带他去当铺:“看清楚了吗?这上面可是用金丝绣的,你看看这针法,这做工,识不识货啊?” 裴宥的个子只到她的大腿,用力拉扯她的袖子:“你还给我!这是我的!你不能当!” 其实不用他闹,当铺掌柜也不收那荷包,但他那时不足四岁,满心满眼那是他娘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不能让别人拿去。 章嬷嬷不耐烦地甩开他,又将他甩到了地上,手里的荷包也意外从手心甩了出去。 裴宥抓着荷包就跑。 不出意外地,被抓回去了。 “老娘好吃好喝供你这么久,还想跑?” 章嬷嬷把他关在屋子里,狠狠打了一顿。 以前他挨过打吗?约摸是没有的罢,他记得颠沛流离,却不记得拳打脚踢。 那之后章嬷嬷也不卖他了,她发现了一个更赚银子的法子。 带着他乞讨。 他长得瘦小,白皙,又漂亮。 带着他往大街上一跪,哭诉他死了爹丧了娘,小小年纪伤心过度染了疾,不少路人会停下脚步,施舍几个铜板。 一个月下来,竟然比卖给人牙子的银钱还多。 章嬷嬷再打他,会注意不打到他的脸。心情好的时候,就笑眯眯地对他说:“我讨这些银子,都是为了你啊!有了盘缠,咱们才能去给你寻亲。你看你一口京腔,身上还有那么奢贵的荷包,指不定是京城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等我攒够了银子,就带你上京找你娘去!” 一开始他并没有当真。 他觉得他娘应该早就死了,因为章嬷嬷不止一次说他是乱葬岗捡回来的,家里人肯定早就死光了一起被扔到乱葬岗了,叫他别想着跑。 可有一日他们行乞的摊点前面来了一对母女。 小女孩和他一般大小,梳着两个可爱的发髻,身边的妇人笑容温婉,一双眼睛都粘在她身上。 “娘亲,这个小哥哥好可怜,我们给他一些银子吧。” 其实他们在这个小镇行乞有一段时间了,很多人都看穿了他们的把戏,母女二人蹲下时,旁边就有人起了嘘声。 妇人察觉到了,但还是依着女儿的,在碗里放了几个铜板。 “太少啦!只够买几个馒头的!娘亲,再多给些嘛!” 夫人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竟然给了足足一两银子。 “娘亲,我想把这个冰糖葫芦给小哥哥,可以吗?” “可以。不过这串你吃过了,我们再去买一串好吗?”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跟着妇人去又卖了串冰糖葫芦,递到他手上:“小哥哥,不要难过,你的病马上会好起来的。” 那天回去章嬷嬷又把他打了一顿,因为她要他那串糖葫芦,他不给。 “一串破葫芦,你还当是你娘给你买的不成?滚!吃老娘的用老娘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章嬷嬷将他赶出了屋子,整夜不许他进去。 他有些茫然。 原来章嬷嬷不要他,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拿着那串早就在争执中弄脏的冰糖葫芦,蜷在门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他要装病,就要瘦弱。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晚饭了。 他又看沾了泥土的冰糖葫芦,试探地张嘴,吃了一口。 好甜。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他惯来不哭的。 可原来有娘,是那么好的一件事啊。 她会满眼慈爱地看他,会明知是骗局,也要哄他开心,会答应他合理不合理的要求,会给他买这么甜的冰糖葫芦。 可他的娘在哪里呢? 她真的还活着吗? 第五十七章 章嬷嬷带裴宥换了个镇子,继续乞讨。 他突然积极起来,看到有衣着华贵的人经过,也懂得掉一些眼泪博人同情。通常这种时候他们得到的施舍就会更多一些。 不到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欺骗”。 章嬷嬷总说要攒银子带他去找娘,他就真信了。 他也想要一个娘。 找到娘,他应该就不会挨打,不会挨饿了。 他跟着章嬷嬷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渐渐能讲一口流利的岭南话,见过的人事多了,他也越来越记事,越来越懂事。 他开始盘算,每月他们能得多少银子,有意无意向身边人打听,去一趟京城需要多少银子。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计数,更加卖力地表演出大人们喜欢的模样,他觉得很快,章嬷嬷就能带着他去京城找他娘了。 可有一天他发现章嬷嬷经常进出的那个地方,叫赌坊。 她每次都拿着银子去,偶尔红光满面地回来,给他煮个鸡蛋吃,更多时候,她丧着脸,关上门将他打一顿。 他听人说,在赌坊输了的银子,是拿不回来的。 他有些心慌,趁着有天章嬷嬷心情好,问她:“嬷嬷,我们什么时候上京找我娘啊?” 那天章嬷嬷饮了酒,闻言放声大笑:“你这小兔崽子,还真要去找娘啊?你傻不傻啊,你娘真和你走散的话,给你缝什么荷包,放什么写了名字的纸笺啊?你八成就是被她故意给遗弃的!” “大家贵族的姑娘,弄了个见不得人的孩子出来,取个名字连夜送走,这种事还少见吗?” “你别痴心妄想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 裴宥恶狠狠地咬住章嬷嬷的手,咬的满嘴血腥,她怎么骂都不松嘴。 最后自然免不了一顿打。 章嬷嬷把他关在牛棚里,一连三日不给他吃不给他喝,让他好好“反省”:“没人要的小贱种!除了我,你以为还有谁会要你?好生想想吧!没有我,你早饿死了!” 那是裴宥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哭。 闭上眼就是章嬷嬷的话。 “你八成就是被她故意给遗弃的!” “你娘真和你走散的话,给你缝什么荷包,放什么写了名字的纸笺啊?”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 裴宥把那个向来宝贝的荷包扔得老远。 不是的,谁说这个荷包一定是他娘给他的呢?他连说这话的人都不记得了。 谁说这个名字一定是他的呢?或许是别人的名字,意外在他身上呢? 他娘应该还是死了,否则他怎么是在乱葬岗被发现的呢? 是死了吧。 死了所以没来找他,死了所以他要过这样的日子。 那是一个冬季,四岁的裴宥窝在牛棚里,不记得天亮了几次,天又黑了几次。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觉得渴,觉得冷。 后来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热浪一股股地向他袭来,压着他的额头,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困难。 他错了。 他不要娘,也不要什么家了。 他生来就是一个人。 至死也该是一个人。 是他妄想了。 温凝见裴宥微蹙着眉头,额头竟然开始出汗了。她不再给他换帕子,而是将盖在他身上的裘衣取下,将柴火也拿走一些,让洞内凉爽一点。 一边做着这些一边感慨,真不愧是习过武的,这么重的伤,居然自行退热了。 她当然不会知道,裴宥的身体早在跟着章嬷嬷的那一年多炼造出来了,否则早该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冬日。 待他出完汗,温凝探探他的额头,不再发热了,于是又重新将他的裘衣给他盖上,才坐在一旁休息。 天色已然越来越沉,外面仍旧一点动静没有。 她的马车跌下山间,菱兰应该会马上去搬救兵才是。虽说她去到酒坊通知温祁,温祁再入城点人带出来需要些时间,但也不至于这么久? 况且,还有国公府的人呢?世子坠崖,整个国公府都该出动了吧? 要么就是这个山洞离事发地实在有些远,他们还未找过来。 真是怪异。 温凝又瞥目看裴宥,退了热,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唇上都没什么血色,只有鼻梁上那颗小痣,依旧殷红。 今日是新年上值的第一日,裴宥不可能那么早出城,赶去京郊城西,多半是他昨夜没回去,一早出发准备进城。 可他进城的路线与她的截然不同,马匹发狂,怎地就发到一处来了? 温凝不解,隐隐觉得他像是跟着自己跌下来的,可想想方才他眼底的杀意…… 罢了,堂堂裴大人,不是她能揣度的。 温凝闭上眼,决定睡一觉。 裴宥于混沌的梦境中渐渐清醒时,鼻尖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这味道很熟悉,他在脑中梭巡,脑中突然闪现那句诗——“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是那纸笺上的熏香。 后来那大胆的姑娘还送过许多同样熏着香的情诗,他将那些纸笺点燃的时候,便是散发出这样的香气。 也是在这样的香气里,他第一次做起了那些怪诞的梦。 刚刚那些梦倒不怪诞,只是他到王家之后,已经经年不曾做过了。 裴宥从梦中冰天雪地的滚烫中睁开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夜晚圆盘似的月亮。篝火噼啪一声,他的神思才回到当下。 他身下垫着一张裘皮披风,脑袋枕在领子上雪白的狐毛上,他不用看也知是温凝的裘衣,所以鼻尖会有那股熏香味。 身上盖的,倒是自己的。 他无视背上的疼痛,咬牙坐起来,就见到温凝在他不远处坐着,在离火堆较近的地方,靠着山壁,闭眼睡着了。 裴宥冷淡地移开眼,少息,又转眸看过去。 温凝其实长着一张极为打眼的脸,细眉娇唇,巧鼻黛发,拿起端方的架子时,足有九成九的闺秀模样,当日在云听楼一见,若不是那一声“贱婢”,他都要被她骗过去。 明朗大笑时,整张脸又能变得活泼明媚,眼底像闪着流光,他没见过比她更加天真娇俏的小姑娘。 裴宥蹙了下眉尖,撇开脸。 大抵与她的闺秀模样一般,装出来的罢了。 虽然生着火,到底是冬日,又已经夜深,山洞里仍旧阴凉的冷。温凝身上没有裘衣,整个人快缩成一团。 裴宥看一眼自己的裘衣,打算站起来。 刚一动,温凝就醒了。 天太冷,又是坐着,温凝本就睡得浅,裴宥稍有点动静她就惊醒了。 然后,四目相对。 一时…… 有些尴尬。 温凝以为他得昏睡到救兵来,没想到他退热没多久就自己醒了,再次暗暗感叹身体可真好,难怪文能考状元,武能做将军。 裴宥手里拿着自己的裘衣,见温凝醒来,便不再自行起身,直接将裘衣朝她扔过去。 两人又是一个无声的对视。 温凝其实不想要他的裘衣,他身上的气息,会勾起她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但一来她确实冷,二来,她不是还演着爱慕他么,他的关怀怎么能拒绝? “换作阿猫阿狗,在下也会如此,姑娘莫要多想。”裴宥冷声开口。 温凝暗暗撇嘴。 知道知道,你对我与众不同我才要慌了。 温凝此前便想好了,如今与初识不同,她不能再像之前那么过分,太过惹人讨厌了,将来裴宥得势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温家逐出京城。 上辈子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见好就收为妙。 她没说什么,把裴宥扔过来的裘衣当衾被,盖在自己身上,果然暖和多了。 不过…… 她抬眼找自己的裘衣,发现它正被裴宥坐在身下,这倒没什么,可那裘衣上…… 通身雪白的狐狸毛,被染上大片的血渍。 温凝不由地抽了口凉气:“裴公子,那个……我那个狐裘……你会赔我一件的吧?” 第五十八章 温凝上辈子其实一点不小气,不止不小气,还有点不知柴米油盐贵。 等她意识到银子是个多么美妙的物什时,她已经被裴宥圈死,再没有用得上银子的地方了。 可这辈子,她简直视财如命。 可不就是命吗? 她就拿四千两,换了王氏夫妇两条命啊。 这狐裘,是温阑和温祁,知晓她畏寒,前两年春猎秋狩时刻意为她猎的,雪白的狐狸,两个人一起,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攒齐呢。 若在外头买,不说上千两,几百两银子总要的。 她刚刚一时情急,居然把它给裴宥当被褥了。 “这个……”温凝舔舔唇,“好贵的……” 裴宥:“……” 温凝又体会到了当初在宜春苑时那种心痛的感觉,她的银子全都花到酒坊了,哪来银子再置办裘衣? 裴宥可不是那么好心肠,会给人赔衣服的人。 都怪她烂好心。 不想没一会儿,裴宥问她:“多少银子?” 嗯? 哦,差点忘了,这辈子的裴宥,与上辈子的有些不同。 这辈子的裴宥还是颇有些良心的。 温凝张口要说五百两,转念一想,这可是她两个亲哥哥花了一年多时间亲手为她猎来的白狐,无论色泽质地都是上乘,里面还饱含了两个哥哥对她这个妹妹的关爱之情。 哪是市面那些几百两的狐裘能比的? 人家是国公府世子,还能缺银子?还不趁机坑,哦不,趁机让裴宥还点对她的亏欠? 温凝一脸平静道:“两千两。” 裴宥不可思议地看过来,很快嗤笑一声。 温凝轻而易举地读出了他那声嗤笑的意味,无非就是嘲讽她是“贪财之人”。 读书人么,大都自诩高风亮节,视钱财如粪土,“爱财”就像犯了大罪似的,段如霜的娘都要因为娘家从商而备受鄙夷。 她是不在乎,尤其不在乎裴宥怎么看她。 “裴公子,为免惹来一些风言风语,届时你嘱人将银票送去兵部,给我二哥哥即可。”温凝生怕他反悔,“你放心,小女上次在茶馆所说句句属实,不会再借故纠缠于裴公子了。” 温凝叹口气:“虽则小女心悦公子,但公子愉悦,小女才能愉悦呐。” 裴宥眸沉沉地看她片刻,并不搭理她,复又在狐裘上躺下。 温凝也不知他这是应了还是没应,但熟知他的脾性,不再追着他说这件事,只盘算着,若真从他这里讹到两千两银子,酒坊岂不是能进展更快更顺利? 这样想着,与裴宥同处一室,都显得不那么难受了。 温凝刚刚便没睡好,现下实在夜深,她瞧着裴宥该是没有大碍了,闭上眼就很快睡过去。 山涧的另一头,徒白正带着一行举着火把的人匆忙地于夜色中穿行。 顾飞还算有眼色,事发的第一时间与他联络,而不是通知国公府。他了解事情始末之后,便选择暂时将事情瞒下来。 毕竟那次茶馆走水之后,裴宥未卜先知似地嘱咐过他,以后碰上他与温家姑娘之间不太寻常的事情,需得瞒下来。 今日这事,可太不寻常了。 裴宥与那温家姑娘毫无情分,甚至可说得上对她甚是厌恶,怎可能随着她跳崖? 顾飞与他说的时候,他都怀疑这个木讷的侍卫脑子是坏的。 无论如何,他照裴宥的嘱咐,并未通知国公府,将温家那个想要通风报信的小丫鬟也拦了下来,自己带了人下山来寻。 裴宥回国公府,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去组建一支只效忠于自己的暗卫队。 大半年过去,那支暗卫队初成气候,正好拉他们出来练练手。 可他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城西的山头不高,也并不陡峭,他们很快找到了马车残破的车厢,还有跌下去折了腿的马匹,但四周并未看到裴宥与温凝的影子。 他调拨了五十人出来,从天辰找到日暮,都未见二人身影。他都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刚愎自用了,毕竟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可此时再去国公府求助,暗卫队就暴露了。 虽不知裴宥身为国公府世子,为何对国公府一直有防备之心,可他叮嘱过的事,他必照办。 瞧着那些马匹都未丧命,裴宥身怀武艺,应该不会有大碍。 顾飞却有些耐不住了:“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带的都是些什么人?我要回国公府,再带些人过来!” “不可。”徒白拦住他,“或许他们并不在这附近,我们兵分四路,往更远的方向去寻即可。” “你们笼统也就五十人,兵分四路,一队十来人,要找到何时?世子若出了什么意外是你担当得起的?” 顾飞翻身就要走,又被徒白拦住。 一个要走,一个拦着不让,两人当空就打了起来。 顾飞与徒白年龄相当,身手偏硬朗,招式都是直来直去,徒白身姿灵活,宛若蛟龙,十来招便将他制住。 顾飞在国公府也算数一数二的好手,万万想不到在徒白面前这么快败下阵来,又羞又愤:“你使诈!你放开我,有本事再来一次!” “给我把他绑起来!”徒白不客气地把他扔给两个暗卫。 “其余人兵分四路,进深五公里,以鸣笛为号!” “遵命!” 四队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散而去。 温凝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大抵在这种环境里,还是无法睡得安稳,耳边听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就睁开眼。 这一睁眼,就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有好几次出逃,都是被徒白带着这群暗卫逮回去的。 暗卫们躬身待命,裴宥没事人似得立于正前方,见她睁眼,便一个眼锋扫过来。 这才是嘉和十五年,原来他才回国公府便开始筹谋。 原来才是嘉和十五年,裴大人就已初具雏形。 温凝支起身子,一个晚上过去,肩胛骨只剩下酸疼了,腿上的肿似乎也消了很多。 她堪堪扶着山壁站起来,裴宥已经踱步到她跟前。 仔细留意的话,他身上还是有淡淡的血腥气,但他脊背挺直,与几个时辰前晕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判若两人。 天仍未亮,洞内柴火几欲烧尽,裴宥一过来,更是挡住大半光亮。 “温姑娘。”明明已经到跟前,他还上前一步,温凝下意识就后退,被他笼罩在山壁上,“你看到什么了?” 他低眸看她,眸子是不加掩饰地……没有温度。 温凝抬眼,莫名其妙地望他:“不就是你国公府的人来接你了?” 裴宥黑沉的眸子落在她脸上,距离近得几乎还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属于她狐裘的熏香。 温凝仰着脸与他对视,在他的凝视下眨眨眼。 他将眼移开。 “把她带上。”淡淡一声吩咐,先行离开。 温凝垂下眼,放开被她捏得死紧得香囊。 她这演技……精进不少啊。 裴宥这群暗卫,至少在嘉和十五年,是不被外人所知的。她毫不怀疑,刚刚她要是露出什么破绽,裴宥又要想弄死她了。 徒白跟着裴宥,扶了他一把。 剩下的几人中,有两人跟着温凝,见她走得一瘸一拐,其中一个半蹲下身子:“姑娘,冒犯了。” 温凝想了想,这种时候,不讲究那么多了,否则以她此时的脚程,几个时辰都未必能走出这山涧。 便弯腰搂住那人的脖子,由他背起来。 第五十九章 嘉和十四年,腊月二十九。 国公府世子爷于新年夜宴上救下落水的户部尚书赵翟之女赵惜芷,赵翟感激涕零,特设宴招待,以表谢意。 宴上推杯换盏,赵翟几番言语试探,有结秦晋之好的意思,世子淡淡举杯:“裴某尚是王姓时双亲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如今双亲已故,是为遗愿,裴某万不能不从。” 赵翟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瞧着陛下分明是有意将他指给昭和公主,夜宴过去这许久,都未下旨赐婚,还以为是改变主意了,原来是世子这边已有婚约。 “那世子与小女一事……” “赵大人放心,此事亲眼目睹者无几,裴某确保,不会传出什么有损赵姑娘闺誉的流言。” 赵翟举杯道:“如此,有劳世子费心了。” “只是裴某还有几句话想要与赵姑娘当面澄清,不知贵府是否方便?”裴宥又道。 “这……”赵翟面露犹豫,但想想自家女儿那个思春心切的模样,咬牙应了。 叫裴宥当面拒绝,让她死了那颗心也好。 裴宥却意不在澄清,亦不在拒绝,问了赵惜芷几句布料相关的话后,匆匆离去。 不到三个时辰,徒白就到清辉堂回禀:“公子,赵惜芷身边的确有个李嬷嬷,她有个侄儿名李谙,任职于府兵卫,半年前曾经拿着那匹天青色的流光锦去成衣铺做了一身衣裳,且事发当日,他并未当值。” 裴宥眸光渐冷:“他人何在?” 徒白道:“新年休沐,他前日回老家探亲过年去了。但府兵卫最多只有七日连休,初四他便该回来了。” 裴宥五指握成拳,沉默半晌。 “世子?”徒白在等他的吩咐。 裴宥眼眸微沉,道:“现在便去将他拿回来。” 王宅三条人命,不明不白地去了大半年,半年来一无所获,他一日都不愿再多等。 “是。”徒白领命离去。 裴宥静静地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明日便是除夕,国公府热闹得他这僻静的清辉堂都能听到一些喧闹声。他由窗口望出去,夜正凄迷,院子里挂着红灯笼,窗上贴着红色的窗纸。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王夫人便会亲自剪窗花,喊他一道亲自做六盏灯笼,两盏挂大门,两盏挂院落,两盏挂主厅,再亲自编一对大红色的中国结挂在门口。 王福会往家中购置各种年货,购置之前大多会问问他有没有缺什么,有没有想要什么,但凡他说出口,王福咬着牙也会买回来。 王勤生呢,大概会拽他的袖子:“公子,公子,听说今年的新年庙会可热闹了,我们去看看吧!” 裴宥低笑一声,垂下眼帘。 也不知那地府里讲不讲究过年,有没有窗花,有没有庙会。 一片沉阒里,顾飞敲敲书房的门,便领着下人们进来:“世子,您看这些送去温府,可还合适?” 八个仆人站成两列,手里都端着托盘,上头放着首饰、珍玩、衣料、字画等等。 裴宥扫一眼。 小姑娘元宵都等不得,初十便要嫁人了。 “再加五千两银子吧。” 那沈府的梁氏眼高于顶,攀高踩低,她带过去的身家厚一些,总不至于被人欺负得太狠。 顾飞却是乍舌:“世子……” 这么些贺礼已是贵重非常,再加五千两银子……要知道整个温府,恐怕都拿不出五千两银子。 “与温大人说一声,不以国公府的名义。”裴宥又道。 顾飞更加不解了,裴宥却抬眼望过去:“去办便是。” 顾飞只得领命。 顾飞带着下人们离开,书房内便又清净下来。裴宥又看一眼窗外,不知是哪个院子里放起了烟花,外头轰隆作响,倒显得他这里愈发安静。 他展开一幅空白画卷,提笔,轻而易举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脸庞。 待到一幅丹青画完,天已破晓,他盯着自己的画。 王夫人总夸他一手丹青出神入化,他却怎么都觉得不够。 小姑娘眼底的波光粼粼,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出哪怕三分来。 “世子!”徒白连夜就赶回来了,直接窜窗而入,面色罕见地苍白,“世子!那李谙,我们赶到的时候,全家都被人屠了!” 滴答—— 笔上的墨落了一滴在女子的笑靥上。 裴宥睁眼。 徒白消失,清辉堂的书房消失,眼前是略沉的夕阳,穿过马车的窗帘斜斜洒入几缕。 他刚刚在马车上睡着了。 裴宥按住太阳穴,想要压下那股熟悉的头疼。 “公子,要喝茶吗?”顾飞忙递了杯热茶到裴宥眼前,他瞧着世子刚刚似乎是梦魇了,显然是被惊醒的。 裴宥却未看那茶水,沉着眸凝思片刻,朝马车外喊道:“徒白。” 徒白马上进来,顾飞见状,自觉地退下。 与徒白擦肩而过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徒白:“……” “李谙你盯得如何?”裴宥问道。 徒白回道:“他每日巳时上值,申时下值,三日一次夜里当值,上值离家,下值归家,看起来本分老实。家中有妻无子,另有一位老母亲,平日里婆媳二人在家中做些绣活儿拿出去卖,并无异常之处。” 裴宥摩梭着茶杯的杯沿,若有所思道:“所以,他还活着?” 徒白讶异地抬头:“公子,徒白行事,公子放心。” 裴宥垂下眼眸,指腹仍在茶盏上来回摩梭。 徒白又道:“若不是昨日的意外,徒白已经将他提到公子面前来审了。” “不必了。”裴宥抬眸道,“你继续让人盯着他,切记小心谨慎,待发现有何异常再来回禀。” 那梦初时他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寻了半年才得到“李谙”这一个线索,若是如梦中那般叫人斩草除根,此事便无法再查下去。 到底李谙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刀”,他要找的,是执刀人。 “折道回慈恩寺。”裴宥又道,“让顾飞回一趟国公府,称我染了风寒,经书也尚未抄完,想在慈恩寺静养一段时日,另去工部替我告假。” 徒白不由地扫了一眼裴宥脸上的伤,垂眸称是,便出了马车。 裴宥将手上那杯茶仰面喝下。 不怪他不信任国公府。 若如梦中所示,他背后一直有双眼睛在盯着他。这双眼睛甚至或许知道这些暗卫的存在,只是隐而不发。 若要说谁最可能知悉他的一举一动,知晓他暗中培植了一批暗卫,国公府首当其冲。 一杯茶下肚,头疼缓和了一些。 可回忆刚刚的梦境,他好像又有什么忘了?顾飞好像也在梦中出现,说了些什么? 徒白回禀时他正在画画,画了什么? 疼痛再次钻入脑海,裴宥按住太阳穴。 - 温凝坐的,其实也是徒白准备的马车。 她的马车坏了,菱兰又一直被他们的人扣着,没法出去搬救兵,更别提去找马车了。 “国公府的人太坏了,我说去找二公子他们也不许。”菱兰嗓子都哭哑了,现下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抹眼泪。 温凝其实又累又困,打起精神叮嘱道:“菱兰,昨日之事,定不可对第三人提起。” 菱兰擦掉眼泪,点头。 她当然知道的。刚刚自家姑娘是被国公府的人背上来的,可见……与那裴世子孤男寡女待了一整夜,如今京城里本就充满了二人的流言蜚语,若再添一桩闲言碎语,她家姑娘恐怕不嫁裴世子都不行了。 “我们最近也不出门了,就老老实实在慈恩寺待着吧。”温凝想的却是另一出。 幸亏这意外是出在这个时候,不用回家去,否则叫温庭春顺藤摸瓜,知道她和温祁竟然瞒着他在外面弄了个酒坊,那酒坊可不得夭折了? “不进城去看看大夫吗?”菱兰担心地打量温凝。 “不用。”温凝道。 那山崖看着吓人,但她人在马车里,且冬日穿得多,腿上脱臼的地方已经被裴宥接好了,身上其他地方大多只是磕碰,回去擦点药休养几天即可。 温凝在马车上闭眼休整了一会儿,盘算着如何向温祁交待这出意外,是实话实说,还是隐去裴宥?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只是待她下了马车,被凉风一吹,再看到紧跟其后的马车,马上精神起来。 裴宥竟然不回国公府? 不回便不回吧。 他大概也是不想让国公府的人知道这一遭。若是回去,他脸上、身上的伤难免被人追问。 他是丁点关系都不想与她再扯上了。 就算在山上再遇见,估摸着也和上次一样,转头就走。 温凝收回眼神,由菱兰搀扶着踏入慈恩寺。 后面的裴宥自然也看到了她,只是眼神并未在她身上多停留,待她入了寺,才抬步向前。 顾飞中途便下马车,回国公府去了。 徒白本欲蹲下身子背裴宥,被他抬手拒绝,便一步步地跟在后面。 虽然紧急用了药,可那伤不轻,他跟在后头,浓重的血腥味顺风而来。 徒白的唇动了又动,到底没问出口,到底是怎样跌下山崖,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的。 虽然顾飞说是追着温家姑娘而去,可……公子与温姑娘之间…… 不像公子所为。 “马匹发狂,直奔山崖而去。”裴宥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顾飞回来后,令他去查清谁人给马匹动的手脚。” 徒白恍然大悟。 裴宥沉着眉眼,面不改色。 两人步子虽慢,表面瞧着,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是进了寺后,裴宥特地绕开了温凝选的那条通往后山的路,由正厅大殿往后走,一路不少台阶,难免有些吃力。 徒白自问向来耳清目明,还是有些看不明白裴宥此举。 孤男寡女处了一夜,要避嫌不错,可不至于……连路都不能走同一条? 从正厅大道走,路上还遇见不少僧人。徒白跟着裴宥一一见礼,终于到了最后的大殿,右拐过偏殿就是后院,正要松口气,突闻耳后一道不急不徐的声音。 “施主,请留步。” - 在马车上休整了一阵,裴宥的头疼仍未散去。乃至于激起了他的脾气,越是头疼,他便越去想那些模糊的画面,进而头更疼。 下马车看到温凝时,头疼未减轻,反而兀自变得尖锐,钻得他额头几乎要渗出冷汗。 他理所当然地等她入了寺再启步,继而选一条绝不会再碰到她的路。 梦中想不起来的画面,尚可说是梦境迷糊,一觉醒来忘记春秋大梦的人多的是。 他屡次不受控制地去救温凝,才叫人匪夷所思。 他暂且不想去琢磨个中诡谲,自然得离她远一些。 一直到了正厅大殿,他的头疼才缓解一些,却听闻一句:“施主,请留步。” 裴宥回头,见大殿门口立着一位白须僧人,灰色僧袍,袈裟在身。 “贫僧慧善。”僧人行一礼。 原是慈恩寺的主持慧善大师。 裴宥说是上山替长公主祈福,可这些日子一本经书未念,一次早课未去,山上的僧人,更是只见过最初引路的小沙弥。 但这位善慧大师他还是知晓的。 裴宥回了一礼:“见过大师。” 慧善大师双目炯亮,落在裴宥脸上:“可否邀施主禅房一叙?” 裴宥微微一怔。 他听闻过慧善大师的名讳而已,并不曾与他有过什么交情。 诚如他对顾飞说过的,他不信佛,更不信佛法。 “今日多有不便,改日有机会必找大师听禅说道。”裴宥客气道。 他的确身上有伤,亟待回去处理。 慧善大师闻言,只垂着白眉“阿弥陀佛”了一声:“贫僧不日将远游,恐怕等不到施主了。” “来日方长,待大师远游归来,有缘自会与大师重逢。”裴宥话说得漂亮,其中的推诿之意却也明显,又行一礼,“今日便不叨扰大师了。” 转身便打算带着徒白离开。 只听慧善叹口气,在身后缓声道:“裴施主,前世因,今世果。如今种种,皆乃施主所求,只望施主能得偿所愿啊。” 裴宥脚步顿住,回头,只见到慧善缓步离开的背影。 前世因,今世果。 如今种种,皆他所求? 他这不信天,不敬佛之人,即便有前世,又有什么“种种”好求的? 可笑。 裴宥扯了扯嘴角,抬步离去。 第六十章 徒白对于突然出现的慧善大师,以及他说的那些话,也觉得莫名非常。 但他秉持着惯来的优点,不闻不问,将裴宥送回房中,便下山请大夫。 只是回来的时候,院子门口站了个姑娘。 正是温家姑娘身边的丫鬟菱兰,手里拿着食盒,这是…… 送给公子的? 内务向来是顾飞处理,看那小姑娘忽闪地眨着眼睛,徒白只觉棘手,怔愣片刻,进门向裴宥禀报。 “不收。”休息过两个时辰,裴宥面色反倒比回来时更显苍白,开口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嘶哑。 徒白以为还有后话,等了半晌,见裴宥不再言语,领命欲走。 却听裴宥又道:“顾飞房中有一个上了红漆的匣子,从中取两千两银子让她带回去。” - 温凝回到房中,上过药,好好地睡了一觉。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让菱兰煲一盅菌子汤,找小沙弥打听到裴宥的住处,送了过去。 当然不是关心他。 是为那两千两银子啊! 他受伤,她苦心照料不说,还废了她好好一件狐裘呢。 没想到,菱兰回来的时候,真的带了一叠银票。 这可把温凝乐坏了。 “姑娘,你……你和裴世子……”菱兰是一脸五颜六色地回来的。 不要汤,反倒给了那么大笔银子,怎么想都…… 不可能不可能。她去的时候,那侍卫模样的人领着大夫,可见裴世子也受伤了,不可能对她家姑娘做什么。 就算做了什么,也不能拿银子侮辱人啊! “想什么呢!”温凝按了一把菱兰的脑袋,“裴公子弄脏了我那件狐裘,这是赔给我的。” “哦……”菱兰恍然点头,可这银子……赔得有点儿多了?刚刚那侍卫把银子拿给她的时候,也有些莫名其妙呢。 温凝懒得与她解释那么多,笑逐颜开地将银票收了起来。 这辈子的裴宥,可真上道啊! 她几乎可以考虑对他的成见少那么一丁点儿。 只可惜,乐极生悲,这日后半夜,温凝恍恍惚惚发起热来。 她虽然畏寒,但其实身体向来不错,年前掉入湖中,那样冷的天,回家之后泡了个热水浴,也不曾染上风寒。 这山上到底条件差了些,在山洞时她又将狐裘给了裴宥,一整夜没有休息好,还是中招了。 经过上辈子的缠绵病榻,温凝对自己的身体尤为敏感,也怕极了生病时的那种无力感。 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温凝舍不得菱兰睡脚踏,让她与自己同床而眠。她稍感不适就爬起来,推了推一旁的菱兰:“菱兰,你探一探我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 菱兰迷迷糊糊一伸手,顿时清醒了:“姑娘,你好烫,你生病了!你等着,我这就去请大夫!” 一个机灵就翻身起床。 温凝想要拉住她,这大半夜的,又是在寺庙里,上哪里找大夫去? 可到底身上没什么力气,菱兰跑得又快,没能拦住。 大冬天的,发热可大可小,菱兰一刻都不敢耽搁,穿上外衣就出了院子。 虽说现下在寺庙里,可庙里的和尚,难道就不生病了?这里有大夫也说不定。 菱兰去找了看守后院的小沙弥,小沙弥连连摇头:“大夫都住在山脚,施主只能等天亮再下山请大夫。” 菱兰看看天色,才子时而已。等到天亮,那温凝岂不是要烧整整一晚? 偏她又不会赶马车,否则彻夜兼程也得把大夫请上来。 正在焦急之际,菱兰突然想到裴世子那侍卫身边的大夫。 裴世子受了伤,定会留大夫在身边。 她提步就往裴宥的院子去。 顾飞昨日一夜未眠,还被徒白在树上捆了半宿,下午赶回国公府,又去了一趟工部,连夜赶回来。 好不容易躺下,又被吵醒,不甚愉悦地看着眼前的小丫鬟。 他自然认得,这是温家姑娘的贴身丫鬟,昨日在崖边快把嗓子喊破了。 这么大半夜的来做什么呢?! “大夫早下山了,我们世子身子康健,无需大夫日夜看顾。”顾飞听完菱兰的话,摆摆手要打发她走。 哪知小丫鬟一听完,眼圈就红了,像被他欺负了似的。 顾飞顿时有些心虚,他……他态度是不太好,可……这不是太困了么,不是故意凶她的。 “你……你要不先回去?”顾飞放软了语调,“你家姑娘一个人生着病在屋子里。我去回禀世子,看是否有别的法子?” 菱兰想到还在床上的温凝,“嗯”了一声,朝顾飞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顾飞说的其实是实话,他们世子本就不喜人亲近,到慈恩寺来都只带了他一个,大夫过来看过身上的伤,开了些药便让人下山了。 他关上院子门,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与世子说一说。 毕竟世子与这温家姑娘之间,他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裴宥用过药,也已经躺下,但他睡眠向来浅,稍微的声响便醒过来。 刚刚菱兰敲门时他已经睁开眼,听见外面细细簌簌的女子声,再听见顾飞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方一停,他便问:“何事?” 顾飞在门外道:“世子,刚刚温家的丫鬟来,说温家姑娘夜半高热,想请咱们的大夫,但是何大夫早早下山了。您看……要不我现在骑马下山去将他请上来?” 顾飞听着屋子里安静片刻,然后道:“你是温府的侍卫?” 顾飞:“……” 又错了……他不该来回禀的…… “属下冒昧!属下告退……”顾飞一头汗,“世子好生歇息。” 顾飞退下,裴宥也就闭上眼。 他与温凝已然两清,她生病,自可去请大夫,与他并无干系。 到底是冬季,这日又有些变天,这间院子在崖边,外头北风的呼啦呼啦,摧枯拉朽一般。 裴宥同样昨夜不曾休息好,本该困倦,可耳边风声不断,闭上眼,一时是昨夜醒来时,放在身侧的两个湿润的手帕,一时是温凝靠在山壁上,在火堆边蜷缩着睡着的模样。 那帕子,想必是温凝替他降温用的。他在迷糊的梦境中感觉到额间有两股沁凉交替。 她的腿肿胀成那副模样,也不知如何去外面找到的水源。 他的身下垫着她的狐裘,否则她也不至于靠着山壁浅睡一觉,回来就发了热。 她成日抱着个汤婆子,想来是畏寒。这山上又尤为阴冷,病起来可大可小。 裴宥一只手抚上额头。 若真有前世,他那前世,大抵是欠了温凝的。 他认命地睁开眼,唤道:“徒白。” 徒白从梁上翻身而下:“公子。” “去山下找个大夫上来,去看看温家那姑娘。” 徒白愣了一下。 “隐去我的名义。” 徒白:“……是。” 第六十一章 菱兰给温凝擦身降温,可她的体温仍旧攀升,不止是额头,全身都烫得不像话,嘴里也难受得哼哼。 她正心急如焚的时候,有人敲门。 竟是看守后院的小沙弥,身边跟个背着医药箱的长者。 “小僧刚刚想起,今日上山清修小住的香客中,恰有一位大夫,不知贵府姑娘可否方便让他一瞧。” 燃眉之急,菱兰哪能说不行,当即对小沙弥千恩万谢,请大夫进房。 大夫给温凝拿过脉,开了几副药,说自己就住隔壁的院子,若还有不适,可直接去敲门。 不仅如此,这大夫居然随身带着药包,当场给菱兰配了药。 菱兰感激涕零,送走人就连忙去煎药。 温凝脑子昏沉,身上也重似千钧,对于发生的事只依稀有点迷糊的印象,记得有大夫来看过,记得不过多久菱兰便拿了药来喂她喝。 待她再睡一觉,浑浑噩噩中出了不少汗,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身子都轻便了。 “姑娘,这次咱们真是走运。”菱兰给温凝备了沐浴的水,一边替她擦背一边感叹,“定是咱们这次菩萨拜得诚心,否则怎么会那么巧,隔壁就住个大夫呢。” 那大夫早上还又来瞧了一次,说已无大碍,近几日不要吹风,将那几副药吃完便大好了。 温凝点点头:“那明日上香时,好好谢谢菩萨,再求求菩萨一定保佑酒坊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菱兰扑哧笑出来,不知道她家姑娘怎么就变成一个小财迷了,时时刻刻都惦记着酒坊。 温凝惦记着酒坊,酒坊那边,同样惦记着温凝。 巳时三刻,温凝刚刚晾干头发,温祁来了。 温祁在兵部的不算什么要职,有什么事与同僚打打招呼,迟个到早个退倒也无妨,但初八那日,新年当值第一日,他为了酒坊,可是扎扎实实告了一天假,在酒坊里等了温凝一日。 可她没去,连个报信的人也没去,待到归家时听路人言山路上似是出了意外,回去越想越不对,今日又特地告了一天假,上山来找温凝。 见到她披着散发,好生地在院子里晒太阳,才堪堪松了口气。 “阿凝你越发不像话了,既然不去酒坊,为何不谴人去酒坊告知我一声?害得我平白等你一整日。”温祁进来便闩上院子门。 这门也不像话,虽是在寺庙里,可外男不少,温凝本就生得娇俏,这般披着头发懒怠地躺在院子里,若是被人瞧去…… 唔,他倒不觉不成体统,只觉自家妹妹的便宜给人占了去。 “二哥哥,你怎么来了?”温凝很是意外,“菱兰出去煎药了,所以门只是虚掩着。” “你说呢?”温祁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温凝眨眨眼,起身招呼他坐下,正好菱兰离开前沏了一壶茶,她忙给温祁倒上一盏。 温祁撩袍坐下,见温凝那副殷勤模样,扬了扬眉头,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温凝自知躲不过,轻咳一声,将之前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说是“说辞”,但她并没有什么隐瞒。思来想去,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能解释自己初八那日没去酒坊,初九也整整一日未给他一个口信。 与其费尽心思撒一个谎圆无数个谎,不如实话实说算了。 “世子的马也惊了?”温祁惊讶道。 温凝点头,她后来也问过菱兰,裴宥当时的确是径直就冲下去了,不是惊了马还能是何原因? “不知是否饲料出了问题,我与他的马都有些发狂。”温凝道,“我回来之后病了一场,因此未寻人去与你说一声,也没时间查这件事,想来裴公子那边应该比我查得更快。” 他的命可比她的值钱,若有什么蹊跷,他那边早查出来了。 “酒坊如何了?”温凝急急问道。 “有你二哥在,当然一切顺利。”温祁将酒坊的大抵情况说了一些,“段如霜举荐了一位先生,说是陈家出来的,能力出众,我这两日与他见过两面,的确很是不错。此后酒坊的经营,我打算全权交给他,我只管酒品的品质。” 这个段如霜与温凝提过,温祁毕竟不懂经商,又有官职在身,不可能全力投入到酒坊,不如请一个靠得住又有经验的人来管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 “你直接与如霜妹妹信件往来了?”温凝抓到其中的重点。 温祁无奈地挑眉:“你都住到这山上来了,我们还通过你来传信,黄花菜都该凉了。你放心,我都是以你的名义给她递的信,不会损她闺誉。” 温凝放心地点头。虽然段如霜未必介意这个,但她处境本就不好,不能再教她闲言碎语缠身了。 “你便在这山上静养一段时日罢了,酒坊的事你无需操心,有什么事我都送信来与你说一说……” “等等。”温凝突然想起一事,踩着鞋子就往屋子里跑,出来时,眉飞色舞地将两千两银票递给温祁,“给,追加投资!” 温祁诧异地看着那一叠银票,一时扫扫温凝,一时扫扫银票上的面额。 温凝已经准备好了银两来源的说辞,无非是裴宥毁了她的狐裘,又感念她一整夜的照顾,回报他的。 不想温祁诧异之后,眸色归于沉静,并未问她何处来的银两,而是浅浅饮了口茶,道:“阿凝,你何时才愿意将你瞒着的那些事,都讲给二哥听?” 温凝一下子怔住。 她知道温祁不是温阑,他比大哥可精明不少,此前闹剧一般的榜下捉婿应该就叫他瞧出端倪,只是他不问,她便不说。 后来拿出那么大笔的银子说与他一道开酒坊,他依然不问,她也依然不说。 她还道温祁性子比她以为的还要洒脱,原是在这里等着她。 温凝的头发散着,微一垂眸,睫毛落在白皙的下眼睑。温祁的话来得太突然,她事先并未预演过答案,是以,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下意识地拽紧了身侧的香囊。 这个微小的动作,当然也落在温祁眼中。 他这个妹妹,并不是擅长说谎的人,更做不得什么亏心事,稍有点紧张,就会去抓自己腰上挂着的香囊。 自小都是如此。 她自己都未察觉自己有这个习惯。 温祁喝了口茶。 他这句话,不是兴师问罪。 只是上次榜上捉婿他便知道,她并不是真心要捉裴宥,亦不是真心爱慕裴宥,可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那样做,也想不通一直安于闺房的妹妹,为何兴起要做生意,还能一笔一笔地拿出那么多银子。 她与段如霜突然的熟识和莫名其妙的信任同样让人生疑,还有眼下这两千两…… 他能猜测到与那位裴世子有些关系,可她与裴世子之间的种种都令他费解。 温凝有事情瞒着他,还是一件大事。 温凝手心的汗都要出来了,荒诞的重生,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温祁讲;难堪的上辈子,她也实在不想再与人讲一遍,还是这样亲近的人。 温凝不由地蹙眉,咬唇。 本就算尚在病中,这会儿脸色更差了,唇也被咬得发白。 温祁见她这么为难的模样,叹口气。 “阿凝不想讲便算了。”温祁摸摸她的脑袋,“二哥只是担心你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们,一个人扛着太辛苦。” “阿凝,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爹,也托付给大哥和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我,相信大哥和爹,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定是站在你那边,为你筹谋的。” 这话说得温凝眼圈都红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便是他们太好,才显得她出嫁之后的日子那样难以忍受,才叫后来的家破人亡让她心神俱损。 “好了,你好好休息,二哥改日再来看你。” 温祁离开后,温凝躺在院子里,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她有段时间没刻意去想上辈子的事情了,甚至昨日高烧,混沌中她竟然没做上辈子那些混账梦,可温祁那些话又让她不得不去想。 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微薄,不知到底能将事情做成什么样。 她恐怕,得再寻一些帮手。 这么一深思,她突然想起来,今日初十。 嘉和十五年的正月初十,好像是个大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温凝没花太多心思琢磨,她更多的心神还是在半年后的琉球王子来访。要阻止那长飞来横祸,这半年,除了多赚些银子,她还能找哪些人来帮忙呢? 不过傍晚时分,她拉着菱兰在后山散步时,有人提醒了她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沈晋一身银盔铁甲,神情凛冽地出现在她面前。 温凝几乎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立刻就想了起来。 嘉和十五年的正月初十,是她与沈晋的大婚之日。 第六十二章 水、性、杨、花! 沈晋其实真的是一个极好的人。 即便上辈子因着他吃过那么些苦头,温凝也从未质疑过她年少时对他的爱慕知否值得。 她与他之间,更多的是阴差阳错的惋惜罢了。 他一直是尊重她的,倾慕也极为克制。不止表现在她及笄之前他从未对她有过逾越之举,更表现在与他相处时的方方面面。 就比如退婚这件事,他定然是极为困惑,且既然神伤的。否则不会退婚后借酒消愁,上辈子明明是二甲进士,这辈子却未能上榜。 他待她,也定是还有余情的,否则上次宫宴不会见她落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可自慈恩寺见过一次,温凝明确地表达心中所想之后,他便一次都未再来找过她。 他忧他会给她带来困扰。 温凝看他一身着装便知他这是要去南疆了。 分明这辈子她没有与他成亲,他的科举成绩也与上辈子截然不同,可他竟然还是在这一日要离京。 上辈子的这一日,是温凝与沈晋大婚的日子,也是温凝见沈晋最后一面的日子。 温凝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人,一时狠狠怔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温凝昨夜才发过高热,其实还有些病态,但在躺着休息了一整日,菱兰便提议出去转一转,如今住在后山的香客不多了,正好可以去看看说了许久的日落。 却未料到在这里撞上沈晋。 她看到沈晋一身铠甲,同样知道她又要远征了,想必是刻意来找她家姑娘道别,见温凝一幅欲语还休的模样,无声地朝沈晋行个礼,退到一边给二人放风去了。 沈晋早早便知温凝到慈恩寺来小住了,可他更知死缠烂打非君子之风,只会令温凝平添烦忧,甚至会令她生厌也说不定,因此一直克制着自己,只在年初三那日随着家人来慈恩寺上了一炷香,并未特地来寻她。 可今日他接了紧急军令,须得立刻离京,远去南疆,一路正好行至慈恩寺的山脚下,他到底按捺不住,临时上了山。 总觉得此时若不赶来见一面,再见温凝不知是何时,又是何光景了。 想不到他才刚刚往后山来,就正好遇到温凝与菱兰。 想必……也是天意罢。 “阿凝……”沈晋一双眼粘在温凝身上,“我……” 他有大半年的光景不曾近距离地见过温凝,更不提与她讲上话,一时竟有些哽住。 开口便觉自己失态,调整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我马上要去南疆,刚好路过此处,便……来看看你。” 温凝也已经从上辈子的愁绪中抽离出来,尽量露出一个符合沈晋心中的自己的天真笑容来:“二公子,好久不见啊,你要去打仗了吗?” 沈晋看她洒脱的模样,仍旧有些失落。 他掩下这份情绪,点头道:“此去恐怕会有些时日不能回京,你在京城……”从前每次分别,沈晋都会缱绻地说一句“等我回来”,如今这四个字显然不合时宜了,顿了顿,道:“好好照顾自己。” 温凝笑着点头:“二公子放心,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跟着你学过一点假把式,与人打架用不上,但身体一直挺好的。” 沈晋颔首。如今二人的关系,其实话也该到此了,且他还需快马加鞭继续赶路,可…… 他握紧了身侧的双拳,到底还是将这么久以来想问的话说了出来:“阿凝,你……你与国公府的世子……你当真爱慕他吗?” - 嘉和十五年正月初十,在房中养伤的裴宥,同样觉得这一日,似乎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可他思来想去,甚至将顾飞叫过来问了一遍,这一日京中并无大事发生。最终他也不再深想,大抵是梦里的这个日子会发生什么事,他忘了而已。 虽说梦中有些事情的确在现实中发生,甚至在某些事情上,对他有些指引作用,可在他看来,即便那梦里是另一个自己,或者哪怕是慧善大师嘴里的,“前世因”,那也是别人的人生。 他并不愿被别人的人生影响。 在屋子里躺着养了两日伤,他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这日便打算出门走动走动,自行去用斋膳。 傍晚时分,他与顾飞一起,缓步往斋堂走去。 这两日后山的香客大多已经下山,加之沈晋那身与寺庙极为违和的铠甲实在显眼,是以二人还未走近时,便远远瞧见沈晋与温凝,站在一棵松树下,不远不近地说着话。 裴宥当然知道温凝曾经与沈晋有婚约,也知宫宴那日,温凝落水,沈晋紧随其后,只是最终他救起的却是赵惜芷。 顾飞瞥一眼裴宥,以为他见到温凝,又要转头就走,哪知他并未改路线,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听到那位沈小将军在问:“阿凝,你……你与国公府的世子……你当真爱慕他吗?” 温凝在沈晋面前,还是从前知礼守节的模样,脊背挺得直,微微扬着面,闻言眼神一闪,便垂眸遮住了神情。 她不爱慕裴宥,可有必要对沈晋讲得那么清楚吗? “阿凝,我知你素来爱才子,但国公府高门大户,又是皇亲国戚,你若入府……”沈晋叹口气,“我忧你会受委屈。何况,裴世子若对你有意,又怎会……” 温凝又笑笑,道:“二公子,你说的我明白,阿凝都懂啦。我与世子之间,并不尽如传言,二公子放心好了。” 沈晋听她一口一个“二公子”,心下有些难受,从前她都是娇羞地跟在他后头喊“晋哥哥”。但见她说起裴宥,也并无从前对他的那般羞态,心里又有些放松下来。 她也才十五而已,心性未定,或许…… “阿凝。”沈晋克制住自己想要去触碰她的手,轻声道,“我这次……这次若能打个胜仗回来,你到时若未有婚配,你……我……你能不能……” 沈晋话一出口,温凝就知他想说什么。 若是这次他能活着回来,他的命格便与上辈子全然不同了,她会嫁给他吗? 温凝又想到梁氏,想到那许许多多个独自垂泪的夜晚,虽然不是他的错,可她不是从前那个义无反顾心中只有他的小姑娘,走过一次的路,也再不想走了。 “二公子,阿凝上次……”温凝垂眸,低声道,“已经将心中想法与二公子说过了。” 沈晋面上掠过失望,声音了消沉了下去:“是我唐突了……” “那……我先走了。”沈晋看向温凝,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在温凝面前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少年郎,突然红了眼圈。 不是温凝的错,是他自己……不够好。 他明知温凝欢喜的是儒雅书生,哪怕他每次在她面前装得再好,都改变不了他军营里习来的那些粗鲁习性。 她长大了,看穿他了,也便……不喜欢他了罢。 温凝看到了,沈晋红着眼的模样,想到他此去恐怕再无回来的日子,喉头也跟着有些发堵。 若是可以,她都想叫他不要去南疆了。 可她知道不可能的。 沈晋爱慕她,心中却不是只有小情小爱和风花雪月,他胸有抱负,心有家国,否则上辈子他不会在新婚夜说走就走。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她三两句话便留在京中浑浑噩噩过一生的人。 “阿凝,好好照顾自己。”沈晋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手,但也只是极为克制地像从前一般,温柔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转身便走。 这个动作却让温凝一个怔忪,眼泪险些掉下来。 多年的青梅竹马,爱意不再,可情分还在那里。她何必做得如此绝情?倘若……或许……万一……让沈晋心中有个念想,他能在战场上熬过那口气,捡回一条命呢? “二公子。”温凝对着沈晋的背影喊了一声,沈晋马上停下来,转过身。 温凝的腿已经几乎恢复,步子走得快,也未见异常。 她三步作两步,走到沈晋跟前,一把拽下腰侧那只香囊,递给沈晋:“二公子,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务必保重自己。” 沈晋愣住,几乎有点不敢相信,温凝腰侧的香囊,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向来珍爱,她竟然…… 下一刻,沈晋就反应过来,整张脸一扫阴霾,眼底绽放出透亮的光彩,笑容也不由地挂上面颊:“阿凝放心,你等我回来!” 终是又有勇气说出“等我回来”这四个字。 拿过温凝递过来的香囊,紧紧拽在手心,再次提步离开的时候,志得意满,与刚刚的失魂落魄已然是两副模样。 温凝目送他离开,叹口气。 若他真能度过这一劫,活着回来……到时候再说罢。 随着沈晋的转身,不起眼的角落,也有一人,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顾飞匆匆跟在后头,啧啧摇头。 这温家姑娘真是的……刚刚距离有些远,那沈晋中气十足,说的话勉强听得清,可温凝背对着他们,又细声细气的,并听不清她回复了些什么。 但听不清,看是看得见的。 那温家姑娘居然一面对他家世子穷追不舍,一面在这里给人小将军送香囊…… 他未娶妻,可女子送男子香囊代表什么,他是清楚的。 他家世子刚刚牙齿缝里冒出来那个词用的好:水、性、杨、花! 第六十三章 琉球王子 温凝的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实吃了几日的汤药,便全然无恙了。 但她没再下山去酒坊,老老实实地待在慈恩寺念经礼佛,为沈晋多上了好几炷香,只希望这求佛真能管用。 沈晋那样大好的男儿,年纪轻轻战死沙场,着实可惜。 她在山上没再刻意避着裴宥,远远地遇见过两次,她俯身行礼,裴宥淡淡瞥一眼,便算过去了。 第二次见到时他面上的刮痕已经淡得瞧不出来,隔日,菱兰便来说裴世子似乎是下山了。她瞧着世子身边的随从往寺外送行李。 裴宥走了,温凝日子过得更自在。每日抄经礼佛,因着自己宝贝的香囊送给了沈晋,又给自己重新绣了一个。 菱兰瞧着,好几次欲言又止,既不和沈二公子好,何必把香囊送出呢?那可是夫人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了。 温凝却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想着若是和沈晋的最后一面……那香囊,便当全了她上辈子对他的情意吧。 一个月的日子匆匆而过。 温凝不时会收到温祁的来信,告知她酒坊一切顺利。二月中,还给她送来一壶样酒。温凝瞧着那酒壶别致精巧,只瓶身烤制的花纹,都美不胜收,竟将一壶酒,做出了诗意。再品那味道,不辣不冲,甜度适宜,正是女子喜爱的口味。 “待到三月桃花开,我们再制一批新鲜的桃花酿,辅以名匠执笔的瓶身花样,春日宴前往礼部几位夫人手上送几壶,若能得她们喜爱,春日宴时用上我们的新品,待上市时必不愁销量。” 温祁在信中如是说。 温凝知道这必然又是段如霜的主意,她早早说过要打出名气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口口相传”,须得主动出击,见缝插针地寻找机会。 温阑也给她来过信,称京中谣言已去,她来到慈恩寺没多久,国公府便出手,将那唱戏的茶馆给收拾了,还逮出几个传谣的祸首,叫他们好好吃了一顿挂落,如今已经无人再敢说嫌话了。 温凝有点想回家,又有些舍不得这边的清净自由。三月时,还是亲自去了一趟酒坊,见到一切都有条不紊,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期待。 三月初,段如霜也以上香为由,到慈恩寺来看过她两次,告知她铺面她与温祁已经看好,名字都取好了,叫“浮生醉”,目前正在装潢中,应该正正好能赶上春日宴结束后开张。 虽是住在山上,这一个多月,仍旧有些别的消息传来。 比如裴宥升官了。 裴宥的状元之身,照前朝例,该进翰林院。但他并未进翰林,反倒去了工部,此前在都水司做郎中。去年他查滁州的河堤建设时引出了一桩贪墨案,今年论功行赏,嘉和帝对裴宥大加赞赏,竟将功劳都记在了这个工部的郎中头上,擢升他为工部右侍郎。 郎中和侍郎,一字之隔,却是正五品和正三品的差别。 虽说裴宥是六元及第的状元,是国公府世子,又是长公主的嫡子,可他毕竟才入仕不足一年。嘉和帝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宠,堪称扶摇直上的升官速度还是令人乍舌。 正三品,那是正儿八经,要上早朝,日日能见着圣颜的京官了。 日后再见,便不该称裴公子,而是裴大人了。 这辈子他的仕途,竟也和上辈子一样顺遂。 温凝品着酒坊刚刚送来的桃花酿,砸砸嘴想。 “听说裴世子铁面无私,从谏如流,在朝堂上如朱云折槛。”菱兰似乎全然忘了之前对裴宥的成见,说起这些事情来眉飞色舞,“短短半个月,他已经参了三个大官,就是为那个……那个各地修学堂的事儿,先参了户部调拨银两有意拖延,导致工期进展缓慢,又参了吏部官员任免不合理,让一个科考都未参加过的士族子弟去管建学堂,最后你猜还参了谁?” 上辈子的现在,温凝已经嫁入沈家,整日地苦恼怎样应对梁氏的刁难,对外头的事情并不清楚,这些事也未曾听闻过。 “别卖关子了,快说。”她埋首在绣架前,她的山水图,还差几日功夫,就能完工了。 “参了工部一本!”菱兰啧啧道,“连自己的上峰都敢参,称工部监管不力,一年之久,竟一间学堂都不曾建起来,有失民心,有损圣颜!” 温凝闻言微微扬眉,还真不愧是裴宥,得罪人绝不带手软的。 “你都从哪里听来这些事?”温凝笑睨菱兰一眼,“我怎么瞧着,你在山上的消息,比在府里还灵通?” 菱兰吐吐舌头:“不是我爱打听,是现下京城上上下下,都在说这件事呢。” 当然,她也的确是有些耐不住寂寞,有事没事找前面的小沙弥聊聊天,小沙弥们经常跟着师父下山化缘,对于外头的事情比温府后院的小厮还清楚。 菱兰又道:“实在是裴世子此举得人心,建学堂这种吃力不讨好,为贫寒学子谋福利的事情,士族向来不放在心上,不想裴世子连参三本,京中百姓都在称赞呢!” 温凝撇撇嘴。裴宥私下里心肠冷硬,手段狠戾,但为官,一直尚算清正,为百姓做过不少好事,向来名声不错。 “不过,他这样会得罪不少人吧?”菱兰又道,“不是说世家贵族都是互相牵制的吗?听说都没公子哥喊他一道喝酒呢。” 温凝停下手里的动作:“你倒是关心上他了?” “姑娘,不是……”菱兰脸一红。 她此前是看裴宥不顺眼的,毕竟她家姑娘都那样表明心意了,他每每拒绝就算了,还经常偶尔撞上,看都不看她家姑娘一眼。 可自从上次落崖…… 虽说后来说是世子的马也发狂,可她当时亲眼看着他连人带马跳下崖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哎呀不说这些了。”菱兰说不出来心头那种感觉,干脆不提,转而道,“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温凝重新扑在绣架上,她此前特地问过,温阑与何鸾的婚事已经走到纳吉这一步,她也是时候回去了。 “待这几日,我把它绣完,你给酒坊送去,我们就回府。”温凝道。 菱兰若有所思地点头:“好罢。总归近来琉球王子来访,老爷会忙碌一阵,咱们晚些回去也无妨。” 温凝的针正朝上,闻言一个用力,稳稳扎到手指。 她却顾不上,惊讶抬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菱兰:“啊?” “你说琉球王子来访?”温凝怀疑自己听错了。 菱兰看温凝突然脸色煞白,犹疑道:“姑娘……怎么了?我刚刚……听小沙弥说的……” 温凝豁然站起身。 第六十四章 池中物 国公府内,过年那一月人来客往还不觉得,出了正月,少了柯氏和裴绍,便显得整个府上愈发清净。 长公主与裴国公甚少出门,世子又不讲究排场,无论出府还是回府,都静悄悄的。国公府的下人们规矩森严,阖府只偶尔听到七岁裴泠的嬉戏声。 三月中旬,冬季已过,夜幕仍是来得较早。 长公主所居的芙蕖院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早春海棠开花。长公主喜静,是以来往的下人们都脚步轻盈,动作轻快地将晚膳往膳厅送。 柯氏与裴绍离府,裴宥的公事越来越多,常常晚归,崔嬷嬷劝了许多次,长公主仍未点头与裴国公一并用晚膳,又变成各自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餐。 这日有事要禀,厅里显得不那么冷清。 下人们在正厅布菜,长公主在偏厅,崔嬷嬷正立在她身边道:“今日户部赵大人,吏部秦大人,工部张大人,都来过。公主,世子如此行事,怕是不妥啊……” 长公主闭眼盘着佛珠,闻言微微睁开双目:“陛下如何说?” 崔嬷嬷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内勤外政都打理过,自然明白长公主这问话的意图,道:“陛下当朝并未多言,但……无论陛下如何想,都会多看公主一面,他才刚刚大力提拔世子,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自己的脸面。” 容华轻叹口气:“你如何看?” 崔嬷嬷斟酌少许,道:“世子有此锋芒,老奴倒是觉得甚好。这大半年有目共睹,世子外有锋芒,内有能耐,经手的差事没一样不是做得漂漂亮亮,再有公主扶持,陛下宠信,不出两三年,必有成就。只是……” 崔嬷嬷有些难开口,但还是道:“世子到底是在外头长大,如今回来办的第一件大事,竟是为那些寒门庶子鸣不平。无论是赵大人、秦大人还是张大人,哪个不是同公主有交情的?世子此举,到底……令公主难堪啊。” “你想说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回来了,那颗心却不在国公府?”容华直接道。 崔嬷嬷闻言跪下:“公主,老奴并非刻意置喙世子……” 容华将她扶起来:“是本宫问你的话,你实话实说而已。” “公主莫要为此难过,比起刚刚回府,世子已经与公主亲近多了。”崔嬷嬷按着长公主的肩膀,道,“再过些时日,世子……” 容华叹口气:“他身边那名暗卫,还未明路进来?” “不曾。”崔嬷嬷道,“但并不避着顾飞,向来是不介意公主知晓了。但那暗卫的来路,我们并未查过,不如老奴……” “不必。”容华摇头,“好不容易打开一些心防,这一查,那门不止得关上,恐怕还得上把锁。” 容华无奈笑笑:“总归他人在朝堂,有些城府是好的。若是个任人摆弄的草包,才叫人忧心。” “公主想得开便好。” “本宫有什么想不开的?早晚这国公府都是他的,一个暗卫也好,一群暗卫也罢,住国公府也好,住慈恩寺也罢,由着他罢。” 崔嬷嬷一听便知公主这还是对世子在慈恩寺逗留了那些日子有些怨气。 当时顾飞突然谴人来说世子晚些回府,连工部那边都告了假,公主察觉有异,但又知世子一直对她设防,若动手查探,世子知道了,会教母子二人隔阂更深,干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多过问。 “罢了罢了。”长公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跟孩子计较些什么?” 她站起来:“他应当下值了,你去喊他过来用膳。他是何心思,问问便知。” 裴宥过来的时候,天已全黑,菜也已经全部上桌。一进门,就有人为他取掉身上的裘氅。 长公主坐在餐桌边,见他英姿勃发,背挺身正的模样,刚刚心底那股郁气瞬间消散不见,不由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你一个侍郎而已,把差事都抢着做了,岂不叫张大人坐不住?” 张大人是工部尚书张国璋,正是裴宥的顶头上峰,这是在揶揄他上值比日出早,下值又比日落还晚。 有丫鬟拿了水盆来,裴宥闻言露出一抹笑容,一边净手一边抬眸道:“张大人今日来找母亲了?” 这抹笑容,这声“母亲”,让容华心中更是熨帖。 叹口气,道:“恕之啊,朝廷里那些个,多多少少,不是与母亲有些情面,就是与国公府,与你父亲是故交,你想办事没错,但总要收敛一些。” 裴宥擦过手,撩袍在长公主身边坐下:“母亲也觉得我言行乖张了?” 这个“也”,可见他清楚自己得罪人了。 裴宥没有饮酒的习惯,长公主直接往他碗里夹菜:“你作何考虑?” 裴宥略一沉吟,道:“母亲,我所上疏之事,是否有假?” 容华的手微顿。 裴宥又道:“我所做之事,是否为民谋福祉?” 容华干脆放下筷子。 “母亲,我所说无假,所做之事无错,无非就是言语犀利了些,态度嚣张了些。但如此,他们才不敢怠慢此事,继而极力推进此事,再不会得过且过,敷衍了事。” “如此行事会令朝臣心生不满,认为我不过仗着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才能如此嚣张,他们不敢对我加以驳斥,也不过是看在国公府的面上。” “但我的确就是国公府世子,是吗?”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新官上任且有三把火,母亲,我既担了世子之名,享了陛下的宠信,何不用此来多做些实事?” 容华一时怔住。 若只从国公府的利益看,裴宥此番是有不妥,但再往上一个层面…… 的确说不得他的不是。 金鳞岂非池中物。 容华不再与他讨论朝事,只让他不要太过劳累,多注意些自己的身子,再闲话了些家常。 裴宥离开后,她长叹一口气:“崔嬷嬷,他也是在试探啊。” 试探国公府对他的底线,试探嘉和帝对他的底线。 这个孩子,远比她以为的还要精明许多。 “不愧是,不愧是……”容华不由感慨,瞥见崔嬷嬷等她后话的眼神,收了声,道,“今后世子在朝堂上的事,不必与我知会了。” 另外一边,裴宥刚刚出了芙蕖院,徒白于暗处窜出身子,跟在裴宥身侧低声道:“公子,李谙那边有新状况。” 不待裴宥问,他便自行禀道:“他每半月都会去一次天香阁,点一位名叫‘缨瑶’的姑娘。” 裴宥脚步微顿,面不改色道:“查她。” 又道:“谴几个人,连她一并盯着。” 第六十五章 一线生机 嘉和十五年六月,琉球王子来访,温庭春身为鸿胪寺卿,外访的一应接待都由他负责。洗尘宴上,琉球王子一杯酒下肚,暴毙当场。 温庭春立时就被押下问责,琉球人死咬不放,温阑自请为使臣与琉球人回琉球调和此事。 温祁经此大变,深知家族荣辱与家中的每个人休戚相关,请命前去北疆,想要替爹爹将功赎罪。 但温庭春没能熬过那个酷暑,案子还未查清,便于大理寺狱病逝。温阑远去琉球,几载杳无音信,三年后裴宥给她寻来一个染血的香囊。 那香囊兄妹三人各有一枚,是母亲的遗物。 至于温祁,虽任职兵部,可本就是文官,叫他酿酒品酒尚可,如何能上阵杀敌?去北疆的第五个月,裴宥称前线传来的消息,温祁失踪。 此后一直到温凝病逝,都不曾有过他的丝毫消息。 是失踪还是战亡,她心中清楚。 可这些事情,分明发生在六月,现在才三月,琉球王子就要来访了? 温凝也不管菱兰听来的消息是否有偏差,当即收拾了行李回温府。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找温阑。 她们收好行装,离开慈恩寺已经是下午,回到温府正好夜幕降临,温阑已经下值,见到温凝突然归家,非常惊喜:“你自个儿就回了?怎么不与家里说一声,我可以告一日假去接你。” 两个月未见,温阑看来春风满面,一双眸子本就温润,此刻溢着惊喜,笑起来像是一湾泉水。 温凝自己都没好好收拾,衣裳都没换一身,就匆匆到他房里等她,见到他便问:“大哥,听说琉球王子要来访?” 温阑没想到温凝开口问的是这件事,颇有些意外:“怎么了?” 温凝这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略调整了一下,笑道:“就是听菱兰说起来,觉得琉球那地方在海外,好奇得紧,就想听你说一说。” 温阑一如既往地不急不躁,先脱了外衫,净了手,让随身的小厮去沏茶,才慢悠悠地坐下来:“琉球小国,远不如我大胤地大物博,资源富饶,有什么好好奇的?只是它与咱们东北境接壤,为了减少边境祸乱,陛下这些年都对他们以礼相待。” “那他们的王子最近真的要来访?”温凝又问。 温阑颔首道:“那日与父亲聊过两句,这次是陛下亲笔邀约,琉球喜不自胜,欣然应约,大约不是三月底,就是四月初抵京。” 温凝一双眼睛就黯淡下去。 三月底,四月初。这辈子沈晋出征的日子是同上辈子一样的,不知为何这琉球王子来访的日子提前了这么多。 应对这件事,她本就不太有方向,想着还有几个月,可以慢慢琢磨,可这样一算,岂不只剩半个月? 温阑见她这副表情,好笑道:“怎么?心里又有什么小九九,被琉球来访打乱了?” 温凝哪有心情与他说笑,正色问道:“大哥,你可知爹爹在朝堂上,会不会有什么……仇家,或者,得罪什么人?” 她的神情太过严肃,让温阑也收起了打趣的心思:“阿凝,到底怎么了?” 温凝又去抓身侧的香囊。她不知该如何对温阑讲那些事情,可温祁上次说得对,他们是一家人,这是关系家族存亡,关系到她最亲的爹爹,最爱的两个哥哥生死的大事,她不能试图自己一个人揽下来。 揽得下来便罢了,若是失败了呢? 家破人亡的后果,她能再承担一次吗? “大哥。”温凝想着眼底便有些发红,哽咽道,“大哥,这次我在慈恩寺待得久,许是我香烧得虔诚,菩萨大发慈悲,前阵子让我做了一个梦……” 温凝将琉球王子洗尘宴上发生的事当成梦境,给温阑讲了一遍:“大哥,我才做这梦没多久,便听到琉球王子真要来访,可不就觉得这梦蹊跷?若梦是假的,当然最好。可万一真是菩萨显灵,给我一个预知梦呢?大哥,琉球王子若真在宴上出意外,爹爹定是躲不过这一劫啊。” 温凝讲得极为认真:“而且我思来想去,那场宴席上,其他人都好端端的,唯独琉球王子出了意外,那就不可能是爹爹失职,而是有人刻意投毒。所以我才问你,爹爹在朝堂上是否得罪过人,或是有什么仇家,若能提前防备……或许能躲过一劫呢?” 温阑还在温凝说的那场“梦”里有些怔怔没回过神来,觉得滑稽又有些惊奇。 “大哥!”温凝摇晃他的手臂,“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与何家阿鸾的婚事定在六月十八可对?” 温阑回过神,轻咳一声:“秦管家与你说的?” “你看我归家外衫都未换,哪有时间和秦管家打听这些?”温凝挪了下椅子,坐得离温阑更近,拽着他的袖子道,“是梦里梦见的啊!爹爹入狱,你与阿鸾妹妹的婚事推迟,到后来你自请去琉球,你和阿鸾妹妹的婚事便无疾而终了!” 温阑皱眉,或许是温凝的神色太过严肃,或许是她真说准了他与何鸾的婚期,竟叫他也跟着怀疑这梦境是真要发生的事。 “大哥,不管这梦境是真是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吗?”温凝殷殷看入温阑眼底,“万一它会发生,我们难道眼睁睁看着爹爹入狱,看着咱们家破人亡?” 其实温凝自己也想过,这辈子琉球王子来访的时间与上辈子不同,会不会……这次没有人给琉球王子下毒,温家的结果也和上辈子不一样? 但是她不敢赌。 也不能赌。 温阑眼神也沉下来。她这个妹妹懂事之后,就只在裴宥的事情上有些不着调,这样的大事,不至于说来笑闹。 刚刚去沏茶的小厮端了茶水上来,给两个主子各倒了一杯,温阑挥挥手,他便下去。 房里又只剩下兄妹二人。 温凝畏寒,捧着热茶就喝了一口。 温阑却看着晃荡的茶水沉思片刻,道:“父亲的为人你清楚,为官与为人一样,向来温和无争,朝廷里说朋友能数得出许多,可仇人……” 温阑摇摇头:“至少据我所知,父亲不曾得罪什么人。他所处的这个位置,也没什么机会得罪人,更不提有什么仇家了。” 温凝端着茶水,蹙眉。 她自己寻思,也觉得温庭春不可能得罪什么人,更不可能与什么人结下要命的大仇。 也可能是不怀好意的人,想要破坏大胤与琉球的关系,温庭春不过是其中的牺牲品。 “阿凝,这件事大哥放在心上了。”温阑望着温凝道,“但这不是小事,若梦境为真,不是你我坐在这里喝一杯茶就能解决的。你容大哥再仔细想想应对办法,你先回去休息。” 温凝自然知道,点点头,起身回自己的香缇院。 - 回到自己的院子,菱兰还在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带着几个丫鬟收拾两个月未住人的厢房。 见温凝回来,问她晚膳想吃什么。 温凝却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回答她的话。 菱兰摇摇头。 自她们匆匆启程回府,一路上温凝都有些失魂落魄,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她也不多问,自己下去准备晚膳了。 温凝的确是这个习惯,有事情思虑的时候,外界发生什么浑然不知。 她在从另一个角度想琉球王子暴毙一事。 倘若不是针对温庭春的投毒,倘若温庭春只是这场阴谋里的牺牲品,谁会给琉球王子投毒呢? 或者说,琉球王子暴毙在大胤皇宫,谁得益最多呢? 若真是对琉球王子的投毒,事情恐怕就不止是朝臣之间的纷争,而是……皇权相争了。 嘉和帝迟迟不立东宫,后来的确引起祸端,可与琉球相关的…… 温凝细细回忆了上辈子,暴毙的这位琉球王子,并不是琉球的太子。事发后琉球人虽愤怒,但并未真正地造成两国兵戎相见。 嘉和帝赏了许多金银物品,蔬菜种子,牛羊马匹,以及一些种植、养殖的高手虽使臣去琉球,这件事便无声无息地翻页了。 没见谁在其中受益。 只有温家因此家破人亡。 因此要说有人为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毒死琉球王子,也不像…… 温凝又适时地想起某个女人在她耳边的那句话: “夫人就没想过,沈小将军,怎么偏偏就在你成亲当夜领了军令呢?温大人,温府原本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下狱,家破人亡了呢?” 应该不是。 这辈子裴宥根本没认出她来,沈晋也依旧在正月初十那日领了军令远去南疆,可见并不是裴宥从中作梗。 那个女人故意说那些话挑拨她和裴宥的罢了。 温凝叹口气。 若真是裴宥,这件事反倒简单了。 这辈子他见到她都绕道走,又怎么会花心思设计温家,那她也无须为此犯愁了。 但说起女人…… 温凝突然脑中一亮。 她好像找到一线生机了。 上辈子的裴宥深情人设立得全城皆知,但不妨碍他后院里有几个小妾。 裴宥不简单,那些个小妾也都不简单。其中有一个名叫“缨瑶”的姑娘,最叫她印象深刻。 她或许能帮得上忙。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能帮得上忙。 “菱兰,屋子里的男装还在吧?” “啊……啊?”菱兰端着菜进来,刚刚进屋,就见温凝双眼发光,突然就活过来了似得,问她要男装。 “罢了,先用膳。”温凝急急过去拿菜。 今日太晚了,且刚刚回府,待会儿温庭春肯定会找她去说说话。 事急人不能急。 嘉和十五年,缨瑶应该已经在京城。 容她好好吃顿饭,再仔细想想,此事该如何筹谋。 第六十六章 手起刀落 温凝沉下心来,便也不像初听到琉球王子来访的消息时那样慌乱。 活过两辈子的人,她时时提醒自己,要沉着、冷静,就像下棋时一样,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否则落子无悔,她总不可能有机会活第三辈子。 如此,她也不急着去找缨瑶了。 趁着温阑休沐,她将温祁喊回来,兄妹三人在温阑的房中开了个小会。 温凝把与温阑的说辞,又与温祁说了一遍。 温祁倒是很快接受了温凝的说法,只是在听到温凝的提议之后,眉头微扬,目光灼灼地看向温凝:“洗尘宴上用酒坊的酒?” 温凝心虚地眨眨眼。 她这个二哥哥,实在精明。 她刚刚说须得先从源头上杜绝酒被人动手脚的可能性,当然,更重要的,他们得有机会在洗尘宴当天安插自己的人进宫,因此当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鸿胪寺决议用酒坊的酒。 这事情并不难。 温庭春是鸿胪寺卿,这些事情他全权负责。到时让温阑去他那边吹吹耳旁风,酒坊分文不要朝廷的,同样的酒品质量,甚至他们能拿出更好的酒,鸿胪寺没道理不用他们的。 只是她一说,温祁就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的确,她最初决意与温祁开酒坊,一来为挣钱,二来……就是为这一日做着准备。 毕竟上辈子琉球王子就是被一杯毒酒毒死的。 温祁大概是意识到了,如果在慈恩寺才做那个梦,何以那么早就开始布局? 温凝喝茶,一脸没看懂他眼神的表情。 温祁倒也没有追问的意思,转而道:“京城里无偿给宫中提供酒水的商户不在少数,大哥那耳旁风,不好吹吧?” 其实前朝,宫中的一应供应,都有相应的皇商。但皇商养出一批大贾,肥了一批官员,固如死水。嘉和帝登基之后,为了活络经济,逐步将皇商取缔,让新的商家都有机会与“皇”沾边。 碰上这种朝中大事,许多商户不止无偿供货,还有不少倒贴行贿的,只为给自己挣些名望。 “这个容易!”温凝信心满满道,“大哥,你就对爹爹说,咱们这酒坊不图名不图利,所有酒坛上绝不贴酒坊的名录,就是感念嘉和帝仁政,为朝廷献上薄礼一份。爹爹最吃濯清涟而不妖这套,尝过酒水,查过资质,绝对就没什么问题了!” 温阑从他们谈起酒坊就没再插嘴,此时点点头,看着一弟一妹,“呵呵”一笑道:“好啊……合着你们俩早在外头自己弄了个酒坊?若非此事,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你们还把我当大哥吗?啊?” 温凝:“……” 温祁:“……” “二哥哥你没跟大哥提过吗?” “这事儿不得由你说?” “我在山上住了那么久,哪有机会跟大哥说!” “我日日在兵部,哪有机会跟大哥说!” “你的错!” “你的!” 温阑黑脸瞪着一弟一妹一眼:“少贫嘴!谈正事!” - 兄妹三人最终一番合计,酒必须撺掇温庭春用自己酒坊的,关键是可以此为由塞几个自己人进宫。 届时进宫送酒派酒的人都选好了。温祁极力举荐酒坊的掌柜陈尚,也是上次他与温凝提过的,段如霜推荐的人。 他说此人头脑灵活,耳聪目明,过目不忘。届时让他记住每个取酒的宫人,端给琉球王子的酒尤其注意,即便最后还是着了道,他也能揪出当时的取酒人,不至于把罪名按到温庭春身上。 商量好三人就各司其职,温阑准备给温庭春吹耳旁风,温祁准备宫宴上的酒品,至于温凝…… 温凝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并未向温阑和温祁明说。 毕竟事情都摊开说明白了,可就不是一个梦可以解释清楚的了。 她打算去找那位缨瑶姑娘。 缨瑶便是当年裴宥后院那位恨毒了她的美妾。裴宥把她安置进府,却从来不去她的院子,她只好去温凝那里聊天也好,找茬也罢,反正温凝算是与她交道打得多。 所以她才有机会告诉温凝宜春苑里宜公子的存在,温凝才有机会知道,原来她出自青楼,却不是普通青楼女子,进府之前是见过世面,有过不俗过往的。 那日她仔细思索上辈子琉球王子来访前后发生的事,突然想起她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战绩:“你休要小看我,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又如何?我可是光明正大进过你们皇宫大内的!还是陪在琉球国的王子身边呢!” 彼时她提起琉球便想起故去的温庭春和不知所踪的两位哥哥,根本不愿与她多聊。 可细细想来,倘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岂不就是老天爷送给她的最佳帮手? 只要她愿意做那琉球王子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就算有人下毒,那毒酒也能拦在琉球王子身外。 温凝思量几日,心中早有了计较,却没有马上行动。 时机未成熟,贸然行动就变成抱薪救火了。 想来也有些好笑,温凝赫然发现,自己如今的行事方式……竟然是从裴宥身上学来的。 照她的本性,碰上这么大的事,哪还能淡定地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耐心地步步筹谋? 可她见过裴宥是如何临危不乱,见过他如何像蛰伏的猎豹一般安静、耐心地等待、布局,只等收网那一日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上辈子她那样憎恶他,可没有上辈子的他,也没有这辈子的自己。 温凝让菱兰找人去打听过,缨瑶姑娘果然已经在天香阁,她便更加不急不躁。 大胤的春日宴在每年的三月十八。这日温凝没去,温祁居然真的找到门路,将他们新出的桃花酿送上了春日宴,如段如霜所料,精巧美貌的瓶身让贵女们爱不释手,偏甜的口味也让姑娘们赞不绝口,有不少人归家时多拿了一瓶。 三月二十五,温阑一脸春风地回到家,告诉他洗尘宴上已经确定用他们的酒。还夸了两句他们的酒坊小巧雅致。 三月二十八,浮生醉开市。 在温凝原本的计划里,这可是她好几个月的心血,一定要去的。 但琉球王子这一遭,让她没去成,连温祁都没去。这种时候,他们须得与酒坊割裂开来,万不能叫人发现酒坊是他二人开的。 好消息是浮生醉一炮而红,段如霜都没按捺住,傍晚时分叩响了温府的大门。 “温姐姐,我真的太高兴了!”段如霜一张小脸都因着兴奋而变作桃红,双眼里光彩熠熠,“我没想到我真的可以!温姐姐,你真是我的贵人!” 温凝被她感染得差点酸了鼻尖,这个世道,一个女子,一个未出阁的庶出女子,想要做点事情多难啊。 可她不是段如霜的贵人,相反,段如霜才是她的贵人。 段如霜没有她,在一年后一样会名震京城,而她没有段如霜,是做不成眼前这件事的。 三月三十,琉球王子抵京。 “姑娘,二公子的急信。”戌时三刻,菱兰将一封信交给温凝。 温凝打开,很简单的一句话:“王子义下榻天香阁,洗尘宴定于四月初二。” 天香阁,这琉球王子竟然真的这么荒唐,到京第一日,没有入住鸿胪寺安排的行馆,而是去了烟花之地。 看来缨瑶所说的,并非吹嘘。 洗尘宴在他抵京后两日,倒是和上辈子一样。 第二日,温凝换上早就备好的男装,掐好了琉球王子入宫的时间,从后门出去,进了京城最负盛名的英雄冢——天香阁。 而她才进去没多久,正在上值的裴宥听到一声极细的鸣笛声。 他屏退左右,只身来到后院,徒白飞跃而出,拱手道:“公子,有一事不知当报不当报。” 裴宥身上的伤早已大好,脸上的痕迹也早就褪尽,仍旧是惯来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闻言看向徒白道:“叫你为难的,也是难得。” 徒白局促地低了下头。 他向来见微知着,能分轻重,什么事情该报,什么事情不该报,果断得很。 可这次……他也斟酌不好是轻是重,是该马上报还是晚些再报…… “说罢。”裴宥道。 “是。”徒白沉眼道,“刚刚盯着缨瑶的人来报,那位温家姑娘女扮男装,去天香阁找缨瑶了。” 裴宥阒黑的眸子看过来:“温凝?” 第六十七章 马脚 温凝这次依旧没带菱兰。 同样是勾栏之地,天香阁与宜春苑不太相同。 宜春苑是京城里不太起眼的存在,拿不上台面那种,更直白一些,手里没什么银子,又想享一享美人恩的,才去那里。 而天香阁呢,出了名的温柔乡英雄冢,还是销金窟,京中稍有脸面的公子,都喜欢来这里。 所以温凝这次穿的衣服,也让菱兰重新备过一套,料子讲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才穿得起的。 出手也阔绰得很,上来就是二十两银子,说要找“瑶姑娘”。 人长得不错,出手又大方,温凝见人见得很顺利。 只是一见缨瑶,难免有些恍惚。 上辈子与她相识是在裴宥的后院,那时是嘉和十六年,距今还有一年的时间。虽比现在年长一岁,可她一副良家子的打扮,也是清水芙蓉,美貌动人。 她性子直爽又泼辣,见到她第一面就挑着眉头打量她:“哟,这就是咱们大人的宝贝疙瘩啊。” 温凝不待见裴宥,自然不待见他的小妾,冷着脸不搭理她。她却总能找着由头凑过来,以至于两人到后来还有些熟稔。 这辈子的缨瑶尚在风月之地,穿着比上辈子初见艳丽得多。 她拿着团扇半遮面,却遮不住她生得美艳的颜色,一双勾人的眸子由上自下地打量温凝,随后露出几分她熟悉的倨傲:“哪儿来的大姑娘,莫不是来逮郎君的?” 温凝:“……” 这眼神……不愧是久经沙场…… 缨瑶不客气地将团扇往桌上一扔,露出同样美艳的下半张脸,张口就要喊人。 “瑶姑娘。”温凝掏出怀里的银票:“只接公子,姑娘就不能接了吗?” 缨瑶是什么人,眼神在银票上打了个转,马上闭了嘴,露出一个笑容:“瞧阿瑶这眼神,还当姑娘找茬来了。” 她袅袅婷婷走过来,笑吟吟地拉着温凝坐下:“柳儿,上一壶桃花酿。” 朝外唤道。 “姑娘先喝口热茶罢。”缨瑶两只白臂似玉,婀娜给温凝倒了杯茶,“有什么缨瑶帮得上忙的,尽管直说。” 温凝本就没打算与她绕弯子,浅饮了一口茶水,便望着她道:“小楼一夜听春雨。” 缨瑶的笑容愣在脸上。 “你是……” “不是。”温凝尽量让自己沉着,老道一些,浅笑看向缨瑶,“但也是找瑶姑娘谈一笔生意。” 缨瑶收起平日迎客的笑容,略有狐疑地打量温凝。 温凝知道她在狐疑什么。 宜春苑在京中隐蔽,寻常人家是不可能知道的,那两句找宜公子的暗语,还是当年她亲自告诉她的。 她当然不是宜春苑的人,但想找她做一笔像宜春苑那样的生意。 “瑶姑娘,令弟在蜀地,可还安好?”温凝道。 缨瑶一听这句话,整个人的神色顿时不一样,脊背都挺直起来,半是惊异半是审视地凝视温凝。 不过小半个时辰,温凝已经与缨瑶谈妥。 不枉她这几日琢磨了许久,还演绎了许多遍要如何和缨瑶谈。 缨瑶这姑娘爱财没错,但她爱财的缘由,其实是想攒够银两,将远在蜀地的弟弟接来京城。上辈子裴宥便是做了这件事,她就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你看看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要不是你,我能得大人宠爱,为我家阿苑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上辈子她跟在裴宥后面,也是想要以美色换裴宥对弟弟更多的宠信。 所以在温凝的计划里,先搬宜春苑出来,让缨瑶认定她不是个简单人物,再说出她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弟弟,以她的夙愿与她做交换。 她坦然告知缨瑶,琉球王子的洗尘宴上有人欲行不轨,她要缨瑶想办法跟琉球王子去洗尘宴,并且,让他全程只喝她带去的酒。 若琉球王子安然出宴,她出钱出力,将她的阿苑接来京城。 缨瑶的美目不断瞪大,不敢相信温凝如何得知她有个弟弟在蜀地,还得知他叫阿苑。 临走时,犹豫着问了一句:“这位姑娘,你真不是宜公子的人?” 温凝学着曾经的裴宥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若是宜公子的人,还需要找你?” 待到出了天香阁,温凝堪堪松下肩膀,长长出了口气。 尽管她知道她的条件开得足够有吸引力,而且即便她不来,缨瑶也会跟着琉球王子去洗尘宴,缨瑶要做的,只是盯着他入口的酒,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她应该不会拒绝的。 但谙熟人心的缨瑶,凭什么信她一个看来比她还小上一两岁,才见过一面的小姑娘? 所以踏入天香阁之前她便想好了。她须得端着,让自己看起来既神秘又高深,让缨瑶捉摸不透,心有敬畏,这样她才会信她说的话,信她有能耐实现她的夙愿。 上辈子的裴宥可不就是这样?以气场夺人。他高深莫测地就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说,谁敢置喙他半分? 不得不说,这招真管用,一点皮毛就把人唬住了。 温凝办成一件大事,心下松快,步履轻盈地回了家。 但到底这事变故还有很多,万一这次的毒不在酒中,万一事到临头还是出了纰漏……所以温凝还是忐忑的。 菱兰在她耳边说着琉球王子来京,如何热闹,又如何荒唐,她完全听不下去。 只不断安慰自己,温阑和温祁都在明日的洗尘宴上安插了人手,她这边还有一个缨瑶做底牌,刚刚酒已经留给她,确定安全无毒,她长袖善舞,毒酒进不了琉球王子的嘴。 如果实在……实在走了和上辈子一样的路,她还有最后一条退路。 她可以去求裴宥。 上辈子她在沈家,得知此事的时候温庭春已经入狱,上辈子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裴宥有什么不同,只顾着求沈高岚帮忙。 沈高岚让她等,等着等着,就等来梁氏逐她出府,温庭春病死狱中。 这辈子若还是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她大不了表明身份,去求裴宥帮忙。 他的身份,他的能耐,加之嘉和帝对他的宠信,只要他愿意,一定能周旋其中。 如此一想,温凝才算安定一些,好生吃了一顿晚饭。 而夜幕之下的清辉堂,徒白正在将温凝今日在天香阁的举动细细禀报: “温姑娘进去一盏茶的时间不到,缨瑶便喊了酒,且是桃花酿。想必认出她只是个姑娘。两人在厢房内待了小半个时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温姑娘从房中出来,表情轻快。” “但她与缨瑶说了些什么,缨瑶有意回避,试探无果。” 裴宥敛眉,双眸中暗芒流淌,指腹敲打在书案上,抿着唇未有言语。 徒白静立在一旁,也觉得难解得很。 那位温姑娘,看着是位好生生的大家闺秀,之前对公子诸般举动,虽有些出格,但若说情根深种,倒也情有可原。 可她女扮男装,出入天香阁,还偏偏就找的他们盯着的缨瑶,实在让人费解。 若不是这次盯梢的几个人,有一个曾经与他一道去崖底寻公子和她,还认不出她来。 “盯着温凝的动向。”裴宥收掌成拳,道,“另外,去查查宜春苑。” 徒白惊讶:“宜春苑?” 裴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温凝女扮男装,不是第一次,甚至出入勾栏之地,也不是第一次。 上次她男装出现在宜春苑,他还当她是在哪里打听到他的去处胆大包天跟着寻了去。 如今看来…… 裴宥眉尾微抬。 他怕是小瞧了那小姑娘。 第六十八章 我为何不可以? 四月杏花开。 众所周知,大胤两大女儿奴。首当其冲便是当今嘉和帝,宠爱昭和公主,说是护作眼珠子都不为过,年过二十了还不舍婚配,留在宫中环伺帝后左右。 第二个,便是户部尚书赵翟了。 赵惜芷喜爱杏花,赵翟不远千里寻了几株百年杏树,种满了她闺中的院子。 此时正是杏树的花期,赵惜芷的院子里层层叠叠,如云如絮,不必出门便能赏到春日盛景。 赵惜芷的心情却并不愉悦,甚至还发脾气摔了几样玉器。 事情源于前些日子的春日宴。 这春日宴最早便是宴如其名,只是设在春日,男男女女们约在一起,一并踏春赏花的罢了。 只是每年的阳春三月,春光明媚,景美,人更美。宴上常常有一见如故的男女,宴后便好事将近了。 慢慢春日宴便约定俗成地,成了未有婚约的公子姑娘们相见的宴席。 因着年前有一次新年夜宴,已经成了好几对,今年的春日宴比起往年,不算热闹。 但赵惜芷期待已久。 她年前已经主动约过一次裴宥,运气不好被台下一出戏弄砸了,从慈恩寺回来当日,便蠢蠢欲动想要再约,可打听之下才知裴宥那几日也住在慈恩寺的后山,她竟然一次都没撞见。 原本这还不至于让她焦灼,可…… 离开慈恩寺时,她让两个小厮给温凝的马车,还有拉车的一匹马动了手脚。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厢房里突然冒出来的蛇,肯定是温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胚子找人放的。 赶走了她,居然把她的厢房给段家一个商贾出身的小妾住。 存心羞辱她是吧?她就叫她看看她的厉害! 原本以为动的那些手脚少不得叫她在回京的路上一阵惊吓,运气好的话,还能叫她挂些彩。可初八那日她谴人在城门附近等了许久,也未看到温凝的热闹。 最后她花了好些银子找来给温凝驾车的车夫,才知那日她并未回京,反倒险些丧命在山崖,与她一并跌下山崖的,还有一位公子。 赵惜芷听那车夫的描述,心里像杵了根冰柱。 除了裴宥,京中哪还有貌若惊鸿,身姿翩跹的公子? 更叫她心寒的,是两人似乎在崖底一起待了一整夜。 她差人去打听,果然温凝继续住在慈恩寺,而原本要回国公府的裴宥,竟然也留在了山上。 这个消息几乎令她辗转难眠。 孤男寡女,那温凝生了张狐媚子的脸,跟沈晋就不清不白的,会不会把裴宥也勾引了? 但裴宥回到国公府之后,并未与温家走动,温凝也已然留在慈恩寺。 赵惜芷沉着气等到春日宴,若两人无瓜葛,男未婚女未嫁,定然会出席。 结果温凝没去,裴宥也缺席。 “小贱蹄子!不要脸!”赵惜芷再次摔了茶盏,“勾引一个沈晋不够,世子高洁如莲,是她能染指的吗?!如此淫荡,她不如去官窑子算了!” 服侍在一旁的小桃闻言面色大变:“姑娘,隔墙有耳,咱们回房?” 这样难听的话,哪是一个大家闺秀能说出口的,若是叫旁人听去…… “连你也给我找不痛快?”赵惜芷蹭地站起来,“啪”地一耳光甩在小桃脸上。 “奴婢不敢。”小桃当即跪下。 “贱人!”赵惜芷仪态尽失,扬手又甩了小桃一耳光,“都是贱人!” 小桃瑟瑟跪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赵惜芷却仍觉不解恨,连这满院子美不胜收的杏花都成了罪人。 有这么多名贵的杏树有什么用?花能陪她过一辈子吗?她连个男人都要不到! 她爹说什么宠她,都是些明面上的功夫! 她与他说过好几次心仪裴世子,每次都以她的性子不宜高攀为由打发她。 她正二品尚书家的嫡女嫁世子是高攀,温家那个四品官员的温凝嫁他就不是高攀了?! 她从小要什么没有?凭什么一个男人就要不到了? 赵惜芷将石桌上的茶具全都砸了个粉碎,姣好的面容都被怒气与嫉妒冲得狰狞。 一顿发泄之后,她才渐渐平静下来,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又亮起来:“小桃,明日琉球王子的洗尘宴,四品官员家的姑娘,没资格入宫吧?” 小桃跪在地上,还在发抖,哪敢答她的话。 赵惜芷自顾地笑了笑:“她可以,我为何不可以?我就不信我要不到!” 她睨着匍匐在地的小桃:“你过来。” - 四月初二,温凝起了个大早,去陪温庭春用早膳。 她从慈恩寺回来半月有余,但温庭春自接到琉球王子来访的消息,公务便异常繁忙,昨夜她本想等他一并用晚膳,结果近子时了,他还未回府。 只好今日一早去碰他。 不知今晚的宴席到底会如何,温凝总觉得,要再见一见温庭春才安心。 不想一进温庭春的院子,温阑温祁都在。 “妹妹也来了。”温祁第一个看到她。 温庭春本打算草草用过早膳就赶紧入宫,没料到三个子女不约而同地来了,竟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他笑吟吟地让人再去拿些早点过来,撩袍坐下。 总归今日有得忙,现在坐下来好生吃顿早餐,倒也未尝不可。 温凝扫一眼温阑温祁,便知二人和自己心中一个想法。 虽然作了诸多讨论,仍旧不安心,担心温庭春这一去,晚上便是押入大牢的消息。 “爹,今日我下值便进宫去帮忙。”温阑道。 “爹,我也去。”温祁跟着道。 温凝倒是也想去,但女子与男子不同,即便要去,也只能去吃席,可这个等级的宴席,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带家眷。 碰上朝中要事,兄弟二人常有过去帮忙,温庭春未觉异常,只嘱咐外邦来朝,与朝廷内部的宴席不同,要更注重仪表言行,莫要丢了朝廷的脸。 “爹,那位王子仪,您这两日接触下来觉得如何?”温凝舀了一口甜汤,状似无意问道。 温庭春摸摸胡须,摇头道:“他国王子,不提也罢。总归他再待上两日便要回琉球了。” 温凝与两个哥哥对视一眼。 两日,只要洗尘宴安然度过,那琉球王子再出什么意外,便问责不到爹爹头上来。 “爹,两位哥哥,今夜要辛苦了,阿凝在家中等你们回来。” 饭毕,温凝送温庭春和两个哥哥出门。 温庭春觉得自家三个孩子今次有些过于懂事,但也未作他想,乐呵呵上了官轿。 温阑温祁则是对视一眼之后,相继给温凝一个安抚的眼神,也各自上值去了。 人一走,温凝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 温阑和温祁虽说都对此事极为上心,相继地出谋划策,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到底是个梦而已。 或许他们只是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温凝不一样。 她是亲身经历过的。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梦,是极有可能,在今夜就会发生的事。 温凝站在温府门口,目送三顶官轿陆续地消失在视野里。 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何温庭春苦口婆心,一定要温阑温祁在朝为官,明知二人对做官不感兴趣,还是殷殷期盼着二人能做出些成绩来。 人在朝堂,很多时候不由自己喜好。 平日里还不显,真碰上事了,官大一级压死人。 若两个哥哥真由自己的性子,不侍庙堂,今日他们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她多活一辈子又能改变什么呢? 相应的,倘若温阑或温祁所在的位置更高一些,今日他们能为温庭春做的事会更多一分,整个温家便更加稳固。 温凝收起这些杂乱思绪,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温凝回到香缇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她拿出绣架,重新画了底稿,打算再绣一幅多子图。 若躲过这一劫,两个月后,温阑就会迎娶何鸾过门了。她身为小姑子,给他们绣一幅多子图,以贺新喜,再合适不过。 做这些事情需要极专注,底稿修修改改,中途她还去用了午膳,忙碌到傍晚时分才差不多确定下来。 她坐着休息的时候就不由想到自己的母亲,她很爱刺绣,绣工极好,除了兄妹三人的香囊,家中还有很多她的遗作,都被温庭春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想到母亲,她便很自然又想到温庭春。 想到这么些年他当爹又做娘的拉扯。 温阑和温祁常常感叹,不知当年温庭春请来的先生给温凝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一个钻狗洞满大街跑的野姑娘,心甘情愿地做起了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其实与请来的先生无关。 温凝一直觉得十岁之前的自己尚未开智,每日迷迷糊糊,只要瞎开心就行。十岁之后她才对自我有了意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令她开智的,便是一次极为偶然的意外。 那时温庭春发现温阑温祁日日带着她往外跑,大发雷霆,三人都领了罚,后院的狗洞也被堵住了。 温凝往外跑惯了,实在憋得慌,去找温庭春理论。 温庭春向来疼她,她闹一闹,肯定就准她出去玩耍了。 可找到温庭春,是在母亲的牌位前。 她见到他心中英明神武,以一人之力扛起整个温家的爹爹,跪在母亲的牌位前哭。 他向来挺直脊背微微弯着,肩膀不停地抖动。 他说对不起她。 说未能完成她的遗愿,几个孩子养的儿不儿,女不女。 说阿凝这副模样,将来如何嫁个好人家?他将来有何颜面到地底下去见她? 温凝心中的父亲,是温和的,亲切的,偶有严肃,撒个娇,他便拿她没有办法。 向来只有她在他面前哭,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温庭春哭。 或许是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就在那一瞬,她突然对自己,对自己的某些行为有了意识。 原来成日跑出去玩耍,是不对的。 原来不正确的行为,是会让爹爹难过的。 原来爹爹难过的时候,也会哭的。 温凝就这样开窍了。 她不想让爹爹难过了,她开始观察一个女子该是什么模样,开始思考怎样能让爹爹满意。 她想要变成爹爹心中,母亲心中,一个女子该有的那种模样。 所以后来温庭春请来先生,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 她丁点儿都不想让温庭春失望。 而在这之后,温庭春推掉了朝廷的提拔,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花在他们身上的心思也越来越多。 她的爹爹,是多好的爹爹啊,他像父亲一样伟岸,又像母亲一样慈爱,他将他全部的心神和精力都投注在他们身上,让她生来丧母,却从来不缺母爱。 想到这里,温凝再坐不住。 其实她想过今夜要不要混进洗尘宴,甚至考虑了一下要不去找宜公子买一副人皮面具,装作酒坊的人混进去,反正如今酒坊效益尚可,她拿得出那笔银子。 可她有自知之明,她混进去了又能如何? 她没什么特殊的本领,进宫反倒多一份被识破的风险。 但她去宫外等着洗尘宴结束总可以吧? 她想要第一时间知道今夜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如若一切顺利,她也想要第一时间看到温庭春平安地踏出宫门。 温凝披了件大氅,菱兰去了后院,她也懒得叫她,让秦管家安排了一辆马车便打算出门。 只是刚打开门,一辆马车正好在温府门口停下,从中下来一位拿着拂尘的公公。 温凝略有匆忙的脚步霎时顿住,这公公她不认识,但显然是宫里人,且看着装神态,品阶不低。 她心跳飞快,莫不是……莫不是温庭春已经出事了? 那公公见到她正站在门口,也颇为诧异,但马上掩下情绪:“哟,巧了。” 他笑着躬身道:“昭和公主,有请温氏阿凝。” 第六十九章 爱慕 温凝一时有些恍惚。 她满脑子都是温庭春,是皇宫里正在举行的洗尘宴,乍一听“昭和公主”,竟然一脸茫然。 但她还记得若是要进宫,她现下的这番打扮是极不合适的,行礼说进去换身衣物,那公公却拦住。 “公主说了,只是请姑娘进宫叙叙家常,现下时辰有些晚了,姑娘不必费心梳妆。” 接着躬身请温凝上马车。 秦管家见状,转身便想去唤上菱兰一道。 那公公显然是极擅长察言观色,扫一眼便知他要做什么,又道:“公主只请了温姑娘一人,府上请放心,咱家必将姑娘照顾妥帖,完璧归赵。” 温凝回头看温府一眼,朝秦管家点点头,上了马车。 初时的茫然过后,温凝其实就反应过来,昭和公主为何会找她。 因为上辈子,她也找过她。 大抵是因为裴宥。 温凝坐在马车上,暂时收起对温庭春的担忧,将心神放在昭和公主这边。 上辈子昭和公主找她,是在一年后。中秋夜宴上嘉和帝有意给裴宥和她赐婚,裴宥当庭婉拒,惹得向来偏宠他的嘉和帝险些要治他的罪。 那之后周旋了几个月,有一天,昭和公主突然就找她了。 不像今日这般宣她入宫,而是亲自找到她所在的院子。 那是她第一次见昭和公主,年过二十的人,神态却仍像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显得雍容华贵。 她落座便偏头看她:“你就是裴宥心仪的女子?” 那时她已经和赵惜芷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刁蛮任性的人看情敌时是怎样的眼神,再看昭和公主,便知道她眼里没有嫉妒,更多的是好奇。 上辈子嘉和帝赐婚未果,最终未被再提起,昭和公主也未有更多纠缠。 后来她还见过她两面,但那时已是以“裴夫人”的身份。 温凝琢磨着,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和裴宥还没有太多交集,昭和公主自然找不到她头上来。 可这辈子,裴宥也没有遇到“小雅”,上次新年夜宴她分明看到他与昭和公主私会去了,那夜在山洞里,还用抬她做小妾,等昭和公主入府就将她逐出府来威胁她呢。 也不知道这辈子的裴宥与昭和公主到底有没有点什么。 昭和公主又为什么招她这个“爱慕裴宥”的女子入宫。 那来传话的公公自称姓李,马车到了宫门口,他又引着温凝上了宫中的轿撵。 行至清仪殿外时,温凝能隐约听到其中传来的丝竹声。 清仪殿向来用来招待外宾,那位琉球王子的洗尘宴,必是在其中举行。 但轿撵并未有片刻停歇,继续抬着温凝向前,不多久,便到了一处宫宇前,温凝抬头,鎏金的牌匾上三个字——“朝露宫”。 - 清仪殿内丝竹阵阵,舞乐不停。 如温凝所料,替琉球王子接风的洗尘宴正是在这里。 此时宴到高潮,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笑声不断,嘉和帝都满面笑意地听那位王子仪讲些琉球趣事,即便有些是上不得台面的,他也面色如常。 下座的大臣们虽也跟着笑,但眼波流转间,该不屑的不屑,该鄙夷的鄙夷。 这琉球,果然是弹丸小国。一介皇子,风姿连他们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都不如。 还不懂礼仪,不知羞耻,竟然将一个青楼女子公然带到皇宫来陪侍左右。 也就他们陛下脾气好,容忍他如此胡来,还那么有耐心地听他讲些芝麻绿豆的事。 但鄙夷归鄙夷,大胤的大国风范不能丢,远来都是客,给王子仪敬酒的官员不在少数。 热闹的宴会上,只有一个角落较为冷清。 裴宥官阶不高,但国公府只他一人出席,坐的便是裴国公本该坐的地方。 正在第一排前列。 按理坐在这个位置的,前来巴结敬酒的不会少。但裴宥升官之后作风霸道,年轻的公子们见他连自己的父辈都敢参,哪个还敢跟他称兄道弟?有个行差踏错给告到御前去了可就惨了。 年纪大些的官员呢,这位世子爷风头正盛,人又年轻,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连自己的顶头上峰都参,他们还是少在他面前晃荡得好。 于是宴席过半了,裴宥还端坐席上自己饮酒,没有人前来攀扯交谈。 皇宫大内,不能持刀,也没有谁会公然带府上的侍卫,是以今夜是王勤生随侍裴宥。 他倒未觉得自家公子被冷落了,少喝些酒也好,那琉球王子的随臣显然早有准备,都是能喝的,他瞧着好几个大臣都喝得晕头转向,被扶下去醒酒歇息了。 但他觉得自家公子今夜还是有些不太对,他似乎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 是那位琉球王子,还是王子身边那个美艳的女娇娥? 所以原来……他家公子好这口? 王勤生瞅着那女子大冬天还低到胸脯的领口,被那白花花的胸口臊得面红耳赤。 “公子。”王勤生红着脸往前一步,拦住了裴宥的视线,“我们要不去外面走走?” 那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子,别看了! 隔壁女眷散了,瞧着逛园子去了,要看出去找个大家闺秀看看去! 裴宥却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他撩开,眼睛仍盯着那女娇娥的方向:“你去宫门口等我。” “公子!”王勤生无奈地低唤。 裴宥眼神落在他脸上:“勤生,你还记得我是公子?” 幽幽凉意,显然是不悦了。 王勤生诺诺垂下脑袋,让开身子。 “去罢。”裴宥摆摆手,“去将马车备好。” 王勤生没有办法,回头又看了眼那大庭广众之下贴在琉球王子怀里的女子,跺跺脚离开。 王勤生离去,裴宥的眼神也一直落在琉球王子身侧。 倒是有趣。 他让徒白去查,没查出什么,却在宫里见到缨瑶。 前来大胤的这位王子仪,在琉球时便是出了名的荒唐桀骜,也因此不得琉球国君的喜爱。 他来京第一日便去了天香阁,缨瑶时天香阁的头牌,他会找她不稀奇,甚至他堂而皇之地将她带入宫,都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那缨瑶。 缨瑶自己带了一壶酒,从开席至今,王子仪一直喝的她那酒壶里的酒。 她或阻或拦,似乎决意不让他喝一滴皇宫里的酒。 但这算盘打得有所疏漏。 今夜酒兴太盛,王子仪美人在怀,喝得更是起兴,缨瑶那一壶酒,大约要见底了。 裴宥拿着酒盏,抬步朝王子仪走过去。 - 温凝略有些拘谨地坐在朝露宫主殿下座。 即便是上辈子,她入宫时也只是参加宴席,不曾真正进过皇家居住的殿宇。 乍一见这金碧辉煌,讶异的同时难免局促。 “姑娘里面请。” 不一会儿,一位嬷嬷领她进里殿。 朝露宫自昭和公主出生便赐给她,主殿金碧辉煌,内殿也不遑多让。 昭和公主全名楚明月,据说因其出生的那一夜,嘉和帝亲征在外,皇后娘娘独自生产,唯有一轮明月相伴。 而嘉和帝远在北地,在那个夜晚望着同样一轮明月思念皇后和未出生的孩子。回宫之后,便赐公主“昭和”封号,取名“明月”。 温凝一进去,便见昭和公主赤脚坐在矮榻上,正摆弄桌上的一枝桃花,见到温凝进来,眉眼略弯:“来,你到这里来坐。” 温凝正要行礼,她又道:“别多礼了,快过来。” 温凝只好匆匆俯了个身,抬步过去。 昭和公主与上辈子她初见时的模样没有太大不同,只是望着她的眼神不是好奇与探究,而有几分随和亲昵。 “听说你爱慕裴世子,是吗?”昭和公主棕色的瞳仁散发着熠熠光彩,“那你知道裴世子已有婚约,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吗?你见过她吗?” - “久闻琉球泉浴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未能有机会亲自一试,日后若有机会,还劳王子接待。” 裴宥在王子仪跟前举盏,微弯着唇角,神色温润。 惯来冷清的国公府世子主动攀谈,不少人侧目看过来。 王子仪也觉受宠若惊。 虽然他还不能认识全部官员,可坐在前排首列的,必然是身份高贵。此前他看全场就他一人岿然不动,还暗自揣测对方是何身份。 缨瑶混迹风月场所,京中权贵如数家珍,即便裴宥从不曾去过天香阁,可这样一个常常在京城话题榜榜首的热门公子,她怎会不认识? 她立刻笑吟吟地凑到王子仪的耳边说了对方身份姓名。 王子仪对她更是满意,喜爱地捏了一把她的腰。 “裴世子贵步踏足琉球那日,仪必夹道欢迎!”王子仪操着憋足的汉话,将空了的酒杯举到缨瑶跟前,示意她倒酒。 缨瑶手腕一弯,脸色变了。 酒壶空了。 裴宥眼底噙着忽明忽暗的笑:“姑娘不妨去桌案取酒。” 缨瑶捏紧了酒壶的耳柄,温凝说过宴席上有人伺机投毒,若是真的,万一毒就在桌案上的酒里,她灌了琉球王子一整晚她自己带的酒,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点什么,可那裴世子一双眼睛,幽黑湛亮,沉沉盯着她,像是她无论扯什么说辞,都能被他识破。 缨瑶脸色愈白,连王子仪都发现异常,捏捏她的腰道:“瑶瑶,去拿酒。” “原来裴世子也对琉球泉浴感兴趣,不知温祁是否有幸,改日与世子同行。” 缨瑶心下慌乱不知该如何的时候,突然来了名青衫公子,说话间倾斜手中酒壶,将王子仪的酒杯斟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将酒壶递给缨瑶:“此酒甚妙,姑娘不妨给王子一试。” 他自己都敢喝,酒不会有问题。 缨瑶当即接下那一整壶酒。 裴宥微微敛目,温祁救场,看来温凝去天香阁找缨瑶,便是为的此事。 缨瑶看着三个男子将各自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回到各自的桌案,盯着王子仪瞅了半天,见他无异,才放下心来。 而另一边,温祁坐下,同样在盯着王子仪。 温凝未向她提过缨瑶的事,但缨瑶手里拿的一壶酒,正是温凝前几日找他要去的。那酒壶是他亲手烧制的,不会有错。 再看缨瑶一直未许王子仪碰酒壶之外的酒,心中便有了计较。 刚刚见她壶中空空,便拿了自己的酒过去。 只是那裴世子,也不知是碰巧还是…… 温祁抬眸看了眼裴宥,裴宥也正朝他看来。 眸光浮沉,看不出深浅。 两人客套地举杯,又一起饮了一杯酒。 今日的洗尘宴由鸿胪寺,也便是温庭春全权负责。 不知那兄妹二人一番功夫所为何事。 裴宥一边饮着酒一边如是想。 只是酒下肚,舌尖充溢了一股不太寻常的味道。 裴宥蹙眉。 第七十章 俯身亲上去 裴宥已有婚约?扯淡。 温凝如今已经十分确定,裴宥扯出与“小雅”的婚约,纯属拿她挡刀。她当年虽然年幼,可记事得很,绝对没说过以后要嫁给裴宥这类的话。 开玩笑都不曾有过。 昭和公主一问,温凝心下就有计较。 定是嘉和帝有意撮合爱女与裴宥,上辈子裴宥说心仪后院的温氏阿凝,这辈子没认出他,便说已有婚约来婉拒。 于是上辈子昭和公主亲自去找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这辈子呢,则是把她这个对裴宥“痴心不悔”的人传进宫来,打听打听那位未婚妻的消息。 有那么一瞬,温凝几乎想戳破裴宥的谎言,没有这个婚约的幌子,看他还如何拒绝皇帝的赐婚! 可转念一想,他这个人,其实偏执又极端,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同样,他不想做的事,无人可以强迫他。 他既搬出婚约,想必无意尚公主。 “回殿下,小女听裴大人提过此事,但只知那位姑娘乳名‘小雅’,似是自小的婚约,其他小女也不清楚。” 温凝决定还是不参和他的事,捡她“应该”知道的说。 “小雅?”昭和公主眉头一蹙,秀美的脸上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释然,小声道,“姑姑说他自回国公府便在找她,这也快一年了,国公府之力都没找到的人,恐怕……”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 又抬眸问温凝:“你既知他有婚约,当初还在榜下捉婿,是怎么想的?” 昭和公主果真是个备受呵护,不经人情世故的。 这一年时间,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直接问她为何要去榜下捉婿。 温凝很熟稔地做了个含羞的表情:“当时想着……婚约而已,大抵还只是口头的,并未见裴大人有婚书,那便……谁先抢到便是谁的……” 昭和公主“扑哧”一笑:“你这性子我喜欢!” 温凝轻咳一声:“让公主见笑了。” “那你如今是怎样想的?”昭和公主又问。 “如今他世子之身,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小女哪里还敢高攀。”温凝连忙摘清自己和裴宥的关系,“待爹爹忙完招待琉球王子一事,便会为我说亲呢。” 昭和公主了然地点头,一双娇俏的美目略微一转,又问:“那你觉得裴世子这人如何?” 咳…… 温凝拽着手上的帕子绞了一绞,这就不能怪她了啊裴大人。 公主都问到她头上来了,她作为一个痴恋裴宥的人,怎么会说他的坏话呢? 在她眼里,他自然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 温凝很是“诚恳”地把裴宥夸了一顿,他如何君子之风地拒绝他,如何体贴孝顺地对待养父母,如何闻言善待家中的下人。 “总之裴大人德才兼备,学问做得顶好,才华无人能及,样貌更是我大胤顶尖,公主,见过他,寻常男子都无法入眼的。” 昭和公主听她一番夸赞,双眼越来越亮,托着腮道:“那你看我可还配得上他?” 温凝就等着她这句呢,忙道:“公主龙章凤姿,与裴大人堪称天作之合啊!” 从朝露宫出来,温凝大出一口气。 昭和公主身份尊贵,深得帝后宠爱,长得美貌又不失娇俏,难得的是金枝玉叶却不骄纵,裴大人就赶紧从了吧! 朝露宫的一名小公公送温凝出去,成马车已备好。 “劳烦公公。今日家父与家兄都在宫中,公公可先回去,小女去寻父兄即可。”温凝不动声色地给小公公塞了锭银子。 小公公自然知道今晚宫中有洗尘宴,昭和公主便是在宴上没看到温凝的人,才回朝露宫着人去请她入宫的。 他抻着脑袋看一眼不远处的清仪殿,虽有些于礼不合,但是公主请进宫的贵客,倒也无妨。 “奴才送您过去?” “有劳公公。” 由朝露宫清仪殿,不过半里路,温凝便没坐轿撵,到了殿门外,又俯身道:“宴席未散,我便再此等候父兄,不敢劳公公一同等候,公公先回朝露宫给公主殿下回话罢。” 清仪殿连接着御花园,那小公公见着也有一些女眷在外面赏桃花,朝温凝回了个礼便离开。 小公公一走,温凝马上转身。 清仪殿宴席未散,嘉和帝都在里头,她此时进去也就只能混在女眷中看看花赏赏夜景,万一碰上赵惜芷之流,还少不得被嘲笑一番。 她想去旁边的膳食坊。 膳食坊与御膳房不同,只做一些简单的点心,还有就比如今日这种天气,乍暖还寒,菜肴从御膳房端过来都凉了,便在膳食坊加热,再送上席。 酒也同样。 这个时节,喝的还是热酒。 温凝打算先去找陈尚,问问今夜可有何异常。 膳食坊本就是为清仪殿准备,一墙之隔而已,只是膳食坊的门朝后开。 宴席的后半段,不会再上菜了,里面应该就只剩下酒坊的人在温酒,待散席离宫。 温凝脚步轻盈地穿过清仪殿与膳食坊之间的宫墙,眼看要到膳食坊的大门口,听到一阵窸窣声,继而听到女子带着哭腔的娇声:“为何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温凝心中一惊,这声音,如此耳熟,而且……好近…… 她侧目看去,就在她身侧三丈处,清仪殿的宫墙旁,立着一男一女。两道宫墙间没有烛火,那处墙根底更是暗黑,虽然隔得近,温凝却看不清二人的脸,但那男子…… 是裴宥。 她真不想那么熟悉他的身形。 奈何她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就认出他来。 那另一个…… 想想那熟悉的声线,不难猜到,是赵惜芷。 温凝一刻都不想多待,可她再往前一步,便暴露在膳食坊门口的灯光下,往后一步……弄出点动静一样会被发现。 温凝眼一闭,决定就当一块石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公子,温凝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的。”赵惜芷还在继续。 没事提她做什么? 温凝忍不住睁眼,就见黑影一动,似乎是将赵惜芷推开了。 “公子。”赵惜芷跌在地上,还不放弃,抱住了人大腿,嘤嘤哭道,“求公子垂怜。” 温凝又闭眼。 她是作了什么孽,要撞上这样的现场。 早知赵惜芷在外面,她就该进清仪殿里面去。 又是一阵衣物窸窣声,大约是裴宥把腿拔开了,接着,一个冷锐的出鞘声。 匕首的出鞘声。 温凝不由又睁眼。 前方虽暗,但便是那样的黑暗中,显得银色的匕首尤为显眼。 “赵姑娘想要某垂怜你的脸?”裴宥声线压抑,阴冷得不像话,匕首抵在赵惜芷的脸颊,继而往下,“还是你的脖子?” 温凝抽一口凉气,皇宫大内,裴宥这是疯了? 赵惜芷显然也被吓到,半晌没声音。 “滚。”裴宥听起来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 娇小的黑影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拔腿就跑。 温凝正要松口气,见裴宥站起身,选了个与赵惜芷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温凝:“……” 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墙根处靠了下。 这里这么黑,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要看到她。 但下一刻,温凝就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裴宥一双阴翳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分明是早先就察觉到她的存在,直奔她而来。 前面就是膳食坊,温凝拔腿就要走,被裴宥扣住手腕:“你为何会在这里?”拉着她就往前走。 步子太急,温凝有些跟不上,想要甩开裴宥的手,又分明做不到,只踉跄道:“我……昭和公主召我进宫的,我……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裴宥却仿佛没在听她的话,只拽着她继续往前。 “裴公子,裴大人……”温凝想着他刚刚拔出的匕首就有些瑟瑟,“我是来找爹爹和哥哥们的,我……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温凝话到一半,敏感地发现裴宥似乎不太正常。 他的手掌常年都是温凉的,此刻拽着她,手腕处滚烫得惊人。她被他拽得有些喘正常,可他的气息向来都是平稳的,此刻却也有些急促。 温凝心头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明知甩不掉那只手,还是挣扎:“裴大人,你带我去哪里!” 前方不远处就是太安湖,裴宥不知怎么七弯八绕,路上一个宫人都没撞到,将她拽到了太安湖边。 湖边树影重重,裴宥一放手,温凝的背就撞在一棵树干上。 “你今夜想做什么?”裴宥声色暗哑,能见到面色有些桃红色,眼神都有些浑浊,在极力保持清醒。 什么今夜想做什么…… 温凝困惑地看着他,同样极力保持平静:“裴大人,你……喝多了?” 又觉得不对,颤抖着手探裴宥的额头,触上那片滚烫忙收回手,拔腿就想跑,被裴宥拽得撞回树干上。 他的人也欺近两步,抵靠过来。 温凝终于看清裴宥整个人的神色。 脸色不是桃红,而是潮红,呼吸不仅急促,还异常灼烫,清朗的眼底浊色浮沉,牢牢锁在她脸上。 不…… 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乱套了,全乱了…… 温凝意识到裴宥怎么回事,全身都不受克制地抖起来。 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分明应该是嘉和十六年。 嘉和十六年春,裴宥进宫参宴,中途急急赶回她所在的院子,也是这副神色。 想到上辈子的那个夜晚,温凝不止身体,感觉神魂都在颤抖。 “徒白!”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大嚷道,“徒白!” 他从来都在裴宥身侧的,今夜去哪儿了? 裴宥这是被人下药了,快出来啊! 裴宥眸底滑过一丝冷锐,抵得她更近,两指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眸子:“你还知道徒白?” 温凝又觉得裴宥此刻好像还是清醒的,刚刚受惊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 清亮的月光透过树影银纱一般铺洒下来。 裴宥早早察觉到鬼鬼祟祟的温凝,原只是打算问问她今晚与温祁到底在计划些什么,顺道带她离宫。 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或者说,低估了赵惜芷的胆大。 体内的燥气愈加汹涌,直冲脑门,几乎让他有些站不稳,才中途改道将温凝拽到这林间。 “我……”温凝不知该怎么解释她知道徒白这件事,只推了一下裴宥,“你先放你开我,你……” 温凝在朝露宫喝了几杯酒。 讲到兴处时,昭和公主给她倒了酒,还是桃花酿。温凝没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夸裴宥的同时,狠狠向公主推荐了一番“浮生醉”的桃花酿。 那时心情正飘着,想着若昭和公主能去浮生醉买一壶桃花酿,他们还愁生意吗? 此时的她不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带着微甜的桃花香。而刚刚惊吓之下差点掉下来的眼泪,化成潋滟水光浮在眼底,映着清亮的月色,波光粼粼。 “你……你……”温凝急得舌头都在打卷。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杏眸微瞪,似水含光。 红唇明艳,如雕如琢。 甫一张口,桃花香袭,醉人心脾。 裴宥眼底的最后一抹清明被蚕食殆尽,抬起手中人的下颚,俯身亲上去。 湿热的唇猝然欺压下来,温凝只觉耳边“嗡”地一声,轰然炸开一道白光。 第七十一章 鱼死网破 嘉和十六年三月十八。 又是一年春日宴。 国公府的裴世子几月前婉拒了嘉和帝给他与昭和公主的赐婚,朝野议论纷纷。 嘉和帝对世子的偏爱众人都看在眼里,甚至还有传言流出来,说嘉和帝曾允诺世子,会为他修改律政,废除驸马不可入仕之策,由此引来谏言不断,两位当权的皇子更是尤为不满。 可世子居然拒了。 这天大的荣宠,他竟然眉头都不皱就拒了。 此后便有流言,世子于后院藏美。 若真是“美”便也罢了,可偏偏……好像,是个寡妇! 这样的消息传到容华长公主耳中,大为震怒,强令他必须于春日宴上择一高门贵女为妻。 温凝虽人在后院,但这样的风言风语,总能传一些到她耳边。一大早,她便让菱兰收拾行李,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向裴宥再请辞一次。 两个月前南疆送回沈晋的骨灰,她已经提过一次,温阑去了琉球久未归国,她可以去北疆找温祁。 再不济,她可以先住回温府,也总比不清不白地住在裴宥名下的院子里,还累他名声来的好。 上次许是撞上他心情不太好,她说要走,他不是很愉快。 今日须得再耐心一些,与他讲明其中利害关系。他向来明事理,又温雅高洁,应该会尊重她的想法。 “姑娘,其实我总觉得……”菱兰一边收拾衣物,一边犹豫道,“总觉得世子对你好像……不简单。” 温凝也在收拾自己的妆奁,闻言笑笑道:“他就是过去与我有些交情,忧我独自一人无处可去,才执意留我这么久,待他春日宴回来,我与他说清楚,今夜我们便走。” 菱兰点点头:“世子对姑娘的确礼遇有加,这些日子若非世子照拂,姑娘……” 她叹口气:“那我待会儿回温府一趟?温府空置已久,我回去先将香缇院打扫出来。” 温凝应允,今晚恐怕来不及离京,先去温府过度几日,给温祁去一封信再走不迟。 三月的京城,入夜较早。 菱兰傍晚时分就去了温府,温凝自己简单用了晚膳,便在院子里等裴宥。 她初来这院子时,裴宥其实不常来,只偶尔过来与她下下棋,吃顿晚膳。 也不记得何时开始,大约是在传出嘉和帝要招他做驸马前后,他开始来得勤了些。 大抵是因为在国公府的日子,并不那么如意。 想来也是,贵为国公府世子又如何?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听闻他前些日子主导修的学堂,也出了诸多麻烦。他殚精竭虑却不被世人理解,不少人说他背靠国公府,只会为世家背书,修学堂只是沽名钓誉之举,哪是真想为寒门学子做点实事。 温凝也不知如何开解他,只他过来尽量说些让他开心一些的话。 什么他送来的兰花开花了,她种的番薯成果喜人,烤起来可甜了,她绣的屏风让菱兰拿出去估价,能值不少银子呢。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叫他不想着国公府,不想着朝堂上那些糟心事就行。 裴宥每每都认真听着,偶尔扬唇露出一个笑容,眼底光彩熠熠,难怪叫京中那么些名门贵女都失了魂。 大约是进入嘉和十六年开始,裴宥便几乎日日下值都过来。 想到这里,温凝不由地蹙眉。 虽然才安抚过菱兰,可她其实有着和她有同样的不安。 尤其想到上次她说要走,他悠悠放下茶盏时那一句“阿凝,你以为进了这宅子,是想走便能走的么”,当时他眼底的似笑非笑,几乎将她吓住。 不会的。 温凝抓着自己身侧的香囊。那之后她和裴宥之间一切如常,前日他还说长公主逼得紧,请她参谋娶哪家闺秀合适。 那次只是撞上他心情不佳罢了。 裴宥回来得不算晚,酉时未过她便听到门口的马车声。 只是他进来时步子有些急,入院便道:“阿凝,备茶。” 温凝匆匆一瞥,见他面色有些发红,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忙跟着入内,给他先倒了一杯凉茶。 裴宥却是一进房便顿住。 温凝让菱兰将打好的包袱,都放在矮榻上,打算待会她从温府回来,便将包袱都带上马车。 “大人先喝一口这个。”温凝没有察觉到他突然顿住的脚步,匆忙将茶盏送到他眼前,“我去煮解酒茶。” 裴宥却没有接。 “大人?” 温凝见他面色酡红,呼吸急促,周身的酒气却不重,只沉沉望着矮榻上收好的包袱,又举目看了看屋内。 温凝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收起来,屋子里看起来便有些空荡荡。 温凝深觉自己又未碰上好时机,但事已至此,待裴宥酒醒一些再慢慢与他道来。 便将茶盏举得更近:“大人,先喝杯茶罢,容阿凝与你细细道来。” 裴宥扯唇笑了笑:“你要走?” 没有接茶,却是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热度烫得惊人,扣着她的力气也大得惊人。 温凝听他嗓音暗哑,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讲这些,可他那么用力地扣着她的手腕,眼神也沉沉锁在她脸上,她不回答便不会放开的样子。 只好叹了口气,道:“大人,我一个寡妇,久居大人的宅子实在不合适。我已经让菱兰先回温府收拾,今夜我便……”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裴宥一个用力拽过去,手上的茶盏应声落地,他的人俯身而下,扣着她的后脑吻下来。 “你想去哪里?我在这里你想去哪里?” “我将一颗心捧在你眼前,为何你总也看不见?” “我不娶公主,不娶哪个高门闺女,我偏要娶你这个寡妇!” 温凝几乎怀疑他疯了。 她推他,咬他,喊他放开她,他统统置若罔闻。 她被他灼烫的气息逼得步步后退,他却步步紧逼,最后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到床榻上。 她不曾与沈晋行过周公之礼,可婚前也看过避火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疯狂地挣扎,呼喊。 可院子外头,都是他的人。 她甚至还听到菱兰在哭着喊“姑娘”,却不过几声便被人拉走。 温凝从来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夫妻敦伦,鱼水之乐,那是有情人才会做的事。 可她对裴宥清清白白,她早已决定要为沈晋守寡,如今连一年时日都还不到。 她自小就怕疼,无论是爹爹,是两个哥哥,还是沈晋,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生怕她磕着疼着。 可眼前这个最是温文尔雅的人,几乎要将她撕裂开去。 尽管后来温凝知道那夜裴宥被人下了药,可那个夜晚对她而言,犹如噩梦,她无法理解,无法原谅。 她见到裴宥就想到当时的不堪和耻辱。 可笑在此之前她还在为他百般开脱,觉得他明事理,觉得他温雅高洁。 温凝以为时隔多年,又重生一回,她应该将那种羞耻抛之脑后了,可这辈子的裴宥再次亲吻下来时,那经年的耻辱和恐惧再次汹涌而出。 为什么。 明明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做了那么多努力,却只是殊途同归吗? 她都觉得这辈子的裴宥与上辈子的不同,想要放下一点点对他的成见了,原来还是她错了吗? 温凝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大喊大叫,只是想起前世种种,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也无知觉地掉下来。 倘若…… 倘若他敢…… 那她这辈子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也断不会重走上辈子的旧路! 温凝甚至没有像上辈子那样不顾一切地咬他,只闭上眼,被动地接受他的灼热气息。 但那股气息却没有继续。 裴宥将她禁锢在树干上,身体几乎将她包裹住,在辗转往下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伏在她的脖颈间大口喘气。 “抱歉。”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冒犯了。” 接着又是匕首出鞘的声音,“哧”——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温凝睁眼,凭着刚刚的动静往下看,借着隐隐的月光,见裴宥竟将匕首扎进了大腿。 大概是疼痛让他清醒一些,他稍微支起身子,没再整个人将她压制住,握着匕首的手往上,又是“哧”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拔出。 温凝很快就嗅到一股血腥味。 “你……”温凝惊讶于裴宥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瞪大眼望着他。 不知是药的原因,还是腿上的伤太疼,裴宥的额上沁出冷汗,无论是鼻梁上那一点朱砂痣,还是微微张开的双唇,都是诡异的红。 他起身,稍与温凝拉开一些距离,眼底仍有些浑浊,却没有再欺过来,反倒伸出另一只手,擦掉了温凝脸上的眼泪。 “捉婿时胆子不是挺大?”他低笑一声,借着树干的力后退几步。 他的冷汗仍在继续,人一动,唇上的殷红褪去,看来有些苍白,略带浑浊的眼淡淡瞥温凝一眼,将匕首连刀带鞘塞到她手中:“国公府的马车在东升门等候。” 温凝怔怔拿着匕首,不明白他此举何意,抬头便见他蹒跚向前几步,到了湖边,整个人向前倾倒,投入太安湖。 第七十二章 原来不是无法克制 匕首上似乎还有濡湿的血液,被湖风一吹,就巴巴地干在手心。 血腥味也顺着湖风,一并吹到鼻尖。 温凝看着太安湖在月色下泛起粼粼波光,又随着裴宥的消失归于平静,刚刚慌乱的心绪仿佛被一根细线轻轻拉扯,握着匕首的手渐渐有些失力。 心下不再慌乱,脑中却纷乱不堪。 原来不是无法克制。 裴宥不愿意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可以强迫他。 这个觉知让温凝想起上辈子的裴宥更加咬牙切齿。明明可以,他还是…… 给了她一个经年的噩梦。 可眼下的裴宥,偏偏又不是当年的裴宥。 他做了另外一个选择。 他没有侵犯自己。他给了自己一刀,跳入冰冷的湖水,还考虑到她裙子上沾了他的血,给她信物让他去找国公府的人。 国公府的人会替她保密,就像上次她和他在山崖下共度一夜。 虽然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没有认出她是他执念中的“小雅”,因为她此前种种令他厌恶她,不屑与她有何瓜葛。 可这正是她要的不是吗? 温凝怔忪片刻,便调整好心态。 有些意外的状况,但整体仍在她的掌控中。 她现在要做的,是顺着她给自己设定好的角色,做这个角色该做的选择。 这个角色不会在裴宥不顾自身安危保全了她的清白之后抛下裴宥独自离去,所以温凝藏好了匕首,顺着宫道往东直门走。 还好她今日的衣裳是绯红色的,血迹又在裙子侧面,宫中虽点了宫灯,到底是夜晚,她遇到几个宫人,但都知今夜宫中有宴,只向她行礼,并不上前攀言。 温凝顺利出了东升门,果然见到大门不远处挺着一辆可以说得上奢华的马车。 顾飞坐在马车前,正百无聊赖地数天上的星星。 “世子爷出事了,快着人去救他!”温凝疾步过去,做出一脸焦急的模样,将匕首递到顾飞眼前。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于不远处疾驰而来,温凝眯眼看去,隐约认出驾马车的,似乎是赵家人。 - 顾飞眼尖地看到温凝裙子上的血迹,脸色大变,不多问便卸了身上的刀剑持国公府令牌进宫。 温凝被国公府的马车先行送回。 她面不改色地由正门进,府上人都以为送她回来的是昭和公主的马车,更无人注意到她绯红色的裙子上其实有一块血渍。 回了香缇院温凝便让菱兰备水,她要沐浴。 菱兰收拾她的裙子时一声尖叫,温凝比着食指“嘘”了一声,轻声道:“好菱兰,不要惊慌,那不是我的血。但是务必替我保密,容我先沐浴歇息,稍后有力气了再与你讲其中缘由。” 菱兰见她一脸疲倦,整个身子都泡在热水里了,脸色还是有些白,担忧地点头,懂事地退下,留温凝一人泡澡。 温凝闭上眼,将自己刚刚在马车上零碎的一些想法拼凑起来。 那辆赵家的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妇人,姿色雍容,装扮大方,是户部尚书赵翟的夫人不会有错。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这辈子许多事情发生的时间,的确不一样了。 或许是她的许多行径与上辈子大不相同,间接导致一些事情的进展都快了很多。 上辈子琉球王子来访是今年六月,而裴宥在宴席上被人下药,是一年之后的事情。她不知是她的哪个举动影响到,但这两件事,的确都提前了。 温庭春和温阑温祁还未回来,刚刚她没机会去一问究竟,不知琉球王子到底是否安好,但另一件事的结局,她可能已经知道了。 上辈子她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裴宥那夜被人下药,但并不知道是何人那么大胆子给他下的药。 可她一直有个疑惑。 裴宥回到国公府后,锋芒毕露,交恶不少,上辈子的裴宥甚至传出过与长公主都不和的流言,虽他备受嘉和帝宠信,可到底是个半路归家的世子,人脉积累并不深厚,朝臣不是被他得罪的,就是作壁上观的。 当时第一个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身边的,是户部尚书赵翟。 彼时人人都以为赵翟支持裴宥,是准备将爱女嫁过去,可事实是,尽管赵惜芷跟在裴宥身后跑了多年,两家也从未坐下来议过亲。 当时她就觉怪异。 赵翟不要裴宥娶赵惜芷,却在政事上处处予他方便,给他支持;而这么个得力干将,裴宥掌权之后,毫不犹豫说除就除,像是砍掉忍了多年的恶瘤一般。 今日离宫时看到赵夫人匆匆赶来的马车,想到她无意撞见赵惜芷纠缠裴宥的那一幕,温凝突然明白了。 这辈子,包括上辈子的药,估计都是赵惜芷下的。 上辈子裴宥没有追究赵惜芷,莫不是因为此事,赵翟与其达成某种一致? 比如他助他扶摇直上,他全赵惜芷一个干净的闺名,一个无罪之身。 而这辈子…… 赵夫人匆匆进宫,想必是赵惜芷已经归家,讲了她那些荒唐事。赵夫人担心世子追究,进宫找赵翟去了。 但这次事情可闹得比上辈子大。 上辈子裴宥借着药性折辱她,给她的噩梦再可怕,那也是他自己院子里的事,他那副金躯贵体安然无恙。 可这辈子,裴宥刺了自己一刀投湖,不死也去半条命,事情还发生在皇宫,动静稍微大点必然会闹到嘉和帝面前。 温凝拿下盖在脸上的帕子。 此事若能悄无声息地摆平,倒是让她渔翁得利了。 她承认,当时没有马上喊人救跳下湖的裴宥,一是知道他会水,又有武艺在身,大约不会出什么意外,更重要的,她不想事情闹大。 今夜的宫宴到底是温庭春执办的,本就有个琉球王子的事情在那候着,她不想让事态更复杂。 最好国公府的人进宫去,默默捞起裴宥,默默回府,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原本这不太可能,但赵夫人入宫了,赵翟动作快的话,或许真能糊弄过去。 温凝犹自盘算着,听到了外头的车轮辘辘声。 她猛然从水中坐起来:“菱兰菱兰,快进来,我要穿衣。” 这个时候的车轮声,只能是他们回来了。 温凝头发都等不及绞干,湿着发让菱兰随意梳了个髻就往前厅赶,看到温庭春在前,温阑温祁一左一右,父子三人谈笑风生地进来,大松了口气。 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人回来了,可见今夜无事。 “阿凝,何故如此冒失?”温庭春见她头发都是湿的就皱眉。 温凝鼻尖还是酸的呢,哪说得出话来。 温阑温祁同时朝她眨眨眼,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说好阿凝在家中等你们回来的呀。”温凝偏着脑袋笑。 温庭春最耐不住温凝朝他巧笑卖乖的模样,当下松了眉头,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时辰本就不早,温凝只问了今夜宴席如何,温庭春便催着他们回去歇息。 跟在温庭春后头往后院去,温凝特地蹭在温祁旁边,眼神询问他是否一切顺利。 今夜照之前的安排,温阑主外,在膳食坊盯着要上桌的酒和菜肴,务必全部验过毒方能端去清仪殿。 而温祁主内,在清仪殿内随时关注那位琉球王子的情况。 温祁动唇,想说什么,到底按捺下去,只点头,声音极低道:“这两日我会盯着些王子仪,直到他离京。” 其实王子仪压根没下榻鸿胪寺安排的行馆,在外头即便出什么意外,也再累及不到温庭春头上来。 温凝露出一个笑容,想到裴宥那一出,本想问问宫中是否还有别的事发生,前方温庭春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着温阑温祁:“你们两个,早些回去休息。” 又望向温凝:“阿凝,你跟我来。” - 此时的皇宫,当然有别的事发生,只是如温凝所愿,事情并未闹大。 赵夫人入宫时瞧见顾飞,忙让随身的两人默默跟了上去。于是顾飞找到裴宥的时候,赵翟也紧随其后,匆忙而来。 “世子爷,犬女糊涂,犯此大错,世子爷便看在犬女一片痴心的份上,饶了犬女这一回罢!” 年近五十的二品大员,不加犹豫地匍匐跪在年轻的世子脚下,求得情真意切。 顾飞不知发生何事,可见自家风清月朗的世子爷浑身湿泞,面色苍白,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他扶着才能勉强站稳,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挎刀。 想砍人。 “世子爷,老臣老来得女,将她养得娇纵蛮横,不知天高地厚,是我这做父亲的错啊!”赵翟头都没脸抬,“今后老臣必对犬女严加管教,不叫她污了世子的眼!只请世子大人大量,绕过这一回啊!” 裴宥眼神清冷,无甚情绪地睨着脚下的赵翟。 黑眸无波无澜,抬步便走。 顾飞的挎刀留在宫外,只狠狠刀了赵翟一眼。 赵翟脸色瞬时煞白。 他当然知道裴世子不好惹,他这一走,不说嘉和帝,便是长公主追究下来,赵惜芷哪还能有命! “世子爷!”赵翟支起身子,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世子爷饶犬女这一回,老臣必为世子爷肝脑涂地,以赎小女之罪!” 重重叩首。 裴宥缓缓停步,身子微侧便望着他。 身姿如杉,清寂的眼眸在月光下更显凉薄:“若说赎罪,令爱的罪,可不止今夜这一桩。” 第七十三章 软绵绵,娇滴滴 静谧的长安街上,月光如纱,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驾车人已经勉力抽打马鞭,马车里仍旧有人探出脑袋来催促快一些。 顾飞上了马车才看到裴宥腿上的伤居然那么重。 大腿上直接一个窟窿,也不知是被一刀刺得多深。伤口又泡过水,简直…… 他是习武之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那伤口,还是不忍直视。 加之这天虽然已经入春,但夜晚到底寒凉,自然着急催着前面的人快一些。 “世子爷,是赵翟家那个恶妇伤了您吗?”顾飞咬牙切齿,恨不得现下就提刀冲到赵府去。 裴宥面色的确不太好看,苍白中透着一股黑青之气,虽然披着干燥的大氅,仍然能够看见内里的衣裳都湿泞地贴在身上。 他没有回答顾飞话,倒是问道:“谁让你进宫寻我?” 顾飞这才想起怀里有一把匕首,双手呈到裴宥眼前:“是温家那位姑娘,慌慌忙忙出宫递给我这把匕首,说您出事了,让属下去太安湖附近找您。” 裴宥眼神落在那把匕首上,正是他给温凝那一把。 顾飞没有见到信物不会听她指令,他让她拿着匕首乘国公府的马车回家罢了,她还记着他,倒算有点良心。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飞觉得自家世子面色似乎好看了点。 “然后呢?”裴宥又问。 顾飞忙答道:“我见她惊慌不已,便着人先送她回家,让王勤生回国公府再备一辆马车,自己先进宫寻您,想着世子向来……” 其实顾飞想说“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转了个弯,道:“向来行事低调,进宫之后未敢惊动皇城禁军,幸而很快就找到您了!” 裴宥半倚在马车上,头发已经半干,有几捋半贴在脸侧,显得有几分落拓的风流,眼神在顾飞脸上打了个转。 “回府领赏罢。” 顾飞:“啊?” 裴宥撩起眼皮看着他。 顾飞反应过来,眼里不加掩饰地涌上狂喜,拱手道:“谢世子爷赏!” 按捺住自己几乎要飘起来的心,又问:“世子,那长公主那边……” 裴宥揉揉眉心:“你觉得呢?” 顾飞只怔忪了一息,垂首道:“属下明白!” 裴宥鼻腔里极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疲倦:“出去罢。徒白回来让他速来回禀,无论什么时辰。” “是!” 马车行至国公府附近时放缓速度。 世子回府,下人们有素地点起灯,又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喜好,各个弓腰垂手,脚轻声缓。 顾飞蹲下身子,想要背裴宥进去,被他抬手拒绝。 王勤生早叫了大夫在门口等候,一见裴宥的步子就只他腿上有伤,且伤得不轻,心疼极了,狠狠瞪顾飞一眼,忙上前去扶。 倍感冤枉的顾飞:“……” 大夫看过伤,开过药,再服侍世子沐浴更衣,上药包扎伤口,子时已过。 清辉堂却并没有就此安静下来。 芙蕖院里的人送来不少东西,有药品,有补品。送的人也不说什么,只默默行礼,将东西放下就走。 顾飞看着外头堆满桌子的名贵药材,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世子为何对国公府,对长公主这么重的戒心,都说母子连心,长公主苦苦寻觅期盼多年,好不容世子回来,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不过,此次受伤愿意回国公府,已比上次避居慈恩寺好得多。 顾飞最终没说什么,世子慧诘心思非常人所能及,刚刚他在马车上已经问了一句废话了。 世子人回了国公府,他是什么情况,哪须特意回禀长公主? 不过,长公主知道世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却没有亲自来看望世子? “世子好生歇息,属下告退。”顾飞觉着就自己这个脑子,还是不要琢磨这些事,拱手告退。 裴宥躺在榻上,外头的动静当然听得一清二楚,鼻尖甚至还隐隐传来一些外头药材飘逸出的味道。 他不主动去报,长公主也不来过问,只送来药材补品。 传达的意思很清晰。 他不愿她插手的事情,她不会动手,但身为母亲,她忧他安危。 裴宥眉眼微微松动,面上的冷毅散去一些,身上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他不由想起王夫人。 她的温柔与和善为他筑起世间第一道名为“信任”的高墙。 他幼时只知高墙外危机四伏,长大知晓人心诡谲,到了京城通世事,识时局,看透越是门第显贵,越是内里腐朽难堪。 权为首,利其次,谈“情”倒叫人笑话。 裴宥闭上眼,却并没打算睡去。 大夫除了包扎伤口,隐晦地说其体内尚有“余毒”,开了药方,王勤生煎药去了。 但心头的片刻松弛,还是让他意识很快恍惚。 恍恍惚惚中阳光灿烂,清雅的院落里,女子着青绿色的裙衫,俯身在绣架前,正抬首对身侧人笑。 阳光落在她眼底,似有水纹,荡漾生波。 画面一转,又是某个春日的夜晚,小巷寂静,月光清凌。女子被他甩得轻扶墙壁,大约是喝过酒,脸颊粉红,眼底流光潋滟,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你真对我没有半点欢喜?” 软绵绵,娇滴滴。 眨眼间他已经捧着她的脸,酒香扑鼻,馨香拂面,一对朱唇娇嫩饱满,轻轻阖动,像是无声的邀请。 他不由自主地衔住,柔软清甜。 唇接舌探,食髓知味,气急地不断深入,恨不能拆骨入腹。 裴宥倏然睁眼,意识到自己梦见了什么,眉头蹙起。 正要喊人,瞥见榻边桌上的汤药,也不管温度几何,仰头灌了下去。 真是疯了。 裴宥闭着眼按压眉心。 “公子。”徒白恰在此时由窗口窜入,见到裴宥腿上的伤,半跪在榻前,“徒白来迟!公子恕罪!” 裴宥敛住神思,由榻上半支起身子,沉眸望过去:“查得如何?” 这两日徒白都不在裴宥身边,就是亲自去查宜春苑了。 原以为一个小小勾栏,很快便能查清楚,哪知竟花去了足足两日功夫。 “公子,我本只是照公子的意思去查温姑娘去宜春苑到底做什么,却不想顺藤摸瓜,里头千丝万缕,并不简单!” 裴宥闻言,直接坐起来,正色等待徒白的后话。 徒白捋了捋思绪,缓声禀道:“温姑娘此前去宜春苑是女扮男装,老鸨对此三缄其口,只说毫无印象。但我深查宜春苑,发现它大概率只是一个壳子,里头有位江湖人称‘宜公子’的百晓生。先生院中有一些江湖人,我回去打听过,只说宜公子收钱办事,颇有能耐,但如何得见宜公子他们并不知晓,若有需要,可帮忙打听。” “我离去前已经托他们打听,想必这两日会来信。” “除此之外,我谴人暗访宜春苑里的姑娘,竟发现李谙这两月也曾到过宜春苑,而缨瑶姑娘,去天香阁之前,是宜春苑的头牌。” “公子,我怀疑,缨瑶姑娘与宜春苑关系匪浅,而李谙去找缨瑶姑娘,也是为了摸宜春苑的底细。” 裴宥抬眉道:“何以见得?” “李谙每次去宜春苑的时间,都是正好去过天香阁之后。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他家离宜春苑极近,有一条隐蔽小道,他每每入夜才谴出家门。我们对过时间,每次李谙由天香阁回去,都会夜半再入宜春苑。” 宜春苑,李谙,缨瑶,温凝。 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和物,何以会串联在一起? “明日,你与我一道,去一趟宜春苑。”裴宥沉声道。 “明日?”徒白抬头,“不等寻宜公子的暗号了?” “宜早不宜迟。” “是!” 徒白正要退下,裴宥唤住他:“慢着。” “明日顾飞与我同去宜春苑,你再去查一件事。” “公子请讲。” “查今夜洗尘宴前后,温家两位公子的一举一动。” 徒白离去后,裴宥躺回床上。 万籁俱寂,烛光暗沉,鼻尖仍然流淌着若有似无的淡淡药材香。 王宅大火,李谙,温凝,宜春苑,缨瑶,洗尘宴。 必然有一根线,将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和物连结到一起。这根线隐匿无踪,却并不是无迹可寻。 他有预感,只要找到它,就能真相大白。 长夜漫漫,这样一个原该波涛汹涌,却止于平静的夜晚,在夜幕的掩盖下,到底并不平静。 京城一隅,一黑衣人跪立回禀:“主子,洗尘宴上缨瑶似是刻意阻挠,未能得手。” 身前人负手而立,并未回头,只道:“缨瑶?又是宜春苑?” “尚无法查明。但缨瑶孤身在京,的确只与宜春苑来往密切。” 那人嗤笑一声:“江湖不涉朝堂,宜春苑的手,未免伸得过长了。” “那宜公子不知到底何许人也,屡次堪破机密,此次行动更为隐秘,属下亲力亲为,毒就下在王子仪的酒盏上,但凡他举杯喝一口酒,必然命毙当场!” 那人回头,生来幽深的眼并未因为衰老而失去神采,反倒更具威仪,只沉沉望下去,便让黑衣人绷直了脊背。 他叩首道:“主子,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罢了,一个鸿胪寺卿,且让他多活些时日。” 黑衣人又磕一个头:“谢主子!” “宜春苑一而再,再不可有三,既然这般等不及来碍眼,送他们一程罢。” “可李谙,尚未探到其中关键,不知他们到底如何得知王宅那场大火,且出手阻拦。” 那人又一声低笑,猎猎长袍在夜风中鼓动:“别人的秘密探来何用?我要的,是能守住秘密的人。” 而最能守住秘密的…… 黑衣人明了:“属下领命!” 第七十四章 孟浪! 了却心头一桩大事,温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便见桌上一封信。 她的二哥哥,真是一个精明又体贴的人。 昨夜她被温庭春叫到主院去问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出来时子时都要过了,不可能再去找两位哥哥。 温祁知她心中担忧,上值之前特地写了封信过来,将昨夜的大概情况交代了一番。 看完信,温凝心中又熨帖几分。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一家人一起应对,日子总会好过上辈子。 不过,温祁会看出缨瑶是她安排的人,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缨瑶手上的酒,都是她找温祁拿的。 可裴宥也看出来了? 温凝想到昨夜裴宥那句“你今夜想做什么”,心中一阵发虚。 她知道裴宥心思缜密,见微知着,可……竟然到了这个程度么? 他怎么看出来的? 又如何断定是她主使? 温凝将信塞回信封。 这几日她不出门了,只要她不出门,就撞不上裴宥。只要撞不上裴宥,他就没机会逼问她。 她不承认,一切就只是他的猜度而已! “姑娘!”正这么想着,菱兰步履匆匆地进房,瞪着一双杏眼,里头满是惊奇,“姑娘,你快去前厅看看!” “怎么了?” 温凝心下一跳,不会是裴宥找上门来了吧……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菱兰转个身拿件披风给温凝披上。 温凝便也不问,与菱兰一道快步出了香缇院。 正厅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与匣子。 为首看起来是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一见温凝出来,便挥挥手,随他而来的下人们将礼盒与匣子打开。 温凝抽了口气,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上门来提亲的。 里头又是首饰又是字画又是布匹的,竟还有一颗夜明珠,看着就价值不菲。 “在下赵尚书府上的管家,鄙姓罗,见过温姑娘。”为首那人恭敬有礼,不敢多看温凝一眼,躬身行礼道,“这些是府上姑娘精心挑来给温姑娘赔罪的,还请温姑娘笑纳。” 赵尚书,赵翟府上的姑娘?赵惜芷?赔罪? 温凝很自然地想到了昨夜裴宥的那个吻。 赵惜芷给他下药,导致他轻薄了她,这是他在给赵府施压,让人道歉来了? 众目睽睽,温凝面色有些发红。 “府上姑娘犯了错,正在禁足,因此未能上门亲自向温姑娘道歉。”罗管家双手碰上一封信笺,“此乃府上姑娘亲手所书的致歉信,请温姑娘敬阅。” 温凝看看摆了一屋子的珍宝,又看看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赵府仆人们,朝菱兰点点头。 菱兰上前接过信,递给温凝。 温凝瞧着这些人不动,便当场将信打开。 信的确是赵惜芷亲手写的,看那字迹就是出自女子之手,且显然写得心不甘情不愿,有些地方甚至还有那么几滴委屈的泪痕。 大约就是说了些…… 温凝看着信,扬起眉头。 原来上次在慈恩寺的意外,是赵惜芷一手炮制?居然动她的马车,还动她的马匹? 赵惜芷在信中一再强调,只是想吓吓她,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最后附上一段格式化的致歉辞。 “待府上姑娘禁足期满,必亲自前来向温姑娘赔罪!”罗管家躬着身子继续说道。 “不必。”温凝收起信,“赵姑娘的歉意我收下了,就不用再来一趟了。” 赵惜芷要来,今日便来了,所谓禁足不过是借口。估计写下这封信,已经是她最后的退步。 她也不乐意见她,省得又与她生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劳烦罗管家了。”温凝扭头看自家管家,“秦管家,送客罢。” 这“道歉”的阵仗虽大,到底是以“赵惜芷”的名义,就也是姑娘间的事情。赵府没特地挑个温庭春在的日子过来,温凝直接让菱兰谴人把东西收到香缇院,又同秦管家说了几句。 称此前在慈恩寺,与赵惜芷有过龃龉,此番她来道歉而已,让他如实向温庭春回禀。 回了香缇院,菱兰在那边收拾登记,温凝便过去看上几眼。 赵家此次当真诚意十足,拿得出手的大件有,更多是姑娘家喜欢的精致小巧的物件。温凝看着满意得很。 小巧意味着……容易带出府抵押售卖。 咳。 温凝收起自己有些赤裸的眼神。 就知道裴宥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查到那场意外是谁动的手脚定不会轻易放过。 却想不到是赵惜芷。 虽然她在信中没有明说,可显然是她的人办事不利,折腾她的马时,一不小心把裴宥的马也折腾了,才有了两人双双坠崖的巧合。 这次,算她乘了裴宥的东风了。 “姑娘。”菱兰拿过来一个小匣子,拉开,“你看。” 温凝收了一屋子的宝贝,心中本就惬意,再看那匣子里的东西,更是眼都亮了。 居然是一叠银票。 她略略看了一眼,少说有一千两。 哎呀,这辈子的裴宥,当真还不错。 自己报仇,居然还记得带上她。 关键还知道她爱银子? 也不知道是他暗示的,还是赵翟有眼色,自己加的。 菱兰看着自己姑娘一脸笑容,若不是多年的闺中修养,恐怕就要抱着银票大笑出声了。 真是…… 菱兰没眼看地撇过脑袋。 温凝十分愉悦地收起银票,赵惜芷信中未提昨夜之事,可见裴宥也没对外说起。 也是,他现在和她一样,并不想二人再有什么关系,或者再传出什么惹人遐想的流言来。 她站起身,来到桌案前坐下。 一大早收了两封信,她决定自己也送封信出去,让某人心情愉悦愉悦。 - 顾飞昨夜便从徒白那里得了裴宥的指令,打算今日一早,世子上朝回来就去一趟宜春苑。 哪知世子早朝后被嘉和帝留下,单独去了御书房,比其他官员足足晚了一个时辰才出宫。 “世子,还去宜春苑吗?”顾飞亲自驾的马车,一边驾车一边回头问车里的裴宥。 在宫里耽误了一个时辰,上值已经迟到了,若再去宜春苑,恐怕一个早上就这么没了。 裴宥回答得干脆:“去。” 顾飞便驾车直奔宜春苑。 虽只有顾飞一人赶马,但敢在长安街驾马车的,百姓心知肚明不是简单人,纷纷主动避让。 是以马车行驶顺畅,到宜春苑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原打算将马车赶到后院,从后门入,但经过正门时,顾飞就勒停马匹,看着宜春苑的门头,愣住了。 “怎么?”裴宥显然也发觉他的异常。 “世子……”顾飞怔忪道,“您拉帘看看。” 马车内的裴宥拉开车帘一隅,举目望去。 宜春苑门庭冷落,大门紧闭。 此时虽不是宜春苑热闹的时候,可也不是闭门谢客的时候。 “世子,我下去打听打听。”顾飞将马车停在街角,翻身下了马车。 裴宥已经将车帘拉住。 虽是白日,但马车内是遮光帘,他拉上帘子,光线便暗下来。 或许不用等顾飞回来,他已经能猜到发生什么事。 “世子!那李谙,我们赶到的时候,全家都被人屠了!” 这是梦中的徒白向他回禀的话。 梦中的自己因为王氏夫妇和王勤生的过世,等不得李谙过年归来,急急让徒白拿人回来问话。但人还未到时,李谙全家都被屠了。 是以他改攻为守,不急于找李谙来问话,只在暗中盯着。 才刚刚露出一个宜春苑的线索,又是人还未到,宜春苑…… “世子。”顾飞钻入马车,面色略沉,压低声音道,“宜春苑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我问了附近的人,昨夜宜春苑还营业到子时之后,无人察觉到有何异常。” 裴宥轻轻阖目。 果然。 “世子,现在当如何?” 顾飞现在才明白为何裴宥一直如此小心。 宜春苑在京城,不算大有名头,但毕竟经营十数年。 是什么人,能让整个楼的人,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 裴宥攒紧了拳头,面色却如常,道:“回国公府。” - 国公府,清辉堂书房内。 难得顾飞与徒白同时在裴宥书案前。 进门前顾飞已经将宜春苑的情况简单告知徒白。 徒白更是诧异不止。 毕竟他知道宜春苑里有位颇有江湖势力的宜公子,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被人端了? 公子一直怀疑背后之人大有来头,甚至不惜怀疑到长公主身上,看来不无道理。 “公子,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徒白沉吟片刻道,“李谙既接触缨瑶来探访宜春苑,可见宜春苑内有他们想要探知的秘密。既然缨瑶与宜春苑关系匪浅,温姑娘也曾出现在宜春苑,大可将二人传来,或许能得到一二线索。” “但万一我们稍有动作,对方又杀人灭口……”顾飞道,“属下认为,还是应该按兵不动,等着对方露出下一个破绽。” 说着还给了徒白一个“你也不过如此”的眼神。 他们家世子和那位温家姑娘不清不白,呸,不是,是像是在意又像不在意的,但涉及到人家性命的事儿,他敢保证,世子不会冒险。 裴宥坐在书案前,眼神落在案上的一沓书上,眸中暗芒幽深。 片刻,却说了句与当前讨论的事情无关的话:“今夜我启程离京,去江南督建官署学堂。” 顾飞和徒白不由对视一眼。 这么突然? “顾飞与我同去。”裴宥清淡的眼神落在顾飞身上,“此去至少一月余,你去与家人道别,处理手上未完适宜,另外,让勤生准备行装,今夜便走。” “可是世子,你身上的伤……”顾飞犹疑道。 今日能去早朝已算奇迹,竟然还要奔波赶路? 裴宥淡道:“无碍。” 眼神转而落在徒白身上:“你盯着李谙和缨瑶的人不动,静观其变。” “是。”徒白拱手,“徒白可随公子去江南?” “不必。”裴宥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盖住眸中神思,“你潜去温府,盯着温凝。” 徒白略有诧异。 “昨日与你交代的事情,这些时日一并查清。” 徒白领命:“公子放心!” 一左一右两人离开,书房才静下来。 昨日那一刀刺得不深,却也不浅,裴宥肩膀略松,面色就显得有些苍白。 他揉揉眉心,余光瞥到桌面上一个粉色的信笺。 熟悉的款式,熟悉的熏香。 字迹亦是熟悉的:“裴大人亲启。” 他轻轻扬眉,拿起来,打开。 “裴大人惠鉴: 昨夜幸得裴大人思虑周到,小女闺名得以保全。特来信一封,以表谢意。 虽裴大人于小女而言,仍如心中明月,令小女魂牵梦萦,但昨夜……能一亲芳泽,小女余生足以。 大人敬请放心,此事必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听闻裴大人与昭和公主好事将近,愿大人能得配佳人,幸福美满。 温氏阿凝谨启。” 魂牵梦萦,一亲芳泽? 简直……孟浪! 再者,谁说他与昭和公主好事将近? 裴宥一张脸又是黑又是红,将信笺甩到一边,随手抽了一张纸,便打算提笔。 只是笔尖正要落下,又顿住。 他为何要给她解释? 可笑。 他将笔放下,又将落了一滴墨的信纸放回原位,斜着眼睨那封泛着闺阁香气的信。 最终将它收起来,压在了桌案那一沓书的最底端。 第七十五章 她要为自己择一门夫婿 温凝想到那封信就想笑。 那信不讲究文法,又比当初那些“情书”直白得多,想必裴宥收到时表情会非常精彩。 管他的呢。 只要他烦她厌她,下次碰面,恐怕话都不想跟她讲,更不会问起洗尘宴上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凝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 直到听见琉球王子顺利出京的消息,她才完全放下心来。 上辈子到底是谁给琉球王子下毒,又因何下毒,朝廷虽有查过,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随着使臣团的离去,这件事便无疾而终。 只她一家因此受累,死的死,散的散。 这辈子虽不知那人到底出手没,可至少躲过这一劫。 温凝对朝堂之事实在不甚了解。琉球王子走了,她便没有想太多,晚膳时间接问过两句温庭春在朝中是否有与人不愉快,还被温庭春教育了一顿。 “女儿家家的,关心这些做什么?爹上次与你说什么?你可都听进心里了?” 温凝咬着筷子,闭嘴不语。 倒是温阑,经此一事,对公事更加上心。 虽然他暗戳戳地对温凝的“梦”还是有所质疑,但还是叹口气:“是真也好,是假也罢,它未发生最好!可也提醒大哥,权到用时方恨少,大哥身为大哥,须得加倍努力啊!” 温凝有日去他的房里,他将那些医术都束之高阁了,常常在院子里摆弄晾晒的草药也都收了起来。 看来不是说说而已,是真打算全心从政,放弃曾经“悬壶济世”的江湖梦了。 温凝心中有些惆怅,但转念一想,大嫂马上进门了。 温阑不能从医,可娶了个医学世家的妻子,每日看着大嫂做他喜欢的事情,追逐他曾经的梦想,想必心下也会欢喜的罢。 琉球王子一走,日子又变得轻快起来。 关键是他走后没两日,温凝还听到一个令他欢喜不已的消息。 裴宥离京了! 裴宥接了嘉和帝的旨,亲自下江南,代朝廷监工建学堂去了! 温凝本还想近来躲着他,少不得有一阵子不能出门。 现在好了,他一去江南少说一两个月,她又自由了! 温凝恨不能弹冠相庆,当即带着菱兰大摇大摆的出府,好好玩耍了一番。 春意越来越浓,好事情还不止这两件。 有了三月的春日宴造势,又有前期精心的准备,浮生醉开门即红,生意一直还不错。可上次温凝入宫,在昭和公主面前将它吹嘘了一把,没想到昭和公主真放到了心上,四月中旬时,命人去浮生醉买了两份桃花酿。 虽未指名道姓地说那酒是谁要的,可宫里出来的人,穿着打扮都与老百姓不同,也有些眼尖的,认得那是昭和公主面前的红人。 段如霜看准时机,暗中造了个势,浮生醉的桃花酿受宫中贵人青睐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夜之间,浮生醉恨不得家喻户晓,桃花酿都供不应求。 温凝手上本就又多了赵府送来的银子,与段如霜一番商量,当机立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将分店盘了出来。 第一家店时温凝人在慈恩寺,几乎全程都未参与。 这第二家店,她少不得要多过问一些,加之连日天气晴好,心情愉悦,她不自觉又回到一年前的状态,几乎日日都在往外跑。 这日她猛然想起来,一年了。 距她重生醒来,距裴宥回到国公府,居然已经一年,甚至还有余了。 距王家那场大火,也已经一年了。 去年此时她找宜公子,出银子让他救王氏夫妇,并送离京城,确保一年不回京。 不知现如今王氏夫妇可还安好? 没有人暗中阻拦,他们会想要回京吗? 温凝换上男装,打算再去找宜公子问问。 虽然只是问一下此前的事情他们办得如何,不要他再做别的事情,可想到那少年公子贪财的秉性,特地拿了些银两在身上。 只是她到了门口,发现宜春苑居然关门了。 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她在附近的面点摊上吃了碗面,假装与旁人无意谈及,才知它居然在四月初就是这副样子。 温凝诧异极了,上辈子她知道宜春苑是好几年后,那时它还在京城开得好好的。 宣平之乱都没撼动它半分,为何突然间就关了? 但这种事情她不好打听,吃完面便走了。 总归从她重生那一刻,注定很多事情会和上辈子不一样,宜春苑碰到什么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只可惜少了一个花钱就能办事的地方。 温凝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因为没两日,便是浮生醉分店的挂牌日。 温凝虽没亲自到场,但与段如霜约着在对面的茶楼,欢欢喜喜地看了一整日。 “如霜妹妹,浮生醉的成功,妹妹功不可没。”温凝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谢如霜妹妹。” 段如霜没喝酒,脸还是有些红,小巧的脸上笑容腼腆:“我该谢温姐姐的知遇之恩才是。”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抿唇喝下茶水。 “如霜妹妹,还想继续么?”温凝托腮,看着下面热闹的分店。 照她之前和段如霜说定的,段如霜无需出资,只出点子,她给段如霜两成的干股分成。照当前的形势下去,只这两家店,她每年都会那一笔不少的银子。 对她而言,足足够用了。 段如霜望向温凝的眼眸黑亮亮的,里面盛满了惊喜:“温姐姐,还想做其他吗?” “温姐姐,我想的。”不待温凝回答,段如霜就主动握住她的手,“温姐姐,你知道的,我娘……我不缺钱的。我就是很喜欢做生意,温姐姐如果有其他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喊上我啊!” 温凝就知道,段如霜非凡品,亦非俗人。 “如霜妹妹。”温凝回握段如霜的手,双眼里同样像亮着星辰。 其实她也一样。 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酒坊遇上段如霜,就仿佛枯木逢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扭亏为盈,让她觉得此前只是敢想一想的事情,仿佛不再遥远了。 “等醉浮生稳定几个月,我想再开一家药铺。”温凝道。 “药铺?” 温凝点头:“醉浮生近来想必不需你再花费更多心力,你若有余力,不妨帮我思量一下,若想开药铺,该如何打开局面。” 段如霜知晓温凝不是普通女子,可酒坊与药铺之间,毫无关联,听到她这样坚定地说要再开一家药铺,还是让她有些诧异。 但诧异归诧异,她很快便点头:“好。” 从茶楼出来时,温凝心中大为欣喜。 她知道她与段如霜合拍,但没想到能合拍到这个程度,若一切能照计划进行…… 她想一想,便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一年前的自己,不曾想过自己的这辈子,能过得这么有趣。 解决完琉球王子,解决完手头的生意,四月底,温凝开始考虑解决另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的终身大事。 洗尘宴当晚,温庭春特地将她叫到院子里,与她说了一个时辰的话,便是为了这件事。 “阿凝,爹爹知道你如今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想法。但你毕竟是个女子,今年业已十六,与沈晋退婚在前,后又与裴世子闹出那些满城议论的事来,你的婚事,你得放在心上啊。” “阿凝放心,爹爹虽于朝事上无甚大建树,但为人清正,广交益友,在朝中颇有口碑,为你寻一门温逸舒心的婚事不在话下。” 温庭春从秦管家处得知昭和公主诏请她入宫,问过缘由,并听她再三表示,她对裴宥已经放下,绝无想法之后,便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虽然重来一回,温凝压根没把嫁人放在心上,甚至一点都不像嫁人,只想赖在温府。 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男子二十不娶妻不纳妾,尚且有人夸一句“高洁”,可女子十六未嫁,除非是昭和公主那样,被帝后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哪个不说几句嫌话? 她不在意那些嫌话,温庭春也不能容忍她那么大逆不道的举动。 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出击。 温凝早让菱兰搜集一些适婚男子的画像和信息,温庭春也送了许多到香缇苑来。 重生一年,她退了与沈晋的婚事,藏住了自己“小雅”的身份,令裴宥厌她恶她,半点关系都不愿与她沾染上,让温府躲过了琉球王子那一劫,还初步有了前景尚且不错的生意。 嘉和十五年,朝中无甚大事发生。温府一片祥和,等着迎娶何鸾过门。她的酒坊蓄势待发,药铺还需再酝酿几个月。 这大概,真是一个好时候。 温凝扬着眉头翻阅的手下那一张张画像。 她要为自己择一门夫婿。 一门不缚她自由,不予她烦恼,不奢情爱,只求平安舒坦的夫婿。 第七十六章 温姑娘议亲 诚如温庭春所言,大胤好男儿千千万,温凝觉着,怎么都能找到那么几个合心的罢。 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又不求什么“有情郎”,只要都对方家中关系简单,对她没有诸多掣肘,能让她自由自在的就行。 菱兰见她正儿八经地挑婚事了,别提多来劲。 温凝每翻一页,她就在旁边介绍一番。 这画像不止经过她,还经过温庭春精挑细选,有些半个月前就送过来了,菱兰早就将它琢磨透了。 从家世到人品,从家中有几口人,到婆婆姑嫂是否好相处,介绍得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见温凝翻得差不多了,还将自己早就“优中选优”的几个候选拿出来强调了一遍。 “您瞧这个,就是太医院院正家的小公子何傅,我之前就和姑娘提过的,六月就要入府的何鸾姑娘,就是他嫡亲的妹妹!咱们要是和他结亲,那便是亲上加亲,多妙啊!” 温凝摇头。亲上加亲是好,可院正家中观念迂腐,有些手艺传男不传女,他家长媳嫁过去好几年,出门就是去慈恩寺,求天拜地要生儿子呢。 “那这个,谢陵谢公子,是谢家的旁系,在刑部任主事。您看他模样周正,听闻一心公务,没有世家公子的那些坏毛病,而且背靠谢家,那可是当朝首辅的谢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 温凝摇头。谁家都能去,谢家不能沾。帝后恩爱一直在大胤广为传颂,可她知道,不出两年,嘉和帝会……废后。 届时谢家也会跟着生灵涂炭。 “那还有这个,也是上次与你说过的,翰林院修撰柳晔柳大人。您看,长得多俊俏啊!与咱们裴世子一样,家中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 温凝不明白菱兰为何要提起裴宥,乜眼看她。 菱兰浑然未觉,自顾继续:“而且他门第不显,若是嫁过去,家中一定把姑娘供起来,不敢欺负姑娘的!” 温凝托腮,在脑子里搜寻上辈子对这个柳晔的印象。 爆冷门的二甲进士,贫寒学子出身的朝廷命官,印象中仕途还不错。可如果没记错,他好像是……裴宥一手提拔的? 不可不可。 她还是要尽量离裴宥越远越好。 菱兰见温凝又摇头,有点急了:“姑娘!” 又觉得自家姑娘还是没开窍,耐下性子道:“要不咱们先私下约公子们见一见?说不定画像看着不怎么样,其实还不错呢……” 这画像上的,她哪个没见过?就算这辈子没见过,上辈子也都见过。 温凝仍旧托着腮,纤长的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衬得鼻子直挺又小巧,一张红唇也是娇嫩水润。 “姑娘,这都快五月了,前阵子春日宴又有不少公子说好人家了。”菱兰忍不住又劝,“咱们越往后拖,优秀的公子越是被人先订走了,最迟等何姑娘进门,老爷指不定就不问你的主意,直接给你订个公子算了!” 温凝被她说的说法逗笑了,怎地说个亲,跟做生意抢货似的。 “菱兰,其实我觉得这些公子啊,不是门第太高,就是才干太突出。”温凝眼眸一转,落在菱兰脸上,“你再去帮我搜罗一些其他公子罢!” 菱兰动了动唇,温凝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即继续道:“我把我的要求告诉你。” 菱兰一听,如此最好,自家姑娘这次果然是认真的,不是敷衍她和老爷! 她搬了把椅子,在温凝身边端正地坐下,挺着脊背,两眼亮闪闪地等温凝的后话。 温凝捏着下巴想了想:“我要嫁的公子,无须长得太俊俏,门第也不用太高,家中不必太富庶,更不用有多少才华。” 菱兰点头,不太出众的好拿捏,她懂。 “家中最好人际简单,公婆刁蛮,姑嫂难缠的,绝对不要。” 菱兰更是点头,好相处的公婆姑嫂的确重要,想不到她家姑娘年纪小,却懂得这么多! “那些说什么家风清正,拒不许家中公子纳妾的,不要。” 菱兰:“嗯?” 不纳妾的,多少姑娘求的好人家啊! 温凝想的却是,不纳妾,那岂不是就围着她一个人转?上辈子她被裴宥围够了,她就想要个花心风流,整日往小妾房里去,别来烦她的夫君。 “最好是家中小妾已经有个一子半女的!”温凝又道。 这样就不会逼着她生孩子了。 正妻未进门,小妾孩子都生了!那得是多不像话的人家啊! 菱兰正要说,温凝突然想起什么,双眼一亮,兴冲冲道:“最好的最好,是原配过世,留有一子的鳏夫!这样便不用同一个妾去抢孩子了!” 菱兰:…… 她不由伸手默了默温凝的脑袋,她家姑娘……真的还正常吧? 温凝拂掉菱兰的手,反手握住,缓声道:“菱兰,你想想,若是去了这样的人家,公婆姑嫂不为难我,夫君无暇看顾我,我又不用像那院正家的长媳那般日日烧香拜佛求子,不用生养就白捡一个孩子,多舒坦的日子啊?旁人还会道我温婉贤惠,端庄大方,不善妒识大体,待别人的孩子如己出,而夫家对我多少会有些愧疚,不会待我严苛。你我便像如今这般,想出门就出门,想做些什么都没人管着,多自在啊?” “这……”菱兰几乎要被温凝说服了,“可是……” 可是哪个正常人家的闺阁女子,会这样为自己打算? 哪个姑娘不想嫁一个面如冠玉,才高八斗,待自己一心一意的郎君? 偏偏她家姑娘……头婚就想嫁鳏夫?! “你先别管那么多。”温凝推推她,“先照着我这个要求去找,若有合适的,约着见一见,自然知道合适与否。” 菱兰两条眉毛要打结了,就算她去张罗了,老爷和两位公子,也未见会同意啊! 温凝看透了她似的:“都叫你先别管那么多了,照我说的做就是!” 菱兰没有办法,只好先应下。 她从温凝与沈晋退婚,便一直记挂着温凝的婚事,府里没有管事嬷嬷,她主动结识了几个大户人家的嬷嬷,知晓京城几个有名的媒婆,也知道很多人家,会直接去找官媒。 既然有了方向,收起温庭春送来的画卷,折身便出门去了。 - 五月初,江南已步入初夏,江宁的荷塘里,荷花已经含苞待放,正午时分,暑气上涌,比起同个时日的京城,要燥热不少。 江宁府内,一位知府,一位通判,官服轻如蝉翼,额头却仍旧渗出一抹薄汗来。 眼前这位侍郎大人,已经在江宁府待了大半个月了。 工部侍郎,正三品的官员,京里来的,还是国公府世子,随意哪个名头砸下来,都让他们怠慢不得。 原本以为朝廷所谓的“督建学堂”只是一个名头,如此郑重其事地下派一名大员,还是陛下宠信的大员,必然身上还有其他要务。 是以,从京中传来消息,阖府上下忙了十来日,好不容易赶在这钦差大臣来之前将他可能看到的一些东西准备好,可他来了之后,居然真只盯着江宁内的几处待建学堂。 “徐知府,三日已过,这建学堂的银两,平白无故少了五千两,可查出去向了?” 此刻,那位据传去年才回国公府,将将出仕一年的工部侍郎裴宥,正坐在他江宁知府的主座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徐善额头的汗流得更厉害。 从前京中也不是没来过人。但这种京官下到地方,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最多来个两三月便会回京。 两三个月巡遍整个江南,能查出什么呢? 他们应付起来,经验充足,绝露不出半点纰漏。 原想着这位半路出家的世子,能短短时间坐上正三品的位置,不过是陛下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有所偏爱。 即便是有六元及第的状元之名,他也不过出仕一年而已,哪能真有什么惊天手腕? 整个江东都按部就班,将明面上的东西准备得妥妥当当。 哪想备好的东西他不看不查,只盯着几间学堂。 他们也就以为他真只是盯学堂来了,毕竟人家是工部的,管建造。眼看离开江宁的日子就要到了,他脉峰一转,突然问起了建学堂的银子。 明面上的帐他早就做好了,不怕人查。 可这位裴大人,两三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他查明白整个江东,大半月的时间,却足以让他在江宁府的学堂一事上深钻精营,账簿略略一翻,便指出几处与事实不合之处。 最后居然还亲自据他大半月来探查的结果,捋了一份详实精至的账本。 好巧不巧,每间学堂,都有千两白银对不上账。 “大人……”徐善都打算敲锣打鼓送裴宥走了,没想到他临走将他一军,勉力争取了三日时间说待他查清,一查才发现,裴宥这些时日将学堂盘了个透彻,他根本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大人,大概是……下面的人做事的时候……粗心大意,有些原材料未摸清行情价……” 裴宥眉眼清淡,看起来并不像在兴师问罪,语气都是极温和的,甚至隐隐有几分笑意:“下面的人?是哪些人?还请徐大人一一道出名姓。本官奉圣命督察修建学堂一事,不日即将返京,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回禀圣上,是吧?” 徐善分不清他这笑是真心,还是带着嘲讽…… 但无论如何,他不敢再轻看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大员,他查出学堂的账本,绝对不是巧合。 “单说这账本上的杉木,这些日子我问过各地木材,报价最高的本地杉木三百钱一担。这账本上的六百钱……”裴宥长指敲敲桌面上的账本,“不知是由何处采买的?徐大人尽可将管事人叫来,容我与他探讨一番。” 徐善哪敢叫管事人来,本就是做的假账,就算杉木叫他糊弄过去,那账本上那么多名目,稍一对峙便露馅。 “大人,管事的今日不在府中,要不明日……明日下官传他与手下几个负责采买的跑腿,一并前来答话。”徐善又用起了“拖”字决,顺便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通判,让他跟着说几句话。 那通判上前一步,拱手正要言语,突听“啪”地一声。 裴宥面上的温和敛尽,惊堂木一拍,眼底冷戾逼人:“身为朝廷命官,你们就是如此糊弄陛下,如此无视陛下的?” “来呀,徐知府藐视圣听,玩忽职守,贪赃枉法,申通判猫鼠同处,结党营私,一并押下去候审!” “大人!”裴宥突然发作,徐知府心中拉了几日的也弦猝然断裂,噗通跪地道,“下官招!下官全招!” 裴宥的马车由江宁府出来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顾飞见着自家世子薄唇微抿,眉眼间颇有些意气风发,便知事情进展顺遂。 嘉和帝让裴宥下江南,当然不止为督建官署学堂。 这几年两江有异,嘉和帝早有察觉。可年年都有京官过来,年年都无甚收获。还是去年裴宥查河堤建设时,盘根查底,揪出一桩滁州贪墨案。 可这贪墨案,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只下了几个不在关键的官员。明知内里还有文章,可明面上查不出什么问题,不得不草草结案。 这次他们家世子出马,不走寻常路。 在苏州府和镇江府时,随着他们糊弄,让他们放下戒心,到了这江宁府,一头扎入学堂建造中,人都在江宁府住了大半个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表示不解的时候,世子只说了这八个字。 虽然现在还是有些不懂,可不管怎么样,就是他家世子厉害就对了! “世子,今后就不住江宁府了?”顾飞问道。 此前他人住在江宁府,带来的侍卫一并在江宁府,他走了,那些侍卫也跟着一并撤走。 “让他们通通气罢。”裴宥垂眸饮了一口凉茶。 顾飞抓抓脑袋,他不是文官,这里头弯弯绕绕的,他实在闹不明白。 裴宥睨他一眼,摇摇头。 江南八府,上下官员沆瀣一气,朝廷每年派官员来有何用?哪怕下派一个常驻巡抚,也能被他们笼络,化作他们铜墙铁壁的一环。 对付他们,须得出其不意,内部分化。 他在苏州府和镇州府敷衍了事,独盯着江宁府不放,想必那位徐知府已经诸多想法。这些日子他在江宁府上,又将他外传的密信劫下,让他以为自己早是弃卒。 人心之弱,可以同富贵,可以共患难,却不容被抛弃。 再给他两日时间,待他发现不止孤立无援,还成了舍车保帅的“车”,供出来的,便不止今日那些了。 裴宥轻阖双目,靠在车壁上,残阳斜挂,落了一缕在他脸上,显得他的面色不那么白皙,面上也稍有了些温度。 “近来徒白可有消息?”他静下来,声线便透着低靡的砂质。 “有。”顾飞答道,“不是紧急消息,便没有送到江宁府,在县衙王勤生手中。” 为让江宁府一脉放松警惕,裴宥刚来江宁时,入住的是县衙,一应行装,包括随身的王勤生也留在县衙。 裴宥“嗯”了一声,未多言语。 待到他坐到书案前,将这半月京中传来的消息一一查看时,已经是夜色沉沉。 消息按照轻重缓急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标记红色会加紧送到他手中,标记黄色可优先查看,绿色则是一些日常汇报,无足轻重。 裴宥先打开做了黄色标记的信笺。 “李谙未再踏足天香阁。” “温阑洗尘宴当晚驻足膳食坊,所有酒水、菜肴,经他之手一一验毒。” “洗尘宴当晚的酒水似乎与温祁有关,还需查证。” “温祁与温姑娘,一起开了间酒坊,洗尘宴上酒水为此酒坊提供。段府庶姑娘段如霜似有参与。温大人对此不知情。” “温家酒坊名下‘浮生醉’经营良好,得昭和公主青睐,将开第二家分店。” 酒坊?昭和公主? 裴宥扬眉,指尖在纸笺上轻轻摩挲。 拆开下一封。 “温姑娘折道去了宜春苑,见宜春苑已关,简单打听之后离去。” 宜春苑。 一年前在宜春苑撞见女扮男装的温凝,果然另有隐情。 剩下的信,都是绿色标记。 裴宥继续一封封看过去。 都是些温府的日常,温阑要迎娶新妇,温祁在兵部久不归家,温庭春忙于朝事,温凝趁机偷偷出府等。 很快只余一封。 裴宥特地将它留在最后。 因为徒白似乎难得有些犹豫这个消息该用什么颜色。最终它被标记成绿色,可上头有被擦掉的黄色,若在烛光下仔细看,他最初的标记,更像是红色。 裴宥饶有兴致地打开,只有几个字而已。 徒白写得很端正:“温姑娘议亲。” 第七十七章 良配 温凝议亲,为何要犹豫标记的颜色? 徒白怕不是和顾飞待得多了,一并变糊涂了。 裴宥将那信笺扔到一边,拿了张空白的信笺,执笔回信,也就极简单的一句话—— “查温家开酒坊的银两来源。” 温庭春没有参与,温家兄妹想要开一家酒坊,就算兄弟二人都参与,那点奉银也不够看。 喊来顾飞将信取走,裴宥照例将剩下的信笺都喂了烛火。 火苗跳跃,偶尔发出扑哧声,将他鼻梁上那颗小痣映得赤红。 他只静静看着信笺上的字迹一寸寸被火焰吞噬,眸底平静得仿似毫无波澜。 - 五月初的京城,天气尚还凉爽。 菱兰办事,向来靠得住。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却跟别人家府上的嬷嬷似得,麻利地去各大媒婆处拿了名册资料。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菱兰没敢像平日那样给温凝做遮掩,第一时间就向温庭春禀明了温凝的想法。 原以为如此荒诞的要求,老爷把姑娘看得如珠似宝,定不会同意的。 哪知他听完,摸着花白的胡须沉吟良久,又是伤感又是喟叹地点头:“如此也好,只要阿凝自己能想得开,如此也好啊。” 菱兰看他那有些神伤的表情,才恍然想起,府上的夫人便是生下温凝之后去世的。 如果照温凝所说,找个府上已有孩子的,不强逼着她生孩子,在温庭春看来,就是逃过一次生死大劫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菱兰不禁叹息,老爷是真的疼爱姑娘啊。她这个自以为一心向着姑娘的贴身丫鬟都更多地想着门面上不好看,嫁得不好遭人嫌话,老爷却是实实在在地只为姑娘能过上好日子考虑。 温庭春点了头,菱兰便不作他想,安安心心地照温凝的要求,筛来选去,居然还真有几个符合温凝要求的。 一个是大理寺丞家的大公子。大理寺丞官居五品,比她家老爷第一品阶,家中夫人早逝,无姑嫂,只有一个年逾三十的大公子。 这位大公子至今未娶妻,说是家中有一极为得宠的小妾,两人很是恩爱,可小妾不得那位过世母亲的喜爱,那夫人临终前的遗言便是大公子有生之年,不得娶她为妻。 这公子虽膝下尚无子,可他与小妾如胶似漆,那不是迟早的事情么。 第二个是吏部尚书家的子侄,一位姓秦的公子。这秦公子的叔父虽是二品大员,可家中父亲并没什么权势,他自己也只在府军卫有个闲职而已。 这位家中没有第一位关系那么简单,但小姑即将出嫁,家中两位嫂嫂说是极好相处,公婆也是好说话的,且家里小妾三房,两房都生了公子。 这位菱兰不太满意,瞧着就感觉是个花心色胚。但放眼京城,正妻未入门,小妾就生了孩子,还是生公子的,真没几户人家,把真人瞧瞧再下定夺也不迟。 第三位正如温凝所想,是个鳏夫。此人二十有八,不是地道的京城人士,也未供职于朝廷,而是位商人。家中父母勤劳有头脑,京城中好几处酒楼都是他们的产业。原配是自小说好的娃娃亲,身子骨不太健壮,生下孩子就过世了。 那公子也深情,这几年一直未续弦,府中也无妾室,只有一位四岁的小公子一手拉扯长大。 温凝瞧着三个人的画像,一眼就认出第二个人,竟然是秦羽。 她瞅瞅那画像,又瞅瞅菱兰。 改性了啊,连秦羽这种出了名的纨绔公子都拿来给她看。 菱兰其实是没认出眼前人就是去年在酒楼为难“王宥”和沈晋的人,媒婆又只捡好的说,哪会告诉她秦羽的种种劣迹。 “姑娘认识他?”菱兰到底是跟了温凝这么多年,她一个眼神就读懂了她的意思,“我也觉得这个不太靠得住,未成亲家中就有三房妾室,还两房都生了公子,家中公婆和谐,嫂嫂们好说话,未见得都是真的。” 温凝托着腮,指尖在秦羽的画像上轻轻敲动。 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的优点是……死得早? 印象中他阖府都没活过昭和十五年,获的什么罪记不清了,秦尚书都没能保下来的,不会是小罪。 温凝把他的画像扔在一旁。 晦气。 “这位曾公子,任职于工部?”温凝眉毛一挑,指着大理寺丞家的大公子问道。 菱兰点头:“工部屯田司的郎中。” 怎么又是裴宥的下属。 温凝不甚愉悦的撇了下嘴:“这人家中关系简单,倒也挺好。” 就是可惜还没孩子。 “那让老爷安排,找机会见一见?”菱兰亮着双眸道。 温凝想了想:“先见见看罢。” 再过几年,整个朝堂,没几人不是裴宥的下属,这人总比柳晔好点,柳晔那算是裴宥的心腹了。 “还有这个人……”温凝眼神落在第三张画像上。 原配已故,家中小公子四岁了,不是京城人,远的近的亲戚们都远在苏州。 从商,应该不像官宦人家那么重规矩。 “也可以见见?”温凝收起画像,抬头道。 可以可以。 菱兰连连点头,如今民风开放不少,婚前相见相见,只要不是孤男寡女,都说得过去! 见温凝是在认认真真地选人,且愿意相见,菱兰笑容满面,抱走画卷赶紧去安排下面的事宜。 若顺利,说不定能在大公子迎亲之前,将温凝的亲事也定下来! 事情如菱兰所愿,进展顺利。 儿女婚事,若有主母在,自然该是主母出面,先约对方家中母亲一叙,彼此试探一番,双方都有意,再安排时间相见。 可温府连个管事嬷嬷都没有,菱兰虽比温凝长两岁,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丫鬟。这事自然而然落在温庭春头上。 这反倒更方便了。 也不必花功夫试探,温庭春直接设了宴,请大理寺丞及家中大公子曾绪到府上喝酒。 官员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往来。 至于另一位,就更简单了。 温凝常去的云听楼就是那位的产业,她带着菱兰一连去了五日,很轻易就见到了人。 两位公子的模样……其实都长得一般。 曾绪浓眉大眼,模样看起来有点凶,今日这燕礼呢,秀气许多,但到底是行商的,周身气质差了些。 放在普通人里,其实也算不错,可与裴世子比起来…… 咳。 菱兰及时打住。 她家姑娘都没再提世子那一茬了,她可万不能再提起她的伤心事。 “姑娘,这两位公子你觉得如何?”从云听楼回来,菱兰就忙问温凝的想法。 在她看来,这两位当然是哪一个都配不上她家姑娘,无论是模样还是家世才学! 或许她见过之后会改变主意,将她那些苛刻的要求减少一些,那样京中可选择的公子就多多了。 不想温凝吃着刚刚带回来的梅子糕,不甚在意道:“今日这燕礼我觉得还不错。” “大哥常去云听楼,想必与他熟识,不若叫他牵线,若燕礼有意,我想与他会一会面。” 菱兰惊讶地瞪大眼:“姑娘,真的?” 温凝一脸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眼里却笃定得很:“当然。” - 江宁府的徐知府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个看起来温煦无害,只会舞文弄墨的文状元,早在入住江宁府的半月时间里,就将他的耳目摸得一清二楚。 收买的收买,威胁的威胁。 任他如何往外传消息,得到的回应只是:“老爷,上头让您自求多福啊!” “老爷,学堂的银子不多,可罪名不小,圣上追究下来,咱徐府一百多条人命就没了啊!” 徐知府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牙一咬,既已成弃子,那便破釜沉舟,将功赎罪! “裴大人!裴大人!罪臣要见裴大人!” 而在外看来,朝廷来的工部侍郎,还真就是一个工部侍郎,日日在江宁府的五处学堂来回奔波,亲自督建,以给江南八府其他学堂参照的榜样。 原本要巡视的其他五府的计划,也因江宁府的学堂一事搁浅。 待到徐知府被收监,交出近三年整个江宁府账簿的消息传出来时,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江南八府,互相牵制,相护荫庇的铜墙铁壁,就此被凿开一个洞。 徐知府与账簿一道被押着上京那一日,消息恰好传到京城。 身着烫金蟒袍的上位者怒而砸了手中的茶盏:“他在工部嚣张狂肆也就罢了,参几个朝臣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居然敢动本王的人!” 下头跪了一地:“殿下息怒!” 而做完这一切的裴宥仿佛浑然不觉。 江宁府的五处学堂建了两年有余,京里的大人来亲自监工了一个多月,终于竣工揭牌。 官署比私塾费用低,里头的先生又是朝廷指派,每年还有入国子监的名额,在百姓看来,这无疑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离京那一日,百姓们夹道欢送。 “世子,这江宁百姓好生热情。”顾飞还不曾见过这种阵仗,不免建议道,“要开窗吗?” “不必。”裴宥坐在马车里,外头人声鼎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眸色沉静地看着。 顾飞只道自家世子果然不是凡人,一个多月,一箭双雕。学堂督建了,徐知府攻破了,百姓开心,陛下定然也会满意。 做成了这样大的事,不见沾沾自喜,还能静下心来端坐读书。 就是那书似乎读得有点慢。 总觉得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顾飞担心是自己吵到裴宥,正打算从马车内出去,裴宥突然问道:“徒白可有信来?” 顾飞愣了愣:“并无。” 这几日世子不住江宁府,但凡有消息,都是直接传到他手上。 裴宥仍旧看着书,睫毛盈盈,眸色阒寂,鼻梁上那点极小的痣都显得格外冷清。 可他嘴角轻轻一抿,微微向下。 顾飞好歹跟了他有一年,隐约察觉,他此时有些不悦。 是徒白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没有传来吗? 顾飞想问,但瞅瞅裴宥抿着的唇角,把话咽了下去。 本以为会有什么事情吩咐,可裴宥一直看着书,再未言语。 等到马车驶出江宁,少了外面百姓的声音,便只有马蹄声和阵阵车轮声。 顾飞坐了一会儿,拱手道:“属下……告退?” “嗯。” 裴宥声音极淡,顾飞抬眸瞥了一眼,面色也极淡。 仿佛刚刚他的感知,都只是他的错觉。 第七十八章 燥热 温凝很顺利地与那位燕礼见了一面。 对方本是苏州商人,夫人过世后家中两老恐他触景伤情,举家迁来京城,在京城做起了生意。 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在京中多少是有些关系的。可能得官家小姐青睐,又大不一样。 温阑稍作试探,对方尤不敢相信,忙不迭点了头。 见面居然是在一年前与“王宥”相见的厢房。 温凝坐下与他聊了一聊,再一并看了出戏。 除了眼前不时蹦出当初会见“王宥”时的场景让她略有些烦躁,其他并无不妥。 “燕礼对你甚是满意,想托媒人直接上门说亲,你觉得如何?”当晚温阑就来香缇院问她。 已经入夏,京城也开始略有燥意,温凝摇着团扇,慢悠悠地琢磨着。 这商人举止得体,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市侩之徒,模样长得不叫她反感,聊天也聊得下去。 当然,比之工部的曾绪,她最看中的,其实是这位的出身。 男女初相见,表现出来的,大抵都是最好的一面。这世道,能在婚前见一见,已经是有些人家不敢想的了,要想在短时间内将他的为人秉性,乃至他家人的为人秉性都摸清楚,不太可能。 可他商贾人家,在京城没有太大背景,她嫁过去若过得不快活,和离便是,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另一个看中的,便是他丧偶有子。 不是她上赶着给别人带孩子,而是她上辈子和裴宥过了那么些年,避子汤一碗没喝过,却从未有过身孕。 她的身子可能是有点什么毛病。 燕礼已经有了个小公子,嫁过去若过得还不错,也不至于因为子嗣问题吃什么苦头。 “大哥,天山池的荷花要开了。”温凝做了决定,“不若邀晏公子,及他府上的小公子一道,去赏荷?” 既然打算嫁过去,他家那位小公子也见一见,看看是否合眼缘才好。 - 一辆马车由南至北,破风而来。 顾飞在外亲自驾着马车,王勤生在旁帮忙抽马鞭。 一连几个日夜赶路,王勤生早有些吃不消,面上灰败,只差要挂在顾飞身上。 顾飞嫌弃地推开他:“早知如此,世子就不该带你出来!” “起先也没说回京要这么赶路啊。”王勤生耷拉着眼皮子嘟囔,“早知道我出发前就该在县衙把瞌睡睡足了。” “你懂什么。”顾飞嘁一声,“世子将人犯和账簿分押两处,账簿在我们这里,当然得尽早赶回京城交到陛下手中!” “这……”王勤生想说,这犯人没到,带了账簿回去,也不可能马上开审啊。 不过朝廷的事,他是不懂的,便闭了嘴。 “你要受不住,就进马车里去。”顾飞再次推开他。 “我……”王勤生打起精神,“我才不去!” 他家公子近来心情不甚愉悦,去马车里……他宁愿在外头赶马吃灰。 顾飞拉着缰绳,矮下身子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可知世子近来为何心情不佳?” 王勤生抓抓脑袋,他哪知道?他说是跟来伺候公子日常起居,可公子在江宁府一住就是大半月,出来之后一直忙碌于督建学堂,也就早晚见个面。 “许是触景生情罢……”王勤生低地叹道。 王宅失火一年有余,离京前他特地回去烧了一次纸钱,并未告知公子。 夫人生前总说江南风景好,待公子高中,她便同老爷到江南转转。这一路马车疾行,只路过湖州时公子突然喊停,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了半盏茶的时间,公子也未下车,便又催着离开了。 当时他瞧着那宅院门口,挂着一对大红色的中国结。 从前逢过年,王夫人也会在宅子门口挂中国结。 公子这些日子心情不佳,大概是想起他们的过世了罢。 马车内的裴宥倒未觉得自己心情欠佳。 江南之行耗时虽久,但一切都在计划中。徐知府交出的账簿,足以咬掉横行多年的两江总督。 此番两批人马一批押人,一批押账簿,若是有人按捺不住,去劫徐知府的囚,还能牵扯出更大的案子。 王宅失火一年有余,他早着人安排好王福与王夫人的日常起居,让二人于湖州定居。 此前路过湖州,他的确有些想去见一见他们,但最终只在屋宅前停留片刻。 到底是谁想要二人性命,还不得而知。而对方是否知道他们其实逃出生天,也不得而知。虽然早就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危,可直接将他们暴露在他人眼底,他不愿冒这个险。 他只是觉得有些燥热。 他向来不怕热,可离了江宁,越往北,心中那股燥意反而愈盛。 顾飞与王勤生在外说那番话的时候,裴宥正脱去了外衫,倚靠在晃晃荡荡的马车上,沉于梦境中。 梦中同样是嘉和十五年,五月。 他尚在江宁,未及返京。 徒白的信,标记着红色,一封封地递到他手中。 “京中返寒,温姑娘畏冷,梁氏不予炭火。” “梁氏丢了一只碧玉手镯,翻遍温姑娘院子,在菱兰房中搜到,欲将菱兰发卖。温姑娘苦求,用两匣首饰换得安宁。” “梁氏称病,让温姑娘侍疾,令姑娘整宿站在榻边,不得坐不得躺。” “温姑娘侍疾晕倒,磕破额头,梁氏拒不喊大夫。” …… “荒唐至极!”裴宥怒而将那些信甩在桌案上,朝外唤道,“顾飞!” 顾飞忙进屋。 “徐知府还未招吗?” 顾飞抬眼见世子满面阴戾,道:“尚未。许是……我们的人夜入江宁府,叫他察觉。” 裴宥眼底暗芒肆虐,沉冷的戾气沉溺其中:“那便用刑。” “世子!”顾飞跪下。 办这种事情,急不得啊!否则事不成,还叫人握住话柄! “世子,京中之事不急于一时,匆匆回京也于事无补啊!”顾飞心知自家世子记挂着什么,劝道,“世子将眼前事办妥,于朝中站稳脚跟,将来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得住您?” 裴宥眸光幽沉,缓缓闭眼,半晌,气息平稳一些,紧抿的唇也松开:“让徒白离京,速来江宁。江宁一案,须得速战速决。” 画面不断翻转,梦中的江南一行并不顺畅,即便徒白带了一行训练有素的暗卫过来,也一直到七月才将事情办妥。 而他回到京中,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琉球王子来访,洗尘宴上一杯毒酒暴毙当场,鸿胪寺卿温庭春被问责入狱,病死狱中。 马车恰在此时一个急停,裴宥猛然睁眼。 熟悉的剧烈头疼再次涌来。 梦中破碎的,完整的画面都化作一根根尖利的刺,扎过脑海后有些消散无烟,有些留在脑中,仿佛就此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裴宥眼底有一丝茫然。 他又忘记什么了? “温姑娘,你没事吧?” 马车已经完全停下来,顾飞的声音由车外传来。 裴宥推开车窗,只一个缝隙的时候,便见到纤细的浅碧身影,微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很是温柔地哄:“与你说了不能跑太快对不对?幸亏我将你拉回来了,不然你受伤,爹爹可就难过了。” 那孩子小脸吓得煞白,却还勾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那你不难过吗?” 她扑哧就笑出来。 阳光再次落入她微弯的眼底。 - 温凝让温阑约了燕礼今日去天山池赏荷,想再与那燕礼接触接触,顺道见一见他家那位四岁的小公子。 一是看二人是否真有眼缘,二是孩子不会撒谎,从孩子身上,可以探出几分那位燕公子的真实性情。 不想燕礼那人普普通通,四岁的小公子倒是粉雕玉琢,人甜嘴也甜,一见面就腼腼腆腆地拉着她的袖子:“姐姐,你长得好生好看。” 赏过荷,又拉着她要她去云听楼用晚膳。 只是傍晚的长安街颇有些嘈杂,温阑和燕礼走在后面,小公子拉着她往前窜,一个不小心,差点被路过的马车撞到。 “那你不难过吗?”燕初抱着她的脖子脆生生问她。 温凝扑哧笑出来,掐掐他的脸:“我当然也是难过的。” 说完才想起刚刚那声“温姑娘”,抬头望去,从马车上下来的居然是顾飞。 在后面的燕礼大约看到前面的动静,正好大步过来:“温姑娘,怎么了?可还安好?” 温凝没顾上答话。她见到顾飞,下意识地就看向后面的马车。 车窗半开,裴宥正在窗后,玄色的衣裳显得他面色格外净白。他端坐在上,她半蹲在下,眼帘微垂,一双阒黑的眸子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她转眸望过去,还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颜色,他便像被什么刺到一般,“啪”一声关上了窗。 “顾飞,回府。” 第七十九章 无法抑制的悸动 “王宥”搬来京城那年十五岁。 京中达官贵人多,商业更是繁茂昌盛,没两年,王福的生意就有了起色。 有了余钱,家中又有一位身体不佳的夫人,王福很快给府上添了丫鬟。 稍体面点的人家,家中都有几个丫鬟服侍。更何况王夫人床前榻下,总有王福不在,她又实在起不来身的时候,有两个丫鬟在身边方便得多。 两个丫鬟都是拨在王夫人身边,裴宥一个没要。 可大抵是他平日里表现地过于温煦,一个爬完床被赶出去后,第二个,直接脱了衣服爬床。 那种迷糊中一睁眼,身边有个陌生女子握着手“求公子垂帘”的画面,让裴宥一度见到多看他两眼的女子就想皱眉。 以至于“男女之情”四个字,二十有二,裴宥都并不想尝试。 他也十分确定,诸如温凝这类不顾他意愿,他明确拒绝过多次,仍要不顾一切扑上来惹人烦的狂花,他不喜,甚至是,厌恶。 可他不能否认,听到顾飞那声“温姑娘”,他心里是有些欢喜的。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开了窗。 他有近两月没看到她了,乍见到她温文软语,对着那个孩子笑的模样,有种奇异的感觉自心底蔓延,藤曼一般攀爬,包裹,充盈。 却又在看见她身侧男子那一瞬,突然冒出尖刺一般,蛰得他马上关了窗。 又是温凝。 每次遇到她,就会有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 此前几次三番莫名其妙地去救她便罢了,那些事他做得并无意识。 可刚刚他是清醒的。 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在看到她那一刻心中的异样。 缠缠绵绵,盈盈绕绕,挥之不散。 竟像一种无法抑制的悸动。 简直荒谬! 裴宥挥手就打翻了桌案上的茶具。 王勤生和顾飞在外头驾车,长安街正是热闹的时候,马车速度慢,很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王勤生朝着顾飞瞪大眼。 完了完了,他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些年,他家公子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蹙个眉都是少见,何曾如此明显地动过怒? 顾飞同样一脸惊诧,低声道:“刚刚发生何事了?” 王勤生抓抓脑袋:“没什么啊……” “你问问世子是否真的回府。”顾飞拿胳膊肘捅他。 按理,回京第一件事应该是进宫述职,可刚刚公子的吩咐是“回府”。 王勤生:“不行!公子在气头上,要问你问!” 顾飞:“你问,公子待你向来和颜悦色。” 王勤生:“不要!” 眼看要到十字路口,皇宫向左,国公府往右,顾飞横王勤生一眼,朝后问道:“世子,回国公府吗?” 好半晌,里头才传来裴宥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进宫。” 顾飞松口气。 王勤生再次抓抓脑袋,这可太稀奇了。 他家公子,刚刚都怒得口不择言了…… - 裴宥此次下江南,奉嘉和帝之命,授“钦差”之名。 回京当然不能先回国公府,而是直接进宫面圣,向陛下奏报。 勤政殿内,嘉和帝像是等了裴宥许久,一见他进来,便舒展眉眼,将手中的朱笔放下。 待到听完裴宥的述职,一双眼略显老态的眼灼灼看着他:“何以以江宁为突破口?又为何由学堂一事入手?” 裴宥身姿欣长,立于下侧禀道:“江宁府知府徐知望是江南八府官员中,任职最短,且唯一不是江南本地人的官员。相比其他几位官员之间,关系不够紧密,也并不如看起来的固若金汤,因此,江宁府,是最好的突破口。” “由学堂入手,只因此事的确是臣想竭尽所能之处。” 嘉和帝徐徐点头,眼里的灼灼火光点点温润:“出京一月余,可觉疲累?” 嘉和帝对裴宥,无疑是宠信有加的。人人都道嘉和帝与容华长公主姐弟情深,爱屋及乌,对这位走失多年的侄子也格外疼爱。 裴宥很清楚,也不止一次感受到他对自己明晃晃的偏爱。 但在金銮殿上龙威燕颔的帝王,对着他突然柔和下眉眼,问出这么家常的一句话,还是叫他怔愣了一瞬。 “赐坐。”嘉和帝抬声道。 马上有两个太监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裴宥身后。 裴宥淡淡看一眼,适时地改了称呼:“谢舅父。” 嘉和帝仰面大笑:“恕之如此机敏聪慧,叫朕如何不喜?” “能让舅父欢喜,恕之之幸。” 嘉和帝满面笑容,眼底又泛起炯炯光亮:“哪日能改口叫声父皇,朕才是真的欢喜啊。” 裴宥正扶着把手要坐下,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最终没坐下去,站起身往前两步,行了个大礼。 “微臣谢陛下抬爱!但……” 嘉和帝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你的养父母为你订过一门亲事,如今养父母过世,是为遗愿,不能不从是罢?昭和都与朕说过。” 裴宥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嘉和帝。 他没有动怒,仍旧和颜悦色,道:“养恩大于生恩,你能有此孝心,朕深感欣慰。但还有一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找了那女子一年多,至今未有消息,若一直找不到,你要孤独终老不成?” 裴宥动唇要说什么,嘉和帝摆摆手:“起来回话。” 裴宥站起来,嘉和帝又道:“朕给你赐了座。” 贴身伺候的宫人们再清楚不过,这昭然若揭的偏宠,是几位皇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不由都抬眼往裴宥那边看去。 裴宥泰然自若地坐下,只是还未说话,嘉和帝便又道:“恕之,你有才干有抱负,朕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规矩是人定的,律法是人写的,这天下,是朕的,律法该如何,端看朕怎么想。” “如此说,你可明白?” 嘉和帝话音刚落,勤政殿就响起抽气声。 为免外戚专权,驸马不得出仕,开朝有之,陛下这意思,要为世子废此条例? “陛下如此厚爱,微臣愧不敢当!然……”裴宥再次站起身。 不等他话说完,嘉和帝再次打断:“你当不当得,朕说的算!” 他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扬,目光仍旧慈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便如此说定了,给你一个月的时日,一个月后,你若还未找到那位未婚妻,朕便下旨,替你与昭和赐婚。” - 今日会撞上裴宥,出乎温凝的意料。 她印象中的钦差回京,该是浩浩荡荡,声势浩大,何况她听闻这次裴宥在江南,是押了罪臣回来的。 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不止她在择婿,国公府与昭和公主的亲事也甚嚣尘上。 只因昭和公主近来频繁出入国公府,而容华长公主也一反常态,几番与昭和公主一道出游,仿佛只等世子回来,这门亲上加亲的亲事,就会公之于众。 在云听楼用过晚膳,燕礼客气地送温凝和温阑回了温府。 此番已是温凝与燕礼的第二次见面,还带上了燕家的小公子。 回家后,一家人难免对温凝的婚事一番商议。 “燕礼此人我相识已有两载,倒是个靠谱的生意人。”温阑如是说,“虽商人出身,说书论道比不得文人墨客,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处事圆滑老道,就是……” 他有点嫌弃燕礼的年龄,比温凝大上一旬了。 但年纪大一些,或许更会体贴人,倒也不错。 因此他没再说下去,转而问温凝:“妹妹觉得如何?” 温凝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还行吧……他那个孩子倒是怪可爱。” 温祁捏了一把她的鼻尖:“什么叫还行吧?终身大事你还想敷衍了事不成?” 温凝撅撅嘴。 真不是她刻意敷衍,她这都第三次嫁人了,嫁的又不是少女怀春的心仪之人,自然也就…… 这么不咸不淡了。 “我倒是担心他一个地道的苏州人,万一哪一日京城的生意不想做了,想要回苏州,阿凝岂不是要跟着远走他乡?若届时被欺负……” “没关系。”温凝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的下一句是什么,马上闭了嘴。 “如此看来妹妹还甚为满意?”温阑试探问道。 温凝想了想,点头。 “大哥,此人各方面都甚合我意,大哥与他结交多年,对他也颇为了解,若他有何不当之处,想必大哥也不会引我与他见面。便让他寻个爹爹在的日子,上门提亲罢。” 温阑与温祁皆是一顿,继而对视一眼。 原以为这个妹妹眼光颇高,又机灵鬼怪,婚事会是件极难敲定的事,不想这就点头了? “阿凝,你确定?”温祁问道。 温凝再度点头。 “大哥,二哥哥,你们放心,阿凝知道自己要什么。” 就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刚刚那句“没关系”后面,紧跟着要说出口的,“届时和离便是。” 虽则短短两面并不能完全了解一个人,即便温阑与他相识两年,也未必真正透彻地了解他。 可她嫁谁不是这样呢? 上辈子嫁沈晋那么个知根知底的人也就那样了。 这次她已经在初步筛选时将风险降到最低。 过不顺就和离。 绝不再受上辈子那种窝囊气。 - 温凝从东厢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夜空。 初夏的夜晚,空气净凉清爽,一阵风过,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五日后,燕礼上门提亲。 大约很快,裴宥与昭和公主的婚事也会昭告天下。 一年前她辗转反侧,绞尽脑汁,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他另娶,她另嫁。 这一辈子,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姑娘,小心着凉。”菱兰为她披上一件轻薄的披风。 温凝自行系上襟带,果决地抬步向前。 第八十章 她待他又有什么是真的? 世子远行一月余,终于返京,国公府从一早便开始准备,到了夜晚时,几乎是张灯结彩,堪比年节。 容华长公主本还叫来两个戏班子,打算用完晚膳之后,再与世子一道看几出戏,后来考虑到世子一路舟车劳顿,须得早些歇息,又叫人都散了。 洗尘的宴席也是增增减减,最后只留了世子素来爱吃的菜肴。 但世子大约真的是路途辛劳,并未用多少饭菜,倒是比平日里多饮了几杯酒,席到一半,便向长公主与裴国公告退了。 他一走,裴国公也放筷离席。 长公主倒未不悦,只问身边的崔嬷嬷:“不是说江南一事办得颇为顺遂?” 崔嬷嬷在旁恭谨道:“世子回府前入宫见了陛下,会不会……是陛下提及了与昭和公主的婚事,世子不满意?” 世子向来神色淡淡,叫人难辨喜怒,但今晚的确看得出颇有些心不在焉,脸色略沉,且格外少语。 容华微微敛目,沉吟片刻,道:“让昭和多与他走动一些,他是个性子寡淡的,总要捂一捂才能热。” 话音刚落,便有人疾步到她身前,小声禀道:“长公主,世子爷……去工部了。” 一路赶路回京,顾飞原以为今夜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不想家宴不到半个时辰,裴宥便一脚跨出,径直往府外去。 这么大晚上,竟然是要去工部。 虽说离京这许久,工部积累了不少公务,可…… 顾飞想劝,可一见自家世子那个脸色,顿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竟是比入宫之前更加冷沉。 他心下打鼓,一路跟着骑马到了工部,抢先一步进去点亮了烛灯,见裴宥大步到桌案前开始处理公务,抹了把额上的薄汗,退守在门外。 裴宥返京第一日,徒白是定要前来禀报的。 只是裴宥今夜居然在工部,已经让他意外了,更让他意外的是,他进门禀报前,顾飞居然踹了他一脚。 “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用极低地气音道,“谨慎些。尤其是跟那个……温姑娘……有关的事儿。” 说到“温姑娘”时,顾飞气音都没了,直接无声地用嘴型代替了。 徒白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抬脚就进去了。 顾飞轻哼一声,不听老人言,就等着吃亏在眼前罢! 这几个时辰他别的事情没干,净琢磨世子这些日子为何情绪如此异常了。 返京这一路的他无迹可寻,毕竟徒白的密信里报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 可今日…… 世子怒得连马车里的茶具都掀了。 思来想去,可不就是在碰到温家那位姑娘之后? 当时那姑娘怀里抱着个小公子,身边还跟着个大公子,郎才女貌其乐融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齐整整的一家人呢。 所以…… 虽然极为地不可思议,极为地不愿意承认,但顾飞还是觉得,他家世子……似乎、好像…… 是在拈酸吃醋? - 徒白当然不会这样认为。 虽说他自小被当作暗卫培养,人情世故比起常人略有欠缺,但察言观色又是他所擅长的。 此前他亦觉得裴宥对温凝或有不同,因此那封“温姑娘议亲”的密信递出去时,对于该用什么颜色几番犹豫。 但最终裴宥给他的回信,只要他查明温府酒坊的银子来源而已。 对于温凝议亲一事只字未提。 因此之后温家的家事他便不再多禀,只报了些京中要事。 此番他来回禀,更不会提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需要顾飞提醒的“谨慎些”。 裴宥已升官至侍郎,在工部有独立的办公隔间,加之此刻深夜,整个工部唯有他一人而已,徒白同在清辉堂的书房里一般,直接回禀。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江南一案带来的朝中动荡,两江总督的动向。 接下来回禀了李谙的动向,这些日子查来的宜春苑的消息。 甚至裴宥离京之后,工部的一些动态,也捡着看来有必要的,禀了几句。 裴宥的桌案上堆满了公文,他似乎不觉疲累,烛光下侧脸清俊,薄唇轻抿,徒白禀一句,他“嗯”一声,遇到疑惑多问几句,与往常无异。 禀报结束,徒白照例等着裴宥的下一步指令,那厢却迟迟没有动静。 徒白抬头,便见他阒黑的眸子正望着自己。 他心下一凛,忙垂下眼:“公子可还有何吩咐?” 裴宥像是笑了:“我离京前给你的任务为何?” 徒白莫名觉得他是被自己……气笑了? 难得的背上沁出一股汗意,忙道:“公子,温家酒坊一事,徒白已查出,既不是温家大公子出资,亦不是温家二公子出资,而是温家那位姑娘出资。只是她的银子来源,因时日已久,目前只查到她当过许多首饰,且或许与一家地下赌坊有关,但还未及明确,因此未向公子禀明。还请公子再给徒白几日时间,徒白必将来龙去脉查得一清二楚!” “还有呢?” 徒白眨眨眼,还有…… 他突然想到顾飞刚刚那无声的三个字,瞬间心下透亮。 “回禀公子,温姑娘择婿以来,考虑过三位公子,一位是大理寺丞家的曾公子,也正是屯田司的郎中曾绪,一位是吏部秦尚书的侄儿秦羽,还有一位是京中富商燕礼,亦是云听楼等几家酒楼的老板。其中见过曾公子与燕公子,曾公子是温大人相邀,于府上相见,并无下文;而燕公子,相约于府外,云听楼见过一次,又于今日相约于天山池。” 徒白禀事,向来简明扼要,不报过程,只报结果,还是头一遭将事情说得这么详细。 只觉书案前的裴宥情绪越来越淡,淡到他察觉不出自己所禀的内容到底是不是他想听的。 但话已至此,他也就硬着头皮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今夜温家一番商议,五日后,燕礼上门提亲。” 顾飞连番好些日子没有好好歇息,实在累极,听着里头一时停,一时起的声音,具体说些什么当然是听不仔细的,但便是如此,才更让人犯困。 最后竟真的迷迷糊糊打起了屯儿。 一直听到嘎吱的门响,见到徒白黑着一张脸出来,一个激灵站起来。 也不等他问两句话,徒白就一个窜身先走了。 再侧耳听屋子里。 静。 死一般地静。 良久,久到顾飞几乎又要靠着门睡着,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叫唤:“顾飞,上冰鉴。” 冰鉴? 他蹭蹭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手臂,这才五月,上冰鉴? 更何况,这是在工部,不是国公府,哪儿来冰鉴? 裴宥似乎也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开了门,抬步就走。 这是今日的第二次,滴水不漏,运筹帷幄的裴大人,给了仿似完全不经大脑的指令。 - 一连几日,顾飞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 当然,王勤生也一样。 他伺候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公子。 天不亮便出门,不到夜深绝对见不到人。回来之后便开始叫冰鉴。 人在书房冰鉴就去书房,人在卧室冰鉴就去卧室。 不到六月的天,恨不得将自己的屋子变成冰屋似的,每次进去都冻得打哆嗦,他仿似浑然未觉,冰鉴够了,才能安静地坐下来。 人人都觉裴宥不对劲,却人人都说不出所以然。 长公主还将顾飞和王勤生都叫去问了一通话。 顾飞心里有那么点揣测,可哪敢擅自在长公主面前妄言,只一脸愁苦地说不知世子怎么了。 王勤生呢,凭着经验觉得自家公子似乎是憋着一股火,且这股火,从回京之前便已星星点燃,此刻有燎原之势。 但这火到底因何而起,为何而燃,他进国公府之后对裴宥的事情知之甚少,哪里能晓得? 一直到了第五日,这场酝酿已久的大火以猝不及防的姿态倾覆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清晨。 顾飞照例在宫外等裴宥下朝,一见他便禀道:“公子,徒白在马车里等您。” 徒白本该照例,每晚去清辉堂禀报,但他一早得了消息,终于将温家酒坊那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查了个清楚。 想到那日裴宥对此事颇为在意,便不等晚上,立时来报。 “公子,那笔银子,原来是温姑娘当了首饰得来五百两,之后于春闱放榜之前,去地下赌坊下注,押柳晔二甲进士,一赔十的赔率,赢得五千两。开酒坊时初步投入一千两,之后追加五百两。但酒坊经营困难,段如霜加入之后,温姑娘再次投入两千两,才叫浮生醉大放异彩。” 裴宥一上马车,徒白马上回禀。 夏季的辰时,天光早已大量,甚至阳光都有了几许热意。 但落在裴宥脸上,并没多少颜色,甚至被他面上的神色连带着透出几分冷意来。 他闻言没有多少波澜,取下官帽,问:“她于哪日下注,又于哪一日取走赌银?” 徒白刚刚还笃定的心顿时掉下去。 他……并未查得如此细致。 “公子!”因着他的来历,裴宥嘱过在他面前无须下跪,可徒白此时毫不犹豫就跪了下去,惭愧道,“徒白大意,并未询问,请公子责罚!” 裴宥却像早料到一般,并未说什么,只低头捋了捋袖襟:“带我去那赌坊。” 辰时,长安街已经开始焕发一日的生气,人来客往,愈渐热闹。 徒白此前都是暗访,并未直接与那赌坊的掌柜接触,是以一行人到了赌坊,将那掌柜押来问话的时候,掌柜的尤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只他那赌坊是地下生意,来人一见就是当官的,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一口咬定并未开过什么局,更不曾有什么人拿五百两来押二甲进士,赢了五千两。 换在平日,裴宥或还与他周旋一番,但近些时日他不仅燥得需要冰镇,更燥得没有丝毫耐心,平静无澜地靠坐在太师椅上:“既是长了根只会撒谎的舌头,这舌头,不要也罢。” 摆摆手。 顾飞马上上前将他往外拖。 那掌柜的敢经营地下赌坊,在京城也是有门路的,朝廷里的要员不说认了个全部,也八九不离十。 这位瞧着面生,才敢放声敷衍。 可对方如此嚣张,上来就敢用私刑,他连忙认真瞧去。 这一瞧,险些腿软跌在地上。 刚刚眼拙没认出,也实在是对方太过低调,这有许久未出现在长安街头。 这位岂不就是……一年前家喻户晓的六元及第的状元、国公府的世子爷、如今的正三品工部侍郎裴宥? 披风下上朝的官袍都未脱下呢!真是该死! “裴大人!小的招!小的知道!”他当即顾不上什么赌场不赌场,得罪了这位,一样是没命! 裴宥一个眼神,顾飞便停下。 掌柜的立刻磕头道:“裴大人,一年多前的事儿了,小的实在记不清,那人是什么时候拿五百两银子来下的注!但他兑银子那日小的记得很清楚,正是您中状元游街那日!放榜没多久他就带着小厮来兑银票了!” 裴宥正身,周身的气压沉下来,黑色的眸子盯着他:“那人长什么模样,还记得么?” “长得……长得唇红齿白,瘦瘦小小……”幸而那个注下得够偏,赢得够运气,令他印象深刻,掌柜的毫不犹豫道,“还带着个小厮,小厮也是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 掌柜的曾听闻国公府世子,风光霁月,温润如水,可不知为何,他瞧着,那双眼寡淡凉薄,绝不是好相与之人。 此刻他明明照着他的意思说了实话,他脸上却又添了一分阴沉,直直朝他压下来,唬得他两股战战,跪都要跪不住。 “大人明鉴!小的所说绝对属实!当日正逢京兆府温大人带兵前来查搜,那两人见机逃跑,在场很多人都瞧见的了!” 唇红齿白的赌徒。 细皮嫩肉的小厮。 放榜游街当日。 京兆府前来查搜,两人见机逃跑。 裴宥阒寂的眸子盯着那掌柜的嘴一张一合,猝然一声低笑。 好啊。 好啊。 原是如此! 他倏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赌坊内冷清,一出门,烟火气扑面而来,却并未驱散来人周遭的冷凝。 徒白与顾飞紧随其后,不由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裴宥的神情中知晓他是从刚刚那掌柜的三言两语中堪破了什么。 可到底堪破了什么,他们却……完全想不到。 只见疾行的裴宥突然步子一顿,侧首问徒白道:“这些日子你在温府,观温凝与她的侍女菱兰,关系如何?” 徒白一愣,不明裴宥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答道:“情同姐妹。” 随之裴宥嗤笑一声。 两声。 又一声。 一连三笑。 真是场笑话。 天大的笑话! 她去宜春苑,不是为了堵他,而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图谋。 只是恰巧碰到他,顺势做戏一场而已。 她于放榜当日女扮男装,来这地下赌坊兑银子,被京兆府逮个正着,仓皇出逃,狼狈地躲在竹筐下,被他撞了个正着。 她根本不曾当真打算榜下捉婿,乃至在被他撞上之后假意装作是在门外守着他。 甚至他们最初在云听楼的相见,她给贴身侍女的一个耳光,都不过是刻意做给他看! 尖酸刻薄是假,榜下捉婿是假,倾心痴恋是假。 她待他又有什么是真的? 在裴宥体内压抑了十数日的那团火,如突遇疾风,连根窜起,毫不犹豫地将他保持了二十二年的理智与克制焚烧殆尽。 而跟在他身后的顾飞和徒白却觉得,前面的世子爷像巨雪骤降,浑身上下都透着森森寒意,几乎咬牙切齿道:“去给我把温凝弄过来!” 第八十一章 那便嫁我,如何?(一) 五月二十八,温庭春特地告了半日假。 毕竟若等到他休沐,得六月初十了,后面的好日子容易与温阑的婚事撞上。 虽则已在温阑嘴里将那燕礼了解得七七八八,媒婆上门时,温庭春还是又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包括温祁此前提到的,担心燕家举家搬回苏州,妹妹变成了远嫁。 听到媒婆一再保证,燕家打算让小公子在京城读书,决计不会再搬回苏州,才放下心来。 身为这两年正在风口浪尖的富商,燕家自然不缺钱。 且对方对这门婚事显然是极为满意,媒婆上门提亲,都规规矩矩摆足了架势,生怕落了温府的脸面。 以至于一大早,温燕两家要定亲的消息,就往外传了出去。 温凝早就因着“痴缠裴世子”名扬京城过一次,这下终于要议亲,对方竟是个商人,还是个带着孩子,将近而立之年的商人。 十六的貌美官小姐,还是正四品官员家的嫡小姐,嫁二十八的鳏夫商人,无论对方多富有,那也是下嫁啊! 进来京中趣闻少,不到一个时辰,这桩八卦就传了个街头巷尾。 前头媒婆还没走呢,菱兰已经从后院买菜的厨娘嘴里听说了,气得在香缇院把脚跺了又跺。 她就知道! 这桩婚事看起来如此地门不当户不对,定是要被那些无聊的人议论一番! 指不定还要笑她家姑娘,因着此前追着世子跑,损了名声,嫁不出去了才找了这么个鳏夫商人! 温凝与她想的就不一样了。 她一听自己再次名动京城,双眼都亮了。 段如霜说过,这年头,“名”,都是要银子换的。 她不花一分一文成了街头巷尾的主角,多好的机会啊! “菱兰,快快,咱们换身衣服,出府去!”温凝一刻都坐不住。 晚一刻,损失的可就是一刻的银子! 菱兰瞪大眼:“姑娘,现下京城都是议论您的,我们还出去?” 温凝自顾换衣服,这傻姑娘哪里懂? 黑红也是红啊! 浮生醉的生意一直不错,可卖得最好的仍旧是当初打开局面的桃花醉。 但店里头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品类呢。 这会儿全城都在议论她,她一出去,势必引来全城的目光。 那她就去浮生醉订酒,还要专门说订她与燕礼婚宴上的酒,各个品类应订都订,还愁她的浮生醉不会家喻户晓吗? 温凝乐滋滋地觉着,自己对经商多少应该也是有点天赋的,至少脑子不钝。 就是上辈子没有段如霜那么个引路人教着她,带着她。 如此琢磨着,温凝特地换了身颇为抢眼的衣裳,还上了妆,打扮得娇娇悄悄,再戴了个琵琶半遮面的轻薄面纱,就乘上马车径直往浮生醉去了。 果然,她一出现在浮生醉门口,就有人驻足观望。 温凝还生怕有人没认出她来,特地放慢了下马车的速度,然后慢悠悠地进了浮生醉。 一番精挑细选,并再三言明是婚宴用酒。 果不其然,浮生醉进来不少看热闹的,还有人在背后小声地嘲笑:“怎么婚宴用酒,还要姑娘家自己来订……” 温凝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悠哉哉地下了订,出门,打算去第二家店,再下一份订。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引人注目,这两家店之间,她自然没再坐马车,而是打算带着菱兰一路步行过去。 只是才出浮生醉没两步,路被人拦住。 “温姑娘,请上楼一叙。”顾飞客气得很,弓着身伸出一只手。 温凝哪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裴宥,她看了看日头,辰时才过,他不上值吗?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没交代清楚吗? 他找她做什么? 都这个份儿上了,温凝不太乐意应付他,也就对着顾飞扬起一个假笑:“抱歉,小女还有要事未做完,烦请公子回禀那位,日后有机会再叙。” 说着打算往左边绕行。 可她往左边绕,顾飞就往左边挪,她往右边绕,顾飞又往右边挪。 竟似铁了心不让她过。 “姑娘……”菱兰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 温凝今日本就是风口浪尖的人,又特地打扮得抢眼,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惹人围观之意。 顾飞是习武之人,他不想要她过,她是无论如何都拗不过他的。 温凝暗暗咬牙,还是扬着假笑,轻轻柔柔施礼道:“那便劳烦公子带路了。” 顾飞只一手请她入茶楼,顺便,拦住了跟在后头的菱兰:“这位姑娘请在外等候。” 说罢,还瞪了欲要围观的群众。 这一眼煞气十足,周围都是小老百姓,哪个还敢凑这热闹,纷纷都散了。 温凝狐疑地看一眼顾飞,朝一脸焦急地菱兰点点头,让她安心。 这光天化日的,裴宥还能做什么坏事不成? 但踏入茶馆时,没有来的一股不安从脚底渐渐往上窜。 裴宥居然将整个茶楼都包下来了。 外头阳光正好,人声鼎沸。一进茶楼,仿佛踏入另一个静谧的世界,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这茶楼就在浮生醉隔壁,怎么像是……刻意来逮她的? 可她最近……应该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情? 对,她绝对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情。 他离京这许久,她根本都来不及想起他。 上次在皇宫中被他占了便宜,还特地写了封信去,让他好有台阶下。 虽然信的用词露骨了点儿,可他最多也就骂她两句“不知羞耻”之类的,不至于记恨到现在。 再就是昨日,长安街头偶遇。 他如从前一般,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扫见她就“哐当”关了车窗。 那他找她是为何? 温凝用力地捏了几下自己身侧的香囊,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冷静。 无论他所为何事,她保持头脑清醒,演好最后一出戏,站好最后一班岗便是。 如此一想,温凝的脚步轻快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已经调整好。 这茶楼被彻底清空,连一个侍者都无,但她还是顺利找到了裴宥所在的房间。 因为其他房间悄无声息,且大门紧闭,只有那间房,阳光正好落在那敞开的大门口,温凝一上二楼就瞧见了。 温凝再度调整呼吸,轻踩着步子过去,进门前,还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让自己眼底含了些眼泪。 裴宥果然就在那间茶房中。 茶水沸腾,轻烟袅袅,他在矮榻上煮茶,坐姿不像平日那么正经,而是抬起一条腿,歪在茶桌边,显出几分风流落拓。 偏他今日还穿一身极为正经的官服,衬得皮肤白皙,身姿修长,肩宽腰细。 一只在煮茶的手也是修长细致,骨节分明,漂亮得招眼。 孽障。 也不知在勾谁。 温凝收回眼神,服服帖帖,娇娇弱弱地行了礼:“温氏阿凝,见过裴大人。” 这还是他升官之后,她正式朝他行礼呢。 裴宥歪在茶桌边,伸手拈茶,眼神也落在茶碗上,并不看温凝。 温凝也不傻,他不开口,她便跟着沉默。 她不知他找她来到底所为何事,自己贸然开口,反倒落了下风。 待他出声,她再顺着他的话势做反应,总错不到哪儿去。 不时屋子里想起咕嘟咕嘟的煮水声,茶香也渐渐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将茶楼里无人的寂静驱散了一些。 “温姑娘,过来坐。”裴宥总算开口,声音相当温煦,唇边似乎还带着些笑意。 温凝直觉今日的裴宥有些异常,但又看不出哪里异常,便顺着他的意思,缓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但只浅浅挨在榻边。 “许久未见大人,大人还是如此……”她低垂着眼眸,脸颊稍红,决议还是照自己的老剧本演,“英姿如风。” 裴宥极低地嗤笑了一声,继而道:“今日一早京中流言漫天,听闻温姑娘要与云听楼的燕礼订亲了?” 温凝脑中“叮”地一声,原是为此啊! 就说他为何平白无故找了她来,是听闻她与燕礼的婚事,不太舒坦? 想来也是。 一个成日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姑娘,现在居然要跟别的男人跑了。 就像原本既定属于你的一盘肉,突然悄无声息到别人嘴里了,即便不是自己爱吃的,也到底会有些不痛快。 男人么,大抵如此。 她知道怎样让他满意! 温凝无比熟练地噗通跪下,用力掐了把大腿,抬头就是眼含热泪:“大人!大人小女也不想的啊!” 她拽着裴宥的衣摆,声泪俱下:“可小女已然十六,家中爹爹和哥哥们都心急不已!大人嘤嘤,小女对您的真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大人可千万不要以为小女变心了啊!” “大人此去江南一月余,小女就不曾有一晚安眠,睁眼是大人,闭眼是大人,大夫都说小女得了痴症啊!”温凝只管把话说得肉麻一些,肉麻得裴宥听不下去,保管拔腿就走,“呜呜呜大人朗月清风,是小女心中的皓空明月,若是可以,小女只想嫁给大人啊!” 裴宥却是又低笑了一声。 温凝还在满脑海搜刮更肉麻的词句,听裴宥问了一句:“真的?” 温凝连连点头,呜呜道:“大人,小女此生痴心不改非君不嫁!” 温凝泪眼朦胧地望着裴宥,一番话说得要多情真意切就多情真意切,差点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衷心表够了,虚荣心得到满足了,该走了吧? 却不想歪在矮榻上的裴宥突然弯下身子,整张脸蓦然欺近,刚刚煮茶的手还有残余的温热,捧起她的脸,拇指一动,就擦掉了她眼角还未掉落的眼泪。 “既是如此……”他惯来阒黑的眼底浮着令她迷惑的漩涡,牢牢地将她锁住,那只手微微一抬,她的脸离他更近,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染在她面颊,“那便嫁我,如何?” 第八十二章 那便嫁我,如何?(二) 温凝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双含泪的眼就那样直愣愣地望着裴宥,怔怔地看入他眼底。 他眼底仍旧是熟悉的暗黑,一望看不到底。 可又不对。 哪里不对。 自重生以来,除了初次见面紧张得不能自已,温凝每每看入这双眼底,虽也是沉不见底,可凭着她在他身边多年,凭着她对他刻骨的了解,她总能猜得出他当下在想什么,解下来可能会有何反应。 简单点说,她多活的一世让她能暂且拿捏住他。 可现在…… 裴宥从表情到语气,都仿佛在告诉她,他要脱离掌控了。 温凝竭力保持冷静,手下拽着香囊,只望着裴宥眨了眨眼。 裴宥仍旧抬着她的脸,距离近得她忍不住想要退缩,却被他手下的力度扼住,只能那样近地在他眼皮地下,一丝一毫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怎么,刚刚说得那么动听,现在又不愿意了?” 温凝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默然地长长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让自己不再掣肘于裴宥掌下,矮下身子低下头,怅然道:“裴大人哪里的话……是小女不敢肖想啊,裴大人与昭和公主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又怎敢……” “谁告诉你我会娶昭和公主?”裴宥已经靠回茶桌,居高临下地垂眼睨她。 “民间传言……” “民间还传言温姑娘对在下倾心相许痴心一片,我看也不尽然?” “小女对大人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那便回去拾掇拾掇,准备进国公府罢。” 温凝:“……” 她不知裴宥哪根筋搭错了,但今时今地,不宜纠缠。 温凝从地上起来,也不那么夸张地演了,拿出帕子柔弱地擦掉眼泪,福身道:“大人,虽则小女对大人痴心妄想,但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燕家公子已经上门提亲,小女与大人……恐怕并无缘分。万望大人早日寻得心爱之人,娶得佳人归。小女告退。” 裴宥不知抽了什么风,此地不宜久留。 温凝说过这些,转身便走。 但人才到房门口,一只脚还未迈出,听裴宥一声低笑:“温凝,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温凝耳边突然嗡地一声,莫名其妙响起上辈子他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阿凝,你以为进了这宅子,是想走便能走的么?” 她猝然回头,胸脯上下起伏,用力地深吸了几口气,才堪堪平静下来。 冷静,温凝。 裴宥今日有些异常,但绝不可能知晓她全部的底牌,切不可自乱阵脚,自我暴露。 她深吸了几口气,开口的声音也显得平静得多,还刻意放软了语调:“大人,您这是何意?” 矮榻临窗而设,长安街上显然已经越来越热闹,但窗未开,那些人来车往的声音便被隔绝在外,只有咕嘟的煮茶声近在耳边。 正是阳光大好的时候,矮榻上照满了窗户的菱格,斜斜地拉出裴宥的影子。 他依旧歪在矮榻上,阳光洒不进来,更落不入他眼底。 略一抬眸,他便看住温凝。 眸光太凉,让温凝心跳快了几分。 他却又将眼眸挪开,推开那扇一直紧闭的窗,外面的阳光与生气,瞬间扑涌而入。 他似是极为随意地扫了一眼外边,接着拿起早就煮好的茶,倒入茶碗。 “温姑娘七巧玲珑心,这浮生醉经营得有声有色,真是叫人意外。” 温凝握紧了粉拳,又松开。 浮生醉被他查到了,倒也无妨,大胤也没规定说官员子女不得从商。 裴宥继续道:“为了开这酒坊,温姑娘当了五百两私己,甚至出入地下赌坊,以小博大,胆量亦是叫人佩服。” 赌坊居然都叫他查到了。 温凝再次握拳,又松开。 无碍无碍,开酒坊是哥哥的心愿,她为了给哥哥一个惊喜,行事出格一些,胆子大一点而已,说得过去。 “如此玲珑心思,又有胆有色的姑娘,却有几件事,在下百思不得其解。”裴宥将茶壶置于暖炉之上,便又响起咕嘟之声,他侧目望过来,“温姑娘不妨坐过来,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请教。” 温凝扫了一眼与他一臂之隔的对坐。 她才不要过去。 离得那么近,阳光又那么足,她心里一堆小九九,但凡有什么心思,一个都别想逃过裴宥那双眼。 “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温凝屈了下膝,继续声色软和地说道。 裴宥睨着紧贴在门槛前的人,个子小得很,心思却大得没边。 他扯了扯唇角,下了矮榻。 他本就身姿高大,斜入的阳光将他的身影一拉,更显得他挺拔又欣长,背后的阳光甚至将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 “那我便不客气了。”他双手背后,将窗口的朝阳挡了个干净,却使得他的面色有些模糊,只有不咸不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温凝耳边。 “温姑娘放榜当日还有闲心去赌坊取银子,可见并无捉婿之心。既无捉婿之心,何故做出捉婿之举?” 他竟连她哪日取的银子都查到了! “温姑娘与身边的丫鬟情同姐妹,从不无故打骂,当初在云听楼,何故刻意掌她的嘴来给我看?” 不给温凝思考的时间,裴宥一步一上前,步子悠悠而来,问题缓缓而出。 “当日宜春苑一遇,温姑娘并非为在下而去,你女扮男装出入勾栏之地,所为何事?又为何在遇见我后佯装诉请?” “四月的洗尘宴,太安湖边你分明不愿,为何又写来信,‘一亲芳泽,余生足以”?” “如此我还想到今年的新年夜宴,我有所误会,你便顺水推舟,认了是自己追我跳湖。” “为何?” 他每一个“为何”,每一个“何故”,响在温凝耳边,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居然知道! 他居然都知道了! 他是如何知道的?何时知道的?! 以至于他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时,她几乎没反应过来,脑子被他这些问题轰得支离破碎,几乎要无力思考,抑或说,不知该从何思考。 只她怔怔望着裴宥,他的脸越来越近时她终于看清他的眼底。 一团浓云般密不透风的黑,里头极为隐秘地闪动着一簇火苗。 极怒的火苗。 “温凝。”他两指捏住她的下颚,欺下身来,那簇火苗沉沉落在她脸上,“你耍我。” 温凝耳边轰隆隆一声—— 完了。 她下意识想跑,怒火中烧的裴宥,她上辈子在他手上吃过太多苦头。 她怕。 温凝抬脚就要后退,奈何脚下正是门槛,她的脚抬得不高不低,没跨过去,倒是被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后仰时,腰上一紧,被裴宥捞了回去,“咚”地一声,正好倒在他怀里。 如此亲密的姿势,两个人都是一僵。 但也就一息,裴宥后退一步,率先放开她,眼底那簇火苗被这个意外打散,取而代之是微蹙的眉头,略有疏离地瞥着温凝。 这也让温凝突然回过神来。 今生,不是前世。 如今的裴宥,不是上辈子的裴宥。 他生来不易与人亲近,后院那些小妾,一个都没碰过。 如今就算被他识破,她也不过是个耍了他一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女人。他再怒也不会对她做上辈子做的那些事。 这个意识让温凝的大脑终于有了运转的余地。 他已经将事情查得这么清楚,再去否认没有意义,她也无从否认。 那便……给那些事安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大人……如何得知这些事,大人。”温凝怯弱地垂着头,低声道。 裴宥的眼神仍旧落在她头顶,她看不见,也便辨不出喜怒,只听他轻嗤道:“认了?” 温凝马上跪下。 “大人,阿凝也是无奈之举。”电光火石之间,温凝已经想好了说辞,“当时阿凝与沈家二公子退婚,二公子其实并不愿,为了断他的心思,阿凝便只好……佯装对大人情根深种,又担心……担心惹大人注目,便刻意做些大人不喜之事。” 裴宥眼神凉凉,也不知是否信了,“你倒挺有自信。” 温凝:“……” “阿凝自知此事不妥,给大人带来极大的困扰,捉婿之后便不敢再叨扰大人……宜春苑那次,是阿凝不小心多喝了两杯,醒酒后也自责不已。再往后,就当真都是意外,阿凝也不知为何阴差阳错……” 裴宥没有再去矮榻上,而是在房内的茶桌边坐下,“所以你的意思,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沈晋对你死心?” 温凝跪得笔直:“是的大人。那时阿凝也想不到您是世子爷,否则给阿凝一百个胆子阿凝也不敢啊。” 裴宥又笑了一声,随手拿了个茶桌上的茶盏把玩,漫不经心道:“温姑娘身上的香囊看来眼生得很,你之前那个呢?” 温凝:“……” 他怎么连她送沈晋香囊都知道!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临事又改。 温凝舌头一卷,道:“那个香囊……大人,其实……阿凝当时与沈二公子退婚,主要是……是担心他万一……战死沙场,我年纪轻轻守了寡……” “阿凝毕竟和他青梅竹马,那个香囊……其实是阿凝母亲的遗物,我送给他,望母亲能佑他在战场上全身而退,平安归来。” 裴宥眼神再次落在她头顶:“温姑娘,是这一年多来,觉得我很好糊弄?” “阿凝不敢!” “你去宜春苑做什么?”裴宥的声音沉下来。 温凝眨眨眼,马上答道:“与二公子的婚退了,心下伤感,去喝酒。” “本金五百两,一赔十,再得五千两。酒坊初始启动资金一千两,之后追加五百两,中间经营困难却并未再有追加,直至今年初春……我给你两千两,你追两千两,还有四千两,去哪里了?” 温凝头皮一阵阵发麻,万万想不到裴宥竟能查得这么细,算得这么精。 但她去宜春苑做了什么,那四千两银子的去处,怎么可能对他讲? 温凝手底的香囊都要被她抓破了,硬着头皮道:“还余四千两,在温府,阿凝将银票收起来了,以备不时之需。” “哦?” 温凝一咬牙:“大人若不信,自可让阿凝回去一趟,阿凝取来给您看看。” 裴宥“呵”了一声:“看来在温姑娘眼里,裴某的确极好糊弄。” 他突然重重放下手里的茶盏,声线也变得沉冷:“胡言乱语,谎话连篇!” 温凝心中咯噔一下。 她知道裴宥不好忽悠,她说的又确实没有一句实话…… 可这不是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说辞了么? 换其他人,裴宥这么一变脸,气压都低低地沉下来,少不得一身冷汗瑟瑟发抖,再不敢造次。 可温凝什么人,上辈子梗着脖子和裴宥吵架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只要确定他不会对她做什么,她其实不那么怕他。 “阿凝所说句句属实,大人不信阿凝也没有办法。”温凝挺直了腰杆。 如今与上辈子可不一样,她不是被赶出婆家、无依无靠的寡妇。 她的爹爹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裴宥就算不信,只要她咬死不认,他又能拿她如何? “这倒也证明裴某眼光不错,选对了人。”裴宥却又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也不再那么生冷,慢悠悠道,“温姑娘,刚刚那个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凝被他问了一通,脑子里早就打麻花了,什么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不解,也就抬头,不甚明白地看着裴宥。 裴宥就在她身前一丈处,身姿风流,神色清淡,没有刺眼的阳光在背后,五官看来更加明晰,眉骨下那颗红色的小痣也更加招眼。 他坐在茶桌边,居高临下地觑着她,见她抬头,眉眼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站起身。 三两步便到了她跟前,弯腰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入他眼底,亦将她的眼底一览无余。 “温姑娘既然决意嫁人,那便如你所愿……”温凝没想到他竟然真把话语绕回去了,望着她的眼神寡到极致,语气却也不容置喙到极致,“嫁与我罢。” 第八十三章 那便嫁我,如何?(三) 尽管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温凝还是被震在当场。 如果裴宥第一次这样说是带着恶意的试探,那刚刚他都已经拆穿她了。 他看清了她在他面前所有的伪装和小把戏,知道了她对他的虚情假意和谎话连篇,甚至刚刚还在诘问她,说她耍了他。 这天下间,谁敢玩弄裴宥啊? 照她对裴宥的了解,他不弄死她算好的了,居然说什么? 让她嫁给他? 她真的很想探探他的额头。 他是喝多了? 又被人下药了? 生病了? 又或者脑子坏了? 温凝不敢置信地望着裴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些顽劣的打趣痕迹,可是没有。 他黑色的眸子沉入深渊,看一眼就像要把她吸进去一般。 温凝极快地瞥开眼,下意识地舔了下唇,干巴巴道:“大人……大人何必逗趣阿凝。此前阿凝利用大人,给大人带来诸多烦恼,大人不追究,阿凝已经感恩戴德,哪敢……哪敢高攀大人。” “哦?”裴宥轻挑眉尖,眸子里似笑非笑,“可温姑娘如此独立特性,让我另眼相看,偏就想娶了怎么办?” 话语间,捏着温凝下巴的两指不轻不重地砥砺摩梭。 他与只会闷头读书的文人不同,指腹有茧,两指间还有温度,温凝对他的触碰本就敏感,这么暧昧地一摩梭,让她全身的汗毛都要叫嚣起来。 再作不出乖顺服帖的样子,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恨不能离他两丈远:“大人请自重,阿凝已经在议亲,也算有婚约之人,与大人私下相见已是于礼不合,别再说一些于礼不合的话了。” 裴宥支起身子,两手自然地背后,看过来的眼底写满了“果然如此”。 温凝看他脸上的神情便心下一空。 裴宥在诈她。 而她,才两个回合,就被他逼得演不下去,套出了真实性情和真实想法。 罢了,她根本不是裴宥的对手。 他已经将她查得透彻,没有再与他虚与委蛇的必要。 “今日出门匆匆,未来得及与家人知会一声,恐家人担心,小女先行告退了。” 温凝虚虚行了一礼,再不看裴宥一眼,转身就走。 她步子极快,有懊恼有气郁。 她就知道,这地方待不得,那个人心比海深,脑子里还有三百八十道弯,她根本不知他在想什么。 再待下去,怕要被他吃干抹净还毫无察觉。 温凝径直下楼,可茶楼的大门紧闭。 她想起裴宥那句“你以为你走得出去”,脚步顿住。 最终还是不死心地过去拉了一下门,果然从外面反锁了,她根本打不开。 狗男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温凝觉得体内窜起一团火,刺激得她几乎脚底生风。 可裴宥就等着这一刻吧?等着她怒上心头,口不择言,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从她这里套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这么想着,温凝深吸几口气。 从容些,温凝。 不能轻易被裴宥左右。 温凝整理好心绪,重新走进那间茶室。 裴宥已经重新坐回矮榻上,刚刚的茶水重新煮沸,袅袅轻烟将他半个身形都朦胧。 他早就料到温凝会去而复返,听到脚步声略抬了下眉毛,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指着对坐:“温姑娘,坐。” 温凝恨极了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分明刚刚在他眼底,她也是看到怒色的,可他就能掩饰得一点痕迹都无,仿佛真只是再普通不过地邀她闲话家常。 她气郁地坐下,不再做出那副忸怩姿态,消极地耷拉着肩膀,一句话都不说。 反正她已经让他生疑。 裴宥这个人,要么他全然未觉,一旦他有所察觉,还在他面前做戏,那是白费功夫。 裴宥给她倒了杯茶,“体贴”地推到她眼前。 温凝看着那澄澈的茶水,不由睇他一眼。 她不说话,他也温温煦煦地喝茶,端的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温凝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 她刚刚所说不假。 她出门的时候温庭春正在前面和媒婆说话,她并未去知会,等媒婆走了,温庭春定要找她聊一聊的。 现下她已经在茶馆耽误了大半个时辰,哪还能继续耗下去 “裴大人,你今日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不妨直说。”温凝到底还是主动开口道。 裴宥老神在在地放下茶盏,仍旧是不急不徐的样子:“只是想问温姑娘几个问题而已。” 温凝咬唇,他那几个问题,哪有一个能答的。 “你对我无意,甚至……有些厌恶我?”裴宥微勾着唇角,看起来在笑,“一边向我示好,一边做些令我生厌的事,为何?” 温凝知道他那笑意只是用来麻痹她,让她放松警惕的假象罢了。 她垂下眼,茶桌下的手绞着自己的裙子,低声道:“第一次在慈恩寺遇到大人,大哥有意撮合你我,我见大人多看了我两眼,便……便担心大人相看上我了。我虽主动与沈晋退婚,心思却还在他身上,因此主动做局,断了大人与我的后路。” “恰巧那日在云听楼见沈晋买醉消愁,担心他一蹶不振,便又生出了榜下捉婿的想法。只要他知道我所倾所爱的,是有才学有本事的男子,他一时消沉之后,必会振作起来。” 温凝真真假假掺着说:“戏既然已经演出去,后来每次碰上大人,总要顺着继续演,所以……” 她头低得更下,一副惭愧不已的样子。 既然低着头,温凝自然看不见裴宥的神色,但能感觉到茶室的气压越来越低。这番说辞……裴宥似乎是有些信了? 温凝心下稍安,却半点都不敢表露出来,仍旧低头绞自己的裙子。 便听裴宥又问:“你与宜春苑有何渊源?” “没什么渊源。”温凝仍旧低声道,“宜春苑内有位宜公子,拿钱办事。我去找他办点私事,恰巧碰到大人在那里喝酒。” “既是私事,便是我的秘密,恕我无法奉告。”预料到裴宥会刨根问底,温凝抬眼,态度坚定。 裴宥也正看着她,黑眸漆漆,如潭似渊。 温凝未有退缩地与他对视。 半晌,裴宥再问:“你如何知道徒白?” 温凝眼睫一颤。 上次在太安湖边,她慌乱之下喊了徒白的名字。 事情过了这么久,裴宥那时候又被药物影响,神智有些不清。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年初在崖底。”温凝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是他领人找到我们。我听你府上侍卫喊过他的名字。” 无疑又是一个谎话。 但那时温凝是被人单独背上去的,徒白是那群人的首领,有人无意喊了他一声很正常。 裴宥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凝,温凝坦然地与他对视。 茶烟袅袅。 水声翻腾。 裴宥收回眼神,温凝也垂下鸦羽。 “大人可满意了?”温凝道,“可以放我走了罢?” 裴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看起来远远没有结束对话的打算。 温凝见他那副慢悠悠,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就像长起了一茬又硬又扎的野草,痒不是痒,痛不是痛,燥得很。 “裴大人。”温凝再度开口,声音有点凉,“你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再晚一些爹爹恐要四处寻我。” 裴宥修长的手指执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水,垂着眸子,轻轻扬眉:“温姑娘,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什么同样的话? 第三遍? 不过刹那,温凝就明白过来。 他说过两遍的话,可不就是……不就是……嫁给他?! 饶是她一再让自己冷静,裴宥再一次提起这个,还是让温凝一瞬炸毛了。 他什么意思? 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他想试探的也都试探到了,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拿出来说? 温凝竭力才让自己坐住,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急促,冷着脸偏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裴宥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整张脸便隐入斜洒的阳光后。 “曾绪家世与温姑娘堪配,但家中已有一位感情笃定的妾室。”裴宥闲适地半靠在软榻上,指尖在茶桌上轻叩,“燕礼将近而立之年,丧妻有子;秦羽……” 说起“秦羽”,他轻嗤了一声,“三房妾室,其中两房有子。” 温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裴宥盯上。 这些日子他分明不在京中,居然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这么清楚。 “让我来猜一猜,温姑娘是饥不择食,还是……”裴宥撩起眼皮,盯着温凝,“根本不想嫁?” 温凝眼睫轻颤。 “大人说笑了,今日全京城谁人不知,燕家已经去温府提亲,待我嫁入燕家那日,一定给大人下个帖子,还请大人赏脸,过去喝杯喜酒。” 裴宥却没听到她这句话似的:“选中燕礼,因为他在京城无甚背景,方便届时和离罢?” 温凝的裙子都要被她绞破了。 该死的……狗男人! 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人在他面前就跟透明似的,什么是见微知着,叫他诠释得透透彻彻明明白白。 温凝自认脸上并没露出什么情绪来,可裴宥只看她一眼,就扯了下唇角,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温姑娘不想嫁人,恰巧,我亦不想娶妻。”裴宥缓缓坐直身子,扶着茶桌稍稍前倾,离温凝更近,也叫他黑色眼底流淌的暗芒更加清晰,“不若,温姑娘与我做笔交易。” 第八十四章 那便嫁我,如何?(四) “不要。”温凝想都不用想就拒绝。 做交易,她和裴宥? 她恨不得离他八丈远,还做交易,做梦还差不多! “劳大人费心了。”温凝挺直了脊梁骨,道,“燕公子谦和有礼,能言善道,甚得我欢心。家中的小公子更是粉雕玉琢,机灵可爱,我非常欢喜。我是诚心想嫁入燕家,至于嫁过去之后,是相敬如宾还是不欢而散,家父家兄都管不着的事情,就不劳裴大人关心了。” 温凝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气压又落了下来。 这场耗时颇久的对峙中,她只有两次明显地感觉到了裴宥情绪的变化。 一次是她细细解释从前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沈晋,一次就是现在,她坚定地说想要嫁入燕家。 裴宥好像是有点……生气了? 这个觉知让温凝心下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一股滚烫的水,突然烫了她的心头一下。 “裴大人,你该不会……”温凝不敢相信地看向裴宥。 裴宥很适时地冷睨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扯了下嘴角:“温姑娘好像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需要重复一遍?” 温凝:“……” 五官拥挤,半低不高,身无半两肉什么的……大可不必。 “那……我先走了?”温凝试探地看裴宥。 不知是不是阳光不再照入窗棂的原因,裴宥这会儿面色显得有些白,温凝一看过去,他便垂下眼眸,遮住了其中神思。 他没答话,只又拿起茶盏,拇指轻轻地摩梭茶盏的边缘。 温凝见他这个动作便知他在琢磨。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可见是下了早朝,连衣服都未换就赶来这里。 那是不是代表着,他所谓的“交易”,其实也是心血来潮,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么一想,温凝又想走。 一旦裴宥想好了,可能就没有她拒绝的份儿了。 裴宥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 下一刻,温凝便已经起身,朝裴宥简单福身,便再次往茶室门口走去。 只是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裴宥说了一句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话。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缨瑶死了。” - 菱兰原本还站在茶楼门口等,可刚刚温凝出行有些招摇,很快传开了她便是温凝身边的婢女。 她若守在茶楼门口,岂不是告诉旁人她家姑娘进了这大门紧闭的茶楼? 即便要嫁人了,名声也还是要维护的。 菱兰站了没一会儿,就去侧边的小巷里,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等着。 可等来等去,从辰时等到午时,两个时辰都过去了,居然还没出来的迹象。 她正要出到正门去瞧瞧,刚到巷子口,顾飞走到她跟前,递给她一个烧饼。 身为温府为数不多的大丫鬟之一,菱兰平日行事其实是较为泼辣的,当即横了顾飞一眼:“谁要你的烧饼!我家姑娘呢?你家世子……” 适当地放低了音量,小声道:“你家世子到底找我家姑娘做什么?为何这么久还不出来?” 顾飞无辜地望了望天。 他哪知道。 他们家世子有八百个心眼子,谁知道他今早问那赌坊掌柜几句话,就想到了什么,值了不上了,怒气冲冲就来找那温家姑娘。 “不如你告诉我你家姑娘又做了什么能惹我们世子爷生气的事儿?” 而且是能让他们世子爷气了大半个月的。 菱兰等了一早上,心情本就不太愉悦,哼一声:“少自以为是了!我们姑娘都在议亲,马上就要定亲嫁人了!谁还稀罕惹你家世子爷?” “议亲?”顾飞正要咬烧饼的嘴定住,“定亲嫁人?” “对啊,你去长安街转一圈,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家姑娘今日要定亲了,以后跟你家世子爷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顾飞耳边如有雷鸣。 他总算知道! 总算知道他们世子爷为何又冷又燥,面上如有冰山压顶,内里却跟随时都要被点燃的炮仗似的,日日喊那么多冰鉴才压得住了! “你真不吃?”顾飞把多买的那个烧饼再次递给菱兰,“别怪我没提醒你,里头……” 他指指茶楼,“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他们世子爷憋了大半月的火,不到达成所愿,是不会让那温家姑娘出来的! - 缨瑶死了。 这四个字在温凝耳边炸开,让她全身都僵住。 裴宥还在不咸不淡地继续:“一个半月前,缨瑶外出赏花,死在返程的途中。” 温凝回头,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缨瑶死了? 外出赏花的时候死了? 怎么可能! 上辈子的缨瑶在嘉和十六年,也就是明年年中被裴宥送到那个她住着的外宅。后来又随着她一道搬进了国公府,是裴宥名义上的“妾”。 一直到嘉和二十年她通过缨瑶透露给她的宜春苑出逃,被裴宥逮回去之后,缨瑶也被赶出后院。 但她一直是好好活着的。 她怎么可能现在就死了? 温凝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全身,让她几乎要发抖。 “宜春苑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缨瑶无故死于非命,这两者有什么联系,想必温姑娘比裴某更清楚。” 温凝脑子一阵阵地发麻。 没错,宜春苑也没了。嘉和二十年还在京城屹立不倒的宜春苑,前阵子她过去的时候,的确是没了。 “你确定嫁给燕礼,有朝一日再生变故,他能保你温府无虞?”裴宥闲闲地拿着茶杯,薄唇一开一合,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身上。 温凝扶着门框,就要抬出的另一条腿似有千钧。 裴宥全都清楚。 他将她盘了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他不止知道她与缨瑶达成一致,在琉球王子的洗尘宴上挡酒,还知道那场洗尘宴,有人意图谋害温庭春。 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你是如何知道?”温凝五指扣在门框上,全然地卸下伪装,“琉球王子,是不是你想……” 裴宥一声低笑,打断了她的后话:“如果是我,就你们在我眼皮子地下那点伎俩,你认为我会失手?” 温凝收声。 是的,不会是裴宥。 裴宥当场就看出端倪,却只是上前试探一番。 若是他要给琉球王子下毒,无论是缨瑶,还是温祁,都拦不住他。 她收回迈出去的那条腿,转身,重新回到矮榻上,在裴宥对面坐下。 茶楼外面,菱兰已经等得认了命,接过顾飞手里的烧饼小口啃起来。 茶楼里,又开始煮一壶新茶。 “我的确听缨瑶提过宜春苑,但并不知她与宜春苑有何关系。”温凝坐在茶桌另一端,太阳早已升到正上方,再不洒入窗。 原本开着的窗也已经关上,显得她的声音轻柔,却也清晰。 “你的意思是,那幕后之人看出缨瑶在洗尘宴上有意阻拦,认为缨瑶与宜春苑有关系,是宜春苑指使她这么做,因此一举毁了宜春苑,还杀害了缨瑶?” 裴宥垂眸喝茶,闻言微微抬眉:“你觉得呢?” 温凝抿唇。 是了。 就是这样了。 缨瑶一个风尘女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做这件事。她一个闺阁女子,重生一回才知其中玄机,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 但宜春苑本就有自己的一些势力,以贩卖消息和拿钱消灾为生,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再合理不过。 “你又是从何处得知会有人在洗尘宴上有人给琉球王子下毒?”裴宥喝了口茶,极为随意地问了一句。 温凝防着他呢,马上道:“这是我的秘密,无可奉告。” 裴宥勾起唇角笑了笑:“那你的秘密有没有告诉你,那人一次不成功,大可待你大意之时,再来一次?” 温凝握拳。 她当然想过这种可能性。 如果那毒是冲着琉球王子来的,一次失手,大可以在他回琉球之前,甚至在回琉球的路上再次动手。 可他一路平安地回去了。 可见给他下毒,的确是针对温庭春。 但她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地知道对方何时再动手。 只能安慰自己,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心尚未发生的事情,不若活好当下,届时见招拆招。 “你到底想说什么?”温凝早不想再和他兜圈子了,“你想同我做什么交易?” 裴宥却并不急。 温凝一个早上都未动眼前的茶水,他不急不徐地将凉茶倒掉,又执起茶壶,给她重新倒了杯热茶。 他倒茶的模样,端的是优雅好看,执壶的手亦是白皙修长,引人神思。 但温凝内心正焦灼,只想快点跟他把事情都谈完,见他一副慢悠悠的样子,更觉心焦。 好不容易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沉着一些,裴宥一杯茶倒完,终于开了口。 “你嫁入国公府。”他将那杯茶推到她跟前,顺势抬眸看入她眼底,“我保你温府无虞。” 温凝的呼吸一时滞住。 “你……”她舌头都要打结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裴宥幽幽叹口气:“第四遍了,温姑娘。” 温凝腾地一下从矮榻上站起来:“不可能。” 她疯了还差不多! 嫁入国公府,那岂不是就此和裴宥绑定,又走回上辈子的老路了? 那她重活这一次还有什么意义?! 她本就坐得离茶桌极近,这一下站得又快又急,茶桌被她带得前移,桌上刚刚倒好的茶水也晃荡了出来。 裴宥眯眼看了眼洒在桌上的水,继续低头喝茶,并不理会温凝说的那三个字。 “你……你不是不喜欢我吗?”温凝顾不上要不要脸了,急道,“不是五官拥挤,半高不低,身无半两肉吗……你、你还要娶我?!” “你换个条件!”温凝皱眉道,“这一条没得谈!” 裴宥仍在喝茶,浓墨般的鸦羽,被茶水的热气撩出几分湿润,妥帖地盖住黑沉的眸子。 再抬眼时,眉眼寡淡,薄唇看来无义又无情:“温凝,你有什资本与我谈条件?” 温凝愣住。 “不嫁入国公府,你拿什么来与我谈条件?”裴宥睨着她。 他坐着,温凝站着,只按方位来说,温凝觉着自己该高出裴宥一截的,可偏偏,他就是坐着,浑身都透着上位者的气势与威压。 更何况…… 她的确没有什么资本来和裴宥谈条件。 他拿不到好处,凭什么为她护住家人? 温凝咬牙:“那为何一定要是嫁入国公府?一定要是嫁给你?” 大概是光线变化的原因,裴宥的脸再次看来格外地白皙,他缓声道:“陛下要我娶昭和公主,我并不想娶她。” “那你就想娶我?”温凝一想到要“嫁裴宥”,就无法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裴宥眼神在她身上脸上梭巡一遍,扯了扯嘴角:“倒也不是那么想。” 温凝长舒一口气。 “裴大人,裴世子,你不想娶昭和公主,大胤多少名门贵女都盼着能进国公府。”裴宥松了嘴,温凝便没有那么紧张,软下语调与他讲道理,“我一个四品官员的女儿,哪够资格做你的正妻?更何况,今日燕家已经上门提亲,全京城都知道我要与他定亲,您看……多不合适?” 裴宥睇着她。 温凝继续道:“我看昭和公主温婉可人,又是中宫所出,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无论出身、品性、样貌,都与大人你再般配不过。你要不与她多处处?或者你再看看其他人家的姑娘,当朝无论哪位大人家中的姑娘,都比我要合适啊!” 裴宥摩梭着手下的茶盏,悠悠望着她:“我倒觉得,没人比你更合适。” 温凝呼吸一滞,好脾气又没有了。 “那为何是我?”她冷着脸,“为何我最合适?” 裴宥笑了笑。 他这人不常笑,一笑便宛如一湾池水映入阳光,潋滟生动,波光浮荡。 但温凝却知道,他发自真心的笑,少得可怜。 越是笑得好看,那颗看不见的心越是黑得发光。 果然,他放下茶盏,随意地翘起一条腿,姿态慵懒,神情随意,闲闲望着温凝:“一来,你糊弄我这许久,令我心生不悦,我总要找点事,让你也不痛快一把。” 温凝:“……” “二来,你藏着那么多秘密,令我好奇得紧,你既然不肯说,我只能把你绑在身边,假以时日自能探知。” 温凝:“……” “三来,你扮起倾心于我的角色得心应手,总归演了一年多,继续演下去应该不是难事?” 温凝:“……” 看来就是存心找茬!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温凝转身就走。 她的确垂涎裴宥的能耐,只要他想,无论今后温府再遇到什么,定能安然无虞。说不定她还能借着他的势,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可要她嫁给他。 做不到。 “待我找到小雅,放你走。” 温凝脚步顿住。 什么意思? 她回头。 裴宥便又道:“你知我已有婚约,待我找到未婚妻,给你和离书,今后你想去哪里,想嫁何人,都与我无关。” 哈。 已有婚约?还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婚约吗? 糊弄一下别人就算了,糊弄到她头上来了? 温凝心中思绪万千,却克制着自己不在裴宥面前表现出来。 “做给外人看的假夫妻而已。”裴宥微微抬起头,神色淡然地看着温凝,“你嫁燕礼预备了要和离,嫁我我也许你和离,于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假夫妻? 为了应付赐婚? 温凝抓抓身侧的香囊。 不可,裴宥这人的心机比护城河的河水还深,她可不能上钩。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恕我不能配合大人。”温凝冷着一张脸,义正言辞。 裴宥又低笑了一声:“一个心有所属的曾绪,一个纨绔无用的秦羽,一个无权无势的燕礼,温姑娘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倒是慎重。” 温凝知道他在讽刺她,冷哼一声:“我选什么样的夫婿,与你有什么关系?” “是与我没什么关系,只是眼下有更好的选择,温姑娘竟为一时之气想都不想便拒绝,难免令人遗憾。”裴宥拈了些茶叶,又开始慢悠悠地煮茶。 温凝拽着自己的香囊,本该抬步就走,可脚下竟跟灌了铅一般。 她很清楚,若不计较前世种种,裴宥嘴里的“假夫妻”又是真的话,他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除了温府未知的风险,还有一件可以预知、但她一直有意忽略的事情。 嘉和十八年的宣平之乱。 她此前也想过,宣平之乱之后云听楼是否还在,燕家是否还在。可上辈子她与燕家根本没有交集,去云听楼的次数也不多,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不知燕家能否应对宣平之乱,但裴宥,是宣平之乱最大的赢家。 温凝另一只手掐了一把手心,想什么呢! 万不可被裴宥的花言巧语糊弄住! “嫁入国公府后,无人干涉你的行踪。”裴宥又道,“你在府里做夫人也好,想出门做生意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另外,除每月的例银,每年,额外给你拨一万两,随你支配。” 温凝耳边嗡嗡的。 等等。 这……这还是裴宥吗? 他……他不该是一言不合就用权势威逼,比如她不听话就让爹爹日子不好过,给温阑找麻烦,给温祁使绊子的那种吗? 他竟然……利诱? 关键是,她这辈子还真是既爱自由又爱财的。 她能自由出入,每年还给她一万两银子的话,一万两…… 温凝心里的算盘不由自主地响起来。 如今酒坊已经盈利,浮生醉的生意可谓叫人眼红,但即便如此,每个月结盈也就百两左右,一年下来若能有千两收入就相当可观了。 裴宥竟然开口就是万两! 温凝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她承认,她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倘若裴宥像上辈子那样与她对着干,用强硬的手段逼她如他所愿,她一定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他明明白白地对着她扔糖衣炮弹,她居然有些……心旌动摇。 “那……那你若一直找不到那位小雅……”温凝提醒自己清醒一些,他的条约里是有坑的,“我岂不与你耗一辈子?” “三年为期。”裴宥倒干脆得很,“三年后若我还未能找到小雅,你我和离,还你自由身。” 温凝清晰地看到自己心里那个小旗子,又摇了摇…… 三年,正好过了宣平之乱。 “只做假夫妻?” “假夫妻。” “三年之后和离?” “三年之后和离。” 温凝沉默。 裴宥喝茶。 不多时,新的一壶茶煮沸,茶室中再次充溢着咕咚的水声和清新的茶香。 温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翻腾的煮茶声。 半晌,裴宥抬眼:“温姑娘,如何?” 温凝舌尖抵着下齿,徐徐道:“如此优渥的条件,你为何偏偏找我?” “自然是因为……”裴宥抬眸看过来,清寡的眼底仿佛淌着一簇无声的溪流,“温姑娘对裴某没有非分之想,将来和离时不会招来麻烦。” 温凝望着他,想在他脸上探寻是否有说谎的痕迹。 可他一张脸平静无澜,眸子里亦是毫无波动,饶是她自认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仍旧看不透他这句话是真是假。 “这么大的事,你……容我多考虑几日。”温凝瞥开眼,道。 “一日时间。”裴宥撩袍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的褶皱,“明日此时,我在这里等你。” 他起身离开,只是抬步跨过门槛时又突然回头:“温姑娘,诚如你所说,如此优渥的条件,并不是非你不可。” “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他眉尾微抬,眉下那双眼里幽光沉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背着两手,再不回头地离开。 第八十五章 难道……真要嫁裴宥? 将近未时,茶楼的大门才再次打开。 顾飞一见自家世子爷,连忙迎了上去,偷眼打量,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与里头那位姑娘到底谈了些什么,谈的结果又是如何。 只看着虽还是一副清逸寡淡的神情,可眼底那团暗暗燃着的火焰,总算是灭了。 这就是……谈妥了? 尽管好奇得不得了,顾飞也是不敢问的,只随着裴宥离开茶楼,往工部去了。 菱兰听到茶楼有动静,马上从小巷出来,瞥见裴宥出来,暂缓了脚步。 为了避嫌,她家姑娘应该不会与他前后脚出来。 果然,她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酒楼正常营业,开始有顾客进出,温凝才从里面悄然出来。 “姑娘。”菱兰忙小声叫住她,疾步过去,“怎地在里面待了那么久?肚子饿了吧?我们回府上吃还是在外面吃?还去浮生醉分店吗?” 温凝头疼得紧。 刚刚一个人在茶室里冷静了半刻,可越想脑袋里就越跟绕麻花似的,一团乱麻。 菱兰一连这么多问题抛出来,更觉得脑子要炸了。 但她没有时间去将她与裴宥的对话一条条捋清楚,也没心思去考虑肚子是否饿了。 现下她有一件事,亟待验证。 “我们先回府。”温凝扣紧了面上的薄纱,带着菱兰匆匆回家。 一进门管家便问她去了哪里,刚刚老爷找过她,见不到她的人便先去鸿胪寺了。嘱她下午莫要出门,老爷回来有话与她说。 温凝连连称是,转头入香缇院,就卸了脸上的妆,换上男装从后门溜了出去。 和从前一样,去烟花之地,她没带菱兰。 到了天香阁就财大气粗地拿出两锭银子,点名要见缨瑶。 鸨母起先还一番糊弄,给她推其他姑娘,温凝又加了一锭银子,才把温凝拉到一旁,实话实说。 “上上个月的事儿了,那丫头说什么要出门赏樱,一去便没回来,我看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小公子啊,这种浪荡女子不值得惦念,你看要不……” 温凝不想听她的后话,直接问道:“她随身细软,房中财物可还在?” 鸨母轻咳两声:“那些东西倒是没带走,算她有良心,姑且当她的赎身钱吧。” 从天香阁出来,温凝背后阵阵发凉。 她最后一次联系缨瑶,是洗尘宴的第二日。她没亲自去,辗转花钱让人给天香阁的厨子做了一桌蜀地的特色菜,示意事成,她会按照约定去蜀地接她的弟弟入京。 蜀地距京城较远,路途又较为艰辛,半个月前,她才收到消息他们刚刚入蜀,那位弟弟称还有些杂事处理,六月初再随他们返京。 这些她都未告知缨瑶,本是想着事情办妥之后给她一个惊喜,却不想…… 缨瑶在烟花之地这么些年,自己存了不少银钱,她若想跟人跑,不可能分文不带。 她那么视财如命的人,一个多月了都不回去取自己的东西,恐怕真的…… 温凝垂头丧气地回到温府。 若缨瑶是洗尘宴上坏了那幕后之人的事被盯上,那岂不是……她害死了缨瑶? 温凝衣服都没心情换,颓然地坐在香缇院的院落里。 她与缨瑶算不上有交情,即便是上辈子,一起在后院待了那许多年,她常常到她的院子里插科打诨,她们也从来算不上朋友。 可缨瑶不是什么坏人,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是一个很坚韧的女子。 她不因自己的出身而自怨自艾,不因自己的遭遇自卑自唾,活得坦荡又率真。 她本可以顺利摆脱天香阁,与弟弟团聚,过上自己一直期望的生活,可这一切,因为她的介入,戛然而止了。 温凝心中有些难过。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想过那么多。 她这两个月还过得那么没心没肺,浑然不知在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因此丧命了。 “姑娘,你又出府了?”菱兰一回来就见温凝一身男子打扮,耷拉着肩膀坐在院子里,发顶落了两片树叶都浑然未觉。 “快些进去换衣服,老爷回来看到你这副模样又该生气了。”她拉起温凝就往屋子里推。 温凝长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她多想无益。 “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温凝拉住菱兰,让她放缓了步伐。 她出门前,打发菱兰去打听一些事,虽然一方面是为了支开她,好自己单独去天香阁,但让她去打听的事,的确是她想知道的。 菱兰贴到温凝身边,跟着她的步子缓声道:“我去坊间问了问,近来盛传裴世子就要与昭和公主定亲,的确是因为昭和公主与国公府频繁走动。世子回来之后,昭和公主更是几乎日日都过去,不过好像……都扑空了。” 菱兰也不确定这消息是否真切,毕竟国公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哪那么容易漏消息出来? 但长安街巷子里的嬷嬷们,八卦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好像就没她们不知道的事儿。 温凝垂着眸子琢磨。 莫不是因着上次她入宫,在昭和公主面前大说特说了一番裴宥的好话,昭和公主全听进去了,打定了主意要嫁他,近来才追着不放? 却不想裴宥态度那么坚定,宁愿找个人假成亲也不想娶公主。 倘是如此,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温凝捂住心口。 “姑娘,今日到底发生何事?”菱兰实在忍不住,问道,“裴世子在茶楼与你说了些什么?我刚刚听管家说,今早燕家来提亲,诚意十足,老爷前后一番盘问,也觉得较为满意,之前您和两位公子又与他知会过,他可是直接同意了。您千万别……”有了旁的心思才是…… 温凝摆摆手,不想听她说下去。 头疼,她要躺躺。 温凝换了身衣物,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可哪里睡得着? 今早走进茶楼之前,她决计想不到,最终的结果会是这个样子。 裴宥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把她的事情查得那么清楚,难道洗尘宴上发现她和两位哥哥举止异常,他人虽离京了,却一直盯着她? 他刚刚在茶楼说的那些,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一会儿说为了让她不痛快才要她嫁他,一会儿说她对他没有非分之想,将来和离方便才选了她嫁他;她一提小雅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脱口就是三年之期。 就好像他早就想好了整盘棋,前面丢出的都是饵,勾着她一步步往前,按着他的预设走,最终走出他想要的结果,还仿佛她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老奸巨猾! 温凝气腾腾地翻了个身。 可不得不说他这一招是管用的,这辈子她想离他远远的,可更想保护自己的家人。 细细想来,若非当时担心自己出门撞上裴宥,突发奇想让天香阁的厨子做菜来给缨瑶回话,但凡她哪怕送封信过去,对方是不是顺藤摸瓜,知道指使缨瑶的人其实是她温凝? 那人又到底是谁,竟那么大的本事,让宜春苑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温凝从床上爬起来,开口便想喊菱兰,问她温庭春回来没有。 到底得罪过什么人,什么人想置他于死地,只有他本人最清楚。 可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又掉下去,人也跟着倒回床上,直愣愣地望着头顶的纱幔。 且不论温庭春会不会说,就算说了,又如何? 人家连宜春苑都能悄无声息地灭了。这京城卧虎藏龙,温庭春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四品官员,对方要动,恐怕不用花多少力气。 而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难道……真要嫁裴宥? 温凝一只手捂住双眼。 人算不如天算,眼下的局面,她到底该怎么办? 大约是早上与裴宥的谈判太过耗心神,温凝到底还是捂着眼睡着了,只是心下彷徨,自然会做些不太安稳的梦。 一会儿是她跪着求沈高岚救温庭春,沈高岚叹气放下茶盏:“兹事体大,你再耐心等等罢。” 一会儿是闷热潮湿的牢房里,温庭春苍白僵硬的身体,甚至还有一只老鼠从他身上爬过。 一会儿是温阑染血的香囊,一会儿是温祁离京前最后一次来看她,向来傲气的人,强颜欢笑地点她的鼻子:“妹妹放心,二哥会回来的。” 到最后居然还梦到宣平之乱。 温庭春在,温阑温祁也在,温阑已经娶了何鸾,甚至还生了一个同燕初般可爱的孩子。 可叛军攻破城门那一日,血染京城,民不聊生。她在梦里拼命地回忆上辈子哪个城门更易出城,哪个官员家中幸免于难,她好带着家人暂时躲一躲。 但人还未出大门,浑身血迹的胡人持着大刀闯进来,见人就砍。 秦管家,菱兰,温庭春,温阑,温祁,抱着孩子的何鸾…… “不!”温凝从梦中惊醒,背后大片大片的濡湿,眼泪紧跟着就掉下来。 第八十六章 休想染指 菱兰人在外间,听着温凝在里间翻过来转过去,想到她刚刚在院子里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着那裴世子与她处了近两个时辰,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跟着有些焦躁。 好不容易听到里头静下来,本欲出去喊晚膳,又听到温凝一声急呼。 “姑娘怎么了。”菱兰急匆匆就往里间走,“阿兰在的。” 进去就见到温凝在抹眼泪。 菱兰一下更着急,急忙走到床边:“姑娘怎么了?可是那裴世子今早欺负你了?他若敢欺负姑娘,我……我……” 裴世子若欺负了姑娘,她又能如何呢? 大抵是连老爷也不能将他如何,他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贫寒出身的状元郎了。 菱兰张着嘴,差点要跟温凝一起掉下泪来。 “没有的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温凝已经回过神来,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额头的汗珠也还未擦去。 菱兰被她这一番吓得不轻,忙抽了帕子给她擦汗。 温凝看看外面的天色:“我睡了多久?什么时辰了?” “姑娘睡了一炷香都不到。”夏日天沉得晚,菱兰道,“姑娘重新梳个妆?老爷应该快回来了。” 温凝垂下眼。 温庭春回来定要找她说与燕家的婚事,她现在哪有心情与他说这个? “换身衣物罢。”温凝收拾好情绪,“让春杏请秦管家备辆马车。” “马车?”菱兰诧异道,“姑娘要出门?” 温凝已经站起身,神色也已经镇定:“是,我们去一趟段府,找如霜妹妹去。” - 申时三刻,正是官员们下值的时间。 顾飞候在工部门口,远远见着裴宥缓步而来的影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么些天,他家世子爷可算是正常下值了! 这几日昭和公主都去府上找世子,府里天天来人催。 大约是早上耽误了半日功夫,裴宥手上还拿着些公文,顾飞上前接到自己手中,又率先跳上马车,替裴宥打帘。 “世子,刚刚徒白来禀,说温家姑娘去段府了。”裴宥低头入马车时,顾飞适时地在他耳边禀报。 裴宥身形一顿,侧目:“段府?” 顾飞称是,又道:“徒白来报了就马上离开,说他会跟着温姑娘入段府。” 裴宥垂下长睫,“嗯”了一声,面色无恙地坐下。 顾飞又松一口气,以后,这温家姑娘的消息,他是万万不敢耽误半分了。 他放下车帘,准备打马行车,想了想,问车里的人:“世子,回府?” 马车里安静片刻,声色浅淡地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去段府。” - 温凝与段如霜相交已久,但大多都是在府外相见,这还是第一次亲自上了段府。 京兆府向来事务繁多,虽已到下值的时辰,段墉还未回府。府上的嫡姑娘在年初时已经出嫁,府上两位公子也不在,因此管家直接去喊了段如霜。 段如霜没想到温凝这个时候会登门,当即亲自迎了出来。 五月底的京城,白日里蒸蒸暑气,到了傍晚时分散了个干净。 段如霜原本只在凉亭里摆了几道点心,听温凝说午膳未用,忙让厨房炒了几个小菜。 两人就着傍晚的徐徐凉风,一边浅酌小酒,一边说着话。 “姐姐今日怎么想着到府上来找我?连午膳都未用,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段如霜惯会察言观色,等温凝用了一些菜,脸色有所缓和,才给她倒了一杯酒,正是浮生醉的新品洛神花酒。 温凝面色已经如常,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托着腮叹口气。 其实她也不知道来找段如霜做什么。 只是实在不想被温庭春喊过去商议燕家的婚事。 她与裴宥的事情还未厘清,燕礼的婚事要怎么商议呢? “可是今日燕家上门提亲,不太顺遂?”身为温凝唯一的闺中好友,段如霜对温凝的亲事自然事清楚的。 温凝又叹口气,她倒是想把事情说出来让段如霜出出主意,她的脑子可比她好使的多。 可这话要从何说起? 温凝摇摇头:“如霜妹妹,你呢?府上嫡姐已经出嫁了,应该开始为你说亲了?” 提起这个,段如霜清亮的眸色暗了暗,小声道:“我娘这些年一直不得宠,我爹……又看重仕途,我一个庶出的女儿,我爹可能……” 她眼里暗色的眸光一闪一闪,话不用说得那么透彻,温凝就明白。 不得宠的庶出女儿,若家人完全不放在心上也便罢了,段如霜有能耐为自己筹谋,怕就怕……段墉这种想要往上爬的,很可能把女儿送给哪个想要讨好的高官,正妻是肯定做不了的,能做个贵妾你还得感恩戴德。 “那怎么行!”温凝一想到就皱眉,就算是庶出,好歹是正四品官员家的女儿,凭什么给人做妾去! “不提这些了。”段如霜叹口气,“还是说说浮生醉吧!这新品你喝着觉得如何?” “还有你上次提到的药铺,我心中已经有些想法,我来说给你听听!” 提起做生意,光彩便重新回到段如霜眼里,话也是滔滔不绝,总也说不完似的。 温凝同样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细细听她说起。 两个姑娘在府内聊得热火朝天,府外,一辆马车隐在暗处,顾飞看着渐沉的夜色,摸了一把自己咕噜响的肚子。 他想……去前面街角买个烧饼。 但他一不敢世子饿肚子,自己坐旁边吃,二不敢跟对菱兰似的,直接多买一个烧饼塞过去。 哎…… 他本以为裴宥来段府,是要进门去找温家姑娘,哪知只是将马车停在门口。 幸而世子向来低调,这马车并不张扬,刚刚段墉回府,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没认出来。 这么停在外头做什么呢? 从前听闻温家姑娘对他们家世子爷穷追不舍,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这莫不是要……反过来了? 马车里裴宥倒没想那么多。 他还有些公文没有处理完,正好在车上将事情收尾。 只是随着时辰越来越晚,马车里光线越来越暗,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里的公文,点亮马车里的一盏油灯。 火苗窜起那一瞬,他眼前又闪现那一幕。 回京之后他便开始做一个梦。 梦里锣鼓喧天,喜乐洋溢,十里红妆,由长安街头铺到了街尾。 不知哪家嫁娶,声势如此浩大,长安街头站满了夹道围观的人们,各个都是艳羡的张望。 他也在其中。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大抵是故意的,与那迎亲的喜轿擦身而过。 恰巧一阵风过,撩起花轿的窗帘,连带着新嫁娘的红盖头,也被吹起一角。 他侧目看过去,只见到一截白皙的脖颈,便心悸地惊醒。 裴宥不确定这个梦,如那些怪异的梦一般,是另一个自己经历过的,还是纯粹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听闻燕礼要去温府提亲,便没消失过。 说是梦,可每每醒来,拽紧缰绳的刺痛还残留在手心,而心头,更密密麻麻针滚过一般。 脑中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他心爱的姑娘要嫁人了,新郎却不是他。 这个念头让裴宥恼火。 近来他对温凝的确有些异常,但自认远未到“心爱”的程度。 这让他更加笃定,他对温凝的那些异常,不过是因为一些不可控的,譬如慧善大师嘴里的“前世因,今世果”。 他可以通过梦境获得一些指引,规避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却不能容忍梦境牵引着自己的心绪。 因此日子越近,那梦越频繁,心中更是如有烈火焚烧,但他都不管不顾,只一盆盆地往屋子里叫冰鉴。 他的人生,旁人休想染指半分。 哪怕那个旁人,可能是另一个自己。 直到今早由那地下赌坊出来。 生平第一次,他被人耍弄得彻彻底底。 对温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可能是受旁人影响,可对她的怒火,那是真真实实地来源于被愚弄的自己。 耍他是吧? 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星火燎原,摧枯拉朽。 他惯来如此,想要做的事情,不假犹豫,不会动摇,更不容反抗。 裴宥眯眼看那窜起的火苗,两指一合,又将其捏灭。 外头有了点轻微的动静,裴宥收敛眼神,朝马车外道:“人出来了?” 顾飞回道:“世子,是昭和公主还在国公府等您,您看……” 灯灭了,却有清幽的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裴宥不咸不淡地拿起刚刚放下的公文:“公务繁忙,没空。” 第八十七章 你跟着我做什么? 温凝与段如霜一边喝着酒,一边畅想着酒坊的未来,药铺的未来,乃至于她内心一直小小期盼自己能做到的未来,一时觉得心中开阔,舒意畅快。 小情在大爱面前,总显得微不足道。 渺小的个人在恢弘的历史面前,都如沧海一粟,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但澎湃过后人总归要回归现实,一壶酒喝完,段如霜面色桃红,晃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惜若如父亲所愿嫁人为妾,今后大门都出不得,一辈子恐怕都困在深宅大院了,哪还能与温姐姐一道去实现这些所思所想。” 温凝也已微醺,拖着柔软的嗓音道:“不会的如霜妹妹,你不一样……” 她本想说她迟早会带着母亲潇洒地离开段府,上辈子就是这样。 可话到一半就顿住。 她想到了缨瑶。 缨瑶上辈子也算过得不错,裴宥将她的弟弟接来京城,还收她入府。虽从未去过她那边,可日子总比在天香阁卖笑讨好来得好,最后裴宥还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可这辈子…… 缨瑶的结局因她的介入全然不同,段如霜会不会也…… 倘若下次那人再盯着温府动手,她自己不能幸免于难,会不会还连累段如霜? 这个觉知让温凝背脊发凉,刚刚的畅快消失无踪,酒后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段如霜。 想一想就要哭出来。 段如霜喝得比温凝多了两杯,并未察觉到她的变化,左右看了看,见两人的贴身丫鬟都站得老远,并未盯着二人,笑嘻嘻地凑到温凝耳边,低声道:“温姐姐,其实,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温凝凑得更近一些,听她说。 段如霜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觉得女子,为何非要嫁人?我就不想嫁。嫁了人伺候男人,伺候公婆,或许还要伺候主母,连出个门都需要旁的人点头才行。男子就能在外想读书就读书,想经商便经商,为何女子不可以?” 温凝其实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她自己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她这种想法,是重活一次才有,而段如霜,是生来就有。 “我是不是很大逆不道?”段如霜眯着眼,快要倒在温凝身上了,“有时候我都想,我娘不缺银子,我也不缺银子,为何要留在这里受气?不若……不若带她离了府去,今后谁都管不着我!” 不不不,这哪里大逆不道了?上辈子你就是这么做的啊。 温凝笑笑,没说什么,上辈子没她,段如霜最终也做了这个决定,她并不需要她的点拨。 “如霜妹妹。”温凝干脆往段如霜那边挪了下,两人靠在一起,她望着浩渺银沙般的星辰,轻声道,“如若段大人给你许的人家,是你心仪之人,愿八抬大轿娶你,入门之后敬你爱你,又无公婆惹你烦心,还允你在外奔波,抛头露面做想做之事,你也不想嫁吗?” 段如霜皱着眉头,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温姐姐,哪儿来这么好的事啊?”段如霜噗嗤笑道,“我可没那么贪心!” 贪心? “温姐姐,我虽年岁不大,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段如霜两颊红扑扑的,剪水似的眸子望着温凝道,“就如我们经营酒坊,须得明确我们的酒是卖给什么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的喜好是什么,需求是什么。若男女老少都不想放过,既要,又要,什么都想要,太过贪心的话,往往竹篮打水,什么都得不到了。” “我的人生同样如此呀。”段如霜清凌凌道,“这个世道注定女子许多事情做不得,若想做,势必有所牺牲。既要琴瑟和鸣,享天伦之乐,又要逍遥自在,行世俗所不容之事,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美事?温姐姐,事有首尾,只能顾一头,端看哪一头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罢了。” 温凝扶着凉亭里的石桌,微微坐直身子,意外地看着段如霜。 她一直知道她与众不同的,知道她思想见解远胜许多寻常女子。 可才十五岁就能有此见地,还是令她刮目相看。 事有首尾,只能顾一头。 所以她那些纠结烦闷,说到底,是因为太贪心罢? 温凝仰面喝下一杯酒。 重活一世,她知晓很多天机,倚仗着这些天机,她试图改变某些既定命运。 她想要离裴宥的囚笼远远的,想要温家上下安宁顺遂,想要两位哥哥娶得心中所爱,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想要爹爹不用为她担忧费神,想要自己也活得不憋屈,肆意畅快。 她什么都想要,可正如段如霜所说,哪儿来这么好的事啊? 太过贪心的话,往往竹篮打水,什么都得不到了,是吗? 温凝从段府出去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长安街的屋顶。 凉风习习,菱兰早给她披上一件轻薄的披风。 温府距段府并不远,因此出门时温凝并未乘马车,而是坐的一顶软轿。 软轿不大不小,正好坐下她和菱兰二人。 刚刚和段如霜聊了那么多,温凝心下其实已经不再那么麻乱,只是到底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靠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不发一言。 菱兰见她喝过酒,有些发汗,拿了柄团扇轻轻地帮她扇。 两人都不说话,外头的动静,便清晰起来。 似乎有一阵车轮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 温凝意识到的时候,与菱兰对视一眼。 显然她也听到了,马上掀开软轿的帘子,往后看去。 “姑娘,好像是……”虽是夜晚,一路上的灯也不多,可那马车实在跟得近,菱兰一眼就瞧见驾车人,“裴世子身边的顾飞?” 温凝蹙眉,也到窗边看了一眼。 不是顾飞又是谁? 马车她也认识,上次险些把燕礼家的小公子撞到,正是裴宥的马车。 都说了给她一日时间考虑,现在又跟着她做什么? 温凝放下轿帘,坐回原位,不想理会。 可她闭上眼,那车轱辘的声音愈发明显,恨不能与她的软轿并驾齐驱似的。 这样近的距离,待会儿到了家门口,万一被温庭春看见,一时要怎么解释? 温凝心中发堵,眼前一会儿是早上他那副看来风轻云淡,实则咄咄逼人的模样,时而是梦里漫天的血色。 胡人的大刀仿佛当真砍在她眼前过。 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心又被扰乱了。 温凝憋着一口气,想要压下去。 可行到一处安静的小道,那马车还跟在后头,听着声音更近了似的。 到底酒上人脑,她叫停了软轿,气冲冲下轿。 裴宥重新点燃了油灯,公文已经处理完,闲闲地拿了本书看。 软轿走得慢,马车的速度也极缓,顾飞照他吩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只行了三条街,马车突然停下来。 裴宥若有所感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车窗便被人敲的笃笃作响。 他推开窗,一阵夜风之后,是车下小姑娘怒气冲冲的脸。 “你跟着我做什么?!”蛾眉紧蹙,杏眸微瞪,只恨不能再两手叉腰的模样。 竟是比与他虚与委蛇时,要娇俏上十分。 第八十八章 嫁,还是不嫁? 夜风清凉,温凝被风一吹,心头的燥热散了一些,发现自己好像冲动了点。 但人都下来了,总不能又自己回去。 便站在马车下,仰着脸,大眼对小眼地干瞪裴宥。 马车里点着灯,虽颇有些昏黄,却不影响她看清裴宥的神色。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窗沿,听到她的质问,眉尾轻轻一抬,寡淡的眼里便流淌出几分幸灾乐祸,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让温姑娘也体会一下,被人死缠烂打的感觉。” 温凝:“……” 此人……恶劣如斯! “你别跟着我了!”温凝气得双眼都是雾蒙蒙的,“到了府前被我家中人看到了不好。” 裴宥笑了笑:“温姑娘从前缠着我的时候,被全京城人看着倒未觉得不好。” “我什么时候缠着你了!”温凝眉毛都要打结了,“不就是……就是捉了个婿!又没真捉你!” 裴宥低笑一声:“如此说来,今早似乎还忘记问温姑娘,当日如何确定我不会被你捉到温府?若我真被捉去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温凝心虚地眨眨眼,她总不能说那时她就知道他会武。 “我……我不想与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别再跟着我就是了!” 裴宥点点头:“原来这西六街是温家的,旁的马车不能从温府门口路过。” 温凝胸口一滞,咬着唇,将裴宥瞪得更凶。 裴宥向来清淡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明显的愉悦,声音里亦带着些许笑意:“温姑娘要不上马车来一叙?” 叙什么叙! 早上在茶楼将她堵着叙了近两个时辰,还不够吗? “不要!”温凝转身就走。 便听身后人沉着嗓子喊了一声:“顾飞。” “温姑娘,世子有请。”顾飞客气地拦住了温凝的去路。 又来这一套? 温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前方,菱兰在轿子里探出头来,正在张望。 裴宥那个偏执的性子,不达目的是不会善了的。 温凝转身,咬着牙提裙上车。 “你不是说明日……”温凝掀开车帘,怒气冲冲的一句话到后半句时没了声音。 本就是偏僻的街道,正是夜晚,周遭静寂无声。 车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如豆,昏黄暗沉,却在裴宥周遭点出一团暖意。 他倚在灯边,手里拿一册书卷,像是一副静沉的古画。 倒显得她叫叫嚷嚷,冒失又聒噪。 温凝压下心头那口气,轻瞪他一眼,在马车尾坐下。 裴宥没有用香的习惯,温凝一进来,随身带来的那股酒香便显得尤为明显。他撩起眼皮看一眼,见她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扯了扯唇角。 “你要我上来,叙什么?”温凝话出口,还是有些冲。 裴宥又抬起眼,在她酒气未散的脸上打了个转。 他自然不会说是早上见她眼神飘忽,心旌摇摇,心中已有九成把握,但去见段如霜是他意料之外。 他不能叫这点意料之外让到手的人给飞了。 “不是你下轿来找我?”他抬抬眉,眼神落回书卷上。 温凝:“……” “你若没什么好说的,我就下车了。”温凝本是有些凶的,可周遭静谧,她刻意压低声音,又喝过酒,嗓音听来反倒软绵绵的。 裴宥又觑她一眼,收回眼神:“夜色深沉,温姑娘又惯来擅长做戏,坐得那么远,裴某恐又被姑娘戏弄了。” 温凝咬牙,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往裴宥那边挪了挪。 “还是太远,看不清。” 温凝干脆直接坐在那油灯对面,与裴宥一方小桌之隔。 裴宥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好整以暇地看着温凝:“温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温凝就知道他要说这件事,表面看来不咸不淡不甚在意,其实一旦他开口,便是打定了主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是说给我一日时间考虑?” “自然是我反悔了。”裴宥扬眉。 温凝:“……” “你就是如此为官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裴宥理所当然道:“给你一日时间本就是我的宽宥,事后细细想来,多这一日实在多出许多麻烦,其他且不提,但说若那燕礼明日便送了庚帖来,你换是不换?迟两日连八字都合好了,事情要如何收场?” 温凝皱眉,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与段如霜聊了那许多,心中有了缕清思路的方向,只是到底喝了半壶酒,虽说是果酒,还是有些头晕。 本想回去睡一觉,再好生琢磨一番。 “再者,今日我已经为此事耽误一个早上,公务繁忙,实在没有必要再耽误一回,你说是吗?温姑娘。” 温凝蹙着眉,没吭声。 裴宥眼神在她脸上凝了片刻,她不语,他的眼神便往下,落在她拽着香囊的手上。 温凝两条柳叶眉就没松开过,半晌,语气不再那么冲:“裴大人,你确定要那么做?” 她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她闹一出帮下捉婿,已经算是胆大妄为,裴宥更荒唐,说什么假夫妻,假成亲…… 简直惊世骇俗闻所未闻。 裴宥低笑一声:“裴某还没那么闲,为一件莫须有的事情,与你在茶楼耽误两个时辰。” “那怎么……”温凝又想问怎么非得是她呢? 转念想想,早上其实已经都问过了。 裴宥说那么多,无非就是一他不想娶昭和公主,二他被她诓骗了这许久,心下不悦,要找她的不痛快。 她想嫁燕礼,他就偏不让她嫁。 想到这里,温凝又一股气闷,被她按捺了下去,转而问道:“那你说假夫妻,怎么个假法?” 裴宥答得干脆:“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入国公府。” 温凝动了下唇。 不等她开口,裴宥继续道:“我不会动你,亦不干涉你的自由,只需你占着世子妃的名头,三年后退位让贤。” “若她不到三年便回来,你需提前离开国公府,但三年三万两,一两不会少你的。” 这次裴宥没有提“小雅”的名字,但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温凝实在没忍住,困惑地瞅着他。 虽然从这辈子见他第一面开始,他便将与“小雅”的婚事挂在嘴边。可她真觉得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乃至现在,他说什么让她占着世子妃的名头,将来还给“小雅”,她都觉得他其实在撒谎。 “小雅”与他相识时,才是个十岁的小丫头,说他把她当妹妹她信,若说有什么别的心思,甚至到如今花这么大的功夫,只为等她回来娶她,她真觉得…… 要么裴宥有病,要么他仍在拿“小雅”当挡箭牌。 裴宥同样望着她,眸子里深深浅浅,似乎也在打量她的神色:“有何疑问?” 温凝平静地收回眼神,谁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 “那你说保我温府无虞,又是怎么个保法?” 裴宥四指敲在茶桌上,黑眸湛湛:“自然是竭裴某所能,裴某在一日,温府便在一日。” 温凝抠了下手心。 不可否认,这一条,对她极具吸引力。 若说事有首尾,只能顾一头,那她要顾的那一头,一定是温府上下的安全无虞。 而整个大胤,她也只信裴宥有这个能耐。 只要他愿意,就能将温府揽在羽翼下,保阖府上下一世安乐。 “你说假成亲,国公府那么多口人,怎么可能不被人瞧出端倪?” “我的院子里只有几个心腹,旁的人能窥伺到什么?” “你说不动我,怎么个不动法?” “除新婚头三日,我睡书房你睡主卧。” “为何要除掉新婚的头三日?” 裴宥笑了笑:“你若不带陪嫁丫鬟,或是能说服她们接受这件事并保证不对外宣扬,倒也不需那三日。” 温凝眨眨眼。 她是肯定要带菱兰的,可这么荒唐的事,的确无法同她开口。 与裴宥装模作样三日,大不了也就觉得她不得宠罢了。 “那晨昏定高官公主与裴国公慧眼如炬,如何能不发现端倪?” “母亲长日在佛堂,父亲醉心诗画不常出院子,无需晨昏定省。” “可三年若无……”所出…… 后面两个字温凝咽了下去,这个其实容易,给他纳几个妾就行。 “那若是你我和离后温府有难,你管还不管?”温凝又问。 裴宥又笑了笑,一双眸子黑湛湛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岂有不管之理?” 温凝咬住下唇。 理智告诉她大概不会有比裴宥更合适的选择。 他几乎满足她全部的选婿条件,家中人际简单,自由,无需生养子嗣,能庇护她的家人,还……还能赚一大笔银子。 可情感上…… 事情实在太突然,她筹谋了这许久要离他越远越好,实在一下子扭转不过来,接受不了要嫁的人变成他这件事。 即便是如他所说的假成亲。 裴宥倒也不催她,伸手拨了拨灯芯,马车里的光线亮了许多。 她不再言语,他便随口问道:“刚刚在段姑娘那里喝了酒?” 温凝心中正天人交战,随意“嗯”了一声。 “我这里也有一壶酒,尝尝?”裴宥面色如玉,翻开桌上的茶盏,倒的却是旁边葫芦里的酒。 温凝这才发现那背着光的角落,竟然放着一个酒葫芦,甫一倒出,酒香扑鼻。 如果她此时抬头,见到裴宥眼底噙着的笑意,便会想起自己对裴宥的评价——越是笑得好看,那颗看不见的心越是黑得发光。 可她心中正烦闷,刚刚在段如霜那里喝得已是微醺,又口渴得很,皱着眉头看那一盏清澈的酒,抓过来就倒进嘴里。 不想这不是果酒,而是一杯烈酒。 辛辣的酒气由喉咙下肚,又顺着喉咙管往上,直冲头顶,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连连咳嗽,只憋得双眼通红,眼泪都险些掉下来。 “温姑娘莫急,夜还长,喜欢可慢慢品酌。”裴宥慢悠悠又给她倒了一杯。 温凝哪还敢再喝,那茶盏是平日两三个酒盏大小,她酒量本就浅,此前就已经喝了一些,再一盏下肚,当即觉得脚底都飘了。 坐了一会儿,感觉脑子也转得慢了。 “温姑娘,还有什么顾虑,尽管直说。”裴宥将话锋转回原位。 哪还有什么顾虑,没有没有,温凝被他从早缠到晚,烦得不行。 她却也没说出来,只两颊越来越红。 “如若没有,就此说定了?”裴宥扬着眉看她。 温凝抬眸看过去,一个裴宥竟然变成了两个,更觉得烦:“我不想与你说了,你真是烦死了!我要回家了!” 温凝径直从座位上站起身。 “咚”的一声—— 马车到底只是一辆车,空间再大,也容不下人直挺挺地站立。温凝听到声音,却没觉得疼,抬头一看,裴宥先她一步用手挡住了车顶。 她的脑袋正好撞到他的手心。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人又被他拉着坐下:“回答完我的问题,就放你回家。” “什么问题?” “嫁,还是不嫁?” 嫁,还是不嫁?一想这个问题,温凝就头疼得不行。 手还被裴宥扣着,她想甩开,却被他扣得更紧。 再甩,依然甩不开,反倒扣得更加用力。 温凝只觉酒气带着一股怒意将脑子冲的七零八落,脱口而出:“嫁嫁嫁!我嫁好吧!你快放……” 不待她话说完,裴宥已然松手,云淡风轻地捋了捋自己被挣乱的袖口:“顾飞,请菱兰过来扶她家姑娘下车。” 温凝怔愣地眨着雾气蒙蒙的眼。 不是……她刚刚说什么了? 第八十九章 狗男人! 温凝回到家酒就醒了大半。 裴宥分明是故意的啊! 他不是爱酒之人,马车里从来只有茶,怎地偏偏今日有一壶酒? 他还用那装茶水的茶盏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定是去年在宜春苑,见她酒后失态,知道她不胜酒力,特地给她准备的! 温凝沐浴完躺在床上,想起来就直捶床板。 老奸巨猾,诡计多端! 她明知他这个人八百个心眼都不止,还是不知不觉着了他的道! 温凝恨得牙痒,只想着明日她要去找裴宥说道一番。 他清清醒醒说出来的话都能反悔,她被他灌得醉酒说的话,怎么就不能反悔了? 就算她要同意,也不该那么轻易,她几乎什么条件都没谈呢! 却不想第二日一早,她还没起床,燕家来退婚了。 - 温庭春昨日等了一整日的温凝。 燕家一大早来提亲,礼数周全,诚意十足。 他本还不放心,想要私下里见一见,觉得不错了再允媒人上门。可温阑温祁那两兄弟都打包票,说是人他们早就认识,温凝也已经与人家见过两面,连人家中的小公子都见过了,颇为满意。 他也便没想那么多,仔细问过媒人后,连换庚帖的日子都商议好了。 虽说温凝此前已经点头应了这门婚事,温庭春还是要与她再说一说才放心,可送走媒人,秦管家说她出门了,他等了许久也未见回,干脆上值去了,想着下值回来再说时间更充裕。 可下值回来,又说温凝去段府找段家姑娘了。 温凝长这么大,还是近一年才与段家这么一个闺中好友走得较近。 亲事定了,女儿家要凑一起说说体己话也合情合理。 待到晚上,他料想温凝该回来了,去了香缇苑,菱兰正在煮醒酒汤,说她喝了些酒。 喝了酒还如何谈事情? 他也便走了。 婚姻大事虽重要,却不急,明日再说也不迟。 却不想第二日一大早,他正打算上值,秦管家说昨日的媒婆上门来了。 “老爷,这商贾之家……还是不太讲究啊。”秦管家在他身侧嘀咕。 如府上其他下人一样,秦管家也觉得温凝嫁给一个经商的鳏夫,实实在在是低嫁了。他以为媒婆是等不得昨日说好的日子,来催温庭春交换庚帖的。 温庭春也是这样以为的。 心中虽有不悦,想着温凝满意,便还是见了人。 哪知对方开口便是:“唉哟温大人哪,昨日有些事情是弄错了。那燕家郎君原是这两年就打算回苏州的,且昨日老夫人去庙里算了一卦,近两年燕家郎君运势凶险,不宜娶妻啊!” 温庭春耳边嗡地一声,他温家未必瞧得上他们,他们竟然……竟然才说好的婚事就要退! 临走时,媒婆提着昨日拎来的大雁,鞠了一大躬:“实在对不住呐温大人,燕家郎君说是他高攀不上贵府,说这话时那眼眶子都是红的,想来也是非常舍不得啊……祝贵府姑娘早日觅得良人,喜得良缘!” 温阑的婚事将近,府上多忙碌,温祁便从兵部搬了回来。 温庭春当即把两个准备去上值的儿子都叫了过来,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一个两个不务正业,不着边际!连妹妹的婚事都不放在心上!还与我拍胸脯绝无问题,这就是你们双双把关过的人?啊?” “你们妹妹已经退过一次婚都忘记了吗?!如今再退一次,你们叫她如何自处?你们可知外人会如何议论她?” 温阑和温祁虽未亲眼见到媒人,但刚刚的动静颇有些大,身边的小厮都向二人禀报过。 温阑与燕礼最熟,当即道:“爹,您先别急,我去问问那燕公子,看他是何想法,昨日还谈的好好的,怎会一夜之间……” 话没说完就被暴怒的温庭春打断:“大雁都提走了还问他做什么?还嫌丢的脸不够吗?” 说罢又痛心疾首道:“容钰啊,爹一直说你是大哥,弟弟妹妹不懂事,但你要稳重些,你看看你都交的什么狐朋狗友!祸害你自己就算了,把你妹妹都祸害了!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啊?” 温阑被他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了温祁一眼。 温祁轻蹙眉头,和温阑的反应一样,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看着温庭春正在气头上,若真气坏身子就不好了,便朝温阑摇摇头。 温阑也就与他一道,一左一右地在主厅站着,任由温庭春骂。 温凝听到消息急急赶来的时候,温庭春正骂到“我阿凝若嫁不到好人家,你们一个两个不管成家还是没成家,都给我滚出去!阿凝就由我养着!看谁敢说她闲话”。 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垂着头。 “是的爹,儿子知错了。” “都是儿子的错,待会儿马上给妹妹赔罪去。” 这是……又连累两个哥哥为她背锅了。 温凝正站在屏风后,本想出去给二人解围,听温庭春又道:“赔什么罪!这件事暂时不许说给阿凝听。” 温凝一愣,当即明白,温庭春这是以为自己心仪燕礼,怕自己知道这件事难过。 鼻头又有些发酸。 “其他人也都管住自己的嘴巴!”说这话望着的是秦管家,秦管家当即表示请老爷放心。 “还有你们后门那几个狗腿子,都叮嘱实了,近来不许阿凝出府,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一句都不许学给她听!”温庭春又望回两个儿子。 原来爹爹早知道她每次都是从后门溜出去啊…… 温凝轻轻叹口气,给菱兰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地退了出去。 既然他不愿自己知道,她就假装不知道罢。 回到香缇苑,温凝到底有些不痛快。 这件事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裴宥的手笔。 燕礼到底是个无甚背景的商人,都不需裴宥亲自出面,只要人拿着他的腰牌亮明来处,与他不轻不重地说几句话,燕礼就会知难而退。 敢得罪裴宥的官宦子弟尚且没几个,他一个商人得罪了国公府,日后在京城还有什么活路呢? 可裴宥未免过分了点,她的婚事,与她商量一下不行吗?且昨日才被他坑着点了头,今日就叫燕家来退亲,不就是防着她反悔? 就算她不反悔,她与他的婚事,也尚不是定论。 诚如她昨日在茶楼对裴宥说过的,她的家世出身,长公主怎么会满意呢? 上辈子他要娶她,长公主可与他唱了几个月的反调。虽说上辈子她不仅没什么身份,还是个寡妇,但那时已经是庆宣元年,他已经是辅政首臣,大权在握,都周旋了许久长公主才松口;如今他还需仰仗国公府鼻息,且正是需要用婚姻来结秦晋之盟的时候,长公主岂会轻易松嘴? 他那边都尚有变数,就先急急把她与燕礼的婚事弄砸了。 狗男人! 温凝气鼓鼓地捶了一下桌面。 本还想着他就算把她拐骗着着了道,长公主那一关过不去他也是白费功夫。 可想想刚刚温庭春的样子…… 一时竟不知她是想要长公主拦住裴宥的恣意妄为,还是干脆……如裴宥的愿算了。 如果她嫁裴宥,温庭春应该会高兴罢。 就不会为她再一次被退婚操心了。 菱兰看着自家姑娘又是叹气,又是怒而捶桌的模样,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抹了把眼泪。 呜呜呜她家姑娘的婚事,怎么总也这么不顺呢。 都怪她,怎么选来选去,要选了个燕礼送到姑娘眼前去呢。 那燕家也不厚道过头了,临走还将昨日提亲时拿来的大雁带走了,这下岂不全京城都知道姑娘和燕礼的婚事告吹了。 她家姑娘又又退婚了?! 低嫁一个经商的鳏夫,还被人退婚,她家姑娘还不知要被人怎么编排! 呜呜呜她今早不该嘴那么碎,着急忙慌就把事情告诉姑娘的! 温庭春放了话,整个温府的人看到温凝都恨不得绕道走,更不提放她出府了。 温凝想要出去找裴宥理论一番,再不济,讨价还价一番,再多弄点“聘礼”来的计划泡汤。 连菱兰都一整天没见到人。 温凝没办法,自顾自绣花。 给温阑和何鸾的多子图还没绣好呢。 昨夜稀里糊涂地应了裴宥,她反倒没那么纠结了。 总归话已出口,她又没法出门,即便出了门,裴宥那种强势又偏执的人,打定的主意不会容她反悔。 如今也就两种局面。 一是裴宥说服了长公主,真能“娶”她入门。那她大约只能……嫁了。嫁就嫁呗,又不是没嫁过,她还怕了他不成?! 二是长公主拒不同意裴宥的随心所欲。她与燕礼的婚事退都退了,短时间温庭春不会再给她说亲,正好她在家再赖个几年。 如此想来倒也不错。 而且裴宥与长公主周旋几个月,哪怕成功,六礼还得再走几个月,掐指一算,都还有一年的好日子过。 至于现下外头的人怎么议论……就随意罢。 正如温凝所料,外头对她的议论必然是少不了的。 甚至比菱兰想象的还要激烈。 毕竟是曾经被搬上戏台的“文公子”,昨日才亲自招摇过市为自己“宣传”了一番,转天就被退婚了,这是多值得说道说道的笑话呀! 但这笑话并没看两天,“文公子”被退婚的第三日,有眼尖的人又瞧见温府门口停了马车,还不止一辆。 又有媒婆打扮的人提着大雁进去了! 这下可不得了。 半个京城又沸腾了,谁人如此等不及,这才第几日啊,又去向那位温氏阿凝提亲了? 有见过世面的往八卦中心一蹲,那插着“裴”字小旗的马车,不正是国公府的马车? 难道……莫非……天啊! 不到一日,京城里头传疯了。 文公子和又又姑娘,居然真的要喜结连理了?! 第九十章 无。 温庭春其实早一日便隐约猜到了。因为五月三十,燕家退亲的第二日,他正在鸿胪寺上值,久不问朝事的长公主竟然来了。 他暗忖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外邦客人来朝,陛下无暇召见,请长公主来提前知会一声? 可也不像啊。 莫说如今长公主不问朝政,即便当年临朝,也不会去管鸿胪寺的事儿。 她还屏退左右,厅堂里只余他二人。 温庭春刚刚做官那会儿,正是长公主盛时,他是见过当年她在朝堂上的威仪的,直至今日那份余威也仍尚在,是以长公主往主座上一坐,又久不出声,他心里甚至有些紧张。 却不想长公主沉默许久,第一句话竟是:“温大人,听闻府上的阿凝姑娘今年十六,生得娴雅大方,美貌温婉,今年春日宴上本宫见过一回,确是叫人欢喜。” 春日宴?阿凝今年去过春日宴? 温庭春一时想不起来,只顺着话躬身道:“能得殿下如此夸赞,乃小女之幸。” 长公主低眉,漫不经心地捻着佛珠,又片刻才道:“阿凝深得吾心,不知本宫那混账儿子,可还入得了温大人的眼?” 长公主那“混账”二字说的是咬牙切齿,情真意切,竟叫温庭春反应慢了一拍。 长公主哪来什么混账儿子,分明就裴世子一个…… 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长公主这是……有意为阿凝和裴世子说亲? 温庭春为官也有二十余年,可接下来长公主红唇一张一合,他竟脑中嗡嗡,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本宫近来身子骨不佳,向来府中若有喜事,心情愉悦了,身子也便跟着好了。” “国公府这些年人丁乏善,本宫身前也需要个自己人照顾,阿凝柔惠,想必有她伺候左右,甚为可心。” “你府上就这么一个女儿,必然很是珍爱,若有何想法,尽管直说。” 他能有何想法? 阿凝昨日才退了亲,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愁苦,长公主这一番实在始料未及,张着嘴半晌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若无异议,这两日本宫便谴媒人上门提亲了。” 提亲?温庭春脑中更是嗡得厉害,心中有一万个疑问,却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但见长公主看着他,昔日朝堂上锐利的眉眼已不如当年,但上位者的威容犹在,眸光闪了又闪,似乎也是有什么话想要问他,最终叹口气:“温大人糊涂啊!” “府上阿凝与我那混账儿子的纠葛,你该早些与我禀明啊!” 只留下这么一句,拂袖离去。 温庭春怔愣站在厅堂,直到同僚回来,问他长公主过来所为何事,他才堪堪回过神。 长公主欲要给阿凝和裴世子说亲? 还这两日就要上门提亲? 怎么可能呢?! 他一个不常入宫的闲职都知道裴世子是嘉和帝看好的驸马人选,近来昭和公主与国公府频繁走动,鸿胪寺好说是非的几个年轻人偶尔聊起来,都被他的耳朵捡到过几句。 难道是他会错意,长公主说的“混账儿子”,是那位妾室所出的裴绍? 那位虽被赶出国公府,可毕竟是府上公子,找个由头再让他回去也不无可能。 裴绍也的确更与“混账”搭得上边一些。 若是裴绍,阿凝会愿意吗? 可长公主亲自出面,即便是国公府的庶子,那也是阿凝高攀了,他哪有拒绝的余地? 温庭春头疼了一个下午,回到家中就先把两个儿子喊过去问了一番。 温阑显然没理解到他问话的初衷,安慰他:“爹您放心,妹妹早与那裴世子没什么瓜葛。世子回京那日,我瞧见两人只在马车上对望了一眼,裴世子就关上窗,妹妹也丝毫没有难过之色。” “那裴绍呢?阿凝是否与裴绍有所来往?” 温阑愣住:“裴绍?阿凝该是见都不曾见过裴绍罢。” 温祁听出温庭春的问话别有深意,道:“爹,是出了什么事?” 温庭春见着两个儿子就心气不顺:“走走走!都走!自家妹妹的事情一问三不知,还做什么哥哥!” 照他看,他家这两个是“混账”儿子才是! 他一颗心一直上上下下,一时觉得若是裴绍,该不至于让长公主亲自出面,让长公主如此费心的,只会是世子;一时想来若是世子,阿凝夙愿得偿,想必欢喜非常,他这个做爹的也恨不能弹冠相庆;一时又觉得不可能是世子,士族婚配最讲究门阀,阿凝怎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一直到第二日,媒人竟真的上门,温庭春竖着耳朵,仔细再仔细,万分留意媒人嘴里提到的人,十分克己地拿稳了茶杯。 裴世子。 他没有会错意。 竟真是裴世子! 当夜,温府气氛略有些奇异。 一桌子晚膳没一个人先用,下人们都让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温凝最贴心的菱兰。 三个男人面色各异,齐齐看着温凝,等她交代。 温凝真是意外极了。 她下午才得知国公府上门提亲了,与温庭春的反应一样,她莫不是做梦了? 怎么可能呢! 长公主怎么会这么轻易同意呢! 就算同意了,怎么会这么快呢!燕礼前脚退亲,国公府后脚上门提亲?! 她自己都还没捋清,又怎么向其他人交代? 于是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温阑一脸“妹妹啊哥哥的脸都被你打肿了,昨日才在爹面前说你与裴世子再无瓜葛,人今早就来提亲了”,温祁一脸“就知道你和那个男人不简单,藏着掖着看你今日还能不能藏住”,温庭春呢,又是喜又是忧。 喜的自然是他一颗心上上下下,终于落定,对方果真是阿凝心仪的裴世子。 忧的呢,此前两门亲事都没能走到最后,这与国公府,门第更是天差地别,也不知会不会再生什么事端。 温凝手下的帕子绞了又绞,最后不得不轻声开口道:“爹爹,阿凝本也不欲与裴世子纠缠,是真心实意打算嫁给燕公子的,可是前两日裴世子来找我,说他……说他自江南回来,听到我的婚讯,方才发觉……已将我放在心上,所以……” 温凝低头垂目,不得不配合着将事情圆了起来。 “荒唐!”温庭春一拍桌。 事到如今,他哪怕再迟钝,又怎会不明白? 定是温凝与裴世子事先已经说好,让那燕礼退了亲,他才好上门提亲。 婚姻大事,怎能如此儿戏! 温凝脖子一缩,把脑袋垂得更低。 温庭春顿时又有些心疼。 阿凝心仪裴世子已久,对方突然回心转意,她自然欣喜不已。家中又无女眷教她这些大婚的习礼,头脑一热做出不合规矩的事也不能怪她。 “那想要尽早进门,也是你与裴世子商量好的?”温庭春放软了语气。 温凝抬头。 什么?! 尽早进门? 温庭春见她这幅神色便知她是不知晓的,摆摆手:“罢了,这都是大人的事情了,饭菜都凉了,先用膳。” 温凝哪还有心思用膳,尽早进门是什么意思? 多早? 她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想要问问清楚,又觉得再早能早到哪里去? 六礼走个半年,已经是简省的人家。像温阑与何鸾,年前就在议亲,到现在何鸾都还没进门。 国公府那样的高门贵府,他又是长公主心巴巴上的独子,府里顶金贵的世子爷。他娶妻,不可能太轻慢,比普通人家还快吧? 用过晚膳,温庭春把温凝留了一步,倒没有别的,而是拿出一封信,低咳一声,说是媒人托他转交的。 温凝马上明白,是裴宥给她的信。 他要传信进来,法子千千万,就偏要这么明目张胆,还要经爹爹的手给她。 拆信的时候,温凝愤愤地想。 就生怕别人不知他二人有苟且似的! 她以为这封信里是解释他这样早来提亲的原因,以及接下来婚事如何进行的安排,没想到居然是…… 一封和离书。 温凝一眼看过去。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宥于嘉和十八年七月十八日京城,谨立此书” 内容很程式化,但看字迹,是他亲手写的没错,还有他签下的名字,加盖了他的私章。 这是想告诉她,他会信守承诺,所以提前将三年后的和离书给她? 温凝冷哼一声。 她是第一天认识他? 他若真不想信守承诺,岂是一封和离书能掣肘他的。 温凝看过就将它扔在一边,也就想骗骗她,让她更加心甘情愿,好配合他罢了。 不过…… 温凝想了想,又将那白纸黑字捡回来,看了下末尾的落款。 嘉和十八年七月十八日京城。 如今是嘉和十五年,三年后是嘉和十八年没错,可七月十八是怎么来的? 难道……他打算七月十八就“娶”她进门? 温凝倏地从桌边站起来。 七月十八,那不是就剩一个半月?这么快?怎么可能?! “徒白?”温凝在空荡的屋子里喊了一声。 裴宥对她的事情那么清楚,她觉得他定是有差人盯着她的。 她现在迫不及待要跟他见一面,问问清楚。 “徒白,你在吗?”温凝又问。 并没有人回答她。 温凝气恼地坐下,将那封和离书收起来。 她且看着!看他如何能在一个半月内,将三书六礼都走完! 很快裴宥就给了她答案。 六月初一,温庭春照前一日的约定,托媒人将温凝的庚帖送去国公府。 六月初二,国公府的媒人便前来,说长公主礼佛十几年,早得了托梦指示,阿凝堪为裴家妇,不用等三日那样久,将裴宥的庚帖送了来。 六月初五,媒人又来称二人八字极合,婚后必能和和美美,福嗣延绵,呈上了国公府的婚书。 六月初八,菱兰悄摸摸到温凝耳边道:“姑娘,听闻这两日长公主……亲自出府,在为世子的聘礼忙碌,好像是与老爷商定好了,待何家姑娘入门,就将聘礼送过来。” 温凝:“……” 送过聘礼,便只等着请期,迎新妇入门了。 温凝重重扶额。 这些日子温庭春照旧不许她出门,裴宥除了那封和离书,再不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难道真要七月十八成亲? 他是如何说服长公主不仅接受这门亲事,这么匆忙地迎她入府,还凡事亲力亲为? “菱兰,研磨。” 温凝提着裙子往桌案边去。 温庭春不许她出门胡闹,可国公府的婚书都送过来了,她现在和裴宥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妻,出去见个面,联络联络感情,再正常不过。 她拿出一张纸笺,稍作酝酿,写下一行字:“闺中无趣,落轩阁有新戏,有空喝茶否?” 封好,让菱兰送去国公府。 今日不是休沐日,温凝盘算着裴宥看到信得是下值后,再回过信来,大约只能约在晚上了。 但她还是提前换好了衣裙,梳好了妆,准备随时出门。 果然,裴宥此人行事,不能照常理推断。 不到下值的时间,菱兰已经兴冲冲地拿了信来:“姑娘,世子身边那位顾飞送来的!” 温凝接过信,边拆边想,不管什么时辰,她要出门见裴宥,温庭春总会同意的。 却不想那信拆开,里头只有一个字。 孤绝高贵又冷艳的一个字。 “无。” 温凝一口老血梗在心头。 好啊! 好你个裴宥! 你给我等着! 第九十一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申时三刻,朝廷官员下值的时辰。 这日,工部的侍郎大人难得没有继续伏案,而是准时与同僚们一道收了公文,打算归家。 曾绪一见人起身,刻意放缓了动作,但到底还是与人走了个前后脚。 “听闻曾大人曾去温府喝酒,那酒喝得可还合曾大人口味?”裴宥慢一步,就正好在他左侧,微扬着眉头悠悠道。 曾绪心头一滞,额头险些要冒汗。 简直要被他爹害死了! 都说了许多遍,他不娶妻,就想与蝶儿双宿双飞,偏要安排他与人相见。 相见便罢了,还偏偏挑了那温氏阿凝。 自打裴侍郎从江南回来,他便瞧着他见他眼神不善,果不其然,前几日听闻那温氏阿凝与燕家公子的婚退了,反倒与眼前人开始议亲。 “裴大人说笑了!”曾绪堪堪拉出一个干笑,道,“只是过去喝了杯茶,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连酒香都不曾有幸闻到。” 幸而那温氏阿凝没看中他,两人未有进一步接触,否则他这官是不用做了! “听闻裴大人好事将近。大人芝兰玉树,高才硕学,温家姑娘仙姿玉貌,蕙质兰心,真乃天作之合,天生一对。”曾绪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拱手道,“提前恭祝大人新婚之喜,与温姑娘百年好合,共谱琴瑟之谐。” 裴宥扯了扯唇角,简单回礼:“曾大人有礼了。” 拂过袖子,先走一步。 曾绪在后头抹了把汗,幸亏啊幸亏,只是去喝了杯茶而已。 这位侍郎大人,真不是表面那般好相与的。 顾飞和往常一样,到了时辰就在门口等着自家世子,一见人出来,就忙上前去。 “世子,刚刚瑞王的人过来,说在芙蓉阁设宴,邀世子喝酒。” 裴宥脸上是惯常的清淡,闻言面色不变:“婚事将近,府上事务繁多,无暇赴宴。” 江宁知府抵京已经有些日子,这瑞王怕是要为那两江总督说情。 顾飞早料到自家世子不会应邀:“那便说世子今日已经有约了?” 裴宥侧目睨过来:“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顾飞脖子一缩,下午时府上送来信,他一见那簪花小楷写的“裴大人亲启”,便先送了进去。 世子也很快给了回信。 他当然以为世子与温姑娘有约。 “那我们现下……”顾飞抓抓脑袋。 裴宥无奈瞥他一眼:“回府。” 又补充一句道:“让徒白回清辉堂。” 国公府近来很是繁忙,每日进进出出,往来不少人。 谁都没料到世子竟然猝不及防就要成亲了,且短短几日时间,将六礼走了大半。长公主连佛堂都不去了,日日催着众人备聘礼。 虽说国公府的奇珍异宝不少,从府库里挑一挑,聘礼的大头便已经有了,但长公主一一过目后,总觉得这些不合适,那些要更换,令有一些要根据时令赶制的物品,阖府都忙得脚不沾地。 清辉堂同样难得多了许多外头的人,提前为女主人的到来置备打点。 因此徒白回禀时,声音也比往常要低很多。 “温大人近来严令禁止温姑娘出门,温姑娘每日在家中绣花,并未有何擅举。” “得知国公府上门提亲那日,温姑娘似是想与世子联系,在房中喊了属下的名字,属下……未应。” “喊你的名字?”裴宥抬起头,随即嗤笑一声,“她倒是对我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 徒白抬眸,看了眼裴宥手底的两块木头,又低下头。 “你不用再去温府了。”裴宥眼神落回上的两截木头上,一边梭巡比较,一边漫不经心道,“去盯着两江总督那边。” 江宁知府已入刑部,不日开审。人都知徐善只是小鱼,勾出的会是两江总督那只大虾,大难当头,他恐怕并不会安分。 徒白马上领命。 “今日她收到那封信,是何反应?”临走时,裴宥突然问道。 徒白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谁,低咳一声道:“温姑娘……好像很生气。” “哦?” “将那信笺揉烂了,信封也揉烂了,还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 半晌没有声音,徒白抬眼,居然看到裴宥以拳掩唇,在笑。 裴宥看他一眼,收敛了笑意:“无事了,退下吧。” 待徒白离去后,唇角还是轻微上扬。 他拿出下午顾飞送来的信,打开又看了一遍。 “闺中无趣,落轩阁有新戏,有空喝茶否?” 他当然知道温凝为何约他喝茶,只是她该知道的,他已经告知;她不该知道的,那便不知为妙。 他将那封信继续塞入桌面那沓书的底端,转而继续研究起手上的两截木头,斟酌良久,才放下一块,取出早就备好的刻刀。 六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许闷热。 国公府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箱进箱出。 没有人知道传闻与昭和公主好事将近的世子为何突然就与一个不起眼的温家定亲了,而一直撮合昭和公主与世子的嘉和帝居然没有反对。 也没有人知道几十年没有喜事的国公府,世子的婚事要如此仓促,而声称身体不适,急于为世子娶妻来冲喜的长公主,分明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这件事的缘由,要从十日前,裴宥与温凝在马车上“促膝长谈”的那个夜晚说起。 - 十日前的容华长公主,还在为裴宥与昭和公主的婚事头疼。 嘉和帝有意赐婚,早在新年夜宴上便安排二人单独见过一次。 昭和初见裴宥,并未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加之裴宥婉言称已有婚约在身,昭和便更不好强人所难了。 只是近来她想法有所改变,裴宥在江南时便主动来国公府几次,坦诚想与裴宥结亲,让她这个姑姑从中牵线。 裴宥回来之后,昭和更屡次登门。可裴宥似有所觉,回来几日便早出晚归几日,让昭和屡屡扑空。 这日昭和又来了。 好不容易下人来信,裴宥按时下值了,长公主以为总算二人能见上面,不至于让她在其中太尴尬,哪知下一刻,又来了消息,称世子的马车去了段府。 容华只好劝昭和离去,打算今夜无论多晚,都要等裴宥回来,好生与他聊一聊。 “公主,世子近来的烦躁,会不会也与这婚事有关,若是世子不愿意……”崔嬷嬷欲言又止。 在她看来,凭着长公主与嘉和帝的情分,有国公府在后撑腰,世子就算不娶昭和公主,也不是不可。 否则嘉和帝就不是诸多试探,而是直接下旨赐婚了。 容华却捻着佛珠摇头叹息:“他的婚事,哪是我能做主的。” 对上崔嬷嬷探究的眼神,容华沉下眸子:“秋荷。” “秋荷”是崔嬷嬷的闺名,多年不曾有人唤过了。 崔嬷嬷大惊失色,忙跪下:“老奴逾矩!殿下恕罪!” 到底是在身边跟了多年的老人,容华知她也是为母子二人的感情考虑,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去清辉堂看着,裴宥回来便让他过来一趟。 却不想崔嬷嬷还未出院子,裴宥自己来了。 崔嬷嬷疾步来禀,在容华耳边低声道了一句:“世子竟带着那暗卫来了。” 容华捻着佛珠的手顿住。 容华长公主多年礼佛,虽常在佛堂闭门不出,可这府里的事情,哪有不清楚的。 裴宥回国公府的第一日,身边就跟着一名暗卫。 训练有素,武艺高强。 一开始母子二人还有些生分,他不说,她不好过问。后来发现他有些事情刻意避着自己,像是对她有所防范,她几次动了心思,却没真去查。 再后来容华便置气一般,就看他要什么时候才对她敞开心扉。 却不想这一日来得这么突然。 但也就在下一瞬,容华便意识到,她这个心思深沉的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地示好。 他怕是对她有所求。 徒白在裴宥的引介下向长公主磕了头。 “前太傅曹赋,母亲从前应该与他熟识。”夜尚不算深,但裴宥身上仍旧染了些露气,人便显得愈加清冷,“王氏夫妇抛家弃土带我入京,便是为了拜他为师。他出身庶族,深感庶士之间的天差地别,退出朝野后,望有人能达成心中夙愿,暗中于贫寒庶子中选了几名学生,大力培养,希望他们进入朝堂之后能为庶族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坦途来。” “我是他选中的学生之一。” 容华颇为诧异。 曹赋她当然认识,冥顽不灵的老顽固一个,当年她没少和他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那老头子都年过七旬了,居然还在带学生? 而裴宥,竟是受他指点才有如此傲人的成绩? “老师仁德善心,一辈子无子无女,却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寡女,徒白便是他收养的孩子之一。” 容华动了动唇。 不等她问,裴宥接着道:“老师收养他时他已经十二岁,身受重伤被人仍在山林。他一身本事自然不是老师那里学来的,只是他重伤之后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武艺倒是还在,便在老师那里做了护卫。” “这老匹夫……”徒白的身份容华做过很多设想,自然没想到居然是出自那个动了一辈子嘴皮子的太傅府上。 但想想他一把年纪,还有心有力做这些事,不禁有些动容。 “此前不愿与母亲坦诚,一来提起此事,就想到王氏夫妇为我求学,不远千里由岭南迁居京城,最后却命丧于此,心下难免不虞。二来老师退居朝野之后,避世隐居,做的这些事都不为人知,儿子不想贸然说出去,扰他老人家清净。如今王氏夫妇离世一年有余,儿子也该放下了。” 裴宥眉眼微垂,一道阴影正好落在那枚红艳的小痣上,显得他的容色不似平常那般清寡,“母亲非普通俗世女子,心有沟壑,胸有大节,想必能理解老师做这些事的用心良苦,不会轻易去叨扰老师罢?” 裴宥一眼看过来,容华当即道:“母亲虽是国公府的夫人,但也是一国公主,断不可能只为天下世家士族说话,他做的这些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你啊……” 她叹口气:“倒也不能怪你。若被那群士族知晓你几个同门的身份,得知几个小小庶子都敢结派,少不得处处针对,最不济也会参你们一个结党营私的罪。” “母亲果然大智。”裴宥轻轻扬唇道。 难得听他恭维自己,容华双眉上扬,吩咐崔嬷嬷道:“你带这可怜的孩子下去,录名在册,今后,便多领一份国公府的俸禄罢。” 待崔嬷嬷将徒白领走,她又屏退左右,笃定望着裴宥,缓声道:“现下再无旁的人了,说罢,可是有事要与母亲说?” 裴宥轻轻一笑:“母子连心,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容华一时有些晃神。 裴宥极少笑,更遑论在她面前笑,每次来芙蕖院,他都板正端方,礼数周全。 如今与她有几分亲近了,也很少这样愉悦地笑。 难怪昭和近来追得紧,这孩子的颜色……放眼大胤,无人能及。 “母亲,儿子想娶妻。”裴宥说得自然极了,仿佛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容华马上收敛起那份被他晃花的心思。 “我想娶鸿胪寺卿温大人的嫡女,温氏阿凝为妻。”裴宥望着长公主说道。 空气静默了一息。 但也只是一息而已,容华长公主,是见过不少市面的长公主,当即反应过来。 “温氏阿凝?可是那位对你穷追不舍,惹出不少笑话的温氏阿凝?”容华皱眉,“你怎会又与她扯上关系?今日一早京中沸沸扬扬,说的不就是她定亲了?” 裴宥仿佛听不懂长公主言语中的不满,不急不徐道:“传闻不可尽信,是儿子心仪与她,想要娶她。” 容华抽了一口气,少见地对裴宥有些气急:“那她今日定亲总不是传闻?” 裴宥仍旧从容,只扯了下唇角:“媒人上门纳采而已,怎能算定亲。” 容华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眉头狠狠皱起来。 国公府怎样的门楣,昭和公主都可不娶,怎可能娶一个订了两次亲的姑娘入门?嘉和帝未曾言明想要昭和公主与裴宥相配时,她送到清辉堂的画像被人混了几张下品官员的姑娘进去,崔嬷嬷还因此领了责罚。 但这口凉气下肚,她又冷静下来。 不可能。 前几日嘉和帝召见,他还在用王氏夫妇给他定下的亲事为幌子,这才几日,就心仪温氏阿凝了? “你是为了推拒与昭和的亲事才……” “不是。”裴宥很快地否定了。 容华眸色沉了下来,捻着手里的佛珠,平声静气道:“恕之,还记得新年夜宴前我与说过什么?你的婚事,不是你能做主的。” 这话大约也在裴宥意料之中,他眉眼未动,只拿了桌上的茶盏,一手轻扣在杯盖上,淡淡道:“琉球王子的洗尘宴上,赵翟视若心肝的赵惜芷在我的酒中下了药。” 突然说起另一件事,容华一时有些怔愣。 裴宥继续淡淡道:“逢昭和公主邀温凝入宫,我轻薄了她。” 容华诧异地张口。 “彼时弄污了她的裙子,应该有很多宫人看见,只不敢多言。” “这……”洗尘宴那晚裴宥受伤回来,容华当然还记得,当时她恐他不愿与她说实话,人没过去,只嘱人送了许多药材和补品,“你的意思是……那你那夜的伤……” “自然是阿凝为保清白,无意伤到的。”裴宥眉眼平静,面不改色。 容华脸上颜色几番变化,最终低喃道:“竟然发生这种意外……” 沉吟片刻,才道:“她要进门也不是不可,只她的家世出身,就进府做个贵妾罢,也算抬举她了。” “母亲,儿子不欲纳妾。”裴宥声色仍没什么起伏,“王氏夫妇一辈子一夫一妻,相敬如宾,儿子觉得甚好。” 容华的眉头又皱起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堂堂国公府,你未来是国公府的主人,纳几个妾开枝散叶是常事,怎能与平常人家相比?” 裴宥凝着眉眼,并不作答。 罢了,现下不是与他说这个的时候。 容华转而道:“你不是说王氏夫妇给你定了桩亲事,娶了旁人是为不孝?此番你娶了温凝,又要如何履行那婚约?” 这话裴宥倒是答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细细摩梭着手底的杯盖,眉眼轻垂,眸底细碎的微光便沉没入那片阒黑的深潭。 他平静地开口:“阿凝有孕了。” 容华一个失神,手上失控,掐断了的佛珠,落得满地都是。 第九十二章 不讲武德 “此前我在江南迟迟未归,阿凝才急于说亲,若我再晚些回来,恐她已急急嫁作他人妇,以此遮掩儿子的过错。” 裴宥揭开茶盖,浅用了一口茶水,声色始终无波。 容华惊诧地盯着说起这么大的事还从容淡定的裴宥。 难怪,难怪那温家的婚事如此草率。那姑娘的出身国公府够不上,但许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公子不在话下,最终和她议亲的,却是一个在京城无甚根基的商人,还是个年近三十,家中已有嫡子的鳏夫。 今早崔嬷嬷还在她耳边当笑话与她说了一番。 却不想笑话笑到自家头上了! “此事全是儿子的过错,阿凝无辜受累,若传出去,无论于她,于国公府,或于那孩子,都甚为不妥。阿凝为此煞费苦心,连家人都不曾提及,还请母亲务必保密,莫要兴师动众。” 裴宥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 容华见过大风大浪,又在佛堂修身养性这些年,自问泰山崩于前她都能心平气和,面不改色。 可这件事,硬生生哽得她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哪怕如今民风开放许多,可无媒无聘就有的孩子,那哪只是不妥?出身不明不白,若传出门去,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今日不早了,儿子先行告退,母亲早些休息。” 裴宥恭顺体贴地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容华静坐片刻,“啪”地猛拍桌面,嚷道:“嬷嬷!崔嬷嬷!去赵翟府上,把赵翟给我传过来!” 夜色早已深沉,但国公府的这个夜晚,并不安宁。 户部尚书匆匆地来,满头大汗地离去,顾飞也在睡梦中被叫醒,不明白长公主为何问起两个月前的洗尘宴,还问起温凝,只如实回答:“当时看到温姑娘,裙子上……的确沾着血。” 与此同时,宫中也有两个宫娥被传来问话,继而被府上用了十几年的施大夫也被叫了过去。 每个人问的话都不多,长公主的面色却越来越沉,鸡飞蛋打一整夜,天亮都等不得,连夜就进了宫。 到底发生何事无人知晓,只知第二日,长公主出了一次府,第三日,崔嬷嬷便谴了媒人去那鸿胪寺卿的温府。 裴绍被逐出府,国公府如今只有世子一位成年公子,媒人去是为何人说亲,不言而喻。 当日,便从芙蕖院里传出话来,长公主夸赞温氏阿凝娴雅端方,容姿过人,她见之心生欢喜,还听闻她亲口对崔嬷嬷说自己近来身体不佳,想要尽快让世子娶亲,冲冲喜气。 是以,没几日,国公府与温家的婚事就定了下来,而长公主亲自操持,聘礼单子都一一过问,更亲自去各大商铺定制了许多女儿家用的东西要送往国公府,可见对这门婚事,对温家那位阿凝姑娘当真重视。 酉时三刻,洒落在书案上的斜阳寸寸后移,直到消失无踪。 裴宥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放下手中的木块,背手出门。 这些日子国公府热闹,各个院落人来人往,但主厅,却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到了傍晚时分,外院依旧充斥着各类人声与脚步声,倒显得内院有几分冷清。 尤其摆满晚膳的餐桌上,只有一人用膳。 “母亲又入宫了?”裴宥慢条斯理地用着膳,眉眼都未抬地问道。 顾飞马上答道:“管家说聘礼已置备得差不多,长公主便拿着单子入宫了。” “父亲呢?” “老爷此前已经用过膳,现下在书房。” 裴宥垂着眼,看不出眸中色彩,用膳的动作未有停顿,一贯的儒雅好看,“嗯”了一声便未再多问。 顾飞默默退下,皱着眉头稍琢磨了一下自家世子这问话的意思。 这几日世子不常出门,也不怎么过问聘礼,却比较关注长公主和裴国公的动向。 半月前那一夜,长公主连夜进宫,他来回禀时世子就问了一句:“不曾找过父亲,直接入宫了?” 仔细想来,的确是有些令人费解。 世子的婚事,第一时间不是与老爷商量,而是进宫与陛下商量。 不过,自世子走失,这么些年国公与长公主的感情早不复当初,世子回来之后也未见改善,除了必要,长公主和国公并不经常走动。 而且,陛下看重世子,又本打算给世子和昭和公主赐婚,有了变故长公主立刻入宫禀明,倒也合情合理。 但是连聘礼单子陛下都要过目…… 顾飞点点头,他家世子爷果真深得圣宠,前两年瑞王大婚,恐怕都未能得此殊荣呢! - 如果不是担心菱兰觉得她疯了,温凝简直想做个裴宥的小人,然后给他扎扎扎! 这个人,还是跟上辈子一样讨嫌。 故意把她灌得迷迷糊糊,得她一个“嫁”字,马不停蹄上门提亲,兼送一封“和离书”,仿佛就契约已成,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都不计前嫌主动邀约了,他给她回个什么? “无。” 哈! 想起那个大字温凝就火冒三丈。 不讲武德是吧? 那就别怪她也不讲武德了。 总归他们的约定,是“小雅”回来,即使不满三年她也退位让贤。待她揪到想要谋害温庭春的幕后真凶,便还他一个心心念念的“小雅”! 温凝将这极怒时冒出来的想法细细琢磨了一番,竟觉得未必不可行,只是要骗过裴宥那样满脑子都是心机的人,须得准备得周全再周全罢了。 如此一想,温凝才不那么气了。 好歹是多活一次的人,管他怎么做到的,管他为何要这么快。 嫁就嫁,若嫁过去他让她不舒坦了,她总能有法子让他也不那么好过! 温凝憋着一口气,不再想这场婚事,不再去给裴宥写信,甚至连外头的事也不多过问,只一门心思埋头绣她的“多子图”。 日子过得飞快,六月十八,何鸾过门,她的多子图也赶在这一日之前,熬了一个大夜将将绣成。 温府早已热闹了一段时日。 从温阑与何鸾议亲开始,温庭春就买下了隔壁一间空置的宅子,喊了人工过来将两间宅子并成一间,如此何鸾进府之后,便不会显得旧宅拥挤。 幸而这么一番扩建,六月十八远比预料中热闹,若是保持老宅的原样,恐怕宾客都无处下脚。 “姑娘,此番有许多与老爷不甚熟络的官员都送上重礼呢,我看啊……”菱兰俯在温凝耳边小声说道,“都是想巴结裴世子的……” 说完,还颇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谁都不知道菱兰这阵子的心情,就犹如突然长了翅膀的大雁一般,从谷底一跃升天。前两天还在为自家姑娘被退婚整夜垂泪,突然,国公府就来提亲了! 他们姑娘不仅没丢婚事,还得了一门顶顶好的,全京城的姑娘都艳羡不已的婚事! 从前她还对裴世子冷待她家姑娘颇有不满,知道他来提亲那一刻,统统烟消云散了! 裴世子品性高洁,如同遥不可及的山巅雪莲,他从前那诸多“不待见”,恐怕是……爱在心口难开,害羞吧! 菱兰如今是怎么看裴世子怎么顺眼,她挑过那许多公子哥,就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世子前阵子江南一行,带回来那贪官交代出好多大案!陛下几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世子,只教这几年去过江南的几派人颜面无光。他们说待那两江总督和江南八府的罪定下来,世子一成亲,肯定又要升官了呢!” 温凝正对镜比划着一对耳坠。 今日新娘子进府,她不能打扮得太过,抢了新娘子的风头,但大喜的日子,太过素净也不合适。 听菱兰这么一说,愤愤将耳坠拍在梳妆桌上。 怎地这辈子的裴宥,升官比上辈子还快。 入仕一年已是正三品,还要给他升至二品不成? 菱兰以为温凝这是对手里的耳坠不满意,毕竟她稍微拿得出手的小件首饰,去年都拿去当铺换银子了…… “姑娘,这里有一匣国公府送来的首饰,您挑挑?”她马上转身拿了个首饰匣子出来。 这辈子国公府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奇怪。 明明长公主不是视门第为无物的人,上辈子对她不冷不热,颇有些嫌弃,这辈子竟然人还没过门,隔三差五往温府送东西,又是首饰又是衣物的,甚至还有许多补品。 也不知到底是长公主送的,还是裴宥让人送的。 想到他嘴里的“身无二两肉”,心下更是气郁。 “要不我不出去算了。”温凝干脆把拿出来的耳坠都放入妆奁,“近日京中无其他新鲜事,我出去少不得被人背后一番议论。” 菱兰想说她马上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温凝又道:“你去帮我看看,裴世子是否来了?” 菱兰恍然大悟,她家姑娘这也是……害羞了? “我出去瞅瞅!”菱兰放下首饰匣子就往外去了。 温凝其实想的其实是,裴宥今日若没来,她就出去,若是来了,她就待在香缇苑算了。 她想着他就来气,更别提见他了。 可是在屋子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菱兰还没回来。 今日外头客多,院子里其他人都出去帮忙了。温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只听着外院越来越热闹的声音,心中渐渐有些按捺不住。 上辈子琉球王子的洗尘宴在六月初,这个时候温庭春已经获罪入狱了,温阑与何鸾的婚事因此推延,直至后来根本没能成亲。 看着二人成亲,一直是她的夙愿之一。 都怪那讨人嫌的裴宥! 温凝眼见二人拜堂的吉时要到了,菱兰还未回来,再坐不住,随意取了一对耳坠戴上,起身往外走。 只是刚刚打开香缇苑的院子门,就见门口站了一人。 少见地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银冠束发,烫金腰带,悬挂一枚浅青色“裴”字玉佩,抬手正欲敲门。 好一个潇洒俊逸,飘然出尘的世子爷。 温凝反手就是“啪”地一下,关门,落闩。 第九十三章 一场交易罢了 “温姑娘,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门外的声音夹着一声低笑,听起来却并不愉悦。 温凝拍拍落闩的手:“女子内院不可擅入,裴大人六元之身,连这点礼仪都不懂吗?” “平常内院裴某自是请都不会去,但未婚妻的内院,有何不可?” “谁是你的未婚妻!”温凝为这事已经压了半个月的怒火,“明明是你趁人之危,你……” “我如何?” 温凝气结,不欲与他在大门口争执这些,转身往屋子里去。 却不想身后一个轻盈的双脚落地声,回头看去,裴宥已然站在院内。 险些忘了,此人还是个翻墙高手。 “你……”温凝蹙眉,知道拗不过裴宥,也不往房中去了,转而往院子里的凉亭中走。 果然裴宥跟着她,在凉亭里的石桌边落座。 “你来找我何事?”温凝压下心头燥郁。 裴宥低笑一声:“好像是你的婢女,说你在找我。” 温凝:“……” “那我找你无事,你可以走了。”温凝撇过脸。 “既是无事,那日为何约我喝茶?” 他还敢提这个? 温凝正眼望过去,见裴宥一张白皙的脸被那一袭白衣衬得愈发净白,亭外阳光正好,更显得他面色明亮,鼻梁一点红痣,竟比平时穿暗色衣裳时,显出几分妖冶来。 “明知故问。”温凝冷哼一声。 她不信他猜不到她约他,是想问他什么。 他不愿告诉她罢了。 石桌上有茶,用院子里今夏的茉莉花刚制出的,裴宥翻过茶杯,随手捻了几朵在其中:“温姑娘似乎对裴某极为了解。” 温凝心中蓦地咯噔一下。 “但裴某对温姑娘,知之甚少。”裴宥今日面色明亮,眸底却依旧是惯常的黑,徐徐盯在温凝脸上,“从裴某认识姑娘,直至半月前茶楼一叙,你一直在以面具示人。你我不防开诚布公,你有何想法,直说便是。” “我有何想法,你当真不知?”温凝压着心头那口气,“那日你马车上的酒,是否你故意为之?” “没错。”裴宥坦然道,“我见你已心旌摇摇,却始终点不下头,吹一把风罢了。” 吹风?如此理直气壮? 温凝又道:“那婚事如此仓促,你是否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 “坦白地说,是。”裴宥眸光落在她脸上,“但我并不打算告知你。” 温凝:“……” 正要发作,裴宥徐徐道:“温姑娘,我总觉得,你对裴某有不少成见。” 温凝的五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裴宥眸子里映着些许阳光,眸光微闪地望着她。 见她不语,裴宥探了探茶壶的水温,垂眸拿起茶壶: “温姑娘,裴某自认从认识你开始,并未对你有何不妥,即便有,那也是你刻意招惹在先。” 他不疾不徐地倒着茶水:“反倒是你给我带来诸多麻烦,而我并未与你计较。温姑娘不妨说一说,你为何对我有如此深的敌意?” 温凝被他说得心跳都快了两拍,眨眨眼道:“我何时对你有成见?又哪来的敌意?” “那你为何对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诸多犹豫?”裴宥几乎是立刻反驳。 “你对燕礼并无情意。”他笃定道,“裴某从不自诩君子,但也不屑做棒打鸳鸯之事。此前与你议亲的,哪怕是沈晋,裴某都能祝你二人恩爱长久,百年好合,怎样的交易都找不到你的身上来。” “但你明知嫁入国公府的好处,比嫁入燕家的好处,多出百倍来,仍然踌躇不前,为何?”裴宥黑湛湛的眸子盯着她,“你在怕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温凝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裴宥心思缜密至此,竟将她藏在最深处的隐秘情绪看了个透彻。 她当然是怕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如何能那么坦然地接受与他成亲? 温凝抓紧了身侧的香囊,提醒自己小心露出更多破绽。 正好裴宥给她的花茶倒好,推到她跟前来,她拿起来,佯装喝茶,抿了一口。 “你急切地想知道为何婚事进展这么快,无非也是……担心我在算计你?” “那你有没有算计我?”温凝直接问道。 “你身上有何值得我算计的?” “那为何婚事如此仓促?你真打算七月十八就娶我进门?” 裴宥极轻地笑了一声,眉眼极淡地看过来:“温姑娘,一场交易罢了。” “你有所求,我有所需,日子定在七月十八,自然是因为这个日子最方便,最省事,最能让你我利益最大化,你何必纠缠于背后的过程与原因?你只需知道,你该得到的,一样不会少给你便是。越早开始,也就越早结束,不是吗?” 温凝捧着茶杯,唇舌间都是茉莉花的香气。 到底是六元及第,能在金銮殿舌战群儒的状元,温凝竟叫他说得无可辩驳,还反倒好像……自己真在无理取闹似的。 她的确对裴宥有成见有敌意,这份成见和敌意导致她对他诸多不信任。 而这份成见和敌意,来自上辈子的裴宥对她的所作所为,严格来说,的确和眼前这个裴宥,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眨眨眼:“那我既是当事人,知情权总要有吧?” “温姑娘,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裴宥并不让步,浅饮了口茶水道,“你只要知道,未伤及你最终利益就够了。” “所以我入国公府,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其他不闻不问便是,对吗?” “是。” 温凝望着裴宥。 她与裴宥不同,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下,她的眸子是茶色的,清透澄澈,像是夏日清浅的溪流。 裴宥亦望着她。 黑色的眸子一贯的密不透风,叫人看不清,猜不明。 “裴宥,你会信守承诺的,是吗?” “裴某不自诩君子,但也不是过河拆桥的小人。” 六月中旬的正午,算不上酷热,但也并不凉爽,外院热闹的人声穿过馥郁的树木和层层围墙传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坐在凉亭内的两个人对视仿佛只有一息,又好似过了许久。 微风吹过,两人衣袂飘动,夏蝉鸣叫了几声。 温凝收回眼神,站起身,轻扬着眉头:“那就走罢,我的未婚夫,该去观礼了。” 裴宥敛目,唇角撇出一个轻笑,阳光下竟看起来有些柔和:“走罢,我的未婚妻。” - 温阑与何鸾的婚礼热闹又顺利,温凝看着温阑仔细地牵着何鸾入洞房时,偷偷红了眼圈。 上辈子温阑客死他乡,何鸾呢,在明年秋季的一次疫病中过世。 这辈子,他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罢。 宾客散去时已经将近戌时。 大概因着裴宥就在身侧,温凝没被那么多人明目张胆地打量和议论,倒是听到几句“裴世子与温家姑娘果真天生一对”的声音。 何鸾过门,温府瞬时多了许多生机。 温阑自是不多说,每日下值就往家中赶,恨不得时时与何鸾黏在一起。温祁呢,因着温庭春交代,最近可能要为温凝准备嫁妆,暂时也仍住在家中。 温凝也觉得在家里的日子突然充实起来,晚上何鸾是温阑的,白日里就是她的。 何鸾外表看来冷清,却是个十足的好性子,只是话少,净听温凝在她耳边叭叭叭了。 何鸾入门后三日,国公府就送了聘礼过来。 那日又引起京城一阵轰动。 毕竟国公府的聘礼蔚为壮观,二人的这场婚事又充满了戏剧性,几乎无人不知。 那晚温凝也去看了几眼,第一反应是…… 将来和离,这聘礼不用退的吧? 咳…… 聘礼送来的第二日,媒人上门,说已经选好了日子,明年孤煞,不宜嫁娶,今年最好的日子便是下月十八。 虽有些仓促,温庭春还是点头应了。 温凝早知会在七月十八,自然没什么意外,只感慨裴宥这个人,做一步而算百步,早早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偏还能让一切照他的计划进行。 收了聘礼,定了日子,接下来就是马不停蹄给温凝准备嫁妆。 温庭春不许她插手,再次充起了当爹又做娘的角色,温阑新婚,他便只喊了温祁打下手。 当然,温凝把院子里的几个都打发出去帮忙了,最得力的菱兰自然也少不了。 本以为她就这么清闲地等到七月十八“嫁人”,聘礼送过来没几日,裴宥又窜到她院子里来了。 此人大概翻墙上瘾了,大晚上翻墙敲她的窗。 幸而院子里只留了有点迷糊的春杏一个,敷衍两句让她去给菱兰帮忙,香缇苑便只剩她和裴宥两人。 她可不想让他进她的闺房,于是两人又在上次的凉亭。 不过上次是正午,这次是晚上。 “莫怪我没提醒你,你看来好像很闲?”他坐在月光底下,风雅出尘,眉目如画。 温凝想说她又不用上值,这些日子温庭春怕她出去闯了什么祸事连累国公府的名声,恨不得香缇苑都不让她出。 裴宥便又道:“我瞧着那日大嫂身上的嫁衣,该是自己绣的?” 他入戏倒挺快,“大嫂”都喊上了。 温凝干笑一声:“嫁衣至少得提前一年半载才绣得出来,这可太为难我了。” “盖头总绣得出来?” 并不想绣。 温凝看着当空的月亮,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一个假成亲,绣什么绣…… “不绣也不是不可以。”裴宥也跟着笑笑,“扣银一千两。” “为何?!” “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连一个像样的盖头都绣不出来,有损我国公府声名,当然得扣。” 温凝:“……” 绣! 她绣! 交易嘛,一个盖头一千两,值了! 手头有了事情做,时间又过得快起来,很快,日子进到七月里。 第九十四章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罢 六月底时,蜀地那边传来了消息。 原本即使缨瑶不在,温凝也打算兑现承诺,将那阿苑送来京城,供他读书。 可那边起先说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后面干脆说不愿来京城了,也不知是否知道缨瑶已经过世的消息。 每每想起这个,温凝心头就有些难过,只能让人送了一大笔银子过去。 七月初,温凝的盖头就差不多绣好了。 她的绣活儿本就熟稔,百子图都不在话下,遑论区区一个盖头呢? 温庭春见她这次着实被关得有些久,又想着嫁到国公府,顶着世子妃的头衔,恐怕就不能像在家中时那般自在了,便睁只眼闭只眼,没再盯得太紧。 但温凝其实也没什么去处。 酒坊早不需要她多管些什么,听戏喝茶什么的,照裴宥的说法,日后不会管着她,京中对她二人婚事的热议仍在,她没必要这个时候出去招人眼。 倒是又去段府,与段如霜喝了两次酒。 药铺的事情筹备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们当前银钱不多,看了几家铺面,感觉还是得再攒些时日的入账比较合适。 想到银子,温凝给裴宥写了封信,就一句话:“一万两银子,可预支否?” 裴宥的回信依旧那么高贵冷艳:“不可。” 真无情! 却不想何鸾不知何处知道她们在琢磨开药铺,一个下午将她喊过去,给了她一叠银票。 “这是大嫂从前出门看诊攒下的诊金,还有一些数目,妹妹看够吗?” 温凝感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其实喊是喊大嫂,可何鸾并不比她大,还比她小了近一岁。 那叠银票,足有千两之多,温凝不好意思拿,何鸾便道:“那……算我入伙?” 说这话时,何鸾眼底闪过一丝耀眼的光亮。 这种光亮温凝太熟悉了,每次和段如霜说起生意时,她眼底就会绽放这样如同星辰的光彩。 她突然就意识到,何鸾或许不仅仅是想资助她开药铺而已。 她出身医药世家,尽管不是男子,许多技艺何院正不曾传授给她,却一直痴心医学。 她小小年纪在京中已有名气,常常受邀去给贵妇贵女们看病。 从这些银子可以看出她们对她的认可。 如若是个男子,她或许能成为一个赫有声名,令人敬仰的名医。 可她是女子,且她嫁人了。 嫁人就该栖身深宅,相夫教子,而不是抛头露面,出门问诊。 对于这样的将来,就和段如霜一样,何鸾也是……难过的罢? “大嫂,要不这样。”温凝当下有了主意。 药铺本就需要一个精通药理之人,为她们鉴品甄质,这个人她原本打算花钱请,可是,眼前不就有一个很好的人选吗? 温凝与何鸾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既要入伙,便真正参与其中。 “而且如今京城许多药铺都有专门的大夫坐诊,大夫还能引来不少客人。”温凝觉得合适极了,“届时你还可以直接去坐诊啊!” 学了这么多年的医,看病救人,才是她心之所向罢。 何鸾却有些犹豫:“我爹说……” 菱兰相看公子的时候,还选过何鸾的哥哥,温凝自然知道何院正向来迂腐,家教不甚开明,便道:“你可以与我大哥商量商量,出嫁从夫是吧?或许大哥同意呢。” 何鸾这才点头。 七月中上旬,菱兰兴冲冲跑来说那两江总督的罪定了,这么些年竟然贪了上百万辆的银子,待婚礼之后,裴世子定会升官无疑了! 温凝只感慨裴宥这辈子的仕途,真的比上辈子还顺遂。 他急着成亲,会不会也是为了以此为助力,让他再升一级? 也不知是菱兰说起了裴宥,还是婚期将近,她多少有些紧张,这夜温凝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上辈子嫁给裴宥时的场景。 那时已经是庆宣元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裴宥已经坐稳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成亲那日整个京城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只有一方花轿里是冷冷清清的。 所有人都欢欣喜庆,只有她这个新娘的手脚被绳索绑着,仿佛要去的是刑场。 花轿在国公府门口停下后,裴宥探进身子,一边解开绳索,一边在她耳边低语:“菱兰有孕三个月了,你想她过得好好的吧?” 他轻轻地摩挲她被绳索勒过的手腕:“你乖一些,你好好的,她便好好的。”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庆宣六年。 她骨瘦嶙峋地躺在床上,几乎连呼吸都要没什么力气了。 裴宥自房外走进来,一盏孤灯照亮他的脸。 他也瘦了许多,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她难得地正视他,很是不解地正视他。 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啊。 权势、地位、金钱,世人趋之若鹜的所有一切,都已经在他手中。 甚至他想要那个最高的位置,他的拥趸也能助他毫不费力地坐上去。 可他仍旧一副失魂落魄,仿佛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他见她醒着,放下灯盏,过来握她的手,声音浅浅淡淡:“阿凝,你先走一步,在奈何桥边等等我,我……” 她摇头:“裴宥,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罢。” 裴宥眼底映着的那一簇烛光,如同夜空里短暂绽放的烟火一般凋零下坠,无了声息。 良久,他突然问她:“阿凝,你从来没有爱过我罢?”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刚刚那句完整的话几乎抽掉她所有的力气,她想说“是的”,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坠入无边的黑暗。 温凝醒来时略有些惆怅,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愣。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上辈子的裴宥了,久到她再次梦见,不觉得历历在目,而是恍如隔世。 马上就是七月十八,她的香缇苑已经被打点妥当,她的卧室目光所及,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温凝望着那满眼的红叹了口气,才又躺回去。 这辈子的她和裴宥,终究还是再相见了。 但他们的结局,希望会不一样罢。 - 七月十七,国公府。 世子大婚,时间仓促,制式却万不可仓促,应有尽有,应繁不可简。 临到迎亲头一天晚上,国公府还人来人往,忙着检查各个院落是否有疏漏。 反倒是最早准备妥当的清辉堂,最为清净。 徒白进书房禀报前,看了眼与从前大为不同的院子,与守在门口的顾飞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两人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了同样的不敢相信。 谁能信呢?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们清冷出尘的世子,居然要成亲了!对象还是那个他看起来讨厌得不得了,见了人转头就走的温家姑娘。 果然是……世子心,海底针,不可妄自揣测啊! “公子,王氏夫妇听闻公子的婚讯,由湖州启程,商量着上国公府拜见,想要见一见要过门的世子妃。”徒白进了书房便收敛了全部情绪,平声禀报。 裴宥坐在桌案前,一听便微蹙了眉头。 这一年多,他们并不知当初那场大火是人为,对于当初救他们出去的人也知之不详,还以为是他安排的。 此时回京,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设些障碍,让他们放弃入京的行程。” 裴宥手里拿着一截木头,右手上一把小刀,徒白不需抬眼便知道,那是一截紫光檀,这些日子他稍有些日子就拿着它又是雕又是刻。 徒白应是,裴宥顿了下手上的动作,又道:“让母亲知道,要进府的,是温家姑娘。” 徒白有些疑惑,应是便慢了一拍。 又听到裴宥的声音,难得的柔和:“她见过她。” 徒白顿时明白了,这是想要王夫人安心一些。 他不由抬眸看了裴宥一眼。他端坐在桌案前,眉眼下垂,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鼻梁那点红痣恰是显眼,令他看来分外冷清。 可他眸底的芒光,与刚刚的声音一般,少见的柔和。 徒白扫过他手底那截紫光檀,前些日看着还是一块不起眼的木头,此时看去,像是……一根簪子? 不待他看清,裴宥抬眼扫过来:“缨瑶安置好了?” 徒白忙收回眼神,回道:“已安置妥当。公子放心,三年内她必不会在京城出现。” 裴宥“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忙于手上的动作。 徒白并未马上退下,而是犹疑片刻道:“公子,恕徒白愚钝,为何要将缨瑶姑娘送离京城?” 在发现宜春苑出事后,他们便料到对方不会放过缨瑶。 但当时并没有马上转移缨瑶,而是加派了看护人手,只等对方有所动作,主动现身。 守了不到半个月,一次缨瑶出门赏花,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动手行刺,被他们及时阻止,救下缨瑶,还抓了几个刺客。 可惜那群刺客都是死士,未来得及问一句话,就咬破了舌下的毒药,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 “好不容易救下缨瑶,以她为饵,诱背后那人再动手,岂不更好?” 上次是他们没料到对方上来就是死士,若再动手,必有所防范,不会轻易叫那些人服毒自尽。 裴宥手里的小刀精巧地刮下木屑,他不曾抬头,只徐声道:“缨瑶本就无足轻重,此番又露了破绽,你能想到的,对方未必想不到。” 徒白盘算一番。 也是。 对方接近缨瑶,就是为了探知宜春苑,如今连宜春苑都没了,又明知他们在看着缨瑶,以她为饵,那边未必会上当。 那为何又将她送离京城?还要她三年内不许返京? 徒白想问,张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虽然婚期越近,公子心情越是不错的样子,他问了应该也不会嫌他烦,可是问多了……会显得他跟顾飞那个蠢货一样没脑子。 “此事,”裴宥突然沉下嗓音,黢黑的眼望过来,“不可在温凝面前提及半句。” 徒白垂首躬身:“是!” 第九十五章 喜结连理 国公府裴世子,迎娶鸿胪寺卿之女温凝,七月十八,整个京城可称得上万人空巷。 谁还没听过几句裴世子和这位温姑娘的八卦? 高岭之花状元郎,不学无术温姑娘,竟真的修成正果,十里红妆铺满长安街,锣鼓喧天中喜结连理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乐见这样的喜事。 赵尚书府上,赵惜芷几乎要将闺房砸了个稀烂。 “你们放我出去!我不信!我不信!” 赵惜芷自四月琉球王子的洗尘宴之后就被禁足。她想来得宠,本以为所谓禁足只是赵翟吓唬她罢了,老实地在闺中待了几日,想要出门时竟然真的被拦住了。 她闹了些时日,后来听闻裴宥下江南,才消停下来。 可老实待了一个多月,听到温凝定亲的消息,她本想出门找她奚落一番,却仍旧被拦着。 待到裴宥回来,她更是被锁在房中,连院子门都不让出。 向来对她宠溺的赵翟,对她的哭闹不假辞色:“世子饶你这次已经是爹百般周旋的结果!裴世子的城府心性,你以为是那么好招惹的?居然敢对他……对他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惜儿你糊涂啊!” 那件事的确是她做得欠妥,未讨到好处不说,还惹怒了世子。 可总要给她机会向世子解释啊! 她……她还小,她不懂事……世子那样的端方君子,定会原谅她的! 赵翟不让她出门,她只好耐心等着三个月的禁足期过,岂料就在这期间,竟然传来国公府与温家定亲的消息。 怎么可能! 一个小小正四品的鸿胪寺卿的女儿,怎么入得了国公府的眼,怎么可能得长公主青睐?进门做个贵妾都抬举了她!怎么可能是正妻! 从那日起赵惜芷就坐不住了,心里像有万蚁噬咬,明明那个俊逸脱尘的世子也曾对她有意,只差一步啊!只差一步,风风光光嫁入国公府的人,就是她啊! 而此时的皇宫里,同样未能沾染到长安街上的喜庆热闹。 朝露宫里静如死水。 最是酷热的七月,却莫名地透出丝丝寒意。 昭和公主天不亮就起床,却不用早膳,只呆坐在软榻上,到了下朝的时间,问身边的青邑:“父皇下朝了是吗?” “是的,殿下。”青邑是朝露宫的大宫女,闻言恭谨地回答。 “父皇下朝……去国公府了吗?”不知是否因为没上妆,向来养尊处优的昭和面色略有些苍白,甚至眼底有些乌青,脸颊近些日子也消瘦了许多。 青邑知道公主心仪裴世子,今日他大婚,她心下难过,叹息道:“殿下,裴世子身份再高贵,也就是皇亲国戚而已。他今日娶的又不是公主,陛下怎可能亲临国公府?殿下,您看早膳都要凉了,咱们先用膳罢,您饿着肚子,陛下该心疼了。” 昭和极轻地笑了一声:“心疼……” “殿下……”青邑也不记得从哪一日开始,一直被帝后呵护在手心的昭和公主,渐渐褪去天真的表皮,这几个月更像是在担忧什么,人前还看不太出来,人后却是全然没了从前的活泼劲,一日比一日瑟然。 “母后呢?”昭和又问。 “皇后娘娘一直在凤仪宫养病呢。”青邑蹲下身子,握住她服侍多年了公主的手,柔声道,“殿下可是想去看看皇后娘娘?” 昭和徐徐摇头。 正是盛夏,她穿着一件轻薄的裙衫,双眼望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栀子花。 “青邑,裴世子今日……当真娶温家那位姑娘了是吗?” 青邑叹口气,要说那温姑娘也是,若不是她入宫来与公主说了一堆裴世子的好话,公主怎会突然又对那世子上心? 现在倒好,她自己嫁了过去,惹得他们公主一阵伤心。 “殿下莫要伤心,大胤那样多的好男儿,陛下和娘娘定会为公主挑个百里无一的驸马,那裴世子到底在民间养了那么些年,哪能配得上公主金枝玉叶……” 昭和的脸却突然变得煞白,摇头道:“不,你不懂。” 她抱着曲起的膝盖,将脸埋入双臂间,好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得太厉害。 她不懂。 谁都不懂。 他不娶她,他娶了其他的女子。 父皇居然同意他娶其他的女子。 那她是不是……再没有任何价值了? - 相比朝露宫的冷清,温府自然是熙来攘往,喜气冲冲。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温凝没有娘,温庭春早早通知老家一位舅母上京,专为温凝梳头。 这都是她第三次嫁人了,又明知是走过场,做给外人看的“成亲”,温凝心中本没什么波澜,可梳头时从镜子里瞥见温庭春在偷偷抹眼泪,突然眼圈就红了。 上辈子也是如此。 他盼着她嫁,又舍不得她嫁,望着她嫁个好人家,又担心她嫁过去过得并不如意。 所以嫁入沈家后,不管他谴人来问过多少次,她都说她过得很好,很开心,对菱兰也一再叮嘱,不可说漏半句嘴。 大胤没有哭嫁的婚俗,温凝竭力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弄花妆,可温阑背她上花轿时,在她耳边轻声地说:“阿凝,在国公府比不得在家中,若受了什么委屈你一定记得找大哥,他裴宥要是敢欺负你,管他国公府国母府,大哥绝饶不了他!大哥……” 温阑哽住,温凝就感觉自己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上,落上温热的濡湿。 “大哥如今看明白了,大哥会尽心公务,好好做官,将来做个大官,做你的靠山……” 温阑哽咽着,温凝也再忍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她知道是假的,可他们不知道啊。 她多活了一辈子,可在他们眼里,她是第一次出嫁,是第一次走出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温府。 他们有多爱她,今日有多欣喜,随之也有多少担忧。 温凝只觉得上辈子嫁沈晋时她都没有哭得这样厉害过。 那时她是欢欣雀跃的,温家与沈家几十年的交情,无论是温庭春还是两个哥哥,也都没有今日这样多的担忧。 他们和她一样,从不曾料到,沈家竟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都怪裴宥。 想什么主意不好,非要弄什么假成亲! 害得爹爹哭了,大哥哭了,她也跟着哭一场。 她一直盖着盖头,瞧不见温祁,不知他那个性子,会不会也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一场。 在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围着长安街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温凝的眼泪才堪堪停下来。 诚如温阑所说,这辈子裴宥再敢欺负她,她定饶不了他! 于是当花轿在一片喧闹声中停下,喜娘在她的花轿前唱了一连串地祝词,继而一只素白的手掀开轿帘,欲要扶她下轿时,也不知是想到前几日那场梦里被绑着手脚的自己,还是想到刚刚掉的眼泪,温凝躬身垂首间,看着眼底那双绣着红色福文的皂靴,一脚就踩了上去。 还用力打了个转儿。 - 一嫁一娶,一个是嫁女儿,一个是娶新妇,到底是不一样。 裴宥今日穿一身红色的喜服。 若说平日的他看起来清冷孤高,出尘得像是可望不可即的仙,今日便像是染上了凡尘俗念的妖。 艳冶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高骑马上,领着迎亲队伍,照着制式绕京城三圈,竟未觉无趣,只频频想起梦中的场景。 同样的迎亲,同样的喜乐冲天。 但迎亲的队伍不同,花轿不同,虽说里头的新娘大抵也是不同的,可他也不再是看客。 如此想来,心中倒添了几分快意。 不管那些因因果果,也不论到底是何原因他偏要娶温凝,能叫他畅快舒意,足矣。 招摇了一个多时辰,花轿才在国公府门口停下。 刚刚绕着长安街一圈又一圈,裴宥不嫌烦腻,可人就在眼前了,还要听那喜娘没完没了的祝词,委实聒噪。 裴宥一个眼神过去,喜娘一怔,祝词马上不着痕迹地变得简短。 “新郎迎新娘子出轿!” 裴宥掀开轿帘,映入眼帘是一片耀眼的红,细嫩的手虚虚扶上他的手臂,他正觉心头如同这扶上来的手心般涌来一股温软,脚下一痛。 小姑娘恐怕全身的力气都使了上来,还死命打了个旋。 温凝犹自觉得没吃东西没什么力气,正想再用力一些,身子一轻,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显然新郎的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围马上响起一片起哄的喧闹声。 尽管盖着盖头,温凝面上还是一片燥热:“你放我下来!” “我看夫人的腿脚似有不便,路都不会走了,只好勉为其难帮帮夫人了。”裴宥的声音自胸腔传来,平平淡淡,辨不出喜怒。 温凝顿时有些后悔,刚刚太冲动了,他该不会…… 扣她银子罢? “我……”周围虽然喧闹,两人却靠得极近,温凝的声音再轻,也是听得见的,“我盖着盖头,看不见……” “是吗?” 裴宥低笑一声,温凝几乎都能想见他此时眉头微扬的样子。 “真的。”温凝说得诚恳极了,“你放我下来,我一定好好配合你,这样抱着,成何……成何体统……” 裴宥又是一声低笑:“夫人放心,你想叫为夫一直抱着,为夫恐还有心无力。” “身无半两肉,倒是不轻。” 温凝:“!!!” 他这张嘴,怎么就毒不死他?! 温凝果然被放下,众目睽睽,她也再做不得什么出格的举动,顶着凤冠挺直了脊背,摆出仪态。 灯烛辉煌,香烟缥缈,宾客满堂。 红绸线牵有缘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温凝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有些疲乏,只觉每一声都振聋发聩,要淬入骨子里一般,叫她不能怠慢。 可这短短的几息,她的脑中又划过许多零碎的拜堂画面。 她与沈晋的。 她与上辈子的裴宥的。 让她恍恍惚惚不知何为真,何为假,如坠虚境。 直至一声铿锵坚定的声音划破虚幻,她的手也蓦然被一只略凉的手掌纳入手心。 “礼——成——!” 第九十六章 她可没那么傻 “夫人,世子爷在外待客,宴客结束后方才回来与夫人饮合衾酒,您现下的坐姿,切记保持住,不可随意挪动,不可进食,不可饮水,若有什么事,指使奴婢们就是。您这坐的呀,可是您和世子爷的福气!” 入了新房,裴宥一离开,为首的喜娘就在温凝耳边叮嘱。 温凝知道,这叫坐帐。 上辈子她嫁沈晋的时候,对一应习俗都敬重得很,说要好好坐着,坐住她与沈晋的福气,她硬是顶着一头繁重的凤冠坐足了一个多时辰,沈晋回来前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挪动。 国公府今日的客人,恐怕比上辈子那场婚礼时多出两三倍,裴宥没有两个时辰回不来。 她可没那么傻。 温凝轻咳了一声,站在她旁边的菱兰马上会意。 之前姑娘特地吩咐她了,这国公府的规矩多,闲话多,但裴世子的清辉堂并没有掌事的丫鬟嬷嬷,她跟着她进来,便是里头的大丫鬟,第一日就要将威压拿出来。 “我们夫人喜静,且这日头太热,这么多人在屋子里,恐怕待会儿夫人都要喘不上气了,都跟我出去外面候着罢。” 菱兰上前一步,抬着下巴,语气微冷道。 满屋子丫鬟嬷嬷面面相觑,还没交换完眼神,菱兰已经先行一步。 本就是没有主心骨的,有几个已经蠢蠢欲动,有几个看向为首的喜娘。 那喜娘说到底不是国公府的下人,想到此前花轿前裴世子那冷冷一瞥眼,再想到刚刚进新房时,新郎本该是用牵引拉着新娘,可那裴世子,偏拉着人家的手不放…… 想来裴世子是个不那么讲究规矩的,且这位夫人,出身虽不怎么样,怕会是位得宠的。 她便也不讲究那么多,率先跟上了菱兰的步伐。 喜娘都走了,其他的丫鬟嬷嬷也就不再犹豫,鱼贯而出。 屋子一安静,温凝马上揭了盖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刚刚菱兰说的话不假,尽管屋子里放着冰鉴,可这样热的天,她一身凤冠霞帔,又被那么多人围着,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擦过汗,她甩掉盖头,到茶桌边灌了一杯凉茶。 什么坐帐坐福,上辈子她坐得那么老实,沈晋连合衾酒都未与他喝就出征去了,最后只回来一坛子灰。 连喝了好几杯茶,温凝又到窗边去净手。 裴宥就是故意与她作对! 拜堂结束后他握她的手,她下意识就要抽出来,可他偏不。入洞房她应该是拉着牵引,可挣了几次他不放,反倒握得更紧,最后竟直接将她牵到新房了。 一路上不少人在笑,她的手现在都还是烧着的。 洗了好几下被他握住那只手,温凝才擦去水渍,举目打量这间新房。 她对这间卧室并不陌生。 上辈子嫁给裴宥时,他的府邸还未建成,所以她是嫁入国公府,在他的清辉堂住了几个月。 新房还是上辈子那间,裴宥的主卧。 与上辈子的时间线相比,还有好几年光景。可这里与当初变化不大,只除了新房的布置略有些不同。 温凝略略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上辈子嫁给沈晋时,是守规矩,一整日不吃不喝,帐子做得端端正正;后来嫁裴宥,是与他抗争,前后恨不得绝食了三日。 如今想来,哪一次都很蠢。 她坐回喜榻,取下仿似千斤重的凤冠,斜倚在叠了满床的被子上头,舒坦地出了口气,然后…… 拿出袖子里的零食袋和话本子。 刚刚要不是担心自己将这点私货给甩出来了,也不至于挣裴宥那只手的时候扭扭捏捏,跟撒娇似的。 咳…… 两个时辰呢。 且让她先吃饱喝足,歇息歇息。 - 国公府的宾客的确如温凝所料,比当初沈家娶妻时多得不是一星半点儿,朝堂里大的小的,但凡为官的,几乎都有一两口人在这里。 包括曾经与温家定亲的沈家。 梁氏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分明是瞧不上温家,看不上温凝的。 一个没什么出息的鸿胪寺卿,家里两个没什么出息的儿子,在京城又无门阀倚靠,算得上什么好人家? 即便温凝没有主动开口,她也定要退了那门婚事。 可她瞧不上的人家,居然攀上了国公府! 她看不上的姑娘,居然嫁给了国公府前途无量的世子,还是正妻! 这让她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本能地想要嘲笑人家捡了她家选剩的,不要的,可心里又清楚,国公府什么门楣?长公主多么厉害的角色?六元及第,入仕一年就升到正三品的裴世子,又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难道是她看走眼,错失了宝? 再想到沈晋近来的家书屡屡提及温家,问温凝的情况,甚至直言仍旧想娶她,心下更不畅快。 南疆战事吃紧,远在京城千里之外,这场婚事又这么仓促,一时半会儿沈晋恐怕不会得到消息。 可他总有一日要返京,会知道温凝嫁做人妇。 此前退婚他便日日酗酒,消沉了好一阵,若得知此事…… 梁氏手里的酒不香了,菜也无味了。 正好酒敬到了这一桌,长公主容光焕发,笑容满面,裴世子唇角微扬,璀若星辰。 她收起那些小心思,本想说几句吉祥话讨个喜,毕竟裴世子这能耐,日后沈家指不定还需得他照拂。 却不想裴世子看过来时,也不知是恰巧还是刻意,冷冷睨了她一眼。 梁氏手一抖,酒杯都差点没拿稳。 等回过神的时候,长公主和裴世子都已经离开,去了另一桌。她与旁桌的沈高岚遥遥相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与担忧。 听闻那险些与温凝定亲的燕礼名下的几处产业都生意惨淡,只因有人在世子面前提及“燕礼”其名,世子面露不快。有些人或是怕得罪世子,或是想向世子表忠心,离人远远的。 那他们这与温凝退过亲的,难道是……得罪世子了? 裴宥自然是看沈氏夫夫不惯的,看到他们就想到沈晋,想到沈晋就想到某个水性杨花的姑娘,送过他一个香囊。 不少新嫁娘会亲自给夫君绣一枚香囊,婚前他提醒她绣盖头,她竟就真只绣了一个盖头。 呵。 懒得令人发指。 他举着酒杯,掩下眸中情绪,继续给旁桌敬酒。 裴世子平日甚少出门交际,更少与人饮酒言欢,许多人都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与他多喝几杯,多说几句话。 因此整个宴席喧闹声不断,已不是“热闹非凡”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而这样的热闹随着宫中到来的赏赐到达顶峰。 宫人一声声地唱礼,令欢喧的现场骤然安静了片刻。 在场谁不知道嘉和帝原本想给裴世子与昭和公主赐婚?可裴世子放着昭和公主不娶,偏娶了个四品鸿胪寺卿的女儿。 原本还有人揣测世子此举是否会伤了嘉和帝的面子,令嘉和帝不悦。 可听着那一件件价值不菲的赏赐,看着那些往日见都不曾见过的宝贝源源不断地送入国公府,所有的揣测都烟消云散了。 裴世子就是裴世子,圣眷优渥,仕途敞亮,岂是一门婚事能动摇的?! 宴席霎时愈加沸腾。 一直到亥时三刻,才有鸣金收兵之势。 “姑娘,亥时三刻了。”每半个时辰,菱兰就朝门内报一次时。 温凝刚刚吃了些袋子里的坚果果脯,歪着看了会儿话本子,折腾了一整天,合上眼就睡了过去,因此并没有听到菱兰报的时辰。 菱兰掐算着,觉得世子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正犹豫是把这一帮子丫鬟嬷嬷喊进去,还是就在外面等着世子来再进去,看到前方一个红色的人影。 再浩浩荡荡地进去已然来不及了,她也决计料不到自家姑娘竟然胆大如斯,在里头又吃又是喝还睡了过去,只领着屋外的人朝世子行了礼。 裴宥喝不少酒,眼神略有些飘忽,身形倒不见摇晃,也无需身边的顾飞搀扶,只是见到一排丫鬟嬷嬷就蹙眉。 摆摆手:“都下去。” 喜娘当是世子喝多了,忙屈膝道:“世子爷,这还有……”合衾酒和结发礼呢。 裴宥转眸看过去,喜娘心头一滞,生生住了口。 后头的顾飞也在朝她摆手,快走快走,这都什么时辰了,他家世子喝了半个国公府的酒,哪还有精力应付这些繁文缛节。 倒不是没有精力应付。 裴宥听王夫人说过很多次她与王福成亲时的趣事。 说她那一整日,从卯时起床开始,米粒未沾滴水未进,凤冠又重,嫁衣穿着也累,偏还有个坐帐的规矩,她坐了一两个时辰纹丝未动,王福进去时,她险些要晕倒了。后头还有冗长的合衾酒和结发礼祝词,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活不过新婚夜了。 裴宥看着这喜娘便想到她今早迎轿时的祝词,想必她的合衾酒和结发礼祝词,没有小半个时辰是说不完的。 温凝那小身板瘦瘦弱弱,抱起来纸片人似的,他并不打算看她晕倒在自己面前。 喜娘看着一主一仆都打定主意不走接下来的流程,只得领着身后一群人屈膝行礼:“恭贺世子大喜。” 里面睡得正香的温凝,这才听到外头的动静。 恭贺世子大喜? 裴宥成亲? 哦对,新娘是她! 她倏地从榻上坐起来,慌忙四顾,凤冠,盖头,话本子…… 门已经“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温凝快速地把话本子塞到床铺底下,然后手忙脚乱去戴凤冠,将将戴好,发现被衾被自己睡塌了,起身打算理一理,刚刚站起身,放在身上的零食袋啪地掉了下去。 本还想去捡,回头,发现裴宥已经站在内间门口。 他一身火红的喜服,束着的发冠也是红色的,眼神微醺,浑身上下却整齐得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凌乱。 她歪着凤冠,盖头没来得及戴,口脂也掉了一些,脚边落着一个布袋,腰果、松子、核桃、各式果脯……撒了满地。 四目相对,仿佛又听到去年那巷子里乌鸦嘎嘎的叫声。 裴宥:“……” 温凝:“……” 第九十七章 同床共枕 “都进来!”裴宥的变脸只在一息,几乎是咬着牙对外吩咐。 温凝倒抽一口凉气。 她见到就裴宥一个人进来,才刚刚松口气,他又把那些人喊进来? 她连忙将地上的布袋、坚果以及果脯,都往床榻底下踢,迅速地理了一下被压瘪的被衾,盖上盖头,扯着帐子端端正正地坐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温凝在心里默默将裴宥骂了八百遍。 小肚鸡肠,铁心木肠,蛇蝎毒肠! 他自己说的假成亲,刚刚分明也是打算将后面那些繁文缛节省掉的,转头竟又将人都叫进来,她的凤冠戴得不稳,为了维持它的平衡,她脖子都要断了。 那喜娘的祝词还念经似的,滔滔不绝,如魔音入耳,听得她耳朵都要麻了。 好不容易熬完了所有仪式,喜娘端上来一碗饺子。 她本是心头一喜,一整天没吃东西,一点坚果和果脯也就裹腹而已,能吃碗热腾腾的饺子再好不过了。 岂料一口咬下去…… 她已经足够注意自己的仪态了,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道:“生的……” 周围马上爆发出一阵大笑:“生的生的,要生的。” 意会过来的温凝闹了个大红脸。 上辈子她和沈晋还没走到这一步他就领军命走了,和裴宥时,他知晓她不愿意,打发了所有人,只逼着她与他喝了合衾酒。 想不到这辈子这假成亲,倒是将一整套婚礼流程走了个十成十。 这么闹过一通,裴宥的脸色倒是好起来。 当然了,她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她懂。 温凝木着一张脸坐在喜榻边,嘴里还是那一口生水饺的腥味:“满意了?” 裴宥脸上全然不见了初进房间时那股愠怒,唇角微扬着,果然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本就是该走的流程,何须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模样?” 难道不是吗? 温凝不想搭理他,扯出与他结在一起的发,往旁边挪了下,坐得离他远一些。 “是你失仪在先,那就不能怪我提醒你身为国公府的夫人,应该……”裴宥跟着往她那边挪,才挪了两寸,止住话语,伸手摸了摸床铺。 下一瞬,从中抽出一册话本子。 《风月纪事》。 温凝:“………………” 裴宥只怔愣了稍息,半举着那话本子,一声嗤笑:“若是与沈晋或燕礼成亲,想必温姑娘不会如此怠慢。” 那当然,跟他们是真的,跟你这…… 不是假的嘛。 温凝理所当然地眨眨眼,却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男人嘛,多是爱攀比,好面子的。 她刚刚的行为的确有些考虑欠妥,若是裴宥进来时不是一个人,那丢的不只是她这个新娘子的脸,更是国公府和温府的脸面。 “要不……”温凝轻咳一声,决定绕过这个她不太占理的话题,“现在天色不早了,要不你先去洗漱?” 这卧室她很熟悉,侧边有一间浴房,裴宥惯来不习惯旁人服侍,这辈子应该也差不多。 裴宥黑漆漆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抿抿唇,轻笑一声,将话本子扔在她床上,起身走了。 哎,失策失策。 温凝忙把话本子收到自己的嫁妆箱子里,趁着裴宥去洗漱,取下凤冠,就着屋子里的水卸妆,一边卸一边琢磨。 她此前就观察好了。 今日这房间的外间没住下人,但压满了她的嫁妆,床上是没法睡人的。可这里间有一个矮榻,上面原本放着一个茶桌,今日那茶桌不在上面,矮榻周围还装了一圈遮光帘,这都是上辈子没有的。 想必裴宥打算他俩一人睡床,一人睡榻。 待她卸完妆,就抱一床被子到那矮榻上,趁着裴宥没出来,先睡下。 虽然矮榻有点小,但她对他那张大床,可没什么好印象。 温凝迅速地将自己收拾干净,喜榻上的被衾早被喜娘们收走,现在就只剩下一床喜被,她便在自己的嫁妆箱子里拿了一床薄被。 拉上帘子,躺上矮榻那一瞬,她无声地大出了口气。 虽然只有三个夜晚,可她想想要与裴宥在同一个空间里,尤其是这样暧昧的空间里度过整晚,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幸而裴宥也是个极难与旁人亲近的人,辟了这么个小空间出来。 到底是有些累,温凝躺下没多久就有些迷糊,听见轻缓的脚步声也不太想搭理,只是没一会儿,一个冷清的声音幽幽响在耳边:“温姑娘,你不去沐浴?” 一早就沐浴过了,温凝翻个身,只想睡觉。 “温姑娘,酷暑时节,想必你今日出了不少汗。” 可不是,谁让你偏要这么急着婚礼,大热天成亲,独此一家了! “明日一早不止要给父亲母亲敬茶,还要进宫谢恩。” 温凝扶额。 行了她知道了,她也想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这不是…… “那你先上床,把床幔拉上。”她嗡着嗓音道。 裴宥很轻地笑了一声,接着一阵窸窣声,才道:“可以了。” 温凝将帘子掀开一角,见喜榻前一双鞋,床幔拉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起身,飞速地往浴房去。 “需要喊人进来服侍吗?”裴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温凝脚底差点一个打滑,回头,还好,人确实是在床上的。 “不……不用。”匆忙就溜了。 大热天,沐个浴的确舒适很多,温凝泡在浴盆里就想,她就干脆多洗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裴宥睡着了,她就自在多了。 于是她在里头磨磨蹭蹭,还将发髻拆下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洗干净,又晾了个半干,感觉都三更天了,才慢吞吞地回去。 果然房间里主灯已经灭了,只留了一盏小灯,她脚步极轻地绕过大床,走到矮榻前时却傻眼了。 她的被子呢? 矮榻边的帘子呢? 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矮榻都秃了? 静谧的房间又一阵窸窣声,某人的声音不再透过床幔穿来:“自然是裴某都收起来了。” 温凝回头,见床幔已经被勾起一侧,罪魁祸首穿着一身白色的亵衣,曲折一条腿斜倚在床上,一脸的幸灾乐祸。 怒火蹭蹭往上窜,甚至让她忽视了此时自己也只穿了一身亵衣。 温凝不可思议地指指后面的矮榻,竟然被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什么都没了,她要怎么睡?! 斜倚在床上的男人却在笑:“温姑娘不想与我同床共枕罢?” “当然了!” 他笑得更招摇,拍拍自己身侧:“那便过来罢。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第九十八章 温凝岂不就是小雅? 啊啊啊! 她错了! 她不该上他的贼船! 他故意的!就是故意的!他要娶她进门就是为了气死她!!! “温姑娘也不必如此气急,你也做过许多事情,让我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其实都是骗我的,不是吗?” 温凝耳边都是嗡嗡的,睚眦必报啊! 睚眦必报裴恕之! 她怎么能忘了啊! 看她不动,裴宥抬了抬眉:“要我过去牵你还是抱你?” 温凝深吸一口气。 同床共枕是吧?睡!又不是没睡过! 她噔噔几下上床,掀起被子就卷在身上,一个翻滚到了床榻的最里边,用力地将被子盖住脑袋。 接着她就听到裴宥的笑声。 是真笑。 不是平日里扯扯唇角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温凝简直怀疑她的耳朵,她上辈子在裴宥身边近十年,都不曾听过他欢愉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温凝掀开被子,怒目而视。 裴宥真在笑,尽管只有微暗的烛光,仍然将他脸上的笑容映得清晰无比,连惯来黑沉的眼睛都落入星子一般,湛亮得险些让温凝愣住。 “实在是夫人刚刚那副模样,很像一只愤怒的鹌鹑,太过有趣。”他的声音里也是止不住的笑意。 “什么夫人!在人后,还请裴大人继续喊我温姑娘!” 裴宥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好的,夫人。” 温凝:“……” “你就是故意找我不痛快是罢?!” 裴宥抬抬眉,居高临下地睨着温凝:“只能怪从前看多了温姑娘假情假意的模样,唯有看你生气才觉生动,确定你没有在我面前演戏。” 温凝咬牙,复又蒙着脑袋躺回被子里。 裴宥倒也没再找她麻烦,似是睨了她一会儿,眼前一暗,应该是他将帷幔拉下,隔绝了外头微弱的烛光。 虽没有光,毕竟身边有个人,还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那么高大的一个,她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尤其空气安静下来,便显得身侧的人更是无法忽视。 连呼吸都在耳畔一般。 温凝又往里挪了挪。 裴宥自然将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黑暗中瞧不出什么神色,只侧过身子背对她,离她也远了些。 他最早布置了矮榻,的确是打算一人睡床,一人睡榻。 毕竟他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他待温凝是有几分不同,与她相识时日算长,甚至还有过肌肤之亲,但这也不代表他能接受她与他同床而眠。 只是他沐浴出来,瞧着那闭得死紧的床帘。 呵,她还嫌弃起他来了? 不是说他是皓空明月,还说此生非君不嫁? 骗他糊弄他,就休要想事事如她所愿了。 等人真躺过来了,他倒也没那么排斥。 而且,她素着一张脸生气跳脚的模样,实在很像…… 裴宥闭上眼。 今日的盖头是温凝亲手的绣的,但与梦中的花纹不尽相同,他不擅绣工,无法从针脚判断出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温凝会是梦中人吗? 这个怀疑,其实他早就有之。 内容不明的梦境频繁被擦去,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几次三番不顾自己安危,毫无意识地去救温凝。 若照慧善大师所言,“前世因,今世果”,想必前世的自己是将她放到了心尖尖上。 而他的梦境里,许多人和事都照入现实,唯有温凝,从来没出现过。 他很容易地推断到,如果他的梦中真的忘记了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就是温凝。 可梦中人第一次出现是去年秋季,照当时的场景推算,他当时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小雅。梦中的自己对她一见钟情,大抵那嫁与他人的女子,也是小雅。 如此算来,温凝岂不就是小雅? 裴宥转过身,借着仅有的一点月光,看到蜷缩在床边的细小身影。 且不提她一手漂亮的字小雅写不出来,她那娴熟的绣活儿小雅做不来,若她是小雅,没道理明知他在找她,却不与他相认。 甚至几次提及小雅回来,她便让出世子妃的位置时,她都面不改色,毫无波动。 她不会是小雅。 那她到底是谁呢? 裴宥伸手,将温凝的脑袋从被子里剥出来。 倒也不急。 只要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究竟与宜春苑有何关系,她如何能未卜先知阻止洗尘宴上的暗算,她藏着的那许多秘密,她于自己而言到底是谁,终有一日会浮出水面。 温凝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可毕竟身边有个她万般不愿意与之待在一起的人,虽尽量隔得远了,鼻间仍旧全是他的气息。 裴宥的手一过来,她就惊醒了。 本还盘算着他再有什么动作,她马上一巴掌过去,将今晚受的气全给出了。 哪知他只是让她的鼻子能呼吸而已,不多时,既没动作,也没动静。 温凝转过身一看,他把她吓醒,自己倒是闭上眼睛,就要睡着了。 刚刚压下去的气又唰地一下腾起来。 她恨恨地盯他片刻,还是决定不招惹他,翻过身去闭上眼,继续睡觉。 可她此前在矮榻上也是快要睡着被惊醒,一晚上来了两回,本是困倦的身子竟然半丝睡意都无。 明日一早要给长公主和裴国公敬茶,照裴宥所说,还要进宫谢恩,指不定要见嘉和帝和皇后。温凝一想着就觉得自己得睡觉,否则明日盯着两个黑眼圈,如何见人? 可越是想睡,越睡不着。 身侧人的呼吸倒是均匀起来。 气死了! 凭什么啊! 他闹得她睡不着,自己却睡得这么香? 温凝又翻了个身,嫌弃地瞪着裴宥。 其实她知道他这个人,非常的洁身自好,上辈子虽有几个小妾,有的是人送的,不得不纳,有的是缨瑶那种,纳入府当是对她的恩情,还有的是纳来试图气她的,但这些人他一律没碰过。 他孤冷,不喜外人近身,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他是没碰过其他女人的。 如此说来,她这个暂时替“小雅”占着茅坑的,其实也是外人? 她招惹他一下,估计他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这么一想,温凝顿时抛掉了心里的顾忌。 “裴宥,今夜那些丫鬟和嬷嬷,都在外面等着吗?” 她知道他睡眠浅,她一说话,他一定就醒了。 果然,裴宥迷糊地“嗯”了一声。 “你让顾飞安排菱兰了吗?可别要她在外头等一整晚。” 裴宥又“嗯”了一声,显然比刚刚清醒一些。 温凝偷偷扬起唇,叫他吵她瞌睡,都别睡了! “裴宥,明日进宫,是见嘉和帝谢恩吗?” “嗯。” “我们会见皇后吗?” “或许。” “你见过皇后吗?皇后是大胤最美貌最端方的女子了,可好像去年她生病就不曾见过外人了。” “没有。” “真的吗?你没见过皇后?” “嗯。” “那你想见皇后吗?” 裴宥“啧”了一声,背过身去。 温凝埋在被子里偷笑,又问:“明日见长公主,长公主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 “还有国公呢?” “不会。” “对了,刚刚铺在床上那个元帕呢?你准备好了吗?” “不用。” “什么不用?” 裴宥又“啧”了一声,背着的身子往床沿挪了下。 温凝更乐了,搜肠刮肚想还有什么事吵吵他。 “裴宥,我们要不要……叫个水?” “嗯?” “这么热的天,一整晚一次水都不叫,嬷嬷们会不会起疑?” 裴宥没吭声。 温凝想了想,他可能没听懂。 咳……也是,这辈子的裴宥,这个时候大约……还没碰过女人? 她翻了个身,算了,她已经没那么气了,再睡睡看。 可就在她再次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的时候,一道气息猝然靠近,将她整个人扳了过去。 “温凝。”裴宥脸上哪里还有睡意,一双眼底映着些许清幽的月光,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眼看他,语气颇有些不善,“你懂的还挺多的,啊?” 第九十九章 身子挺软,脾气倒是硬 温凝强忍着睡意,低头抿唇,将一个哈欠咽了下去。 长公主面前绝不可失仪。 可将哈欠咽下去,眼泪却逼出来了,她不得不拿指尖拭去。 容华在上座,将一儿一媳的疲惫尽收眼底,尤其是温凝,眼睛通红,鼻尖也是红的,面上擦了几层粉也盖不住眼皮下的倦怠。 再想到今日一早嬷嬷的来报…… 胡闹! “恕之,阿凝刚进府,你当体贴她的身子。”容华不满道,“施大夫未与你说……” 抬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止住了话势。 温凝好奇地抬起眼,大夫?大夫说什么? “罢了,今日起你就去书房睡。”容华嫌弃地摆摆手。 诶? 还有这么好的事? 温凝扫一眼长公主与裴国公。 今日一早她跟着裴宥来给两人敬茶,裴国公自是不多说,他好似向来不太管事,像是脱离于尘俗之外的修行之人,上辈子也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长公主的态度可是让她意外极了。 没像上辈子那般冷着脸不言不语,也不摆长公主的架子,对她和颜悦色,真一副欢喜她的模样。 这辈子裴宥和长公主的关系,似乎比上辈子要好许多。 不过她叫裴宥去住书房,还是…… 咳。 可能昨晚闹得太过,担心亏了裴宥的身子? 温凝垂眸敛目,不着痕迹地瞪了裴宥一眼。 昨晚两人自然都没睡成。 他追着问她何处懂来那么多,她灵机一动,说是那本《风月纪事》里学来的。 可他还不放过,说什么要装得像,只叫水还不够,还得叫点别的。 然后居然掐她的腰。 两人险些在床上打一架。 最后还真叫了水,还不止一次。 大夏天,一番折腾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哪是一盆水能收拾清爽的。 大约见两人都有些委顿,长公主没说太多便让二人退下,叮嘱他们拾掇拾掇再进宫。 温凝回到清辉堂就给自己眼底再叠了一层粉,口脂也换了一种更为鲜亮的颜色,看起来果然精神许多。 只是上了马车,她并不想搭理裴宥。 裴宥约莫是等她的时候喝了两盏茶,已然神采奕奕,看不出昨夜整夜未眠。 见她背对着自己撩窗帘看外头,就一声嗤笑:“昨夜是你先招惹我的罢?” 温凝轻哼一声。 分明是他先把那矮榻上的被衾和帘子都收走了,还频频扰她清梦。 裴宥并不介意的样子,单手拿着书卷,又一声低笑:“身子挺软,脾气倒是硬。” 温凝一张小脸蹭地就红了。 此人还是如此衣冠禽兽,居然能捧着圣贤书,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昨夜他仗着自己是男子有体型优势,又习过武,不仅没有怜香惜玉,还毫不退让,腰掐了,还…… 温凝气得咬住唇。 裴宥心情倒是不错,眼神落在书卷上一动未动,唇边溢出四个字: “自讨苦吃。” 温凝又要炸了,他就是故意的!计较她此前捉弄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打算以后咱们就这么过是吧?”温凝愤恨道。 裴宥扬扬眉毛:“我倒是无所谓,你看你是打得过我,还是吵得过我?” 言语间,还上下打量了温凝一番。 温凝差点要捂住胸口了。 她真的…… 上辈子裴宥都是捧着她哄着她,她从不知这人一张嘴,又毒又硬。 若是如此与他处上三年,岂不要被他气出心疾来? 温凝腾地起身,坐到了马车车尾,眼不见为净,离他越远越好! 裴宥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瞥一眼车尾的人,眼眸微垂。 “夫人坐得那么远,看来这个东西,是不想要了。” 温凝闻言抬眸,便见他手上拿着一个腰牌,浅青色的玉石,刻着一个“裴”字。 这是…… 国公府的令牌。 温凝眨眨眼,此前裴宥说过,成亲后不会干涉她,她可以自由出入,想出门,想做生意,都随意。 居然不是诓她的? 罢了罢了。 总归就这几日,待明日归宁回来,她就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长公主都说了,今夜他就要去睡书房,他以后气也气不到她头上来。 温凝往裴宥那边挪了挪。 “此令牌乃玉石所刻,质地极脆,若是摔碎了,可就没有第二块给你了。” 明知裴宥是故意的,温凝还是又往他那边挪一些,然后迅速地伸手,接过令牌。 咳…… 重活一世,温凝不仅知道了银子的重要性,还明白了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与裴宥置什么气呢? 他处处与她作对才好呢,难不成想像上辈子那样,他将她捧在手心,然后给她筑一个无处可逃的囚笼? 温凝将令牌收进袖笼里,摸着它冰凉的质感,心情瞬间愉悦起来。 自由,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东西。 “清辉堂里有几套遇你身形相匹的男装,待这几日过去,你拿着这个令牌,可由东侧门随意进出。”裴宥仍旧看着书卷,声音浅浅道。 温凝不仅不气了,还觉得这会儿的裴宥看着顺眼极了,当下答道:“知道了,谢大人。” 裴宥眉尾微抬,扫一眼她飞扬的唇角,垂下眼睑,未再说什么。 - 嘉和帝宠爱世子,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昨夜世子大婚,嘉和帝虽未亲临,但当着一众宾客的面,送去了源源不断的赏赐,足以见他对世子大婚的重视。 第二日一早,宫中就为世子携世子妃前来谢恩做好了准备。 温凝踏入宫门时,不由有些忐忑,算上上辈子,她都不曾近距离地与嘉和帝接触过。 不过她又有些期待,传闻皇后谢南栀,是大胤最大世家,谢氏百年难出一位的才女,姝色过人,仪态万千。 与嘉和帝一样,两辈子她都只远远地瞧过几眼,不想这辈子竟然有机会一睹天颜。 只是最终在福宁殿觐见时,嘉和帝身边竟然没有皇后的身影。 说是皇后娘娘今晨突感身体不适,日后再单独召她进宫觐见。 温凝其实有些奇怪。 好像自她去年重生起,皇后娘娘便不曾在众人面前露面,一直说在病中。 不过上辈子似乎也是这样? 皇后久卧病榻,嘉和十七年因言语无状被嘉和帝下旨废去后位,嘉和十八年就……薨逝了。 真是遗憾。 皇后不在,没她一个女眷说话的份儿,温凝从头到尾安静地坐在裴宥身侧。 他行礼她便行礼,他一连一长串的谢辞,她就立在旁边装娴雅。 温庭春常说当今陛下年少登基,积威甚重,且帝王心思,深不可测,言语间尽是敬畏。 可温凝瞧着嘉和帝,竟是格外和蔼亲昵,一口一个“舅舅”挂在嘴边,完全不摆帝王架子的模样。 倒是裴宥一直恭恭敬敬,该有的礼数一概不少,甚至说得上有些疏离。 想想得宠几十年,传说被嘉和帝又敬又爱的皇后娘娘,都能一朝因言语不当被废,难怪裴宥能笑到最后。 瞧瞧人家这姿态。 若是其他人得嘉和帝如此厚宠,又与皇帝是血亲,早得意得找不着北,尾巴翘上天了。 偏就裴宥,一副不卑不亢,再清醒不过的模样。 从皇宫出去,温凝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顿时觉得困倦非常,原以为可以回去歇息歇息,裴宥却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是何处?”温凝疑惑道。 新婚前三日,不是见公婆就是回娘家,都是至亲。 不等裴宥回答,顾飞突然上前拱手道:“公子,徒白求见。” 裴宥微微蹙眉,温凝抬眼望过去,见一身黑衣的徒白在不远处的皇城根站着。 “我在马车上等你。” 温凝其实知道,徒白一般都是夜晚才找裴宥禀报,他才大婚第二日,又是大白日地等在这里,想必是有要事发生。 果然,没一会儿,顾飞就来说世子有事去工部,让她先回国公府。 温凝没有多想,裴宥升官那么快,与他本身的能力,以及在公事上的投入都密不可分。 只是她回了国公府也没能歇息,长公主身边的崔嬷嬷带着府上的几个管事来与她见面,竟然还将裴宥的“家底”交给了她。 温凝翻着那厚厚一册账本,直接惊得没了瞌睡。 天啊! 裴宥真是……太有钱了! 不,是太太太有钱了! 难怪他对她开口就是一年一万两! 难怪都说嘉和帝宠爱裴宥,原来不仅仅是在官职的升迁提拔上,连赏赐都这样大方。 那些金银财宝便不说了,嘉和帝居然还赏了裴宥两座矿山。 一座是他刚刚回国公府时赏下来的,一座便是这次大婚赏的。 要知道大胤目前已知的可开发矿山就八座而已,宫中皇子们手头都未必有一座,居然赏了两座给裴宥! 那可不就是不断下金鸡蛋的金母鸡…… 温凝后悔极了,就不该喝他那杯酒! 容她思虑一番,讨价还价一番,一年给她两万两,对裴宥来说也根本不算事儿! 抱着这样的遗憾,温凝晚膳都没吃下,躺在床上捶胸顿足地睡着了。 连做梦都在想该怎么从裴宥那里多骗点银子出来。 而她在梦里与裴宥斗智斗勇的时候,顾飞与徒白相顾无言地守在工部门口。 眼见天边露白,橙红色的朝阳就要破云而出,裴宥终于由工部踱步而出。 “公子,如何?情况可还严重?”徒白难得比顾飞还沉不住气,快步到了裴宥身边便低声问道。 裴宥眉眼略沉,并未答话。 “徒白失职,请公子责罚。”徒白单膝跪地。 裴宥轻轻撩起眼皮:“起来。与你无关。” 徒白眉头紧皱,不太情愿地站起身。 顾飞瞥他一眼,见裴宥往马车上去,忙跟上问:“世子,我们现在……” “回国公府。” “那今日……” “一切照旧。” 顾飞点头。 今日,是新夫人的归宁日。 第一百章 大公子 “他昨日回去如何?可有去找他的长公主娘亲哭爹喊娘?” 七月的京城暑意正浓,只清晨还能有些许凉爽。荷花已不如上月那般开得盛密,不少枝头已经挂着三两莲蓬,却有别有一番意趣。 荷花池旁的凉亭里,金冠束发的男子穿着一身银织蟒袍,单手执棋,正在与自己对弈。 一旁的内侍三十好几的年纪,对着年轻的主子一脸讨好笑容,拿着拂尘躬身道:“殿下,裴世子在工部待了一整夜,并未回去。今个儿一早,陪新进的世子夫人归宁去了。” 男子执棋的手顿了顿,一声轻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找人琢磨应对之策,还有心情陪夫人?” “殿下,许是故作镇定罢了。” 当今嘉和朝三位成年皇子。 一位二十有一,身子骨不太强健,早早被封了属地,久不在京城;一位刚及弱冠,两年前娶得谢氏嫡女,被封瑞王;一位才将将十七,去年才刚刚搬出皇宫另建府邸。 此时正在荷花亭纳凉下棋的,便是已被封作瑞王的二皇子楚瑄。 “确定消息属实?”瑞王侧目看过去。 范九将腰躬得更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人已安插入国公府,就在长公主的院子里,假不了。” “长公主的院子?范九,此前不是这样说的罢。”瑞王年纪不大,但生来贵胄,一言一行都是威压。 范九马上跪地道:“殿下,实在是那裴世子太过清寡,这新进的世子夫人似乎也是同个性子,嫁到国公府只带了名贴身侍女,除了成亲那一日,院子里连个嬷嬷丫鬟都没有。那边不松嘴进人,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能耐,也使不上劲儿啊。” 瑞王冷哼一声。 什么清寡,在他看来,就是书读多了,脑子愚钝了,仕途又走得太顺,一回国公府就被他那个姑姑和父皇捧上了天,什么人都瞧不上。 前些日子他屡次相邀,他竟屡次推拒。 毫不留情地砍他一个两江总督,还不受他笼络,他怕是忘了这天下姓楚不姓裴! “继续盯着他。”瑞王眸子冷下来,捏紧了手上的黑子,“父皇还想给他升官……” 他冷笑一声:“且看这次,他如何升得起来!” 温凝当然不会在清辉堂里留什么嬷嬷丫鬟。 原本陪嫁的丫鬟她想把春杏也带上,后面想想,这又不是真嫁,春杏处事不如菱兰稳当妥帖,过来惹了什么事端反倒不好。 昨日裴宥都将能自由出入的腰牌给她了,崔嬷嬷要她点几个下人在院子里服侍的时候,她很自然地说:“世子喜静,我身边有菱兰一个就够了,劳嬷嬷和母亲费心了。” 其实是不想身边多双眼睛,到时候她出门不方便。 她并不知晓昨夜裴宥是否回府,毕竟长公主都叫他去睡书房了,昨夜她又早早就睡下,不太清楚清辉堂的动静。 而今日一早她刚醒,菱兰就说裴世子已经在外等她两盏茶的时间了。 此刻他们已然坐上了回温府的马车,后头跟着一些国公府的人,还有浩浩荡荡的礼物,因此车速并不快。 裴宥一直在车上闭目养神,温凝想着他大概是认床,没休息好。 他惯来如此,与人极难熟络,与物亦是同样。 她本也不想打扰他,可眼看就要到温府,还是清清嗓子开口道:“裴大人,你待会儿能否……给我些面子?” 她知道他待陌生人冷得很,她又不是他真的夫人,她的家人他可能懒于应付。 可爹爹和哥哥们是当她真嫁人了的。 “平日只有你我二人,你气气我也就算了,今日当着我爹爹和两位哥哥的面,你……” 不待温凝话说完,裴宥睁开眼,似有些嫌弃地睨她一眼,倾身过来,往她发间插了一样物什。 动作太快,温凝没看清是什么。 下意识抬手去摸。 一根……木簪子? “若不喜,回去让顾飞换一根。”不等她说什么,裴宥已经重新闭眼,靠着车壁淡淡道。 温凝偏偏脑袋。 居然又是木簪子。 上辈子成亲后裴宥也给过她一根。那时正是冬日,屋子里燃着火盆,她伸手就拔下来扔到火盆里。 裴宥为此与她大吵一架。 只是上辈子那根木簪是他亲手刻的,这根…… 应该不是吧。 还能找顾飞换呢。 温凝马上就想明白。 木簪子当然没金簪银簪值钱,可它别致呀,还容易糊弄人说是亲自做的。 戴着它归宁,温家上下都知道世子待她不同了。 啧,这有心计的人,做什么事儿都能与众不同出其不意。 给她弄根簪子,他便不用配合她演出一副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的样子了。 他态度冷淡些,旁人也只会说世子惯来清冷,情绪不流于表面罢了,不是对夫人不喜。 不过最终裴宥还是很给她面子的。 进了温府恭和有礼,该喊父亲喊“父亲”,该喊大哥喊“大哥”,就连对着比他小了两三岁的温祁,那声“二哥”也喊得并不含糊,只叫温庭春笑容满面,点头不断。 这让温凝这两日在他那里受的郁气散了大半。 是的嘛,这才是做交易应有的样子嘛。 他给她面子,她亦极力配合他,如此才能将这场戏好好演下去。 于是在温府用过午膳出来,裴宥说要带她另去地方的时候,她大方地点头,丝毫没与他唱反调。 只是裴宥这么心心念念,昨日没去成,今日也要去的地方…… 裴宥一上马车便又闭上双目,温凝便没再问,但她心中有个猜度。 她与宜春苑一年之约早过,甚至宜春苑都已不复存在,应该不会有人再阻着王氏夫妇来京了。 世子大婚,声势浩大,想必他们也会得到消息。 难道……裴宥要带她去见王氏夫妇? 如此想来,温凝心中竟然有几分雀跃。 她对那位温柔婉顺的王夫人实在太喜欢了,想到能再见到她,心下就止不住地欣喜。 马车往京城外驶了十来里,到了一处山脚下时,裴宥让随行的菱兰和顾飞等人在原地等候,只让徒白驾车,绕着山路上行。 温凝更觉好奇了。 这山头她认识。 是京城外颇为有名的望归山。 望归山景致极佳,每年总有一两回,她会跟着哥哥们上山游玩。 但裴宥走的是一条极为僻静的路,正是避暑的时节,竟并未碰上什么游人,且越往里,越是幽深。 最终马车在一处庄园前停下。 望归庄。 温凝望着牌匾上苍遒有力的三个字。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竟从来不知这望归山里藏着这样一间与世隔绝一般的山庄。 徒白正在拴马车,裴宥负手,抬眸间眼底映出山谷间清新的绿意。 温凝还没开口问他这是何处,前头已经有人拉开大门,一见他们,或者说一见裴宥,便面露惊喜,随即转身往里跑。 边跑边兴奋地喊:“大公子回来啦!大公子带着媳妇儿回来看我们啦!” 第一百零一章 这是……裴宥? 温凝:“……” “媳妇儿”这词,未免用得有些豪放…… 她略尴尬地瞥裴宥一眼。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在跨过门槛前,顿住脚步,微微侧首:“刚刚在岳父大人面前的表现,夫人可还满意?” 自然是……还不错的。 咳。 “现在该轮到夫人了。”裴宥黑眸湛湛,朝温凝伸出手。 温凝扬起眉尖。 来而不往非礼也。 想到刚刚离开温府时,温庭春满脸欣慰又愉悦的表情,她决定暂且放下她对裴宥的诸多成见。 她轻轻抬手,便将五指放在他掌中。 好在这庄园里头的人,要内敛得多,见着他们虽是也极为欣喜,可大多只是作揖,对裴宥喊一声“大公子”,再对温凝喊一声“夫人”。 裴宥只简单点头示意,温凝便安静地跟在他后头。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四下打量。 这地方说庄园不像庄园,随处可见捧卷读书的人,说书院又不像书院,这里有男有女,有大有小,除了读书人,还能见到织布绣花的女子,和嬉戏打闹的孩童。 徒白好像也对这里极为熟络。 身为裴宥的贴身暗卫,他向来是沉默寡言,影子般的存在。 可他一进了这院子,便跟鱼儿入了江河,鸟儿飞上天空一样,整个人都活跃起来,显露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年气,纷纷与人击拳握掌,十分亲昵。 裴宥显然不是带她来见王氏夫妇。 那这是什么地方? 心中有许多疑问,却不便开口询问,温凝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宥身侧,由着一名仆人一路将他们引到庄子最深处。 院落凉爽又清净,七月了,还开着杜鹃花,屋子是京中少见的障子门,看起来娴雅端庄。 温凝犹自打量,突见裴宥盈盈一个大礼:“学生携妻温氏,前来拜见老师。” 温凝一惊,来不及多想,当即跟着伏身行了个大礼:“妾裴温氏,见过老师。” - 裴宥居然还有个老师。 温凝早知道王氏夫妇为了裴宥的学业由岭南迁居京城,可她一直以为,就是入了京城的学堂,跟着学堂里的夫子一道做学问而已。 没想到是正儿八经拜了老师。 且是位看来声名赫奕,德高望重的老师。 是何时拜的师? 一来京城就拜的吗? 为何从前都不曾听他提及过? 温凝心中想法不断,面上却是沉静乖巧地跪坐在蒲团上,听二人闲聊。 “学生本打算昨日便带着阿凝前来看望老师,工部临时有事,便拖延到了今日,令老师久等了。” 老者朗声一笑:“你惦记着来拜见老夫,吾心甚慰,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 “老师对学生犹如再生父母,娶得新妇理应早些请老师过目。”裴宥声色清润,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又有很大不同。 温凝悄然看他一眼,又看座上人一眼。 发须皆白,看来很是有些年岁,一眼望去,颇有些仙风道骨。 裴宥对他的清润恭谦,由面到心。 看来是真心尊敬这位老师。 老者听到裴宥的话,欣然大笑:“能得学生如恕之,老夫之幸啊。” 有侍者端了茶上来,温凝想到进门前与裴宥达成的一致,忙上前去,温温柔柔地奉了杯茶:“老师请用茶。” 老者笑吟吟地接过去,赞赏道:“有妇如此,恕之当珍之重之。” “阿凝乃学生寤寐求之,学生自当视同拱璧。” 说得真好听…… 比她还会演。 温凝坐回去的时候,默默乜他一眼。 裴宥没看见似的,正襟危坐,娴雅端方得很。 温凝收回眼神,继续做眼观鼻鼻观心的木桩子。 只是那两人聊着聊着,老者突然道:“此番你在江宁亲自督建了五间学堂,令江南其余七府不敢再怠慢,短短两月,已有二十间学堂启用,民间一片拍手叫好。但听闻此事累及两江总督,朝中是否有人找你麻烦?” 这是论到朝事了,她不宜再听。 温凝当即柔声对身侧人道:“夫君,阿凝刚刚来时瞧见庄子清雅秀致,想要出去逛逛,可以吗?” 她自认这话说得极为妥帖,时机也是极懂事,裴宥的眼皮却肉眼可见地跳了跳。 接着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说得……不对吗? 温凝眨眨眼,裴宥已然垂眸颔首:“去罢。” 温凝大松一口气。 从屋子里出来,温凝本是想去找徒白,毕竟她对着庄子好奇得很,可以找徒白问一问。 哪知绕了一圈都没找到他的人。 她只得没什么目的地闲逛。 越逛便越发地好奇。 除了读书的男子,绣花的女子,她竟然还见到有农夫耕种,甚至有几个江湖打扮的持剑者。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凑在一起,意外的和谐又安宁,衬得这地方跟世外桃源一般。 温凝不知不觉越走越远,正在犹豫是否找人聊聊天,以解她心头之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公子的新娘子,你是迷路了吗?” - 她当然没迷路。 大概是自小钻出温府,在京城走街串巷的原因,她方向感惯来还不错。 虽说这山庄的确有些大,而且许多院子大小模样都差不多,可还不至于让她辨不明方向。 不过温凝回头,见身后的孩子个子小小,却一副机灵精明的模样,偏着脑袋叹气道:“是啊,我迷路了,你能帮我带带路吗?” 她还是之前的观点,孩子不会撒谎,她心中有那么多疑惑,正好可以问问这个孩子啊。 这孩子看着身量与燕礼家的小公子差不多,才四岁的模样,可眼神清澈,口齿清晰:“那大公子家的新娘子,你跟我走吧。” “我叫豆丁,今年五岁了,大公子家的新娘子,你可以叫我豆豆,丁丁,或者小豆丁。” 不等温凝问话,豆丁就介绍起自己。 温凝被他这话逗得有些想笑:“好的小豆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刚刚她走得已经有些偏远了,附近并没什么人。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啊。”豆丁仰着脑袋。 温凝一愣,豆丁又说:“我和这里的小伙伴都是孤儿,老师收留了我们,叫阿贵照顾我们。” 这个答案让温凝意外:“这里所有人都是老师收留的吗?” 豆丁重重点头:“徒白哥哥也是啊,大公子家的新娘子,你不知道吗?” 不等温凝答话,他便继续道:“我三岁就来这里了,徒白哥哥十几岁才来呢!阿贵说他来的时候受了好重的伤,差点就死掉了。” 所以徒白,原来是出自这个庄园? “大公子的新娘子,我可以牵着你吗?”豆丁突然仰起脑袋道。 “当然可以。”温凝蹲下身子,握着他的手,微笑道,“不过,你可以不要叫我‘大公子的新娘子’吗?” “那我该叫你什么?”豆丁扎着一对双髻,偏着脑袋道,“我不想叫你‘夫人’,你好像没有那么老……” 温凝又被他逗笑:“那你叫我……阿凝姐姐?” “这样叫好像不是很尊敬。” 温凝站起来,牵着他往前走,便走边问道:“你们都很尊敬裴……我夫君吗?” “那当然!大公子最厉害了!” “你们为何叫他‘大公子’呢?” 豆丁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他就是大公子啊!他是老师第一个收入门的弟子。” “这样……那这里还有其他公子吗?” “当然!还有……”豆丁说到一半,又捂住嘴,瞪大眼道,“阿贵说了,公子们的事情,不可妄议。” 温凝想了想,所以这庄子里的人,都是孤儿,或无家可归的人?譬如受伤的徒白。都是被那位老者收留在此的? 而被称作“公子”的,都是那位老者收的弟子? “小豆丁,大公子也是老师收留的吗?”温凝故意问。 豆丁摇头:“当然不是。老师只收留没有家的人,大公子有家的呀!” 果然如此。 “那你知道老师是什么时候收大公子做弟子的吗?” “当然知道!我还没来的时候大公子就来啦,他十六岁就叫老师破例,收作首徒了呢!” 十六岁,那时她已经不出温府了,难怪不曾听他提过。 “那他会经常来这里吗?” “从前每五日来一次,及第之后回了家,他便很少过来了。”豆丁说来有些失落,“大公子的新娘子,你以后能许大公子常回来看看吗?我们都可喜欢他了!” 这可真是稀奇了。 尊敬也就罢了。 裴宥居然还有招人喜欢的时候。 还是招很多人喜欢的时候。 温凝还想再问,身侧的小不点突然一声惊喜地大唤:“大公子!” 松开她的手,风一般地向前冲过去。 “诶?” 温凝想抓住他,却捞了个空。 抬眼见裴宥已经蹲下身子,将扑过去的孩子抱了起来。 温凝一下子愣住。 裴宥……抱孩子? 他单手抱着豆丁,黑色的眸子里洒入几缕夕阳:“豆丁长高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浅淡,却又与平日的浅淡不太一样。 豆丁笑得开心极了,搂着他的脖子:“大公子,刚刚你的新娘子迷路了,我把她给你带回来了哦!” “哦?”裴宥眼神落在他脸上,缀着点点笑意,“豆丁说说看,是怎么带我的新娘子的?” 温凝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挪动脚步。 豆丁脆生生的声音不停地响在耳边,她眼里却只有裴宥抱着孩子的模样。 他惯来喜爱整洁,一身玄衣纤尘不染,豆丁就不同了,到底是个孩子,还是个身边没有大人的孩子,衣裤上沾着不少灰尘,脸上也不那么洁净,鼻子的脸颊都沾着些黑灰色。 可裴宥并没有半点嫌弃,颇有耐心地听着他说话,甚至还伸手帮他擦脸上的尘灰。 不是…… 这是……裴宥? 这是亲眼看到幼孩人头落地眼皮都不眨,甚至露出些许快意的裴宥? 这一幕对温凝的冲击,不啻于看到猎豹将一只小羊羔抱在怀里慈爱地舔舐。 一直到上了回城的马车,温凝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裴宥怎么可能真的那么温和。 温和只是他伪装的表皮,揭下来的内里,是黑得湛亮的冷心无情。 可从他踏入望归庄起,就仿佛变成一个她并不认识的人。 对老师恭谨有加,对孩子耐心温柔,就连眼底的笑,都与平日里的不怀好意大为不同。 这让温凝极为地不适应。 就仿佛……她一直认定的真理,一夕被人推翻,被人告知一直是她错了。 温凝觉得难以接受。 装的吧? 她不太自在地看一眼上了车又开始闭目休息的裴宥。 出了望归山,他就变成往常一般的模样,温润还是温润,淡薄还是淡薄,却像套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盔甲,隐隐透出冷锐的凉意。 到底哪个才是他的壳?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温凝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下午而已,竟然就想推翻自己对他十几年的认知。 “不喜欢这里?”裴宥突然问她。 当然不是。 这里美好得几近虚幻,是那种话本子里才存在的世外桃源。 以至于将他都衬得虚幻了。 温凝反问:“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裴宥睁开眼,眸底仍是惯有的淡漠:“事师之犹事父也,娶妻当然该给老师掌掌眼。” 那上辈子他也没带她见这位老师啊。 上辈子还是真成亲呢,她甚至连望归庄这个地方,连他有一位老师,都从来不知道。 就同王氏夫妇一般,他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 如此一想,温凝心头突然划过一丝诡异的不安,但只一闪而过,稍纵即逝。 “裴宥,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温凝望着他再次阖上的双目。 此人嗜书如命,但凡有空,手里一定会捧书卷的。 但这整整一日,早上去温府路途较近便罢了,出了京,这么远的路程,他都一直闭目假寐。眼睫盈盈,食指轻敲,显然是在琢磨事情。 裴宥突然一笑,不再是那个虚幻的他:“温姑娘果然了解裴某。” 他黑眸盯着温凝:“那就请夫人今晚务必留在清辉堂,无论外面发生何事,莫要踏出半步。” 第一百零二章 世子太过嚣张啊 五月时,工部侍郎裴宥以钦差大臣之身前去江南,于江宁亲自督建五座官署学堂,赢得百姓一片叫好。 一月余的时间,江南其余七府纷纷效仿,一时建起二十多座学堂。 但就在前几日,一场大雨,裴侍郎亲自督建的五座学堂,竟然塌了两座! 幸而是夜晚,只砸伤了两名夜宿看管学堂的管事。 但钦差督建的学堂出了这种事,无疑是在狠狠打朝廷的脸。昨日工部尚书就提前得了消息,顾不上裴侍郎在休婚假,匆忙将他叫去工部商议了整晚,研究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临到天亮时,沉静整晚的裴侍郎将图纸一合,低笑一声:“问题出在哪里,都不会在这里。” 起身作揖:“有劳张大人,此事并非针对工部,下官督建的学堂,下官一力承担。” 张国璋在朝廷浸淫这许多年,当然看得出这背后针对的是谁。 朝廷年年派钦差去江南,年年空手而归,为何?难道真都养了一群酒囊饭袋,江南八府那些表面工夫就将他们糊弄过去了? 并非如此。 江南八府上头是两江总督,而两江总督,上头是瑞王。 嘉和帝今年四十有八,却迟迟未立东宫。 大皇子身子孱弱,三皇子英年早逝,如今能有一争的,也就二皇子瑞王,和四皇子楚珩。 虽说四皇子年纪轻轻便能力突出,在朝中有不少支持者,可到底才十七岁;瑞王年长,又娶得谢氏嫡长女,更多朝臣看好瑞王。 一个备受看好的储君人选,谁愿意得罪? 也就裴世子,性子本就孤傲,又初生牛犊不怕虎,连三分薄面都不给人。 如今两江总督是定罪了,但江南那一脉的官员还未来得及换完,就连南国子监,也都是瑞王的人。 若只是这两间学堂便罢了,怕就怕瑞王气性被激起来,白日里再塌个一两间,砸死弄伤了书生们,那可就不好善了了! 一整日,张国璋坐立难安,就等着长公主传他过去问话。 在他看来,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裴世子与瑞王到底是表兄弟,有一层血缘关系,长公主当年也是抱过瑞王,悉心待过瑞王的。只要她从中做和,表兄弟两人坐下来吃个茶喝个酒,裴世子给瑞王赔个礼,事情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至于那倒了的学堂,正值雨季,什么理由找不得? 但一直等到暮霭沉沉,都没见国公府的人过来,张国璋耐不住,让下人去打听了一下。 如此时候,裴世子竟然还陪夫人归宁去了! 还归得整整一日都未回来! 瑞王那边可是连折子都找人写好了,就等世子三日婚假过去,明日一早给他一个大礼。 张国璋连声叹气,到底是年轻,锋芒太过,锋芒太过啊! 那厢温凝还在马车上琢磨了一下,嘉和十五年的七月,朝中并无大事发生。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甚至还在沈家。 因此对于裴宥今晚要做些什么,她毫无头绪。 但她也没多想,管他要做什么呢,算盘没打到她头上来就行。 可她怎么都想不到,今晚这算盘,还真是打在她头上的。 顾飞从施家出来,回头看了眼已经火速将行李装上马车,准备拖家开口离京的施大夫,很是困惑地抓了下脑袋。 今日归宁的一行人都在望归山山脚停下,只有徒白陪着世子和夫人上山了。 世子临走前,在他耳边低声吩咐,让他先回京来,给施大夫千两银票,他自然该知道怎么做。 虽然有些不解,但他半点不敢耽误,入了城就来这施家。 施大夫在外出诊,他等了一个多时辰人才回来。 可一瞧见他,施大夫似乎就明白他所为何事。待拿了他的银票,更是马不停蹄地招呼家人将收拾好的行李往马车上搬。 临走前,施大夫朝他行礼:“麻烦顾侍卫给世子爷传句话,给夫人拿错脉,是老夫学艺不精,如此拙艺,万不敢再耽误京城的贵人们,今后必不敢再踏足京城半步。” 一句话,把顾飞给说得愣在当场。 他虽愚钝,可人话还是听得懂的…… 但施大夫何曾给夫人拿过脉?真拿错了脉世子何须给他银两?若只是普通的拿错脉,他又何须拖家带口逃难似的连夜就要离京? 且那些行李,分明早就准备好的,好像打算只等这边一句话,就拍屁股走人。 联想到世子如此仓促的婚事,长公主日日喜事临头一般的红光满面,顾飞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不! 他们世子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他们世子怎么敢如此愚弄长公主和陛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如若是真的,匆匆让他来打发施大夫,难道……是打算今晚向长公主摊牌? 想到这里,顾飞一颗心都要抖起来。 待他回国公府,在国公府门口,看到温凝屈膝请辞,说身体不适,先回清辉堂歇息,更加笃定心中这个猜测。 长公主早设好了家宴,等夫妻二人回来用晚膳,若不是另有安排,何须支开夫人? 顾飞不由看了徒白一眼,不知徒白是否知道此事。 徒白却只目送一众人送温凝离开后,马上到裴宥身边低声道:“公子,折子会由礼部尚书沈高岚上呈,斥责公子急功近利,监管不足,才导致事故发生,且夸大当地民怨,看样子是想给公子扣个失职渎职的帽子。” 夜色靡靡,裴宥冷白的脸在才露出半张脸的月亮底下,更显冷峭。 他微微侧目:“沈高岚?” “是。” 裴宥轻嗤一声,负手向前。 顾飞忙上前回禀:“公子,事情已办妥,人已离京,并表示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裴宥声色不动,只低低“嗯”了一声,径直往芙蕖院去。 “世子……”顾飞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工部事务当前,是否应该先以公务为重?何必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惹怒长公主和陛下…… 裴宥转眸看过来。 顾飞一触到那眸子里的黑色,就悚得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世子,要的从来不是谏臣,而是踏踏实实为他做事的人。 他对于自己要做什么,如何来做,从来清清楚楚,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可以左右的。 或许……是他多想了罢。 世子不是也在关心明日的早朝吗?让夫人回避,是要与长公主商议学堂一事也说不定。 顾飞定了定心,与徒白一左一右地站在芙蕖院门口,本还想套套徒白的话,看他是否知道学堂一事世子打算如何应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开口,就听芙蕖院里“哐当”一下,传来瓷器被砸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自礼佛以来,向来心平气和,淡薄从容的长公主殿下一声几乎撕破嗓子的厉喝: “你放、肆——!” - 容华一早就在准备今日的晚宴。 新妇进门,昨日就该一家人在一起用一顿晚膳,可裴宥昨日下午去了工部,清辉堂说温凝一早就睡了,她便没去喊人。 今日温凝归宁,按理两人用过午膳就该回来,因此她早早叮嘱下人准备晚膳。两个年轻人,都一副冷冷清清不沾人间烟火的模样,院子里不要丫鬟也不留嬷嬷,有些事情只得她这个做母亲的亲自来提点了。 可下午又来消息,说裴宥带着人去望归山了。 实在是不懂事! 按时日推算,温凝的身子才将将三个月,如何能去爬山?果然人还没进来,下人便来禀说夫人身子乏累,回清辉堂休息了,只有世子一人前来。 必须要好好说一说她那什么都不懂的儿子了! 可不待她话说出口,那个混不吝的清凌凌坐在满满一桌饭菜前,说了什么? “母亲,今早儿子让施大夫给阿凝请脉。” “施大夫告罪,此前因着月份太小,诊错脉了。” “念在他为国公府效力多年,儿子打了他三十板子,留他一条命,令他返乡了。” 全程声色无波,眉眼浅淡,还不咸不淡地喝着茶,仿佛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容华以为上次裴宥那句“阿凝有孕了”,已经是最能挑战她吃斋念佛多年换来的平心静气了,万万想不到后面居然还有这样一遭。 怔愣过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裹挟着被冒犯的愤慨窜上脑门,将她引以为傲的清微淡远冲了个七零八碎。 “你放、肆——!”她不顾形象地砸了茶盏,高声怒斥。 国公府今早有没有进大夫,尤其是他那清辉堂有没有进大夫,她会不知道吗? 那施大夫是怎样的手艺,在国公府进出了十几年,她会不知道吗?! 什么今早传了施大夫拿脉,什么施大夫拿错脉,全都是放狗屁! “母亲放宽心。”裴宥却浑然不觉似的,轻轻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浅淡无波,“迟早都会有的。” 嗡—— 容华只觉那股子气在脑中轰然一下炸开,游走到四肢百骸,激得她手都要抖起来! 那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 人都娶进门了,当然是迟早都会有的!不然他还想怎样! “孽障!孽障!”短短几瞬,容华已经将一切想通,什么“阿凝有孕”,根本就是裴宥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你就是仗着……” 仗着她宠他! 仗着嘉和帝宠他! 仗着他在外流落多年,他们都不舍责罚于他! 可上次,被他参过的朝臣们来找她告状,她与他谈心的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 “但我的确就是国公府世子,是吗?” 他仗着他是国公府世子,不畏得罪朝臣,不惧强谏直言。 如今他也仗着他们对他的宠爱,对他的愧疚,倒行逆施,堂而皇之地拿子嗣这样的大事无中生有。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 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于他有利,能倚仗的,为何不倚仗? 那时朝臣们各个来告状: “嚣张啊世子太过嚣张啊长公主殿下!老臣在朝堂几十年,没受过这种戳心窝子的气!” 她还夸裴宥“金陵岂非池中物”。 真是不戳到自己的心窝子不知道痛啊! “你给我去祠堂!去给我跪着!”容华一张雍容的脸被气得犹如纸白,指着门外的手也不断颤抖,“去给列祖列宗忏悔!不到天亮你休要起来!” 裴宥微垂着眉眼,收起了那份云淡风轻,神色难得有些软和:“母亲莫要气坏身子,这事是儿子做得过分了。阿凝对此事全然不知,也请母亲莫要迁怒于她。” “崔嬷嬷。”他朝殿外唤道,“服侍母亲用膳。” 说罢,转身出门。 临到事了,还要给那温氏女说句话,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容华捂着心口,“啪”地将手中佛珠扣在桌上:“嬷嬷,备马车,进宫!” - “你说什么?”夜晚的荷花亭凉风习习,瑞王放下酒盏,斜眼睨着身前禀报的人,“他带着他那世子夫人去游山?回去之后还对姑姑说了什么?” 范九看看左右,一挥拂尘,压低了腰身俯到瑞王身边耳语了一番。 “千真万确!前脚国公府的眼线传来消息,说长公主大发雷霆,罚了裴世子去跪祠堂,后脚范四的消息也传过来,说长公主进宫找陛下控诉世子种种,他送茶时在殿门口留意了一耳朵,就听见长公主怒斥‘皇室血脉,岂容儿戏’。” 范九笃定道: “您瞧瞧这举国上下,哪个王孙贵族府上的嫡子大婚如此仓促草率,一月余就将事情给办完了的?且那温家上无背景,下无争气的子侄,那温家女岂会入得了长公主的眼?若说裴世子耍了手段,还是拿子嗣耍的手段,一切都说得通了!” 瑞王随身有块瓷白的暖玉,闲来无事时总喜欢拿在手中把玩。 此刻他把玩着那块温润的白玉,眉眼微微一挑:“他竟狂妄至此?这国公府的子嗣,虽不是天家血脉,可姑姑在,也流着一半的皇家血液,他敢如此愚弄姑姑,愚弄父皇?” 范九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想来是……一路太顺,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父皇反应如何?” “陛下屏退左右,只留了师父一人,陛下的反应范四也不知,但想来……也不会愉悦罢?裴世子这行径,往严重了说,是欺君之罪啊!” 瑞王摩挲着手里的暖玉:“你说他为何偏在此时将事情说出来?” 范九细长的眼眯了眯:“既是无中生有,想瞒也瞒不了多久。这个档口,他知有事要发生,若明日被参在前,欺君罔上在后,龙颜大怒下来,想必连世子夫人也不会轻饶?但若此事在前,陛下气也就气过了,明日拿着折子,也不好翻旧账。如此说来,裴世子急于在今日摊牌,是在保世子夫人?” 瑞王本懒散地靠坐在藤椅里,闻言阖上双目,略略盘算一番。 “这几日下来,我那便宜表哥与他的新夫人,感情看来如何?” 范九就等着他问呢,当即答道:“同进同出,恩爱非常。新婚第二日一早,嬷嬷要进去收元帕,都被世子赶走,说扰着夫人休息呢。” 瑞王沉吟片刻。 几息后,从藤椅里坐正身子,睁开的桃花眼里沉着锋芒:“范九,你瞧着裴世子,该是个有野心的罢?” “必然啊殿下!且野心不小!” 否则怎会出仕一年,就急功近利,不顾得罪瑞王也要把两江总督都拉下马? 瑞王望着夜色中已然开得残败的荷花:“这么个有野心的,不娶公主,却也不寻个对他有助力的世家贵女,反而大费周章娶了这么个无甚背景的温氏女……工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也不耽误他带温氏女归宁游玩,还在这种时候不惜惹怒姑姑和父皇……” 他停顿一息,唇角泛出一抹笑意:“范九,莫不是我这便宜表哥,还是个痴情种?” 生在帝王家,他比谁都清楚。 有情不可怕,有情就有软肋。无心无情的疯子,才叫人心生警惕。 “你速速命人去查!今夜便将那温庭春家中上下都给我查个清楚,明日一早,务必送那不知好歹的表哥两份大礼!” 瑞王惬意地站起身,掸掸长袍,满脸的势在必得。 裴宥不好对付,弄一个鸿胪寺卿,还难得倒他? 七月二十一,刚刚休完婚假的裴世子,上朝第一日便被人参了一本,称由他亲自督建的江宁府学堂,一场大雨而已,五座塌了两座,整个江南不仅学子们,百姓们都出离愤怒,上书不断,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与此同时,才被人艳羡了三日的鸿胪寺卿温庭春,也被人参了一本。 称其于今年四月在招待琉球王子的洗尘宴上,以权谋私,中饱私囊,那场宴席上的所有酒水,都来自他的私营酒坊。 第一百零三章 上道 温凝听说此事时,已经是七日后了。 那日从望归山回来,也不知裴宥到底与长公主说了些什么,她正要休息的时候,菱兰一脸仓皇地过来,说是长公主在芙蕖院大发雷霆,世子被罚去祠堂跪祖先思过了。 这倒是稀奇事儿。 长公主对裴宥,向来宠都来不及,上辈子都不曾听说她罚过他什么。 “没问问为何罚他?”彼时温凝正对镜拆发髻,虽没那么在意他的事情,但还是有些好奇。 菱兰忧心忡忡地摇头:“这国公府还是与咱们普通人家不同,当差的都格外小心谨慎,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我才来没多久,还是清辉堂的人,他们更不敢多与我说什么了。” 温凝看她那副表情就有些想笑。 这个小丫头,是真把裴宥当姑爷,居然还为他忧心着急起来。 他那个人,做什么事情不在他计划之中?哪用得着她们这些小人物为他操心。 温凝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留意了一下,裴宥整整一夜没回来,想来长公主是真动怒了,居然罚他跪了一整晚。 第二日,顾飞过来传话:“世子请夫人这两日委屈委屈,待在清辉堂莫要出去,过了这两日便好了。” 温凝又思索了一遍,实在想不到裴宥能做什么事惹怒长公主,昨日特地让她晚上无论发生何事不要踏出清辉堂便罢了,这事情都过了还要她避开。 不过他要她待在清辉堂,她也不想惹事,便老实地足不出户就是。 第三日,菱兰又从院子外听到消息,说长公主去佛堂闭关了。 “听说自世子回来,长公主许久不曾去佛堂闭关了呢,往年通常一进去就是一两个月不出门的。” 长公主闭关去了,她是不是不用刻意躲着她了? 但温凝还是又老实了几日。 这几日里,她和裴宥无声地保持默契,遵守之前说好的约定。 他每日回清辉堂就去书房,并不踏足主殿;她则安分地待在主殿,时而让菱兰送些汤给裴国公,送几碟甜点给长公主,恪守“世子夫人”的本分。 因此外头发生了什么,温凝其实并不清楚。 只是到了第七日,温凝实在觉得日子清闲得有些无聊。 早晚没有温阑温祁与她插科打诨,也没有温庭春对她嘘寒问暖,白日里别说去嫂子那里聊聊天,连叽叽喳喳的春杏都没了。 裴宥的家底虽给她都看过,可还不需她执掌中馈,国公府中其他事务也无需她过问。 “姑娘,您这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给世子绣个香囊?” 菱兰见裴宥几日没来找她,生怕她就此“失宠”了,不是叫她给裴宥绣香囊就是要她给裴宥绣手帕。 她可不想绣。 女子给新婚夫婿绣贴身物品,那是有情人的定情信物。 她给裴宥绣,那算什么? “要不我们还是……出门逛逛?”温凝眼珠一转,望着菱兰道。 裴宥都说她可以自由出入国公府,嫁过来也小半个月了,何不一试? 不过第一次出门,温凝没偷偷摸摸用男装,而是想试试如果用这世子夫人的身份直接出门,是否会受掣肘。 结果并无人拦她。 管家听她说想出门去添几件首饰,恭恭敬敬地安排了马车,随行还跟了好几个丫鬟和侍卫。 想着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出去逛一逛,温凝也便由着他们。 在马车上温凝便想好了。 先装模作样,去贵女们喜爱去的首饰铺子,衣裳铺子逛一圈,然后带着菱兰上茶楼喝茶看戏去。 只是才刚到第一站,京城最负盛名的首饰店——铸芳阁,就碰到了个温凝万分不喜的人。 两辈子都视她为眼中钉的赵惜芷。 真是…… 晦气。 温凝带着菱兰,折身就想走。 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啊? 上了裴宥的贼船,日后碰上赵惜芷的时候不会少,每次都躲着她么? 温凝把身子又转了回去,轻扬着下巴,坦然地过去挑首饰。 从温凝踏入铸芳阁开始,赵惜芷一双眼睛就仿佛长在了她身上。 裴宥与温凝成亲那日,她几乎要放火将闺房烧起来,赵翟才将她放出来。她生怕又被关回去,跪着给赵翟认了错,答应绝不会再找裴宥和温凝的麻烦,才重获自由。 可一看到温凝,她的眼睛就要着火一般。 瞧瞧,从前她看不起的四品文官的女儿,如今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去各大坊铺,有些甚至是直接在宫中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从进门开始就倨傲地抬着下巴,看都不看她一眼,仿若当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赵惜芷跪着给赵翟认错的时候是真心的,裴世子亲都娶了,她总不能去给人当妾;可现下看到温凝这副目中无人洋洋得意的模样,心中的不甘与嫉妒也是真的。 裴世子也就被她那张狐媚子脸暂时晃谜了心智,到底有几分真心还未可知呢。 指不定过两年就和离了! 赵惜芷轻哼一声,摇着腰肢便想过去,被身旁的小桃扯了一把。 “姑娘……”小桃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意在提醒她答应过老爷不惹事的。 赵惜芷狠狠瞪她一眼,那只手便瑟瑟缩了回去。 “赵姑娘,好久不见呀。”温凝余光看着她那边的动静呢,一见人靠近,眉尖一挑,先发制人,“上次贵府管家说待赵姑娘禁足结束,便会亲自登门给我道歉,看来赵姑娘这是恢复自由了?” 不提这一茬还好,提起来赵惜芷又要炸。 她爹爹不知从何处得知她给温凝的马车动过手脚,抽了风似的非要她给温凝道歉,她当然不从。 最后哭着给她写了封“致歉信”,这事才算过去。 “所以赵姑娘到铸芳阁来,是打算亲自挑几件首饰去给我道歉吗?我如今不缺首饰,赵姑娘不用那么客气的。”温凝笑吟吟的,语调温婉极了。 赵惜芷要开口的话堵在胸口,谁要给她道歉了?做梦吧? 她冷笑一声:“不缺首饰还到铸芳阁来?” 温凝眨眨眼,瞥一眼首饰柜,含羞道:“我来给夫君选些配饰呀。” 赵惜芷:“……” 温凝抽口气,抱歉地捂住嘴道:“赵姑娘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些夫妻间的趣事,不该与你说的。” 赵惜芷看她那副模样,心都要气抽了。 以前与她打交道,她分明是个小心谨慎,上不得台面的小家碧玉。就如年初在慈恩寺,她刻意占了院子,还弄出一堆嘈杂的声音吵着她,她也只能忍气吞声,躲在房中不出来。 如今居然茶言茶语地专挑她痛脚踩? 温凝见她一张脸又白又红,过会儿都要发绿了,心中快意极了。 她这些招数,不就是同她学的么? 上辈子她最怕碰到赵惜芷。 裴宥与赵家走得近,她一直以为裴宥迟早要娶赵惜芷的。人家是正牌夫人,她却是个占了人家夫君的,连小妾都算不上的女人。 赵惜芷每每见到她,必定冷嘲热讽,盯着她“寡妇”的身份,怎么伤人怎么说。 那时她脸皮薄,又的确在意新寡时就被裴宥强占,没名没分地被他养在外面,每次被她说得难堪至极,羞愤欲死。 到后来才知裴宥与她从来就没有首尾,她何处来的底气? 温凝在柜台前低着头,真的正儿八经地看起男式的配饰来。 本来这辈子不想与裴宥有什么交集,她自然也不想与赵惜芷打交道,管她如何她都不想搭理。 可既然避不开了…… 她还真要当着她的面挑一个东西送给裴宥,回去再想点办法说服裴宥戴着,日后赵惜芷看一次就气一次。 哼,气不死她! 菱兰正愁她家姑娘不开窍,裴世子都给她送一根亲手做的木簪了,她居然一点回礼都不备,让绣个香囊都推三阻四。 见她神色认真地看柜台里的男式配饰,顿时喜上心头。 “姑娘,这块玉不错!温润白皙,与姑爷衬极了!” 温凝瞥一眼。 不要,一看就很贵。 给裴宥买那么贵的东西干嘛?就是气气赵惜芷而已。 “那这份玉冠罢?姑爷的发冠有金的,银的,好似还没见他带过玉质的,想必戴起来格外的玉树临风。”菱兰也看出赵惜芷的气势冲冲,说话带了那么点儿故意的成分。 温凝又看一眼。 她的好菱兰,当她是冤大头不成? 这玉冠那么大一只,价格少说是刚刚那块玉的三五倍。 温凝不再顺着她的手,自己梭巡一圈,一眼就瞅到柜台角落里一枚小小的玉扳指。 成色不那么好,白得有些发冷,比起玉牌玉冠之类的,个头又小,想来不贵。 而且他若戴在大拇指,招眼得很,保管叫赵惜芷见一次膈应一次。 “掌柜的,这个拿来看看。”温凝指着那枚扳指。 赵惜芷早被菱兰一口一个的“姑爷”戳得一肚子酸水,见温凝挑了个那么个不起眼的扳指,当即就要出口嘲讽,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点体己钱都没! 那是什么货色?配得上世子爷吗?! 却见那掌柜的抢先一步,一边拿出扳指,一边略带谄色地说道:“夫人尽管挑,世子爷早着人打点过了,夫人在小店的一应消费,都挂在世子爷账上。” 噼啪—— 赵惜芷方才拿在手上的一枚簪子掉在柜台上。 温凝一听掌柜那话,双眼亮得不能再亮了。 上道! 这辈子的裴宥,真真上道! 她沉住眼底的喜色,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抿着唇轻声羞道:“夫君实在太体贴了。” 赵惜芷:“……” “这扳指形制果然不错,大小与夫君的手也极合适,只是……”温凝遗憾地将那枚扳指在手上把量了几下,然后道,“掌柜库中还有这般大小的吗?务必要成色顶顶好的,才能与夫君相配。” 掌柜的面露喜色:“好嘞!小的马上去给夫人取!” 赵惜芷在一旁,一嘴银牙都要咬碎了。 她分明是听到可以挂账才要选贵的! 裴世子机深智远,聪慧绝伦,到底看上她哪点了! 偏偏温凝还当她是空气。 掌柜的去拿扳指,她转头就看女式的首饰去了,不一会儿就看中一根蝴蝶珐琅发簪,一双眼睛挪都挪不开。 那根发簪她上个月就看中了,质地轻盈,做工精巧,若戴在发间,一对翅膀会如真蝴蝶一般轻轻盈动,的确很好看。 可又实在有些贵,一根簪子三千两。 她都没舍得买,她温凝配吗?! 赵惜芷终于再按捺不住,甩开一直悄悄拉着她的小桃,笑吟吟地上前去: “温姑娘还有心情在这里看首饰,整个温家现在水深火热,想必你还不知道罢?” 第一百零四章 再喊一声夫君来听听? “温姑娘还有心情在这里看首饰,整个温家现在水深火热,想必你还不知道罢?” 赵惜芷尖利的嗓音,夹着幸灾乐祸响在耳边。 温凝看着眼底那枚栩栩如生的蝴蝶发簪,眼神未动,只稍息后,眨眨眼皮,懒洋洋道:“是吗?” 赵惜芷看她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来火:“可怜温大人待你如珠似宝,听闻你的嫁妆可是去了他大半身家,这私下经营酒庄,还胆大妄为,假公济私中饱私囊,莫不也是为了给你多攒些嫁妆?” 一旁的菱兰欲要上前,被温凝无声地扣住手腕。 她半倚在那陈设着各式首饰的柜台边,仍旧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盯着那只蝴蝶慢悠悠道:“赵姑娘倒是知道得挺多啊。” “你以为我是你?被关在国公府里当金丝雀很舒服罢?”赵惜芷盯着她看起来不甚在意的脸,恨不得搜刮出脑中最恶毒的话语来,“金丝雀就是金丝雀,玩物就是玩物,你以为世子爷当真喜爱你?若当真喜爱,便不会由着你父亲被停职也不吭一声,不会由着你的两位兄长四处奔走而无动于衷,从你的美梦里醒醒罢!” 温凝轻轻笑了一声。 若不是赵惜芷依然这么蠢,这样的说辞,她简直要怀疑她也是重生的了。 “金丝雀”,“玩物”,可不就是她上辈子最喜欢拿来刺她的用词吗? “若不是当真喜爱,也不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进门了,你说是吗赵姑娘?”温凝一手紧紧扣着菱兰,不许她出声,淡淡地睨了赵惜芷一眼,接着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下那根蝴蝶发簪,“掌柜的,扳指还没找到吗?帮我把这根簪子包起来。” “来了来了,夫人久等了!” 赵惜芷眼睁睁看着温凝眼皮都不眨地将她看了一月余的簪子拿到手,临走前还折步回来,一脸温柔地“好心”提醒: “对了赵姑娘,下次相见,记得喊我一声‘裴夫人’。我夫君脾气不太好,人又小气,若是像上次那样,要赵姑娘舍了那许多珠宝首饰,亲自写信来赔罪,我也于心不忍。” 赵惜芷一下子愣住。 上次居然是裴世子在为她出气吗? 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赵惜芷用力地跺了几下脚,只恨不得将眼前这家店都砸了! 而那头温凝踏出铸芳阁,脸上的笑容就沉下去,街也不继续逛了,冷冷吩咐了一声“回府”,便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菱兰就急急道:“姑娘,这是怎么回事?这才几日功夫,怎地突然就说老爷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咱们的酒坊被人查到了吗?可那是您和二公子经营的,与老爷没有关系啊!” “菱兰。”温凝拍拍她的手背,“你先莫慌,让我想一想。” 其实刚刚赵惜芷说的时候,她就已经想了个大概。 能算得上“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又与酒坊扯上关系的,大抵是之前洗尘宴上用自家酒坊的酒水,被人查到了。 大胤明令禁止官员从商,若真如赵惜芷所说,酒坊是在温庭春名下,那就不是停职,而是直接问罪了。 “菱兰,你近来可曾听说朝中有什么事发生?”温凝沉思几瞬便问菱兰。 菱兰想了想,摇头:“国公府的下人实在嘴紧,我还是未与他们混熟……” 见温凝不语,菱兰又道:“姑娘你放心,我一定恩威并用,该装可爱装可爱,该装笨蛋装笨蛋,将那些嬷嬷们笼络起来,没多久咱们就和在自家府上没两样了!” 这话说得温凝“噗嗤”笑出来,拧她的耳朵:“还有没有大丫鬟的样子了。” 菱兰吐吐舌头:“我是真觉得我没做好……” 就如那赵惜芷所说,待在国公府里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怪你。”温凝冷哼一声,“待会儿回去,你煲碗汤去。” “煲汤?给国公的吗?” “不,给你家姑爷的。” 菱兰正要面露喜色,便见温凝又一声冷哼,眼睛里藏着刀子似的。 温凝可不就是眼里藏着刀子,她还恨不得让菱兰直接在汤里加一把砒霜算了。 狗男人! 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那么轻松地做个无所事事的“世子夫人”,每年还给她那么多银子。 这才成亲第几日?就拿她出来挡刀了! - 裴宥刚刚下值,顾飞就将温凝今日出门的事儿传给他听。 “好像说碰到了赵家那位姑娘,离开时夫人面色不太好。” 顾飞原本想加一句“也不知是不是在赵姑娘那里吃了什么亏”,瞅一眼自家世子岿然不动的脸色,又闭嘴了。 他又开始看不懂了。 费了那么大的工夫急匆匆把人娶回来了,掐指算算,除了新婚第一夜,第二夜世子在工部彻夜未归,第三夜在祠堂跪了一整夜,之后就…… 睡书房去了? 顾飞抓抓脑袋,帮裴宥打帘。 “没去找她两位哥哥?”裴宥边进马车边问。 顾飞摇头:“没有。命人直接回府,好像还亲自下厨房了……” 裴宥眉尾微扬。 不按常理出牌,反常必有妖。 “今夜给清辉堂留出条道来。”坐下裴宥就淡声道。 顾飞还躬身拉着帘子,有些不解。 前些日子徒白暗地里将国公府的下人盘查了一遍,里头各路来人可不少,也就清辉堂,下人五根手指数得过来,全都是自己人,所以世子不急于处理那些人。 可为何要刻意让那些人靠近…… 裴宥慢悠悠拿一卷马车上的书册,扯扯唇角:“总得让人拿点东西回去交差。” - 温凝很有耐心地等到裴宥在前院用完晚膳,回了书房,才去小厨房取汤。 临走前,又抓了一大把辣椒粉塞里头。 砒霜不敢用,别的总还行! 顾飞见到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行了个礼就退出几步远,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一丘之貉。 温凝瞪他一眼,才端着汤走进书房。 这还是温凝这辈子第一次进裴宥的书房,进去就下意识先打量了一眼。 竟没有如同上辈子那般清寡,书依然不少,可墙面上挂了几幅画,桌案和茶几上还摆放着两盆鲜花,给书房增添了不少生气。 裴宥可不是这么有情趣的人。 大约是他那位时常笑眯眯的忠仆,王勤生的手笔。 温凝端着汤水过去,见裴宥站在桌案前,长身玉立,窄腰微弯,挥毫落纸。 抬着眸远远看一眼,他竟在作画。 状元郎能诗善画,可她上辈子都只见过他几幅旧作,不曾见他有过这样的闲情雅致。 呵。 “裴大人心情不错啊。”温凝不轻不重地将食盒往桌上一放。 裴宥似乎这才发现温凝进来,抬起眼,黑湛湛的眸子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继而落在那食盒上,扬眉道:“娶得贤妻如此,裴某岂有心情不悦之理?” 温凝默默冷哼一声,将食盒里的汤盅取出来,放在桌上一声闷响。 “那裴大人快将这汤喝了,你家贤妻熬了一下午的心意呢。” 裴宥低眉看温凝眸中藏火,隐而不发的模样。 红唇轻抿,眉尖微扬,眼尾还泛着一丝冷意,倒是别有一番娇态。 可他又不傻。 “夫人辛苦了,可惜为夫刚刚用过晚膳……”裴宥眼神凝在温凝脸上,唇角略带些笑意,突然平下语调,“徒白”。 徒白由房梁跃下,无声拱手候命。 裴宥敲敲汤盅:“夫人赏你的,拿去罢。” 温凝:“……” 徒白一脸不敢相信。 “你和顾飞一起用了罢。”裴宥又道。 国公府的伙食当然不差,可这汤,是夫人辛苦熬了一下午给公子的呢!他们公子那么宝贝夫人,居然赏给了他们,换言之…… “谢公子!谢夫人!”徒白一脸感激地拿着汤盅,兴冲冲就走了。 温凝:“……” “好了,没有旁的人了。”裴宥放下作画的笔,做到桌案后面的椅子上,捋了捋方才挽起的袖口,抬眸望着温凝道,“温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温凝犹在琢磨那碗汤里到底放了多少辣椒粉,闻言愣了下。 刚刚来时压的满肚子的火,被这么一打岔,居然七零八落了。 罢了,她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与裴宥交流? 上辈子她梗着脖子与他吵了那么多架,并未在他身上讨到什么好处,反倒是之前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譬如那次在山崖底下,她装可怜说狐裘好贵,裴宥竟真给了她两千两银子。 他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说不定。 心念一转,温凝眼尾的那抹冷意便消散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今日去铸芳阁,看到这个温润莹白,与大人颇为相配。”温凝摸出袖子里的锦盒,递给裴宥,“大人看看可还欢喜?” 裴宥很是意外地扬眉,瞥一眼她眉尾的笑意,将锦盒接过来。 打开便见到一枚暖白的玉扳指躺在里头。 温凝又见他眼皮肉眼可见地跳了跳,也看不出他是否喜欢,倒是直接将扳指拿出来,扣在了大拇指上。 这扳指可不比那根蝴蝶簪子便宜,应该不至于不喜欢。 温凝也就软下语调:“今日在铸芳阁,还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大人不妨说给我听听,近来朝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我温府又是否出了什么事?” 屋外,徒白和顾飞非常公平地将一盅汤分成了两等份。 两人都有点舍不得。 这里头可都是新婚夫妻间的拳拳爱意! 徒白:“你先喝。” 顾飞:“你先喝。” 徒白横顾飞一眼,磨磨蹭蹭,一点都不男人,举起碗就喝了一大口。 夜色已浓,两人又远离书房,顾飞看不清徒白此时的脸色,只觉得他一口下去之后,好像连呼吸都没了。 “好喝吗?” 徒白:“……好……咳……好喝……” 如此好喝吗?激动得嗓子都哑了! 顾飞不再犹豫,仰头将整碗汤都倒了进去。 屋内,温凝问完那句话,便隐约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消失,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而裴宥一直把玩着自己拇指上那枚扳指,或是摩挲或是旋转,没有答她的话。 就在温凝怀疑此路不通,裴宥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就如那个大大的“无”一般,是如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她的时候,裴宥突然抬头。 嗓音略有些奇异的沙哑:“想知道?” 温凝当然点头。 裴宥朝她招招手。 温凝从善如流地过去,半蹲着身子,搭上椅子的扶手,离他近一些。 原以为他是要低声与她说些什么,不想人还未抬头,下巴便被两指挑起来。 近在咫尺的,是一双暗淌着流光的黑眸:“再喊一声夫君来听听?” 第一百零五章 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刚刚鼻尖还都是桌案上鲜花的香味,蓦然被裴宥的气息取代。 如此近的距离,让本就没有冰鉴的书房陡然变得更热了些。 连她的脸颊都有些发热。 他居然……调戏她? 温凝一把推开裴宥:“夫什么君!” 她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快步远离裴宥,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快速自己倒了杯茶,凶巴巴道:“你到底说不说!赵惜芷都与我说了,我爹被人告说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你一句话都不曾站出来为他说过,是也不是?是何人与我父亲过不去?是幕后那人吗?还是你故意的?你在用这件事给你的政敌挖坑,就等着人跳对不对?” 温凝一股脑将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话全说了出来。 其实她从赵惜芷那里听说这件事,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幕后那人再次动手了? 可想想不太像。 那人一动手就是置爹爹于死地,如今爹爹只是停职,并未下狱。 如果不是那个人动手,温庭春还不至于树了那么多仇敌,她又才与裴宥新婚,大概率……是冲着裴宥去的。 可若是冲着裴宥去的…… 酒坊一事是她亲自过手的,她再清楚不过。 当时就恐爹爹和哥哥被此事牵连,因此酒坊只在她一人名下,温祁只是外聘的品酒师而已。酒坊的各项事务签章都是“温凝”。 至于洗尘宴上的酒,她就更小心了。 绝对一分钱都未收朝廷的,宴上有目共睹,哪哪儿都没酒坊的名头。 酒坊是完完全全地不图名不图利,给朝廷做贡献了。 可对方能拿这件事来说事儿,定然是查到了什么,让他们笃定能治温庭春的罪,继而给裴宥一击。 她笃定对方查不到什么把柄,而对方笃定握住了他们的把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 裴宥在其中动了手脚。 裴宥今日照旧是玄色长袍,刚刚那一出令温凝额头有些汗意,他却还是全身清爽。 他慢慢踱步到矮榻边,坐在温凝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温姑娘如何料定,此事是我给旁人挖的一个坑?” “当然是因为……”我太了解你! 话到一半,温凝闭了嘴。 她太了解裴宥,其实也是一个问题。 在裴宥眼里,她虽与他相识一年多,可真正的接触时日不多,此前他就曾两次意味深长地说过“温姑娘很了解裴某”这种话,想来是心中已经有些困惑。 她若再能细致精准地分析他的行事作风,会叫他更加起疑。 “因为……”温凝舌头一卷,“我相信你不会看着温家有难而无动于衷。” 她眨了眨眼,又说:“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嫁过来的条件之一,是你竭尽全力,保温府无虞。你没有站出来为爹爹说话,那应该……应该是你知道对方的控诉为假。” “是吗?”裴宥眸光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脸上。 “当然……是。”温凝觉得不能纠缠这个问题,决定装一回傻,转而问道,“会不会是那幕后之人动手了?” “不是。”裴宥肯定地回答。 “为何?” 裴宥垂下眼,轻撇了一下唇角:“他不会那么蠢。” 这是承认他有在其中动手,引人跳坑了? “那你知道是谁?” 裴宥浅饮了一口茶水,淡声道:“递折子的人,是沈高岚。” 沈高岚? 温凝有些意外。 梁氏惯来看不起他们家,但沈高岚与温庭春相交多年,感情尚算不错。 不过……上辈子他不也没有伸以援手么。 所谓的同袍之谊,到底只是表面功夫。 “他见你我成婚,自以为得罪了我,迫不及待投入瑞王的阵营了。”裴宥一声轻嗤。 “瑞王?”温凝更是意外,“难道是……” 她又及时闭上嘴。 看来以后与裴宥说话得多加注意,她刚刚差点脱口而出,难道是你五月份督建的学堂出了问题? 她记得很清楚,瑞王因与他不对付,竟然不顾百姓安危,人为地制造了学堂垮塌一事。 上辈子这件事闹得很大,还死了许多个书生。 可这件事,应该是明年年初发生才是。 好在裴宥没有追究她的后话,转了转自己刚得的扳指,不甚在意道:“瑞王因两江总督之事迁怒于我,你我成亲之前,江宁府的学堂塌了两座。” 温凝握紧了手上的茶杯,竟真的是此事…… “可有人员伤亡?”她连忙问。 “两位守夜的管事受了些轻伤。” 温凝出口气。 虽则她不认识那些书生,可到底是十几条人命,且都是穷苦人家出生,集全族之力供那么一个书生,上辈子那些人家穿着丧服一路从江南告到京城,不可谓不凄惨。 “此事瑞王冲我而来,不得已,我给他做了一个局。”裴宥轻轻抬眼,“以你为饵。” 温凝眨眨眼,以她为饵?如何做的饵? “瑞王此人空有野心,却无大义,人贪心狠,且……脑子不太好使。”裴宥悠悠又喝了杯茶,“若不用些别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恐他盯着学堂,造出更大的事端来。” “你既嫁过来,酒坊一事迟早被人查出来,不若化被动为主动,还能一举数得。” “如此说,你能明白?” 温凝突然意识到,裴宥这是在给她解释? 解释为何要推温家出来? 这个意识让她骤然有些诧异。 他惯来话少,不喜欢与人废话,更不屑于解释这许多的。 尤其是上辈子的他。 温凝下意识地抬眸看他一眼。 眉峰凌厉,黑眸沉沉,一枚小痣点在鼻骨,赤红得耀眼。分明还是那个他。 “我……我知道。”她垂下眼,佯装喝了口茶,“朝堂要事,你不必与我讲这么多。” 瑞王人贪心狠什么的,传出去,脑袋都要没了…… “你知道?”裴宥睨她一眼,低笑一声。 刚刚不知是谁怒气腾腾,眉眼藏刀,带着一盅“毒”汤,打算进来兴师问罪。 温凝眨眨眼:“我刚刚只是气你……温府出了事,你却不与我知会一声。” “为何要与你知会?” “我是温家女儿,为何不与我知会?!” “你若听话这几日不出门,这件事已经落幕了。” “那这件事会如何落幕?” 裴宥复又喝茶,眼睫低垂,掩住眸底那份浅淡的笑意:“过几日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刚刚说一举数得,这事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裴宥抬起眼:“温姑娘,问太多,就不可爱了。” 温凝:“……” 果然刚刚是她的错觉,这分明还是那个裴宥! “那我爹爹和哥哥们如今是何处境,你总要与我说罢?” “温大人在家休息,朝廷以为酒坊是温阑所开,暂革了他的职,也在家休息而已。” 怎么会以为是温阑开的? 算了,大抵是他从中作了什么梗。 爹爹与哥哥们没事便好。 温凝按捺住想要问更多细节的冲动,看了眼外面的夜色,无声瞪裴宥一眼:“此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但下次,若还有类似事情,请你务必事先与我说一声。” 她不想做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金丝雀。 金丝雀。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如此厌恶这三个字。 裴宥闻言,轻轻抬眉:“这就看……温姑娘如何讨我欢心了。” 他垂眼转了转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并不遮掩面上的愉悦:“今日这欢心不错。” 温凝无语地瞥一眼那质地上乘的扳指。 当然不错。 希望他看到账单的时候,依然觉得不错…… 温凝干咳一声:“大人喜欢就好。” 记得多戴戴气死那赵惜芷…… “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温凝仰面将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完,准备离开。 “慢着。”裴宥却喊住她,“来都来了,将戏演完?” 温凝顿住脚步:“什么戏?” 裴宥笑笑,瞅了眼窗外:“夫人从赵惜芷嘴中得知自己父兄被查,而为夫并未出面,甚至不曾为你父兄说一句话,不该气急败坏与我大闹一场?” 温凝眨眨眼,马上明白了。 做戏要做真,温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女儿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聊天,的确不太合理。 要闹是吧? 那还不简单? 她可憋了好多年了。 温凝本就已经站起身,此时两三步就回到矮榻边,操起桌上的茶壶往地上一抡: “裴恕之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放心罢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拿袖子捂住眼,飞奔而出,还将书房门“哐”地砸上。 被温凝说来就来的系列操作镇得茶都忘喝的裴宥:“……” - 世子夫人与世子因温府一事大吵一架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到各路主子手中。 范九第一个将最新情报回禀给瑞王:“殿下,裴世子立刻就去了赵翟府上,看来是终于按捺不住,急了啊!” 瑞王扬眉,惬意得很:“就说刀眼子要往要害处戳!明日,造势,叫京城百姓都知道温府是如何贪赃枉法,看他如何下得了台!” “那江南那边……” 瑞王踹了范九一个屁股墩子:“都说了刀眼子要往要害戳,还江南,江什么南!那几个破学堂,能有他的心头肉重要吗?” 而京城另一隅,黢黑的林子里,黑衣人跪地垂首:“主子,夫人与世子大闹一场,世子前去赵府,瑞王那边已决意暂缓江南一事,将此事闹大。” “蠢货!”墨色衣裳的男子略显苍老的声音低斥道,“如此蠢货!凭甚得当大任?!” 黑衣人跪地不语。 老者沉默片刻,又问:“岭南那边如何了?” 黑衣人道:“那章嬷嬷早已死无全尸,想必……是那位的手笔。其余牵连人等,业已全部清除。” “倒是一贯的心狠手辣。”老者轻嗤,“如此,就剩一个温家了。” 黑衣人默了默,拱手道:“主子,不若借此机会推波助澜,只要那温大人下了狱,动起手来神不知鬼不觉,定不会叫人察觉!” 老者花白的眉毛撇过来,一脸看蠢货的表情。 黑衣人只觉芒刺在背,将头埋得更低。 半晌,那针刺般的眼神终于从他身上挪开。 “罢了,不能怪你太蠢,是他太聪慧。”老者似是欣赏似是喟叹,“是这孩子太过聪慧啊!你以为他想不到吗?他就等着我有所动作呐!但凡我添柴加火,他就能凭着这火的方向,寻到我的来处。若叫他找到了,我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迎着夜风,他突地笑起来,苍老的声音在苍茫的夜色里聂聂作响,像是欢愉又像是惋惜。 片刻,他才停下来,阴戾重新回到他略有些发黄的眼底。 “那叫小雅的,还未查出来?” 黑衣人垂首道:“恕卑职无能!时隔多年,京城又从来人口流动频繁,世子知其根底都找了一年多毫无音信……属下猜测,她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老者花白的眉毛下沉,逼人的威压随之而来。 黑衣人一身冷汗,将脊背伏得更低:“但查世子过往时发现,世子好像……与望归庄有些关系。” 一阵风过,林子的树叶窸窣作响,几乎盖住苍老中带有几分愉悦的低喃:“望归庄?” 第一百零六章 她刚刚哭了? 温凝回到房间。 这间裴宥的卧室,这些日子她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了许多,已然与刚来时大不相同,更与上辈子全然不一样。 她已经习惯得差不多了。 但这夜她仍旧没有睡好。 并不是怀疑裴宥处理这件事的能力,而是…… 她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说琉球王子来访提前是巧合,赵惜芷给裴宥下药提前是意外,那这次江宁府的学堂倒塌又提前了几个月,是怎么回事呢? 她重生一回,自以为知道所有事情的走向,对每个人的结局都谙熟于心,可如今看来,大概因为她这个变量,她做了许多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选择,所以这辈子的许多事情,并没有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发展。 若是如此,会不会其他事情,也脱离原有的时间线? 譬如宣平之乱,会不会也提前? 还有眼下她正筹谋的事情。 她最早想开酒坊,一为赚银子,二为那场洗尘宴做准备。 而现在她想开药铺……其实是因为嘉和十六年的秋天,会有一场瘟疫由南及北,波及整个大胤。 那场瘟疫死亡无数,虽京城疫情较轻,可外派出不少良医贤臣,都命丧疫区。 包括上辈子未能嫁给温阑的何鸾。 可其实最开始时,那疫症并不重,太医院早早给出了药方,只要按方吃药,疫症可得控制。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想靠着疫症发财。 药方中一味稀疏平常的药草被炒成天价,甚至拿着钱都买不到,以至于疫情不断发酵,待朝廷出手想要管控的时候,那药草早已惜售一空。 一场天灾硬生生酿成了一桩人祸。 温凝其实也没想着自己能有多大的本事,去做什么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就是想到当时京城难民满地,人人自危的场景,想到收到何鸾作为医女南下,却病丧他乡的消息时的悲恸,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尽她所能地做一些事情。 当时奇货可居的那味药草,叫“石荧”,平日里并不贵。若她能在瘟疫爆发之前就以低价大量囤积,在疫情爆发初期及时送往疫区,岂不可以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最初时,这只是她闲来无事时一个小小的设想,毕竟她一个大门不出的闺阁女子,连一个男人都斗不过,谈什么去救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可随段如霜的加入,随着酒坊的成功,随着她在与裴宥的交锋中偶尔赢那么一两次,她越来越有底气。 好像一步步往前走,从容点,自信些,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都变得唾手可得。 只要她将药铺开起来,明年秋季之前,拿着酒坊一年的利润,加上裴宥给她的一万两银子,都能够她囤到全大胤的“石荧”了。 可如今这么多事情的时间线都提前了,这场瘟疫会提前吗? 按理天灾不会受人为影响,就像本该下雪的天气,不会因为她起床晚了,就变成晴空万里。这场瘟疫也不会因为她这辈子的某些行为与上辈子不同,而改变时间才对。 只是到底心中难安。 这场瘟疫杀伤力太大,就是在此之后,嘉和朝不复鼎盛,边境频繁来扰,朝中又迟迟未立东宫,两位皇子争得你死我活,内忧外患下,引发了宣平之乱…… 温凝叹口气,决定不想那么多。 饭要一顿顿吃,事情要一件件地做,想得太多,平添烦扰罢了。 - 那夜在书房的一番谈话,裴宥大约是真的听进去了。 一连几日,不需菱兰牟足了力气去外面打听,每日会有一名暗卫直接来向温凝禀报温府相关的事情。 短短两三日时间,温家开酒坊,连浮生醉都是温家的事情在京城里传得人尽皆知;温庭春“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什么的,自然也被加油添醋,传得绘声绘色。 一时间,连未受牵连的温祁都告了假。 想着三个男人在家大眼瞪小眼,不知两个哥哥是否又会替她背一次锅,被温庭春大骂一场,温凝就忍不住叹气。 不过叹气归叹气,她还是想得挺通透。 一来正如裴宥所说,酒坊的事情迟早会被有心人捅出来,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二来她没有再听到江南有学堂垮塌,砸死书生的事情发生,可见那瑞王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是不是也代表着,她的酒坊,其实救了十几条人命? 比起银子和名声,到底还是人命更重要罢。 温凝本想在国公府一直待到这件事情过去再出门,可有一日王勤生匆匆过来,瞅她一眼就小声道:“夫人,东侧门有人找……” 温凝当然还记得东侧门,是裴宥跟他说过的,自己人的地盘。 她匆匆赶过去,就见一人满头是血,颇有些焦急地说道:“温姑娘……咱的酒坊被砸了!” 温凝花了好半天工夫才认出这人是平日掌大局,颇得温祁夸赞的掌柜陈尚,衣服都顾不上换,当即同他一道去了酒坊。 “夫人莫怪。”陈尚上了马车才想起来该换称呼了,“实在是近来酒坊事多,非常时期,不宜去找温公子,段姑娘又……又不方便出门,可这样的大事,我是万万不敢拿主意,迫不得已只能来找您了。” “如霜妹妹是否也受此事牵连?”温凝问道。 陈尚叹口气:“段老爷知道段姑娘参与其中,大发雷霆,已经有段日子没许段姑娘出门,连封信都传不进去了。” 温凝握紧了手上的帕子。 “酒坊今日如何?” 陈尚又叹口气:“都是些老百姓,也不知被谁煽动的,说咱们酒坊赚的都是黑心钱,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冲进来就一顿抢砸,如今……哎……” 温凝轻轻蹙眉,刚好到了一处医馆前,她叫停马车:“陈掌柜,你先去看看伤罢,事情我知道了,交给我来处理便可。” “可是……” “你放心,国公府有人跟着呢。” 其实温凝只带了菱兰一个,但照裴宥的行事作风,她出门,身边势必有个暗卫跟着的,所以她并不担忧。 只是到了酒坊,也并未叫那暗卫派上什么用场。 人群早散了,酒坊……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温凝站在里面,好半晌才回过神,强打着精神打发了酒坊里受伤的工人,说酒坊暂时停工,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回家养伤。 回到马车上,到底没忍住流了几滴眼泪。 实在是欺人太甚! 浮生醉她尚未怎么参与,可这酒坊,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布置的。酒坊里挂着的山水画,都是她花了几个月的功夫,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如今倒好,被人撕烂了踩坏了烂泥一般扔在地上,叫她如何不心疼? 菱兰跟在旁边,一对眉毛皱得都要打结了,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出了这种事,人没事就是万幸,哪还能计较物品的得失? 酒坊一来一回,已是下午,正好是朝廷下值的时间。 温凝下马车时,就见裴宥也从马车上下来。 才刚刚看过酒坊的惨状,看到这个“罪魁祸首”,心中多少有些不虞。 总归对外他们还是在“吵架”的,温凝干脆收回眼神,一言不发便带着菱兰先走一步。 裴宥自然也看见温凝了。只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人淡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了。 裴宥脚步一顿,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眼,却并未问什么,抬步进府。 一直快到主厅,他突然顿住脚步,问身边的顾飞:“她刚刚哭了?” 还在琢磨晚膳吃什么的顾飞:她?哪个她?什么哭? 裴宥“啧”了一声,折步往清辉堂去了。 才刚进书房,便喊了徒白。 徒白可比顾飞机灵多了,裴宥的马车到国公府门前的时候,就是他与各个桩点通完有无的时候,此刻一被传唤,便立刻回禀道: “公子,今日被人煽动的老百姓怒而将酒坊砸了,夫人刚刚自酒坊回来。” 裴宥没有如往常一般坐在桌案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 温凝不仅将卧室做了一些改造,院子里也有了许多变化。最明显的是多了许多错落有致的鲜花。 见他迟迟不语,徒白正要继续,却听裴宥道:“谁惹夫人哭了?” 呃…… 马车里的细节徒白并不知晓。 不过只停顿一息,他便答道:“夫人去时人群已散,并未伤到夫人,但酒坊被砸得颇有些严重……里面有一幅夫人绣了许久的山水图被毁,夫人在那绣图面前驻足良久,想是……有些难过。” 裴宥眉尖微不可见的蹙了蹙,转身坐回桌案前,拿起桌案上一张羊皮纸,展开。 “今日也未有其他动静?” “未有。”徒白答道,“仍旧只是瑞王一支势力煽风点火,今日躁动的百姓,亦是瑞王手下的人煽动。” 裴宥盯着那羊皮纸上几列名字,眼眸沉下来。 半个月了,他丢下温庭春这个饵,对方并不上钩。 竟是被他看透了意图。 一个势力不小,聪黠慧捷,却又如此慎于暴露自己的人……他的眼神在羊皮纸上列出的各个名字上一一梭巡过。 到底会是谁呢? “再等已无意义。”半晌,裴宥抬起黑色的眸子,“准备收线罢。” “是!”徒白领命。 裴宥未让他退下,他也就继续静立待命,原以为裴宥会再吩咐些接下来的细节,却见他眼神又往院子里打了个转,将羊皮纸扔在一旁: “命人去把那酒坊的山水图拿过来,我瞧一瞧是个什么宝贝物什。” 第一百零七章 xx汤 鸿胪寺卿温庭春被人上奏私开酒坊,并以鸿胪寺卿一职,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嘉和帝虽未当朝传人来问责,却将此事交予督察院,钦点督察院右御史彻查此事。 鸿胪寺卿当日被停职,随后不到两日,虽查到酒坊并非温庭春,而是其家中长子温阑经营,但鸿胪寺中的账本初步查来,洗尘宴上那批酒水果然猫腻不小。 督察院尚未查清,百姓先起了民怨,如此明显的事情迟迟未有结果,莫不是如今温家有个国公府的亲家,就可以贪赃枉法而无人问津? 不知是何人带头将温家酒坊砸了个干净,长安街上的两家店铺也不得不关门歇业,一时人人都等着朝廷给个“公正”的裁决。 眼看就要定罪,从事发第一日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庭春突然喊冤,称洗尘宴上的酒水鸿胪寺并未有分文支出,那账本,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温阑亦称自己与那酒坊毫无关系,有人作了假证。 裴侍郎更含沙射影,称此事是有人刻意针对他。 嘉和帝于早朝上发了火,将此事转而交予督察院左御史,并令其务必与三日内彻查清楚,给百姓一个交代。 不想这一查,鸿胪寺竟还真有另外一套账本,无论从详实程度,还是其上的官印新旧程度,都能看出那套才为真,而此前的,细细查验下有不少漏洞,竟是一套假账本! 连酒坊的官方文书,都有第二套,上面经营人并非温阑,而是温凝。 “内子有感于陛下仁政,让她一介女子都能在大胤从商,继而于洗尘宴上敬献酒水,未收分文,未印名帖,不图名不图利,默默无闻做了好事还倒贴不少银子,反倒成罪了?” “洗尘宴上各位把酒言欢,酒品如何问自己的舌头,问问自己的胃口,可有比平日贡品差上半分?” “往日宴席不乏宫外酒坊供酒,小收银两有之,不收银两只供酒坊名帖有之,为何到了内子身上,不计得失不图名利却是不可了?就因为她有个当官管事的爹?如此说来,在场各位士族子弟,凭着祖上荫庇继公袭爵的,难道都是‘以权谋私’?” 朝堂上裴侍郎一番话将一众上谏官员说得哑口无言。 “还有还有!”菱兰郁闷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听到一些好消息,一张小嘴就没在温凝耳边停过,“有官员被怼得口不择言,说姑爷任由夫人在外胡来,身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居然经营酒坊,有损妇德,有损长公主、有损皇家颜面,姑娘,你猜世子怎么说的?” 温凝无奈地看着菱兰一清嗓子,挺着胸装出裴宥的姿态,粗着嗓音:“本世子的夫人,本世子乐意惯着,你要管,回家管自家夫人去!” 温凝:“……” “姑娘,世子宠妻这几日可是传遍京城了,恐怕要叫好多名门贵女羡慕死!” 温凝斜眼睨着菱兰:“你终于与府上嬷嬷打好关系了?” 菱兰轻咳一声:“那可不是……主要她们看到姑娘得宠,还敢得罪我吗?” 温凝正在亭子里纳凉。 转眼已经快八月中,京城其实已经没什么暑意,只中午时分还略有些热。 她摇着团扇想近来发生的事,觉得像是一出戏,而写这出戏的人,自然是裴宥。 鸿胪寺的账本、酒坊的公文,其实都是极难作假的。即便要做,也断不是两三日的时间能做出来的。而温家被上折子,是在她与裴宥成亲的第四日。 也就是说……裴宥早早就在打算了。 或许就在他决定娶她进国公府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全面地将她身上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盘查考量过;早早他就知道她,或者说她的酒坊迟早被人盯上,所以在旁人想都未想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 然后生生将她这处旁人眼中的把柄,变成他手中一把利剑。 运筹千里而策无遗算。 这个男人……还同上辈子一样可怕。 “姑娘,今晚要不再熬一盅汤给姑爷送去,以示谢意?”菱兰也在一旁轻轻地给她摇扇。 经此一事,温家不仅未损分毫,温阑还因祸得福,京兆府的职被革了,得了清白之后被赵翟举荐去大理寺做了寺正,竟是升官了。 而那日酒坊闹事的人都被京兆府抓去,该赔的赔,该偿的偿,官府也拨了一笔银子用于酒坊重建。 不过……送汤? 温凝闭上眼,只当没听见的。 自上次两人在府前匆匆一瞥,这些日子都没见面了。 他由书房进出,她由主屋进出,井水不犯河水,好得很。 “姑娘,这次若非姑爷周旋,事情也不会这么圆满地解决。”菱兰只当温凝还在置气,在一旁劝。 温凝轻哼一声,若非他祸水东引,她清清白白的酒坊,旁人最多查一查,闹不出多大的事来。哪有事情需要解决? 她还要谢他? “我把汤做好了,姑娘送?”菱兰还不放弃。 温凝在躺椅上翻个身:“我才不去。” 酒坊一事爆出来之后,江南学堂垮塌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般,无人议论。 虽说温阑经此升官了,可温府也为他分散了舆论不是? “姑娘……”菱兰没有办法,“那我做好了送过去,就说是你送的?和裴国公那边的汤一样?” 温凝不耐地拿团扇遮住脸:“随你随你。” 说是她炖的汤,裴宥还未必敢喝呢! 另一厢,瑞王正在瑞王府里对着几个心腹大发雷霆。 “蠢货!从未见过如此蠢货!连几本作假的账本,几份作假的公文都认不出!亏本王一路扶持你坐上了右御史的位置,还将此等大事交给你全权处理,你这个蠢东西都给本王处理了个什么出来?” 督察院的右御史蒋丰跪在地上告罪:“殿下息怒!下官着实没想到他们竟早有筹谋,准备了整整一套假账本啊……那账本没有一两个月,不可能做出来,还有那公文,盖的分明都是官印,怎么会有假呢……” “所以啊!怎么会有假呢?现在朝廷上下都认为是本王事先做的假,谁会相信是他自己作假坑自己?” “殿下息怒啊!这事是裴世子给殿下做的一个局啊!那温大人,不可能不知道那套账本是假,事发时不出一言,偏等到殿下将事情宣扬得满城皆知时才站出来说鸿胪寺还有一套账本……” 瑞王执起手边的墨砚就砸在他头上:“此事还需你来提醒本王?” “还有你!”瑞王怒而斥起下侧的另一人,礼部尚书沈高岚,“你只知说与温庭春相交十几年,他不会做出以权谋私的事儿,为何就不知多找找纰漏?若在事发前看出这是一个坑,何至于如此狼狈!” 沈高岚眉头一皱,却也没跪下,俯身行礼道:“殿下息怒。” 又道:“殿下,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过错无益,不妨商议一番学堂之事。” “学堂之事?”瑞王仍在气头上,闻言极怒地嗤笑一声,“学堂之事还能如何?本是叫这个蠢东西以督察院的名义去江宁调查,将屎盆子全扣在裴宥头上,如今他做了这等蠢事,本王再举荐他,那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父皇,就是本王与裴宥过不去,要给他找麻烦?!” 就算想借学堂之名再闹出点什么事来,也已错过最佳时机。 此前那两间学堂垮塌,嘉和帝早下了御令,命各地暂时停用学堂,严格排查。如今大半个月都过去,再出事儿,那就不是裴宥的问题,是各地官员的问题了! “殿下,今日裴世子早朝之后已私下面圣,请旨去江南,亲自查明此事。” 瑞王这才冷静一些:“还有此事?” “下官刚刚从宫中出来,陛下已经允了世子,中秋之后世子便会离京南下。” 瑞王握紧了手上的珠串,此前江南八府的官员已经折损许多,但仍有大部分是他的人,两江总督不管换谁上去,江南总归还会是他的。 但裴宥再去一番,若又折腾出点什么,再换一次水,那可就难说了。 “殿下。”沈高岚诚心谏言,“裴世子,还是纳为己用为妙啊!” 瑞王沉着的一张脸甚是难看,扯了扯唇角:“沈尚书的意思,是要本王拉下脸面,去讨好他?” 书房内半晌无声,继而是一声玉石碎裂的声音:“做梦!” - “公子,此去江南约需多久?府中是否还如上次安排?” 温府的事情一解决,府上的下人就来了个大换血,该发卖的发卖,该打发的打发,所以如今说起事来,也不用非得是在清辉堂。 回院子的路上,顾飞就问起今次的安排,毕竟中秋只剩三日而已。 裴宥步子未停,也未马上作答,过了稍息,才道:“你和徒白与我同去,勤生留在府内。” 顾飞点点头,又问:“那夫人那边如何安排?” 裴宥微微蹙了下眉:“夫人自然是留在国公府,还能如何安排?” 顾飞被呛了一下,连忙闭嘴。 世子的事儿,轮得到他操心?! 不过听这语气,隐隐有些不悦,是上次与夫人吵架,还在置气呢? 果然,到了清辉堂,裴宥步子一转,和往常一样,绕过主屋,直接往书房去。 顾飞抓抓脑袋,这……事情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温家毫发无损,夫人的酒坊也在着手重建,经此一事,外头的名声都打出来了,待恢复营业,生意定不会差。 没几日世子又要离京,怎地这夫妻二人还不和好呢? 菱兰与顾飞想法一致,眼瞅着两个主子成婚近一月,细细算来,竟只有成亲那一夜是同房的! 简直急死人! 可她其实能理解。 温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家姑娘会着急生气,多正常啊。 就是上次那声“乌龟王八蛋”……过于响亮了…… 恐怕不止清辉堂,清辉堂外头都听见了! 世子这种惯来被人捧着的金贵人物,怎能容忍被人这样辱骂?会生气当然也是正常的。 这新婚夫妻头一回吵架,两个都是面皮薄的,尽管如今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还是都放不下脸面服软,这就更正常了! 这种时候呢,他们这种一心为主的忠仆就派上用场了。 菱兰琢磨了半个下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不是炖汤么?她从前和外面的嬷嬷们打交道,可不只是八卦京城发生什么新鲜事,留意哪家儿郎才貌双全能与她家姑娘相配,对于夫妻相处之道,尤其是该如何拉架如何做中间的和事佬,也是极为上心的。 书房的灯烛一亮,她将汤盅装进食盒,往那边走去。 什么脸面不脸面的,看到这汤,今夜世子爷一定会去找姑娘和好如初的! 裴宥回到书房,照旧先踱步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的院子。 不知何时开始,他进书房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桌上的书卷,而是推开窗,看一眼院子里又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京城即将入秋,院子里多了一片菊花,各个含苞待放。 夏日里新添的花树有些已经枯败,被及时换上了新品种。 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还新挂了一个秋千。 倒是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他当然未在与她置气,只是嫌弃顾飞那话问得蠢钝。 夫人如何安排,还能怎么安排? 不留在国公府,还能带去江南不成? 外出办公还带个女眷,碍事。 裴宥沉着眼,正要关窗,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顾飞在外道:“世子,菱兰奉夫人之命给您送汤来了。” 说到“汤”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还不自觉地抖了抖。 裴宥往门口瞥一眼,踱步到桌案前坐下,随手拿了本书打开:“进来罢。” 菱兰早准备好,进屋就妥帖地行礼,头也不抬地将食盒里的盅汤拿出来,放在桌案上,福了福身就欲退下。 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轻声道:“姑爷,这是姑娘花了一个下午亲手炖的,费了好大的心思呢。” 意思是千万别轻慢啊。 裴宥眼神落在书本上,极淡地“嗯”了一声。菱兰又屈膝行了一礼,才退下。 出了书房她就大出一口气,接下来,回去将姑娘洗干净,等姑爷去! 菱兰一走,裴宥就斜眼睨那盅汤。 又是她花了一个下午,亲手炖的? 这次闻着倒还正常。 他眼神在书本上转了两圈,最终将书放下,将汤盅拿过来,慢条斯理地揭开盖子。 这一揭,书房里的空气有一瞬的死寂。 乘在汤盅里的,赫然是一份—— 鹿鞭汤。 第一百零八章 名声不保 温凝下午在躺椅上躺了一阵子,晚上并不觉疲乏。 用过晚膳之后本想再整理一下外头的院子,哪知菱兰一直催着她沐浴,也不知她在忙什么,沐浴完不等她头发绞干,人就跑了。 温凝觉得怪得很,匆匆忙忙就罢了,怎地人也心不在焉的样子? 都入秋了,居然给她准备那么薄的纱裙。 温凝自己换了条正常的裙子,正倚在矮榻上绞头发的时候,裴宥来了。 她怀疑眼花了,眨眨眼,还真是裴宥。 他大概也沐浴过了,穿着一身常服,负手站在身前不远处,黑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颇有些……意味深长。 温凝还不曾被他用这种眼神打量过,有些莫名其妙。 两人对视片刻,她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裴宥黢黑的眼睛打量她微湿的头发,温凝忙将头发拢起来,半干的长发,连个髻子都未打。 顺着她的脸颊落在半截脖颈上,温凝又忙将自己的衣襟往上拉了拉。准备睡觉了,裙子穿得较为随意。 最后蔓延往下,落在她赤裸的足上。 温凝再将自己随意放在矮榻上的双足缩进裙子里,提起一口气就要发作。 大晚上的突然跑过来盯着她看,干嘛呢?! 裴宥却在这时出了声:“今晚那汤,是你炖的?” 什么汤? 温凝眨眨眼,马上反应过来,菱兰中午时说要炖汤给裴宥送过去的,看来是送了。 原本她该一口否定说不是她炖的,可裴宥这反应实在很奇妙,她便留了一嘴,转而问道:“味道如何?大人可还喜欢?” 就见着裴宥一脸莫可名状的表情,似乎有口气在他胸腔上了又下,下了又上,随即从鼻腔出来一声轻嗤:“温姑娘觉得我该喝,还是不该喝?” 温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说什么呢?一碗汤而已,什么该不该的……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呗。 温凝觉得裴宥今日就是来找茬的,俯身找鞋,打算下榻与他好生理论一番。 却见裴宥已经转身,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时候不早了,夫人,该歇歇了。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温凝瞪大眼:“你我不是说好了只……”新婚头三日共卧一室? 裴宥已经脱了鞋,曲着一条腿在床上,不等她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过来:“温姑娘,虽说你我约定在先,但凡事有例外,你总不能让我连名声都不顾了不是?” ……不是。 菱兰到底是送了什么汤,让裴宥不在她这里过夜,就连名声都没了? 另一边,菱兰其实没走远,虽然国公府的后罩房里有给她留一个房间,可这些日子她都给温凝守夜,住在主卧的外间。 但今日…… 她送完汤回来之后才开始后怕。 国公府这高门大户的,她那盅汤……会不会有些出格呢?会不会显得她家姑娘不够矜持呢?不会适得其反了罢? 她忐忑地蹲在院子里的槐树后面,亲眼看着裴宥进去,再亲眼见到里面的灯熄了,才大松一口气。 谢天谢地! 不管怎么样,两个主子可算和好了,明天要她领罚她都心甘情愿! 温凝缩在床的最里端,脸上的潮热还未散掉,干脆拿被子蒙住脸。 刚刚她是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 然后裴宥怎么回答的? “温姑娘知道鹿血有什么功用?”裴宥已经自行解了腰带,还解开两颗襟扣,向来孤冷的人难得的显得有些风流不羁。 她当然知道…… “原来不止温姑娘懂得多,温姑娘的贴身婢女也懂得挺多。”他说话间又解开两颗扣子,别有意味地看过来,“她炖了一碗汤,说是夫人费心了一下午的。” 温凝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滚烫。 裴宥却又加了一句:“温姑娘说一说,裴某今夜若是不与夫人同床共枕,是否就名声不保了?” 此时的温凝想来,还恨不得捶床。 菱兰啊菱兰,她的菱兰!她到底跟府外那些嬷嬷们学了些什么! 再想捶床,温凝也还是缩在床上一动没动。 也不知道……裴宥到底喝了没…… 没喝的罢?他补来做什么? 咳…… 可她闭着眼听到裴宥起床喝了两次茶水。 入秋了还这么渴,难道那汤……他喝了? 温凝下意识就往里又蜷了蜷。 接着就听到裴宥一声低嗤:“温姑娘放心,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温凝:“……” 倒也是,上次他中了赵惜芷下的药都能忍住不碰她,那一盅半盅的汤水,就算喝了也不算什么。 这么一想,温凝身体放松了一些。 又听裴宥道:“治下不严,扣银两千。” 两千???!!! 温凝猛地翻过身,一眼瞪过去,瞥见黑暗中裴宥鼻骨上那颗赤红的小痣,又偃旗息鼓地闭了嘴。 两千就……两千罢。 须得吸取上次的教训,这种时候,不要招惹他为妙。 她卷紧了被子,翻个身,继续睡觉。 迷糊中听见裴宥似乎又起床喝了两次茶,还冷着嗓音与她说了几句话,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随意“嗯”了几声,就没了意识。 - 第二日,温凝少见地把菱兰训了一顿,菱兰挺着脊背跪在地上: “姑娘罚我罢,我……我都认了……从前柳嬷嬷说的,这招百试百灵,只要你和姑爷恩恩爱爱,阿兰做什么都可以。” 温凝扶住额,她的菱兰都长反骨了,以后可再也不敢叫她自己拿主意了…… 接下来两日,温凝更不怎么出门了,想到裴宥就想到那份汤就觉尴尬。 原以为中秋节肯定免不了一见,没想到长公主中秋节都没从佛堂出来。 长公主不出面,裴国公又是个惯来不管事的,裴宥也没发话,中秋节自然就没人张罗。结果就是温凝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冷清的一个中秋节。 万万没想到,偌大的国公府,表面看来气派巍峨,内里…… 温凝觉着,无论是长公主和裴国公之间,还是裴宥与这对父母之间,都有着莫可言状的疏离。 中秋节第二日,温凝就迫不及待回了趟温府。 还是自己家温暖啊,中秋节的花灯还未完全取下,她特地赶在温庭春和两位哥哥上值前回来,一家人开心地见了一面。 待那三人去上值,她又与何鸾聊了会儿天,然后去段府找段如霜。 段墉依旧不许段如霜出门,但温凝过来府上见她,他总拦不住。 “正好,温姐姐不来找我,我也要想法子给你送信,让你来见我一件了。”段如霜看起来清瘦了些,两人就在她的院子里,并没出去。 温凝皱眉打量她,心中有些愧疚:“如霜妹妹,你爹是否责罚你了?你最近在府上如何?需不需要我……” 其实她知道段如霜应该是不需要她帮忙的,可还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也改动了段如霜的命格,忍不住开口想要帮忙。 段如霜摇头:“父亲是有些恼怒,但我还应付得过来。温姐姐,你无需自责,当初我选择加入,就应该料到或许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没理由只得好处,却不愿意承担它所带来的困扰,你说是也不是?” 段如霜偏着脑袋朝她笑。 温凝叹口气,这个姑娘,太通透了,当真无需她为她操心。 “温姐姐,我想找你,其实是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量。”段如霜轻轻握住温凝的手,“酒坊之前被冲动的百姓误砸,衙门拨了一些银子重建,待建好,浮生醉可重新开门,这个无需你操心,但眼下……我们的药铺却是碰到一个难题。” “怎么了?”温凝问。 “此前陈尚去谈过几家药材的供应商,颇为顺利,但温姐姐之前叮嘱过,届时会需要大量的‘石荧’。”段如霜声音轻软,一句句地道,“‘石荧’产自江南一带,近来陈尚联系江南那边的药商,你知江南富庶,大商大贾数不尽数,他们有些瞧不上咱们这小药铺,坚持称不与陈尚谈,要与背后的老板谈。” “酒坊的事情才刚刚平息,此事不好让温家大哥二哥出面,而且二人都有官职在身,也不可能远去江南,但是我最近连段府都出不去,更不可能出远门,所以……” “温姐姐,药铺一事就搁浅在此了。你看我们一定还是要与有‘石荧’的商家谈吗?” 温凝轻轻蹙眉。 拿着银子买药材,倒是没想到还能遇到困难。 “如若坚持与他们谈……”段如霜也稍稍皱眉,“恐怕得等陈尚将酒坊的事情处理完,再亲自去一趟江南,但陈尚只是掌柜的,不知他们是否买账。如此一来,三五个月恐怕就过去了。” 温凝一听,眉头蹙得更紧。 她本就担心这辈子那瘟疫也提前,药铺总要经营一段时间,有一定资质和规模了,再大量采入“石荧”,才不至使人生疑。 再拖三五个月,明年秋季都未必能赶上…… “如霜妹妹,容我想一想这件事,待我想清楚,给你和陈掌柜回信,如何?” 段如霜自然是点头。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又聊了些别的,温凝才与她道别回国公府。 路上她就琢磨着,去江南,这几个字眼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呢?总感觉最近有谁就要去江南来着。 马车路过落轩阁的时候,她猛然想起来。 是裴宥罢? “温凝,中秋之后我要去一趟江南,此去需些时日。” “你在京中老实些,若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那天晚上她快睡着的时候,他好像是这么阴恻恻地威胁了她几句来着。 “菱兰,快,叫车夫快一些,我们快点回国公府。”温凝连忙对菱兰道。 中秋之后,不会就是今日罢? 现在已是晌午,该不会人已经走了罢! - 顾飞早上离开时就吩咐王勤生收拾行装,今日世子下了早朝,大约会再去工部处理一些需交接的公务,回来便准备出发了。 世子出行向来轻简,自工部回来,用过午膳,没一会儿工夫,行礼便整装好了。 只是顾飞瞅着裴宥在清辉堂喝茶,似乎没打算马上出发,便也没去催。 要说前几日,他不是见着世子从夫人房中出来么? 今日世子离京,夫人竟整整一日不在府中,都不打算送行么? 眼瞅着在清辉堂坐了一个时辰,世子终于起身,顾飞连忙跟上:“世子,出发吗?不等夫人了?” 裴宥一眼瞥过来:“谁告诉你我在等她?” 顾飞及时闭嘴。 裴宥抬步往门外走,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看不出喜怒,只唇角微微下压。 一行人刚刚走出国公府的大门,便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温凝早迫不及待地开了窗,远远见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便放下心来,人应该还没走。 再等马车停下来,便见裴宥带着徒白和顾飞,身后还跟了一行不知是国公府的人,还是陛下安排给他的亲卫,似乎是正打算离开。 众目睽睽,她却顾不上那许多,只叮嘱自己记得上次与他交锋的结论。 此人大抵与她一样,吃软不吃硬。 于是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轻轻拉住裴宥的袖子,柔声轻语地道:“夫君,阿凝想与你同去江南,你带上阿凝好不好?” 顾飞还是第一次见温凝如此情态,小跑后的脸颊红扑扑的,仰着脑袋,眸子里掐着春水一般盈盈望着世子,嗓音更是柔得像是鲜嫩的花瓣儿,说话时还轻轻摇了摇世子的袖子。 这……谁吃得消…… 可惜,他们世子清冷高寡且行事果决,决定好的事情向来不容置喙。 果然,世子一双眸子清寂寡淡地落在夫人脸上,并不答话。 半晌,顾飞正要叹口气,听见裴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浅淡无波:“顾飞,去给夫人收拾行装。” 第一百零九章 弄死算了 中秋已过,北方的秋季仿佛一夜之间席卷而来。 马车于一片茂密的树林中疾驰而行,叶黄如金,却无人欣赏。 马车内的氛围略有些怪异。 依旧是温凝熟悉的那辆马车,略宽敞,沿窗设了一张茶桌,只是大约知晓要赶路,茶具都收起来,挂着水囊。 车上的书也比平日里多上许多。 但裴宥这个爱书之人,此时并未看书,而是看着……温凝。 眼神幽黑,带着点淡薄的凉意,以及……只有温凝能感觉到的一丝危险。 温凝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想将脸撇开。可马车就这么大,里头又没什么遮挡物,她此前尝试开了一下窗,被吹得满脸灰。 裴宥的眼神就仍旧落在她脸上。 他已经这样看了她大半个时辰了。 从她的行李收拾妥当,跟着他踏上这马车开始,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盯着她。 哦,或许不能说“莫名其妙”,这眼神其实有些熟悉。 年初她的马车被赵惜芷动了手脚,意外落崖,醒来时与裴宥同在山洞里,裴宥就拿这种眼神瞧过她。 像是……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对不起他的事儿。 只是那时他眼神里还带着凛冽的杀意,如今……大概是看在二人有交易的份儿上?杀意是没有的,但还是有些许危险的感觉。 被他这么长时间地盯着,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温凝咽咽口水,又回忆了一番刚刚发生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说想去江南,让他带上她,他就让顾飞给她收拾行李了。 现下这眼神,就仿佛吩咐顾飞收拾行李的人不是他,而是被人强迫了似的。 温凝又想开窗,暂时躲一躲也是好的,还没动手,裴宥开口了。 “你为何要去江南?” 温凝眨眨眼,其实她也想问,你为何要带我去江南? 刚刚她真就是冲动了一下而已。 段如霜说江南那边的药商要与背后的老板亲自谈,又说陈尚过去,至少得三五月的时间,她一想到裴宥马上要去江南,电光火石间就冒出这个念头,如果裴宥能带她去江南,那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 可其实照她对裴宥的了解,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如果没有特殊的用处,他没道理带着女眷出行。 但他居然同意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让顾飞去收拾行李。 不会是她又上当,他带她去挡刀的罢? 温凝狐疑地扫过他冷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假笑笑:“江南风景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呢,想跟着大人出去见见世面。” 裴宥同样狐疑地扫过她脸上的笑,不太相信的模样。 温凝偏偏脑袋,仍是假笑:“应该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罢?” 裴宥沉沉地睨她一眼,随手拿了本书,收回眼神,不再言语。 温凝终于觉得自在一些,将车窗推开一个小缝。 秋风凉爽,甚是醒脑。 她突然想到,难道…… 她开药铺一事八字还没一撇,裴宥不可能知道,还提前做笼子,让她自己送上门。 他要想让她去江南,法子多的是,哪怕给她明码标价呢?她那么爱银子,非去不可啊。 所以难道是……她想得没错,裴宥果真吃软不吃硬? 想到自己刚刚那副软嗲嗲的样子,裴宥居然吃这套? 温凝看回裴宥,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赵惜芷刁蛮,昭和公主端庄,缨瑶妖娆,上辈子他身边还真没出现过娇娇软软小白花般的女子。 不是有句话么,百炼钢难抵绕指柔。 这辈子“小雅”没出现,他显露出自己的真实喜好了? 明知自己不喜欢她,却又真心吃这套,所以才有了刚刚盯着她,有些不虞有些愤恨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温凝轻扬眉尖,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如果是这样,那有些事情,可就好办了。 - 马车一路南行。 原是该用过午膳就出发,裴宥在清辉堂耽搁了一个时辰,后面又临时给温凝收行李,生生比计划的迟了半日才启程。 因此整队人马一路疾行,第一夜都不曾歇息。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带女眷出行,顾飞犹豫了好几次,想问问是否要住客栈,但瞥一眼公事公办,面冷如霜的徒白,又闭了嘴。 还是没长记性,世子的事儿,要他瞎操心? 上次他们去江南,到山东之前,可是整整三日未眠。 这人家夫妻在马车里,说不定别有一番情趣……咳。 徒白察觉到他的目光,凉凉一眼刀过来,夹着马肚子加速往前跑。 顾飞:“……” 这都要争个输赢?他还偏不能输了! 扬鞭打马,跟着向前冲去。 后头的马车一见两个领头人加速,也跟着加快速度。 马车里温凝原本是离裴宥远远地坐着,坐了几个时辰,实在有些坐不住。可她这侧边的位置也就一掌多一点宽,根本不可能容她躺下。 想要躺一躺,只有裴宥那头,他坐着的那边虽长度不够,但相较而言还是宽敞的,她蜷一蜷,足够她躺下。 可裴宥一直看着那卷书,并未再同她说过话。 温凝也就默默往那边挪一点,再挪一点,最后心一横,直接脱了鞋子不请自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眼看着是要赶一整夜的路了,总不能叫她坐一整晚吧? 马车突然加速的时候,她睡得正香,一个加速度过来,她毫无防备地往外滚,正心下一空,腰被一个温热的手扶住。 她睁眼,就见到裴宥略有些迷蒙的眼,大约刚刚他也在闭眼休息。 可一对上她的眼,他就像清醒过来了似的,将扶住她腰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咚—— 摔在地上的温凝:“……” “你……” 不等她说话,裴宥扯扯嘴角:“世面好看吗?” 温凝:“……” 咬牙爬起来,揉着磕到的膝盖重新爬上“榻”,背着身子躺下,并不理会他。 “此去路途甚远,温姑娘若如此娇弱,还是趁离京不远,尽早回头为妙。” 温凝闭着眼,才不搭理他。 餐风露宿,她又不是没有过。 从前她带着菱兰出逃,两个人躲在别人拖货物的车里,三五日不进食都曾有过。 “莫怪我没提醒你。”裴宥又道,“此去江南我身有要务,并无时间陪你游山玩水。” 谁要游山玩水了,她也是有正经生意要谈的好吗? 再说了,她要游山玩水,也不会要他陪啊…… “还有……” 温凝拿自己的薄毯盖住脑袋,真是吵死了! 裴宥终于停下来,只轻“呵”了一声,再无言语。 温凝知道裴宥会赶路,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赶路法。 马车一路不停歇地行进,中途只在驿站做短暂的歇息和食物补给,马累了换马,人累了……自己想办法罢。 一直到第三日到了山东境内,一行人终于在一家客栈停下。 一到客栈,温凝就迫不及待地令人去备了沐浴的水,将自己浑身洗了个干净,也顾不上是不是与裴宥同个房间,倒头就睡。 呜呜终究是她天真了。 她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那马车快得要把人拆散架一般,还日夜不休,她哪遭得住? 今日整整一天别说进食,她水都不想喝,喝下去就觉得能叫那马车晃得吐出来。 想做点为国为民的好事也不容易啊,这辈子若要有疫症,可千万要与上辈子一样,莫要辜负她一番辛苦…… 裴宥将一切打点妥当,进入客房的时候,温凝早就睡得半点声息都无。 晚膳都还未用,裴宥过去喊了两声,见她毫无反应,也就作罢。 待他用过膳,沐浴换了衣裳回来,温凝仍旧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变一个。 想到出发那日她那副无论如何一定要去江南的模样,裴宥轻笑了两声。 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上的马车,如今总不能再众目睽睽之下分房。裴宥直接坐上床。 车马行至无甚人烟的小镇,这客栈已经算能找到最好的了,条件依旧有些简陋,床是自然及不上国公府的那张大。 于是就显得温凝离他格外近。 他看一眼身侧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姑娘,一只脚踢了踢她的小腿。 还是不动。 裴宥嗤笑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接下来至少还需七日快马加鞭,她怕不是要死在路上。 他倒要看看,她如此不辞辛苦地要跟着他去江南,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她能开酒坊,能想法子救家人,能把他耍得团团转,无论她去江南想干什么,都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 他居然真的带上她了。 裴宥眯着眸子看身侧的人,他为何要带上她? 他明知带一个女眷在路上有多麻烦,早就做好了让她留在京城的打算。可当她摇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殷切地看着他,软绵绵地喊他“夫君”,他心头像是被人拿着什么又轻又痒的东西扫过一遍,酥酥麻麻,根本不容他开口拒绝。 这种感觉,就如同此前不要命地去救她,他的身体不从于他的意志,有了自己的选择。 可以前他是没有意识的,那日,他分明清醒得很。 她何德何能? 温凝并没像前两次那样背对着她睡觉,大约是顾不上防他了,平躺着,睡得颇为端庄。 裴宥伸手捋开她面颊上的碎发。 模样长得的确是他喜欢的,他决意娶她,也因着自己待她的那几分不同。 可原以为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将人放到眼前,让她招惹不到其他男人来碍他的眼,也不能再背着他做什么让人出乎意料的事,那份不同终究会慢慢散去。 却不想愈演愈烈。 她第一次喊他“夫君”他便觉心头一跳,险些在老师面前失态; 她虚情假意地送他一枚玉扳指,他却欢愉得有些飘飘然,哪怕明知她是花他的银子送的; 她不过是眼尾有些发红,他就觉得有人惹她哭了,怀疑自己他不该下那一步棋; 甚至,几个月前他被下了药,面对她都尚能自持,可那夜他并没喝那盅汤,她躺在他身侧,他竟然有些想入非非。 简直不可思议。 裴宥一只手抚上温凝细白的脖颈,眼底淌出几分冷戾。 这么一个不可掌控的变数,弄死算了。 他微微用力,细腻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他再用力一些,熟睡的人轻轻蹙眉。 还欲再用力,温凝“啧”一声,不耐烦地打掉了他的手,翻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裴宥的手也就僵在空中。 片刻,轻轻收拢, 他怎么可能真对她有什么。 她哪来此等本事? 不过因着那些探不清明的“前世因”罢了。 裴宥吹熄了灯烛,同样背对着温凝躺下。 - 前日睡得早,第二日温凝也醒得早。用了一顿不算丰盛,但足够饱腹的早膳,她总算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可再次看到马车,她还是觉得浑身酸痛,万分不想上车。 好在上辈子她研究过不少京城去各地的路线,知道去江南,大多抵山东之后,由运河行水路南下。船上不似马车颠簸,会轻松许多。 哪知她正说服自己准备爬上马车的时候,顾飞来禀:“世子,行水路的车队已准备完毕,即刻便可出发。” 温凝一听这话势不对,忙探出头看后边。 昨日跟在他们身后的那队,竟是与放着行李的马车一道,准备朝另一个方向出发。 而他们这边,就只剩下顾飞、徒白,她和裴宥,以及驾马车的车夫。 顾飞一眼就知道温凝在看什么。通常由京城南下,会到山东行水路。 但水路舒适,路程短一些,却不方便赶时间。 上次他们南下,也是让行李和其他人员行水路,他同世子日夜疾行,七日便赶到了。 若是水路,则需半月。 “夫人,我们分道而行,他们行水路,我们走陆路。” 温凝哪里还需他解释,看一眼都知道,当下腿就有些软。 他们走陆路,必然是为了抢时间,就同前面三日那样,一路马不停蹄。 这样一路赶到江南,她的骨架子还能健在吗? “要不……”温凝拉拉裴宥的袖子,“我同他们一道,走水路?” 她……就是去谈个生意,无需那样赶路…… 裴宥抬着眉尾看自己的袖子,正要开口拒绝。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给他走完! 温凝又摇了摇他的袖子,望着他眨眨眼:“夫君……” 裴宥:“……” 喉咙滚了又滚,没说出话来。 温凝立马低眉福身:“夫君公务在身,阿凝就不拖夫君的后腿了,夫君一路注意安全,阿凝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罢,转身就走。 正好,水路还不用整日与裴宥待在一块,也就这会儿在马车上与行李一道挤一挤,等上了船,会有独立厢房。 她傻了才与裴宥一道走陆路。 顾飞惊讶地看着温凝直接往另一队去了,想想又觉得也行,夫人细皮嫩肉的,跟着他们赶路太受罪了。 早知就该把菱兰也带着,那边都是男仆,不知是否会有不便。 他回头看自家世子,见他没有多言,便问道:“世子,那我们还用马车吗?还是直接骑马?” 裴宥眉眼沉沉地盯着那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快活背影,良久,咬牙甩袖。 “改行水路。” 第一百一十章 是她狭隘了! 烟花三月下扬州。 此时虽是八月,但秋季的江南,也别有一番特色。 温凝上辈子没来过江南,她已经记不清裴宥上辈子应对学堂一事时,是否有亲自来一趟江南,但他无论去哪里,哪怕再担心她趁他不在出逃,他也不会将她带在身侧。 上了船之后,正如温凝所料,无需像在马车上那样颠簸,有厢房,可以正常用膳歇息,还能去船头看运河两岸的景致,惬意极了。 唯一不太惬意的,是裴宥不知为何又改走水路了。 且一行人非常理所当然地,将他们安排在同一间厢房。 大约是真的不曾出过远门,至少是不曾这样轻松地出过远门,一路的风景又美不胜收,温凝的心情很是不错,以至于与裴宥同间卧室也不那么令人烦恼了。 总归她已经想通了,一回生,二回熟,都同床共枕过三个晚上了,洁身自好的裴世子不可能碰她的。 她权当……跟着老板一道出差? 这几日她也将他与裴宥的关系想得更透彻了,可不就是雇主与雇工的关系?她对外扮演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角色,适当的时侯替他挡挡刀,报酬就是他护她家人周全,外加每年一万两银子。 如此想来,便简单多了。 前世那些羁绊,说到底他并不知晓,她纠结太多也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此刻,她坐在厢房里百无聊赖,看了一眼倚在窗边看书的裴宥,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绣框。 这辈子的顾飞极有眼色,前几日船临时停靠时,他跑下船去给她购置了一些她平日爱看的话本子,还有一些绣工工具。 江南的绣布绣线都是出了名的,船只往南走了几日,买到的东西的确与京城大为不同。 温凝眼珠打了个转,便看向裴宥道:“裴大人,这两日闲来无事,不若我给你绣个香囊?” 裴宥平日的神情就淡薄,专注看书时便更添几分沉静,闻言他轻轻扬眉,抬眸看过来,惯常的看不出喜怒。 温凝朝他笑笑:“大人可能不知,夫妻新婚,妻子通常会给夫君绣一枚香囊随身佩带。若大人佩戴一枚我亲手绣的香囊,想必更能彰显你我二人恩爱非常。” 之前菱兰隔三差五在她耳边叨叨要她绣,她想都不想就拒绝,到底是她狭隘了! 温凝也坐在窗边,不过裴宥坐的东侧窗,她坐的西侧窗,二人之间隔着整个厢房。 她托腮,眨眨眼道:“这个香囊我用苏氏双面绣给大人绣,保管京城无人有叠样的,拿出去绝对叫人惊叹‘世子夫人竟有如此手艺’,怎样?” 裴宥不言语,只拿那双眼闲闲睨着她。 温凝知道他看透了,舔舔唇,笑道:“如此举世无双又能佐证你我夫妻二人感情的香囊,只需两千两。” 思维打开点,他能扣她的银子,她也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啊! 一个盖头都要一千两,一个精致的香囊,两千两不过分吧?! 裴宥“呵”了一声:“夫人做生意做到我的头上来了?” “大人这说的什么话,你我本来就是做交易嘛,您看这一笔多合适啊。” “一个香囊少说需我十天半月才能绣好,正值金秋,这香囊里我就给大人辅以这时节才有的桂花,摘桂花,洗桂花,晾桂花,还要将它们风干,要花多少时日与功夫啊?外头卖的香囊哪会如我这般耐心细致,还能凸显你我二人的夫妻感情,就只收您两千两而已,简直就找不到比它更合适的交易了。” 温凝捧着绣框,一番话说得诚恳极了,仿佛只等下一息裴宥点头,她就马上开始干活。 裴宥一眼扫过来,将温凝上下打量了一遍:“夫人长得挺美,想得也挺美。” 温凝:“……” 他闲闲放下书卷:“前方便是钱塘了,不出去看看?” 钱塘要到了? 温凝当即露出惊喜的笑容,放下绣框便快步往外走去。 - 嘉和帝登基之后,将原本由京城到钱塘的运河扩建,沿线又增加了许多个港口,使得这一带的商贸更加繁盛,水路也更加发达。 但商贸繁盛,意味着船只更多,水路交汇处,更是时时拥挤。 温凝看着来往不歇的船只,只感慨真不愧是嘉和十五年,嘉和朝,乃至是大胤有史以来,最繁华,最鼎盛的一年。 钱塘看来似乎已在眼前,但水路拥堵,到底走了两日才真正抵达港口。 从船只靠近城镇开始,温凝的眼睛就没从窗口挪开过。 上辈子她读过许多地方志,对江南其实是极喜欢的,只是这地方太富庶,人多势杂,她计划逃跑时是万万不敢将它作为目的地的。 想不到这辈子倒是有机会真的来一趟。 下船前温凝换上了男装。 虽说京城恐怕早就传遍了,裴世子居然带着新夫人一道去江南务公了,可这江南百姓不知道。 一个朝廷命官随身带着个女眷,的确不太合适。 温凝扮作“王勤生”,老老实实地跟在裴宥身侧,给他又是扛包又是端茶,半点差错不敢出。 谁让她想乘他的东风呢。 离京前,她趁着其他下人收拾行李的时间,匆匆忙忙给段如霜写了封信,让她告知她江南那几位药商的名姓地址。 大抵因为钱塘水路通畅,陆路亦是发达,又盛产“石荧”,那几位药商好巧不巧全是钱塘的。 温凝想着,只要趁裴宥处理公务时,她溜出去几次见一见那些药商,将事情谈妥便可。 甚至说不定今晚,在官驿落脚之后,她就能先去打听打听这些人。 身为“王勤生”,她很自然而然地接过顾飞递过来的钱塘舆图,然后与裴宥一道进马车,坐下她就拿着舆图开始研究。 看好官驿在哪儿,这钱塘最大的酒楼在哪儿,届时过去花点银子,很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察觉到裴宥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温凝干咳一声,将舆图递过去,弯着眉眼道:“大人,听闻这钱塘的四凤阁菜色极具当地特色,里头的戏文也好听,我们待会儿过去用晚膳?” 船在港口停泊岸时已过晌午,一行人再整理行装,由熙攘的码头走出来,她刚刚看了一下舆图,待到官驿,应该都过酉时了。 裴宥抬着眉毛睨舆图一眼,并不接,转而拿起手边的书卷:“太晚,不去。” 温凝知道他这又是故意与她作对,他一直想知道她来江南到底想做什么,可她只装傻充愣,并不与他老实交代。 她也不是故意不对他说。 只怪他心思太过缜密,脑子太过精明,她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才不叫他怀疑,不让他多问。 大量囤积“石荧”,怎么听怎么怪异,也只有段如霜无条件地信任她,不曾多问。 温凝眼一转便去拉眼前人的袖子:“夫……” 话没出口,却是捞了一个空。 裴宥卷着袖子将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同样的招数,来第三次? 套路被识破,温凝清清嗓子,再眨眨眼,琢磨再换个什么法子与他周旋周旋。 江南八府,他在钱塘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日。 今晚能打听到那几个药商的来路再好不过。 脑子正打着转,马车突然停下来。 顾飞打帘露出半张脸:“世子,有人……接风。” 天色已经有些暗,钱塘江上不见太阳,只有满目红霞。由于时辰有些晚,她听着裴宥吩咐,连府衙的人都未知会,打算明日一早再去,现在有人接风? 裴宥却并不意外的样子,顾飞略有些为难道:“世子,是……” 不等他说出口,已经有人掀帘进来:“表哥,我在钱塘游玩,不想路过城门便见到你的两个贴身侍卫。” 温凝下意识地后退到角落,抬眼一看,见来人玉冠束发,金丝绣纹的花白长袍。 “这里都能碰上表哥,实在是巧得很,今夜必须与表哥一叙啊!” 那人一落座,温凝就看清他的脸。 年轻俊朗,面含笑意,居然是……嘉和帝膝下颇受器重的四皇子,楚珩? 温凝埋下头,也不知这人是真碰巧在这里遇上裴宥,还是守株待兔,特地来这里等的。 可他由京城赶来这里等? 她顾不上想那许多,只当没认出眼前人,半躬着身子,当自己是王勤生,行礼道:“公子,奴先退下。” 接着也不抬头看一眼,垂首退出马车。 出了马车便见他们此时刚刚进钱塘城,而斜前方停着的一辆马车前,一队人排列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为首身躬面雌,一见就是内宫人。 不用再猜,定然是特地在这里等着他们的。 温凝才挤在顾飞与徒白中间坐下,便听里头楚珩往外喊了一声:“去四凤阁,我要请表哥好好喝一杯!” 诶?岂不遂了她的意? - 带着行李的一应人马先行去了官驿,只留顾飞与徒白驾马车。 温凝自然是要跟着一起的,她在中间坐着,两人就恨不得半边身子都吊到车座边缘去。 见他们诡异的驾车姿势,温凝有些想笑,绷住了,低声问道:“你们世子,与……”指指马车里,“那位很熟?” 顾飞与徒白对视一眼,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无人答话。 温凝无语地将二人各看一眼,倒是还跟上辈子一样,各个对裴宥忠心耿耿! 不说她也知道。 虽说那楚珩一口一个“表哥”,听起来熟稔又亲热,可这才嘉和十五年,裴宥与他不可能相熟的。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裴宥,似乎未在朝堂如此锋芒毕露,可能与他不曾大婚也有关系? 先前谣传他婚后会再升一级,那速度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想令人不侧目都难。 上辈子,无论是瑞王针对裴宥的学堂垮塌,还是与四皇子的往来,都在嘉和十六年之后。 如此说来,又提前了? 温凝莫名觉得一股紧迫感压上心头,待会儿去了四凤阁,她就寻机会去找掌柜的打听那几个药商去。 钱塘的夜晚,热闹不逊京城,主街雅致风韵,与京城的岿然大气相比,别有一番趣味。 四凤阁是一间四层楼的酒楼,竟然比云听楼还要高。 晚上正是人来客往的时候,但楚珩显然早有准备,将整个二层包了下来。 温凝扮演的是王勤生的角色,裴宥下了马车,便跟在后面又是系披风又是解披风,“主子们”进了厢房,还学着王勤生的样子,狗腿地用袖子给裴宥擦了擦座椅。 就指着他们赶紧落座,屏退左右,有事儿说事儿。 好不容易茶上来,徒白顾飞,包括楚珩身边的两个侍卫拱手告退,她装模作样地跟在后面准备溜,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裴宥懒洋洋的声音。 “勤生,你留下。” 温凝:“……”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个,是小雅 裴宥这一声,唤得不大不小,但正好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温凝不得不停下步子折回身,对面有尊大佛在,她都不敢抬眸瞪裴宥一眼,只不情不愿地站回他身后。 原以为裴宥留她下来,就是想看她端茶倒水伏低做小,不想待旁的人都退去,他端起眼前的茶盏,淡声道:“阿凝,见过殿下。” 温凝怔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 这是……又要拿她挡刀了? 但也不容她多想。她当即恢复女子姿态,妥帖地对着楚珩屈膝行礼:“裴温氏见过殿下,叫殿下见笑了。” 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自称“裴温氏”的时候,裴宥似乎惬意地眯了眯眼,颇为受用的样子。 温凝抬眼扫过去,他神色如常,并看不出什么异样。 “表嫂多礼,快快请坐。”楚珩直接站起来待承,以他的身份来说,很是殷勤。 温凝面色不变,只低眉垂目,服帖地在裴宥身边坐下。 “表哥与表嫂新婚燕尔,同谱琴瑟,好生让人艳羡。”楚珩在二人对面坐下,笑得和煦无害。 温凝只打算眼观鼻鼻观心,像之前进宫面圣一样在裴宥旁边当木头桩子。 却不想桌子底下的脚被人踹了一下。 她当即看了裴宥一眼,他只垂眼喝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做过。 合着不止想要她挡刀,还想拿她当刀使是吧? 温凝眉毛一扬,那可是另外的价格了。 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并不开口。 楚珩却也是个圆滑的,夫妻二人都不说话,也未让场面冷下来,而是马上道:“表哥打算在钱塘待几日?江南秋色甚好,我打算多游玩些时日,可与表哥同行。” 裴宥淡淡看温凝一眼:“这就看阿凝了。” 温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句话里的那一丝威胁。 她刚刚在马车上看了那么久的钱塘舆图,他知道她在钱塘有事要办。 温凝深吸一口气,笑吟吟地看裴宥一眼:“夫君真是体贴。” 威胁她是吧? “殿下,夫君,今日舟车劳顿,阿凝倍感疲乏,可否先行……” 她才不信裴宥会因着她此时的不配合,公务都不办了,在钱塘三日本就够仓促了,他还能把时日缩得更短不成? 她也知晓裴宥的意图。 如今裴世子炙手可热,人人都看出陛下的赏识与重用,瑞王已经先人一步与他撕破脸,除非他能舔着脸再来“求和”,两人的不对付已成定局。 四皇子年仅十七,虽才干突出,可在朝廷根基尚浅,且他的生母只是一位普通宫女,并不能为他提供多少助力。 相比在朝廷经营多年,有着母族为后盾,又已经娶得谢氏女的瑞王,他弱势不少。 但如今有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 且不提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即便裴宥与瑞王没有交恶,他也该极力拉拢,将他纳入自己的麾下。 有国公府相助,他的夺嫡之路会顺畅许多。 可裴宥这个人,不屑与瑞王为伍,却也未没入四皇子的阵营。 温凝也不清楚他是太过清高自负,根本不想理会旁人的招揽笼络,抑或是早早看穿二人都非贤君人选,是以哪个都不搭理。 这辈子他遇到的事情与上辈子不尽相同,但心性总是差不离的。 四皇子显然有备而来,指不定是不辞辛苦由京城千里赶来,就为了在这里等着他呢。裴宥才刚刚得罪了瑞王,大抵是不想再与四皇子闹得那么僵,就将她推出去。 有女眷在,楚珩怎么方便与他谈什么正经事儿呢? 可这是他的事情,她才不吃他威胁那一套。 温凝正要说出“告退”二字,裴宥出声打断了她:“可是绣香囊,伤着眼了?” 他侧首看着她,阒黑的眸子静无波澜,声音也无甚起伏:“你若想绣,回京再绣十个八个都无人拦你,在外本就辛苦,何必急于一时?” 十个八个? 一个两千两,十个可就两万两了! 哈,这个可以! 温凝当即娇羞地笑笑:“劳夫君费心了。阿凝没觉着累,就是有些……饿了。我们可否先行……用膳?” 坐在对面的楚珩哪里能看懂他们这一来一回间的眉眼官司,拍了下大腿:“瞧我,是弟弟招待不周了。” 接着朝外喊道:“范六,传膳!” 条件谈妥了,温凝就配合得很。 她本就对江南有所了解,又还不够了解,对这里哪哪儿都好奇得紧,哪怕上来一个没见过的菜式,都能问上半天。 裴宥不愧博览群书,四皇子也不遑多让,无论她问什么,二人都能侃侃而谈。 于是一场晚膳下来,温凝顺利地让楚珩的别有心思没有机会开口,而三人又不至于冷场,还显得和乐融融。 楚珩几次想再邀裴宥都被温凝打断,最后他干脆不再提及,面上倒也一直温和带笑,未见恼怒。 待到离开时,温凝对着楚珩徐徐一个行礼:“阿凝向往江南,苦于一直无机会走出京城。此次阿凝任性,跟着夫君前来,蒙夫君抬爱,他许会多顾及我一些,若有怠慢殿下之处,还请殿下切莫怪罪。” 她可是跟着先生扎扎实实学过几年做大家闺秀的,这种台面上的话怎么难得倒她呢? 只是去官驿的马车上,裴宥端着茶盏似笑非笑:“看来夫人不仅了解裴某,了解江南,还对朝事也甚为了解。” 瞧瞧,真不怪她防着裴宥。 今夜她稍稍有所表现,他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一个常在深闺,不过十六出头的小姑娘,能对江南一一道来便罢了,如何看出四皇子的意图,又看出裴宥的立场,替他将麻烦挡了个严严实实? 恐怕他今夜踹她那一脚,未必是对楚珩无计可施,而是拿她当刀的同时,试试她这把刀的深浅。 一石二鸟的事儿,他惯是会做。 温凝托腮看窗外钱塘的夜景,才不搭理他。 她就不告诉他为什么,他有本事就把她的心剖开瞧一瞧。 到了官驿,温凝沐浴完躺在床上才想起,不对,裴宥刚刚那一出,分明是一石三鸟。 他还成功地拦住她,让她没机会去找掌柜的打听那几个药商。 那她明日得有机会独自行动才行。 待裴宥也沐浴回来,温凝也就略讨好地望着他:“大人,这钱塘我喜欢得紧,明日可否让我去镇子里逛逛?” 裴宥沐过浴,也净过发,此时长发半干,眼睫处还有几许湿润,湿漉漉的眼底更难得显得有几分乖巧。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乖巧极了。 “不可。” 他撩袍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半躺在温凝身侧:“明日我要去一趟县衙,你作为我的书童,当随侍左右。” 扯淡! 若真缺王勤生不可,他怎么就把他留到京城了? 温凝气鼓鼓地翻了个身,背对裴宥。 就不该用“王勤生”的名头,明明现在是男装,还要装作是给他守夜的,与他住同一间房。 温凝不说话,裴宥也不再言语,照旧拿了本书卷,坐在床头翻看。 温凝想了一下,还是气不顺,翻过身子,放软了语调道:“我就是想在京城再开一家药铺,江南有几个药商,我想与他们见上一面。” 裴宥似乎并不意外,眼睛都没抬一下:“为何要开药铺?” “大哥和大嫂都喜欢啊。”温凝理所当然地说,“尤其是大嫂。我还打算让大嫂入伙,到时候在药铺里坐镇看诊呢。” 裴宥这才垂下眸子望她。 温凝知道这是在审视她,看她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也就坦然地与他对视,恨不得把“我说的都是实话”几个字刻在脸上。 裴宥却在凝视几息之后扯扯唇角:“京城也有药商,待回京,我介绍几名与你认识。” “裴恕之!”温凝气得坐了起来。 他为何非得这样与她作对?! 又想起这人吃软不吃硬,与他争吵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干脆躺回去,气呼呼地卷着被子团到角落里,不再搭理他。 裴宥亦不理会她,净凉的眸子冷冷看着书本。 到底是他待她太过纵容,从前的欺瞒与欺骗他没有与她计较,如今人在眼皮子底下,竟还想瞒着他做些他所不知的事情。 他便叫她瞧一瞧,不得他的允准,她做得成何事? - 第二日,裴宥果然走到哪里都让温凝跟着,温凝稍有反抗,不是顾飞就是徒白,必会拦住她的去路。 她被迫跟在裴宥身侧,在县衙听了一早上那知县汇报杭州府内各处学堂的情况,又跟着去查看那些她看不懂的县衙事务,还作为“仆人”,站在裴宥身边伺候了一顿午膳。 眼看着时间流水般划过,如此僵持下去,钱塘的事情必然是办不成了。 温凝开始在脑子里想法子。 娇滴滴地喊“夫君”那一招裴宥已经看透了,如今连袖子角都不让她碰,她还能怎么办呢? 像对付温庭春和两位哥哥那样,在他面前挤两滴眼泪? 不可不可。眼泪攻势对他们管用,是因为他们疼爱她。她用来对付裴宥,指不定还要被他笑话一出。 那……温凝扫过裴宥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上次说什么要她讨他欢心,对这枚扳指颇为喜爱,她再送他点儿什么,他心情一好就松嘴了? 可送什么呢?她也没机会去买什么。 温凝心中的怒火早被忧愁取代。 上辈子都是裴宥讨好她,她哪知道要如何讨他欢心? 由县衙出来,裴宥又要去杭州府。 温凝照旧同他一道在马车里,车窗半开,她便托腮,眉头微蹙地望着外头。 难道她在钱塘的几日,就要这么过去了? 不期然眼前晃过一道红色的影子,温凝心头一亮,马上朝外喊:“停车,停车!” 车外的顾飞与徒白显然不知发生何事,拉停了马车。 “我去买样东西,你等我一下。”车一停,温凝就兴冲冲下了车。 她怎么忘了呢。 高高在上冷戾无情的裴大人,有一样极喜爱的食物。 一样与他极为违和,外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食物——冰糖葫芦。 温凝很快找到刚刚那道红色的影子,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在顾飞和徒白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回到马车上。 “你要吃吗?”她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一串冰糖葫芦,极为随意地将另一串递给裴宥,“很甜的。” 裴宥阒黑的眸子由书卷中抬起来,看到眼前的红色眼眸闪了闪,随即眼神落在温凝脸上。 温凝见他毫无波动的样子,偏了偏脑袋。 这辈子不一样了吗?她记得他喜欢吃的。 从前每次给他买冰糖葫芦,他都会无声无息地吃完,虽仍是不怎么笑,却看得出来很开心。 裴宥不接,温凝呐呐将冰糖葫芦放到一旁的茶杯上,悬空搁着。 “没有铜板,就……多买了一串。”她有些丧气地说,然后默默吃自己的冰糖葫芦。 马车自她上车那一刻便重新驶动,裴宥却又叫了一声“停车”。 温凝拿着半根没吃完的冰糖葫芦,唇角还有些许糖渍,眨眼看裴宥要干什么。 却听他沉着嗓音道:“一个时辰,若超时,明日哪里都别想去。” 温凝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惊喜得双眼发亮:“好!” 飞快地下了马车。 顾飞与徒白仍旧不知道发生什么,看着温凝再次跳下马车,也不知该等着还是跟着。 还好车里马上传来裴宥的声音,低低喊了一声“徒白”。 徒白马上会意,手在嘴边响起一声鹰哨,无人看见的角落,便有一只黑色的影子跟上温凝。 马车继续向前。 钱塘地势平坦,且不需急行赶路,车轮碌碌,车上却还平稳。 搁在茶盏上的那串冰糖葫芦也还算平稳地躺在上头。 新鲜的山楂红得发艳,晶莹剔透的糖衣上落了一缕阳光,看起来的确很甜。 裴宥的眼神落在上面,却并未伸手去拿。 幼时未被满足的欲望,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沟壑。 跨不过,填不满。 却从不曾被人正视过一眼。 这是第二个给他冰糖葫芦的小姑娘。 第一个,是小雅。 第一百一十二章 骗子 刚刚马车已经驶离钱塘的主街,温凝便放弃去四凤阁的想法,先随意找了间茶楼打听。 却不想那几个药商在钱塘还颇有名气,她给了些银子,茶楼的小二马上将知道的都告知给她。 结果略略出乎她的意料。 原来这江南做生意,有各种各样的商会,茶商有茶商会,酒商有酒商会,而药商,自然也有药商会。 那几个药商,便都是药商会里的。 难怪统一口径,不见幕后老板不供货。 但如此,事情也简单许多。她不必一个个药商地去约见,只需见他们的商会会长,一位姓钱的老爷即可。 温凝打听完,见时辰还早,便匆匆先去了一趟那钱老爷家中。 原本该递拜帖再见人,可事出突然,时间又仓促,哪还能顾那么多礼数。 她便按段如霜给她的地址,直接找到了人府前,想叫看门人传话,说是京城来的药商,与他家老爷谈点生意。 哪知那看门人还未听她将话说完,上下打量她一眼,便“砰”地关上门。 温凝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她今日来得实在仓促,赶着时间,思虑也没那么周全,竟还穿着一身“王勤生”的下人服饰,人家会信她是来谈生意的才怪了。 于是她又去主街买了两身颇贵气的男装。 只是这么一折腾,裴宥给的一个时辰已经过了。 他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好不容易今天讨得他几分好,不想再惹得他与她对着干,匆匆忙忙就赶回了官驿。 结果裴宥并未回来。 大概是杭州府有些什么将他羁绊住了,这一整夜他都未回来。 温凝当然不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第二日一大早就写了拜帖,道明身份和来意,约了那钱老板在四凤阁用午膳。 将近正午时,她便换好衣物,独自前往四凤阁。 一去她便知她又失策了。 对方年近四十,模样长得颇有气势。还带了约有十数名家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往那儿一站,快要将包间围起来了。 温凝却是独自前去的,男装也无法改变她就瘦瘦小小一只的现实,一进包厢,便像一只小白兔进了群狼围伺的窝,气势上都矮了一截。 那钱老板生意场上纵横多年,也是个眼毒的。一见温凝细皮嫩肉,眼神纯然,哪是个生意人? 当场就想走。 “钱老板,来都来了,谈不拢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但若就此错过一笔大生意,可就不划算了,你说是与不是?” 好在温凝耳濡目染,裴宥那套嘴上忽悠人的功夫学了个七八成。 慢悠悠地这么一说,对方略一沉吟,还是坐了下来。 “钱老板,此前听陈掌柜说你与几位药商会的同盟执意与我见上一面才谈合作,此番我特地由京城赶来,钱老板有何顾虑请尽管直说。” 温凝知晓自己这般开门见山,不像生意场上的老手,可一来她就算重生一回,也是没什么谈生意的经验的,要她装她也装不出来;二来时间仓促,再过两日她就要离开钱塘了,不容她与他有切有磋,有来有往地试探几个轮回。 因此,有事儿说事儿别磨蹭,是最佳选择。 可对方见她如此急不可耐,开口便是一个哂笑:“小公子,还未及弱冠罢?莫不是拿着家中几个银钱便想开个药铺玩一玩?” 这是见她年轻,担心她没有实力? 温凝笑笑,道:“在下的确是家中幺儿,年岁虽不长,却还是做过几桩生意,浮生醉钱老板可曾听说?” 钱老板当然知道浮生醉,就是那叫陈尚的,开口就说自己是浮生醉的掌柜,他才觉事情可疑。 但凡去酒商会里打听一下,谁人不知,那浮生醉是京城那贵若天人的裴世子的新婚夫人开的,那般权贵人物,若是要开药铺,还需要舍近求远,放着京城几大药商不合作,来找他们钱塘这几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简直笑死人,这年头的骗子竟是连脑子都不长了。 钱老板当即一声冷笑:“小公子莫不是想说,浮生醉是你的产业?” 温凝舔了舔唇,那就是她的产业啊。可前阵子那事闹得,恐怕天下皆知浮生醉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开的了。她此刻是男装,不可能自爆身份,就算爆了,他也未必会信。 略作沉吟她便道:“浮生醉在京城的成功有目皆知,陈尚便是浮生醉及其背后酒坊的掌柜,此番在下与陈尚合作开药铺,必也能在一众药铺中脱颖而出。钱老板,如此良机,京城那么大的池子,你钱塘药商会不想分一杯羹?” 当然想分,否则今日也不会过来。 可他一瞧着眼前是这么位年轻小公子,就失望至极。那京城权贵云集,各大药商尽聚于此,没点门路背景,何以立足? 钱老板满含审视地将温凝打量了一遍。 “不知小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这个温凝早就想好了,温家没有第三个小公子,国公府有几口人更是谁都知晓,所以…… “在下姓顾,家兄在裴世子跟前当差。” 咳……对不住了顾飞。 钱老板狐疑地扫她一眼,继而又是一个哂笑。 骗子大多如此,给自己冠个高不可攀实则虚无缥缈的名头,短时间内他又无法查证,还以为自己真碰上什么贵人。 哪怕他没骗人,人在江湖走,一分关系要说成九分,他那什么在裴世子跟前当差的,恐怕不是家兄,而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人家都未必认他! “钱老板,这做生意又不是婚配,何必那么在意门第?”温凝又道,“在下是实诚人,做生意从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拖不欠,钱老板不妨与在下先试着合作一两回,了解在下的秉性咱们再进一步合作。” 你这没门第,当然说不在意门第! 京城卧虎藏龙,届时他备足了货,那边铺子开不下去,他岂不是血本无归? 至于后面那句,便更像是骗子的说辞了。先给点甜头,回头下大单时携货消失的,可不在少数! 钱老板讪讪一笑:“小公子如此有诚意,只是京城山高水远,钱某实在不放心,你既有门路,便让那国公府当差的兄长拉根线,与京城的药商合作罢。” 说罢,便起身要走。 温凝没想到此人防备心如此之重,明明有点想法,却连小小的一步尝试都不愿意迈开。 眼看他要走,干脆心一横,佯装过去替他开门,然后“自然而然”地露出腰间那块玉牌。 之前裴宥给她的那块,上面刻着“裴”字的腰牌。 国公府的令牌都在她身上,总该信她有实力了罢?! 那钱老板的确一眼就瞧见温凝若隐若现的腰牌,上头赫然一个“裴”字,愣了愣。 温凝只等他步子停下来,便将他劝回厢房,从头谈起。 哪知他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一言难尽地看过来:“仿得还挺像……” 接着摇头叹气:“小小年纪,做点什么不好……” 拂袖而去。 温凝捂着心口,被钱老板临去前的眼神和话语哽得在原地站了半天。 合着不是担心她实力不够,这钱老板,是一开始就把她当骗子了? - 从前经营酒坊,虽说没什么经验,手头的银子也不多,可事事温祁在前头,温凝也没觉得遇上多大的困难。 尽管后来经营不善让她颇费了些心思,可自打拉段如霜入伙,便似遇见了东风,一路顺畅。 那么复杂的酒坊都维系下来了,温凝原以为拿钱买货的药铺,居然第一步就将她卡住了。 她有些气,有些急,又有些丧气地回到官驿。 也不知是那钱老板眼瞎不会识货,还是她模样长得太……像骗子?对方竟然丝毫没有动摇,连初初从小的合作开始也不愿意。 她的确不是非与钱塘这几个药商合作不可,但一来她总担心那疫症爆发的时间会和其他事情一样,这辈子提前,钱塘是“石荧”的产地,真有什么万一,她由钱塘直接将石荧送去疫区都来得及;二来她手上的银钱暂没有那么多,直接从钱塘药商手中购买,成本会降低不少。 温凝在官驿休整了一番,不想轻易放弃,正好裴宥还未回来,她干脆再次出门了。 她打算再去茶馆酒楼找人打听一下,看看那钱老板平日的喜好,从中找一下机会。 此前与钱老板在四凤阁便是约的中午,她又回官驿一番休整,再换身衣物出来时,已是傍晚。 温凝此前便看好了钱塘几家热闹的茶馆,也在舆图上看好了位置,这会儿便直奔而去。 只是连第一家茶馆都未走到,就被一队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普通蓝袍,面白眉疏。温凝一见他便想起前日刚来钱塘时,在城门口见过他。 果然他微微俯身,态度恭谨,声音尖细:“夫人,公子请夫人一叙。” 温凝轻轻蹙眉,宫中内侍嘴里的“公子”,又是那位一口一个“表哥”的四皇子楚珩? 这是裴宥攻不下,转而来找她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替身而已 她能自由行动的时间本就不多,无论上头的是谁,温凝不太想应付。 可那一队人堵着她的去路,一副她不跟他们走就不得善了的样子,温凝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气,跟着那普通人模样的内侍往前走。 最终仍旧是在四凤阁,连厢房都还是上次那间。 楚珩依旧殷勤,没摆出皇子架子,而是一口一个“表嫂”,又是给她倒茶,又是请她落座。 待菜上来,都是那晚她多伸过两筷子的菜式。 温凝不由多看楚珩两眼,才十七而已,身在高位却八面玲珑,难怪能与各方面看起来更有优势的瑞王一争。 “表嫂,今日才得知表哥在杭州府事务繁忙,还未归来,只落下你一人在官驿,想来你一人难免无趣,便擅自请你过来一并用晚膳了,还务必见谅才是。” 楚珩的话也温和客气,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温凝当然知晓他并不似表面看来这般好相处,恐怕每句话都是有的放矢,想从她这里套到点什么。 虽说她不那么乐见裴宥的好,可如今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总不能给自己放冷箭。 “殿下如此顾念阿凝,阿凝铭感于心。”温凝笑容妥帖,“朝事女眷不宜多问,因此夫君去杭州府,阿凝并未跟上。但看他一日未归,的确心中有些担忧,不知殿下可知他是否遇上什么麻烦了?” 楚珩闻言轻眯了一下凤眸,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有几个官员任调颇有些争论,表哥从中协调罢了。” “原是如此。”温凝喝了口茶水,“那我便放心了。” 然后开始用膳。 “表嫂上次说向往江南,接下来打算再去哪里?”楚珩极为随意地问道。 套裴宥的行程? 温凝放筷温婉道:“夫君尚有公务在身,阿凝不敢任性,自是夫君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偶有闲暇能像今日这般自己走一走,逛一逛,已十分满足。” 语毕,反客为主:“殿下是打算游览江南吗?不知接下来想去哪些城镇?” 楚珩同样避而不答:“好不容易在这里碰上故人,本打算与表哥表嫂一道同行,又唯恐给你夫妻二人带来不便。” 当然会带来不便。 换做其他女子,大约即使“不便”,也会假惺惺说一句“怎么会呢”,对方可不就顺杆子爬上来了? 温凝可不上当,举起茶杯:“殿下思虑如此周全,成全我夫妻的二人世界,阿凝实在感激,便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楚珩溢满笑意的眼里闪过一丝暗霾。 裴宥犹如铜墙铁壁,任他如何笼络始终不动声色,原想折道而行曲线救国,却不想这鸿胪寺卿养的好女儿,竟精得跟兔子似的。 还真与那裴宥蛇鼠同窝,天生一对。 但一个女子而已,他不信她心性能如裴宥那般坚定。 “表嫂,此次表哥前来江南,便是为着一个多月前学堂垮塌之事,表嫂可曾有所耳闻?”楚珩喝了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此乃朝事,阿凝便不与殿下议论了。殿下,今日这西湖醋鱼,味道比上次更加鲜美呢。” 楚珩却仿佛没听见温凝后面那句话,自顾自道:“表哥行事最为稳妥,江宁府五间学堂亲督亲建,若说问题出在学堂,我是不信的。表嫂觉得呢?” 温凝知晓他是不肯轻易放弃了,笑笑道:“阿凝自然也是信夫君的。” “前有学堂垮塌,后有温府莫名被人污蔑,还连累表嫂的酒坊被砸,表嫂可知,在朝堂上攻讦令尊和令兄的,又是何人?” 得了,这是来挑拨离间的。 哦,说“挑拨离间”也不太合适。毕竟裴宥与瑞王从无交情,何须离间? 楚珩无非就是想敲打她,裴宥已经与瑞王交恶,这朝堂,统共也就两位尚有一争的皇子。瑞王与裴宥既然已经不对付,他当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楚珩下一句就是:“表嫂,我与表哥血浓于水,本应感情深厚。奈何这些年他流落在外,他又生性淡薄,我想与他亲近一些,却始终不得其法。表嫂,弟弟想请你为我二人搭桥牵线。表哥雄才大略,将来必是我大胤的国之肱骨,若能得表哥相助,珩必将衔环以报之。” 楚珩到底不过十七而已,一双眼清明锃亮,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信誓旦旦。以他的身份来说,算得上是纡尊降贵,低眉折腰了。 与瑞王比起来,他看来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 她知道他不是啊。 嘉和十六年疫症肆虐大胤,大胤大伤元气; 嘉和十七年,一北一南,边境异族频繁来犯; 嘉和十八年年初,皇后薨逝,嘉和帝备受打击一病不起,两位皇子的夺嫡之争陷入白热化; 嘉和十八年十一月,嘉和帝病势凶猛,罢朝一月,却坚持不肯从两位皇子中选立东宫; 嘉和十八年十二月,瑞王谋反,于南阳起兵,直逼皇城,同月,四皇子勾结外藩,引胡人南下攻破京城城门。 瑞王名楚瑄,字宣云,四皇子名楚珩,字平磬,史官将这场亡国大难称为宣平之乱。 楚珩一番慷慨言辞之后,目光灼灼地抬起手中的酒杯,只等温凝举杯相碰。 温凝细细嚼着嘴中的菜肴,慢之又慢地拿起茶杯,才刚刚拿起几寸高,手一抖,茶杯掉在餐桌上,茶水洒了一桌。 她忙起身屈膝告罪:“殿下恕阿凝失仪,阿凝一介妇人上不得台面,此等要事只觉胆战心惊,竟连茶杯都拿不稳。” 楚珩同样站了起来,满含笑意的眸子隐隐涌现出墨色,意味不明地盯着温凝。 稍息,那墨色到底被压了下去,他面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温和,亲自将温凝扶了起来:“表嫂多礼了,是我唐突,如此良宵美食,却偏要与表嫂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温凝顺势站起来,由他扶着重新落座。 楚珩果然再不提刚刚那一茬,倒是说起京中趣事来,闲闲聊了几句,突然道:“听闻表嫂对铸芳阁的首饰还较为喜欢?” 看来楚珩来找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啊。 温凝不动声色地应道:“倒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女子能逛的铺坊就那么些,前些日子便去过一次。” 楚珩凤眸微弯:“我偶尔也会去瞧一瞧,记得里面有一支蝴蝶簪子很是别致,想来表嫂也会喜欢。” 话音落,拍了三下掌。 马上有人弓着腰,呈上来一个锦布盖着的托盘。 温凝还是第一次应付这样的场面,一时没想到托盘下面会是什么。 却见那人走到她跟前,将那澄黄的锦布一扯,里面整整齐齐,赫然列了一盘子的蝴蝶金簪。 温凝极力克制才叫自己没当场抽出一口凉气来,这是……道理讲不通,行贿来了? 十、二十、三十…… 粗略看去,得有百来根。 温凝心里的算盘不受控制地开始扒拉,一根三千两,百来根…… 三……三十万两?! 楚珩极具亲和力的嗓音响在耳边:“哎呀瞧弟弟如此冒失,这么多簪子,表嫂如何方便携带?且都是同个款式,想必带两日表嫂就该腻了。” 他凤眸一弯,里头笑意淙淙:“便将它们换成银票,给表嫂带走罢?” 温凝缓慢地眨了眨几乎被晃花的眼。 三十万两啊…… 裴大人,此人的大腿,好像比你的要粗得多啊?! - “夫人今日也只去找了那位钱老板,并未有其他异动。” 杭州府内,新晋知府早给裴宥辟出一间厢房。晚膳之后,徒白便照旧进行日常回禀。 “另外今晚,那位殿下去找夫人了。”徒白继续道。 即便是出门在外,裴宥闲暇下来,手上也就一卷书册,烛光下鼻间那一点红痣照旧冷清,闻言抬眸看过来,却并没言语。 徒白垂首道:“公子放心,十一一直跟在夫人身后,确保夫人安全无虞。” 裴宥眼神落回书卷,淡淡问道:“她作何反应?” “十一还未有进一步消息,但是……”徒白难得地说了两句奉承的话,“夫人聪敏过人,又与公子鹣鲽情深,断不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哄骗住的。” 裴宥鼻腔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鹣鲽情深?只怕现在正在后悔从他这里要的银子太少,琢磨怎么多弄点银子过去。 他就没见过比她更贪财的官家小姐。 “公子,今日时辰还早,要不……”徒白扫一眼外头的天色,“回官驿?” 其实他觉着昨日也不必留在杭州府,虽说官员任调牵扯到新老派系的争端,可新知府是自己人,并不需他们花太多功夫。 裴宥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她今日找钱老板,事情谈妥了?” “应该还未。”徒白犹疑了一下,道,“对方似乎是……把夫人当骗子了……” 裴宥一声嗤笑,将书卷放下来,看住徒白:“你还说她聪敏过人吗?” 徒白:“……” “杭州府的事情办完再回去。”裴宥复又拿起书卷,声色浅淡道。 可是……把夫人一人留在官驿? 刚刚自作聪明了一把,徒白心中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道:“那四殿下那边……” 裴宥抬抬眉尾:“谅她也不敢自作主张。” 温凝还真不敢自作主张。 四凤阁内,刚刚还整整齐齐摆放着的蝴蝶金簪,此刻散乱地躺在地上,有些连翅膀都被折断了,显然方才被人摔在地上时,力度不小。 “殿下,何须与一介小妇人计较?是她不识好歹罢了。”范六躬身,给楚珩倒了杯茶,“错过此等良机,往后她凑上来想要殿下用,殿下都不会给她一个眼神。” 楚珩年轻的脸上浮着躁动的戾气,胸口都有些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自认从无皇子的架子,脾气比起许多世家子弟都要好上许多。 这几日围着那夫妻两人,表哥前表嫂后的,做尽了讨好姿态,裴宥便罢了,他早知他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可今日,连一个小小鸿胪寺卿的女儿,都敢忤逆他! 刚刚那一排金簪摆在眼前,他分明见她心动不已,三十万两白银,多少人几辈子都没见过,她顶着名声被毁的风险都要经商,不就是爱银子? 可她说什么?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从中拿了一根金簪。 若她收了也便罢了,可转头她就叫来小二,用那金簪付了今晚这宴席的账。 人一走,他就掀了那一排金簪。 这夫妻二人,没有一个将他放在眼里!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日后回头,如今这些都是小事儿。此番咱们出来也有半月余,是时候回京了。”范六不疾不徐地在旁恭敬道。 楚珩与瑞王不同。他出身不够好,幼时上头还有一位三皇子,并未得到多少重视。 什么叫能屈能伸,什么叫卧薪尝胆,他再清楚不过。 因此身边人一劝,他的火气已经散了许多,只略有些不甘心道:“如此就回京,此次兴师动众赶来江南,岂不一无所获?” 说什么在江南游玩,当然都是幌子。 他冲着裴宥来的。 原本得到的消息是裴宥会走陆路,十日内就可抵达,他带着一行人也走的陆路,且想要早一些到,更是风雨兼程,一刻没敢歇息。 哪知来了之后又说裴宥改走水路,这一走,慢悠悠走了半个多月。 京中那么多要务,他却也只能按捺住,耐着性子在钱塘等人。 好不容易人来了,就第一日晚上一并吃了顿饭,什么都未聊上。这两日他再去找,他便总也不见人影。 他这才尝试以他那位新夫人为突破口。 “当然不是。”范六与范九,是同个师父带出来的,可他遇事沉着许多,说话更是轻声细语,“古有三顾茅庐才请得诸葛孔明,裴世子的为人脾性,断不是三两日便可笼络的,否则二殿下怎会被逼得与他撕破脸?” 那倒是,他那高高在上的二哥,可是也在裴宥那里吃了不少闭门羹。 “殿下,此番裴世子虽未侧目,可咱也叫他看到了咱的诚意。”范六继续道,“他如今是一副高冷清寡无欲无求的模样,可人在朝堂,怎么可能做到濯清涟而不妖?裴世子,或也只是在观望而已。” 听范六这样说,楚珩的气更散了一些。 这天下到底姓楚,最终他不是站瑞王,就是站他,就他二哥那德行,哪拉得下脸面又去与他求和? 裴世子,国公府,长公主,最终都只能站在他这边。 范六又道:“而且殿下,您有没有觉得……这世子夫人清汤寡脸的模样,有几分眼熟?” 楚珩已经完全沉下气来:“公公这是何意?” 范六将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可还记得裴世子一直在寻的那位‘小雅姑娘’?” 想要拉拢裴世子,对他的一举一动当然多有留意。从来都不止裴宥一人在找“小雅”,楚珩都早早找人临摹了国公府寻人时的画像,暗中寻查过一番。 “那位夫人往日都施了妆,看着还不觉得。可这两日见她素面男装的模样,奴才觉得……与那女子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你的意思是……这温氏阿凝就是……” “殿下错矣,这世子夫人若是那小雅姑娘,裴世子何须拿子嗣当儿戏才娶她进门?他大可搬出此前与她的婚约,陛下最重‘孝’,想必不会多加阻拦。” 嘉和帝的确重孝道,为了表示对先帝的尊敬,登基之后十年才改国号,可谓前无古人。 “那你的意思……” “殿下,那世子夫人如此得宠,会不会就是沾了那张脸的光呢?”范六眉眼轻敛,掩住眸中精光,“世子此前四处寻那女子,更为了她拒娶公主,想是对那女子情根深种。可别说京城,大胤都快翻遍了,都没找着人影子,想必……” 范六摇摇头,这么多人都没找出来,多半是不在世上了。 又道:“那温氏阿凝,怕就是个裴世子寄情的替身呐!” 楚珩敛目,琢磨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画像他自然也看过,范六一提醒,还真是…… 否则裴宥何以放着那些个世家贵女不娶,偏不择手段娶了一个对他没有丝毫助力的温氏阿凝? “公公可是有何妙计?”楚珩此刻又变成温和可亲,一副纯然无害的模样。 范六垂着眉眼微微一笑,自然是有。 这打蛇要打七寸,送礼也得送到人心巴上。 替身都如此得宠,若是来个正主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作茧自缚 三十万两啊…… 说不心动是假的。 回到官驿,温凝眼前还是那满眼的金灿灿。 原来到了这个阶层的权贵,谈银子都是以“十万”为单位? 温凝用力捶了一把床。 果然裴宥那一万两根本不算事儿! 可惜她一不是真得宠,有本事在朝事上吹裴宥的枕边风,二清清白白地知道楚珩是个能为一己之私里通外国的,饶是如何心动,也下不去手啊。 她遗憾地躺在床上。 后世将宣平之乱归咎为嘉和帝迟迟不立东宫,以致两位皇子相互倾轧,朝臣心神飘移,内斗严重。可细细想来,若她是嘉和帝,一手创下这百年盛世,是交给平庸愚蠢的瑞王,还是交给心术不正的楚珩呢? 交给谁都不甘心啊。 最终却是裴宥给他做了选择,扶幼帝登基,他辅佐左右。 倒也不枉嘉和帝对他一番宠信。 不过,裴宥似乎并不感念他的栽培之恩?嘉和帝在位十年才改国号,而他扶幼帝登基,一点效仿先帝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新年都未过,就改了“嘉和”的国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嘉和帝有仇呢。 温凝想些有的没的,临快睡着时,才迷迷糊糊地想到,裴宥今夜又不回来了? 第二日,她果真没见到裴宥的身影,当即兴冲冲地收拾好自己往外去。 一连三日,裴宥都不曾在官驿现身,若不是官驿中还留了几个处理后勤的随从,她简直要怀疑他已经离开钱塘,往其他地方去了。 那楚珩也突然消失不见,没再来找她麻烦。 自由是有了,可温凝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那位钱老板,也不知该说他小心机谨,还是胆小固执,竟无论她如何邀约,都不肯再相见一面。 这几日她也打听清楚了,这钱老板看着正经又保守,唯一的爱好就是……喝花酒。 若他好女色便也好办,大可投其所好送他几个美人。可人家就单纯爱喝花酒,过过干瘾那种。 温凝也试过去风月场所堵他,但他打定了主意不搭理她,自顾地喝着美人送过去的酒,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她。 温凝真是……又气又闷。 若不是出门太仓促,身上并没带多少银钱,她定然将一叠银票直接拍他面前,腰牌不认识,银票总认得吧?! 身上有银钱的那个人还莫名其妙就不现身了,莫不是知道她此事不会顺利,等着看她笑话呢? 这日她又在钱老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也顾不得仪态不仪态的,蹲在无人的钱塘江边,捡了块石头就往江里砸。 气死了! 明明就一步之遥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 砸了几块石头,落在钱塘江中也无甚水花,温凝满腔的怒气就变作郁气。 还真以为重生一回无所不能呢?开了个酒坊顺顺利利,就以为药铺也会如她所愿,正如段如霜说过的,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好的事儿? 她心下不快,身边还没个可以说话的人,一腔郁气无处发泄,便对着空中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主子呢?为何还不回来?” 并无人应答。 温凝却继续道:“别装了,你跟我好几日了对不对?你身上有银票吗?” 仍旧无人应答。 温凝捡了一块石头又扔入钱塘江:“不出来是吧?” 她站起身,冷哼一声:“再不出来我就告诉你家主子,说你偷看我沐浴!” 藏在树上的十一一个趔趄,连滚带爬跪在温凝面前:“卑职……卑职在此!卑职……卑职没有……请夫人手下留情!” 温凝拍拍手上的泥土,偏着脑袋看他:“你身上有银票吗?” “没有……” “你们主子身上有银票吗?” 不吭声。 那就是有了。 “去传信给你家主子。”温凝心头堵着一口气,就不信她搞不定那钱老板,“就说我对他相思成疾,他再不回来,我就要病死了!” 十一:“……” “或者说我被这钱塘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他再不回来我就跟人私奔了!” 十一:“……” “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还不快去?” “卑……卑职领命!” 飞鸽将书信传到杭州府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 诚如徒白所言,杭州府的事情虽重要,但并不需太操心,这个时辰裴宥已经闲下来,正画好了一幅秋菊图,盖上私印交给顾飞。 徒白将绑在鸽腿上的纸笺取下来时,裴宥恰好一眼看过来,他便未先过目,直接呈交给裴宥。 裴宥也不急。 慢条斯理地净过手,擦干,才接过那纸笺,展开。 “夫人去找钱老板,仍旧碰壁。” “夫人想要银票。” “夫人说公子再不回去,她就相思成疾一命呜呼了。” “夫人还说公子再不回去,她就要与人私奔了。” 裴宥扯着唇角嗤笑一声,正要将纸笺合上,瞥见那几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括号括起来:“老大,我真没偷看夫人沐浴,你一定要救救我呜呜呜……” 裴宥:“………………” - 温凝也不知裴宥到底在忙些什么,她都要怀疑他是知道她想要银票,故意不肯回来了。 那日她找过那暗卫,官驿也依旧是那么几个人,他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 裴宥既然不回来,她便干脆暂缓去找钱老板。 一来她此前那么急,是以为裴宥只会在钱塘待上三四日,如今他都待了有近十日了都不急着走,他不急,她慌什么呢? 二来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能说动那块顽固的硬石头,她几乎都想来硬的,叫那小暗卫出来将他揍一顿了! 不找钱老板,她便闲了下来,于是这日在茶馆喝茶时,她听到几乎可说是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钱塘的茶馆与京城的茶馆一样,都有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端坐于茶馆上位,将醒木一拍,虽说话语间带着浓重的钱塘口音,可温凝还是勉强听懂了。 “且说那沈小将军孤身探入敌营,后携五十亲兵点燃敌方粮仓,内外夹击,打得南蛮措手不及!蛮子后方被袭,前方节节败退,最终夹尾而逃,大快人心啊!” 沈小将军?沈晋? 她竖起耳朵,几乎是轻而易举就听清了周围人的议论。 “此次南疆大战,沈小将军又立一功,颇有当年谢将军之风范啊!” “可不是,待南伐大军班师回朝,陛下论功行赏,沈尚书这次可又面上有光了!” “这位沈小将军还未议亲罢?京中贵女们又多了一个上好选择咯。” 后面的温凝没心思再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南伐大军大捷了?沈晋活下来了? 她当即下楼,给掌柜的塞了些银子打听。 居然是真的! 南伐大军于七月底大捷,南蛮退居边境百里之外,沈晋在大战中以身犯险,深入敌营,更带五十亲兵夜烧敌军后方粮仓,为南伐军的大捷立一大功。 这消息半个月前就传入京城,只这两日才传到钱塘来,是以近来处茶馆都在说着沈小将军的书。 温凝只觉耳边嗡鸣,脚底轻飘飘,人踩在云端一般。 上辈子沈晋战亡的消息八月初就传入京城,此前她也有留意,虽未听到相关消息,却也不敢奢望真能如她所愿。 想不到……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不仅沈晋未亡,南伐大军也并未像上辈子一样,虽胜,却是惨胜,死伤无数。 这让温凝积蓄了几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力量仿佛瞬间就回到身体里。 沈晋都活下来了,南伐大军都大捷了,一个钱老板而已,怎么会难倒她? 也是在这日晚上,裴宥终于从杭州府回来了。 温凝心情好得很,满心满脑都是这辈子与上辈子不一样了,南伐军大捷,或许连国运都不一样了。 以至于她看到裴宥时,心中的怨怼都烟消云散,几乎想要拉着他说一说此次南伐大捷。 他消息比她灵通,定然早几日就知道了,且比她知道得更加详细。 只是看着他一贯的清冷高寡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他与沈晋并无多少交情,虽说去年在云听楼,沈晋无意中帮他解过一次围,可他这个人,断不是那么好亲近的。 她也就脚步轻快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这两日她有空闲逛,购置了许多钱塘特产,家中大哥大嫂,爹爹二哥,菱兰春杏那几个,必然是少不了的。 既然扮演着“世子夫人”的角色,她为国公府的众人也都备了礼物。 裴宥依旧是一副君子端方,嗜书如命的模样,回来便捧卷书在窗边,见她来来回回,走路都带风的样子,扯了扯唇角:“想好与谁私奔了?” 温凝一个怔愣,想了一下才想明白这话的出处。 那小暗卫还怪可爱,竟真将她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裴宥了。 她心情好,提高了嗓音悠悠道: “这不是看大人在杭州府待得乐不思蜀,担心大人嫌我累赘,将我一人丢在钱塘么。” 裴宥显然没当真,扫一眼她摆了满桌的礼盒:“你的事情办完了?” 当然……没有。 可这不是……裴大人你回来了吗?! 想到自己的正事,温凝暂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抬起水润的眸子望了裴宥一眼。 如今已是九月,即便是江南,也是秋意正浓的时候。裴宥的衣裳不再那么轻薄,绛紫色的锻锦被他穿得端正又贵气,更衬得他面色如玉,鲜眉亮眼。 只鼻间那一点清冷的小痣仍旧显得他整个人淡薄又疏离,拿着书卷一脸的生人勿近。 温凝眼珠轻轻一转,再次提醒自己,此人吃软不吃硬,须得好好与他说话。 她娉婷过去,颇为殷勤地给裴宥倒了杯茶,然后在他侧座坐下。 “大人,杭州府的事情可还顺遂?”温凝笑意吟吟,问得温顺又体贴。 裴宥抬眸望她,黑眸密密匝匝,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答话,只垂眸时无声地后退了一些,且……将袖子收了起来。 温凝:“……” 至于么…… 她就是找他预支些银票而已。 他那堪称庞大的家产,根本不在乎那么点儿银子。 不过…… 温凝瞅着他那副清孤淡澹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脑子里突然有了另外一个念头。 银票虽能证明她财大气粗,可裴宥公务在身,药铺也尚未开起来,她不可能与钱老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此时就大张旗鼓地将大批“石荧”运回京城。 钱老板不信她,无非是觉得她孤身一人,看起来年轻,又报不出家门,宁愿错失一笔生意,也不愿吃亏上当。 可眼前……就有一个比银子好使的多的人啊。 心念飞转,温凝当下有了主意。 “大人。”有求于人,她自然而然放软了语调,极为真诚地看着裴宥,“这几日我在钱塘发现好多有趣的地方呢。” “大人。”有求于人,也不能同平日那般横眉冷对,温凝以手托腮,笑得乖巧又绵软,“待明日办完公务,我请大人用一顿晚膳,如何?” 窗外夜已沉,一弯明月挂在枝头,洒下清凌的月光。 屋子里的窗只开了半扇,外头一阵风过,就带来开得正盛的桂花香。 裴宥特地在杭州府住了几日,不为其他,只为避开温凝。 他知她事情办得不顺,迟早打他的主意。 可他不愿意。 他为何要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自幼连王夫人都做不得他的主,长公主都拿他束手无策,他怎会被她给拿捏住? 由杭州府回来之前,他便已经思量清楚,无论温凝再耍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再动摇半分。 他娶她回来,是要剖出她的秘密,是要拒绝嘉和帝的赐婚,是要扑灭心头那把火。 理由千千万,绝没有一条是为了……作茧自缚。 裴宥微微侧目,无甚表情地睨着温凝。 今日她倒未耍什么手段。 她不再拉着他的袖子,也不曾喊他“夫君”。 她只是望着他笑。 嗓音甜腻,笑容娇软,茶色的眸子里像点着月色,晶莹剔透。 她等着他的答话,黑色的鸦羽一开一合,便在他心尖扫了一个来回。 裴宥鼻梁上的小痣依旧清冷寒冽,黑色的眸子也依旧平静无波。 只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的血色褪去,微微发白。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如何。”裴宥的声音像是自古井传来,透着涔涔凉意。 说话间眉眼微敛,眼神落回到书卷上。 温凝就知他不会好说话,再接再厉:“大人,只是用一顿晚膳而已,我请客,不花大人一两银子。” 裴宥低笑了一声:“我缺你那一顿银子?” “那你便只陪我坐坐,一起赏赏月?” “明日恐有雨,并无月色可赏。” “那就去听曲儿?” “公务繁忙,没空。” 温凝好脾气快要磨完了,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下去:“那你预支给我一些银票?你我成亲已有两个月,便支给我两千两?” “你我的约定里,未有‘预支’一说。” “那就当你借我的好罢?待返京我还给你。” 裴宥仍旧看着书卷,眉眼一动不动:“不好。” 温凝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再装不下去和颜悦色,此前的好心情也一扫而光。 对他而言,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若不是出门时太过仓促,她何须如此低声下气地同他说好话?若不是此前他拿温府挡刀,将温阑拖下水,这事不好再叫他插手,何须她亲自出面来与那钱老板谈生意? 她愤愤盯了裴宥片刻,转身,甩掉鞋履,气到在床上躺下。 可想到今夜还要与这个人同塌而眠,又愤然坐了起来。 裴宥始终看着书卷。 夜阑人静,官驿本就清净,一时屋内就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温凝盘腿坐在床上,低头抠了半晌自己手上的指甲,才渐渐缓过气来。 再气裴宥也不会松口的,她知道他是为的什么不是吗? 酝酿片刻,温凝才重新开口:“我想找钱塘的药商合作,因为钱塘盛产‘石荧’,待我的药铺开起来,会大量囤积‘石荧’。” 这些裴宥迟早会知道的,不如现在告诉他。 温凝声色缓慢,也不等裴宥追问,自顾道:“我想囤积‘石荧’,是因这个时节石荧便宜,每年冬季石荧枯萎,价格会上涨五到六层。我想赚一笔快钱,将市场上的石荧买断,届时可涨价两到三倍出售。” 她是断不可能对裴宥说实话的,也就这个说辞勉强解释得过去。 裴宥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斜倚在窗边闲闲看过来:“哄抬物价,赚取不义之财?” 温凝抓着自己身侧的香囊,轻声道:“这只是初步想法而已。石荧价低,即便浮价两到三倍也并不贵,如何能算哄抬物价?你若觉得……觉得我搜刮了民脂民膏,届时我卖得低一些就是。可石荧由钱塘去到京城,从京城药商手里购得,价格都要翻个倍,又怎能算不义之财?顶多……顶多我仗着自己银子多,赚了中间商的差价罢了。” 裴宥眼眸沉沉地望着她,虽距离有些远,可那眼神里要将人看透的威压不减。 温凝只觉此刻自己宛如他的犯人,背后出了薄薄一层汗。 “为何是石荧?”裴宥再度开口。 温凝默默闭眼,就知道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石荧便宜。”温凝小声回道,“我虽有银子,却没有那么多银子,若要收购其他草药,做不到将大部分都买入囊中。且石荧远在钱塘,那位钱老板保守谨慎,还不曾与药铺直接合作,才让我有机会从中赚取差价。” 裴宥仍旧闲闲盯着她,眼眸里暗芒浮动,半晌,收回眼神:“嗯,知道了。” “所以你同意了?”温凝兴冲冲地坐到床边,“那钱老板太过小心谨慎,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任于我。我不需你的银子,你明日只需与我一道吃一顿饭,让他放下戒心,我与他的合作势必能谈成了!” 裴宥此番来钱塘,虽未大张旗鼓,可是人人皆知。 他们从港口驶入钱塘那一路,许多人在马车下议论指点,自动让出官道来。 那钱老板不认得她,不可能不认得裴宥啊。只要让他撞见她与裴宥一并用膳,知道她背靠国公府不是撒谎,他对她的疑虑和戒心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裴宥放下手上书卷,捋了捋自己绛紫色的袍袖:“你拿我当筏子?” 你不也拿我当刀使吗? 当然,好不容易将事情谈到这个程度,温凝是不会说出这话,将气氛闹僵的。 她绕过裴宥的问题,眨着眼,软声道:“只是吃顿饭而已。你总归要吃饭的不是?与谁吃不是吃呢?就明日这一次,你与我配合,江南这一行我绝不再找你麻烦了。” 温凝满脸希冀地望着裴宥。 她想知道他为何偏要找钱塘的药商谈生意,她绞尽脑汁解释给他听。 他吃软不吃硬,她便收敛起自己的脾气,好声好气地哄着他。 这下他的心气儿总该顺了罢? 却不想裴宥的眼皮飞快地跳了跳,他撇开眼,只看着外头黑沉的夜色,声音亦凉如夜幕:“明日已有安排。” “那后日……” “后日一早离开钱塘。” “你……”温凝只觉一口气涌上来,哽得她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堵得她双眼发酸。 她眨了眨眼,咬着牙躺回床上,卷着被子背对床铺外侧,不再言语。 房间里没了人声,又恢复到此前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甚。 裴宥望着黑沉的夜色,发白的指尖渐渐松开。 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压制那股想要纵容她的冲动,只是压制之后,也并没有战胜自己的快意。 他在窗边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窗。 正打算吹灭烛火的时候,突然听到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他朝声源望过去。 那背影却没有更多的动作与声音。 大约是他的错觉。 裴宥吹灭灯烛,借着月光躺上床,同样背对着温凝,床本就不宽,可二人之间仍有一臂的距离。 才刚刚闭上眼,又听到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这次距离近,要清晰得多。 裴宥睁开眼,翻过身,看温凝的背影。 哭了? 温凝的确哭了,不是做戏的哭,是真哭了。 被裴宥气哭的。 她不明白裴宥为何非要如此与她作对。她从前骗过他,糊弄过他没错,可他该出的气不都出了吗? 她知他喜欢与她作对,处处让着他,见他吃软不吃硬,便耐着性子软着态度想着法子哄他。 她要拿他当筏子没错,要利用国公府的声势没错,可他利用她的时候,不也干脆利落得很吗? 她只是要他同她吃一顿饭而已,她借着国公府的名头与那钱老板合作,也不是要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何以就偏不如她所愿? 她厚着脸皮跟来江南,一路上舟车劳顿,还受他不少言语奚落,眼看只差最后一步,若后日便离开钱塘,岂不功亏一篑? 温凝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也便汩汩往下掉。 裴宥听着那偶尔一下的吸鼻声,只觉人生又有了一种完全没有过的体验。 若说温凝对着他笑,像是拿她那密长的睫羽扫过他的心尖,又酥又痒,她这吸鼻声,便像有一只手拽着他的心脏。 她吸一下,那只手就狠狠拉扯一下。 裴宥以手扶额。 半晌,他支起身子,将身侧人盖着脑袋的被衾拉下来,声音都不自觉的柔和:“明日晚膳,在何时?何处酒楼?”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呼吸交融 温凝也不明白裴宥怎么突然就松嘴了。 吃她的眼泪攻势? 未必。 大抵是自己良心发现,觉得对她太过分了。 原本就是很过分。她与他假成亲以来,一直恪守约定,连来钱塘购置礼物都没少了国公府的。 他呢? 不是拿她挡刀就是拿她当刀使,再要么就气得她心口疼。 唯一做得趁她心意的就是让她在铸芳阁挂账,在赵惜芷面前出了口气。 因此,温凝在告诉裴宥晚膳在荷风斋时,内心没有丝毫愧疚。 她知道他洁身自好,荷风斋这名字看着挺正经,外头装潢一看也都挺正经,可钱老板喜欢来的地方,自然是……喝花酒的地方,他大概会不喜。 可他又不是没喝过花酒。 一年前他在宜春苑不喝得挺开心么? 无非就是……被属下看着同夫人一起去那种地方不太合适。但只要她处理得当,他和他们都不会发现的! 昨夜没太睡好,温凝补了一个早晨的觉,用过午膳后,便换好了着装,往荷风斋去。 此前为了笼络钱老板,她就来过好几次,与掌柜的混了个脸熟。 这地方做得文雅,外表看来与普通酒楼无异,因此是“掌柜”的,而非“鸨母”。 温凝一番安排,订了两间厢房,确保今日与那钱老板隔窗而坐,让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与朝廷来的裴侍郎,国公府的裴世子,可是“关系匪浅”。 钱老板今日一来,便觉掌柜的对自己格外殷勤,也不等他开口,便直接将他引入一间厢房。 那厢房对着中庭花园,小桥流水,花香四溢,很是叫他满意。 只是才刚刚落座,便见对角的厢房里,坐着缠了他几日的小骗子。 两日未见他,还以为他放弃了,竟如此阴魂不散! 温凝正等着他呢,见他望过来,起身作了个揖,却不等她起身,对方已经“啪——”,关了窗。 温凝:“……” - 今日的确是裴宥在钱塘的最后一日。 此次行程不必如上次那般匆忙,在钱塘逗留了足有十日。前面几日他在杭州府盯着换了几个府中前任知府旧部,这最后一日,他将于学堂讲学。 顾飞刚来钱塘时就发现,之前被上禀得仿佛天怒人怨的学堂垮塌一事,在钱塘其实并未有多少人议论。 相反,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几座学堂,突然说要检查停用,叫老百姓,尤其是已经入学堂就读的书生们非常不解。 而裴侍郎由京城前来,在学堂讲学,也就意味着学堂即将重新开放,更何况,世人皆知裴侍郎是大胤开朝以来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那脑中学问,腹中墨水,根本不用质疑。 因此这一日,堪称钱塘学子的盛世,一大早,学堂里里外外都被蒲团占满了,就为了一睹六元及第的状元郎风采。 顾飞随着裴宥进入学堂,温凝没来,他便一直跟在裴宥身侧。 整整一日下来,简直叫他目瞪口呆。 他跟在裴宥身侧的时候,裴宥已经被授予了官职。印象最深的就是王宅大火那一夜风驰电掣般疾驰的身影,以及平日里高深莫测的阒寂黑眸。 他几乎忘记在回到国公府之前,裴宥只是一个书生。 一个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引经据典信口拈来的温润书生。 而今日他才领略到自家世子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风采,心中一直暗叹,应该叫夫人来的啊! 应该无论如何,都把夫人带来,看看世子这文采风流,举世无双的模样啊! 如此以后还愁夫妻二人感情不好吗?! 讲学结束时已过申时,但那些学子太过热情,又围着问了许多问题,最终从书院出来时天色已暗,酉时都要过了。 “世子,去……” 不等顾飞问完,裴宥已经道:“去荷风斋。” 温凝见钱老板不客气地将窗关上,自己也关了厢房的窗。 反正裴宥没来,她对围观旁的人喝花酒不感兴趣。 只是随着天色渐沉,她还是忍不住推开窗,往中庭处瞧。 裴宥该不会反悔了吧? 已经叫顾飞或徒白打听到这是什么地方,不愿意来了? 正忐忑的时候,听到前厅传来一阵隐约的嘈杂,她探出脑袋,不一会儿,就见到一身白衫的男子,面如冠玉,身姿娴雅,带着顾飞与徒白信步而来。 刚刚的担忧一扫而空,温凝马上露出一个笑容,在二楼对着楼下招手:“裴公子,这里!” 酉时,正是荷风斋最为热闹的时候,裴宥仪容出众气场煊赫,本就惹人注目,那掌柜的其实一眼就认出他来,跟在后头的腰都要弯到膝盖了。 温凝这么一喊,更多人朝那边看过去。 裴宥淡淡瞥楼上一眼,让掌柜的退下,便自行上楼了。 温凝忙打开厢房门,人一入内便迎上去:“怎么这个时辰才忙完?你饿了吗?想吃些什么?这里的桂花糖藕和龙井虾仁都做得极好,你要不要尝尝看?” 顾飞与徒白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温凝如此愉悦活泼地与裴宥说话,当即心照不宣地退出厢房。 温凝完全没察觉到房中少了两个人,一双眼亮晶晶的,只落在裴宥身上。 见他坐下,殷勤地给他倒茶。 她自然不觉自己与平日有何不同,只是裴宥这人清寡孤高,顶顶的难相与,终于同意帮她且没放她鸽子,确实令她开心罢了。 “人呢?”裴宥手执茶杯,浅饮一口,在厢房内扫视一眼。 呃。 他以为是要与那钱老板一并用膳? 京中那么多贵胄公子,他平日里都懒得应酬,她哪敢叫他来应酬一个钱老板? 温凝眨眨眼,指了下隔壁,压低声音道:“我们不与他一道吃,只需叫他看见我同你把酒言欢,关系匪浅即可。” 裴宥无语地睨着她。 温凝知道他在嫌弃她顶着世子夫人的名头,却还要“装作”与他关系匪浅,撇嘴无奈道:“此人冥顽不灵,我也没有办法呀。上次特地将你的令牌给他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仿得还挺像……无论我怎么着,他就是认定我是个骗子!” 裴宥扯扯唇角:“他倒是比我会识人。” 温凝:“……” 怎么又扯到那件事上去了? 真真是爱记仇。 温凝只当没听到,讨好笑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点菜?” 裴宥未答,而是朝门外唤道:“顾飞。” 顾飞应了一声“是”,人影便从门口消失。 真是默契十足。 不一会儿,上了一桌子菜,温凝刚刚提到的桂花糖藕和龙井虾仁正在其中。 本该是食指大动的时候,可温凝回头一看,对侧那厢房的窗竟还是关着的。 真是…… 她还在琢磨该怎么让钱老板将那窗打开,裴宥似乎已经看透她的想法,执起手上的茶盏就朝对侧扔了过去。 砰—— 钱老板惧内。自己的生意是靠夫人起家,家中的财产也大多在夫人名下。可他又好色,便只敢摸摸看看,不敢真吃。 此前庭中动静他有所耳闻,但美人在怀,他哪有心思去看? 那盏茶杯砸过来的时候,他正捏着怀里的软玉温香,意图一亲芳泽。乍然被那么一惊,兴致全无,怒气冲冲就开了窗,想要看是何人那么不长眼。 这一开窗,自然而然就看到隔窗相望的对侧厢房。 皎如云间月,皑若山上雪。 竟是来杭第一日便与商会同好们一并夹道围观过的裴世子? 温凝早就研究过方位,听那边开了窗,连忙坐下,确保对方能看清裴宥的脸,又能认得出与他一道用膳的是自己。 “如何,他看到我们了吗?”温凝背对着那窗,压低嗓音问裴宥,“认出你了吗?” 裴宥:“……” 并不理会她。 “你如此冷淡,今日岂不白来了?”温凝不满道。 裴宥再次无语地睨她一眼,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几个虾仁。 诶?这样不错。 裴大人纡尊降贵,亲自给她夹菜呢。 温凝笑吟吟地吃菜。虽说两个大男人在这风月场所清清寡寡地吃饭有些奇怪,但裴宥能做到如此,大约已经是极限了。 “你今日讲学还顺利吗?”温凝随口问道,“可有人给你找麻烦?” 裴宥也随口答道:“未有。” “明日我们离开钱塘,去哪儿?” “江宁府。” “江宁府也会待上十数日吗?” “或许不止。” 还不止? “那此次江南一行,岂不要好几个月?” 裴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过来:“后悔跟来了?” 温凝正塞了一只虾仁在嘴里,闻言眨眨眼。 此次钱老板的事情若能解决掉,当然谈不上后悔。只是上辈子裴宥好像不曾离京这样久,而且她急于将药铺开起来,若久不回去,段如霜一人不知能否成事。 可转念一想,段如霜上辈子没有她,自己的生意也经营得风生水起的。 “怎会后悔呢,我巴不得在这里多玩几个月呢。”温凝吃着饭,轻声道。 裴宥轻笑一声:“不着急回去见你的沈二公子?” 沈晋? 温凝莫名其妙地看裴宥一眼,怎么好端端的,说到沈晋头上了? 而且,什么叫她的沈二公子?阴阳怪气的。 两人难得这样心情气和地吃一顿饭,温凝并不想与他有什么争执,也便不搭理他,正好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徒白在外道:“公子,隔壁厢房有人送上腰牌,称姓钱,想要与公子一见。” 裴宥未回话,只看着温凝,示意她自己处理。 温凝又想气又想笑,这钱老板,说他保守吧,这会儿胆子倒是挺大的,竟厚着脸皮直接要来同桌吃饭了。 “不见。”温凝朝外道,“转告他要想赚银子去联系京城的陈掌柜,若不想,日后他的药材,也便不用出现在京城了。” 哼,从前对她爱理不理,如今叫他高攀不起! 话刚落音就见裴宥略带揶揄地看着她。 咳……狐假虎威了。 温凝缩着脖子,佯装喝茶。 “早拿出这般气势来,也无需今日这一出。”裴宥扯扯唇角,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不是刚开始顾及国公府的颜面,不敢随意拿出来招摇么…… 哪知低调的结果是被人当骗子,此后再如何他都不信了。 不过…… 眼看裴宥要将那杯酒喝下,温凝连忙起身,一个抬手就将酒盏拍掉了。 这风月场所的酒,又不是刚刚顾飞点上来的,也不知里面有没有加什么料…… 这一拍显然在裴宥意料之外,莫名地瞥了温凝一眼,继而在窗外梭巡了一圈。 裴宥什么人?此前是过来得有些晚,步子走得快,加之京城还不曾有这种经营模式的坊店,暗卫也从未与他提过此事。 此刻将窗外各个开着窗的房间一扫,哪里有不明白的? “温凝。”裴宥面色沉下来,开口的话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温凝早就心虚得心跳加速了。 “就……就是酒楼啊。”她眨眨眼,“我……我吃饱了,先走了。”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走为上计。 没说清楚就想跑? 温凝折身就想溜,手腕却被裴宥扣住。她往外走,他往回拉,两人都用了不少力气,可显然,她与裴宥挣,犹如鸡蛋碰石头。 温凝只觉人还未走出两步,便被拽得脚底打滑,一个趔趄,竟然…… 坐在了裴宥的大腿上。 空气都仿佛因着这个意外静默了一瞬。 “我……”温凝的心跳还未从刚刚突然的趔趄中恢复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搭着人家的肩膀,被烫到一般放开。 又发现自己的腰被他扶着,一股灼热由他的掌心透过来,氤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热:“你……” 她有些慌乱地挣了一下,可手腕仍旧被人扣住。 裴宥眼神落在她脸上,极淡地掠过她的眉眼,继而落在她的唇瓣上。那极淡的眼底便涌上一股墨色,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快了些。 太近了。 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 又热又烫。 温凝双颊氤氲得通红,不再管自己被扣住的那只手腕,也不敢再扶裴宥的肩膀,借着一旁饭桌的力从他身上起来。 莫名的滚烫终于消失,她下意识松口气,还想再后退几步。 裴宥的眼却犹如一池墨色的深潭,她的离开未让那股墨色散去,反倒更加浓重,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温凝将将后退一步,他一个用力,又将她拉了回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想亲她 屋子里烧着香。 温凝过来的时候,特地让掌柜换了清新一些的香料,可此时屋子里的空气,莫名地粘稠起来。 “你……”温凝觉得裴宥在发热,浑身犹如一壶烧沸了的水,不止扣着她手腕的手掌,不止扶着她腰的掌心,连看她的眼神都是滚烫的。 她身子稍稍往后一些,他便也跟着过来,额头都几乎要抵上她的。 “你刚刚……”喝了那酒吗? 没有啊。 她看得清楚,酒杯都未碰到他的唇,就被她拍了下去。 可裴宥这副神色…… 温凝自然而然地想到洗尘宴上,他被下药之后的反应。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眼里翻腾的不是欲色,他如同被什么蛊住了一般,平日清寡的眼里尽是她看不懂的情愫。 他放开了她的手腕,继而拿那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他捧着她的脸稍稍用力,她便离他咫尺之遥。 灼热的呼吸再次轻染在她脸上,墨色的眼轻轻一垂,便落在她唇上。 她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想亲她。 意识到这一点时,温凝的脸颊飞速窜红,心跳都要窜出胸口一般。 她应该要推开他的,可不知是心跳太快,还是他锢着她腰的手太紧,她竟一时僵在他身上,脑子里有一瞬的窒息。 恰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公子,另有对面厢房,自称姓张的公子,求见公子。” 满室滚烫的旖旎仿佛一个鼓胀的泡泡,被人轻轻一戳,破了。 温凝率先反应过来,再次从裴宥身上起来。这次他扣着她手臂的手早就放开,她很轻易就离了他三尺远。 裴宥的理智仿佛也回笼了,不过几息,眼底已经恢复清明,坐在原位,轻轻拢起了五指。 温凝看着他全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他是否生气了,站在一旁诺诺道:“对不起……我……我不该让你来这里……” 不是酒,那是刚刚的茶水有问题吗? 其实她觉得自己刚刚也有点不对劲。她应该是厌恶裴宥的触碰的,一年前他在宜春苑将她拽出去,同样是扣着她的手腕,她烦得不行,恨不得将他那只手砍下来。 可她刚刚,竟然不那么讨厌裴宥的碰触。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敲门,她甚至要忘记反抗了…… 温凝皱着眉头,都怪那钱老板,喜欢什么不好,喜欢喝花酒! 裴宥轻轻垂着眼,黑色的睫羽将眼眸里的神色盖得密不透风,只鼻梁上那颗小痣不再那般赤红,几息之间,透出一股清冷的凉意来。 他也没说什么,看不出喜怒,只无声地起身,开门,踱步走了出去。 温凝觉得他定是生气了。 赵惜芷给他下药,他当时那神色,几乎要杀了她。 她虽不是刻意给他下药,可明知这是风月场所,怕他不来,便特地瞒着他。 顾飞与徒白似未料到两人这么快就出来了,且一前一后,裴宥倒还好,他惯常都是一副清冷模样,温凝却是全然没了刚刚的欢愉劲头,垂着脑袋跟在后头。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徒白跟在裴宥身后,顾飞跟在温凝身后。 温凝步子没有裴宥大,很自然地落下了一段距离。 待她从荷风斋出来的时候,只隐约听到裴宥跟徒白说了句什么“领罚”,就上了马车。 是要罚盯着她的那个小暗卫吗? 温凝进马车的时候,裴宥已经在油灯边拿了卷书在看,仍旧眉目冷清,无喜无怒的模样。 温凝眨眨眼,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得罪了人,说话的底气也没那么足,小声道:“也不能怪他的……这里外表看着就是酒楼……我每次来就只用膳……” 她看裴宥一眼,继续道:“你不必罚他,是我刻意不让他知晓。” 换作往常,此时裴宥定然会嗤笑一声,然后带点嘲讽地说她几句。可现下,他跟没听到似的,眼神极淡地看着书卷,眼睫都没动一下。 温凝又觉他似乎不是在生气。 她对他生气的模样其实很熟悉,他虽清清淡淡的,却不是会压抑自己怒火的人,往往沉着眸一个眼神她就能感觉到。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本就穿了一身白衣,此刻面色更似雪一般,连鼻间那颗小痣都寡淡了不少,没有任何情绪地,透着极为少见的颓然与无力。 “你是觉得不舒服吗?”温凝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刚刚那茶水她也喝了,可除了方才在厢房那诡异的一刻,她似乎没觉得身体哪里有异样。 但裴宥比她爱茶,许是喝得比她多。 裴宥却仍是不答,直接拿她当空气人一般。 温凝略有些丧气地垂下眼,干脆也不再言语了。 一路裴宥都没同她说话,也不曾抬眸看她一眼。回到官驿,顾飞来房中将他的物品拿走,约莫是另安置了一间房。 今夜这种情况,当然是不适合再同睡一榻了。但第二日,一早离开钱塘时,裴宥居然是骑马,而不与她共乘马车。 这应该还是……生气了吧? 温凝在马车内一边翻着话本子,一边叹口气。 生气了她也没办法,该道的歉道了,该表达的关心表达了,她也没想到昨夜那茶水里会加料啊。 之前她去了那么多次荷风斋,也没见茶水有异,偏偏昨夜…… 真是倒霉。 马车一路由钱塘往西北方向走,去江宁得三五日的车程。 裴宥没像初初南下时那样日夜赶路,温凝倒还吃得消,只是整日在马车里看话本子,竟显得比此前与裴宥一道你嘲我讽的日子要无趣一些。 但裴宥这么一生气,似乎也有些好处。 他晚上都不再与她同一间房了,到了江宁之后也不像之前那样,要她扮作王勤生非在他身边“伺候”。 到江宁没几日,温凝就感受到了自由的美好。 不必跟着裴宥务公,晚上也不用见着他,她又早早写信回京城,将钱老板的事情交代给陈尚。 来江南的大事已了,又不用候着那尊大佛,岂不就真只剩游山玩水了? 在江宁的第一日,温凝就去成衣铺买了好几身裙装,还狠狠心给自己配了几套首饰。 不跟着裴宥,她当然不想穿灰扑扑的男装了。江南盛产丝帛,女子服饰风格也与京城大为不同,有一股江南水乡独有的灵韵秀美,那几身裙装她都极喜爱,每日换上不同的衣裳,再上一个江南特色的妆容,游走在江宁街头,仿佛一个地道的江南女子。 如此逍遥了几日,她只后悔没有将菱兰带过来,成日都只她一个人,碰到有趣的好玩的都无人分享,难免寂寞。 于是她又将隐在暗处的小暗卫喊了出来。 总归是跟着她的,躲躲藏藏的做什么呢?不如陪她喝茶看戏,还能聊聊天。 那小暗卫也可爱得紧,看起来才十四五的年纪,个子都未长全,刚开始怎么都不肯出来,她一说“你再不出来我告诉你家主子……”,还没说告诉什么呢,马上窜出来跪在地上,整张脸都是红的。 有了伴儿,日子便过得更加轻快了,转眼到江宁已有半月。 温凝知晓那倒塌的两座学堂就是在江宁,因此裴宥在江宁,该是比钱塘忙碌得多。他整日早出晚归,她玩儿得乐不思蜀,两人自然没怎么碰面。 “小十一,咱们还要在这江宁待多久?”温凝已经知道小暗卫名“十一”,因其排行十一而得名。 小暗卫坐得笔挺,摇头。 “那江宁之后,咱们去哪儿?” 小暗卫面无表情,摇头。 “你下面还有个十二对不对?” 小暗卫继续摇头,又点头。 “那你们按什么排名?年龄?还是武艺?” 小暗卫又摇头。 温凝托着腮在茶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日长了,这木头桩子似的小暗卫也显得没那么可爱了,也不知该说徒白调教得当,还是裴宥威压太甚,他那张嘴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江宁城里的铺子都被她逛得差不多,茶馆里的戏文听了这些日子,也都要听得腻歪了。 罢了,不管裴宥打算什么时候走,温凝决定还是先动手买起来。 虽同属江南,可江宁的特产,与钱塘又大为不同呢。她照旧为每人都购置了一份手信,方才还觉得无聊的地方,又变得有趣起来,小暗卫也从无用的闷葫芦变成她的移动货架。 这么一番买办,这日回到官驿时,自然有些晚。 “小十一,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拿到我房中去!”一辆马车驶近时,温凝正将自己马车里的东西都往十一身上堆。 东西略有点多,温凝知道自己挡着人家的道了,回头一看,可不正是裴宥的马车? 她也就不那么急,先让十一送了一趟进去。 后边的马车大约也认出她来,直接停住,没一会儿,人便从马车里下来。 天气渐渐转凉,裴宥的衣裳却还是薄薄一件,他似乎也并不觉得冷,脊背挺直,玉带束腰,更显肩宽腰窄。 温凝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一看到他便打算过去。 之前在钱塘太匆忙,这次在江宁竟也看到了上好的龙井,她买了两盒,也不知他是否瞧得上。 人才刚刚抬步,便见裴宥也看过来。 眉眼淡如远山,见到她没有半点波澜,甚至在看清她的着装时,眸色更加寡淡,只浅浅一眼,仿似看到陌生人一般,收回眼神,抬步离开。 温凝挪了一步的腿便生生顿住。 嚯,这是半个月都过去了,还在生气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提线木偶 嘉和十五年八月初一。 “世子,沈夫人来了。”云听楼的厢房外,顾飞敲了敲门,随即禀报道。 裴宥放下茶盏,微垂的眉眼里沉着暗戾的冷光:“请她进来。” 梁氏前几日才得了沈晋战死沙场的消息,尽管朝中体恤颇多,可如何能抚平她失去一个儿子,还是失去一个前途无量的儿子的伤痛? 今日要出门见人,她特地敷了几层粉,还是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和面上的憔悴。 见人进来,裴宥淡淡扫了一眼,即便对方算是长辈也未起身。 倒是梁氏很是恭谨地朝他施了一礼,裴宥才极低地笑了一声:“沈夫人请坐。” 梁氏有些忐忑,这个外界传闻清高孤寡,极难相与的裴世子,为何才刚刚从江南回来,就突然约她私下见面?虽沈高岚如今也是朝中二品大员,可到底寒门出身,背后没有门阀倚靠,更没有世家支持,国公府这样的皇亲国戚,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因此尽管心情不佳,她也忍着丧子之痛前来。 “沈夫人倒也不用如此伤心,府中不是还有一位大公子?”裴宥一脸冷漠,看起来对她没有丝毫同情,“叫沈灏是罢?翰林院的侍讲学士?” “谢世子关心……” “沈夫人会错意了。”不待梁氏话说完,裴宥冷笑一声,“我不是关心你,是提醒你。” 梁氏神色有些苍茫:“世子这话是……” “沈家的二公子已经折损了,沈夫人该不想大公子也步二公子红尘,令沈家后继无人罢?”裴宥并不想与她绕圈子。 梁氏面色已由苍茫转作仓皇:“世子这是何意?还请世子指条明路!” “倒也没有别的。”裴宥掀着唇角,“只是沈学士年轻时作过几首诗,我门下几个门人来禀,似有对陛下不满的策反之意。” 梁氏大抽一口凉气,忙跪下:“世子明鉴!灏儿寒窗多年,与晋儿一般忠君爱国,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梁氏已经反应过来。 哪是沈灏真有策反之意?文字博大精深,一文能有百解,若有人刻意曲解,尤其是裴宥这种,六元及第,深得百姓信服,陛下宠信的状元郎,他说有,谁敢说没有? “裴世子!民妇愚钝!还请世子为民妇指条明路啊!”一想到沈灏也会丢掉性命,梁氏的眼泪喷涌而出,“只要能保住灏儿,世子要民妇做什么民妇都万死不辞啊!” 裴宥凉凉看着梁氏,任她哭得涕泪纵横,也无半分动容。 一直到她的抽泣声小了些,裴宥收起在桌上轻敲的五指,不咸不淡地睨着她:“沈夫人,沈晋年纪轻轻战死沙场,贵府上的温氏,你待如何?” 梁氏只当是沈高岚在朝堂上得罪了这看来温和实则冷戾的世子,不想他话锋落在了温氏身上。 温氏……温凝? 那个克死晋儿的扫把星,温府被她克得家都散了,她自然要好好折磨几年,解了恨再将她赶出沈家! 但如此歹毒的想法,她怎会当着裴世子的面说? 便道:“温氏还年轻,但她与晋儿总角情深,待她为晋儿守足三年寡,民妇会为她另寻一个好人家……” 又不等她说完,裴宥直接打断:“你放她出沈家。” 他湛湛黑眸毫无情绪地盯着梁氏:“你放她出沈家,沈灏无恙。” 梁氏一时愣住。 裴世子这是冲着,是冲着…… “听明白了?沈夫人?” 梁氏马上反应过来,当即磕了个头:“民妇明白!民妇回府便办!请世子饶灏儿一命!” 裴宥冷冷盯了她片刻,站起身,恢复到平日的温润神色:“阿凝丧夫心殇,这些扰她心绪的事,就莫要与她提了。” “世子放心,民妇必守口如瓶,民妇……” 裴宥一息都不想与她多待,又是不等她说完话,提步就走。 只是临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首凝目:“这几日你若敢再动她一根头发,裴某保证,你沈府再无今日的好日子可过!” 裴宥睁眼,久违的头疼袭来。 又做梦了? 八月初一,然后呢? 他由榻上起身,知道想不起来,便也不再去深想。 总归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此时正是下午,江宁府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有一些公文需要处理交接。 官驿中并无专门的书房,因此裴宥在自己的房中,公文则在房中的方桌上分门叠放。 刚刚不过小憩了一会儿而已,他重新坐回方桌前,只是刚刚拿起一本公文,眼前便闪过几个画面。 梦中的自己,像是见了沈高岚家中的那位梁氏?为何要见她? 一想便又觉头疼,裴宥按住太阳穴。 他已经有许久不曾做这种会带来剧烈头痛的梦,大概是从温凝嫁入国公府开始?至今两月余,就做了今日这一次。 “世子,世子!”门外传来顾飞开心得像要飞起来的声音,接着连门都顾不上敲,冒冒失失地冲过来,“世子,您快下去瞧瞧,夫人在楼下做冰糖葫芦呢!” - 温凝原也不想搭理裴宥。 二十好几,做了状元,当了官的人了,那么点事儿,竟然能置大半月的气。如此肚量,将来还做当朝首辅? 可转念一想,此人毕竟还是她半个金主。 钱老板那边虽已经没问题了,可接下来她想要大量囤积“石荧”,还是得靠他手里的银子。 虽说上次他同意她可以绣十个八个那价值两千两的香囊,可万一他一个生气,反悔了怎么办? 罢了罢了,还是哄着点他罢。 至于怎么哄他…… 温凝想来想去,他都气了那么久,可见消气也不那么容易,需要花点心思费点功夫才行。可她又实在只知道裴宥一个“冰糖葫芦”的喜好。 买的得来太容易,亲手做的,足够彰显诚意,足够给他面子了罢? 平日里她问十一裴宥的行程安排,他绝对守口如瓶不说半个字,昨日她说想给裴宥做点好吃的,让他去问徒白近来裴宥何日会早些回官驿,他倒跑得飞快,回来时还带着隐隐的兴奋和期待,连话都比平日多几个字:“老大说主子明日整个下午都会在官驿!” 看来是所有人都知道裴宥在与她生气啊? 正好是山楂成熟的季节,今日一早,她便去集市买了新鲜山楂果,还准备了一些时令水果,外加麦芽糖和一些竹签。 幸而她的香缇苑有小厨房,她被温庭春逮回家学规矩之后,每每想吃街上的零嘴,菱兰都会想办法给她做。 这冰糖葫芦她亲眼见着她做过好几次,并不难。 顾飞冲入房内,一看见自家世子那孤清的背影,便觉自己冒失了。 可是……夫人在做冰糖葫芦诶! 官驿向来冷清,好不容易今日下午世子早早回来,跟着来京城的一应侍卫和仆人也都在驿馆休息,半个时辰前,楼下就充溢了甜腻的糖果香。 夫人竟备了山楂和水果,那水果切成块,与山楂一道,五颜六色地串在竹签上,还熬了好大一锅糖浆,将串好的水果往里面一滚,就裹上了一层漂亮的糖衣。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呢! “世子,要不下楼看看?”顾飞压下了那股兴奋劲儿,尽量平静道。 厢房的门一被推开,空气中就溢满了甜腻的香气,裴宥当然闻到了。 只是顾飞的话并未让他侧目,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公文:“没空。” 顾飞一腔热情被这两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他当然知道世子与夫人吵架了,这分房睡了大半个月了,可……夫人花那么多心思做那“冰糖水果”,不就是在示好吗? 夫妻哪有隔夜仇,都这么久了…… “世子,夫人一早就起来准备的,官驿没有丫鬟,十一又粗手粗脚,那么多水果,都是她一个人亲力亲为……” “顾飞。”裴宥抬眸,阒黑的眸子看住顾飞。 顾飞的话戛然而止。 “属下逾矩。”顾飞拱手。 方桌正在窗边,今日天气不错,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投落在公文上,裴宥却正好在阴影处,完整地避开了那一束温暖的光。 他看着公文不语,顾飞也就略一行礼,无声地退下。 厢房门被悄声带上,屋子里甜腻的气息却还未消散,连带着下面的喧闹声也透过墙壁传来。 裴宥不动声色地看着手下的公文,却并没看进去几个字。 他没有在生温凝的气。 她出入那种场所又不是第一次,有何好气的? 那日的茶水里,也并未被人下料。 便是没被人下料,才令他心生不虞。 他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中,他厌恶那种失控感。 可每每碰上温凝,他就仿似变成了提线木偶。温凝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成了缠绕在他心头的线。前一日他才欣慰,自己并不是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可第二日,他就失控了个彻底。 他几乎要怀疑执意将她娶到身边根本就一个错误。 如此下去,他岂不要被一个女子操控? “夫人夫人,我可以再吃一串吗!” “夫人,水果能这样串,那药丸岂不也可以?再也不愁我家小崽子不吃药咯。” “夫人,这果串如此漂亮,我们是不是也能上街出摊抢人生意了?” 一阵轰然的大笑声。 太吵。 裴宥倾身,想要将窗关得更严实些,可这官驿的窗是对开的,此时未落闩,他一动,反倒将其中一扇推得更开。 官驿有两层,围院而建,裴宥所坐的窗边,正好对着下面的庭院。 窗一开,便见阳光正好,庭院里摆了一口大锅,下面燃着柴火,随行的侍卫仆人,站的站,蹲的蹲,坐的坐,各个都笑得正开心。 温凝穿了一身江南特色的襦裙,头发也扎成两个活泼的少女髻,大概是近来天气转凉,她没有簪发钗,而是簪了几团白色的绒花,还在额间画了花钿,看来娇俏又灵动。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眼神,温凝也抬头看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一抬眸,阳光就落入她眼底。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是一个怔愣。 也就是这一个怔愣,温凝手上的果串没放准。 “呀!”她忙将差点放入糖浆的手抽出来。 “夫人怎么了?” “夫人的手被烫到了!” “快去叫大夫!” “是不是应该先用凉水冲洗?” 一群蠢货! 裴宥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拽了一把,甩下手中的公文,快步下楼。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因为你喜欢 本该将那水果串放到煮沸的糖浆里滚一圈,拿出来晾凉,就是晶莹美味的糖衣。 可温凝那么一走神,放果串时一个不留神,险些将手都放进去了。 虽及时抽了出来,可仍旧有一根手指被烫到。 她惯来怕疼,当即红了眼圈。 顾飞踹了一脚十一,让去喊大夫,自己忙去厨房拿水。待他拎了一桶水出来,正好见到刚刚一脸漠然说“没空”的世子爷沉着脸疾步过来。 温凝甚少下厨房,这种事情自然没遇到过,当下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拿出帕子试图将沾到的糖浆擦去。 只是才擦到一半,手腕被人扣过去,接着一碗清水淋在手上。 竟是裴宥。 一边倒水一边睨了她一眼:“笨手笨脚还学人做什么吃食?” 温凝眼圈还是红的呢,当即更红了。 还不都是你,让顾飞去请都请不下来,偏要在窗口边看! 若不是抬头看他,她怎么会走神烫到手? 烫伤处理得还是慢了些,尽管在用凉水冲洗,温凝的中指还是肉眼可见地起了一个水泡,裴宥一扫见就蹙起眉头,抿了抿唇角,继续往她手上倒水。 温凝见他这么略有些暴躁的样子,又觉有些好笑。 裴宥向来是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上次露出这种情绪,好像是她落崖扭了脚,他给她接骨? 她受伤,他暴躁个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十一领着大夫过来了。 大约是说过烫伤,大夫医药箱里已经准备了膏药,帮她简单处理过后,就抹了一层药,叮嘱她勿要包扎,勿要磕碰到,近来饮食清淡些即可。 临离去前,裴宥叫住他:“可有去疤药?” 温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白嫩得很,烫那么一块,的确不太好看。 “有的有的。”大夫拱手道,“刚刚出门太匆忙,请大人谴人与我同去,待伤口愈合,给……” 扫一眼温凝的少女髻:“姑娘擦用即可。” 不等裴宥吩咐,十一很自觉地上前一步,跟在大夫身侧。 闹这么一出,围在庭院里的人早散的散,走的走,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温凝和裴宥两人。 柴火灭了,糖浆也早就没熬了,温凝准备下来的水果串其实早分得差不多,还余刚刚那几串烫到手的,这会儿也早凉了。 温凝拿了其中一串,递给裴宥:“这下好了,大仇得报,总该不生我的气了罢?” 裴宥垂眸看一眼那晶莹剔透的水果串,又扫一眼她手指上的水泡,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怎样?好吃吗?”温凝还坐在原本的矮凳上,托着腮笑吟吟地望将水果串咬了一口的裴宥。 裴宥没答,倒是问:“你为何要做这个?” 温凝答得坦然:“讨好你呗。” 裴宥扯扯唇角,用竹签指了指一旁剩下的冰糖果串:“那为何偏偏是这个?” 当然是因为你喜欢。 但这个可不能说。 “因为这个漂亮啊。”温凝理所当然道,“而且做起来容易。” “我只会做这个。”温凝偏着脑袋补充一句。 裴宥斜倚在庭院的长廊中,撩起眼皮,眯眼看她。 温凝坦然得很,极自然地将话题换了个方向:“你明日又要去学堂讲学是吗?我们是不是快要离开江宁了?后日秦淮河上有焰火,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 江宁,古称金陵。不仅是南方经济中心,更是几朝古都。 这里稀罕的可不止是温凝买的那些绫罗绸缎,成衣首饰。 秦淮河畔,三千美眷,歌舞彻夜。 举国出名的烟花之地,温凝来江宁的第一日就想去见识见识了。 只是那地方要夜晚才热闹,兼之她与裴宥之间的不愉快便是因着她带他去了不太干净的荷风斋,没得他的话,她可不敢再顶着他“世子夫人”的名头,往那烟花窝里钻。 但若有他一道就不同了。 温凝本以为他会拒绝,不想他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那糖衣,未说好,却也未说不好。 那她当然默认他是同意了。 接下来两日,温凝表现得甚是乖巧,不去逛街了,也不去听戏了。顾飞明里说暗里劝的,趁着裴宥不在的时候,讲了好几次让她去听听他家世子讲学。她存着讨好裴宥的意思,便连着去了两日。 不得不说,裴宥讲学的模样,的确与平日里大为不同。 少了官场上的凌厉,又没有平日里淡漠的疏远,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又深入浅出地融入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有些话她甚至都听不明白。 难怪平日里吵架总也吵不赢他。 温凝打扮成书生模样,潜伏在一众学子中,坐在靠后的角落里。 其实顾飞给她留了更好的位置,可她唯恐自己听的时候……会打瞌睡。 那可就讨好不成,反倒得罪人了。 这会儿正是中场休息,裴宥暂时离场了。温凝坐在蒲团上,原本打算托着脸闭上眼歇息一会儿,却听到旁边两名学子正在小声议论。 “裴世子不愧出身平民,即便回到国公府,也不曾忘记为我等微寒学子鸣冤发声,你可知这次江宁府内官员变动,不少科考有所成绩,却无甚背景的举子都在名单之列。” “不止江宁,听说钱塘也是如此呢。世子如此忙碌,却还抽出两日来为我等讲学,之前却有人造谣,说他借着寒门庶子沽名钓誉,我看那造谣之人才是不安好心!” “没错。就说此前垮塌的两间学堂,都是南国子监的人去开过一次课,没几日就垮了。这次南国子监的官员全数换了个遍,我看就是人为,想往世子身上泼脏水吧?” “文可窥人心,反正我信裴世子,定然是与我们站在一道的!” 温凝听着,裴宥这辈子在江南风评还不错啊? 上辈子因着死了十几个书生,他可是曾经一度被江南的学子藏到诗里去骂。 “诶,这位同仁看着有些面生,是哪个书院的啊?” 温凝低头玩衣角呢,冷不丁被人问了这么一句。 她也不知江宁都有哪几所书院,便仗着自己一口外地口音:“在下在江南游玩,途经此地,听闻裴状元在此讲学,特地赶来旁听。” “原是如此,阁下运气不错,运气不错!” 温凝眼珠一转,既是都说上话了,便凑过去问道:“刚刚听你们说,裴状元只在此地讲学两日是吗?” “是呢。明日世子就要往东边,去苏州府了。” 原来是明日出发,去苏州啊。 温凝总算弄清楚了裴宥接下来的行程,又不免叹口气,她这“世子夫人”,做得真够没出息的,世子的行程都要找外人打听。 “那苏州之后呢,你们可知裴状元会去哪里?” 那两书生听温凝这样问,打趣道:“你该不会想尾随世子,世子讲到哪儿你听到哪儿罢……” 三人正扎成团聊天,突听得一声突兀的咳嗽,三个脑袋马上各归各位。 温凝抬起眼,就见裴宥颇为不善地盯了她一眼。 温凝:? 没得罪他吧?可别不许她去秦淮河啊…… 事实证明,裴世子的心眼还是比针眼大那么一点儿的,并没有因为温凝在“课后”与学子们聊了几句天就出尔反尔。 只是时隔大半月,两人再次同乘马车,一上车裴宥就来了一句:“温姑娘真是善与人交,暗卫能被你用成小厮,才识得几个时辰的书生都能打成一片。” 她的确擅长与人打交道啊,尤其是公子们。她自小与两位哥哥和沈晋玩儿得多,很容易与公子们凑到一起去。 又不像他,成日里独来独往,孤家寡人似的。 温凝也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不过,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话,反倒是她熟悉的,这辈子的裴宥了? 她毫不在意地朝他笑笑:“大人谬赞谬赞!” 也不管裴宥什么神色,兴奋地推开窗,看外头的景色。 前些日子她都不曾夜晚逛过江宁,果然,夜晚的江宁,才更显金陵风采。 待到马车行至秦淮河畔,温凝迫不及待就跳下马车。 裴宥却不似她那般等不及,依然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大约是觉得他带她来这种场合,看起来不太合适,将一众人等都打发了,连顾飞和徒白都没留。 夜幕已临,秦淮河两岸画舫如云,都已点上夜灯,其上丝竹声不断,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许多吴侬软语的笑闹声。 大约因着今晚有些不一样的节目,两边街道摩肩接踵,有不少游人往来。 “我们快走!”温凝见着马车离开便往人群里钻,被裴宥一手扣住。 裴宥显然对她的急不可耐颇为不满,寡淡的眉眼从她脸上移开就扫了一眼密匝的人群。 这样密集的人流,若不注意的确容易走散,今日又没有暗卫跟着。 温凝将手腕从裴宥手中抽出,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裴宥的手,最后眼神落在他的袖子上。 “那咱们就这样走罢又又姑娘!” 她笑嘻嘻地拉住裴宥的袖子,拽着他就窜入人群。 第一百二十章 鬼迷心窍 销金窟,英雄冢。 温凝以为裴宥打发了众人,是有心要带她去见见这秦淮河上的世面,哪知路过好几个美人立船头的画舫,她都要挪不开步子了,都被他无情地拉走。 在第八个画舫都没能上去之后,温凝忍不住道:“裴宥,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裴宥向来素白的脸被五彩的画舫印上斑斓的颜色,表情却依旧是淡漠:“你不是来看焰火的?” 焰火是焰火,可人家秦淮河放焰火的缘由,是今夜会有一位花魁献身。她在茶馆时听人提过一嘴,说秦淮河上的花魁每年才评一位,献身那夜公开叫价,通常都能叫出几千甚至上万两的银子。 画舫得了银子,便会在秦淮河两岸大放焰火,为花魁博个彩头的同时,也叫自己的画舫为人传道。 这样的夜晚,会被他们称作花魁之夜。 “裴宥!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后面两个字,在裴宥轻轻眯起的眼底,咽了下去。 但温凝心中仍是不服的。 那画舫上的女子,或抱着琵琶,或抚着古琴,虽都戴着轻薄的面纱,可各个风姿撩人,眉眼含媚,她一个女子都有些忍不住,想上去花银子揭下那面纱看看底下的花容月貌。 裴宥却岿然不动,一副冷冷清清淡出红尘的模样。 他怎么不去当和尚算了? “你赚那些银子,就是为了花在这种地方?”裴宥斜眼睨着温凝。 她就是想上去看看,能花多少银子……正好今日她一身书生打扮,两人去那画舫一人点一个美娇娘,再不济,听听艳曲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呀。 可提起银子……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得罪他。 温凝轻哼一声,既然不上画舫,只好找点其他乐子了。 好在今夜秦淮河人多,除了画舫,两岸同样热闹。温凝第一件事就是找家成衣铺,将那一身男装换了下来。 出来玩么,最重要的是开心。 既然不去画舫,还穿着男装做什么?当然要将自己打扮得美一些,心情才更好一些。 且她此前没在这条街逛过,这边的服饰风格与主街上的又不一样,婀婀娜娜,好不风情。 裴宥站在人来人往的成衣铺外,望一眼入了夜还来往如梭的人群,揉了揉眉心。 他为何要一时心软同她来这里? 简直鬼迷心窍。 正思忖如何将温凝早些骗回去,身后传来愉悦的声音:“走罢走罢!我们再去买些胭脂水粉!” 裴宥回头,就见到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的小姑娘。 江南水乡秀美,又盛产丝绸,裙衫多以丝制,质地轻盈,比起京城,衣裳的颜色也更加鲜亮,与温凝那张娇嫩的脸倒是极为搭衬。 她也不似前两日那般梳的少女髻,而是将长发放下,发顶一个简单的飞云髻,娇俏中又添了几分温婉。 温凝见裴宥看着自己怔愣住,眨眨眼:“不想去吗?走罢!去给长……给母亲也挑选一些,你都与她吵了那许久的架,要想办法哄哄她才是!” 说着也不管裴宥是否同意,再次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裴宥垂眸看拽着自己袖子的细白手指,上头的伤已经结痂,想来过两日便会开始发痒。 罢了,最后一次。 再纵她最后一次。 - 温凝自然不会知道裴宥那许多心思,在她看来,好不容易远离京城,好不容易来这江南水乡一次,好不容易诸事顺利,心无烦忧,还运气那么好,碰上人家一年才有一次的花魁夜,那还不抓紧机会尽情地玩耍一次? 她在京城也玩儿,可夜晚是从来不能出门的,偶尔上元节有灯会,温庭春也是对着两位哥哥叮嘱又叮嘱,不可玩得太过,戌时务必归家。 因此这样自由地在夜晚玩耍,还是第一次。 她去胭脂铺买了不少胭脂水粉,也不知是不是这夜色闹的,总觉得这边的货品比主街上更为时兴,颜色也更加好看一些。 不敢将裴宥当十一使,温凝买过胭脂水粉便不再看其他店铺,转而拉着裴宥去看街上的杂耍。 在裴宥看来,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玩意儿,温凝却觉得各个都新奇极了。 “哇,他的口中是如何喷出火焰的?不怕烧着自己吗?” “这是秦地绝技,他在口中含了纸包,包中有松香研成的粉末,表演前那纸包已经剪开一道小口,此时将松香末吹向火把,自然会腾起火焰。” “哇哇!此人如此强壮,这般巨大的石块在他胸前,一锤下去,石头都碎了他竟安然无恙!” “诡力造成的假象罢了。这类表演通常精挑规整的长方形石块,如此用力捶下去时,石头将力气分散掉,躺在下面的人,即便是你,也不会有分毫损伤。” “哇哇哇!这人居然能吞得这么长的剑,他不会被伤到吗如何做到的?!” “人体咽道上宽下窄,食管前后扁平,咽道与食管相连接,他的头往后仰,令口、颈、胸呈同一水平,莫说这一尺长的剑,半丈长的剑他都能吞下。” 温凝扫兴地瞪着一脸漠然的裴宥。 看杂技嘛,看“技”是一方面,更多时候不就看个热闹?在场所有人都或惊呼,或赞叹,各个兴高采烈地喝彩鼓掌,就他一人,抱着胸置身事外面无表情地解释,说都是假的,都是障眼术而已。 “你这人怎如此无趣?就没有你觉得稀奇的事情吗?”温凝瞪着眼道。 当然有。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同她一道看这无聊的表演,不就是最稀奇的事情了? “前方有酒馆,还没饿?”裴宥将温凝从人群中拉出来一些。 温凝往前面看一眼,这才想起从学堂出来,连晚膳都未用就赶来这里了。 “快些快些,河对岸我们还未去呢!”温凝拽着裴宥的袖子,再次没入人群。 今夜河岸人来人往,酒馆里的人自然也不会少。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酒馆还有几个空位,寻了个靠近河岸的位置坐下。 这边的菜式温凝早就熟悉,很是熟稔地点了几个她喜欢,感觉裴宥应该也会喜欢的菜。 她上辈子与他用膳用得不少,但不曾留意过他喜欢那些菜式,只是前几天看他咬糖衣,才恍然,冷心冷情的裴大人,大约口味喜甜。 待到菜一一上来的时候,裴宥略一抬眉:“又在讨好我?” 这是猜对了? 温凝理所当然地点头:“若不讨好你,下次你不带我出来玩了怎么办?” 裴宥唇角微扬,面色看起来竟缓和了不少。 这人倒也不难哄。 温凝得寸进尺,笑眯眯道:“等会儿那花魁竞拍就要开始了,我们去看看热闹好不好?” 裴宥冷静得很:“不好。” “为何?”温凝咬着筷子,“你就不好奇这秦淮河上最美的花魁长什么模样?” 裴宥正在夹一块桂花糖藕,闻言撩起眼皮,在温凝脸上停留了一瞬。 温凝偏偏脑袋。 他淡漠地撇开眼:“并不。” 温凝不满地皱了皱鼻子,真是不解风情。 这位置虽在窗边,窗却并未推开,温凝吃了几口饭便觉冷清,伸手将那窗一推,果然外头的丝竹声悠悠传来。 他们对面正泊着一个画舫,船头有一美人抱着琵琶悠悠吟唱。 温凝一见便来了兴致,探着脑袋往外看。 这下裴宥倒不拦着她,揶揄了一句:“这么喜欢这里?” 倒也不是喜欢,就是从前在书本上看得多了,却不曾真正见过,好奇罢了。 不等她回答,隔壁桌突然传来极为讥讽地一个似笑似斥的声音:“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显然是对着船头那女子说的。那女子也不知是羞是窘,曲儿也不唱了,抱着琵琶就钻进船坞。 这人怎么这样? 温凝当即故意大声道:“裴公子,你说,是她们愿意不知的吗?她们念过书吗?她们识字吗?她们懂得朝政明白时局吗?若她们也能如男子一般进学堂,通文晓墨,而不是被当做男子的宠物豢养,只学些讨男子欢心的本事,她们何以不知亡国恨?” “人家迫于无奈讨生活而已,总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嫌弃这地方就不要凑这热闹,不要来看啊!” “当着人的面说这种话,有没有点君子之风!” 虽隔着一个屏风,可隔壁显然听到了,且知道这话是冲着他们说的,马上有人怒道:“何人大放厥词?有本事当面来辩论一番!” “没本事没本事,小女子哪有大哥你读的书多,读来的圣贤书都用来羞辱一个大字不识的商女!” 对方却已经循着声音过来,三两男子,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都是儒生打扮,怒气腾腾就冲着温凝走来。 却在距饭桌几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 只因一直沉默的裴宥放下了手中茶盏。 饭桌上轻轻一声脆响,他抬眸望向为首那人:“何事?” 眼神寡淡,声音清浅,却正如温凝曾说,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坐在那儿,黑色的眸子轻轻一瞥,就能叫人察出威压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是时候,收回些本钱了 “没……没什么……” 为首那人也不知为何,被那平澜无波双眸子淡淡一瞥,步子走不动了,声音也有点哑,秋高气爽的天,背后还莫名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打……打扰了……”当即拱手退下了。 而他身后两个一见温凝与裴宥精贵的着装,便知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也跟着离开了。 温凝捂着心口的手这才放下。 刚刚那几个人怒气冲冲走过来,她的心跳其实一下就窜起来,不想裴宥两个字就解决了。 “想不到温姑娘还能有此见地。”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抬手又喝了口茶。 温凝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她还是有些仗着裴宥在的,若平日里,她最多暗自生一把气,不会去公然挑衅那些人。 “本来就是这样。”她垂着眼嘀咕道。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身为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仿佛从出生开始,一生都已经被书写好了。没有人问她们想做什么,愿不愿意做什么。 当世大儒都是男子,打仗杀敌的都是男子,在朝为官的都是男子,可若给女子机会,段如霜聪颖慧黠,如何知道她不会成为一代大儒呢?上辈子何鸾医者仁心,以身殉国,何以担不上一个“英雄”的称号呢? “你讲学时说士庶不该有别。”话都到嘴边了,温凝也就说了出来,“那男女又何尝就该有别?” 她撇撇嘴:“就无人曾为当世女子说过几句话。” 唯一会说的皇后娘娘,也久卧病榻,按上辈子的轨迹,没两年就要薨逝了, “谁说没有?”裴宥抬起眼。 “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 裴宥轻撇了下唇角:“母亲。” 长公主? 裴宥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二十年前长公主于朝堂上主张男女同学,力挺女子出仕,提议修建女子学堂,让女子读书识字,入朝为官。” 温凝惊讶地睁大眼,她只知嘉和帝登基以来民风开放了许多,对女子的管束也不似前朝那般严格,却不知曾有这样的大事发生。 “后来呢?”她问。 “自然是失败了。”裴宥笑了笑,“女子读书,女子入仕,伤及多少世家大族家长的既有利益。” 他轻轻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为了阻碍长公主此举,有人绑了国公府不足两岁的世子。” 温凝不自觉提起一口气。 所以,所谓“国公府世子走失”的真相,竟是如此? 她也曾疑惑国公府那样的高门大户,有着长公主那样的皇家天脉庇佑,府中顶顶尊贵的世子怎么可能轻易走失,却想不到…… “吃好了?”裴宥饮下那一杯茶水,“回官驿?” 温凝不明白这人怎么说起自己的事情都如此云淡风轻,但回官驿? 她可不会上当,焰火还没看呢! 事先温凝就已经打听过,这花魁夜的焰火,会在子时才放。这个时辰,对于不夜天的秦淮河来说,正是美人在怀,酒醉正酣,再好不过的时候。 温凝又拖着裴宥将秦淮河另一边都逛了个遍。 也不知是因为裴宥今日主动提及自己不太愉快的走失一事,还是因为他居然肯耐着性子一直由着她胡来,她总觉得今日的裴宥要顺眼许多。 虽然仍是时不时要给她泼冷水。 她见人摆了摊,可以套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裴宥:“套圈里动了手脚,你圈不到的。” 她见人当街卖字画,还能坐在那儿当场给画一张肖像出来,想画下自己在江南的别样装扮,裴宥:“如此拙技,你确定要他画?” 她看见一个花瓶实在喜欢,想要带回清辉堂去装她那些鲜花,裴宥:“据我所知,才钱塘和江宁而已,你已采买了两马车的物品。” 从未见过如此会扫兴的人! 好在她只是个临时的,以后他的正牌夫人定然嫌弃死他! 从瓷器店出来,温凝一眼见到一个围满人的摊点,大晚上的,居然在……斗鸡? “裴宥裴宥!”温凝两眼放光,拉着裴宥的手臂摇了摇,“你还记不记得……” 我们从前常押的那个常胜将军,为我们挣了不少银子?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记得什么?”裴宥并未注意到那边围了一圈的人是在斗鸡。 温凝眨眨眼:“没……没什么……” 她今晚是兴奋过头了,她居然…… 上辈子,她从来将裴宥和那个十五岁初来京城的小哥哥割裂来看的。可刚刚,她居然那么自然而然地将他们视为一体,她居然……差点就露馅了。 这个认知让她背后沁出一层凉意来。 裴宥手上到底拿了些东西,出了温凝最开始买的胭脂水粉,还有几包她刚刚看得挪不开眼的糕点。 他眯眼看着骤然兴奋,又骤然有些失神的温凝,眼眸一垂一抬间,示意温凝看她刚刚留意到的酒铺:“那里有一家醉浮生。” 温凝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住。 醉浮生? 再看里头的商品,卖酒的? 夜色掩过了裴宥眼底闪过的一丝暗芒:“去看看?” - 温凝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在物资富饶,一事一物都独有风韵的江宁,见到了一家自己店铺的高仿品。 她的铺子叫“浮生醉”,这个叫“醉浮生”。 她的主卖产品是桃花酿,这家也是桃花酿。 她的酒品瓶身设计讲究,请名师作画,这家也效仿,瓶身还比她的多了一多漂亮的绢花。 温凝捂住心口。 偏偏这时裴宥还颇为欣赏地夸道:“这铺子倒是比你的浮生醉布置地更加雅致,也更加用心。” 一个仿品而已!什么雅致不雅致,用心不用心的! 它依着葫芦画瓢,在她的模子上改进,当然能做得更好! 可这做生意,也没人规定她叫“浮生醉”,人家就不能叫“醉浮生”,更没规定她做了漂亮的瓶子来卖桃花酿,人家就不能这样卖了。 可就是……仿佛被人碰瓷了一般。 膈应得慌。 “这店铺与包装都比你的更加用心,会不会酒品也比你的更好?”裴宥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可能!”温凝气道。 她的酒品可是温祁把关的,一个仿品,怎么可能比她的酒做得还好? 裴宥抬了抬眉,不置可否的样子。 温凝转手就拿了两瓶桃花酿,酒好不好,一喝便知。 “这里还有梅子酒,也是你浮生醉里有的罢?”裴宥的声音轻飘飘的,极为随意道。 温凝转头,果然见到深棕色的酒瓶子,比她的还做得小巧精致,便又拿了两瓶。 “这种叫花露,取名颇为别致,不知是酒是茶。”裴宥又拿出货架上颜色鲜亮的瓶子。 是酒是茶,喝一喝不就知道了。 温凝便将那一排“花露”,每样都取了两瓶。 最后结账时,掌柜直接取出一个漂亮的竹编花篮,将那些酒瓶一一摆在其中,竟果真比她的浮生醉考虑得还要周全。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在门口时裴宥居然良心发现,说了两句看来是在安慰她的话,“不然你以为为何那么多商人走南闯北?便是为了取各家所长,补自家之短。闭门造车如何立于不败之地?” 这话说得有理,温凝便也不反驳,心中也没那么气了。 瞧瞧别人有什么比自家做得更好的地方,回去与段如霜商议一番,将浮生醉改良升级,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前方有秦淮河的游船,在游船上看焰火,想必不似岸边那般拥挤。” 温凝觉得裴宥心情突然好起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寡淡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了无生趣的表情,居然还主动提议上游船。 “那我们快去占个位置!”温凝快步往前走,拎酒的手都要酸了! 事实证明,裴宥的心情好的时候,是不需要“占位置”的。他居然掏出一锭金子,直接包下了一艘画舫。 温凝早就逛得有些累了,却没想到还能有如此待遇,一上船便去到二层甲板上,席地而坐。 既然船上没人,这甲板上视野好,行船时会有微微夜风,既能见到秦淮河的夜景全貌,空气又清爽怡人,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坐在这里看焰火,想必也是极美。 “裴宥,现在是什么时辰?”温凝转头问缓步而来的裴宥。 裴宥看看天:“距子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还有这么久? 裴宥也不嫌甲板脏,在她身旁坐下,极为自然地打开刚刚那装酒的花篮,从中拿了一瓶出来,拔掉瓶塞,饮了两口。 “如何?”温凝本就准备让他尝一尝,因此每个品种都买了两瓶。 船已经开始行径,微风将一缕碎发吹在裴宥面颊。 他略略抬眉:“尚可。” 能得裴宥一句“尚可”,温凝下意识就想尝一尝。可思及上次喝酒后不太愉快的后果,罢了,回到驿馆再饮。 裴宥却没一会儿将那一小壶酒喝了个干净,接着拿出另一壶。 温凝记得那是梅子酒。 不待温凝问,裴宥就自行道:“江南盛产杨梅,这梅子酒的味道倒是比你们更胜一筹。” 温凝不太相信:“你还喝过浮生醉的梅子酒?” “自然。” 温凝又动了动手指,再次克制住。 这“醉浮生”既是仿的“浮生醉”,所售的酒本也就是针对女子,瓶身都小,对于男子而言,也就三五口能将一壶喝完。 温凝眼看裴宥又喝完一壶,再拿一壶,是那“花露”。他拿的正是“蔷薇花露”。 “如何?这花露是酒还是茶?” 裴宥这次却没那么老实了:“你猜?” 温凝:“……” 喝完那一壶,裴宥又拿一壶,是“芍药花露”。 “这花露都是以花命名,是不是咱们以果酿酒,他们便另辟蹊径,以花酿酒?” “你回去一喝便知。” 可这不是好奇嘛…… 裴宥却不再搭理她,似乎那花露味道还不错,他一连将其他几壶都喝完了,然后闭眼靠在船壁上:“我歇息一会儿,莫要吵我。” 天的确有些晚了,往常这个时候温凝也早已睡下,只是她今夜有些过于兴奋,一点睡意都无。 裴宥曲着一条腿,一手放在膝盖上,竟真的将这船当作马车,靠在上面假寐起来。温凝动了几次唇,想要说这样好的夜景,睡什么睡啊?可想到他白日里讲了整整一日的学,到底没开口。 罢了,没了他,反倒清净。 温凝靠在船板上,夜风习习,水声淙淙。秦淮河两岸夜灯璀璨,偶有擦肩而过的画舫,上头的丝竹声与笑闹声不止,仿佛这里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倒显得她这里冷清得很。 好无聊啊…… 且这秋日的夜风,吹来有些冷。 温凝瞥一眼裴宥,见他长睫轻阖,呼吸轻盈,竟像真睡着了,又瞥一眼那花篮里剩下的酒。 裴宥已经将他那份全喝完了,到底是温和的果酒,喝了那么多,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不……她也试一下? 果酒没那么容易醉,上次她在段如霜那儿喝了一两壶都只是有些微醺,后来被他骗得灌了一盏烈酒,才迷糊的。 对月小酌一把,还能暖暖身子。 温凝说干就干,将花篮里的酒一壶壶拿出来,并列摆好。 刚刚裴宥喝的时候她就有些好奇了,每样她只尝一口,看看是何味道即可。 最先尝的,当然是裴宥说“更胜一筹”的梅子酒。 温凝拔开壶塞,闻一闻,酒香还算醇正,尝一口,哪里更胜一筹了?哼。 再拿桃花酿。 桃花酿倒的确还不错,应该是作为主力产品,花了一番功夫的。可大概是她喝惯了自家的,喝了好几口他们家的,总觉得味道寡淡了些。 接下来是那一排各式各样的“花露”,温凝先捡了“蔷薇花露”。 果然如她所料,就是佐以鲜花酿酒,令这酒中有一股馥郁的蔷薇花香。倒是挺有想法,味道也还不错,只是比起果酒,相对要烈一些,若是女子,不可多饮。 裴宥一直阖着双目。 听着温凝独自坐了小半个时辰,当画舫驶离最热闹的河道时,打开花篮,将里面的酒壶一一拿了出来。 又听着她一个个地拔开壶塞,轻声地饮酒。 又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一个酒壶倒了,咕噜划过甲板,身边的人没了丁点声响。 裴宥睁开眼,微微侧目,便见温凝双颊微红,侧身倚在船板,阖着双目,像是睡着了。 “温凝?”他唤了一声。 “嗯?” “还喝吗?” “还……还有吗?我……我都喝过了。”眼都未睁,侧个身子继续睡。 醉而不知,尚有三分神志,极好。 裴宥颇为愉悦地支起身子。 他可不喜做赔本买卖,大好的夜晚,陪着她逛了这许久无聊的夜市,是时候,收回些本钱了。 “温凝。”裴宥靠得离温凝近一些,两指捏起她的下巴,轻轻眯眼,“你认识宜春苑的宜公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次吻下去 宜春苑的宜公子? 温凝觉得脑子混混沌沌的,像沉在浑浊的水底,透不过气,更转不过弯来。 宜公子,她的确认识的。 她也就点点头。 耳边又有个声音问她:“如何认识的?” 缨瑶介绍她认识的啊。 可她舌头有些捋不直,便磕磕绊绊答道:“缨……缨瑶。” “缨瑶介绍的?” 温凝点头。 “何时认识的?” 温凝在心中算了一下时间,上辈子的嘉和十九年,那都好多好多年前了…… “很……”她的舌头依旧有些不直,“很早。” 那个声音又问:“你如何得知洗尘宴上有人要加害温庭春?” 温凝感觉自己在水里吐了几个泡泡,她不需要得知啊,她都经历过一次,当然知道。 可是……这个声音好烦啊,为何要不停问她问题?她想小小睡一下,然后起来看焰火。 “温凝,你如何得知洗尘宴上有人要加害温庭春?”那声音又问了她一次,还将她的下巴捏的有些疼。 温凝打掉那只手:“我就是……就是知道!” “谁告诉你的?” 明明她像在水底,可这声音清越有力,不带一点黏腻,就响在耳边似的。 “没……没有谁……” 醉酒了都问不出来? 裴宥半蹲在温凝眼前,睨着眼底醉得眼都要睁不开的小姑娘。果酒温和,的确不易醉,可各种品类的酒混着喝,尤其那花酿还有些烈,以她那点酒量,许是喝得过了? “你当初出入宜春苑,所为何事?”裴宥却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怎么又回到宜春苑了,好烦。她在水里呢,此人离她这么近,为何不拉她一把,让她去个舒爽一些的位置睡一觉? 温凝想要从这混沌的水里出去,猛地将身边的木头桩子抱住:“你……你救救我,我……我冷……” 裴宥犹自盘算如何让温凝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来,猝不及防被扑了满怀。温凝搂着他的脖子,声色绵软,脸颊还在他脖颈间磨蹭。 温凝只觉这木头桩子竟是热的,她正冷得厉害,马上整个人都贴上去,可也不知怎么,她一贴,那桩子就僵住了。 “温凝。”桩子还说话了,声音略有些沙哑,“你少对我耍些手段。” 什么手段,谁要对一个木头桩子耍手段。 可是抱着这桩子,好像没再在水里了,而且……好暖和啊。 温凝将人搂得更紧。 裴宥须得承认,他不曾与女子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即便是大婚时,他也只是将温凝打横抱起来而已,两人之间尚算有距离。 他闭了闭眼:“温凝,下来。” 温凝“呜”了一声:“不……好冷。” 裴宥伸手握了下她的五指,竟真是冰凉的。 已近子时了,如今又已深秋,她穿着这么薄一件裙衫吹了这么久的夜风,大约是真冷。裴宥下意识就喊了一声:“徒白。” 话音落就想起徒白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他干脆将温凝打横抱起来,进了画舫里头。 船里无风,但毕竟不是冬日,还未点暖炉,船中有榻,榻上有棉被,但画舫这种地方,那榻也不知何人用过。 裴宥惯来有些洁癖,只扫了一眼便放弃,带着温凝坐在一旁铺着绒毯的贵妃榻上。 这么一会儿功夫,温凝却似已经在他怀里睡过去。他拉她的手,她将他搂得更紧,他想将她放下,她又贴得更紧。 “温凝,你再蹭……” 温凝只觉抱着的木头桩子由热变烫,竟让她待得有些不舒坦。可她放手的话,定又掉到那冰冷的水里去了。 好在她乖乖不动,那桩子也僵了很久,那股滚烫慢慢平息,又变成温热了。 “温凝,当初为何是我?”木桩子又开始问话了,“你选择骗的人,为何是我?” 这次的问话没有那么高高在上,由胸腔传来,带着一阵颤动。 什么骗的为何是他?听不懂。 他又问:“温凝,你可曾爱慕裴宥?” 这句话落音,船舱内有一瞬诡异的安静。 秦淮河水流平缓,只是夜越沉,风越大,画舫虽不小,却也有些摇晃。船舱内点着不甚明亮的灯烛,昏黄暧昧,随着船只的晃动轻轻摇曳。 裴宥轻垂眼睑,睨着眼底的小姑娘。 眉眼服贴,双目轻阖,一侧脸颊贴在他胸前,蹭得鼻尖正好点在他心口。大约是已经不冷了,脸颊恢复到酒后的粉红,连带着唇都显得格外鲜嫩。 他移开目光,再次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他为何要问温凝这个问题? 他指望她给他怎样的回答? 裴宥觉得自己大约也是酒劲上来了,竟将之前计划盘问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心中便仿似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充盈得满满当当。 大约又是酒劲的原因,他还觉得今夜她这对唇丰盈饱满,秀色可餐。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对看来鲜嫩的唇上,空出一只手,稍稍摆正温凝的脸,轻轻钳起她的下巴。 就要俯身下去的时候,温凝突然开口了。 “爱……什么慕……”她张嘴便是沁鼻的酒香,将刚刚被摆正的脸重新埋入胸膛,“讨厌鬼!” 裴宥的动作就那么顿在半空中,重新钳回她的脸:“你说什么,温凝?” 正在云朵般的识海里浮沉的温凝哪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她连话都不想说,只觉身边人太吵了。 “温凝。”裴宥却不放过她,捏她下巴的手用了些力气。 真是烦死了。 反正现在也不冷了,温凝放开抱了许久的木头桩子,一个翻身,滚到了铺着绒毯的矮榻上,很轻易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躺在她的云朵里。 耳边的声音却又跟了来,稍缓和了些:“温凝,你喜欢裴宥吗?” “不喜欢。”温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怎么可能喜欢裴宥? 那声音骤然冷下去:“你再说一遍!” “不喜欢!” 下巴上吃痛,继而是略有些冷戾的声音:“不喜欢你对他百般讨好?不喜欢你送他扳指?你不知送人戒指为何意,啊?” 吵死了吵死了。 温凝拿手捂住双耳。 裴宥胸口上下起伏,只恨不能捏死眼下的人。 “你起来。”裴宥拽起蜷在矮榻上的温凝,“回官驿。” 温凝被这么一拽得坐起身子,终于睁开眼,眼底却还是一片迷蒙。 裴宥却不管那么多,拉着她下榻,往画舫的一层去。 画舫上只留了一个行船的老者,时辰快到子时了,此时船已经往回驶,但离秦淮河最热闹的一段还有些距离,因此裴宥叫靠岸停船的时候,老者很是诧异。 但瞧着他一脸阴翳,尤其鼻梁上那颗小痣,冷得像要结冰了,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将船靠了岸。 一靠岸裴宥就拽着温凝下船。 被外面的凉风一吹,温凝总算清醒一些,可意识回笼的第一反应是,下……下船了?焰火看了? “焰火还没看呢!你带我去哪儿!”反应过来的温凝开始挣扎。 京中少放焰火,嘉和帝主张勤俭,逢年过节有个灯会花展什么的已是极限,印象中上次看焰火还是九岁那年,皇后娘娘生辰,逢昭和公主及笄礼,京城大放过一次焰火。 那转瞬即逝的极致美,令温凝震撼了许久。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焰火呜呜呜……”温凝有一些意识了,但到底还不是清醒的,只觉腿软,脑袋疼,还被人拽得踉踉跄跄,前方的路更是黑黢黢的,可怕得很,一边喊便一边呜咽起来。 裴宥也不知心中哪来那么大的火,他惯来不易怒,即便怒了,也极轻,很容易就能被他的理智压抑住。 可凡事碰上温凝,就有了不一样。 上次是得知她处处骗他,从头到尾糊弄他,他怒不可遏,所谓理智灰飞烟灭。 这次她仅凭三个字——“不喜欢”。 不喜欢。 裴宥想起她吐出这三个字时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胸腔那把火便越烧越旺,根本无法遏制。 画舫是临停的,这个时辰,秦淮河正热闹的那一段自然还是灯火辉煌,可其他地方早已陷入沉睡。 裴宥拽着温凝在黑暗中穿街走巷,任由她在后叫喊挣扎,他只扣着她的手腕死死不放。 “裴恕之!你放开我!”行到一处小巷口时,温凝大概又清醒了些,力气也回来一些,一个用力,竟然将裴宥的手挣脱了开去。 裴宥这才回头,胸口仍在起伏,眼底也仍旧罕见地烧着怒火,只是瞥见温凝泪眼朦胧的眸,蓦然怔住。 “你弄疼我了。”酒后的声音,像是撒娇,尽管温凝其实是在控诉。 她低头揉自己的手腕,才发现不止是手腕被他捏得疼,中指上结痂没多久的烫伤,也在刚刚的拉扯中被撕开。 其实没多疼,可酒劲放大了情绪,她顿时委屈得泪水涟涟:“伤口又撕开了,都怪你。” 于是就这么奇妙的,裴宥刚刚还觉熊熊燃烧无法遏制的怒火,偃旗息鼓了。 他两步走到温凝身前,执起她那只手,借着月光瞧见那伤口,果真掉了痂皮,又露出殷红的血色来。 他蹙眉:“回驿馆上药。” “不要!我要看焰火!” “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焰火?” “说好要看焰火的!” “下次再看,先回去上药。” “不要!没有下次了,你就是个骗子!” 裴宥沉眸盯着温凝,一见她眼底雾气蔼蔼,眸光迷蒙的样子,便知她仍未清醒。 温凝却瞧得出他不虞的神色,鼻尖一酸:“你还这么凶……” 一串眼泪又掉下来。 裴宥头疼地扶额。 今晚设计温凝醉酒,算是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别哭了。”哭得他心烦意乱。 温凝眨眨眼:“还是很凶……” 裴宥:“……” 缓缓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调:“别哭了。我们先回驿馆上药,我再带你出来看焰火,嗯?” 温凝转了转迟钝的大脑,可里面如有泥浆,令她无法思考选择。 裴宥便在这个空隙,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猝然的亲近,温凝下意识便后退了两步,只是两人到底还在小巷口,她稍一后退,就抵在了巷子的石壁上。 裴宥也就跟着上前两步,微微俯身,一点点拭掉她的泪,脸上的,眼上的。 温凝怔怔望着眼前人,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温柔起来,这样的温柔,令她更无法思考刚刚的问题了。 “想好了么?”裴宥擦掉她眼角最后一滴泪,“先回驿馆?” 温凝仰着小脸,眨眨眼,终于找到丁点思绪:“可是……现在回驿馆,来不及了……” 她抬着头,都能见到要上中天的月亮。 她还记得,焰火是在子时放的。 裴宥距她不过咫尺,她一开口,便又是扑鼻的酒香,脑中蓦然划过记忆中的某一幕。 沁鼻的桃花香,如雕如琢的唇,俯身纳入口中的温软。 温凝望着裴宥,眼底还有未退的泪光,月亮的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显得她整张脸瓷白晶莹。她有些莫名地眨眨眼。 眼前人的温柔,突然就变了味道。 他还搭在她脸颊上的两根手指,也变得有些热。 他俯首垂目地看着她,背着光,瞧不出眼底的神色,可那目光,似乎聚在她的唇上。 她还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 这熟悉的画面,马上让温凝联想到曾经在脑中出现的想法。 只是上次是在脑子里想,这次脑子都是糊的,哪装得住东西,几乎是脱口就道:“你是不是……想亲我?” 寂静的夜晚,没有人声,只有轻缓的夜风阵阵吹来。小巷里也没有烛火,只清幽的月光将这个角落赋上薄薄一层轻纱。 温凝的声音又细又软,可这样阒寂的小巷里,清清楚楚。 裴宥轻俯的身子微微一僵,抚在温凝脸上的手也顿住。 温凝懵懂望着他,酒后的眼神纯真如孩童。 半晌,裴宥支起身子,月光终于照亮他的脸,清凌淡寡,无色无欲,淡薄得像是月上下来的仙人。 他放开温凝,转身便往巷外走。 骤然抽离的暖意,让温凝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风。她困惑地望着突然离去的背影,这是要……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么? 可她想看焰火,她不想跟他走。 温凝茫然地看看漆黑的小巷深处,又看看裴宥离开的方向,试图从那一团浆糊里挪出思考的空间,就在她奋力挣扎的时候,听到一个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又回来了。 夜风鼓起他的袍袖,撩起他几缕长发,他鬼魅一般靠近,全然不似刚刚的谪仙模样。 他过来就将她抵在墙壁上,一掌扣起她的下颌。 “你刚刚说什么?”他的声音都是哑的,胸口上下伏动,不知是走得太快在喘气,还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温凝迷蒙地抬眸望他,眨眨眼:“我说,你是不是……想亲我……” 本就暗沉的眸子,顿时被一片更为浓重的暗色覆盖。他的手掌微微用力,让她几乎要踮起脚尖来迎合他的高度,与此同时,他俯身,以额抵额,近到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喘气声。 “是。” 微微一动,便用力攫住她的唇。 裴宥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事到如今,竟然还试图反抗。他早就无从抵抗了,不是吗? 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滴眼泪,都是绕在他心上的线,他越挣扎,它们缠得越紧。 他早就拿她毫无办法,却还在粉饰太平,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受那不可知的前世影响罢了。 一个小姑娘而已,何必与她计较? 明日便要离开,纵容她最后一次。 不,都不是。 他心悦她而已。 他心悦于她,看不得她笑,见不得她哭,容不得她失望。她笑他会心动,她哭他会心疼,她失望,他便恨不得摒弃一切原则,将自己所有尽数捧上博她一笑。 他明知她对他并无半分情意,便自欺欺人,自己也对她毫无旖念。 可真是的吗? 他没有梦见过她吗? 前世的梦里没有,今生的梦中却有。他不止一次梦见宜春苑外她酒后的眸子,梦见慈恩寺里她阳光下的笑容,梦见太安湖边那个欲罢不能的亲吻。 他为何非要娶她? 为了探知她与宜春苑的秘密?为了拒绝嘉和帝的赐婚?为了知晓她洗尘宴上如何能未卜先知? 他想弄清她与宜春苑的关系,有千百种方法套她的话;他不想娶昭和公主,有千百种方法拒掉嘉和帝的赐婚;他想知道洗尘宴的秘密,有千百种方法调查得一清二楚。 唯有她要嫁人,他毫无办法。 他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将她娶进家门,别无其他,就是他想娶她而已。 他就是,想娶她。 裴宥攫着手下的人,攻城略地,桎梏在脑中的那根线一旦绷断,压抑已久的欲念便像泄了洪的水,倾覆而来。 温凝觉得自己仿佛又被人扔到了水中。 只是此前那水是冰凉的,寒冷的,这次的水是炙热的,滚烫的。她想要避开这股潮水的侵袭,可越退他越近,越避他追得越紧,最后她挣扎着呜咽起来。 她不行了,她无法呼吸了,她要溺死了。 那潮水这才放开她,新鲜的空气乍然进入胸腔,逼她眼泪往外直呛。 “怎么又哭了?”身前人也像是才从热水里出来,喘着灼热的气,替她擦掉眼泪,“不哭了,我轻点。” 轻点? 还要来? 温凝直摇头,不要了,好难受,不要再来一次了。 可肖想已久的裴宥,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俯下身便再去碰温凝的唇。温凝低着头躲了两下,他又去捏她的下巴,突然又想起什么,支起身子,迫使她抬眸看他:“温凝,我是谁?” 温凝漫着水雾的眸子望着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裴……宥?” “嗯。”裴宥重新俯下身,捕获那对水润的唇。 温凝却是吸取教训,咬着牙齿,不想叫他得逞。 “松开。”他在她耳边低声蛊惑,“乖,松开,我带你去看焰火。” 看焰火吗? 温凝有些犹疑,略略松开唇齿,温软便顺着缝隙侵入。 这次果真很轻,很温柔,却叫温凝更觉难受。此前觉得自己被滚烫的水包裹,而这会儿,是觉得自己变成一团滚烫的水,难受而不得其法,刚刚轻哼一声,便让人抵得更紧,恨不得叫她化了开去。 好在此时天空骤然“砰”地一声,温凝仰着脸,正好见到漫天的烟花绽放在无边夜幕里。 她用力地推捶裴宥的肩膀,快看快看,焰火! 裴宥放开她,眯眼望秦淮河上七彩斑斓的天。 “裴宥裴宥。”温凝兴奋地拽着他的袖子跳脚,“好美!” 裴宥转而看那被焰火照亮的笑靥。 是,不可方物。 捧着那张脸再次吻下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原是喜欢年轻的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温凝觉得自己的唇有点怪。 可官驿的镜子并不如家中,更不如国公府的清晰,她只是模糊地看到没抹口脂,唇也比往日要红一些。 主要它好像……肿了? 一早醒来,温凝就觉得头痛欲裂,人在镜子前坐着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催着上了马车。 今日他们要出发,去苏州府了。 在马车上简单用了点早膳,喝过两盏茶,脑子渐渐清醒些,才觉察出不对味来。 她这唇,怎么一碰就疼?即便不碰,也觉得肿肿涨涨的,不太舒服。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焰火是肯定看了的,她稍微有点印象,可是是在哪里看的来着? 她好像中途被裴宥拽着下了画舫。 狗男人。 温凝轻轻瞪了一眼在马车里拿着书卷,看来浑身清爽的裴宥。 他今日心情倒是颇好,不仅没再自己骑马,还又戴上了那枚她送的扳指。 前些日子他明明摘下来了的。 看来昨夜她醉酒,并未惹他不悦。 哦,他当然不会不悦。 她简直要怀疑昨日那些酒,根本就是他诱骗她喝下去的。否则何以不告诉她,那“花露”的名字取得清淡,里面装的其实是烈酒? 以至于她没喝几口就完全断片了,昨夜发生了什么根本都记不起来。 温凝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以图让自己再清醒些。 一口茶水刚刚含入嘴里,脑中又闪过几个零散的画面。 “咳……”温凝猛地咳嗽起来。 不是…… 刚刚的画面是什么? 裴宥昨晚……亲她了? 这么一想,茶水呛得更厉害。 大约是吵到裴宥了,他放下书卷,淡淡一眼瞥过来,接着朝外道:“顾飞,行车慢一些。” 继而重新拿起书卷,又看书了。 温凝喉咙里梗了一团棉花似的,又将那画面回忆了一次,是……做梦,还是真的? 太迷糊了,而且都是断断续续的画面,似真似假的。她总不能直接问裴宥:你昨天是不是亲我了? 万一是她做梦,她这张脸哪里搁? “裴宥。”温凝清了清嗓子,出门在外,再喊他“大人”不太方便,可她实在做不到时时喊他“夫君”,干脆直呼其名。 “你有没有觉得……”温凝决定单刀直入,“我的唇看起来有点奇怪?” 裴宥看书的时候向来脊背挺直,姿态端正,优雅端方得很,闻言抬起眼皮看过来,眼神正落在她唇上。 看了一会儿,眼神平静得很:“哪里奇怪?” “就是……”温凝轻咳一声,“肿了?” 裴宥眼神上移,看入她眼底。 他的眸子太黑了,瞧不出丝毫情绪。 可他一时并未言语。 片刻,仍未言语。 温凝心跳突然快起来,她怀疑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昨夜你喝多酒,靠着阑干睡了一觉。”就在她有些慌乱,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时候,裴宥淡淡开口:“许是……” 他望着她,顿了顿:“被什么咬了几口。” 温凝忙道:“什么?” 裴宥沉默了一会儿:“……虫子?” 温凝大松一口气。 她是听闻南方的虫子比北方多,尤其水面上,虫蚊繁盛,不过这都秋季了,还那么多虫子? 再看裴宥,已经重新看回书卷,惯常的淡漠高寡,殊无异色。 就是嘛,他怎么可能亲她。上次在荷风斋,他误喝了那茶水差点亲上她而已,就与她生了大半个月的气。 若是昨日酒后亲得她唇都肿了,今日他还能好生生地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恐怕要气得直接赶她回京城了。 温凝又喝了一口茶水压压惊,大抵是她昨日酒喝多了,做的莫名其妙的梦罢了。 - 马车一路往东,裴宥没有特地赶路,抵达苏州府时,已近十月了。 大约是考虑到带着她,这次他依旧没住县衙也没住府衙,而是继续下榻官驿。 两人勉强算是“和好”了,马车同乘,晚上也继续同一间房。 其实温凝觉得大可不必,但想想出门在外,跟来这些随从和护卫都知晓她的身份。到了苏州之后,大约是京中的消息也传过来,那苏州府的知府竟然直呼她为“夫人”,想必“裴大人带着夫人下江南”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了。 那她再与裴宥分房,闹出什么不合的传言就不太合适了。 原本也没什么,她此前与裴宥同塌而眠那么久,都没生出什么事端来。 可近来她总觉得裴宥怪怪的。 脾气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非跟她对着干,在房中也无非看书写字作画,看起来与往日并无区别。 可他时不时会盯着她看一会儿。 比如他看他的书卷,她看她的话本子,本是相安无恙,他会突然将那黑黢黢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觉得不自在,抬眼望过去,他又若无其事地看回自己的书卷。 这样的次数多了,温凝心中就有些发毛。 她觉得裴宥在琢磨她。 以前裴宥带她捉蛇捕兔子,一开始他只会捉蛇的,可京城的蛇哪有岭南多,山林里的野兔却是不少。 不仅美味,还常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他第一次捕兔子之前,就只看不动手,那时的眸子不如如今这般沉,却也静得很。 看过几日之后,他便是一来一个准,从未失手过。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仿佛当年那些兔子。似乎只要待他琢磨透了,便手起刀落,一逮一个准。 这夜温凝实在有些忍不住。 裴宥不仅盯着她看,食指还在书桌上轻敲。他只有在琢磨事情,且是有点难办的事情时,才会有这个细小的动作。 他要在江南把她卖了不成?! “裴宥,你是不是……”温凝啪地放下手中的话本子,直截了当道,“在往我身上打什么坏主意?” 裴宥似未料到温凝有此一问,轻抬眉尾,看过来。 “你若想我做什么事,直说便是。”温凝实在想不到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琢磨的,“若是我不愿意做的,你可以……” 温凝朝他眨眨眼,一个假笑:“加价。” 花什么心思算计她,在她这里,还有银子说不通的事儿吗? 裴宥与她一厅之隔,他在书桌边,她在茶桌边,闻言收拢了搭在桌上的五指:“是么?” “当然。” 裴宥后靠,转了转自己拇指上的扳指,沉默一息,才重新撩起眼皮看过来:“温凝,除了银子,你还喜欢什么?” 温凝一愣。 如果不是裴宥此时的神色有那么点儿正经,她简直要怀疑他在讽刺她。 毕竟她好像除了银子……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了。 哦,还有一样,自由。 但这也没什么好说道的,但凡是个人,都喜欢这玩意儿。 “你为什么这样问?”想不到答案,温凝干脆反问。 自然是为了…… 他垂下眉眼,拿起手边的茶盏。 温凝见他垂眸喝茶,意识到话题又被他扯歪了,绕回正题道:“反正我最讨厌被人算计!裴宥,你我之间最好敞开天窗说亮话,别想着把我卖了我还替你数银子!你若如此,休怪我……” “休怪你如何?”裴宥又抬眼看过来。 温凝轻哼一声:“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她故意做了个凶巴巴的表情,起身去收拾衣服。 住官驿虽然简陋一些,却是极为方便的,这里有男女分开的浴房,每日去浴房洗漱整理完毕,回到房中往床里边一蜷,除了裴宥会看书看得晚一些,与自己一人睡觉并没多大差别。 但这日,裴宥并未让她那么好过。 白日里逛了一整日的园林,她本就有些疲累,上床没多久就有些迷迷糊糊了,可裴宥沐浴回来后便一直同她说话。 “沈晋身为武将,为何要去参加科考?” 不知是否因为南伐军大捷,他近来突然关注起沈晋来。温凝都要睡着了,并不想回答,迷迷糊糊说了句:“不知道。” “因为你慕才子?” “没有。” 什么慕才子,不过是幼时的一句玩笑话,梁氏想借此推着沈晋往文武全才的方向走,便常常挂在嘴边,弄得大家都当了真。 “你当初为何与沈晋退婚?” 自然是因为知道与他成亲没有好结果。 即便这辈子沈晋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有梁氏在,她断不可能再嫁入沈家。 但这些又怎会与裴宥说? 而且,他怎么连沈晋的婚事都关心起来了? 温凝卷着被子往里面再挪了挪,示意她要睡觉了,不想与他聊天。 裴宥果然安静了一会儿,但也就是一会儿而已,不等温凝睡着,又听到他的声音。 “那燕礼,除了家中行商,规矩不多,管束不到你,你还看中他什么?” 看中他心有亡妻,还不用她生孩子呗。 为何又说到燕礼头上了?因着到了苏州,想起这是燕礼的老家来了? 温凝拿被子盖住脑袋,拒绝回答。 脑袋却被裴宥剥了出来,他又问:“你明日作何安排?” 温凝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翻过身,干瞪着他。 裴宥全然不觉自己打扰到她睡觉的样子,半躺在她身侧,沐浴过后的头发半干地耷拉在肩膀上,往日他睡觉也是穿得严严实实,今日倒是颇为随意,领口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显得慵懒又随肆。 哼,空长一副好皮相。 裴宥又问了一遍:“明日作何安排?” 温凝瞪眼道:“让小十一陪我听戏去。” “十一?” “是啊。” 裴宥侧目睨过来,缓缓道:“为何加一个——‘小’字。” “爱称啊。”温凝打了个哈欠,“你不觉得小十一很可爱?” 他可是第一个被她逼成随从的暗卫! 裴宥眯了眯眼。 温凝不明白他今日为何这么多话,睁着眼等他的后续,他却又不说话了,眼神落回右手的书卷上。 一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模样。 又是这样,把她吵醒就不管不顾了。 温凝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重新翻过身。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与他斤斤计较。 闭眼睡觉。 一直等到身边人呼吸均匀,裴宥的眼神才从书卷上抬起来,瞥一眼身侧人熟睡的背影,继而将手中的书甩在床边的几案上。 呵,琢磨这许久,原是喜欢年轻的。 “徒白。” 门外的徒白马上推门进来。 “明日起,你与十一交换,你跟着夫人,十一跟着我。” 一无所知的徒白:“……?”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入世,何以救世?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温凝是在好几日之后才发现跟着自己的,变成徒白了。 那夜裴宥问她第二日的安排,原是因为第二日他又要去书院讲学了。 已经是第三府,温凝基本已经摸清裴宥此次下江南到底来做什么。 江南八府沉珂已重,此前虽强行下了那两江总督,也换了几名知府,可要将整盘沙洗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前他就说过瑞王人贪心狠,恐他盯着学堂造出更大的事端,想来他此次过来,便是拿着嘉和帝的圣令,亲自盯着,将那些不干净的沙子换个干净。 如此,瑞王再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了。 那两座学堂到底因何垮塌,如今是已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每每处理完政事,便在当地讲学几日。那些学子们得见其人,得闻其学,此前那些于他不利的谣言不仅烟消云散,他还因此积累了不少名声。 上辈子他是如何处理学堂一事,温凝并不知晓,但想来必不如此次圆满的。不仅解决了问题,赢得了名声,他手握官员任调大权,岂不……还能悄无声息地塞自己的人? 温凝这个原本对朝事一无所知的深闺女子,因着上辈子的宣平之乱,不得不对政事多关注一些,如今竟也能分析局势,瞧得出一些裴宥的行事路径。 可如此说来,从前这富饶的江南是瑞王的地盘,那此行之后,岂不就是裴宥的囊中之物了? 这哪里是瑞王给裴宥挖的一个坑,简直就是嘉和帝又给裴宥送了一份大礼! 想通这一关节的温凝只觉心有戚戚,若叫裴宥知晓她知道这么多,指不定都要杀她灭口了。 不过到了松江府时,她的这一想法略有些改变。 此前在苏州府,那日温凝最终没有去听戏,而是又扮成书生去听裴宥讲学了。她爱听戏没错,可这些时日听得多了,且戏是假的,哪有真闻实见来的有趣? 虽说裴宥讲的许多东西她听不懂,可她能与周围的书生们聊聊天,从而探知一些外面的世界啊。 因此之后每次裴宥讲学,她都有去。 而跟着她的暗卫变成徒白之后,她最多在抵达一个新城镇的第一日,瞧瞧当地风情,不再像之前那样,收不住腿地逛和收不住手地买了。 一来徒白实在无趣,她一个人逛街能有什么意思?二来诚如裴宥所说,她此前买的东西足有两马车了,再买下去,恐要拖着十辆马车回京。 届时怕要叫长安街的人们好生围观一番了。 于是由苏州府到常州府、镇江府,再到松江府,裴宥去府衙时,温凝大多就在官驿……绣香囊。 什么苏氏双面绣其实此前是她为了衬得那香囊有价值,吹嘘出来的。她一个江南都没涉足过的姑娘,哪里会江南人的手艺? 可裴宥既然真要拿两千两买一个香囊,她又有时间,便真学了起来。 而裴宥不去府衙的时间,她便扮成书生跟去学院听他讲学,时日一长,从前听不太懂的东西,竟也隐隐晓得其中意味。 从前每次讲学,现场都井然有序,书生们也都恭敬有礼。 这一日,是在松江府的最后一日。 裴宥此次绕江南一路务公一路讲学,竟真有人尾随其后,他讲到哪里,那群人便听到哪里。因着温凝亦是每场都在,很快被他们视作同仁,每次必给她占个座,留个位。 这日刚开始也一切如常,书生们听完讲学,总会有人有些问题,裴宥并不吝于回答。 还有些书生会在结束时将自己写的文章呈上,裴宥也一一收下。 但通常到这一环节,便是讲学要结束了。 “大人接下来会去哪里?嘉兴府还是湖州府?” “应是湖州府吧,去过湖州府再往嘉兴府,便可启程返京了。” “可我听闻大人会先去嘉兴府,再往湖州府,最后由湖州折道回钱塘。” “那岂不绕路?” 温凝身边几人正在小声讨论裴宥接下来会去哪里,以便他们好安排路线与时间,相持不下时有人突然问道:“文公子,你觉得大人会先去哪里?” 问她啊? 温凝眨眨眼,裴宥不太喜欢透露自己的行程,最开始她还要找他们打听呢。但这次她的确无意间听到徒白与他禀报时提到,接下来会先去嘉兴府,将湖州府留在最后一站。 可她直接将无意间听到的透露出去,似乎也不太好。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前方一阵骚动。 他们这群跟着裴宥跑的,不仅是裴宥的死忠,还特别有眼力见。每次占位都占旮旯角的,将好一些的位置留给新来的书生,生怕妨碍到裴宥招揽新的一批死忠。 因此温凝几乎要够着脖子才看到前方发生了何事。 只见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书生在身边人的拉扯下坚持站起来,一张白净的脸憋得通红,但还是义愤填膺地说道: “裴大人,你口口声声士庶不公,朝廷需要新鲜血液,要我等勤勉于学,勤敏于思,可裴大人自己呢?” “众所周知,状元之身历来都是入翰林为修撰,可裴大人入仕便是正五品工部郎中,短短一年,破格擢升为正三品工部侍郎。裴大人能携圣旨下江南,能坐在此处讲学,不正是倚靠着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不正倚靠着有长公主为母亲,更有陛下为舅舅吗?” 这话一落音,刚刚因着要结束而略有些骚动的学堂瞬时安静下来。 连温凝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此人竟如此大胆!人人都知道裴宥有今日,与他的出身和嘉和帝的宠信有脱不开的干系,可……敢在这种场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质问,来质疑的,他是第一个。 裴宥似乎也未料到会在将结束时被人这样一问,拿着一摞文章的手顿在空中,人的脊背也略有些僵直,脸上虽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可眸色淡漠地望着那书生,一时并未作答。 他不作答,现场便更是安静,甚至静得有几分诡异。 温凝轻轻蹙眉。 这人也是,不仅大胆,还无礼。裴宥的出身是他自己能选的吗?嘉和帝要提拔他,难道他还能拒绝说不? 这样的问题问出来,叫人如何回答? 温凝自己都没意识到,若是从前,有人给裴宥找麻烦,她早就拍手叫好了,巴不得要他难堪,要他下不来台。 可现下,她只觉得那人纯找茬,甚至想要做点什么来化解这令人尴尬的局面。 裴宥的怔忪却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片刻,他已经垂下那双淡漠的眸子。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亲近一些,每次讲学他都喜着白衣,此刻长睫一落,鼻侧那颗小痣殷红刺目,便显得他尤为冷清。 他仍旧未作答,只是无声地,慢条斯理地继续整理刚刚交到他手中的文章,和往日一样,不紧不慢地将它们卷起,收入袖中。 随后站起身。 学子们都看着他,没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直接离开,对这个显然不怀善意的问题避而不答的时候,裴宥轻抬眉眼,望着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书生们,声音里无喜无怒,依旧是那样平静: “尘世浑浊,然,不入世,何以救世?” 简简单单一句话,令现场更为静谧。 他却不再多言,折步离去,只离开之前,往温凝这边看了一眼。 温凝知道他是提醒她要走了,可她与其他学子一样,在蒲团上呆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夜入睡前温凝辗转了一会儿。 不入世,何以救世? 她脑中不断盘旋着这句话,以及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内心的颤动。 并不是裴宥这话说得多有学问,多么震撼人心,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裴宥原来也是个有抱负的人。 他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欲望,不介意旁人如何指点议论,他毅然决然的投身“浊世”,原来也有自己的追求啊。 她一直以为,他不择手段追权逐利,是天生就有的野心,是生来的控制欲作祟。 他喜欢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就像上辈子的她。 那他亲力亲为地盯着江南各府的官员任调,不辞辛苦每到一处就开堂讲学,是否也不仅仅是为安插自己的势力,积累自己的声名? 他是不是也真的想为那些怀才不遇,入仕无门的寒门学子们辟出一条小径来? 温凝翻过身,裴宥已经睡着。 这些日子二人关系缓和不少,他不再常常与她对着干,也不故意说一些话来气他,连入睡都不会刻意背对着她。 此刻灯烛早已吹灭,窗外的月亮使得房中光线清幽,只隐隐照出他一个轮廓。 明明是极为熟悉的,她却好像确实不曾仔细打量过。 温凝转过身,又想起在望归山时,他抱着豆丁时的温和模样。 她轻轻叹口气。 或许,上辈子那不逢时的重遇,那阴差阳错的不堪开始,真的令她对他心怀偏见,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罢。 第一百二十五章 自然是听夫人的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松江府之后,裴宥果真去了嘉兴府,继而前往湖州府。 温凝掐指一算,此次来江南,竟已有三月之久。从京城出发时刚过中秋,到达湖州时,却已入十二月了。 上辈子裴宥离京最长的时候也就一个多月,所以她刚刚离京时,一直以为此次江南行也最多一个多月便要返京了。 不想直接从秋天待到了冬天,若动作不快些,回京过年都有些赶不及。 他们大概早就定好了最后一站是湖州,是以她到了湖州收到不少京中送来的信。 温庭春的,温阑温祁的,当然还有段如霜的。 段如霜的信来了好几封,前面问她是否安好,中途来了两封,说陈掌柜已经与钱塘的药商会谈好,在开始准备开铺初期的药材,店铺她也已经赁好,一切顺利的话,开年即可营业。 还有一封是最近来的,简单问过在江南如何,准备何时回京后,竟然在信末问她,温祁可有心仪之人? 温凝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不在这几个月,段如霜和温祁是发生了什么吗?否则他们相识那么久,段如霜何以偏在此时有此一问? 她几乎迫不及待想回信问个究竟,可江南距京城太远,这信一来一回,她人也该回京了。 从初来江南时的新奇兴奋,倍感自由,到如今温凝竟已经待得有几分无聊,等不及想要早些结束,早点回京了。 可裴宥似乎并不急。在湖州学堂讲完学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马上离开。 他在湖州多待了一天。 温凝以为是衙门还有公事未处理完,不想他也未去衙门,而是一大早让她找出归宁那日他给她的木簪子。 那簪子温凝就戴过那一次,幸而顾飞将她整个妆奁都拿来了,很容易就找了出来。 江南的服饰艳丽,此时又是冬季,其实戴一支朴素的木簪子,不太搭衬。但她拿出来裴宥就插在她发间,然后说带她出去走走。 看他心情不错,她也不想为这点小事与他唱反调,便由着他去了。 不过温凝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外面下雪了。 京城下雪并不少,但江南诗画般的景致配上鹅毛一般的雪花,又别有一番意境了。 温凝一出门就开心坏了:“你知今日有雪,才特地多留一日?” 这样的景致,若窝在马车里赶路,可就浪费了。 入冬后,裴宥的衣物同样是在江南新购置的,与他平日的衣服相比,颜色偏浅,花纹也更素淡,将他整个人也穿得更加儒雅风流了。 他撑一把纸伞在温凝身侧,闻言扬眉道:“我倒还未能有此等本事。” “那你为何在此多留一日?” 裴宥举目看向前方,眯了眯眼:“湖州景致甚好,多看一眼罢了。” 言语间,似乎带了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温凝想想,倒也是。这些日子她是玩儿得腻歪了,但裴宥一直马不停蹄,一日都未有休息。好不容易将所有事情处理完了,可不得休整一日再出发? “那我们去哪里?” 大约心中无事,裴宥心情看来很是不错,捋掉飞落在她发上的一片飞雪,扬眉道:“自然是听夫人的。” 温凝嫌弃地剜他一眼,这人心情一好,就喜欢招她。 但她今日心情也好,便不与他计较这些口头上的“便宜”了。 “那便请夫君跟我来罢。”温凝偏偏脑袋,便宜嘛,也不是只他能占。 裴宥眼里溢出浅淡的笑意,微一垂眸,将其掩住,撑着伞跟上温凝。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顾飞与徒白对视一眼,徒白指指后面,顾飞会意点头。 之后顾飞远远跟着裴宥和温凝,而徒白迅速隐于暗处。 自苏州府后,温凝有一段时间没有逛各类商铺,虽不打算再买什么,还是逛得饶有兴致。 下午时本想照常去茶馆听听说书,不想裴宥带她来到一处湖泊,竟在雪中泛舟湖上。 江南的第一场雪,下得不算大,湖面不似北方,一下雪就结冰。船有乌棚,还点着炭火煮着茶,算是有些热意。 温凝怕冷,一到了冬日恨不得日日抱着暖炉不出门,还是第一次下着雪到湖面上来玩。 眼见着雪花柳絮般随风落下,湖水又倒影出它们层层洒落的样子,竟让她开心得有些忘乎所以。 实在太美了。 “也就你们文人骚客,想得出这样的点子来。”温凝从来不玩儿雪的,都忍不住伸手去接湖面上落下的雪。 裴宥也不说什么,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温凝满脸的笑意,拿起煮沸的茶水,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二人在外玩了一整日,回到官驿时暮已沉。 到底是在下雪,温凝的衣裳有些湿,本想回去换身衣服,去酒楼用膳,才进门没多久顾飞端上两碗汤。 “世子,夫人,官驿的嬷嬷见天冷,特地炖了热汤。”说完便退下。 这湖州的官驿的确意外地有一位嬷嬷,没想到她思虑如此周全,下雪天还想着给二人炖汤? 不过更叫温凝意外的,是这汤…… 才喝了两口,她觉出一股熟悉的味道来。 大约是她对当初在王宅那碗汤印象太深刻了,抑或说,对王夫人的印象太深刻了,时隔一年多,她竟还记得那味道。 这碗汤,与王夫人的手艺好像! 温凝几乎要脱口而出,抬头见裴宥只尝了一口,便放下汤勺,起身去了窗边。 温凝的直觉没错。 这碗汤,不只是与王夫人的手艺好像,而正是出自王夫人之手。 甚至今日裴宥特地在湖州多留一日,其实也是为了王夫人。 此前王氏夫妇听闻裴宥大婚的消息,兴冲冲想要入京参加婚礼,徒白想了许多法子阻止二人。可什么事儿能比得上一手养大的儿子娶妻来得重要? 最后徒白无法,只得让盯着二人的暗卫实话实说。 只称如今世子在朝中为官,难免有对敌一二,担心二人上京后被人利用来对付世子,请二人安心待在湖州,待世子那边万事周全,自会请二人上京。 如此王氏夫妇才放弃了上京的想法。 只是这次裴宥又到湖州,王福还好,王夫人一听外头都说他是带着夫人来的,哪里还坐得住?早几日她便蠢蠢欲动,只是裴宥公务繁忙,温凝又多在官驿不出门,学堂她更进不去。 裴宥这才特地在湖州多留一日。 窗外,徒白朝裴宥点点头,示意那份汤的确是王夫人送来的。 今日既是特地为王夫人才多留的一日,便有意将温凝带出去让王夫人瞧个安心。 徒白一直跟在其后,见着王夫人跟在后面时而欢喜,时而欣慰,时而拿出帕子抹抹眼泪,却始终不敢上前的样子,也心酸得很。 可他也清楚,温凝对王宅一事毫不知情,公子不欲将她卷入其中,是断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二人见面的。 王夫人跟了大半个上午,大约知道自己身体也不太好,见裴宥与温凝去湖上,便回去了。 只是傍晚时,悄无声息地在官驿门口放了一份汤水。 徒白实在不忍心辜负她一番好心,便将汤拿了进来。 都怪当初经验尚浅,那人的刺客刺杀缨瑶时,分明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可竟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来。 否则将那人揪出来,不说诛杀,即便能知其底细,今日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 徒白暗自踢了一脚走道上的廊柱。 待此次回京,待下次再有机会……他定不会再失手! 温凝却并不知晓这其中弯弯绕绕,她见裴宥放下汤勺,走到窗边,便负手望着窗外的落雪,脸上再无白日里的欢愉神色,背影看来,似乎还少见地有些颓然。 这汤她都能喝出像王夫人的手艺,裴宥定也是一口就尝出来了。 可他看着窗外一副颇为难过的样子,难道这么久,王氏夫妇都不曾与裴宥联系? 在温凝看来,王宅失火只是一场意外而已。当初她让宜春苑出手救人,又担心令裴宥生疑,查到自己身上,才叫宜春苑的人暂时阻着不让王氏夫妇回京。 可倘若王氏夫妇一直不曾与裴宥联系,他岂不至今还不知王氏夫妇还活着的事? 所以才喝着这味道有些熟悉的汤触景伤情,想到了王氏夫妇的死? 这夜温凝又睡得不太安稳。 从前她只觉裴宥无心无情,几乎怀疑他是否与王氏夫妇有感情,是否感念王氏夫妇的养育之恩。 如今看来,他连王勤生都能好生对待,对于王氏夫妇的死,又岂会无动于衷? 她既阴差阳错地插手了这件事,又清楚内里乾坤,就得让裴宥知道才好。 至少,得让裴宥知道王氏夫妇还活着。 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当初与王氏夫妇也不过一面之缘,如何向裴宥解释,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二人葬身火海,偏她知道他们还活着呢? 温凝为此琢磨了好几日,转眼,他们又回到钱塘渡口。 四个月了,终于要启程返京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贴在一起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下江南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温度适宜,风景也适宜。 可这返程,已是十二月了。风景便不提,连温度都是越往北走越低,温凝自然不会再闲来无事就跑出厢房去吹海风。 由钱塘到山东,有半个月的水路,她早做好了准备。 可那该死的双面绣香囊,她当初为何要一时嘴瓢,吹那么个牛呢? “裴宥,你觉不觉得,其实吧,香囊要双面的做什么呢?” 这艘船与来时的那艘不同,厢房要小上很多,桌子也只有一张方桌,裴宥占了一边看书,温凝坐在另一侧。 “绣了双面,里面也瞧不见啊。”她放下那绣了好几日的半成品,单手托腮,冲裴宥弯起眉眼,“要不,咱们就来个大隐隐于市的单面绣?你喜欢什么花色?鸳鸯?并蒂莲?要不给你绣串冰糖葫芦?” 裴宥:“……” 并不是很想搭理温凝。 “咳……或者绣些糖果?”温凝一脸讨好地看着裴宥。 其实也不是双面绣她绣不来,这些时日她换到一个地方就寻一个绣娘教她,基本技巧她是会了的。可毕竟是新学的,总觉得绣出来不太能拿得出手。 关键这绣法复杂,她手又生,想想要绣十个…… 温凝深吸一口气:“我再给你绣几条手帕?” 裴宥看着手上的书卷,无动于衷:“当初条件是你开的,银子也是你开的,我并未与你讨价还价,你若反悔,那价,也该令谈了罢?” 他转眸看过来。 温凝立马收声,行罢,是她理亏。 她重新拿起刚刚放在一旁的针线和香囊,一边重新落针,一边偏着脑袋道:“那待我绣成了,你可不要嫌弃,这技法我还略有些生疏……嘶。” 外头约莫是来了一阵风浪,船晃了晃,温凝手上一个不稳,针尖戳到食指,马上渗处一滴血珠。 裴宥“啧”一声,放下书卷:“如此笨手笨脚……” 温凝忙将食指含到嘴里,又拿出帕子擦了擦,不甚在意道:“做绣活儿嘛,难免的。” 裴宥蹙眉看她那根食指:“罢了,你会绣什么便绣什么,想绣什么花色绣什么花色,一枚足矣,绣那么多我也用不上。” 重新拿起书卷:“绣完找顾飞支银子。” 温凝莫名地看着他略有些不耐的表情,怎么好端端的,又露出这种有点暴躁的表情? “那银子……” “你是世子夫人,你要多少银子,顾飞还敢不给你?”裴宥黑色的眸子撇过来。 啊……那意思是,由她要?如此大方? 也不等她多问,裴宥覆上手上的书,起身出去了。离开前,仍是一脸不虞。 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温凝望着裴宥离去的背影想。 不过,只绣一枚香囊,还由着自己的想法绣,岂不正合她意? 大不了接下来两年每年给他绣一枚,再给他绣些帕子什么的待她有空闲时,给他绣些鞋子啊做身衣服都未尝不可。 反正他对她大方,她也不会亏待他。 如此一想温凝终于不用整日纠结在那双面绣里了。用她熟悉的针法,选了一个兰花的花样,很快就将香囊绣起来。 此时早已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在船上又没什么特殊的香料,温凝想来想去,真在里面装了些糖果。 是之前在江宁府买到的番邦来物,她瞧着那包糖果的纸张轻盈漂亮,就买了一盒。 当然,她没敢告诉裴宥。 他近来脾气有些怪,待下船,再给他制些干花换进去好了。 不想那“糖果香囊”裴宥还颇为喜欢的样子,见她做好,便直接挂在了腰上,又问她讨帕子。温凝本就打算给他绣几块,便也没墨迹,爽快地应了。 船上半个月,远比温凝想象中过得快。只是越往北走,天越冷,发生了件略为尴尬的事情。 船上到底不比在家中,虽也燃着暖炉,可并不如地龙那般暖和。 越往北走,厢房中越凉。尤其到了晚上,海上风声呼啸,任是如何将门窗关紧,都无法保暖。 船上掌事的倒也考虑到这一点,给每间厢房都换了厚一些的棉被,只是这棉被,每间房就配了一床,温凝想多要一床,对方居然说没有了。 都同床共枕这么久了,盖同一床被子,温凝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可这船上的床本就比普通的小一些,也不知是晚上太冷还是怎么回事,一连几日她醒来,竟然与裴宥……贴在一起。 这可真是尴尬极了。 第一日她仔细地打量裴宥的神色,见他脸色如常,未有生气的模样,默默松口气,暗暗叮嘱自己晚上一定要离他远一些,可第二日醒来,睁眼又是裴宥的胸膛。 第三日她憋了大半晚没敢睡,可那船只摇摇晃晃,她最终还是睡着了,一觉醒来,又与裴宥靠在一起。 第四日时,她实在忍不了,与裴宥道:“这船上真没有厢房了吗?还有三日,我们要不分房睡?” 裴宥向来是自己穿衣,垂眸束着要带,面色寡淡得很:“你觉得呢?” 这船许多江南货商带着货品北上,半月才有一次,早就人满为患了。 温凝又道:“那我找个借口,与谁换间房住几日?” 这里除了她,都是男子。男子与男子一间房,总会更方便。 裴宥将香囊挂在腰间,不甚在意道:“我是无所谓,住独立厢房的只有顾飞与徒白,你去与他二人商量,看他们谁与你换一换。” 温凝:“……” 一个顾飞,一个徒白,两人见到裴宥都恨不得挺成木桩子,要他们过来同裴宥睡一张床?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 “或是你让他二人用一间厢房,挪你一间。”裴宥一脸诚心出主意的样子。 温凝皱着眉头。 这两人惯来不对付,让他们同住一间,岂不要把船都拆了? 裴宥给她一个小题大做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出门洗漱去了。 温凝重新躺回床上。 罢了,总归就剩三日,待回国公府,两人便井水不犯河水了。 - 船只一路向北,三日后抵达山东,一行人换回马车继续北上。 不知是这一趟出门在外折腾惯了,还是她真有些归心似箭,温凝竟不觉路上疲累,倒想马车再快一些。 不过这次裴宥还是在路上多歇息了一晚,抵京那日,正是小年。 还在京郊时,温凝就有些坐不住。四个月了,不知爹爹可好,两位哥哥可好,浮生醉怎么样了,段如霜又是否经了什么事。 她正有些坐立难安时马匹几声长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温凝推开车窗一看,当即露出一个笑容来。 “大哥!”她几乎是径直跳下马车,飞奔而去,“二哥哥!你们特地来接我的吗?” 竟是温府的马车,停在入京的必经之道上。温祁曲腿靠坐在马车外,温阑早由马车上下来,见着温凝就迎了上去:“当然!妹妹慢些。” 若在从前,两人早已抱了个满怀。可温凝已嫁人,温阑很是克制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温凝也意识到自己后面还有那么一队人马,到了温阑跟前时堪堪停下,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见过大哥。” 嬉皮笑脸地朝他眨眨眼。 又朝温祁屈膝:“见过二哥哥。” 朝他也眨眨眼。 裴宥并未下来,只在马车上朝二人遥遥一个拱手,温阑温祁自然同样回礼。 这……哥哥们的马车都来了…… 温凝脸上又是雀跃又是不舍,总不能下来行个礼,连话都不多说几句又回去罢? 温凝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裴宥。 冬日夜沉早,此时时辰不算晚,天却早已黑透了。 马车里点着一盏灯,裴宥手上的书卷还未放下,正坐在灯烛边。温凝一回头,他似就察觉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 也不等温凝开口,略有嫌弃地摆摆手,关上了车窗。 哈,这就是准她同大哥二哥走一段的意思了! 温凝当即提着裙子,由温阑扶着上了他们的马车。 “这趟江南行如何?看妹妹笑容满面,想来很是惬意?”温阑一上马车便迫不及待与温凝说起话,“你啊,要与世子下江南,怎地那日归家也不与我们知会一声?你们离京这样久,我们无论如何都该送你和世子出到京城啊。” 那不是她离京也是计划之外的么…… 温凝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也不说这一茬,问道:“这几个月家中如何?爹爹身体可还好?是不是在家中骂我了?嫂嫂呢?你今日既来接我,为何不带上嫂嫂?” “爹爹好得很,知晓你就爱出去玩,成日念叨这下你得偿所愿,就乐不思蜀了,几个月都不回京。你嫂嫂倒想来,临出门前张学士家的儿媳孕肚发作,她匆忙赶过去了。” “嫂嫂又开始出门看诊了?” “当然。她学医十几年,总不能因嫁给我就荒废了。对了,听她说你们打算一起开家药铺?” 说起药铺,温凝便瞅了一眼温祁。 温祁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坐着,一直未插话,见温凝看过来,耸耸肩:“你看我做什么?” “我这几个月都不在京中,哪里知道药铺的情况,二哥哥你知道吗?” 温祁摸了摸下巴,抱胸看着车顶:“你明日去问段姑娘不就知道了。” 温凝斜睨着他,果然有事瞒她。 温阑瞥这一弟一妹一眼:“你们又在打什么眉眼官司?上次开酒坊就瞒得我滴水不漏,这次开药铺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可没有。”温凝又乜温祁一眼。 本是连温祁也不知道的,可显然他这段时日与段如霜走得近,才从她哪里得知药铺一事。 “大哥先声明啊,你大嫂想做什么事,要做什么事,我一定是双手双脚赞成的。但她若自己不愿意,可别怨到大哥头上来。” 这话说得……话中有话啊。 罢了,生意上的事,她哪日有空约段如霜一叙,便什么都知道了。从京郊去国公府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不必在这个时候聊这些。 正好温阑也不欲聊这些,话锋一转便问道:“你呢?妹妹江南这一行有没遇上什么趣事?可还顺遂?” 温祁啧啧两声:“你看她脸都圆了两圈,能不顺遂吗?” 温祁这是不想活了! 温凝当即一脚踹过去,温祁眼疾腿快,躲到温阑身侧,温凝又一脚踹过去。 “诶!妹妹踢我做什么!” “大哥,二哥哥欺负我,给我打他!” 兄妹三人在马车上打闹起来。 诚如刚刚温凝所想,由京郊到国公府也就小半个时辰,三人笑笑闹闹没一会儿便要到了。临下车前,温凝嘱咐道:“替我向爹爹和嫂嫂问好,我为你们备了好多礼物,待我看这几日那日有空,便回去看你们。” “告诉爹爹我一切安好,勿要替我忧心,说我胖了许多也是可以的。” “你们就不用下车了,爹爹定还等着,快先回去罢。” 温凝边说边下了马车。 国公府门前宽敞,但他们的马车还是稍微往前了一些,留下了正门的位置。 裴宥的马车紧随其后,正在中间停下,后面随行的行李及人马估计都去了侧门,照旧只留了车夫和徒白顾飞。 温凝从马车上下来时,裴宥也已经下车。 京城今日下了雪,他一下车,便有人为他披上一件白色狐裘。国公府的正门大开,门口灯火通明,管家似乎早得了时辰,带着仆人在外等候着。 温凝与两个哥哥闹得开心,脸上一直挂着余笑,见裴宥在门口等她,忙提着裙子过去。 只是才走到一半,听见几声马匹的鼻息。 她循声望过去,便见左下侧的角落里,一匹高大的红鬃马正略有些焦躁地轻踢地面,牵着缰绳的人正望着她,一身淡蓝色的锦袍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显得有些单薄。 那角落里没有灯,却不妨碍温凝一眼就认出来,是沈晋。 他也是得知她今日抵京的消息,特地在这里等她? 温凝脸上的笑容敛了敛,脚步轻轻一顿。 第一百二十七章 裴某的妻子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温凝,过来。” 温凝身形才刚刚顿下,便听到裴宥颇有些凛冽的声音。 其实她有分寸众目睽睽,她一个“世子夫人”,当然不会自作主张自己跑去见外男。 她只是有些意外,脚步就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下一息她已经重新启步,只是到底不如刚刚雀跃,笑容收敛了,步子也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不由地琢磨,年初沈晋出征前去慈恩寺见她,她唯恐与上辈子一样,是同他见的最后一面,将身上的香囊送给了他。 这样的举动大概会让沈晋对他二人之间别有想法。 他活着回来了,却也见到她已嫁作他人妇。 倒也挺好。 温凝想。 虽然她与裴宥成亲是假,可沈晋并不知道,如此断了他的念头,三年后他必已寻到真正能与他共度一生的女子了。 只是当下难免难过一阵子罢了。 温凝刚想叹口气,手蓦然被人拉住,还轻轻一带,将她掩到了身侧。 “你……” 温凝抬眸看裴宥一眼,正想说你抓我的手做什么,顺着他的视线,见刚刚在暗处的沈晋已经牵着马踱步过来。 她正要抽出手的动作也就停下。 总归是要让沈晋死心的,倒不如表现得恩爱一些。 “沈晋见过世子,见过……”沈晋的皮肤看来黝黑了许多,人也比上次相见精瘦,但看来精神还不错,拱着手,望过温凝一眼,“夫人。” “沈将军深夜相迎,叫我夫妻二人受宠若惊。”裴宥握着温凝的掌心未有放松,话说得客气,漆黑的眸子里却没什么表情,“沈将军可是有何要事?” 沈晋一见裴宥拉着温凝掩在身后,一眼都不想叫他瞧见的模样,便知他对他有敌意。 也是,阿凝已是他的妻,他一个曾与她有过婚约的人,大晚上在这候着,如何看,都是来者不善。 沈晋垂眸,盖住眼底的落寞,扯出一个笑容来:“此前世子与夫人大婚,沈晋远在边疆,不曾亲自恭贺,今日听闻世子与夫人南下归来,特地在此等候,奉上薄礼一份。” 沈晋从马肚子上的囊袋中取出一个木匣子:“谨祝世子与夫人百年好合,长乐永康。” 温凝未料到沈晋候在这里,竟只是为了祝贺,鼻尖不由一酸,抽了抽手,想上前去接礼。 裴宥却扣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这人……接个礼而已,并不逾矩。 温凝咬牙在裴宥手心抠了一把,他却仍不松手,只给顾飞使了个眼色,顾飞便马上上前将那木匣子接过来。 “沈将军有心了。”裴宥仿似完全没有察觉到温凝的动作,淡淡与沈晋道,“听闻此次南伐,沈将军又立大功,受封骠骑大将军,裴某身在江南,还未及恭贺。改日邀沈将军一并饮酒,贺沈将军升迁之喜。” 温凝一愣。 沈晋升官了吗?骠骑大将军? 心中那一点难过突然就烟消云散了。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知道活着有多么重要。 能活下来,未来就有无限可能,能活下来,他就能实现心中的抱负,也能重新遇上心爱的姑娘。 他再也不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的沈小将军。 温凝在裴宥身后,噙着浅笑,用另一只手,同幼时那般,默默朝沈晋比了个大拇指。 沈晋眼中的落寞仿似一瞬被夜风吹散,唇角也沁出浅浅的笑意来。 “夜已深,裴某就不请沈将军进府喝茶了。”只裴宥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沈将军请自便。” 语毕,便拉着温凝的手转身进府。 “诶,你……”若不是门口站了一排的下人们,温凝都要发作了。 他的手突然好用力,握得她的手骨都有些疼。 裴宥不多言,只垂下眸子凉凉瞥了她一眼。 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真是好得很。 “你慢一点。”温凝小声抱怨,不仅手上紧,步子也那么快她跟得仪态都要顾不上了。 裴宥抿着唇,再次瞥眼看她。 温凝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才动了动唇,身后再次传来沈晋的声音。 “裴世子。”沈晋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铿锵郑重,“阿凝与我总角之交,可谓青梅竹马之谊,我一直待她……有如亲妹妹,裴世子请务必珍之爱之,妥帖照顾,沈晋在此谢过世子了。” 两人正走到大门口,要跨门而入,闻言双双顿住脚步。 温凝回头,就见沈晋两手叠于额前,朝着裴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谢礼。 她心下又是一阵感动,裴宥却连头都未回,声音又寡又凉:“裴某的妻子,倒无需沈将军来谢。” “顾飞,送客。” 语毕,拉着温凝继续前行。 “裴宥,你慢一些!”好不容易行到一处没那么多仆人的地方,温凝再次轻声抱怨。 这次裴宥终于停下来,将她的手也放开,抿着唇角,面色颇为不虞地看着她。 温凝眨眨眼。 她大约知道裴宥为何不高兴。 沈晋说是待她如“亲妹妹”,可她与沈晋的定过亲的事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今夜当着这么多家丁的面,沈晋最后的那番话,以及那个谢礼,的确让他有些面上无光。 可是…… 这不也是沈晋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么。 温凝深吸一口气,温声道:“你放心,今后我不会再见沈晋,不会损你国公府的名声的。我也没料到他今夜会在国公府外等着,否则我就让哥哥们先过去将他带走了。” 裴宥瞥她一眼:“算你还记得你是国公府的人。” 重新向前,步子稍缓了一些。 “刚刚你不喊我我也不会过去的。”温凝跟上表忠心,“再说了,你今日良……”心发现,不,“你今日那般贴心,知晓我想念哥哥们,让我与哥哥们同乘马车,我又怎会知恩不图报,做损你颜面的事儿呢?” 裴宥微抬了眉尾,温凝一看,知道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倒是挺好哄。 人不生气了,她的好奇心就上来了,拉拉他的袖子:“裴宥,沈晋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了?” 骠骑大将军呢! 上辈子沈晋战死沙场,南伐军大挫,这场仗胜得非常惨烈。嘉和十六年的瘟疫之后,南蛮很快反扑,一路北上。嘉和十七年,裴宥领谢家军充入南伐大军,大胜,返京时嘉和帝便是封了他这个称号。 这辈子沈晋活下来了,南伐军并未战损,那明年即便再有战役,南蛮是否也不会再同上辈子那般势如破竹?裴宥也不需要再领兵出征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件事情改变了,接下来的事情,再不是她能预料的了。 裴宥却并未回答她的话,轻嗤一声,拿那双幽黑的眸子盯着她:“刚刚是谁说不再见沈晋了?” 语毕,也不管温凝的反应,凉凉抽出自己的袖子:“我去一趟芙蕖院,你自己回清辉堂。” 抬步就走了。 她问沈晋是不是真受封骠骑大将军了,和她见不见他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 不带她去见长公主,她乐得呢! 温凝轻哼一声,择了个与裴宥相反的道,自己走了。 - 清辉堂早几日就得信,说世子和夫人要归家了,早早将地龙烧上,里里外外都收拾打扫,布置一新,就等着迎夫妻二人回来。 可今日时辰已经有些晚,冬日太冷,菱兰一门心思将前些日子温凝新添的花花草草往屋子里搬,并未注意到前门的动静。 待温凝出现在她面前,她险些惊叫出来。 “姑娘,我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她喊着喊着就哽咽了。 那日温凝突然就决定要跟着世子去江南,她当然也想跟去,可温凝“嘘”一声,将她的想法压了下去。 她知道去江南带女眷不方便,可她家姑娘都去了……最后留她一个人在这国公府里,可真是担心死她了! “姑娘累吗?渴吗?用过晚膳了吗?姑爷呢?”菱兰都惊喜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我……我还是先去准备沐浴的水!” 这前庭的管家也不知如何做的事,姑娘和姑爷要回居然没来提前知会一声! 菱兰匆匆忙忙地出去,清辉堂却又热闹起来。 是马车上的行李和温凝一路采买的东西,陆陆续续送了进来。 今日的确有些晚了。还是菱兰了解她,温凝让下人们将那些东西都放在一间空置的厢房,便舒舒服服地沐了个浴,然后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大床上,别提多舒坦了。 天啊,四个月了,终于不用再同裴宥一张床了,可憋死她了! 温凝恨不得在床上再打个滚。 菱兰尤还未从温凝突然回来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一张小嘴不停地问:“姑娘你这一路吃得可习惯?睡得可习惯?我怎么瞧着你瘦了好多呢。江南的风景如何?真有你以前说的那么好吗?江南的冬季冷吗?会下雪吗?我听说那边可比咱们这边还冷呢!让我瞧瞧你手上有没有生冻疮。姑娘!你这中指上是什么?怎么这么大一块疤?!” 温凝要被她叽叽喳喳得耳朵嗡嗡响了,拍拍自己旁边的枕头:“来,今日你同我睡,我与你讲江南的事儿,你同我讲京城的新鲜事儿。” 在温府时,菱兰也偶尔与温凝同榻,但这国公府的床…… 菱兰略有些犹豫。 “没关系,今日你姑爷去见长公主,要夜半才回来。我早与他说好了,今日他睡书房,不扰我清净。” 实事是她才不知道裴宥会什么时辰回来,但从今日以后,他都该回他的书房去睡了。 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啊。 菱兰还是犹豫,可实在太久没见温凝,有一肚子话想问她,想与她说道,也便拽了拽衣角:“那……那我也去沐浴,完了再上床。” 温凝也的确有许多话想与菱兰说,但这几日都在马车上赶路,也当真疲累。 两人躺在床上说了没一会儿,便一起睡着了。 于是裴宥从芙蕖院回来时,清辉堂烛光暗暗,人声寥寥,只王勤生兴冲冲替他提了灯笼,说夫人先歇息了。 他非常自然地往主屋去,动作极轻地推开房门,入了里间才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小灯。 只是缓步到了床前,见两个姑娘亲亲密密地相拥而眠,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烛光下裴宥的额角无序地跳了跳,幽黑的眸子盯着睡得香甜的温凝,无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还真是…… 无情。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井水不犯河水? 两人出门这样久,温凝不清楚裴宥为何不带她去见长公主,像是昨日一时不快特地不带她,又像是原本就没打算带她过去。 她琢磨了一会儿,但也没想太多。 都好几个月过去,长公主似乎仍未消气,并未从佛堂出来,温凝也就只将给她和裴国公的礼物嘱王勤生送过去,没有亲自去奉茶。 回京第一日,她便在整理各种行李和礼物中过去。 第二日,她令人将分好的礼物装上马车,回了一趟温府。 其实按理她该与裴宥一道回去的,可裴宥昨日一早就入宫述职,接着大概是去了工部,整整一日都没见着顾飞徒白的影子,约莫是积了四个月的公务,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裴宥都带她去江南了,现在全京城都认为裴世子宠她这个世子夫人宠得不得了,她也就没有必要为了让温庭春放心,耽误他一日时间要他陪她回娘家。 瞧,她这世子夫人,做得多称职。 在温府与温庭春和两位哥哥用过晚膳,开开心心地回到国公府,第三日,温凝打算约段如霜见一面。 只是才要提笔写拜帖,菱兰在一旁道:“姑娘,我是不是还没有同姑娘说?如今段姑娘不在段府了,拜帖不用写到段府去。” “如霜妹妹不在段府了?”温凝惊讶地放下笔,“你快与我说说发生何事,她如今又在何处?” 这两日菱兰净顾着问温凝在江南发生的事儿了,京中的事还未及与温凝说完,当即拿了把椅子在温凝身边坐下。 “姑娘,你是不知道!段姑娘可厉害了!”菱兰瞪着一双大眼,一脸钦佩地说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段姑娘不知与府上生了什么矛盾,一怒之下带着她小娘从府上搬出去了!临走前尽数段府这些年苛待之处,将这些年她小娘在府中购置的资产全都带走,连院子里一棵树都挖走了!” 一时间,温凝恍惚回到上辈子。 上辈子也是菱兰在她身边,这样瞪着眼睛一脸惊诧地说着段如霜的事儿。说马车拖了几十车,段府都快被搬空了,那段墉被全城笑得三日没去上值,偏他一个京兆府府尹,京城百姓的父母官,不能众目睽睽将段如霜如何。 只是上辈子是明年春季的事儿,这是又提前了几个月。 “具体段府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段姑娘不在段府是千真万确的,姑娘不妨先问问二公子。二公子应该帮了段姑娘不少忙,她如今住哪里二公子肯定清楚。” 段如霜与温祁那段,原来在这里啊。 温凝本打算嘱人去温祁那里拿个口信,看段如霜如今住哪里。人还未出发,前面管家送了帖子过来。 竟是段如霜自己来找她了。 温凝欣喜不已,当即亲自出去相迎。 “温姐姐丰腴了,看来江南果然养人。”几个月不见,段如霜窜了些个子,瞧着竟比温凝稍高一些,一见温凝就露出笑容,挽上她的胳膊,“本该让温姐姐休息几日再来叨扰的,可再过几日便是年节,我实在有些等不得,也不知今日温姐姐是否方便?” “你不来我也正要去找你呢。”温凝直接将她往清辉堂带,“快来坐,听菱兰说浮生醉这个月有新品,你可带来了?” “当然。”段如霜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壶酒。 “温姐姐,今日来主要有两件事,一为酒坊,二为药铺。”没闲话两句,段如霜就将话拉入正题,朝跟来的小丫鬟点了点头,那丫鬟便呈上两本账簿,“年底了,这是酒坊的账簿,还请姐姐过目。” 段如霜做事情实在清晰又有条理,让温凝不放心都难。 她拿起那两本账簿略略看了一眼。第一本是上半年的,她基本都清楚,第二本,则是酒坊被砸重建之后的,她看完之后便有些不敢相信。 尤其看到最后结盈的数字,数了好几遍,担心自己看错。 “短短几个月……”温凝不敢置信道,“咱们赚了这么多?” 段如霜早料到温凝会是这个反应,拿着帕子掩唇笑:“此事还要感谢七月时的那件事,所谓不破不立,咱们的酒坊被砸了,却也因祸得福了。” 温庭春以权谋私一事闹得是如何人尽皆知,当然不需赘述。而此事之后全京城乃至京城之外的人,都知道这酒坊是温凝这个世子夫人开的。 皇亲国戚那是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竟只买壶酒就能沾亲带故。 不仅京城,周边都有许多人特地赶来买酒订酒,浮生醉一时成为京城顶热门的铺子。 “这几个月咱们的酒供不应求,尤其这年节前,全都抢售一空了。”说起生意,段如霜又是两眼亮晶晶的,“我早早给工人们放了假,待初八再来,咱们明年的营收定能再翻上几番。” 温凝抽了一口凉气。 早知如此她何须跟在裴宥身后卖乖讨好?她不用他的银子也能成事好吗! “温姐姐。”段如霜又道,“酒坊如此红火,说到底还是沾了世子的光,你记得好生感谢他才是。” 温凝低咳一声,拿起酒杯浅酌了一口。 行吧,也不算她白白讨好他了。 “而且……”段如霜又拿帕子捂住唇笑,眼神略有些揶揄,“算了,姐姐这几日有空亲自去酒坊看看便知。” 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 也不给温凝多问的机会,段如霜继续道:“这第二件事,便是药铺。” “温姐姐,此前给去的信中提到过,药商我们是已经谈好了,铺子也选好了,你这几日若哪日有空,我带你去瞧一瞧。”段如霜不疾不徐,与去年初见时比,竟已经有了些女掌柜的风范,“但你此前同我说温家大嫂想入药铺看诊,前些日子我同她聊过这件事……” 段如霜抿抿唇,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我瞧着她是极有热情的可一听铺子里只有她一位大夫,男女都要医治,便有些踌躇。温姐姐年节若回娘家,可抽空与她再聊一聊。若她不愿出诊,年后我再去找其他大夫谈。” 温凝轻蹙了眉头。 何鸾家教甚严,家中对女子管束颇多,十几年都受礼教熏陶,乍然要她走出来,她可能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来。 “好。”温凝点头,“这几日我寻空去找她聊一聊,尽快给你答复。” 段如霜粲然一笑:“温姐姐在京中就是好。” “还有呢?”温凝偏偏脑袋,“可还有事要与我交代的?” “大体就这些了。”段如霜也垂眸饮了口酒,“还有一些细节,待年后我们再一道细聊。” “没有了?这些都是公事,私事呢?”温凝托着腮凑近段如霜,“私事就要没有与我聊的?” 段如霜倏然就红了脸颊。 “菱兰。”温凝唤道,“让厨房准备些小菜,今日如霜妹妹就在这里用晚膳了。” - 冬日暮沉较早,朝廷下值的时辰也提前了一些。 但这段时日累积的事务不少,裴宥从工部出来时,顾飞已经啃完两个烧饼,一见裴宥的身影,连忙迎上去:“世子可用过膳?要不就在长安街下个馆子再回去?” 这几日回国公府没有个定时,冬日菜又易凉,因此与厨房交代过,等人回去再备膳。 但今日这么晚,回去等备好膳,都不知什么时辰了。 “不必。”裴宥神色淡淡地上了马车。 顾飞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那我们回府,夫人今日宴请段姑娘,世子同夫人一道招待段姑娘?” 裴宥正要拿书的手一顿,抬眼扫过去。 顾飞受不得裴宥盯着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世子,回……回吗?” 裴宥:“……你说呢?” “我……我明白了!”顾飞忙放下车帘,扬鞭赶马。 清辉堂内,段如霜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近来发生的事情。 “他们平日里欺负我和娘便算了,即便他要让我给人做妾,他是我父亲,我说不得他半分不是。可他要卖的不是我,竟然是我娘!简直欺人太甚!”段如霜愤怒得双眼通红,“他们无非是见我娘手头已经没什么银子,知晓我与你一道做生意,浮生醉的生意又这样好,便觊觎我手上的银钱。” “可他们知道我与你交好,不敢直接欺辱我,便将主意打到我娘头上。”段如霜拿帕子擦掉沁出眼底的眼泪,“这样的家,如何待得下去?我若将手上的银子交出去,他们便从吸我娘的血,变成吸我的血,那倒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痛快!” 温凝早知段如霜会走到这一步,也难免叹了口气。 “没关系如霜妹妹。”温凝拍拍她的后背,“那样的家人不要也罢。今后你便不受管束,也不受挟制,你会比他们都厉害,会走出一条自己的道来。” “也只有温姐姐信我。”段如霜笑笑,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温凝斟满了酒,举杯道,“那便祝你我今后如大鹏展翅,一跃千里,扶摇直上!” “大鹏展翅,一跃千里,扶摇直上!”温凝也举杯,两人目光灼灼地碰杯,一饮而尽。 “那你与我二哥哥呢?”温凝又问。 段如霜喝过酒,此时已经看不出面颊是否羞红:“二公子?我……我就是问问,二公子近来帮我许多,我看他……至今未娶妻,想着若是有何难处,我或许能帮他出出主意。” “真的?”温凝瞪大眼。 “当然是真的。”段如霜拿帕子擦擦嘴,“时辰不早,温姐姐,世子该要回来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起身,打算离席了。 这……分明是心虚啊。 不过,温祁到底有没有心上人来着? 此前温凝十分确定他有。那姑娘是国子监祭酒家的二女儿,家中与沈家交好,有次与沈晋一道出来同他们玩耍,与温祁结识。 上辈子二人还未开始议亲,温家遭难,自然没什么好结局。 可这辈子…… 自上次接到段如霜的信,温凝仔细想了很久。 上辈子温祁与那姑娘结识,似乎是在她与沈晋开始议亲之后。这辈子她同沈晋直接退婚了,哪曾出去游玩,所以……温祁到底和那姑娘认识没? “诶?如霜妹妹你等等我!” 温凝亲自将段如霜送上马车,不作他想,回去简单收拾一番,便打算沐浴歇息了。 待裴宥回到清辉堂,哪里还有什么宴席。 清辉堂冷冷清清,主屋大门紧闭,只有院子里的秋千在阵阵夜风下轻轻摇晃。 顾飞一见这情况便抓了抓脑袋,府中的确传信来说夫人留了段姑娘用膳啊,这是……夫人宴友也不等世子回来? 裴宥倒也没说什么,折身去了前厅,顾飞便忙让王勤生去吩咐厨房备膳。 晚膳时顾飞站在裴宥身侧,时不时打量自家世子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用膳,也便松了口气。 哎,也是奇怪得很。 世子与夫人在江南时分明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同居同寝,同进同出,一个去办事,一个在家中绣香囊,一个讲学,一个就在下面听着。 怎么这才回来三五日,就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顾飞默默掰着手指算了算,第一日、第二日……这是第四个晚上了! 一回国公府,世子居然又睡起书房,夫人昨日回温府不等世子,今日宴客又不等世子。 这是……回来那日吵架了? 顾飞吃过烧饼,没再用晚膳,待裴宥用完,便跟着他一道又回清辉堂。 果然,裴宥径直去了书房。 难道世子与夫人又要像之前那样,各过各的日子了? 照裴宥与温凝的约定,的确是该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了。 裴宥走进书房,径直在书桌前坐下。 徒白照旧来回禀了各路来的消息,他照旧给了指令,随后照旧拿起桌案上的书卷。 冬日的夜晚,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 戌时刚过,窗上的光亮暗淡,院子里的灯烛灭了。 裴宥扫了那窗一眼,眼神重新落回书卷。 却也不过几息,他抬眼,看向书房那张床榻。 冷冷清清,毫无人气。 再扫这书房。 清清冷冷,毫无温度。 从此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呵,想得挺美。 “顾飞。”裴宥朝外唤道。 顾飞守在书房外,眼看着一旁的院子熄灯,不一会儿没了人声,知道今晚又没戏了。 正琢磨着今晚要去找徒白打听打听的时候,书房里传来一声叫唤。 他忙推门进去,拱手候命。 “顾飞。”裴宥坐在书桌前,一手拿着书卷,一手在桌案上轻敲,声色清和,“今日这书房,为何这么冷?” 顾飞一脸莫名地抬起头,冷吗?哪里冷?他从外面进来,暖和得很啊。 “这地龙坏了?”裴宥看着书卷,轻轻扬眉。 地龙坏了?怎么可能! 他早几日就往回传了信,地龙烧起来都有上十日了,好端端的怎会坏呢? “世……” 顾飞正要开口,裴宥撩起漆黑的眼看过来:“顾飞,地龙坏了。” 顾飞头皮一麻:“是……是……属下马上命人来检……”查修理…… 裴宥却扔下了手中的书。 顾飞的话戛然而止。 裴宥望着他,声音平静,面上也一片平静:“书房地龙坏了,命人来将这里的书卷和衣物收拾收拾,送到主屋去。” 说罢,徐徐站起身,垂眸间掩下眼底那抹浅淡的乖戾,提步便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夫妻一体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书房的地龙坏了?”温凝惊讶地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正慢条斯理给自己系襟扣的裴宥。 昨晚她与段如霜小酌了几杯,自然早早睡了,且睡得有些沉。 不想一觉醒来,竟然又与裴宥同床共枕,还盖着同一张被衾。 她险些一脚将他踹下去。 “这寒冬腊月,书房没有地龙,不宜住人。”裴宥扣完脖子上的襟扣,转而扣袖口的。 温凝还是不敢置信。 这京城的地龙,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中都有,都是在建房之初便修好。温府的地龙用了那么多年,都没说哪一年突然坏了。 国公府外头都雕栏玉树的,屋子里的地龙还能说坏就坏了? “国公府在开国之初便已修建。”裴宥似乎知道她心中疑惑,一脸平静道,“许是年久失修。” 这倒也有可能。 国公府算百年老宅了,外表可以修葺改善,地底下的东西,却不那么容易修缮。 温凝惊坐在床上,还未来得及起床,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那其他厢房呢?” 这清辉堂还控制了好多间厢房呢,他不住书房,可以去其他房间啊。 “昨夜让顾飞试过了。”裴宥扣着自己的腰带,眉眼浅淡,面不改色,“多年未用,都坏了。” 温凝心口一滞。 裴宥抬眸看过来:“好巧不巧,就你这间主屋的尚且能用。” 温凝:“……” “那你可以……”住其他院子啊。 话到一半,温凝就收了声。 裴宥这许久来都在营造一个“宠妻”人设,否则关键时刻,如何拿她来挡刀。清辉堂都是自己人还无所谓,要他去住别的院子,他定是不会同意的。 “那你可以点暖炉?”温凝转而道。 住这里算什么事?而且看这屋子里多出来的书,他是将书房都搬过来,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暖炉有异味,且用在书卷众多的房中,不太安全。”裴宥系好腰带,带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再次抬眸看过来,“若觉得不方便,你去住书房?” 温凝:“……” 那可不行,她最怕冷了,大冬天去住没有地龙的房间,那不是自己找罪受? 更何况,如今这卧室可不是她从前讨厌的样子,各处都是她花心思重新布置改造了的,就说这床上的被褥,都是她精心挑选,还特地熏过的,香香软软又绵绵。 她在这里待得舒服着呢。 温凝轻哼一声:“那我们分被睡总可以罢?” 同个被子,与他太近了,虽然知道他对她并无想法,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她还知道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总觉不太安全。 裴宥戴好扳指,轻轻摩挲了一圈,闻言扬眉:“我并不想再喝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汤。” 温凝面上一热,马上明白他指的什么。 正好此时菱兰端着水进来,一脸的欢欣雀跃,瞥见温凝红着脸的样子,也跟着红了脸。 温凝:“……” 裴宥没再说什么,漱口,洗脸,净手,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到了他身上,总是清雅好看。 温凝蹙眉盯了他半晌,总觉得他又在打什么小九九,可他面上一片平静,眸子里也寂淡得很,全然瞧不出任何端倪来。 她也实在想不出,除了地龙坏了,他有什么理由清净日子不过,非来跟她凑一屋。 罢了,年节当前,最迟过了十五,总会有人来修整那地龙。 温凝拉上被衾,重新躺回床上。 裴宥却在临出内间前折身回头:“温凝,你莫要忘了,今夜宫中有宴。” 温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糟糕,她还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 每年新年前,宫中都会有夜宴。 按温凝从前的身份,每年也就这个时候有机会进宫,坐在远远的地方,仰着脖子瞻仰一眼天颜。 所以每年温凝都不太放在心上,无非就是穿得华贵一些,去皇宫里用个膳。 今年由江南回来的日子实在有些晚,不止是裴宥,她这边都许多事情待处理,昨日与段如霜聊过之后更是满脑子要去找何鸾聊一聊,要去酒坊看一看。 以至于将宫中新年夜宴这回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经裴宥一提醒,温凝连忙起床。 从前她也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官家女,放在夜宴现场无人关注无人问津,可今年不同。 她占了裴宥世子夫人的名头,今年又算是与裴宥成亲后第一次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想必会引不少人侧目。 虽说她已经不必再为了银子刻意讨好裴宥,可基本的契约精神她还是有的。 这么重要的场合,她不会叫裴宥,叫国公府丢脸。 温凝起床便收拾自己的衣物和首饰。 今年冬季都在江南,买的衣物都是江南特色,不宜穿进宫,好在成亲时长公主给她制了许多新装,还有好几套都是内廷出来的,这种场合穿再合适不过。 首饰的选择便更多了,奢华的,低调的,金制的,珍珠的,宝石的,应有尽有。 选好衣物和首饰,温凝又去翻自己采购回的那些手信。 今年与去年不同,去年是皇后娘娘开口,有意给机会未婚男女相看一番,因此男女同席。今年应该同往年一样,是男女分席的。 既是分席,她这种新得了身份的女眷,又是才回京没多久的,大概会被叫上去问问话。 她出远门回来,问话时呈上一份礼物,才显得大方懂事。 只是不知今年女宾那边坐上位的,会不会是皇后娘娘。 选自己穿的衣服和首饰很快,选呈上去的手信,着实花了温凝一番功夫。 一来不知上坐者会是谁,二来这要呈给宫中人的,不必多贵重,但一定要是别致的。 一直临近下午,温凝才最终确定,选了一组蔻丹。 宫中,乃至整个京城,蔻丹都以大红色为主。但江南女子娇俏,手指甲上根据不同衣服,不同季节,不同心情,涂着颜色不一的蔻丹。 想来不管谁坐上座,只要是女子,都会喜欢。 选好要呈上的手信,温凝就被菱兰催着到镜子前梳妆。 申时刚过,温凝的妆梳好,王勤生正好进院子,说裴宥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温凝最后将自己打量检视一番,把蔻丹给菱兰收好,便匆匆出门了。 “今年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罢?”马车上,温凝想起去年被人推下太安湖的经历就打了个寒颤。 如今想来,也不知裴宥那时是为何,居然会跳下水去救赵惜芷。 裴宥的眼神由书卷上移开,淡淡扫过来:“你别到处乱跑,自然什么麻烦都找不到你头上来。” 她去年也没到处乱跑啊。 温凝手里抱个汤婆子,马车到底漏风,冷得很。 裴宥看她要蜷成一团的模样:“坐过来?” 温凝看看他身侧的位置,他身上的确暖和得很,他身材又高大,能给她挡住大半的风,可是…… 太近了。 温凝佯装喝了口茶水,又问:“今日昭和公主也会在吧?” 她上次与昭和公主相见,还大吹特吹了一把裴宥,然后跟人家保证已经对裴宥没有非分之想,转头她就嫁入国公府了…… “昭和公主不是赵惜芷,她不会为难于你。”裴宥重新看回书卷,淡声道。 她倒不是担心昭和公主会为难她,只是觉得……尴尬。 “你若待得不自在,届时过来找我便是。”裴宥又道。 “真的?”温凝一下子开心起来。 那岂不是可以见到爹爹,还能与大哥二哥说上几句话了? 裴宥轻扬眉尾:“总归裴世子宠妻无度,连下江南务公都带着新妇,带着吃个席又算什么?” 温凝:“……” 不过,咳…… 裴宥那股子乖戾劲用对了地方,倒也……不是那么讨人嫌。 得了裴宥的话,温凝顿时觉得轻松起来,倒不是她真打算去男席那边找裴宥,而是突然意识到,就算这宴席上她有什么做得不妥,也有裴宥来托底? 这种感觉颇为奇妙。 夫妻一体,上辈子她与裴宥做真夫妻的时候从未觉得,这辈子做假夫妻,倒隐隐体会到其中意味了。 不过半个时辰后,温凝就不止隐隐体会,而是深切感受到,她与裴宥早已休戚相关,是缠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马车行至皇宫门口时,已经有许多官员家的马车停在宫外,也陆续有官员从车上下来,互相寒暄着,结伴入宫。 温凝由裴宥扶着下车,妥帖地跟在他身后,见他拱手施礼,她便垂首屈膝,跟着行一小礼。 一切顺顺当当,只在就要入宫门时,遇到一个不速之客。 瑞王今日穿得颇为庄重,一身金黄色的朝服,两肩上的龙纹威风凛凛,与他今日的一脸意气风发相得益彰。 他一见裴宥就双眼一亮,似是特地寻他而来。 裴宥面上是惯常的平静无澜,与他迎面相见,只淡淡拱手行礼。 温凝便也跟着他屈膝行礼。 只是她才弯下膝盖,就听到瑞王玩味的声音:“这就是裴大人下江南也要带上的新夫人?” 他徐徐上前一步,并不掩饰笑眼里的刀锋:“裴夫人,你怕是不知,遇见本王,该匍匐在地,行跪拜之礼吧?” 第一百三十章 这是能说的实话吗? 温凝的脊背一下僵住。 若她还未出嫁,仍是鸿胪寺卿的女儿,遇上这瑞王口出此言,当然容不得她犹豫,马上就得给他跪下行个大礼。 可照她如今的身份,瑞王又是摆明了故意在众人面前羞辱她,甚至是借她羞辱裴宥…… 温凝余光瞥见来往不少官员驻足,皱眉。 这瑞王,真不是什么好货色。 不敢直接惹裴宥,知道他不吃他这套,惹了他恐还让自己下不来台,就来招她这个养在闺中,按理来说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女子。 她若被吓得直接跪地来个大礼,裴宥的脸岂不被她丢尽了? 温凝一直垂着眸,看着裴宥的手伸过来,自己的手背一暖,被他轻轻拉得站直了身子。 不等他开口,她率先道:“夫君,原来你与瑞王殿下的兄弟情,这般淡薄吗?” 她声音软绵,眨着懵懂无知的眼:“上次四殿下待我那般热情,表嫂前表嫂后,新年夜宴向来是家宴,我还以为我入宫来,也算是瑞王殿下的长辈呢。” “夫君你莫要生气,我这就向瑞王表弟跪下,行一个匍匐大礼。” 裴宥看着温凝拽着他的袖子,一脸无辜的柔声细语,正打算将她拎到身后护起来的动作顿住,浑身凛然的冷意也被眼底的一抹笑意取代。 他总是小瞧这小姑娘。 人家这对策倒是比他高明多了。 “瑞王表弟,你也莫要生气。”温凝转而抬着楚楚可怜的眼,对着瑞王瑟瑟道:“表嫂初来乍到,不懂宫中规矩,这就给你跪下行礼。” 瑞王一张脸又是红又是白,原想当着众人给裴宥一个难堪。照他对裴宥的了解,他定会将这小娇妻护在身后,对他出言相讥,届时就叫言官给他扣个藐视皇权的帽子。 当然,若这小门小户出来的“世子夫人”想息事宁人,被他唬得拜他一拜,那也算大快人心了。 不想这温氏女没躲到裴宥身后,也没被唬得跪拜行礼。 也不知是真蠢还是装模作样,三言两语间,竟给她说成了他长幼不分,非要她这个“表嫂”下跪。 还那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若真让她跪下去,岂不成了他不懂礼教,欺负一个“不懂事”的弱女子?! 瑞王心里堵着一口气,可不得不亲手去将温凝就要往下的身子扶了起来。 “本王与表嫂开玩笑罢了。”他咬着牙齿,笑得并不那么好看,“表嫂怎还当真了。” “原是开玩笑啊。”温凝拍拍心口,“我就说瑞王表弟通情达理,深明大义,怎会故意为难我和夫君呢,对不对,瑞王表弟?” 瑞王:“……” 好像被人阴阳怪气了,可又找不到证据是怎么回事? “夫君,没事了,我们走罢!”温凝抬起笑脸,挽着裴宥的手便走了,没再给瑞王一个眼神。 被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又觉得他不可能被一个弱女子耍的瑞王:“……” 走出许远,温凝才“噗嗤”笑出来,仰脸邀功:“怎样?我刚刚的表现如何?” 裴宥不置可否,侧目睨着温凝:“所以,当初你糊弄到我,背后也是这样得意的?” 温凝:“……” 比这可得意多了。 但这是能说的实话吗? “前方便是朝霞宫,菱兰,我们先走一步。”温凝招呼掉得老远的菱兰,朝裴宥一个福身,“祝夫君开怀畅饮,酒香饭饱,稍后再见了。” 领着菱兰就溜了。 裴宥望着那逃也似的背影,低笑一声,带着顾飞往另一方向去。 - 朝霞宫毗邻朝露宫,温凝一见着那熟悉的宫殿便觉心虚,早知今日,那夜就不该在昭和公主面前演得太过。 不想今日昭和公主并未出席。 宴会的上坐者却如温凝所料,并非皇后娘娘,而是……瑞王的生母,贤妃娘娘。 难怪今日瑞王那般意气风发,一副马上要得封太子的得意模样。 沾了裴宥世子夫人的光,这次她的座位非常靠前,同龄的夫人中,只有一位在她前面。 她虽不怎么认识,却猜得出她的身份。 大抵就是那位嫁给瑞王的谢氏嫡女,瑞王的王妃。 果然,她坐下没一会儿,频频有贵女到旁桌搭话,王妃前王妃后,从妆容夸到服饰,从服饰夸到仪表,总之哪儿哪儿都是定好的,只把人夸成了仙女下凡。 人太多,温凝就在隔壁桌,想仔细瞧一瞧是不是真那么天人之姿,都不得其法。 菱兰适时地蹲下身子,阻隔了隔壁的人,给温凝倒茶。 真是的,把她家姑娘的桌子都要碰歪了。 温凝看她那气鼓鼓的表情就想笑。 在皇宫里可不就是这样么?这些人听风就是雨。嘉和帝迟早要立东宫,不是瑞王就是四皇子,新年夜宴这样重要的场合,竟然让瑞王的生母代行皇后职责,这说明什么? 瑞王一旦被立东宫,上头那位是未来的太后,隔壁这位就是下一位皇后娘娘啊。 那还不上赶着巴结讨好? 正好,她还担心今日在她身上的目光太多,自己有什么行差踏错丢国公府的脸。 “姑娘,你看赵姑娘。”菱兰在她身旁轻声道。 温凝抬眸望去,赵惜芷在她对面第二排,此刻扬着下巴,一脸幸灾乐祸地盯着她。 真是……阴魂不散。 温凝扫一眼她头上的蝴蝶簪子,不正是前些日子她在铸芳阁买的那一支? 三千两,故意戴来给她看? 真傻。 温凝假意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花们,正好袖子落下来,露出腕间碧绿通透的一枚翡翠镯。 她身上随意一样拿出来,都不止三千两。 果然,赵惜芷那一脸幸灾乐祸马上变成一脸愤怒,一张小脸气得煞白。 温凝故意朝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她更气了。 算了,与她这么幼稚地斗气,也没什么意思。 温凝重新低头喝茶。 可惜今年段如霜不能进宫,温阑的品阶不够,何鸾也不够格入宫,否则她也不至于这么无聊。 菱兰见状又给她倒了杯酒。 这种天气,喝点热酒暖身再好不过。但温凝想了想,今晚还要与裴宥同床,还是算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桃花酥吃起来。 眼看宴席就要开始,隔壁桌终于没那么多人,温凝也得空觑了那位瑞王妃一眼。 冰肌玉肤,杏眸红唇,模样的确长得不错,但距她想象中的谢氏女还是有些差距。 倒也不能怪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闺名谢盈,原不是谢氏嫡支所出。如今谢氏的掌家人,也就是当朝首辅谢长渊,膝下一儿一女,女儿便是当朝皇后谢南栀,儿子么,就是曾经在百姓中颇有声望,如今常常将沈晋拿来与他并论的谢将军。 那位谢将军年纪轻轻便战功累累,南伐大军最早便是由他一手组建。可惜十五年前在北疆一场战事中战陨,未能留下一儿半女。 彼时谢长渊已年长,干脆从旁支中过继了一儿一女到房中,女儿便是谢盈,而那儿子呢,养到十来岁时一场重疾又去了。 谢长渊自此意志消沉,首辅之名也只是挂着而已,许久不曾过问朝事了。 所以谢盈占了谢氏嫡女的名头,却并没有谢氏嫡女该有的姿仪气度,也没什么稀奇。 本就是中途抱过去养的,与皇后娘娘那种根正苗红的嫡长女,怎能相提并论。 温凝垂下眼睫,继续吃糕点,余光却扫到赵惜芷拿着酒杯,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 还好,是给隔壁的瑞王妃敬酒,不是来找她麻烦。 正松口气,就听到赵惜芷捏着嗓音说道:“娘娘气质如兰,自是不需要身外之物彰显自己,可太多低调的话,恐叫有些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呢。” 说话间,眼神轻轻往温凝头上一瞥。 温凝马上读懂了她这份意有所指,下意识就扫了瑞王妃的发顶一眼。 这一扫,便怔了下。 此前只顾着看谢盈的脸,她发顶的首饰粗粗看去也没什么,但若细细打量,好像……的确不如她的精致? 她在看谢盈,谢盈同样在看她。 温凝马上拿起刚刚未用的酒,友好地朝她举杯。 不想谢盈扫到她发间,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直接甩过脸,不搭理她这举起来的酒杯。 温凝:“……” 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将酒杯放下。 这是一句话都未讲,就先得罪了一个人? 她选衣服和首饰的时候,其实有刻意注意,不能太过华贵,抢了宫中正主们的风头,又不能太过低调,显得国公府没有脸面。 所以她都是从长公主那赏的一堆东西里面,选不上不下,刚刚居中的。 她头上戴的,是内廷出来的首饰没错,她为了不出错特地选的,工艺自然是极好的。可在她那一众首饰里,并不算多出挑的。 瞧谢盈这反应,她堂堂一个瑞王妃,总不至于这个品级的首饰她没有罢? 算了,管她怎么想,她又不用巴结她。 正好这时小菜上来了,贤妃娘娘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请大家动筷开席。 温凝象征性地举杯抿了口酒,就低头吃菜。 可刚刚被她得罪的谢盈并不放过她。 “妹妹慢些吃,这御膳房的食物妹妹虽然吃得少,但攀上了裴世子,做了世子夫人,将来机会不会少的。” 温凝正捡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闻言险些呛到。 ……不是。 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嫡系所出,到底是第一大家的谢氏女,能否……别跟赵惜芷似的,格局这般小? 谢盈却还在继续:“妹妹若担心日后进不来宫里,不妨多劝劝家中夫君,多想想这天下姓什么,哪些人该得罪,哪些人不该得罪。” 得了,这天下姓楚没错,可最后赢的,也不是你家楚珣啊。 温凝上辈子不曾同谢盈打过交道,毕竟她嫁给裴宥的时候,连瑞王都没了,还提什么瑞王妃。 但她对谢氏女有着与众不同的遐想,她以为谢盈比不上皇后娘娘,也该是端庄大方的。 是以,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出来,让她感到格外不适。 “说起来,妹妹还有两位哥哥,一位刚刚升至大理寺,一位仍在兵部就职,都是在京城扔一块砖,能砸死一片的官职。妹妹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两位哥哥着想啊。” 谢盈笑吟吟道:“上次的事算你温家走运,下一次,可就未必有那么幸运了。” 在谢盈看来,她为何要对温凝客气呢? 她的娘家是第一大世家谢氏,她的夫君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瑞王,她将来做了皇后,一位太后是自己的亲姑姑,一位太后是自己夫君的亲生母亲,她会是大胤后位坐得最稳的皇后,没有之一。 她何须在一个异姓的世子夫人面前受委屈? 她那一头内廷所制的首饰,连她都不曾有一套,她就敢仗着长公主的宠爱戴到宫中来招摇? 温凝却是一听她提两位哥哥就皱起眉头。 最讨厌别人拿温家威胁她了。 正要开口怼回去,上座的贤妃娘娘像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望过来道:“下坐可是裴温氏?” 温凝不得不站起来,福身回话:“正是。” 保持着低眉垂首,打算去殿中正式见个礼。 哪知还没走两步,贤妃悠悠道:“不必了。连皇后娘娘都不曾觐见,便不用来见本宫了。” 温凝:“……” 这是何意?皇后娘娘是在病中,您这不是在这里呢? 不见她刚刚喊她做什么? 朝霞宫中一时静默,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起来的温凝身上,饶是温凝这么自认脸皮厚的,都觉得有些窘迫。 她握了握拳,最终坐了回去。 不见就不见,她还乐得不对她行礼呢。 可还是好气啊! 贤妃这分明是见瑞王在裴宥手上吃了亏,故意给她难堪! 再加上隔壁桌这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温凝也不顾旁人的眼神,兀自吃菜,待她吃饱了,要不真去找裴宥好了。 周围有这么几个讨人厌的,真没法待。 正这么琢磨着,殿中进来一队宫人,为首那个眼生得很,只凭服饰看出是宫中的大太监,且看周围人的态度,地位不低。 只朝贤妃略施小礼,便往侧桌走来。 来人温凝不认识,谢盈倒熟得很,一见人朝她过来,便一脸惊喜地站起来:“可是姑姑要见我?” 那公公微微垂眸:“娘娘请坐。” 接着一甩拂尘,朝温凝鞠了一大躬:“皇后娘娘,请世子夫人,入凤仪宫觐见。” 声音铿锵,满室皆闻。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一章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常居凤仪宫,自去年缠绵病榻,已久不曾露面。连新年夜宴这样重要的场合,都交与贤妃娘娘代理。 温凝以为,这辈子大约与上辈子一样,无缘得见皇后娘娘了。 却不想她居然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她。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雪花,偌大的皇宫,一离了热闹的朝霞宫,便空幽寂冷,寒风阵阵。 温凝听旨时太过惊诧,随身的汤婆子都忘了拿,此时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真有些冷,身子有些微发抖。 菱兰更不提了,皇后娘娘诶! 多少少女心中的楷模,尤其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子,几乎是听着皇后娘娘的故事长大的,遥远得跟天上的仙女一样的人物,今日居然能亲自踏入皇后娘娘的宫殿。 “姑娘。”眼见凤仪宫就要到了,菱兰拉了拉温凝的袖口,声音极低地道,“待会儿我同你一道入殿吗?” 明明是极轻的声音,前面的公公还是听见了,折身道:“夫人,皇后娘娘只召见了您一人。” 这意思显而易见,菱兰马上抿唇,再不敢言语了。 临进凤仪宫前,温凝朝那位宫人施礼道:“今日天寒,还请公公将我的婢女带去偏殿等候,有劳公公了。” 菱兰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家姑娘,就是太善良了,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她。 安排好菱兰,温凝才挺直了脊背,准备入殿。 凤仪宫显然早有准备,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殿门是大开的,门口恭恭敬敬地立着两名内侍,各个低头垂眸,并未多看温凝一眼。 待她一入殿,两人就将殿门关上,外面的风雪和孤寂,仿佛就此被隔绝,只留下凤仪宫内扑面而来的暖意。 也不知为何,温凝觉得很紧张,比上次见嘉和帝还要紧张。 大抵是因为这次没有裴宥在她身边。 可其实,从她听到的各种关于皇后娘娘的传言来看,皇后娘娘应该是个极好相与的人。 温凝捏了捏身侧的香囊,深吸一口气,便见一位慈眉善目的嬷嬷从内间出来:“夫人来了。” 她一见她便露出一个笑容,随即福身:“夫人请随奴婢来。” 温凝不由又抓紧了身侧的香囊,随她入内。 皇后娘娘大约真病得不轻,越往里走,药味就越重,还听到几声咳嗽。 温凝也不敢抬头四处打量,只觉这凤仪宫不是想象中的富丽堂皇,而是简约雅致得很,大约因为皇后生病,暖意极重,她一个怕冷的人,进来没一会儿便觉得背上有些汗意。 她垂首跟着那嬷嬷,见她领她到一处床榻前,知晓这便是凤榻了。 余光扫见榻上半坐一个人影,马上跪下行礼:“臣妇裴温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这孩子,何须如此大礼。”床榻上传来略沙哑的声音,低咳几声,又道,“快过来坐,让我好生瞧瞧你。” 连贤妃都尚且自称一句“本宫”,皇后娘娘竟如此没有架子,对着她称“我”,温凝不由放松许多,起身时脊背都不那么僵硬了。 随着她起身,刚刚引她进来的嬷嬷过来将她肩上的披风取下。 温凝瞥一眼凤榻,前面没有放椅子,她由外面进来,身上到底沾了些雨雪,怎么敢直接往床上坐,便很自然地走到床下的脚踏上坐下。 冬日,脚踏上铺了一张雪白的狐皮为地毯。 温凝跪坐在上面,就抬起头来。 刚刚的紧张已经被激动与好奇取代,皇后娘娘诶,开蒙老师口中的女子典范,嘉和帝钟爱了一生的女子。 温凝从前只远远瞧过几眼,知道她仪容端庄,绰约丰姿,料想她的五官应该是极美的,可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还是愣了愣。 谢氏嫡长女谢南栀,十五岁嫁入东宫,十八岁入主凤仪宫,二十岁生下昭和公主,今年刚刚四十有三。 大概因在病中,她面上未施粉黛,甚至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可并不妨碍她五官的精致,年龄几乎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平添了与普通女子截然不同的容华气质。 与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温凝在打量谢南栀,谢南栀却也在打量温凝。 见着乖巧伏在榻侧的小姑娘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展颜便笑起来。 温凝低咳一声,收回略有些肆无忌惮的眼神,轻声道:“皇后娘娘天人之姿,阿凝失仪,娘娘莫怪。” “真是慧巧的孩子,怪不得叫……”谢南栀略一停顿,伸手抚了抚温凝沾着水珠的头发,“裴世子那般喜爱。” 温凝心虚地眨眨眼,这裴宥立的宠妻人设,连皇后娘娘都知道了。 “你与……世子大婚时我尚无法起身,因此未去见你二人。”谢南栀抽了随身的帕子,轻轻地替她擦拭发上雪花化成的水,一边唤身边的嬷嬷,“桑柳,把东西拿过来。” 皇后娘娘如此亲密的举动,叫温凝受宠若惊,待那名唤桑柳的嬷嬷端着托盘到她跟前,更叫她有些怔愣,不由去看谢南栀。 托盘的红色锦布上,放着一对精致的香囊。两枚香囊上各绣了一只比翼鸟,下面悬了一龙一凤的白玉。 东西其实没什么稀奇,也算不上多贵重,可温凝是深谙绣工的人。她见过内廷出去的衣物,这香囊绣工精巧,颇费心思,一眼便知不是内廷绣娘的手工。 果然,谢南栀拿起挂着飞凤玉牌的那枚香囊,微微笑道:“我虽在病中,但总有好一些的时候,便给你二人绣了这对香囊。” 温凝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竟然……是皇后娘娘亲自绣的吗? 拖着病体给他们绣香囊,她何德何能啊?! 谢南栀仍旧笑得温柔,轻轻拉起跪坐在脚踏上的温凝,让她直接坐在了榻边。 “阿凝是吗?我可否也唤你阿凝?”她轻轻地握住温凝的手。 “当然可以。”温凝所言即所感,“阿凝受宠若惊。” “阿凝刚刚在宴上吃好了吗?” 温凝连连点头。 “那阿凝可愿陪我聊聊天?” “阿凝求之不得。” 谢南栀望着温凝,缱绻的眉眼微微弯着,不像一国之后,而像一个亲切而慈爱的长辈,摸了摸温凝的脸颊:“你才与世子从江南回来,那便同我说说在江南发生的趣事?” 当然没问题! 可能是没有娘的缘故,温凝向来对这种美丽又温柔的女性毫无抵抗力,当即开心地讲起在江南的一些奇闻异事来。 她想着皇后娘娘久病,大约也很想走出宫门去看看,因此对江南的民风民俗,建筑特色,湖光风景,介绍得尤为仔细。 只是江南一行,她毕竟是跟着裴宥一道的,难免会讲到一些与裴宥有关的事情。 谢南栀倒也很感兴趣的样子,偶尔会问一问。 “他讲学这样厉害?” “当然了!那时有一行书生,他讲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说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他们以为我也与他们一样,由湖州分开时非要我留地址给他们,日后好书信往来。我哪里敢留,留了可就是国公府的地址!” “他还会唬你喝酒?” “是啊!您是不知道,我当时也糊里糊涂的,听他把那些酒拿来与我浮生醉的酒比,明里暗里说人家的酒做得比我好。我就不服气啊,最后醉得都不记得那夜的焰火是什么模样了!他这人心中弯弯绕绕可多了,并不像表面那般温雅,定是想趁我醉酒将我早些带回官驿!” 凤仪宫里只留了桑柳一位嬷嬷,却并不显得冷清。 温凝也不知原来江南竟有那么多值得说道的趣事,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后来说着说着,总绕着裴宥在说。 温凝觉得皇后娘娘大约也极为喜爱这个外甥,听着这些事,时而微笑,时而捧腹,眸子里像燃着一束小小的火光,连病气都驱散了许多。 但她可没打算在自己喜欢的皇后娘娘面前将自己不那么喜欢的裴宥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该排揎的还是排揎。 “娘娘,您别瞧着他一副端方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其实可难相处了。” 温凝开始数裴宥的缺点:“脾气大,心眼儿就针尖那么点小,小小一件事,能置大半个月的气,要人换着花样哄他才行。” 谢南栀大抵不觉得这是毛病,笑着问:“那你都是如何哄他的?” “给他吃糖。”温凝捂着嘴笑,“娘娘想不到吧,他那么冷傲一个人,居然跟孩子似的,爱吃糖。” 谢南栀却突然愣了下:“他竟喜甜食么?” “是啊!”她给他的香囊里都塞满了糖果呢,也不知道他发现没。 谢南栀又问:“为何?” 温凝也愣了下。 她只知道裴宥喜欢吃冰糖葫芦,后来发现他是喜欢吃外面那层糖衣,可不就是爱吃糖? 至于为何…… 不就是个人口味? 谢南栀脸上的笑突然不那么好看了,眼睛里的火光消失不见,衬得面上有些异常的苍白:“是幼时吃过的苦太多罢……” 刚刚还热闹的氛围,倏然沉寂下来。 温凝怔怔望着谢南栀,只觉刚刚还笑容满面的皇后娘娘,好似转眼就要哭出来一般。 “夫人。”一直立在一旁的桑柳拉回温凝的神思,她没什么表情地朝她屈膝,“时辰不早了,娘娘累了,夫人请先回。” 温凝眨眨眼,看看泫然欲泣的谢南栀,又看看颇有些严肃的桑柳。 桑柳再次开口:“娘娘,前方宴席该散了。” 温凝忙从凤榻上站起来,行了一个小礼:“阿凝打扰了,娘娘好生歇息,阿凝先行告退。” 转身便欲走。 “慢着。”谢南栀却将她叫住。 温凝回头,便见她已经从榻上起身,桑柳去扶,被她轻轻推开。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袍,发髻也极为简单,坐在榻上时还不觉得,一站起来,便显得整个人极为素雅。 她赤着脚,面色已经恢复正常,走到温凝跟前,恰恰比她高出半个脑袋。 她朝桑柳看了一眼。 桑柳是跟了谢南栀几十年的老人,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便知她要做什么,马上将装着刚刚那对香囊的匣子捧过去。 温凝看着谢南栀一双素白的手,将那匣子打开,从中拿出悬着飞凤玉牌的香囊,微微弯腰,便靠了过来。 温凝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都加速了。 呜呜皇后娘娘居然亲自给她挂香囊! 嘤嘤皇后娘娘身上好香,药香都这么好闻! 天啊皇后娘娘好温柔好温柔,难怪嘉和帝独宠多年,若不是为了绵延子嗣,连后宫都不愿纳。 咦,皇后娘娘的鼻骨侧,也有小小一颗痣呢。 比裴宥那颗更浅更淡,若不是她未施粉黛,又距她这么近,几乎瞧不见。 “好了。”不待温凝看得更仔细,谢南栀已经站起身,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她宠溺地揉了揉温凝的脑袋,“好孩子,待我精神好一些,再传你入宫来陪我说话如何?” 温凝眨眨眼,重重点头,再行一礼,兴冲冲地离开凤仪宫。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俯身而来 宴席果然已经散了,外头落着如絮一般的大雪,温凝却丝毫没觉得冷。 她揣着一颗激动雀跃的心,一上马车就忍不住道:“裴宥,你猜我今天见谁了?!” 裴宥似乎等了她一会儿,手中的书卷已经看了半册,闻言抬眸看过来,却没答的话,而是蹙了下眉:“你的裘衣呢?” 温凝这才反应到,自己出凤仪宫出得太急,竟将披风忘在那儿了。 裴宥起身就将自己的裘衣解下,裹在她身上。 呃,今日这般体贴?酒喝多了? 温凝悄然瞄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连酒都不曾饮过的样子。 不过,此人酒量惊人,两辈子成亲都未见他醉酒,大抵对他而言,喝酒跟喝水差不多。 温凝由着他给自己系上裘衣的襟带,此前不觉得,这个天气没有皮裘的确有些冷。 临近年节,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你有没有听见我刚刚说的话?”温凝又想起那一茬,兴冲冲道,“你猜我今夜见到谁了?!” 说着又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捞出来:“看,好看吗?” 裴宥写了满脸的“不感兴趣”,坐下重新拿起书卷。 “你也有一个呢,拿给你看下?”刚刚出凤仪宫时,装香囊的匣子她倒是拿上了。 马车已经开始向前,裴宥的眼神一直落在书卷上:“不用。” 温凝终是忍不住,直接道:“裴宥,今夜皇后娘娘宣我觐见了!” 裴宥眼皮都没撩一下:“哦。” 温凝看他那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简直想将他的书抢下来。 在马车上都书不离手,光线这样暗,马车也摇摇晃晃,就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温凝轻哼一声,干脆不与他说了,不想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她与你说什么了?” 温凝马上来了劲:“皇后娘娘赏了我们一对比翼鸟香囊,带龙凤玉牌的,是她带病亲自绣的呢!皇后娘娘还问了我江南的趣事,临走的时候,她还亲自给我戴这枚香囊呢!” 裴宥微微垂目,长睫掩住了神思,也不知是在看书还是想些别的,没再搭话。 温凝也没指望他会多问,毕竟他是个男子,大概不能理解谢南栀在她们这个年岁的女子心中代表着什么。 她还是回去与菱兰分享这份喜悦比较好。 马车顺畅地回到了国公府。 这夜裴宥自然是住主屋,菱兰昨晚便自觉地搬回后罩房了,虽说两个主子需要人伺候,可她总觉得她在外间,她家姑娘会不好意思。 她先回避一段时间,待二人感情培养得更稳固,她再回来便是。 温凝没见着菱兰,也没觉得意外。本想着今晚开始要“破例”与裴宥同住,须得同他再掰扯一下在清辉堂同住的规矩,不想整晚脑子里都是谢南栀。 温柔的皇后娘娘。 漂亮的皇后娘娘。 端方的皇后娘娘。 如此可人的皇后娘娘,怎会因言语不当被敬了爱了几十年的嘉和帝废掉呢? 今晚说起江南那些趣事的时候,她捧腹笑起来,分明是生机盎然的,怎会一直病到嘉和十八年,溘然长逝呢? 从前温凝只觉遗憾,今夜真正见过谢南栀,除了遗憾,还多了几分惆怅。 可像王宅那样的意外,她尚可以想办法化解,人的生老病死,她哪怕多活一世,又能做什么? 这夜温凝高高扬起的心情,最终回落到谷底,怀揣着一腔遗憾与惆怅睡去。 - 新年夜宴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温凝将裴宥那枚香囊放在他的书桌上便没再多想。她是什么身份?皇后娘娘表现出的对她的喜欢,只是教养使然;说日后传她说话,也只是客套话吧。 腊月二十八之后是二十九,接着便是除夕。 温凝的许多计划因着这个年节推迟,长公主在佛堂不出,裴国公不理事,裴宥又还未休假,府上许多事情自然而然就落到她这里来。 从前温凝和裴宥分房睡,用膳也是分开的。 她在清辉堂自己吃,他则在主厅吃。 这下他将书房搬到主屋来,一句“浪费可耻”,将晚膳也改到清辉堂来用了。 除夕夜,裴宥给顾飞放了三日假,让他回去陪家人。徒白回了望归庄,温凝从那些手信里挑了许多东西让他带过去。 菱兰进温府时就没了家人,但她一瞅着院子里不剩几个人,马上跟温凝讨假,说想去后罩房与其他下人们一道过除夕。 温凝想着她见到裴宥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便应了。 王勤生见菱兰走了,马上也跟着跑了。 这下可好,除了守在院子外的家丁,内院一个人都不剩。大好的除夕夜,就剩下她和裴宥大眼瞪小眼。 还真是…… 温凝看着满桌子菜,都觉得不香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长公主气了这么久?”温凝实在忍不住,再次问裴宥。 从七月,至今将近半年了,连年节长公主都不愿出佛堂,是得气到什么程度了? 裴宥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闻言只稍抬了下眉尾,并不答话。 温凝又道:“你不打算哄哄她?” 这做错了事,好好认个错,该道歉道歉,该挨罚挨罚,再花些心思哄一哄,到底是一家人,哪能气这么久? “我倒是想哄她。”裴宥抬眸,“可惜……” 有人可能会不愿意。 温凝觉得裴宥看着她那眼神,有些别的意味,但她又不太读得懂,收回眼神时,还淡淡地瞥了她的小腹一眼。 温凝:……? 她吃多了?小肚子吃出来了? 裴宥当然不会告诉她,长公主怒而进佛堂,他去请过三次,次次都被以同样的理由怼了回来。 “不是说迟早都会有吗?” “那就有了再来见我!” 是以,这并不是他想哄,就能哄的。 温凝被裴宥那一眼瞅得不太香的菜都不敢吃了。温祁说她的脸圆了两圈,连段如霜都说她丰腴了,江南的日子过得太逍遥了,再这么吃下去…… 待开春,长公主给她制的那些衣裙都要穿不下了。 温凝轻哼一声,放下筷子。 真真是过得最冷清又最无趣的一个除夕了。 “吃好了?”裴宥问她。 温凝懒懒“嗯”了一声,起身离席。可转个身,看着毫无人气的屋子,想着等会儿又只能看那几本看了无数次的话本子打发时辰,就没劲得很。 裴宥也放了筷子,径直进了里间。 今日除夕,他下值时带了好多公文回来,想必要去处理公务了。 更无聊了。 此生第一个独自一人过的除夕。 温凝丧气地站在那儿想自己是进屋去看话本子,还是干脆睡觉算了,裴宥却又从里边出来了。 他穿上了狐裘,手里还拿了一件她的,过来便给她裹上。 “走。”拉着她便走。 诶?牵她的手做什么? “你带我去哪儿?” 裴宥回头,给她把狐裘的帽子也带上,却并没答她的话。 天早已是墨青色,外头又在下雪,温凝跟着裴宥,眼见他带她往东侧门走:“你要带我出府?” 大过年的,东侧门只留了一名小厮,一见人来,马上躬身开门。 “下人们的新年彩头还未发呢。”真要出门,温凝倒想起件事还未做。 “勤生会处理。”说话间,裴宥已经带她出了门,外面候着一匹雪白的马,刚刚那小厮出来将马鞍上的雪清理干净,裴宥又问,“骑过马吗?” 温凝摇头。 温阑温祁倒是会骑马,沈晋更是个中高手,但她从前在他们眼中的形象都是顶顶乖的大家闺秀,哪儿会让她骑马? 裴宥已经踩着马镫上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要带她骑马吗? 除夕夜,他们要出去玩儿吗? 温凝一下子开心起来,学着他的模样,一脚踩上马镫,一只手握着裴宥的手,借他的力往上跃。 才刚刚跃上一些,裴宥便扶着她的腰让他坐在她身前,似是怕她冷,将她整个人都裹进自己的狐裘中,握着她的手一拽缰绳。 “驾!” 马匹离弦而出。 - 裴宥竟然带她出京城了。 除夕夜,团圆与热闹都锁在了各家自己的院落里,长安街道上一片阒寂。 马匹踏破寂静,横穿而过。城门早已落锁,裴宥出示腰牌后府兵卫的人未有多问,便开门放行。 温凝不曾这样在马上奔驰,更不曾在这样一个雪夜踏出京城。 她整个人被裹在裴宥的狐裘底下,丝毫没感觉到外头的寒意,偶尔有雪花撩在眼睫上,很快便氤氲成水。 她雀跃又新奇,堪堪露出的一双眼四下探看。 “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你该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裴宥的胸腔低低震动,从里面传出一声颇为欢愉的低笑:“你看你值多少银子?” “我既是浮生醉的老板,又是你国公府的夫人,嗯……一万金总要值的罢?” “你倒是会待价而沽。” 一个扬鞭,马匹加速,温凝惊得忙搂住了裴宥的腰。 最终他们停下的地方,竟然是天山池。 天山池是望归山脚下的一处湖泊,夏季湖面上盛开大片的荷花,许多文人骚客会来吟诗作画,当然,也不乏只是过来玩耍的游人。 今年她与燕礼第二次见面,就是约在天山池。 天山池不曾下雪,连地面都是干燥的,不知是哪个可怜的小暗卫,除夕夜都没得歇息,提了一盏油灯交给裴宥,略一拱手,消失在暗色中。 “这大晚上的,你带我来天池山做什么?”离了裴宥的狐裘,温凝也丝毫没觉得冷,一张脸甚至因为刚刚蜷在那狐裘里,有些微的桃红。 “新年,你说做什么?”裴宥提灯前行。 新年,不就是和家里人吃一顿团圆饭,互说一些祝福的话语,哦最重要的,有压祟的银子! “你要给我压祟钱也不用到天池山来呀,给我银票就可以的。”温凝笑嘻嘻地跟在裴宥身后。 裴宥显然不想搭理她,只是折身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太热了,温凝下意识就缩了缩。 “想摔跤?”裴宥不曾回头。 温凝想了想,没再抽手。 罢了,特殊情况,拉一拉手也……无妨? 温凝跟着裴宥一路向前,除了他手上那盏灯,四周一片黑暗,这个日子的这个时辰,也只有他们会前来,一点人声都未听见。 温凝也猜不到裴宥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直到裴宥的步子停下来,微暗的油灯照亮一小片空间。 温凝偏着脑袋看眼前的物什,白白胖胖的灯笼模样,应该是……孔明灯? 借着油灯的光看过去,似乎还不止一盏。 “裴宥,我们要放孔明灯吗?”温凝满心满眼都盛着雀跃。 温庭春夜晚都不许她出门,她又哪来机会放孔明灯? 她只在自家的院子里,远远地瞧见过别人放起来的。 这夜这样冷,温凝却觉得裴宥身上丁点儿寒意都没有,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笔筒递给她。 “做什么?”温凝不解。 裴宥扫一眼那净白的灯身,偏偏脑袋:“你说呢?” 温凝马上反应过来,新年,除夕夜,送祝福的时候呀。 她接过裴宥手上的笔筒,拨开,拿出其中的毛笔。 这种方式送祝福,还是第一次呢。 温凝跃跃欲试,但落笔之前,还是仔细想了想。 第一盏,必须写给温庭春。 “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她大笔一挥,雪白的孔明灯瞬时有了颜色。 第二盏,写给大哥:“仕途顺遂,得偿所愿。” 再写一盏给大哥:“夫妻和睦,幸福美满。” 写给大嫂:“妙手仁心,遂心如意。” 写给温祁:“随心所欲,欲有所得。” 写给段如霜:“大鹏展翅,一跃飞天!” 写给菱兰:“蕙质兰心,心满意得。” 再写给……沈晋。 “披荆斩棘,大展宏图。”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平平安安。” 裴宥在一旁提着灯,温凝一路写下去,发现孔明灯远比她以为的多,干脆替她想得到的人,长公主、裴国公、顾飞、徒白、王勤生、王氏夫妇,连小十一都写了一盏。 皇后娘娘当然必不可少,“药到病除,枯木回春。” 写到最后,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要给裴宥写一盏吗? 写吧,看在他这么耐心为她掌灯的份儿上。 写什么呢? 温凝一番思索,落笔:“途归正道,了无遗恨。” 写完偷偷瞄了裴宥一眼,应该无碍,反正他也不知道是写给他的。 最后一盏,写给自己。 温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挥笔落下:“不负此生。” 还剩下许多空白的灯,温凝写得起劲了,玩心大起,在上面胡乱画了些图案。什么横眉冷对的裴宥,面无表情的裴宥,蹙眉暴躁的裴宥,扬眉冷笑的裴宥…… 反正她这画功,鬼都认不出来画的是他。 裴宥原本提着灯,温凝写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见她开始毫无章法地画小人,干脆寻了棵树,将油灯挂上去,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她画。 只见她一时画得眉飞色舞,一时画得咬牙切齿,最后一盏灯上,那小人躺在地上,胸口一块大石,正在被人碎。 裴宥:“……” “哈!都画好啦!”温凝将毛笔放回笔筒,塞入袖中,冲裴宥喊道,“快,开始放灯吧!” 裴宥又扫了一眼“途归正道,了无遗恨”八个字,才不紧不慢地过去,抽出火折子,开始点灯。 温凝是第一次放孔明灯,自然也是第一次亲眼看着一盏灯缓缓升入夜空,一时觉得新奇极了。 不待她开口说要自己点灯,就见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一盏盏的灯,带着她书写的文字,缓慢而有序地升上夜空,黑得密不透风的原野仿佛一瞬泄入天光。 围湖而立的山,绕山而生的树,树上晶莹透亮的冰凌,都被暖黄色的烛灯照亮。 那样多的孔明灯,本就绕湖而放,此时一盏盏地点亮,往上,缓慢地升至天山池上方,黑色的天幕像缀上了星辰,寂寥的湖面影影绰绰,也如嵌入灿灿宝珠。 温凝这才意识到裴宥为何非要将地点选在天山池,开心得有些无法自持,拽着他的袖子不住地喊:“裴宥裴宥!好美!” 比她看过的任何一个场景都要美,比焰火都要美! 焰火转瞬即逝,可这灯火在这湖光山色里飘飘扬扬,仿佛一幅经久不逝的隽永画卷。 温凝只觉眼都不舍眨一下,心中被一种鼓胀充溢,激动得仿佛只会说“好美”这两个字了。 裴宥却并未看向天际。 他看着反应如他所料的小姑娘。 狐裘包裹得她身姿更加小巧,白色的狐毛衬亮她白皙的脸庞。她半仰着脑袋,满面笑容地望着漂浮在天际的灯火,一盏盏的光亮倒映在眼底,犹如淌了一整条星带。 裴宥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他动了动袖中食指。 又到了,收回本钱的时候了。 “温凝。” 温凝犹自沉浸在梦境般的画面中,乍然听见一声清凌凌的轻唤,侧目望过去,便见身边人微微一动,俯身而来。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亲一个,告诉你 漫山遍野的孔明灯,将整个天池山映照得近乎虚幻。 温凝仰着脸,见到裴宥眼底也像缀着数不清的光光点点,这样沉的夜晚,他眼底惯有的暗色却像被那星光般的灯烛驱散。 她从未见他眼底有这样耀眼的光芒。 而随着他的靠近,那光芒细细碎碎,涌动着她看不清明的情愫,扑面而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凝往后退了一步。 裴宥下俯的动作也便顿了一顿。 温凝看着裴宥突然凑近,又突然顿下,然后眯了眯眼,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怎……怎么了……” 她不习惯与裴宥这样近距离地对视,又往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我……我的嘴没擦净吗……” 裴宥:“……” “哎呀你挡着我看灯了!”温凝小手一挥,将裴宥推开,“我们去湖边吧!一定更好看!” 提着裙子便往前跑。 啧,真是不解风情。 裴宥眯眼看着兴冲冲向前跑的小姑娘,收起刚刚差点将她逮住的手,抬步跟上。 两人在天山池待了小半个时辰,才打马回城。 温凝仍旧坐在裴宥身前,后半夜了,天比刚刚出城是更加寒凉。 她本就有一件狐裘,再蜷在裴宥的狐裘里,倒不觉得冷。裴宥也不似来时那样疾驰,只偶尔夹着马肚子,让马匹缓慢步行。 温凝还未从刚刚的兴奋中抽离,一路都开心地与裴宥说着话。 “你是如何想到今夜来放孔明灯?” “不是过年?” “你们岭南过年的习俗是放孔明灯?” “……是罢。” “那岭南的除夕夜,岂不飘满了孔明灯?” “……” “从前过年,你们还会做些什么?” 马蹄声嘚嘚的,在寂静的夜晚并不刺耳。裴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剪窗花,写对子,制灯笼,守岁,这一日的凌晨母亲会煮一碗汤圆,寓意团圆,父亲会准备鞭炮,子时一过,我便同他一道在院子里放鞭炮,驱年兽,除祟气。” 裴宥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没什么情绪。可温凝一听便知他嘴里的“母亲”和“父亲”,是指王氏夫妇。 她不由坐直身子,往后仰脸看他。 京城的雪早就停了,连月亮都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将刚刚落下的雪照得莹白。裴宥的脸没了刚刚的火光,又恢复到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削瘦的下巴微微扬着,更显孤傲。 “裴宥,其实……”温凝忍不住开口,却又将后面的话生生吞下去。 不可。 不可冲动,她还未想好说辞。 “其实什么?”裴宥低头。 “其实……”温凝眨眨眼,“你是如何学会骑马,又是如何会武的?” 她早就好奇这一点了。 裴宥一介书生,王家清贫,供他读书已经花尽财力,不可能特地再为他寻一名师父教他武艺。 可裴宥分明是会的,可能不如徒白那般身姿矫健,但的确学过武。 裴宥垂眸,望着一脸好奇的温凝,扬了扬眉尖:“想知道?” 温凝仰着脸点头。 亲一个,告诉你。 “咳……”裴宥以拳掩唇,低咳一声,看向别处。 温凝偏偏脑袋,疑惑地盯着裴宥。 他这是什么表情……刚刚还肃冷的脸,竟然浮上几分赧然。 这是……害羞了? “你在想什么……?” “驾!” 不待温凝的问话落音,裴宥拽紧缰绳,一夹马肚子,马匹便向前奔跑而去。 - 温凝也说不好从何时开始,她与裴宥之间莫名其妙地平和起来。 他不再处处给她找茬,与她对着干,有时甚至算得上相当好说话。她呢,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总归二人是一条船上的人,三年假夫妻呢,日日针锋相对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两人同房而居,温凝本以为会有诸多不快,打算与他约法三章,甚至叫菱兰用棉花缝制了一个超长抱枕,打算横在二人之间,以免同被尴尬。 哪知用的第一日便被他嫌弃地扔到地上,说“碍事”。 碍他什么事儿了? 温凝看着地上可怜兮兮的抱枕,差点就要发作。 人家解释了一句:“我还不想与一个抱枕抢被子。” 国公府的床虽是大了许多,但被衾的大小都是一样的,两个人刚刚够用,中间横亘一个抱枕的话…… 温凝按下心中不平,决定观察几日再说。 不想没有抱枕,两人倒也相安无事。裴宥积累了许多公务,每日她还未醒他已经起身,她睡觉的时候,他还在书案前办公。 因此温凝没有再提。 同寝没什么问题了,同室便也还好。虽年节在家,在清辉堂里,裴宥大多时候都在处理公文,一起用膳更是在江南时就已经习惯了的。 所以温凝很快接受了这一改变。 只是这个年节裴宥忙忙碌碌,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长公主闭门不出,年节期间国公府人来人往,她便不得不同裴宥一道出席招待,甚至偶尔裴宥去了工部,她还得独自出去撑场面。 原以为年节可以回温府与众人好好叙叙旧,事实时初二那日她连温府的板凳都没坐热,就匆匆走了。 国公府上要来客,总不能叫人扑空。 如此忙到年初七,才堪堪松口气。 年初八,各官员复职,终于没人递拜帖了,裴宥的休沐也结束,要去上值了。 虽说这些日子他一有空闲就在处理公文,每日他还总有一两个时辰亲自去一趟工部。但正式上值又不同了。 上值,也意味着要上朝了。 温凝心中装着事,这日便睡得不如往日那样沉,察觉到房中的动静就醒过来,一睁眼,果然裴宥已经收拾好,正准备出门。 “等等!”温凝往他那端正肃穆的朝服上扫一眼,便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随手找了件外衣披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朝着裴宥的书桌边去。 时辰尚早,外面的天都未亮,裴宥显然未料到温凝今日醒得这么早,瞥见她赤着脚,微微蹙眉,正要说点什么,看见温凝手上拿的东西,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淡薄。 “你把这个戴上罢!”温凝记挂在心里的,是皇后娘娘赐他们的那一对香囊。 裴宥的那只香囊一直躺在匣子里,温凝此前将它放在书桌上。 可这些日子书桌是日日都碰,却似乎早将香囊抛之脑后。 温凝想着,毕竟是皇后娘娘拖着病体亲自绣的,陛下必然也会知晓。裴宥在家中不戴便算了,今日新年第一天进宫上朝,要戴在身上以显感念才好。 裴宥却一脸的面无表情:“不必。” 转身便要走。 “诶?你等等!”温凝为了这件事,特地醒了个早,哪会那么轻易放弃。 她拿着那枚香囊过去:“你看看它多精致,多好看,你今日戴着它入宫,皇后娘娘知道了,会开心的。” “不必。”裴宥仍是这两个字,多了一句,“我有一枚了。” 温凝便是扫见他仍然戴着自己送他那枚香囊才爬起来的,当即道:“那怎么能一样?我的手艺怎么比得上皇后娘娘的?” “况且,这香囊是一对,你我同时佩戴,不仅能凸显你我夫妻二人感情,还能彰示皇恩浩荡呢。” 温凝说着,就打算将香囊往裴宥身上挂。 “温凝。”头顶的声音却有些凉意,“我说不必。” 温凝抬头,便见裴宥的眸子淡得几近疏离,唇也微微抿着,噙着一丝尖利的冷锐。 她已经许久未见裴宥这副表情,当即有些发怔。 裴宥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反应过来的温凝把香囊塞回匣子里,重重放回他的桌案上。 就……什么狗脾气! 若不是想着让皇后娘娘开心一些,她才不想管他的事儿! 好心当驴肝肺! 躺回床上又去睡了个回笼觉。 - 好不容易熬过了年节,温凝本以为今日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哪知回笼觉还未睡醒,便被菱兰催着起床。 府上许多事务需要收尾,崔嬷嬷在清辉堂外等着她呢。 温凝不得不起来,跟着崔嬷嬷处理一众事务。 什么年节期间收到多少来礼,要如何回,何时回;什么年节期间开销几何,都用在何处,账本是否清明……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 冬日的天,申时未过就要黑了,再出门已然不可能。 温凝干脆趁着太阳还未落下,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顺便让自己绷直了一整日的腰休息休息。 可菱兰一张小嘴一直在她耳边叭叭叭: “姑娘,听说姑爷今日一早就被人上了折子,还上了好几本呢。” “姑娘,你说怎么老有人与姑爷作对呢,朝廷也没规定说不许官员携妻出门务公啊,有什么好参的?偏要说什么姑爷因私忘公,耽误了工部的事儿!” “陛下若是没给姑爷那么些公务,姑爷也不可能在江南待了四月之久啊?这些日子姑爷年节都没好好过,净处理工部的事儿了,如何还能怪姑爷?” “还说什么姑爷结党营私,咱姑爷上有陛下宠信,下有长公主撑腰,需要结什么党营什么私吗?” 温凝一点都不想听到裴宥的事情,上折子就上折子呗,他还被参得少了? 菱兰还在继续:“哎,长公主还生着姑爷的气,嬷嬷们说中午消息就到芙蕖院了,可长公主都没动静呢。” “姑娘,你说姑爷不会有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他别挖个坑让旁人给摔死就算不错了。 温凝翻了个身。 菱兰这才觉察到不对劲:“姑娘,今日好像不太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 有谁一大早起来就被人甩了个脸子还开心的? 温凝闭上眼。 菱兰这才安静了,去屋子里拿了一床薄毯给她盖上。 而此时的工部正要下值。 顾飞早早备好了马车,自打江南回来,他家世子无论多忙,定会按时下值的。 但今日,约莫是早上参他的折子有点多,他由工部出来,又入了一次宫。 待从宫中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自打世子在清辉堂用晚膳,他再也不用问是回府还是去酒楼那种蠢问题了,裴宥一上马车,他便扬鞭打马,径直回府。 不想马车驶在长安街时,裴宥突然喊了停。 “世子,不回府吗?”顾飞将马车停在不扰人的路侧,便跟在裴宥身边道。 虽天色有些晚,但此时赶回去,正是清辉堂用晚膳的时辰才对。 裴宥穿着一身官服,下了马车便颇为打眼。但他并不在意的样子,神色如常地踱步到一家铺子门口。 顾飞侧目一看,婉芳斋。 好像是一家……糕点铺子? 这个时辰,长安街颇为热闹,顾飞试图挡住往来的打量眼神,又问了一句:“世子,不回府吗?” 裴宥眉眼淡淡,低头转了转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今晨大约惹夫人生气了。” 惹夫人生气了? 被赶出清辉堂所以不回府了吗?! “那……那怎么办?”顾飞急道。 裴宥无语地瞥他一眼。 还能怎么办? 自己娶回家的,宠着呗。 一手负后,抬脚进了婉芳斋。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个念头 温凝不可思议地看着桌上两包点心。 一包是花生酥,大约不确定她当初在云听楼说喜欢吃花生酥是真是假,还有一包婉芳斋的招牌桂花糕。 她拿眼觑着一脸淡然用着晚膳的裴宥。 知道自己早上态度不好,讨好她哦? 罢了,他是能用一串冰糖葫芦哄好的人,她的心眼儿也不小,两包点心,她便收下了。 温凝弯着眉眼先打开了花生酥。江南点心虽也好吃,到底不如家乡的味道,这花生酥许久未吃,甚是想念。 裴宥用着膳,余光扫她一眼,便又垂目。 爱吃花生酥,倒是未骗他。 温凝想的却是,幸而当初未骗他,否则今日岂不要忍痛割爱?这撒谎也得注意度,真真假假,才能叫人难探虚实。 吃过几块花生酥,温凝的心情好起来,也便问了两嘴下午菱兰说的话,关心一下是谁又参他本子了。 裴宥用完膳,正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闻言低笑两声:“还能是谁?” “又是瑞王?”温凝重新拿了一块花生酥。 裴宥未答,只轻扬了下眉头,温凝便知是他无疑。 “哼,讨人厌的牛皮糖!”温凝低哼一声,便将新年夜宴那晚发生的事也与裴宥说了,“你说谢首辅英明一世,怎会收养了谢盈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做他谢氏嫡女?还选了瑞王这个又蠢又坏的皇子做女婿?” 当年谢氏一门何其显赫,当家人是辅佐嘉和帝登基的当朝首辅,嫡女是当今皇帝最为宠爱的皇后娘娘,嫡子是最受百姓爱戴的护国大将军。 人人皆知这天下楚谢两分,嘉和帝的功勋章上少不了谢氏的身影。 可惜…… 温凝遗憾道:“若当初那位谢将军不曾战死便好了。” 谢氏的衰败,好像就是从皇后娘娘的胞弟,那名叫谢南辞的少年将军过世开始的。 若谢南辞不死,谢长渊哪会从旁支过继一儿一女,更不会有谢盈嫁给瑞王,使得整个谢氏都成为瑞王的后盾,才令瑞王如此有恃无恐。 裴宥似乎对谢氏一门的事并不感兴趣,浅浅喝着茶,并不搭话。 温凝却睨着裴宥,突然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重活一世的人,她知道很多事情的结局。她不仅知道夺嫡之争瑞王和楚珩都没赢,知道裴宥才是其中最大赢家,还知道……他是怎么赢的。 谢长渊弃瑞王而扶持裴宥,与嘉和帝一道,将这个异性世子,捧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让他继大胤开朝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之后,又成为大胤开朝以来最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她甚至知道,谢长渊是为何弃瑞王而扶持裴宥的。 温凝手中的花生酥都忘记吃了。 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从前她见不得裴宥好,看他同前世一般高中状元,认祖归宗,平步青云,少不得暗骂几句。可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大约是因为嫁入国公府,意识到她和裴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竟然希望裴宥能再顺遂些,早日将那个又蠢又坏的瑞王,还有那个通敌叛国的楚珩扳倒。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啊,她知晓很多个中关节,知道许多旁人尚不知晓的秘密,这些关节和秘密于她一个不涉官场的女子而言,毫无用处,可如果她能将这些提前告知裴宥…… 温凝觉得有些口渴,抬手给自己倒茶,但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有些紧张,竟然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裴宥一眼就瞧出她的异常,接过茶壶。 “有……咳……有些呛到了……”温凝是真嗓子干得厉害。 裴宥给她倒了茶水,将花生酥拿开:“甜食不易克化,不可贪食。” 诶?别拿她的花生酥啊! 裴宥却已经唤了王勤生进来,让他收拾桌面,还特地让他将花生酥和桂花糕都拿走了。 温凝无声地瞪了裴宥两眼以示抗议,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临睡前翻来覆去,忍不住问裴宥:“裴宥,瑞王人贪心狠,视百姓如草芥,你也认为他难堪大任是不是?” 裴宥今日未处理公文,便如在江南时那般,半靠在床边看书。 闻言他侧目看已经躺下的温凝:“怎么?你何时关心起朝事来了?” 温凝一句话在吼中滚了又滚,最终咽了下去:“没什么。” 又翻过身去,闭上眼。 裴宥显然会错她这番举动的意思,沉默一会儿,道:“只要我在,他便动不了温府,如此担忧,大可不必。” 哎。 温凝把脑袋缩在被子里,不再言语了。 她没有在担心温府。 她刚刚差点就要问:如果有个让瑞王大伤元气的机会,你要不要? 可裴宥太敏感了,敏感又机智,就如王氏夫妇还活着这件事一样,在未想好说辞之前,万不可先露出破绽,令他生疑。 - 年初九,温凝终于得以出府,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段如霜。 上次段如霜已经告知她的新住处,独门独户,无需提前送拜帖,她过去时段如霜正打算出门。 两人一道先去了药铺。 药铺在长安街的侧边,洛阳路上。位置略有些偏,但铺面宽敞,后院足够大,段如霜还照她所吩咐的,另赁了一处仓库。 铺面的装潢已经完工,第一批药草也早在路上,只年节才耽误了进京的时日,管理药铺的掌柜陈尚已经找好,今日也在铺中,温凝与他聊过一番,心下颇为满意。 现下只剩两件事,一件是何鸾是否在铺中坐诊,另一件,是这药铺的名称。 温凝只考虑片刻便做了决定,去了个简单通俗的名字——如意药坊。 她开这药铺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想拿它做幌子,试图减轻今年那场瘟疫带来的重击,便叫它“如意”,希望真能如她心意罢。 下午时,温凝又和段如霜一起去了浮生醉。 浮生醉变化并不大,毕竟当时被迫停止营业,未遭打砸,风波过去后直接开门即可。但两家店铺,人流量果真大了不少。 温凝和段如霜都穿着男装,丫鬟们也未带,佯装买酒的客人,段如霜频频给她使眼色。 听听,这个不是京城口音。 瞧瞧,这个也是慕名而来,订婚宴用酒的。 “今日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再去酒坊瞧瞧?”从浮生醉出来,段如霜如此提议。 温凝看看天色,近来难得日日阳光灿烂,虽说时辰不早了,但此时出城,也不算晚。 昨日裴宥回去得那么晚,想必今日也不会早。 啧,她为何要管裴宥何时回去? “走,赁马车去!” 温凝男装出来的,当然没用国公府的马车,段如霜那边也尚未置办马车,两人临时赁了辆便直接出了京城。 酒坊是直接重建了,仍旧在原先的地方,但仅从外观,便与此前大不相同。 温凝初建这酒坊的时候,手上的银子并不多,温祁品酒还行,管家哪里擅长?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 因此酒坊规模不大,各处布置也就勉强能称得上一个“雅致”。 这次重建朝廷拨了些银两,酒坊账上也有点银子,占地竟比之前大许多,看起来也气派多了。 温凝还未入内便见人头攒动,这京郊的酒坊,竟与在长安街上的浮生醉,人气不相上下。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段如霜在一旁掩唇笑:“温姐姐,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上次在国公府,段如霜就卖了个关子,温凝也就快步往酒坊去。 一进门,便见抬头的墙面上,挂了一幅画。 一幅山水画。 温凝一眼就认出来,她曾经为了酒坊,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绣了一幅山水图,就挂在入口处最显眼的地方。 可酒坊被砸时那幅山水图也被人撕扯下来,蹂躏得不成样子,她还为此难过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幅显然不是她绣的山水图了,而是与那山水图风格相似的一幅山水画。 她拿针线绣,它是水墨作画,自然比它的原图灵动不少,且那笔脉,那意境,那构图…… 温凝凑近一看,见到了右侧的印章。 竟然……是裴宥画的吗? 他竟亲自作了一幅山水画,还盖上了自己的私签,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里吗? 难怪一趟江南行回来,裴宥的宠妻之名传遍京城;难怪这酒坊偏在京郊,竟有着与浮生醉一般的人流。 状元郎能诗善画的美名传遍大胤,可得见其真迹的人少之又少,这些人,有不少是冲着裴宥的画来的罢? 温凝心中鼓胀着一种情绪,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又是欣喜,又是欢愉,又似乎有些宽慰,甚至还有些许酸涩。 这辈子的裴宥,果然与上辈子的不一样啊! 上辈子的裴宥只想将她锁在后院,只要她什么人都见不着,只恨不得她能与世隔绝,他怎么可能为了她的酒坊画一副画,盖上自己的私印,还这般招摇地挂在她的酒坊入口处? 他就差把“这酒坊是我国公府的夫人开的”几个字刻在牌匾上了。 回去的路上,温凝开心得很。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她知晓那么多于裴宥有利的天机,为何不能告诉他? 若按上辈子的时间线,他还要与瑞王,与楚珩周旋两年多,可她若能找到合理的说辞,将他们的把柄交到裴宥手中,哪需两年半?宣平之乱都能避过去都说不定! 如此一想温凝更加笃定了。 只是缺一个合适的说辞罢了。 她握紧了身侧的香囊,且容她好生琢磨琢磨。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个绝妙的主意 菱兰觉得自家姑娘又要看大夫了。 整日里神思不宁,唉声叹气的,尤其在听说朝廷有人上折子,又将大公子拉下水,说他在大理寺的职位来路不正,是姑爷结党营私的证据之后。 她私下找顾飞打听过,顾飞都说只是文官之间相互攻讦而已,没有实际证据,于温阑并无影响。 “姑娘,近来是又在做噩梦吗?”菱兰担忧地问,“要不请大夫过来看看?” 梦? 温凝双眼一亮,又很快暗淡下去。 不可。 她上次拿做梦忽悠温阑和温祁,温阑尚且未有多问,温祁一脸的不信,只是不逼迫她说实话而已。 连温祁都看得出破绽,怎么可能瞒过裴宥? 届时他把自己当异端给处理了可就不妙了。 温凝的诸多异常,裴宥自然也看在眼里,这日下值时,手上便又多了两包糕点。 温凝觉着裴宥近来实在讨喜许多,大约见她喜欢,竟然隔三差五带些零嘴回来。可他越是这般讨喜,她越是急于想到一个万全的好主意,他带回来的糕点反倒没有那么香了。 “药铺不顺遂?”裴宥睨着她兴趣缺缺地将拿出来的花生酥又放回点心袋。 温凝摇摇头,药铺挺好的,牌匾都做好了,药草也都已经抵京,只等一个良辰吉日就可以开张大吉了。 “酒坊出问题了?”裴宥又问。 温凝继续摇头。 全京城都知道她的酒坊背后是国公府,谁还敢惹她麻烦啊? 裴宥便拿那双阒黑的眸子淡淡睨着她。 只是“淡淡”地睨着,温凝便觉芒刺在背,像要被他看穿一般,佯装喝了口茶,转移话题:“对了,上元节马上要到了,书房的地龙还未找人来修理吗?” 裴宥原本坐在书桌前,手上拿了册书卷,一听这话,将书卷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怎么?我在此处碍着你了?” 温凝眨眨眼,她只是不想在上元节的时候将清辉堂挖得不能看而已。 不过,她这话听来的确有些嫌弃他的意思,便讨好地笑笑:“没有没有,日日有糕点吃,我开心着呢!” 不过…… 她不嫌弃他碍事,他也不嫌她碍事儿吗? 老实说,他近来的确与从前太不一样了。 温凝也拿她那双剔透的眸子睨着裴宥,见他在书案前素手执书,面无异色,端的是方正清雅,翩翩君子,毫无旖念。 罢了,不能人家稍像个正常人了,就觉得人家不正常。 温凝起身,决定还是先去做个绣活儿静静心,说不定灵光一现,就能想到好主意了。 - 此前温凝便打算去找何鸾,奈何她这大嫂真是闺门典范,被她遵循礼教的父亲母亲驯化得极彻底。听闻去年她曾经去慈恩寺为过世的母亲祈福,认为今年她已嫁出家门,便该由她这个大嫂来做这件事。 因此,初三刚过,就出京上慈恩寺了。 今日正月十三,昨日何鸾就该回来了,温凝用过早膳便换了衣服,打算去与何鸾一见。 早在温凝由江南回京那日,温阑就与何鸾说过,因此温凝会来找她,她心中有数。只是看她乍然出现在东厢,还是惊讶得怔愣了好半晌。 “妹妹你……”何鸾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温凝特地换了一身男装来的,还特地没送拜帖,甚至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如此才更方便啊。”温凝理所当然偏偏脑袋。 但这在温凝看来的“常规操作”,显然有些突破何鸾的认知,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应答。 “嫂嫂,我今日来与你聊药铺一事,来,咱们房中去谈。” 何鸾嫁进来之后,温阑此前束之高阁的医书,晾晒草药的工具等,又都被拿了出来。 刚刚何鸾就正在院子里捣药。 “嫂嫂,如霜妹妹与我说,你对去药铺坐诊一事颇有犹疑,是吗?”温凝在房中坐下便问。 何鸾小脸秀白,闻言垂下眼眸,缓声开口。 事情与温凝料想的差不多,何鸾顾忌在药铺坐诊,接触的男子太多,即便温阑不生气,她心中也有些过不去:“传出去于温府名声不宜,且……夫君不计较这些,爹爹若知晓,也会不悦的罢。” 温凝叹口气:“嫂嫂,若有一男子当街倒地,需你众目睽睽替他脱衣救治,否则会一命呜呼,你救是不救?” 何鸾蹙眉想了想,答道:“医者有仁心,危急时刻,男女大防乃身外物,当然不及救人性命重要。” “是啊!”温凝道,“你看,你都明白不是吗?世人的眼光哪有救人性命重要?只要你想治病救人,你所担忧的那些,其实都是身外物,而且,有法可解的呀。” 温凝将何鸾带去了香缇苑,给她看她出阁之前常用的男装:“届时你也男装,加一斗笠,谁认得出你是温家的长媳呢?” 又将她带到后门:“你猜我刚刚怎么进来的?这后门的小厮整日放我出门,明面上受我威胁,可若没有爹爹的默许,他怎么敢呢?” “嫂嫂,爹爹在朝为官,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的确重礼教,要脸面,可他也清楚这世道对女子的诸多束缚。身为一家之主,他无法堂而皇之地教唆我们与这世道对抗,却体贴地为我们留下了这扇小门。嫂嫂,你既嫁入温府,爹爹也定视你如己出,你想做的又是治病救人那样的好事,他又怎会阻拦?” 一番话,说得温凝又十分想念温庭春。 打是假,骂是假,唯有爱是真。 “嫂嫂,你若还是过不去心中那个坎也无妨。”温凝最后握着何鸾的手道,“我就是觉得有些可惜,嫂嫂学了十几年的医,眼下有机会一偿心中夙愿,为何不试一试呢?” “人就活这一世,若不能照自己的心愿活着,有抱负便去实现,有理想便去追逐,而是将此一生埋没在这后院,岂不遗憾?” 温凝是真心实意地劝。 她希望所有人在这辈子都能得圆满,能畅意地照自己心中所愿活着。 于她自己而言,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何鸾如果还是选择留在原地,她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每个人想法不同,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何鸾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所有的伶牙俐齿,巧智奇思,都用在医学上。若有人来与她辩方子,论医理,她必能面色沉静,巧舌如簧。 可论起其他道理,她受困于自小得到的耳提面命,竟是第一次听到温凝这般大胆的提议和想法。 她也能如温凝这般,扮成男子出去看诊吗?可阿爹说男女有别,她身为女子,便不该去给男子拿脉。 她也能如温凝这般,在温家得到纵容吗?可阿娘说嫁为人妇,便该侍奉公婆,养育子嗣,她心心念念的治病救人,不再是第一位了。 可她想吗? 有抱负便去实现,有理想便去追逐,她想的。 “妹妹……”何鸾一时有些哽咽,“你容我仔细思量几日,上元节后,我给你答复。” 温凝重重点头,临走前拍了拍那看守后门的小厮:“喏,我家大嫂日后若要出门,知道要怎么办?” 那小厮从前就怕温凝,只觉她这做了世子夫人之后,比从前更加不好惹,当即赔笑:“知道知道!” 温凝回头朝何鸾眨眨眼,便又从后门出去了。 段如霜一直在后门外面等着她。如今她离了段府,不再受府中规矩掣肘,想出门便出门,自由得很。 今日她是与温凝一同来的,只是担心自己这个外人在,何鸾会感到不自在,因此只在门外等着。 “如何?”温凝一出来,段如霜便迫不及待问道。 温凝想了想:“不知道,不过……先不急于找坐诊的大夫吧。” 反正也不是每家药铺都有大夫,那个药铺,说到底只是一个她囤石荧的遮掩罢了,她也没打算它真能做出什么名声来。 段如霜点头:“待药铺步入正轨再说也不迟。” 两人计划好了,上午去找何鸾,下午便继续去药铺亲自收拾盘点一番,然后一起商量个开铺的好日子。 温凝觉得这样舒适极了,做什么都有人一起,有人一道有商有量的,再不像从前,仿佛孤身行舟,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 “如霜妹妹,我带你去吃一家面馆,味道极好,可不比任何一家酒楼的差!” 温凝开心地在前头引路。 两人都是男装,两个瘦弱细白但穿着普通的公子,在长安街街头算不得打眼。 温凝带段如霜去的,正是一家露天的面馆。此前她为了打听宜春苑的消息,佯装食客在这里吃过一次,不想消息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面倒确实不错。 “想不到温姐姐还来这种小铺子。”段如霜压低声音,揶揄地在她身边耳语。 “英雄不问出处。”温凝也压低了声音,笑吟吟道,“面好吃便行,还管它是哪家铺子出来的?” 说话间,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宜春苑一眼。 大半年过去了,那么大一幢搂,竟然还是空着的。 正好传来隔壁桌的议论声:“这房主也够倒霉的,原本租给宜春苑,签的十年长约,可宜春苑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怎么都透着一股诡异,哪个打听一下还敢赁他的铺子?” 另一人啧啧摇头道:“这做烟花生意的,世故圆滑得很,也不知是得罪了何方神圣,我听说,那些人都被……” 那人比了个“杀”的手势。 “可不是,事发那阵子无人敢议论,可前段时间在天香楼,我亲耳听到有人提起,说那夜本在楼里喝酒,突然被人赶走,没多久里头的灯灭了,第二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都被埋到哪里去了。” 段如霜拉了拉温凝的袖子,显然是这样的言论让她有些不适。 温凝也没想到会在事发这么久后,当街听到人议论此事,草草吃了两口面便带着段如霜离开了。 可有三个字一直盘旋在她脑中——宜春苑。 一直到走入药铺,她仍在琢磨。 名为勾栏之地,实为江湖神秘组织的宜春苑。 神通广大,兼贩卖各路消息的宜春苑。 莫名其妙人去楼空,无人生还的宜春苑。 段如霜见温凝神不守舍,还当她也是被刚刚那两人的言论吓到了,进门便给她倒了杯茶压惊。 温凝却突然从茶桌上站起来——她想到了! 她想到了一个万全的好主意! 想到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说辞! 想到了一个绝不会令裴宥生疑,又能将她所知的信息尽数告知裴宥的好办法! “如霜妹妹,我先回国公府,这两日有空我再找你。”温凝茶水都未喝,匆忙就往外去。 她要马上回国公府,她要见裴宥。 只要用那番说辞,不仅瑞王的秘密,楚珩的通敌叛国,连王氏夫妇的生还,都能说得通了! 这样一个绝妙的主意,她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当然,这只是温凝此时的想法。倘若她能未卜先知,知道那番说辞带来的后果,恐怕会后悔今日去吃那碗面,更会后悔,怎么好死不死,偏偏让她想起了……宜春苑。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段极为亲密的过往 裴侍郎远去江南四个月,回来之后连日宵夜地处理积压的事务,终于在上元节前清账,整个工部都松了口气。 上元节朝廷准许官员休沐三日,日子越近,工部的氛围便越活络,闲暇时难免议论起休沐期间去哪里游乐。 “今年京中又是花灯节,无甚新意,你们可知什么新鲜的去处?” “离京去呗,京郊望归山,天山池,慈恩寺,哪处没有应节的节目?” “这些地方都去得腻歪了,还能算新鲜?” “那你便再去得远一些,总归三日来回,够你折腾的了。” 那人话音一转:“裴侍郎,可有打算带娇妻去何处游玩?” 裴宥桌上近一人高的公文这几日总算消失不见,此刻正悠闲地把玩手上的白玉扳指,闻言也不答,只扬着眉梢道:“若告诉你等,岂不休沐还要看你们在面前碍眼?” 众人哄然一笑,已然习惯裴宥的“不近人情”,正好有人“哎哟”了一声:“时辰到了!” 裴宥看一眼漏刻,将扳指套回拇指,施施然起身。 顾飞照常在工部外备好了马车,一见人出来便迎上去,继而在裴宥身边低语道:“世子,四殿下又谴人来请您,说确实有要事相邀。” “没空。”裴宥一如既往这两个字。 顾飞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这两位皇子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来完另一个来。几个月前是日日瑞王的人来请,请不到,直接撕破脸,处处针对世子。 这开年之后,便是四殿下的人日日来请。 世子还是不去,可若两位皇子都得罪了,日后这日子…… 可顾飞也还记得,裴宥需要的从来不是谏臣,于是及时地闭了嘴。 “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裴宥问。 顾飞一边替裴宥打帘一边道:“办妥了!” 接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纸递过去:“这是镇子的舆图。” 裴宥接过便坐下,略略扫了一眼:“庄子寻好了?” “尚未。”顾飞觑一眼裴宥的面色,壮着胆子问道,“世子是要上元节带夫人过去?” 裴宥抬眸睨着他:“不带夫人,难道带你去?” 顾飞:“……” 恕他多嘴了! 不过,他家世子与夫人的感情,的确好得令人艳羡。 又恢复同居同寝不说,听徒白那一窝子暗卫说,除夕夜世子还带夫人去放灯了,近百盏孔明灯呢! 回来的马上夫人睡着了,是世子亲自抱回清辉堂的,据闻还偷偷亲…… 哦不,他答应了十一,天机不可泄露,此事他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顾飞一清嗓子:“世子,回府?” 车里的人没像平日那样快地给出答复。 顾飞想了想,又道:“我马上给十六传信,庄子今夜便能订下来,世子放心。” 距京城两个时辰的路程,有一座天脉山,天脉山脚有几个小镇,镇子里别的特色没有,却有由天脉山引来的汤泉。 正是隆冬,这时去泡一泡汤泉,的确惬意得很。 只是十六飞鸽来问要怎样的庄子,是否带夫人同行,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才耽误了两个时辰。 车里却仍旧没传来声音,顾飞也便暂不扬鞭,安静地等着。 车内裴宥正看那张匆匆手绘的舆图,照他的习性,自然是要选个偏远一些的镇子,僻静一些的庄子。 可他家小姑娘爱热闹。 这几日大约是嫌国公府太冷清,又没找到其他乐子,整日里唉声叹气心事重重的模样。 罢了。 裴宥收起舆图,朝外道:“回府换马,去天脉山。” 顾飞惊讶道:“世子,今日去?这天色……” 虽说马匹会快些,可往返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那还不快些启程?” 那几个暗卫哪会清楚小姑娘的喜好,倒不如他亲自去一趟。 - 裴宥今日竟迟迟未归。 自打他在清辉堂用晚膳,只初八上值的第一日回来得稍晚一些,其他时候都早得很。 也不知是不是那瑞王又给他下了什么绊子,令他处理事务去了。 温凝在等了半个时辰,只等来一句“世子在外用膳”之后,一边吃饭一边就琢磨着。 待她今夜与裴宥说清楚,便马上将瑞王的篓子捅给他。 那瑞王看着人模人样,其实背着谢盈,在京中养了个外室。 若只是养外室便罢了,他与谢盈成婚数年无子,却让那外室先诞下一子。打的便是入主东宫之日,将那外室扶为良娣,自己连子嗣都有了,储君之位更加牢固的主意。 上辈子这件事是裴宥自己查出来的,但那时已经是嘉和十八年。事发之后谢盈与瑞王大闹一场,谢氏几乎与瑞王分崩离析。 谢长渊也在此事之后看透瑞王的愚蠢,弃瑞王而转投裴宥。 虽说这辈子裴宥迟早也能查到,可她既然知道,为何要等到两年之后呢? 早一日将这事捅出去,瑞王还能如此嚣张,还能动不动找裴宥的麻烦,找温府的麻烦吗? 温凝琢磨着,便愈加笃定,还特地早早将菱兰打发了,好与裴宥说事。 只是她越是盼着他回来,他反倒越不回来了。 温凝将整套说辞在肚中滚了两遍,确定无甚破绽,又去沐了个浴,将头发都绞干了,才终于听到院子里有响动。 裴宥一身夜露地回来,进清辉堂的时候特地放轻了步子。可往日这个时辰早就灭了灯烛的主屋,此时竟是烛火通明。 他一推开门,散了发髻,穿着一身襦裙的小姑娘朝他奔过来:“你终于回来啦!” 面若桃花,笑似朝华。 裴宥食指微动,五指轻敛成拳,克制住了想要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你在等我?” 温凝觉着裴宥的神色略有些怪异,不似往日那般面无表情,可脸上又确实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眼底压着一束暗芒,蠢蠢闪动。 开口的声音也略有些沙哑。 是外头太冷了吗? 她偏着脑袋打量裴宥,裴宥已经撇开眼,转身关门,随即往里间去。 “你今日去哪儿了?为何这般晚?”温凝跟上,在他身后马不停蹄地问道,“是瑞王又给你找麻烦了吗?” 裴宥没听到她的问话似的,一边解下狐裘,一边问:“你的药坊何日开铺?该不会在上元节?” “上元节人人都图团圆喜庆,谁会去看药坊开铺,不吉利。”菱兰不在,温凝就很自然地拿过裴宥的狐裘,一边挂上一边道,“日子我们已经看好了,待过了上元节再开。” 裴宥却又不再言语了,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随手拿了册书。 温凝这才留意到他额间有薄汗,这么大晚上,外头那么冷的天,他去做什么了,竟还能出汗? 不管了,今日本就不早了。 她将圆桌边的椅子搬了一把到书桌旁,在裴宥身侧坐下,胳膊肘撑在书桌上,一手托着腮:“裴宥,你这会儿……还不困吧?” 裴宥侧目看温凝,黑眸湛湛,轻扬眉梢。 温凝见他这副神色便知他今日心情很不错,心下稍稍松口气,但想想等会儿要说的话,还是有些紧张。 “怎么?”裴宥问。 温凝抓了抓身侧的香囊。 虽说又要骗他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一心为着他好,想要用她那些天机给他排忧解难,而且,王氏夫妇尚在人世的事,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裴宥,这些日子我总是神思难安。”温凝斟酌着开口,缓声道,“其实……我一直有些秘密瞒着你,你也知道的是罢?” 裴宥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将手上的书反手盖上,转眸望着身侧跃跃欲试的温凝。 裴宥这么专注地看着,又让温凝的紧张增加了几分。 她舔了舔唇,才又道:“虽然之前有些误会,但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挺好的,我看到你给酒坊作的画了,嗯……我们现在,也算很好的朋友了对不对?” 朋友? 裴宥轻扬了下眉尖,但也没有多言,见温凝殷殷等着他的答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温凝又松口气,接着道:“既然是朋友了,有些事情,我便不想瞒着你了。” 裴宥眼里浮起几丝兴味,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桌案:“你说。” 温凝挪了挪椅子,让自己贴得书桌更近,神情也更加慎重:“此前你不是问我为何与沈晋退婚?对我匆匆选燕礼议亲也颇有疑惑对不对?” 裴宥眸色沉了沉,盯着温凝,等她后话。 温凝又舔了舔唇,压下心跳,道:“你应该已经查过宜春苑,你知道宜春苑里,有位宜公子吧?” 裴宥注视着温凝淡茶色的眸子,“嗯”了一声。 温凝便继续道:“其实我与沈晋退婚,又匆匆给自己选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原因都是同一个。” “我早已,心有所属。” 温凝终于说到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说辞,知道这般与裴宥对视,可能会被他读到眼底的心虚,轻轻垂下双目,面上极自然地带了几分羞色。 “我与宜春苑的宜公子,曾经有过一段极为亲密的过往。”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七章 裴宥真是疯了! 在温凝看来,这真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说辞。 宜春苑名为勾栏,实则做些江湖上的买卖,并兼贩卖各路消息。 宜公子神出鬼没,查不到他多少过往,更关键的是——死无对证。 只要她说她曾经与宜公子私相授受,那她知道许多常人所不知道的秘密,岂不理所当然?她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只要一句“宜公子告诉我的”即可。 温凝轻垂着眸子,因此并未看到裴宥原还溢满兴味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冻结,随即是寡淡的漠然,沁凉地盛在眸子里。 连带着周边的空气都有些稀薄。 虽然没看见,温凝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但她抬头,见裴宥是惯常的平平淡淡,面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所以呢?”即便是同样坐着,他也要比她高出许多,睨着她的时候眼皮微微下垂,是她所熟悉的高寡模样,“你想说什么?” 温凝抹掉刚刚划过心头的那股异常,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两眼闪着点点光亮:“所以我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秘密啊!” 裴宥却并未被她这股兴奋感染,眼眸沉沉地盯着她:“比如?” “裴宥,我早便想与你说了!”终于到了正题,温凝有少许激动,“其实……其实去年,不,是前年了,前年王宅失火,王氏夫妇并未丧生啊!” 这么一件大事,犹如一块大石,自湖州之后一直压在温凝心头,终于将它说出来,裴宥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意外和惊喜,反倒眸色愈沉。 他盯着她,声音淡得几乎没有一丝情绪:“哦?” 温凝以为他是不信,急急道:“王宅失火那夜,宜春苑的人过去救下了他们,那两具烧毁的尸体是他们伪造的!” 又道:“王夫人有一对碧玉耳环对不对?成色不算很好,两只上各有一个黑点,一个略大一个略小,他们办完事,取了这对耳环回来交差,我在宜春苑见过。” 温凝说的,正是当初宜公子拿给她看的信物。 “他们还说王夫人心仪江南,因此离京之后先去了江南,但……宜春苑出事之后,我没了消息来源,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方。裴宥,你不妨去江南寻一寻?或者去岭南寻一寻?” 温凝下意识地拉住裴宥的袖子,满目都是殷切。 她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没了宜春苑的干扰,王氏夫妇早就与裴宥联系了,否则她一定早些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知他。 裴宥的眼眸却依旧没有波澜,将袖子由她手中抽出:“宜春苑,为何救他们?” “收钱办事啊!”温凝理所当然道,“宜春苑名为勾栏之地,实则是江湖上做买卖的地方。当时有人出银子救王氏夫妇的性命,并要求将他们送离京城,一年之内不得回来……” “谁人出银子办的事?” “我也不知。客人的信息是机密,宜……” 她才刚刚说他二人有私,再喊“宜公子”不太合适,温凝便道:“宜春并未告知于我。” 裴宥突地嗤笑了一声:“宜春?” “这是他的全名。”温凝解释道,“宜春苑便是由此得名。” 裴宥仍旧侧目盯着温凝,刚刚还敲打的桌面的食指早就停了下来,五指微微收拢,虽未成拳,但若仔细看去,能见到白皙皮肤下的青绿色极为克制地紧绷着。 他就那么盯着温凝,不再言语。 空气霎时冷凝。 温凝终于意识到,此时的氛围与她刚刚找裴宥说话时截然不同,裴宥的神色,也与刚回来时全然不同。 他盯着她,黑眸里一丝光亮不露,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温凝没由来地又开始紧张,眨着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有瑞王……瑞王他在香椿街的一个小院里养了个外室,去年都有孕了,如今孩子应该……应该已经出生了……” 她的话没说完,裴宥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温凝觉得压迫,嗓子不自觉地变干:“你……你谴人去查一查,自然……” 裴宥走近两步。 他身量本就高大,一站起身,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到底是在撒谎,温凝难免心虚,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她后退两步,裴宥便又前进两步。 “你与宜公子何时认得?”裴宥一双黑眸牢牢盯着她。 温凝就知会有这一遭,裴宥的性子,不将一切问得彻彻底底不会罢休,这也是为何她琢磨了这么久,才终于想到宜公子这个幌子。 “很早,我及笄之前便认识了。” “如何认识的?”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我出门赏花,有一枝桃花太高,正好他路过,帮我摘了下来。” “不是缨瑶介绍你们认识的?” “缨瑶?我和缨瑶在洗尘宴之前才认识。”这个环节温凝之前也想通了,“但我从宜春那里得知她有位在蜀地的弟弟,她一直想接他入京,便以此为条件,让她在洗尘宴上帮我。” 瞧,宜公子太好用了,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还有洗尘宴。”裴宥一直在往前逼近,温凝便只有眨着眼缓步往后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如何得知洗尘宴上有人对爹爹不利吗?也是从他那处得知的。” 明明逻辑完美,毫无破绽,裴宥的眸色不知为何越来越沉。 “那你当时为何招惹我?” 温凝退到了窗边,再无可退,只拿手抓住了木质的窗沿,待裴宥逼近,才真正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不是步步为营的冷静,不是心中疑惑得解的释然,也没有丝毫温凝想象中的,得知王氏夫妇生还的喜悦。 他整个人极为寡淡,眸色是极淡的,神情是极淡的,就连鼻骨侧边的那颗小痣,都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来。 他轻轻俯身,五指插入她发间,托起她的后脑。 连声音都是那么寡淡:“温凝,你惹到我了。” 下一息,隐匿在寡淡之后的怒意铺天盖地,随之而来的是近乎强硬的唇齿。 温凝猝不及防被人衔住双唇,更没有任何防备地任人长驱直入,整个人直接懵住,直到她的呼吸都几乎被攫走,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待她挣扎,裴宥已经放开她,掌住她后脑的手却并未松开。 “温凝,你把我当什么?嗯?”再次欺身下来。 温凝呜咽一声,猛地将他往外推。 裴宥疯了吗? 她告诉他那么多事情,他知道王氏夫妇还活着,不应该欣喜的吗?他知道了瑞王的把柄,不应该赶紧把徒白喊过来,让他去调查核实吗? 他为什么要亲她?! 窗户虽是关上的,到底是可活动的,温凝一挣扎,窗木之间嘎吱作响。 裴宥直接将她两手剪在背后,她越挣扎,他便越发用力。 可笑。 简直太可笑。 他每次都在她身上,做可笑的无用功。 忧她俱他,恐她排斥他,纵着她容着她,妄图徐徐图之。 结果便是她的无视,她的不在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 “朋友?”裴宥将温凝裹挟在那小小的一方空间里,稍放开她,在她耳边低笑,“裴宥何曾如此小心翼翼地讨好过朋友?温凝,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温凝的唇被放开,手却还被他扣着,挣得眼都红了。 裴宥却并不松懈半分,只放开了她被迫仰起的脑袋,却又转手捏起她的下颌:“有过一段极为亲密的过往。” 他嗤笑一声,眸子里沉得要溺出水来:“如何亲密?有你我这般亲密吗?” 温凝心中警铃大作。 她是知道的。 裴宥平日极为理智,极为冷静,情绪波动都极少有。可越是这种理智冷静的人,发起怒来越是不可收拾。 现下他显然正怒在极处,她越反抗,事态只会越糟糕。 这种亏她吃过太多了。 温凝干脆停下挣扎,才刚一服顺,亲吻便再次排山倒海。 她的本意只是让裴宥尽快冷静下来,可唇齿交接,她不反抗,便意味着接纳,裴宥原本的怒火很快转为另外一种滚烫的情绪。 鼻尖唇畔,全部都是裴宥的气息。 温凝原本清醒的意识,都要被他那股滚烫拖得下水,隐隐觉得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经历过,只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挣了一下。 这一挣,裴宥竟然放开她了。 温凝大口喘着气,恍惚间眼前的世界都虚幻了,尚未清醒,便听裴宥在她耳边喘息道:“懂那么多,也是他教的么?”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我便来看看,你与他到底亲密到了何种地步!” 裴宥真是疯了! 温凝只觉上辈子都不曾见过怒意至此的裴宥,哪怕她出逃被逮回来,他的怒火也是尚有理智的,可现下……他却像被什么迷了心智一般。 不止是怒火,只是怒火不至于此,还有什么? 他……在吃醋吗? 他如此在意她嘴里和宜公子的过往,是在……吃醋吗? 这个认知让温凝心头猛地一阵瑟缩,裴宥对她,何时到了如此地步? 他将她放在榻上,果然不再满足于只纠缠她的唇舌。 他今夜不知去了哪里,在屋内待了这么久,身上仍有浓重的露气;她沐浴完,只换了一身轻薄的襦裙;他倾身下来,浑身的冷硬便穿过纱裙,密密匝匝地压下来。 温凝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无措的。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费尽心思想到了这个说辞,满心欢喜地想着日后只要说“宜公子告诉我的”,便可以将她所有的秘密都与裴宥分享。 她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能让双方都舒适的相处方式,她以为他们日后也能一直那样平和地相处下去,却原来,都只是她的想当然罢了。 直到裴宥的气息离开脖颈,开始往下蔓延,温凝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不喜欢你这样。”温凝低声地呢喃,声音止不住地哽咽,“裴宥,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不喜欢他这样,让她想起一些,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不知是她这么久的服顺让他的情绪有所缓和,还是他听到了她的哭腔,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轻轻拨开她面上的散发,捧起她的脸:“是不喜欢我这样,还是不喜欢我?” 声音沙哑,眼尾还少见的有些微发红。 温凝心中突地就涌起一股怒气,明明受欺负的人是她,他倒还委屈上了?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就推开了他:“我就是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她操起床上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明明她只是一片好心。 她也不想将自己说得那般不堪,还未及笄就与风月场所的男子来往甚密。 可谁叫他凡事都喜追根问底?谁叫他上辈子那样待她?谁叫他偏要咬着“小雅”不肯放? 她除了不顾名声出此下策,还能如何?! 温凝的枕头没有砸中裴宥,而是打掉了榻边并排在一起的两盏灯。 整个卧室突然便阴暗下来,连带着刚刚躁动的气息一瞬变得冷寂。 裴宥也仿似理智回笼,侧坐在榻边,眉眼下垂,敛住了眸底的全部神思。 良久,他抬眸,淡淡扫了眼温凝颈间的斑驳,复又垂下。 “抱歉。”他站起身,背对着温凝,却迟迟没有抬步离开。 温凝也不似刚刚那般愤怒,无声地擦掉眼角沁出的眼泪。 谁都没想到这个夜晚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没想到,裴宥也没想到。 月光透过窗棂横亘在二人之间,清冷幽寂。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实心意 菱兰一早由后罩房回到清辉堂,便觉院子里诡异的平静。 这个时辰了,世子还未去上值,且居然,又回书房了? 书房的地龙修好了? 她瞅一眼在书房门口站得笔挺,目都不敢斜视的顾飞。清辉堂总共就这么几个下人,这些日子她与顾飞还算熟识,看他那神情便知约莫是有了什么麻烦事。 昨夜世子晚归,她家姑娘也担忧来着。 可朝堂上的事儿,不是她们能操心的。 菱兰也便没有多想,径直往主屋去。 外间还好,她许久没住,和平日里无甚区别,可里间…… 菱兰一进去,就楞在原地。 温凝还未起床,这没什么稀奇,她家姑娘惯来贪睡,尤其冬日里。 可前阵子搬来里间那些高高低低的书卷都消失不见了,连带着加放在屏风边的书桌也不见了。地上散了一地的纸屑,还无人打扫。 菱兰下意识觉得不妙,轻手轻脚地过去捡那些纸屑。 纸屑上有字,菱兰不识字,但几个简单的她还是认得,有心一留意,竟然给她拼凑出“和离书”三个字,顿时被吓得面色发白。 她家姑娘与世子吵架了? 近来二人琴瑟和鸣,蜜里调油似的。昨夜姑娘打发她走的时候,明明高兴得很,怎么就突然吵架了? 还吵到要写和离书的程度了? 菱兰大气不敢出,可她进来这么一会儿,到底有些动静,温凝很快醒过来,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么一坐,菱兰更是瞪大了眼。 “姑娘!”菱兰眼圈都要红了,“姑……姑爷竟然打你了吗?” 她家姑娘那细细白白的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有些还红得发紫了,不知是用了怎样大的力气! 温凝本还睡得迷糊,被菱兰这么一惊呼,昨夜的发生的事全部涌入脑中,浅茶色的眼底马上涌出愤慨,尤其在看到菱兰手里的纸屑之后。 菱兰哪还顾得上手里的什么“和离书”,随意将那些纸屑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就坐在榻边去看温凝脖子上的“伤”。 温凝却始终愤恨地盯着那一团纸屑。 昨夜那么一番折腾,裴宥总算清醒过来,冷静地说了声“抱歉”。 她以为他理智回笼,多少有些愧疚,才说出“抱歉”这两个字,哪知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看起来是彻底平静下来了,再开口却是:“此番知道你的真实心意,倒也极好。” 接着径直走到她的妆奁前。 他竟然知道她一直将他给她的那封和离书放在妆奁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直接将它取出来,当着她的面,亲手把它给……撕了! 温凝捂住心口。 狗男人! 假君子真小人! 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她早该知道的,她根本就不该信他,根本就不该上他这艘贼船! 温凝一伸手,愤恨地将那矮几上的纸屑又扫在地上。 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是罢?那就休怪她翻脸无情拒不配合了! 此时的书房内,气氛比主屋更加冷凝。 书房里的地龙自然是没坏,但这些日子为了“佯装”它坏了,没有烧起来。现下书房里连个火盆都没燃着,这种天气,本该是刻骨的冷,可徒白硬生生觉得自己后背都要流汗了。 自裴宥搬去主屋,夜晚便没在梁上留人,谁也不知昨夜到底发生何事。 公子不惜踏着夜色赶了一两个时辰的快马,亲自去天脉山脚订了间闹中取静的温泉庄子,还让十六去购置了许多烟花,回来时面带喜色,心情尚佳。 可不到一个时辰,面色沉冷地由主屋出来,令王勤生和顾飞将前阵子搬过去的书卷和衣物又全都搬回书房了。 顾飞说他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灯烛倒了,屋子的地上又是枕头又是纸屑的,谁都不敢多看一眼,只隐约觉得夫人躺在床上,像是在哭。 紧接着徒白就接到传唤,要他去拿去年时,宜春苑那位宜公子的相关案卷。 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人都死了。徒白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众案卷里翻到那一卷险些要被销毁的。 可裴宥看起来并不满意:“就这些?” 徒白忙回道:“宜公子神出鬼没,虽见过他的人不少,但去找他的,毕竟都是拿钱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的,并不会对外大肆宣扬。他此等身份,也有意抹杀自己的出身来历,因此能查到的信息不多。” “宜公子?不是宜春?” 徒白怔了下:“属下失职,并未查到宜公子全名宜春。” 空气莫名又下沉了几分。 徒白更觉难受,不明白裴宥怎么突然对这宜公子感兴趣。 只是那案卷上信息的确不多,就只有简单的姓名,年岁,以及打听到的江湖上的一些传闻。 “倒是年轻。”大约是看到了年龄那一栏,裴宥一声冷笑,将案卷直接甩到了地上。 徒白差点以为那案卷是朝着他砸下来,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又觉得自己有些大题小做,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如此明显的怒气…… 那宜公子十七岁,有什么问题吗? 心中再不解,这种时候,徒白也是不敢问的,只眼观鼻鼻观心,当什么都没看见。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莫可言状的情绪沉沉压下来,浓郁得叫人无法忽视。 徒白屏着呼吸,想要直接退下,又觉裴宥的话应该还未完。 良久,他的后背如他所料的沁得有些湿润,裴宥才又开口道:“你去查,瑞王是否在香椿街置有一处院子,在里面养了一女子,还养育一子。” 徒白惊讶地抬头,瑞王这是……背着谢氏养外室? 裴宥面上并无异常,只是徒白一对上他的眸子,便马上垂眼,领命称“是”。 正要离去,又听裴宥道:“令人把缨瑶接进京。” 徒白脚步一顿,生生忍住再次抬头的冲动,便听裴宥沉着嗓音继续道:“我有话,要亲自问一问她。” - 整个国公府莫名地冷清下来。 世子带着夫人下江南那几个月,府中也没什么人往来,但那时府上的气息是安宁。这两位主子回来之后,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突然就冷下来。 清辉堂里的情况是无人能探知到,但世子爷又回主厅用膳了,而且,看来与平常无异,却总觉得比往日里更显凉薄了。 连世子身边的顾飞都看起来小心翼翼,走路时背都挺直了不少。 清辉堂里倒是人人都知道,世子与夫人吵架了,而且吵得不轻。 那“和离书”菱兰自然是转头就烧了,万不能叫任何人看见,顾飞来找她探听情况,被她一个白眼翻走了。 谁叫他们世子爷打她家姑娘?那脖子上吓死人的痕迹,现在还没消呢! 她也不像从前那样在温凝面前各种劝和了。 世子千好万好,动手就是不对,活该被晾着! 上元节前夕,顾飞和徒白在书房前大眼瞪小眼。 “你去,世子宠信你,不会凶你!” “你去,你不是自诩比我能干?” “能干与能说是两码事!” “巧了,我就只能干不能说。” 两人在这里无声地眉来眼去,正好王勤生路过,徒白踢起脚下的石块就扔在他身上,招手让他过来。 顾飞心领神会,王勤生一过来便低声道:“勤生,你最擅长揣度世子心意了,你去问问世子,上元节打算如何安排。” 王勤生见二人神神秘秘的,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我家公子喜静,什么上元节下元节的,从来不过。”给了两人一个“服侍这么久还这么蠢”的表情,“还问什么问……” 端着手里的花慢悠悠就走了。 顾飞与徒白对视一眼,果然,无知就是幸福啊…… 世子那夜不辞辛苦赶去天脉山包了三日的庄子,这两日那庄子都筹备好了,十六传信来,不止备了烟花,平日里夫人爱吃的糕点、水果,都备得足足的。 就等着二人过去了。 可眼下,两人吵得又分房了,这庄子,去还是不去了? 顾飞和徒白又互相推诿片刻,始终没人敢勇为人先,进去书房问一嘴。 一直到阑干上飞来一只鸽子。 鸽子是用来传信的,徒白当下取下鸽子脚上的密信,一看便双眼发亮。 好消息! 这下不怕进书房了,公子听到这消息定会欢喜。 徒白在顾飞的注视下,挺直胸脯,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地龙已经重新烧上了,但温度烧得不高,入内,有淡淡的墨香。 裴宥没有在写字,没在作画,也没像往常那样,在看书或处理公文。 他在磨墨。 他的官服已然换下,穿了一身清隽的白衫,清雅得像是出尘的居士,修长的五指握着那一方磨块,极为轻缓地磨动着。 若是王勤生进来便知,他家公子只有在心烦气躁,连书都看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磨墨。 极慢地磨,将磨出来的墨倒入瓷瓶中,继续磨。 以此静心。 但徒白跟在裴宥身边的时日还不够长,还不曾见过他“心烦气躁”的一面,因此,还当他心情不错,有闲情雅致亲自慢慢磨墨。 “公子。”徒白进去就禀道,“查到了!” 对于这个消息,徒白很有自信,因而音量都比往日要大一些:“瑞王果然在香椿街养有一名外室,那女子姓夏,瑞王娶谢盈不足一年便与她有私,但做得极为隐蔽,十天半月才会去一次。近来临近上元节,正好盯到他亲自去那女子院子里。二人的确育有一子,看起来那孩子应该刚刚才百日余。” 徒白觉得,这可真是个令人愉悦的好消息啊! 自江南一事后,瑞王已然与公子彻底撕破脸,处处针对。其他的小事便罢了,这次居然状告公子结党营私,闹得近些日子备受掣肘,许多事情都做不得。 可这个消息一旦散出去,叫瑞王妃知道,叫他背后的谢氏知道,他恐怕处理家务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对付他们?! 徒白想来,裴宥必然也是乐意听到这个消息的。 可他一番话说完,裴宥并没什么反应,仍是在桌案前缓慢地磨着墨,甚至比刚刚更加缓慢了。 “公子?”徒白几乎要怀疑他是没听到。 裴宥没有抬眸,眉眼微敛,极为清浅,淡淡地“嗯”了一声。 徒白也便没有重复一遍,而是鼓起勇气,问了刚刚与顾飞在外争执的那个问题。 “公子,上元节如何安排?” 话音未落,裴宥一个抬眸看过来:“出去。” 徒白从上到下一身凉意,呼吸都停了一息,转个身便连忙出去了。 顾飞正在外面等着他呢,一见他出来,便用嘴型问了一句:“如何?” 徒白白着一张脸,并不回答。 书房里也是死一般的静。 片刻,啪—— 顾飞被吓得抖了一抖。 徒白知道,这是那方砚台被砸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冒牌货 上元佳节,今年京中又是花灯会,无甚新意。 往年晚上都出不得家门,就逢上元和中秋长安街有节目的时候,温庭春才会格外开恩,让两个哥哥带着她出门。 因此无论有没有新意,温凝都会去凑一番热闹的。 可今年,或许是在江南看过更好的热闹,温凝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菱兰问她要不要出门去逛一逛的时候,她无甚兴趣地摇了摇头。 可不出门,也没什么其他有趣的事情做,温凝便早早就睡了。 上元节朝廷另有三日休沐,在官员遍地走的京城,便比过年还热闹。药铺本来已经打理就绪,只等上元节之后开铺了,无需她再去。 可温凝知道裴宥不喜热闹,这三日他定在家中的。 她不是那么想同他待在一个院子里,便干脆换了男装,溜出门去找段如霜,两人一并去药铺待着。 “朝廷休沐三日,你不用陪着世子吗?”段如霜对她此时的“有空”分外不解。 “我为何要陪着他?” 好笑,假夫妻而已,她可不会像有些人,做着做着就以为是真夫妻了。 段如霜瞧着她的神色,当下明白了点什么,眼珠一转,便道:“可是我明日约了你二哥一起去慈恩寺,后日又约了他一并去望归山呢。” 温凝诧异地看着段如霜,好啊,这俩竟然真凑到一起去了? 她都还没来得及问温祁是否认识上辈子那姑娘。 而且,这言语间丝毫没有邀请她一道去的意思,一个不要好友,一个不要妹妹了是吧? 哼。 温凝不得不又回了国公府。 原是想再换回正常装束,去找大哥大嫂。哪知送贴的小厮一炷香的时间没到就来回话,说温阑和何鸾都跟着温庭春出京游玩了,两日后才会回来。 最终还是她一个人待着。 菱兰大约是怕她无聊,不知哪里找来一些彩色的羽毛,用几枚铜板为底,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毽球。 多年未踢,温凝玩儿得颇为开心,踢过一个下午,便将脑海中曾经擅长的那些花式踢法都想起来了。 只是人在家中,就难免与裴宥碰上。 第一次是她在修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之前她嫌弃清辉堂太冷清,多加了许多花草。上元之后便要开春了,若照料得当,届时院子里会花开遍地。 她正忙得有些热,想要进屋脱掉一件外衣,一抬头,便见裴宥站在书房的一侧窗边。 那扇窗从前也会开,但冬日天寒,通常都是关着的。 他穿着一身墨青色的锦袍,衬得面色格外的白皙,眉眼便显得尤为浅淡。 四目相对,他的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只伸手关上了那扇窗。 第二次是她同菱兰一道去给长公主送点心。倒不是为了恪尽“世子夫人”的职责,而是钦佩她曾经的所作所为,上元佳节,想要她也心中熨帖一些。 刚到芙蕖院,便撞见裴宥从里面出来。 两人互看了一眼,收回眼神,擦肩而过。 第三次,便是朝廷休沐的最后一日,她在院子里踢毽球,那些花式踢法想是想起来了,但还不熟练,一个不小心,将毽球踢飞了。 正正好砸到带着顾飞入院子的裴宥身上。 菱兰不敢过去捡,她便自行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毽球就走。 没有行礼,也没有道歉。 她为何要行礼?是他不守约定在先。 又为何要道歉?他撕了给她的和离书,也不曾给她道歉啊。 起先温凝还会生气,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明明此前对她万分嫌弃,才平和相处了月余时日,便好似二人已经山盟海誓。 她就算真与宜公子有一段过往,与他又有何干系? 不过是她占了他世子夫人的头衔,他偏执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他气便气,她可不会像之前那样,花心思去哄他。 这几日她倒是想通了。 他又住回他的书房,晚膳也不来扰她清净,两人见面连招呼都不用打了,算是真真正正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最好一直都不搭理她,她求之不得呢! - 上元节过去,天气开始逐渐转暖。 洛阳路上,一家不起眼的药坊悄无声息地开业了。药坊布局清新,以江南草药为主,还有一位颇有江南墨客气质的年轻大夫挑帘坐诊。 因着不曾大肆宣扬,铺面又略有些偏,一连几日,门庭前都冷冷清清,许多住在附近的人都不知这里居然开了家药坊。 店老板倒似乎不着急,也并没打算像其他店铺那样,试图敲锣打鼓地拉拉人气,两位年轻公子,兼那位年轻大夫,每日辰时三刻开门,申时三刻打烊,淡泊得不像生意人。 申时三刻,亦是朝廷各部下值的时辰。 上元节一过,长安街上几乎每日都有新铺开业,因此这几日行车,尤为拥堵。 顾飞心浮气躁地拉着马车走走停停,眼见前方又有一家铺子门口在敲锣打鼓唱唱跳跳,抱着胸暗骂了一声。 白日里锣鼓喧天便罢了,下午还要来一遭,一个店铺来三日,这个正月是没法儿过了! 说起来,他们夫人的药坊前阵子也开铺了。 哎,这旁的人家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们世子样样比旁人强,连与夫人吵架,都是以“月”来算。 夫人的药坊开铺,他不说有所表示,连问都未多问一句。 顾飞瞅着前面不远就是婉芳斋,心下一动。 这主子们吵架,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差的。世子前阵子心情愉悦,那差别提多好当了,可这阵子,连世子工部的同僚都来找他抱怨两句,问他家世子是不是上元节在家中吃了炮仗。 掐指一算,这次的架也吵了快半个月了,应该……消气了? 顾飞深吸一口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豁出去了! “世子,我看前方一时半会儿疏通不了。”顾飞拉开车帘,探入半个身子,“不远处就是婉芳斋,不如……属下去买两包点心?” 裴宥手上拿着书卷,顾飞拉帘而入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前方金镶的牌匾。 顾飞一见便知有戏,这么久了,世子估摸着也在找台阶下。 不想裴宥看了一会儿,淡淡垂下眼睫,问他:“缨瑶到何处了?” 顾飞抓抓脑袋,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起缨瑶,自己在心中默默算了下时日,答道:“蜀地路险且艰,大约我们的人……尚未抵达。” 他蹙了下眉头,未答,只眼神落回书卷上。 这……还买不买糕点了? 顾飞正要再开口,车下突然有人唤了他一声:“顾侍卫,如此巧合,竟在这里撞上了!” 顾飞转身出马车,一见来人便皱眉。 又是那位四殿下的人。 前阵子几乎日日来工部门口堵他,上元节之后倒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见他正过身子,腰背微弯,双手呈上一幅画卷,颇为客气道:“殿下千辛万苦,寻得宝画一幅,还请顾侍卫代为转交。” - “你确定,他看了那画会上来一见?” 聚风阁的雅间,临街的木窗大开,楚珩负手立于其前,一面盯着不远处的马车,一面问身边的内侍。 人在宫外,范六没有拿拂尘,但还是习惯性地弯腰弓背,尖细的嗓音道:“殿下,世子找了她那么久,只要看了那画像,无论信与不信,都会上来瞧一眼再走的。” 楚珩转身,略有些阴鸷的眸子落在身后粗衣布衫,不施粉黛的女子脸上。 这几个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到这么个五成相像的。 好在那什么小雅的画像本就是八九岁时的,这些年过去,模样本就该有些变化。 眉眼虽不那么神似,但她长得瘦弱,素净着一张脸,再穿上一身布衣,倒是比那温氏女看起来更像画中人。 范六见楚珩那副神色,上前道:“殿下放心,身世背景都已经除干抹净,定查不出任何纰漏来。” 楚珩仍打量着低头垂目的女子:“裴宥精明,未必想不到这只是我们笼络他的冒牌货,万一……” “所以说殿下真龙之身,必有天佑啊。”范六凑到楚珩身边,笑吟吟道,“国公府上那位不知为何,正在与世子闹脾气呢。” “清辉堂内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外头的情形可瞧得清清楚楚。那位大约是恃宠而骄了,这都闹了半个月了,见着世子连礼都不行,世子最近可都烦着呢。” 楚珩扬眉,范六便继续道:“即便世子瞧出这是个冒牌货,那府上那位……不同样是个冒牌货么?但咱们这位可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不会给世子爷添堵的。” 范六说着,冲着那女子道:“音音,笑一个给殿下看看。” 那叫“音音”的女子马上展颜露齿,眉眼一弯,果然生动起来。 楚珩面上这才有了些许得色。 他是男人,当然最了解男人。 一个已经娶回家吃到手的刁蛮悍妇,如何比得上外头温柔小意的解语花? “殿下您瞧。”范六往窗外一觑,躬身笑道,“世子爷过来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章 外室 顾飞背后沁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打他跟着裴宥,便知自家世子不喜应酬。朝中与他来往的官员寥寥可数,世子每次与那几人碰面,也都行踪隐蔽,不为外人所知。 这还是第一次,他跟着裴宥一道,来应对朝中势力的拉拢。 却不想对方一来,就下了一剂猛药。 跪在地上的女子粗布简衫,大冬天的,穿得那样单薄,露出长长一截颈子来,如果不是她这模样实在无甚姿色,他简直要怀疑她是故意的。 偏偏这女子……长得还与他家夫人有几分相似? 不不,比他家夫人差远了。 他家夫人蛾眉螓首,珠圆玉润,一看就香香软软…… 收住! 世子若知道他在此这般想法,可不得要弄死他?! 顾飞木着的一张脸下千思万绪,只恨不能拔腿就走,可对面那位四殿下还在絮絮叨叨: “表哥知道我向来爱游历,上个月去了一趟天津卫,遇见这女子甚是眼熟,可一番盘问,她十岁那年出了意外撞到脑子,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她的家人亦都在那场意外中丧生,这些年被一位老嬷嬷收养,以‘梵音音’之名活着。” “虽则模样有了些许改变,名字也不甚相同,但我瞧着,总归不放心,便带来给表哥看一看。” 顾飞皱眉,四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珩继续悠悠道:“表哥与她是故交,又寻她多年,想必与她更为熟悉,你瞧一瞧,若是故人,也算我不虚此行,若不是,我再将她送回去便是。” 顾飞不由瞪大眼,四殿下的意思是…… 这女子,是此前世子寻了好久的……小雅姑娘? 顾飞下意识就看裴宥,只见他稳坐在太师椅上,眉眼低垂,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眸光在眼前的女子脸上扫视一眼,却是惯常的寡淡无波,瞧不出一点外泄的情绪来。 不是吧…… 他家世子,好像与那小雅姑娘有婚约来着,若真是…… 顾飞都有些忍不住,一只脚稍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不可能,哼。 当初他将京城包括京城附近的几大城镇都要掘地三尺了,没掘出这女子,怎地偏偏就被四殿下撞见了? 可…… 顾飞又仔细看了下那模样不太起眼的女子,还真与世子画出的那副肖像有些相似。 顾飞思绪翻转了这许多,裴宥却始终岿然不动,只垂眸之后又抬眼,徐徐睨着眼前女子,眸色浮浮沉沉,并未言语。 楚珩心中却已经有了胜算。 在他看来,裴宥没有当场拂袖而去,便已说明问题了。 毕竟他没有那么蠢,直接说这女子就是小雅要硬塞给他。他给她失踪多年圆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他自己辨认。 裴宥大动干戈寻她那么久却毫无结果,除了人已不在世上,还有比“意外失忆”更合理的解释吗? 果然,裴宥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矮下身子:“叫什么名字?” 顾飞心中咯噔一下,完了,世子这反应,该不会真是的吧…… 就见那女子抖着睫毛,声音也有些微发颤,小声道:“奴……奴叫梵音音。” 楚珩心下大喜,马上道:“音音,还不给世子奉杯茶?” 梵音音被裴宥盯了这许久,早就连心都在发抖了,哪还能去倒茶? 好在范六看出端倪,直接倒了杯茶送到她手上,梵音音强忍住双手的颤抖,举起那一盏茶:“世子爷,请……请用茶。” 裴宥已然靠回太师椅,又漫不经心地转起了扳指。 厢房中一时静默。 楚珩给范六使了个眼色,范六示意他莫急。 顾飞心下怦怦直跳,虽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可他也明白,若世子接了这杯茶,意味着什么。 梵音音本就是强忍着手抖,此刻高高举茶盏,又迟迟没被人接走,没支撑一会儿,杯盖与茶盏之间,就发出清脆的抖动声。 楚珩一听便有些不耐。 亏他还特地训了她几个月,拿不出手的东西! 就在他要绷不住,打算让人回来的时候,裴宥开了口。 “顾飞,你刚刚不是说口渴?” 顾飞:“???” 不!我不渴!我好得很我的世子! 裴宥一眼瞥过来。 顾飞:“……” 伸出手接过那杯茶:“谢……谢谢梵姑娘了。” 刚刚将那杯茶水倒下肚,便见自家世子起身:“人我就带走了,有劳四殿下,这个人情,裴某记住了。” 踱步到茶桌边,翻杯倒了盏茶水:“以茶代酒,谢殿下。” - 比起清秀婉约的云听楼,聚风阁的风格更偏贵气,连厢房中的屏风,都是镶金的。 厢房的大小,也比云听楼更加阔绰。 于是来人一走,便显得房中略有些空落。 楚珩看着满桌子未动的菜,心思早已飘远:“范六,你说,裴宥他这算是收了还是拒了?” 若说收了,那梵音音的茶,他并未接过去饮。 若说拒了,人他带走了,场面话也说得十足。 竟一时叫他有些捉摸不透。 “殿下,裴世子心思深沉,哪能轻易叫人看出心中所想来。”范六面上带着笑,躬身给楚珩布菜,“但他那般谨慎的人,若见一面便能笃定是自己所寻之人,倒让人生奇了,想必是带回去查验一番。” 楚珩微微颔首,倒也是,若他是好相与的人,也不至让他花这样多的心思。 “还是那句话,即便让他看出是个冒牌货又如何?”范六在一旁安抚自家主子,“咱们且等着,看裴世子下一步是何动作,便知这步棋是否将到了军。” 楚珩眼眸微沉,从中渗出些许笑意来。 总归人他是收了,他那位哥哥,可是连私下的饭局都未能邀上人。 聚风阁侧门,顾飞正手足无措。 他家世子居然把那姑娘给收了! 现下一辆马车变成两辆马车,那姑娘就坐在他们后头的马车里,这是要怎样?带回国公府? 简直让人如坐针毡! 顾飞也不是不知道,其他人家他们世子这个年龄的公子,孩子都遍地走了,府中有几个妾更是常事。 可他们世子…… 平日院子里连个丫鬟都不留,清雅高洁得谪仙一般的人,居然也收姑娘? 简直就是……玷污啊! 顾飞痛心疾首,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会主动问一句裴宥去哪里的,可现下想到身后跟着的那姑娘,他便不想开口。 他不问,马车里的裴宥竟也一直缄默,半点声响都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顾飞实在有些耐不住,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世子许是碍于四殿下的面子,不好得罪才收下的呢? 正这么想着,马车里传来裴宥的叫唤:“顾飞。” 顾飞连忙转身掀帘。 裴宥坐在惯常坐着的茶桌边,不曾拿书,也不曾点灯,桌上一杯热茶已然一丝热气都无,他只轻垂着眼,一张脸静得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顾飞掀帘,他也未马上说话,只食指在茶桌上轻扣。 马车里太静了,与外面热闹的街市相比,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飞刚刚一肚子杂念烟消云散,只轻唤了一声:“世子?” 裴宥的食指最后一记轻敲,五指敛拢,抬起眼来:“我在梧桐巷有一处宅邸,你带她过去安置。” 顾飞不由张了张嘴,这个“她”是谁,他当然明白。 这是要…… “这两日你带人去采买些物品送过去。”他静静看着顾飞,“以嫁娶之礼。” 嫁娶之礼? 顾飞更是抽了一口凉气,可裴宥并不给他多语的机会:“去罢。” 顾飞一口气在胸口梗了又梗,最终领命:“是。” 顾飞刚刚离开,裴宥抽出袖中鹰哨,哨声响过没一会儿,暗处的人影上了马车:“公子。” 裴宥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白玉扳指,静静道:“将顾飞所做之事宣扬出去。” 徒白意外抬头,却并未多问,只垂首称是。 “另外。”裴宥这才拿起桌上那盏茶水,“四殿下送了这等大礼,便将那香椿街的夏氏,回赠给他罢。” 他推开马车的车窗,手腕轻转,将早已凉透的茶水泼了出去。 - 这些日子温凝过得很是愉快。 药坊开铺前夕,何鸾给她来信,说已经与温阑商议过,并且光明正大地与温庭春提了自己的想法,温阑自是大力支持,温庭春虽明面上未直接点头,可当夜,谴人往院子里送了量身合她身形的男装。 于是自开铺第一日起,何鸾便在药坊坐诊。 不止何鸾在,段如霜也在,温凝闲来无事,自然也是日日往药坊跑,便有了外人常看到的,三个年轻小公子每日辰时三刻开门,申时三刻打烊,生意做得清清淡淡,随性随心。 虽说每日药坊的客人不多,可这样的体验,对温凝来说还是新鲜的。 三个姑娘一起说说笑笑,听段如霜讲生意经,跟着何鸾一道认识些草药,偶尔店里来病人,医病的同时还能听人叨叨一些家长里短,可比在国公府,甚至是比从前在温府,一个人去长安街小打小闹来得有趣多了。 没多少时日,温凝与左邻右舍也都熟络起来,突然就理解了菱兰为何总喜欢与府外那些嬷嬷们打交道。 市井之间,消息流通总是最快的,嬷嬷们年龄大,门路广,讲话又极尽夸张,经常能听到许多有趣的奇闻异事。 药坊隔壁正好是一家绣坊,老板娘五十出头,泼辣爽利,说起外头的事情,讲得比说书先生还曲折离奇。 温凝本就对绣活儿有研究,药坊清闲时,便常常去隔壁窜门。 这日她正蹲在一个绣娘的绣架前,看人家熟练地做真正的苏氏双面绣。 虽说她是男装,可脸面看着嫩,绣娘大多是三四十的妇人,瞧着她只当她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并不对她设防。 一群绣娘围在一起,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 聊的还是前两日京中发生的热闹事儿。 高高在上的瑞王殿下,竟然偷偷在京中养了个外室,还让那外室产下长子。 这可是皇室血脉啊! 据说瑞王那端庄贤惠的谢氏王妃,亲自踹开了那外室的门,险些当场将人绞死。 事发当日,整个京城就炸开了锅。 温凝便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第一次听的时候就不觉多稀奇,只想着裴宥去查清楚了?愿意信她说的了? 这会儿也就随意地留了一耳朵,更多是看那绣娘的针法。 这绣娘是京城人,针法与江南那边不同,可出来的效果是差不多的,主要是,这样的针法显然更适合她一些。 她学一学,说不定明年真能给裴宥换一个双面绣的香囊。 正看得带劲,旁边的一个绣娘长长叹口气:“要说这男人啊,哪有不偷腥的?看起来多正经的男人都一样,你们知道除了那瑞王,还有谁养了外室?” “我知道我知道,昨个儿我就听说了,这不忙着讨论瑞王那事儿,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我好像也听人提了一嘴,是传闻高洁出尘,宠妻无度那位吧?” “啧啧,可不就是他,前阵子还在‘宠妻’,这就宠外室去了,说是快要将长安街的稀奇宝贝都搜罗齐了,尽往人院子里送呢!真是形象尽毁!”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人家那位才是自小的婚约,现在府上这位是鸠占鹊巢呢!” “不管谁是鸠谁是鹊,这人都娶进门了,再养外室就是不对!” 温凝听着这群绣娘竟要吵起来的架势,出来圆场:“诶?你们都听说过啊,我怎么不知道?是哪个高门大户又生了这种荒唐事?” 马上有绣娘答她:“还能是哪个高门大户?这京城里称得上‘高洁出尘’,还‘宠妻无度’的,不就一位?” 温凝本就半蹲在地上,此刻托着脸颊想了想。 “哎哟,你们净欺负文公子年纪小,不懂事!他哪会知道,这京城里有高洁出尘之名,又有宠妻无度之称的……” 不待温凝想明白,身边的绣娘高声一笑:“就只有国公府那位裴世子啊!”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三全其美 裴宥养了个外室。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 上辈子他也养了外室啊,还把外室扶正了呢。 只不过上辈子那个外室,是她而已。 温凝觉得绣娘们大惊小怪,什么“高洁出尘”,什么“宠妻无度”,她们没有了解过真正的裴宥罢了。 她又蹲在那看了会儿,觉得她们有点吵,便回去了。 每日打烊之前,三个姑娘都会与掌柜的一起清点药材,由于才开铺没多久,江南那边还有一些药材在陆续到货,每日还会将新到的药材分类入库。 往日四个人合作,活儿虽有些细碎,但做起来也快。 今日不知为何,屡屡出错。 “阿凝,这个是白芷,不是白术。”何鸾已经随着温阑直接喊温凝的名字,“还有这个,一个是党参,一个是明党参,你记错啦?” 何鸾原只是略看一眼清单,发现一处错误后仔细瞧去,里面错漏竟还不少。 “阿凝,你累了便先回家?”何鸾给段如霜使了个眼色。 温凝自从隔壁回来之后,好像就一直心不在焉。 平日里都有说有笑,今日不发一言,平日的药材清单也甚少有错,今日连那么明显的党参和明党参都弄反了。 段如霜自然也看出来了,当即挽温凝的手臂:“温姐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温凝也觉得自己今日状态不佳,留在这里也是添麻烦,便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段如霜难免问她今日怎么了。 温凝偏偏脑袋,其实也没什么啊,就是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许是下午在外头的时间有些长,被凉风吹着了,有些不舒服吧。 回到国公府,温凝照旧用膳,沐浴,这两日她在研究那绣娘的双面绣,都是白日在绣坊看,晚上回来便自己试一试。 可今日刚刚拿出绣绷,便放了回去。 明年这个时候,她许都不在国公府了,研究这些做什么。 菱兰来问她今日药坊如何,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往日温凝总能说出一两件来,可今日她一问,她便想起绣娘说的那些话。 菱兰还不知道吧,她若知道了,定要狠狠骂一顿裴宥的。 也是,近来都没带菱兰出门,府上的嬷嬷们就算知道这件事,又怎么会说给她听? 温凝没有与菱兰多聊,想着今日吹了风,还是早些休息。 可眼睛闭上,脑子还在不停地转。 她好像的确许久没有听到隔壁的动静了。 往常裴宥一回来,徒白和顾飞便都在,裴宥喜静,但他二人多多少少会弄出些动静。有时两人还能在院子里打一架。 上元节后,徒白和顾飞都好像没怎么见着人影了。 原是有了新的去处啊。 温凝翻个身。 其实也没什么。 裴宥都二十好几,她嫁进来之前,不就打算给他纳妾的吗? 下次她见着他,便与他提一嘴,将人接到府中来算了,养在外面人家姑娘受委屈,于他名声上也不太好听。 她就是有些好奇。 裴宥这人,不知该说性子冷,还是对旁人防备心太甚,挺难与人亲近的。 是什么样的姑娘,竟叫他短短时日就卸下心防,全然接受了。 嗯,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温凝这样想着。 不过很快,她心中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那是一个傍晚。 一连几日,温凝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闷闷的,有些不舒服,可到底为何不舒服,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中不得劲,状态便不好,做起事情来总是出错。她便干脆没再去药坊,而是做起了从前做的那些,不太费脑子的事儿。 听听曲儿,看看戏什么的。 随着天气转暖,日头不再下得那样早,她便没那么在意时辰,这日回府的时辰有些晚。 通常她都是由东侧门进出,但她出门看戏不必特地着男装,乘的国公府的马车,回来时也便直接停在了正门。 这一停倒好,正正撞见在国公府门口纠纠缠缠的两个人。 也就是这一停,让温凝如当头棒喝。 她在想些什么啊? 这几日她昏了头不成? 绣娘们都说了是与裴宥有过婚约的人,这几日在茶馆,也不乏听到人说两嘴,裴世子得偿所愿。 她竟然中了邪一般将这回事忽略了个干净。 梵音音。 老熟人了。 上辈子四皇子找了这么个与她眉眼相似的人,妄图用她来讨好裴宥。 裴宥收了,特地收来气她的。 可惜上辈子她巴不得他永远别去找她,管她梵音音仙音音的,能留住裴宥的就是好音音。 嫁入国公府之前,裴宥那封一个大字“无”的信,让她怒上心头,当时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大不了到时候还他一个“小雅”。 这个“小雅”的人选,便是梵音音。 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又是个有野心的,她若有心,告诉她几件与裴宥的过往,谁能说她不是“小雅”? 却不想这件事,有人帮她做了。 嘉和十六年的梵音音,比上辈子嘉和十八年才出现的梵音音稚嫩得多,身形上倒与幼年的她更为相似。 可她似乎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该模仿“小雅”,还是模仿她这个世子夫人,又或者,她想模仿“小雅”而不得其门,只好穿着与她这个世子夫人相似的衣裳,上着与她相仿的妆。 连动作都似乎是在学她。 难为她,这样冷的天,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纱裙,怯怯懦懦地拉着裴宥的袖子,脸上又是娇又是羞,一双眼期期艾艾地看着裴宥。 裴宥一身官服,也不知是从工部回来,还是从人家的院子里回来,看起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面无表情地睨着眼前的姑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嫌弃人家呢。 温凝一时竟觉察不出自己此时的情绪来。 有些好笑,重活一世,倒叫梵音音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有些好气,裴宥就对“小雅”执念到了如此程度?蹦出个与她相似的姑娘,就迫不及待金屋藏娇,走回上辈子的老路了? 哦不,不会走回上辈子的老路的。 这个“小雅”必然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 倒也算遂了他的心意,两全其美。 温凝实在不想破坏二人这“郎情妾意”的时刻,但她都下了马车,两人也都齐齐看了过来,再折道去侧门委实没什么必要。 她也不知作为“世子夫人”,撞到二人在大门口这样卿卿我我,该作何反应。 总归这世子夫人也做不了几日了,还做那些表面功夫做什么? 她望着两人,不掩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抱歉,打扰了。” 也不行礼,绕过二人入府。 挺好的。 裴宥得偿所愿找到了他的“小雅”,梵音音得偿所愿得到了裴宥的青睐,她呢,也得偿所愿,不必再与裴宥绑在一起,做这名义上的世子夫人。 不止是两全其美,是三全其美呢。 温凝径直往清辉堂去,也不管身后是否有人喊她。 直到有人低喝一声:“拦住夫人!” 两个迎面而来的下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的手腕也随之被人扣住。 难得裴宥的步子要快到有些微喘才赶上她,想必是在外安抚过梵音音,才又来追她。 温凝一把甩开裴宥扣着的手:“恭喜裴大人了,想必那位就是大人心心念念的‘小雅’姑娘罢?” 裴宥抿着唇,面色颇为不善,动了动唇角,却并未言语。 “既然大人已经找到‘小雅’姑娘,温凝就不做鸠占鹊巢之事了,还请大人再写一封和离书,你我好聚好散!” “温凝!”裴宥的声音像是牙缝里出来,面色已然气得有些发白,“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温凝扬着细白的下巴,浅褐色的眸子倔强地印着一弯明月,“这国公府我也不必待了,有劳大人,写好和离书后送往温府,温凝提前恭贺大人,心愿得偿,有美在怀,恩爱长久!” 温凝说完,转身便走。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生气。 上辈子梵音音没气到她,这辈子怎么可能气到她呢? 再说了,有什么好气的呢?这不一直都是她想要的吗?! 回到清辉堂她便直奔主屋:“菱兰!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而另一厢,裴宥回了书房便脱下身上的外衣,甩在屋侧的矮榻上,人未坐下便怒而道:“顾飞去领罚!三十板!一板都不得少!” 屋外顾飞“咚”一声给跪下了。 “把那衣服拿出去,给我烧了!”又对跟进来的王勤生道。 瞥一眼那放着外衫的矮榻,尤觉不够,又道:“将那榻上的垫褥也换了!” 王勤生全然不知自家公子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抱着榻上的衣裳和软垫就跑了。 屋子里便只剩徒白一个,见裴宥压抑着一腔怒气拿起一卷书,虽有犹豫,却不得不道:“公子,夫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温府了。” 裴宥“啪”一下就把书甩在桌上。 徒白差点就要给跪下了。 今日真是无妄之灾。 近些日子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对外宠着梧桐巷那位,公子也是日日过去,实则是打个马虎眼,前门进,换个衣裳后门出,只留顾飞在那里迷惑人视线。 那宅子被暗卫围得严严实实,那姑娘也往外传不出信去,虽不见人,可看着屋子里那么些东西,只当自己是个得宠的。 今日工部有事,时辰耽误得晚了些,公子便想着直接回国公府,让顾飞过去打发梧桐巷那边。 也不知顾飞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竟把那姑娘给带出来了。 带出来便罢了,还让人给跑了,怼在国公府门口将公子拦了个正着。 若只是如此也无妨,回去揍他一顿便是,哪知今日那么倒霉,竟被夫人给撞上了! 该! 三十大板,一点都不亏! 徒白绷直了背脊,准备好了迎接暴风雨,近来公子与夫人本就在斗气,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朝他们发发脾气算了,发完就……去把夫人哄回来? 总不能真让人给走了。 裴宥却并未言语。 良久,书房里的燥气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沉静之气。 公子竟将怒意压下去了。 徒白不由松了口气,如此也好,正事要紧。 刚这么想,便听裴宥沉声道:“将此事宣扬出去。” 徒白马上明白裴宥的意图,当即领命。 正要走,又听裴宥道:“先去温府,将后门那几名小厮买通了。” 徒白不由抬头:“啊?” 裴宥无甚情绪地瞥他一眼:“去办就是。” 徒白再次拱手领命。 待他离开,裴宥拎起刚刚甩开的书,将它扔回原位。 一个两个,无论如何都带不熟。 不将那些小厮买通,他要夜夜翻墙进去不成?!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看望自家夫人 瑞王殿下竟瞒过谢氏的一众耳目,在人眼皮子底下养了个外室,还叫那外室诞下了长子。 瑞王妃谢盈伤心欲绝,一病不起。 谢氏族长,几乎已经半隐于朝的首辅谢长渊大发雷霆,就连嘉和帝都将瑞王传去御书房将其大斥一顿。 不知是否因着此事令嘉和帝不悦,此前风传会将贤妃封为贵妃一事被按下不表,倒是四皇子楚珩的生母被抬了份位,虽无强有力的母族支撑,仍旧母凭子贵,升至四妃之一。 朝中一时暗潮涌动。 此前看好瑞王的朝臣们心中都各有斟酌。瑞王失江南在先,惹怒谢氏在后,失掉富庶的江南已如斩掉他一只左臂,若此次再失掉谢氏的支持,那可不止是再斩一条右臂那样简单了。 毕竟那位瑞王妃并不是正儿八经的谢氏嫡女,谢长渊又出了名的性子怪癖,不照常理出牌,他若一怒之下弃了瑞王,转而支持其他皇子呢? “哎……”金銮殿前,刚刚退朝的白发老臣长叹一口气,问身边人,“明日瑞王府上设宴,你去吗?” 身侧人同样大叹一口气:“你呢?” 瑞王名为设宴,实则试探人心,看看有多少人已然倒戈,有多少人心旌动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无奈与怅然。 东宫不立,人心难安。 可但凡朝中老臣,谁人不知嘉和帝为何迟迟不立东宫? 嘉和帝与皇后少年夫妻,感情深厚,皇后诞下子嗣之前,嘉和帝后宫一直空置,便是为了避免有人占了他嫡长子里的“长”字。 嘉和帝一心盼着皇后娘娘为他诞下嫡长子,名正言顺封为皇太子,继承他一手打下的大好河山。 朝臣同样盼着皇后娘娘诞下嫡长子。中宫所出,陛下为生父,皇后娘娘为生母,谢氏族长是外祖父,还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舅舅,必将是大胤史上最为尊贵,地位最为稳固的一位太子殿下! 可惜啊…… 二十三年前皇后娘娘产子,万众瞩目,民心期待,可惜…… 是位公主。 早些年嘉和帝一直在等,等皇后娘娘再为他产下一名嫡子,可昭和公主出生时娘娘伤及根本,子嗣艰难,名医良药用了许多,也未见好转。 等了几年,嘉和帝迫于压力,开始充盈后宫,这才有了诸位皇子的出生。 只是皇子们是有了,嘉和帝对立东宫一事却绝口不提。 难道……还在等吗? 两位老臣再次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息。 若继续如此,这大胤的天,恐怕难免一变啊! 而此时的瑞王府,氛围当然算不上愉悦。 瑞王的心腹们恨不得各个卑躬屈膝,以来平息上位者肆虐的怒火。 “楚珩怎么可能查得到此事?到底是谁通风报信,还未查出来吗?”瑞王一拍桌子,一张俊俏的脸几乎有些狰狞。 底下的人默不作声。 这要怎么查呢?您这养个外室,我们这群死忠都瞒得密不透风,谁知道四殿下是怎么查到的! “市井流言呢?还有人敢胡说八道吗?!”瑞王又道,“养个女人而已,本王贵为天子之子,什么样的女人养不得?一个个大惊小怪唯恐天下不乱!” 您这也说自己是天子之子,天子之子看上人姑娘与谢氏商量商量抬回府不好么?非要闹出这等损颜面惹非议又伤和气的事儿来…… 但这问话还是有人答的:“殿下,百姓们如今议论得更多的,是国公府那位世子爷养外室的事儿,这次倒也算世子爷替您挡了一箭了。” 瑞王“呵”地一笑:“你这意思我还要感谢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外头怎么说的!我养个外室就是忘恩负义,他养个外室倒成了情深义重,怎么?他一个世子,身份能比我还贵重?!” 还不放弃想要劝和瑞王与裴宥的幕僚:“……” “楚珩竟然敢给本王捅这么大的篓子,就休怪本王不顾兄弟之情了!”瑞王总算沉着了些,阴着脸道,“王大人,你上次说有人给你递信,状告楚珩卖官鬻爵?” 戌时,一众人等才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由瑞王府陆续离开。 一路上,沈高岚特地让马车行得慢一些。 有个念头,在他心中浮浮沉沉几个月,今日更加明晰了。 瑞王难当大任。 尽管他有实力尚算不错的母族支持,有谢氏那么个强大的靠山,可此人心性,连嘉和帝的十中之一都不及。 难怪他在娶得谢盈之后,朝中仍有不少势力愿意支持楚珩,恐怕是……早就看透其无能本性,宁愿在楚珩身上赌一把。 可他赌不起啊! 他一介白身,汲汲营营才爬到如此地位,两个儿子一个身在翰林,一个刚刚又立战功,前途不可限量,断不能因他一步走错而全盘皆输啊! 当初他就不该轻信梁氏挑唆,一个无知妇孺,能懂什么? 沈高岚痛惜地叹口气。 但愿此时回头还来得及。 他叫停马车,喊了身边的心腹进来,拿出在袖中待了好几日的信贴,压低声音道:“将这拜帖送去国公府,务必亲自递给裴世子。” - 朝局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紧张。 此前人人都知将来继任大统的,总归不是瑞王就是四皇子,毕竟再往下的五皇子,今年才不过两岁。 可嘉和帝尚算康健,对两位皇子又向来一视同仁,只此前新年夜宴时让贤妃代皇后之职,并传了要立贤妃为贵妃的谣言出来,令人忍不住揣测了一把。两位皇子之间明面上也算兄亲弟和,并没有公然生过什么嫌隙。 可近来二人互相检举告发,隐有开战之势。 当然,朝廷里的你争我夺对百姓而言,太过遥远。他们更乐于谈论的,仍旧是那些稍带点桃色的,令人唏嘘的,容易引人共鸣的八卦。 比如裴世子又给那外室买了多少奇珍异宝以博红颜一笑啦。 比如裴世子那外室好像就是他心心念念寻了多年的未婚妻子啦。 比如世子夫人知晓此事,与世子大吵一架,怒而回了娘家啦。 文公子与又又姑娘再次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对象。很可惜,上次是二人情投意合喜结连理,这次则是天有不测之风云,男人有不可料之白月光,这一对让人艳羡了几个月的夫妻——分崩离析了。 温凝回到温府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上辈子她嫁入沈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尚且知道报喜不报忧,从不与家中知会自己的真实情况,以免他们担忧。 可这次竟然脑子发昏,全然忘了回家会让家人知道她真与裴宥不和,收拾东西就马不停蹄跑回来了。 晚膳之前,温凝犹在考虑要怎么说,才能让温庭春接受她可能会与裴宥和离这件事,不想温庭春坐下就给她夹了一筷她爱吃的菜:“过得不痛快就回来,大不了,与他和离。” 温阑的筷子都差点掉了。 温庭春瞪他一眼:“你妹妹都被人欺负到眼皮子底下来了,不和离做什么!他国公府又如何?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任他是天王老子都欺负不得!” 温凝的眼圈蓦然就红了。 她错了,上辈子,她又错了。 她总担忧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会忧心,会为难,可他们也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啊。倘若她将在沈家的情况如实相告,让温庭春接她回温府,至少,温家最难熬的日子,一家人能在一起罢。 温阑显然误会了她眼中的泪意,皱眉也给温凝夹了一筷子菜:“离!回来大哥养你!” 温凝就这么在温府住了下来,没有人问她与裴宥到底怎么回事,更没有人问裴宥那外室是怎么回事。 她就像不曾出过阁一般,住在自己熟悉的香缇苑里。 这两日京中她和裴宥的流言太多,她便没有出门,自己画了个图样子,准备绣一副大活儿打发时间。 第三日时,温祁回来了。 她回温府那日温祁并不在,大约也是听见流言,知道她回家了,特地回来看她。 这个二哥哥向来不易打发,温凝本以为他会将她与裴宥和那外室之间的事情盘问一遍,不想他坐下就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阿凝,我去梧桐巷了。” 温祁直接来的香缇苑,温凝让菱兰在外头候着,房中便只有兄妹二人。 温凝闻言一愣。 温祁又道:“我看到了,裴宥那个外室。” 温凝本欲给他倒茶的动作顿住,刚刚摸到茶壶的手收回来,下意识就垂眼,避开了温祁的目光。 “裴宥在那边安排了很多人。”温祁继续道,“但他们大约都认识我,看到我不意外,也没多加阻拦。” 温凝不看着温祁,温祁却始终盯着温凝:“阿凝,你说是巧合还是意外,那女子,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 温凝抓住了身侧的香囊,将眉眼垂得更低。 “从前只知世子寻人,却未留意过寻的何人。”温祁眉眼深邃,仿佛已然将温凝看透,“这次这人与妹妹切身相关,去了解一番,才看到当初世子寻人的画像,知道他要寻的人,幼时与他相识,住城西贫民区,约莫十岁那年失去联系,不见踪影。” “阿凝,你幼时我和温阑混账,不懂事,总不喜欢带着你。”温祁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凝的神色,“每次我们出门都会特地换上简陋的衣裳,我告诉过你,若有人问,你就说你住城西,那边是贫民区,旁人知道无利可图,便不会打你的歪主意。” “你九岁那年不再缠着我们,总得意洋洋地说有个小哥哥会带你玩,我们问,你却故作神秘地不说。” “十岁你被爹爹逮住,自此未出家门。” 温祁停顿了一会儿,房中便安静得针落可闻,仿似连温凝清浅的呼吸都变得清晰起来 “阿凝。”半晌,温祁重新开口,“京城里传遍了,裴宥养起来的外室,因着意外失忆,记不起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耽误了与世子相认。” “但是……”温祁又顿了顿,沉眸望着温凝,“阿凝,你不妨与我实话实说,裴世子一直在寻的人,究竟是谁?” 温凝长睫轻轻一抖。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这二哥不好应付,可她也没料到,他竟然悉数看透了。 “二哥哥。”温凝抓着香囊的手转而拽住温祁的袖子,“你和大哥……帮我保密好不好?” 她的眼眸里渗着些许水色:“这件事,切勿在裴宥面前提及半句。” 温祁眉头微蹙,半是不解半是了然地打量自家这个妹妹,喃喃道:“难怪……难怪……” 难怪与裴宥那样反常地“接近”。 难怪与裴宥之间诸多的不正常。 难怪来来去去,最终嫁的是裴宥。 温祁叹了口气,站起身:“阿凝,你不愿说的事,我和大哥自不会多言半句。二哥也和从前一样,不问你那么多,但二哥希望你弄清楚……” 温祁看入温凝眼底:“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说罢,温柔地揉了揉温凝的脑袋,转身离去。 温祁来时本就是夜晚,他离开后温凝沐过浴,就坐在榻上发呆。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从前明明很清晰。 她要离裴宥远远的,再也不要走上辈子的老路;要改写温府遭难的命运,让大哥二哥都有一个好的结局;要活得恣意一些,自在一些,不再被那些无形的束缚困住手脚。 很多事情她做到了,唯有一件事情……背道而驰了。 她与裴宥,说不清何时开始,越来越近,甚至有时候……她感觉比他们上辈子还要近。 这种觉知让她有些惶恐,更有些不安。 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开始想要帮他的呢? 她听说他养了一个外室,看到他和梵音音在国公府门口拉扯时,真的和上辈子一样心如止水,没有半点异动吗? 温凝觉得头疼,烦得很。 恰在此时靠外院的窗响了两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温祁。从前温祁有些酒坊的事情与她说两句,懒得走正门,便敲开窗同她简单说几句。 过去开了窗,才恍然想起某人可是个翻墙高手。 但她正因他头疼着,“啪”地就将窗关上了。 那窗倒也没有再响,只是不一会儿,院子里有了些动静。 温凝穿了鞋子下榻,刚刚站起身便听菱兰在外头惊讶地喊了声:“姑爷?” 接着是裴宥冷凝的声音:“出去。” 温凝没料到他竟敢直接闯进她的香缇苑来,一口气提起来便往外走,才几步,便见人已进到里间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自上元节争吵,两人几乎没有正儿八经见过面了,上次在府前撞上更不用提,温凝当时正眼都不想瞧他一眼。 这会儿房中的灯火倒是充足,将来人寡淡的眉眼照得轮廓分明,连头发上沾染的夜露,都几乎看得清晰。 温凝提起一口气正要开口,裴宥抬了抬眉,阒黑的眸子盯着她:“怎么?深夜来看望自家夫人,有何不可?”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三章 摁在枕上 天气虽已转暖,温凝房中仍然烧着地龙,因此她的衣裳穿得很薄,看起来娇娇小小的一只,脸上本有些愠怒,听到裴宥这句话无声地化作一汪浅水,盈盈盛在眼底。 是的。 是她自作孽。 明知与裴宥做什么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明知他这人心机深沉,做起事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明知他偏执又乖戾,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放手,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跳进了他给自己挖好的坑。 他说的对啊。 如今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她是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他要进这香缇苑,有谁会拦?又凭什么拦呢? 温凝转身便往里走,推开了矮榻边的窗。 她觉得有些热,又热又闷。 裴宥还是第一次进温凝的闺房,一进来便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清辉堂的主屋也有,但到底她待的时日短,不如这边纯然,刚刚被拒之“窗”外的不虞突然就散了去,看到坐在矮榻上的纤细身影,心下也莫名就柔软起来。 大概,与姑娘家说话,不该用刚刚那样冷硬的语调。 到底才是二月,又是夜晚,窗一开,外头带着寒意的风就鼓进来,吹得矮榻上的灯烛摇曳摆动。 裴宥扫一眼温凝身上单薄的衣裳,便环顾四周,去床边的阑干上拿了件挂着的披风,过去给她披上。 温凝没想到他进屋做的第一件事会是这个,脊背往后躲了躲,他却直接蹲下身子,替她系披风上的襟带。 温凝惯来如此,你对她冷硬,她能对你更冷硬;但你若对她和风细雨,她便也摆不起脸色来横眉冷对。 “你来做什么?”裴宥如此放下身段,她的语调也便柔软了许多。 “夫人都要与我和离了,我哪还能在家中安坐?” 裴宥还真是第一次如此柔肠百结地待人。 温凝性子硬,他又何尝不是?大多时候,他宁愿玉石俱焚,也断不会轻易后退半步。 “什么夫人。”温凝蹙着眉头将他还停在自己披风上的手拂掉,面无表情地说道,“裴大人,和离书写好了吗?” “和离书?”裴宥抬了抬眉,“不是已经被我撕了?” “裴宥!你……” 不待温凝说话,裴宥已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着自己的披风,一副全然不想与她说这一茬的样子。 温凝咬了咬牙:“裴大人,你的意思,是要言而无信,毁约是吧?” 裴宥脱掉披风,里头是件极为合身的干练锦袍,衬得他整个人身姿更加挺拔。他捋了捋袖襟,转身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夫妻二人如今琴瑟和谐感情甚笃,提什么约定不约定?” “谁与你琴瑟和谐感情甚笃了?!” 温凝气急,裴宥却从容得很,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没有吗?那我手上这扳指,身上的香囊,是谁人送的?” “那是……” “夫人,是你先勾我的。” 裴宥黑眸深深,语气淡然又笃定,眼神不疾不徐地锁住温凝。 温凝心头一梗,眸子里便又沁出水色来。 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他这张嘴,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无理说成有理,能将自己的过错,说成别人的过错。 她总也吵不赢,说不过他的。 温凝蹙眉起身,不欲与他再说下去,将他刚刚给她系上的披风也解开扔下。 她才不要领他的情! 还未及转身,手腕被人扣住,轻轻一拽,拉到了人怀里。 裴宥轻轻一声叹息:“我又说错话了。” 他一手扣着温凝的腰肢,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令她埋首在他胸膛,又叹一口气:“不是你的错,是我先动了心。” 温凝浑身一颤,心头也像被这句话烫了一把,瑟缩着想要脱离裴宥的怀抱,却被裴宥干脆一个打横,坐在矮榻上将她搂到了怀里。 “别动。”裴宥按住她欲要挣扎的手脚,几乎将她整个身体裹入怀中,轻声叹道,“一月不见,甚是想念。” 温凝鼻尖全是裴宥的气息,曾经她对这气息避之唯恐不及,更枉论像这般蜷在他怀中。可此刻他说“别动”,她竟就真的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他说“一月不见,甚至想念”,她亦觉得胸腔中一种酸酸涨涨的情绪无声蔓延,泅得她的双眼都有些酸涩。 她……她什么时候,不再那样抗拒裴宥的接触了? 甚至这样靠在他怀里,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都不觉得抗拒。 是因为上次除夕夜,他带她出城时,她在马上,也曾这样倚靠过他的胸膛吗? 好像不止。 温凝觉得这个场景如此熟悉,脑中莫名闪过一句问话。 “温凝,你喜欢裴宥吗?” “不喜欢!” 秦淮河,花魁之夜? 温凝想要坐直身子,又被裴宥摁了下去,他的面颊抵着她的额头,开口的声音还是那么寡淡:“乖一些。” 温凝也就真的,乖巧地窝在裴宥怀里。 她知道他身量高大,却从来没发现是这样高大,她微微蜷着,他就几乎能将她整个人拢住。 窗外的夜风仍在阵阵吹来,却叫他挡了个正好,温凝不觉得冷,反倒暖洋洋的。 裴宥垂眼望着眼皮底下乖乖顺顺的小姑娘,又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果然,他不该与她置气。 一个小姑娘而已,只需顺着她的脾气捋,便如此乖巧可人。 他搂着手下的温香软玉,眼神落在那对缨红的唇上,心头有些微发痒,也便俯身下去。 只是刚刚动作,就触到温凝略有些慌乱的眼神。 罢了,还有正事未交代。 温凝也就感觉裴宥的胸腔一阵震动,听到他的声音:“与你说说梵音音?” - “你的意思是,王宅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想要置王氏夫妇于死地?”温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此时她当然已经不在裴宥怀里,裴宥提起王宅失火一事后她就再坐不住,脱了鞋爬到矮榻上,给裴宥倒了茶,与他各坐茶桌一端。 他说出来的话实在叫她惊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场意外,上辈子他也从未向他提及过,那场大火是有人刻意为之。 可是…… 温凝很快就想到当初宜公子神秘莫测地说有一个对她而言极重要的消息要卖给她,还叫价五千两。 莫非……他当时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毕竟救王氏夫妇的人是他派出去的,若有人纵火,那些人定然是第一个发现。 难怪……他们救走人便罢了,还多此一举地弄了两具与王氏夫妇身形相似的尸体进去,是担心被凶手发现,从而追查到他们身上罢? 倘若如此,那宜公子手上,应该有凶手的信息啊! 温凝猛地一拍桌,难怪敢要她五千两! 早知道……早知道…… 如今那宜公子也不在人世,恐怕那么重要的消息,也跟着他一并埋入土中了。 “怎么了?”裴宥抬眸。 温凝心虚地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想着早知如此,我当初应该多问问……” 两人才因着宜公子大吵一架,温凝将“宜公子”那三个字吞了下去。 裴宥自然也猜得到她想说的是问谁,果然面上显出几分不虞,但也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道:“我一直觉得,纵火之人,与想在洗尘宴上加害岳父的,是同一人。” 温凝更加诧异:“何以见得?” “太巧。”裴宥悠悠倒了杯茶,面上一如既往地沉静,“王宅失火的唯一线索,是一名府兵营的小将,那段时日他往返于天香阁和宜春苑,试图调查缨瑶和宜春苑,正好此时缨瑶出手,扰乱了洗尘宴上的毒害,第二日,宜春苑悄无声息就没了。想来是那人失了耐心,干脆斩草除根。” “如此心狠手辣……”温凝脊背一凉,可温庭春,与王氏夫妇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都不认识二人,为何会被同一个人盯上? “这些日子你在家中,或可以试探岳父,是否做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裴宥缓声道。 曾经他不愿将温凝牵扯其中,可如今看来,夫妻本就一体,要想完全将温凝摘出去,将温家摘出去,断无可能。 温凝点点头。 从前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问这些事温庭春必然不理,如今她已出嫁,不妨再试试…… “可这些事,又与梵音音有何关系?”温凝还记得裴宥的本意是要与她交代梵音音一事。 裴宥眉眼微敛,饮了一口茶水:“你知我一直在寻小雅。” 温凝点头。 裴宥继续道:“不止是我,还有许多人也在寻她。” 温凝头皮一麻,再次瞪大眼,为何? 裴宥扯了扯唇角:“我原也以为只是寻个小姑娘而已,未曾想过,身处权力漩涡,一个你在意的小姑娘,便不止是一个小姑娘了。” 裴宥抬起眼:“瑞王在寻她,若寻到,可以她为把柄,掣肘于我。” “四皇子在寻她,若寻到,可以她为人情,讨好于我。” “还有许多我分不清来处的人,为着我所不知的目的在寻她。” “我相信,这其中也有纵火、下毒的幕后之人。” 裴宥的眸光清衢透亮,溢着笃定与确信。 “所以……你以她为饵?”温凝马上理解到其中关键。 其实她回到温府,冷静下来后心中也有数。 裴宥不可能被梵音音骗到的。 他若真被梵音音骗到,哪怕只是有几分怀疑,也该将人藏起来,而不是这般声势浩大,闹得全城皆知。 上辈子她一直被藏得很好,只是嘉和帝和长公主逼婚逼得紧,她又频繁出逃,才被抖了出来。 “你那么确信她不是小雅?”裴宥眯眼看过来。 温凝心虚地眨眨眼:“你刚刚不是说……那么多人在找她?那她如果是的,你不该将她藏起来?” 裴宥黑眸灼灼望着她,鼻腔轻哼一声:“你倒是清醒。” 温凝舔舔唇,假意喝茶。 裴宥又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便留在温府,外面的风言风语尽可不理。” 温凝点点头,和上次酒坊出事时一样,二人假装在因为梵音音争吵。 她明白。 “如此说来,你可还生气?”裴宥黑眸突然变得深邃,握住了她放在茶桌上的手。 温凝下意识往外抽,却被他抓住。 “我……我何时生气了?为何生气?” 温凝眨着眼,想要将手抽出来,裴宥却更加用力地握住,声音倒是格外温和,甚至难得有几分讨好:“那日在府前只是意外,那衣裳我令勤生烧掉了,我每日去她那边只是做做样子,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的……” “你……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温凝莫名有些慌乱,抽出自己的手,穿上鞋便往里间走。 路过裴宥时被他轻轻拽住,重新拢入怀中。 初见裴宥时的情绪已经缓和过来,这会儿再这般亲近,温凝到底有些不适,刚想挣脱,听到耳边低沉的声音道:“再与你说说小雅?” 温凝动作一滞,也便安静下来。 - 小雅与小哥哥的故事,从裴宥嘴里讲出来,与温凝记忆中相差无几。 只讲到婚约时她竖起耳朵,听裴宥缓声道:“我与她并无婚约,只是当年她说家中要将她配给老汉做小妾,心中的确有过念头,大不了届时将她娶了。后来她突然失踪,我一来以此为由头寻她,二是想着,以她的脾气,若听我如此造谣,必要跳出来与我理论一番的。” 温凝:“……” 原是如此。 若不是怕被他发现,她还真要问他一句,究竟何时与他有过婚约?毁她声誉! “我与她相识时,她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我忧她安危才四下寻她而已,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是吗…… 这一点倒与她一直以来的认知一致,可上辈子…… 温凝抬眸望着裴宥,上辈子,他又为何那般执着呢? “不止是我,各路人马寻她这样久,仍旧杳无音信。”裴宥声音略有点低,“她或许……不在人世了。” 温凝本是蜷在他怀中,一边竖着耳朵听他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手上的指甲,闻言动作一顿,十指微微收拢。 “你该不会与一个孩子置气?”裴宥挑了她的一缕头发在手上把玩。 她为何要置气? 还与自己置气? 不过……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说待小雅回来,我便退位让贤?”温凝突然想到这一茬,“你就不担心人家姑娘不愿意嫁你?” 裴宥侧目望着她,轻抬了下眉尾。 温凝却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清透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裴宥也就扯了扯唇角:“缓兵之计。” 温凝:“……” 说得好听是“缓兵之计”,说难听点就是骗她的呗?! 温凝蹭地坐直身子,从裴宥身上下去。 她今夜也是怪得很,她为何要由着裴宥与她这般亲近? 为何要与他黏黏腻腻,弄得好像……好像她也很想念他似的。 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温凝噔噔几下上床,拿被子卷住自己,睡觉! 裴宥却显然不止是打算来与她说说话而已,跟着她到了床边,脱了外衫便上床,拉着她的被衾,与她同床共衾。 温凝往里挪了挪,他也跟着往里挪了挪。 “权宜之下的说辞而已,你若不喜,我日后不再这样便是。”他微微俯身,气息便由上而下地笼罩下来。 温凝拿被子裹住脑袋。 气息稍远了些,沉默了一会儿,裴宥掀开她裹住脑袋的被子,又道:“温凝,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温凝闭闭眼,今夜的裴宥也怪怪的。 他为何要这样温柔地同她讲话?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与她对着干,喜欢说些讨人厌的话让她跳脚,喜欢一言不合就与她生气。 可他偏要装出这副温柔缱绻的模样,令她…… 气都气不起来。 温凝只当没听见的,他却又道:“你不是好奇我如何习得的武艺?” 嗯? 温凝眨眨眼,转过身,抬眼,见裴宥半坐在自己身侧。 “约莫四五岁的时候,我在山上逮蛇,有一位年轻的武者路过。”他身上的夜露早就敛尽,发丝干燥,几缕落在面颊,看来有几分落拓,“他见我身姿灵活,称我天赋异禀,从此每隔一两个月,便约我去那山上教我武艺。” 温凝:“……” 如此奇遇?编的吧……说书先生们都是这个套路。 裴宥却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又道:“你又知为何我是望归庄第一位弟子?” 温凝继续眨巴着眼望着他。 裴宥接着道:“老师当年并未打算收关门弟子,父亲找到他,递上了我写的几篇文章,老师看过之后与我一见,而后道‘恕之聪慧,当为首徒’。” 温凝:“……” 行罢,她知道他脑子好使,不然也做不了这大胤首位六元及第的状元。 可说这些做什么?凸显她脑子不好使? 哼。 温凝又要翻过身去,不想与他讲话,却被他捞了回来。 他温柔地捋顺她脸颊边的碎发,将它们一一挽到耳后,修长的五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惯来清冷的眼里闪烁着微细的烛光,那样专注地看着她:“温凝,我自幼聪颖善学,想要做的事情从无失手,你告诉我喜欢怎样的男子……” 他的五指徘徊到她下颌,两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我学便是。” 温凝眼睫猛地一颤,心头一股异样迅速攀升,窜得脸颊隐隐发热。 “没……没什么样的……”她逃也似的避开他的两指,翻过身去。 “没有喜欢的男子?”裴宥却不放过她,一手抚上她的脖颈。 好痒。 温凝只得又转过身来:“没有!” 不想裴宥已经没有半坐,而是半躺下来,她一转身,正好面对着他。 四目相对,咫尺之遥。 温凝眨眨眼,想要往后退,却被他掌住了后脑:“那便喜欢我罢。” 温热的唇倾覆而来,轻而易举侵袭深入。 温凝“呜”一声,一手想要去推,反被他扣住,强硬地摁在枕上。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轻点! 菱兰被裴宥那一句凉飕飕的“出去”吓得一点反抗都不敢,生生在房外守了一整晚。 满心忧虑地担心两个主子会在里头吵架,她家姑娘娇娇小小一只,可不得吃亏?不想世子进去之后,里头安安静静的,也不知二人在做什么。 她正犹豫要不用奉茶的借口进去看看时,就听到温凝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喝:“你轻点!” 菱兰心下一惊,当即一张脸涨得通红。 毕竟是跟嬷嬷们学过很多东西的,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连忙离了房间三丈远。 她家姑娘脸皮薄,若叫她知道她听了她的房事,会害羞的。 寅时刚过,天还未亮,世子从屋子里出来,再不似昨夜来时那般沉戾,眉眼依旧浅浅淡淡的,却看得出心情舒快许多。 这是……和好啦? 菱兰早就明白了,上次她以为世子“打”了她家姑娘,其实那颈子上的痕迹,两三天就消失得无隐无踪,若是磕碰的,哪会那么轻易,分明是…… 亲的。 两人闹了这许久,又是“外室”又是“和离”的,连娘家都回了,可算是和好了! 菱兰开心得不得了,趁着时辰还早,忙去补了个眠。 一觉醒来的温凝,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摸自己的唇,它又……肿了。 红红艳艳,肿肿涨涨,与上次江宁的花魁之夜以后,一模一样。 她可算是明白了,什么虫子咬的…… 分明那夜裴宥就……亲她了! 上辈子她不喜他的亲吻,他也大多浅尝辄止,二人何曾如这般…… 温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两颊飞上红霞,心惊肉跳地侧过身。 她是怎么了? 她和裴宥又是怎么了? 难道她要就这么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与他假戏真做? 不可,万万不可。 虽则她已经意识到这辈子的裴宥与上辈子的不尽相同,从前种种便不提,就说昨夜他与她说的那番话。 他同她讲王宅的失火是人为,同她分析洗尘宴的幕后黑手与在王宅纵火的,可能是同一人,同她解释他种种行为背后的原因。 这些事情,上辈子的裴宥不知道吗? 这些解释,上辈子的裴宥做不到吗? 知道的吧,也做得到的吧,只是他从来不与她讲那么多罢了。 可即便与上辈子不同,裴宥到底是裴宥。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井绳,她这五年都尚未过,就忘记上辈子吃过的亏了? 温凝蹙着眉头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 只是在江南的日子太快活,又日日与他在一起,才有的错觉吧? 正好这段时日她要与裴宥“吵架”,与他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许就恢复正常了。 温凝这样想着。 但裴宥此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温凝以为他既以梵音音为饵,还要外人以为他二人因此不和,那在大鱼上钩之前,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她留在温府,他们当然也不会再见面了。 可这夜她要就寝时,裴宥又来了。 不仅他来了,还带了徒白来。 徒白一趟又一趟地往香缇苑里搬他的衣裳和书卷。 “你打算住我这里?”温凝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裴宥昨日来似乎就勘察好了“地形”,将他的书卷全放在她平日里用来练字的桌案上,徒白一走,他便极为熟稔地往桌案前一坐,和往常一样,拿了本书在手上。 自在得跟在自己的房间似的。 “嗯。”他垂眼看书,脸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看不到夫人,睡不好觉。” 温凝:“……” 你这一个月不也睡得挺好? 看透温凝在想什么似的,裴宥抬眸望过来:“夫人不觉得我消瘦许多?” 温凝:“……” 不觉得。 “你就不怕被人查出端倪,知道你待梵音音只是在演戏?”温凝蹙眉道。 裴宥稍稍扬眉:“我戌时再过来,寅时便走,不会有人发现。” 也不嫌累! 温凝本想再奚落他几句的,可不知怎么,许是她书桌那边的光线不够充足,她竟真觉得裴宥眼底有些发黑,不及往日精神。 罢了,他不嫌麻烦,就由着他罢。 反正每日戌时,她都入睡了。 不过…… 温凝躺在床上,看着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书卷,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又爬了起来。 “裴宥,你书房里的地龙……”她狐疑地睨着裴宥,“当真坏了?” - 瑞王私养外室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以谢氏后退一步,瑞王将那外室纳入府中为妾收场。 当然,那外室所生的儿子,被记在了谢盈名下,与那夏氏再无任何关系。 而瑞王这事一落幕,国公府那点私事便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原来国公府的侍卫们为那外室置办的物品,都是按着婚嫁之礼来的啊! 那前几月风头无两的温氏阿凝已经在娘家住了半月余,说要与世子和离呢! 和离?世子巴不得和离,没抬那外室入府,便是等着和离,给人扶上正妻之位呢! 今日温氏阿凝的父亲,鸿胪寺卿温大人,与裴世子在皇宫内狭路相逢,险些打起来呢! 别提温大人了,就温家的大公子你们知道吧?半月前就已经想要找裴世子理论了,被侍卫拦着,连人的面都没见着呢! 国公府与温府的关系降至冰点,世子与世子夫人即将和离的消息甚嚣尘上。 京城一隅,黑衣人仍旧在无人的树林里复命。 “世子将那姑娘保护得很好,属下远远探过一回,院子周围满是暗卫,轻易近不得身。” “只有一回,世子身边的顾侍卫带那姑娘出宅子去寻世子,还因此挨了板子。” “这姑娘到底是不是世子一直所寻之人尚不得而知,但人是四殿下送的,没两日,世子就给了四殿下瑞王在香椿街养外室的消息。” “世子与温大人之间的冲突也做不得假,今日若不是有几个老臣拦着,温大人就直接冲上去了。” 老者同样一身玄衣,在夜色中几乎不显身形,只花白的须发在月光下勾勒出些许颜色,缓声开口道:“温庭春向来克己守礼,能叫他失了方寸,倒是不易。” 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并不轻易搭话。 便听老者又道:“去查过吗?” 黑衣人这才道:“我们有那小雅姑娘的画像,但唯恐打草惊蛇,因此并未靠近,还不曾见过梧桐巷的姑娘是何模样。”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不妨一探。” “不过……”老者低低笑了两声,“总觉得这是那孩子给我设的一个局啊。” 树林中吹来一阵夜风,撩起老者的长袍:“倒也无妨,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更好。” 他转过身,鹰似的眸子落在黑衣人身上:“去吧,去京畿营找个人办这件事。” - “京畿营?”温凝坐在床上,颇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都是照自己的计划,在裴宥来之前早早上床,在他躺下之前便睡着。可今夜他一来,便说梵音音那边有了新动静。 “若过去查探的是京畿营的人,那幕后之人,岂不……”温凝的话止住。 幕后之人本就不简单,能叫宜春苑一夜消失无踪啊…… 可能调动京畿营的,整个大胤,屈指可数。 温凝再睡不下去,也坐不住了,鞋子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到了裴宥的书桌,哦不,是她自己的书桌边。 她知道裴宥有一张羊皮纸,上面写了许多名字,他不时会拿出来看一看。 “喂……”人刚过去,便被他捞在腿上,“你……” “乖一些。”他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带来一股温热的气息,“地上凉。” 温凝眨眨眼,还是想站起来,被他掐住腰:“说说话而已,我不碰你。” 说话间已经拿起温凝想要看的那张羊皮纸:“你猜猜,会是其中的谁?” 温凝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分散了,看着羊皮纸上被裴宥用红笔圈出来的三个名字。 竟然是…… 嘉和帝,谢长渊,和裴国公。 温凝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又十分清楚,若那来自京畿营的探子真是那幕后之人派出来的,那或许,一直在幕后筹谋的,真只能是这三人之一。 嘉和帝一国之主,能调动京畿营自不在话下;谢长渊身为首辅,虽已是半隐退的状态,可京畿营的令牌,他不可能假手于人;而裴国公,国公府的先祖与开国皇帝马上打江山,他尚了公主不理朝事,可京畿营从前,是在国公府手上,里面有他不少旧部。 可这三个人…… 温凝扫着那些红色的圈圈,第一个排除了嘉和帝。 嘉和帝若要置温庭春于死地,太简单了,何须给琉球王子下毒那么麻烦? 接着排除了谢长渊。 上辈子裴宥能坐上首辅之位,谢长渊功不可没。他连整个谢家军都悉数交给了裴宥,可见对其之信重,王宅失火时他恐怕都不曾见过裴宥,即便见过,又为何要杀害王氏夫妇? 最后一个裴国公。 难道裴国公觉得王氏夫妇的贫民身份,令他国公府蒙羞,因而痛下杀手? 也不可能啊。 裴国公淡泊得比长公主更像礼佛之人,他与裴宥之间也素来浅淡,上辈子到她离世前,他都独居在国公府,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更何况,他与爹爹有什么仇怨呢? 温凝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原以为只要稍有点线索,她一个多活一辈子的人,一定能瞧出端倪,可这…… 裴宥侧目看着温凝一脸认真又愁苦的模样,不由有些想笑。 原只是骗她到他怀里来坐坐而已,不想她还真上心了。 他都没多少头绪的东西,她能研究出个什么来? 温凝却在回忆上辈子。 上辈子王氏夫妇是真真正正地死去了,裴宥不可能不查,当年他都坐上了首辅高位,更不可能还未查到凶手。 是谁呢? 他从不与她说这些事,更不会告诉她谁是凶手。 那可以由这三人的结局来倒推,以裴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凶手不会有好下场。 嘉和帝在嘉和二十年病逝,谢长渊……那几年她自己都病了,根本无暇关注谢长渊如何。裴国公是一直在国公府不会有错,可他毕竟是裴宥的父亲,就算凶手是他,裴宥也不可能将他如何。 温凝丧气地将那羊皮纸扔到旁边。 想不出来。 枉她多活一世,自以为知晓很多天机,在裴宥身边那么多年,竟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不必急。”裴宥将那羊皮纸重新叠好,放在一旁,将温凝又往怀里拢了拢,“你以为他只是去探查而已?” 温凝却又将他推开了些,转首看他:“他还会做什么吗?” 裴宥眯了眯眼,眸子里透出一抹冷戾的光来:“你说呢?” 温凝提起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他会动手……”杀“小雅”? 裴宥将她的脑袋按入胸口:“这些日子外面不会太平,近来你不要乱跑,老实待在家中。” 温凝心中也莫名有些不安,乖巧地点头。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躺在裴宥身上,僵着脊背就要起身。 “温凝。”这一动作显然让裴宥有些不悦,扣住了她的手腕。 温凝对上他的眸子,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她对他的推拒。 气氛正有些僵持的时候,有人敲了下房门:“公子。” 徒白的声音。 裴宥终于放开她,温凝连忙下地,快步回到了床上。 裴宥沉着眸扫她一眼,收敛了情绪,捋直袖口,临走前,吹灭了书桌上的灯。 徒白在房外候着,但两人走出香缇苑他才低声开口:“公子,缨瑶抵京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偷香窃玉 蜀地距京城不仅远,入蜀的路途还都是山道,并不好走。因此尽管一路快马,这一来一回,仍旧花了一个半月的时日。 这些日子裴宥虽未再问及缨瑶,可徒白不敢耽搁,人一入京,便马上前来复命。 当然不能在温府见她,梧桐巷也不是好去处,徒白直接将人拎回了国公府。 清辉堂有半月未住人,书房虽还是纤尘不染,可到底有些冷清。 缨瑶被莫名其妙地逮着回京,又莫名其妙地送到这凉飕飕的书房里,一见裴宥心下大惊,当即跪下:“世子大恩,奴没齿难忘!若有什么使得上奴的地方,世子尽管吩咐!” 去年她出门赏樱,途中不知何处涌来一批黑衣人,见着她就狠下杀招,她身边的婢女都惨死于那些人刀下,若不是裴世子的人及时赶到…… 缨瑶如今想来,还是一身冷汗。 那之后她被国公府的人看管起来,虽不能出门,好歹命是保住了。 再之后她被送离京城,国公府的人也算好说话,她说自己有个弟弟在蜀地,想去蜀地,那些人便真将她送去了蜀地,只要求她三年内不得返京。 如今突然将她带回来,想必是有什么用得着她的地方了。 她缨瑶虽不是什么大义侠客,但也是有恩必报之人,因此一番话说得并不违心。 裴宥眉眼浅淡地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 他令徒白将缨瑶带入京,其实是一时意气。 当日怒上心头,只觉必须传来缨瑶,将事情查得透透彻彻。温凝在江宁的画舫上醉酒时分明说宜公子是缨瑶介绍她认识的,可转头却说她是因着宜公子才知晓缨瑶。 他要从缨瑶嘴里知道温凝到底与那宜公子有何关系。 但如今怒气散了,他倒不那么迫于知道真相了。 况且…… 就算温凝与宜公子有过过往又如何? 彼时温凝都未及笄,大抵是被那少年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但思及此事,裴宥面上难免有几分阴霾,书房内的气压也随之下沉了几分。 缨瑶也便不由有些紧张,瑟瑟道:“世子有何吩咐……尽管直说……” 裴宥舒展了下眉头,收敛了情绪。 人都千里迢迢带过来了,不妨问她一问。 “你曾在宜春苑待过,想必对宜春苑颇为了解?”裴宥慢悠悠地开口。 缨瑶马上道:“回世子,奴的确在宜春苑待过一段时日,但宜春苑的一切,但凡奴所知晓的,都已经告知徒公子,未敢有任何隐瞒!” “那你可知,那位宜公子,是否与裴某的夫人有何纠缠?”裴宥声色浅淡,听不出丁点情绪,“你又是如何与夫人结识?” 缨瑶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 裴世子的夫人?那是……那位温氏阿凝? 她诧异地瞪大眼,所以,那温氏阿凝是与宜公子有私吗?难怪……难怪…… 她一抬头,便撞上裴宥略有些暗沉的眸子,当即又低下头道:“回世子,奴……奴在宜春苑时,不曾见过贵夫人,奴与贵夫人第一次见面,是去年四月时,她去天香阁找我,请我帮她做一件事。” “宜公子是否与贵夫人有纠缠奴不敢妄下定论,但……去年她去天香阁找奴时,能说出宜春苑的暗语,并且……还知道奴有一位弟弟在蜀地,知道他的名讳,还知道奴一直想将他带到京城来读书……” “知道这些事情的,的确只有宜春苑的人。奴当时也怀疑她是宜春苑的人,不敢得罪,才应了她交代的差事。但奴当时问她是否是宜公子的人,她并未正面回答。” 缨瑶说的自然都是实话,她没有必要为温凝遮掩什么。 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稍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捋得出来。 虽然世子与夫人不和的流言都传出京城了,可毕竟是自己娶进门的妻子,知道她在婚前与其他男子不清不楚,必然不会愉悦的吧…… 果然,书桌边的人发出了极冷的一声低笑,继而负着一只手站了起来。 裴宥以为这些日子他已经想得透彻,不会再因此事而有所恼怒。 但亲耳听到缨瑶所言,仍旧觉得字字带刺一般往他心尖上扎。 才十四岁啊,那时的温凝,才十四岁而已,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那叫宜春的,竟连十四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简直禽兽不如! 若不是他已经死了,他定然要…… 正这么想着,跪在地上的缨瑶突然道:“世子息怒,奴虽脱离宜春苑已久,但一直有些江湖上的朋友,上月刚刚听闻,去年宜春苑大劫,但宜公子侥幸逃脱,世子若想查明真相,不妨将他寻来……” “他还活着?”不等缨瑶的话说完,裴宥侧目望过去。 “奴也只是听闻,世子不妨一查。” 书房内一时静寂无声。 一刻钟后,缨瑶被带出去,徒白在裴宥身前待命。 徒白只觉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像是沉着一股怒火,又像潜着一股逼仄的阴戾之气,连声音都不似往日淡薄,而是带着浅浅的杀意: “不计代价悬赏宜春苑宜公子,但凡人还活着,令他只能到我国公府来。” - 这一番进出,再回温府时已过亥时。 进香缇苑前,裴宥的步子敛了敛,低头捋顺袖襟,又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再抬头,眉眼间的那股阴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惯常的温和清寡,他才缓步进院。 院子里早没了人声,菱兰掌灯来替他引路。 入到房中时,闻到那股熟悉的女儿香,刚刚心头的凛冽才真正消散了一些。 温凝早就睡下了,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他脚步极轻地去浴房洗漱,换掉沾了一身夜露的衣裳,解了发冠上床。 床上的姑娘同往常一样,卷着被子睡在最里侧,背对着他。 裴宥掀开被子,便顺势伸过手臂,将人往怀里捞。 都这个时辰了,温凝早已睡熟,被他翻过身,便在他胸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一蹭,服帖地没了动静。 这样自然的动作,让裴宥的心绪终于完全放松,甚至淌出几分愉悦来。 总归不像最初时,将她往怀里捞,她便滚出去,再捞,再滚出去,有时候嫌他烦,还要踹他两脚。 可到底是不够的。 他搂紧了手下的柔软,让她同自己贴得更近。 如何能够呢? 最初只想娶进门,放在眼皮子底下罢了;后来欲念飞涨,越发地不受控,令他不得不承认对她的思慕,可她对他无感便罢,还防范心甚重,他只得将一切按下不表;再后来不满足于默默无闻地单方面讨好,他想要看到她的回应,想要她亦向他靠近。 好不容易透过梵音音窥见她并非对他无动于衷,她甚至…… 裴宥垂着眸子,粗粝的手指轻轻划过女子白嫩的脸庞,将她的散发往后拢,整张脸便更加明晰地显露出来。 也怪不得他。 这眉,这眼,这鼻,这唇,哪怕是这小巧的耳朵,都堪堪长到了他心坎上,叫他如何能不欢喜? 她分明也是动心了的。 她不再抗拒他,常常笑吟吟地望着他,不再排斥他,夜晚会自然而然地缩到他怀里来。 她见到他和梵音音时,怒火中夹杂的醋意窜得八丈远都闻得到,她见到他来找她的那个夜晚,委屈得差点要哭出来。 可她仍旧躲着他。 自他搬过来,她每日早早歇下,即便没睡意也装作已经睡着,晨起自不用说;今夜好不容易找到点由头与她说话,骗她到他怀里想要抱抱她,她便像那不安分的鱼儿,总想推开他,溜出去。 她心甘情愿入了网,却又试图挣网而出。 为何? 裴宥两指捏起温凝的下巴。 他喜欢这个动作,可以将她掌控在手底,调整成契合他的角度,任他攫取。 此刻睡着的姑娘阖着双目,更显乖巧。 裴宥微微俯首,便嗅到她身上更为清甜的香气,喉结一滚,唇就要落在她的脸颊,却又在一寸之遥时停下。 偷香窃玉,非君子所为。 他稍稍起身,眼眸沉沉地扫一眼手下的人。 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大可不必。 欺身含住她柔软的唇,稍一辗转,撬开她的唇齿。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想亲我? 京中果然不太太平。 温凝以为裴宥说的,是指那幕后之人马上会对梧桐巷有动作,可那人显然比她料想的要有耐心得多,派人去查探过后,再无动静。 裴宥倒也不急,用他的话说,两年都等了,何须急于一时? 对方在试探虚实,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说不定。 令京中不太平的,是瑞王与四皇子的两党相争。 上辈子香椿街的夏氏,是嘉和十八年才被裴宥捅出来,那时正逢嘉和帝身体抱恙,瑞王与四皇子本就已经剑拔弩张,瑞王刚一落势,四皇子马上穷追猛打,以致朝堂动荡不安。 可这辈子嘉和帝安好,连皇后娘娘都还安在,按理瑞王与四皇子不该斗得如此凶猛。温凝琢磨许久才勘透其中关节。 上辈子,瑞王的事情是由裴宥捅破,瑞王自然将罪责归咎于裴宥,大约功夫都放在打击裴宥去了。 这辈子裴宥将这消息作为人情给了四皇子,是四皇子将事情捅出来的,瑞王那人爱面子,鲁莽又不够聪明,四皇子针对的他,他便牟足了力气去针对四皇子。 可四皇子好不容易占一次上风,自然也不愿轻易认输。 于是你来一刀我去一剑,京中不是这个官员被下狱,就是那个官员被抄家。 声势大得都无人关注裴宥的“外室”了。 “姑娘,听闻今早陛下在朝堂大发雷霆,骂瑞王殿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枉为天家血脉呢!”菱兰遵温凝的吩咐,每日都去外头打听一下朝廷的局势,“好像还禁了瑞王殿下三个月的足,令他在府上思过。” 温凝拿着绣花针的手顿在半空中,闻言露出一个浅笑来。 骂得好! 禁足得好! 这么一骂一禁足,瑞王手下那些早就摇摇摆摆的心腹们,又要走掉一批了。 如今的局面出乎她的意料,但不可谓不好。 瑞王与四皇子两相撕咬,瑞王丢了两江总督,又得罪了谢氏,本就元气大伤,四皇子原本不显山不露水,可这些年在暗地里搜罗了不少瑞王的把柄,这两个月来,几乎要将瑞王斗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四皇子这人倒是颇有心机,瑞王咬了他许多事情来,却未伤他根本,反倒令原本看好他的势力,转而投靠他的阵营了。 眼下四皇子独占鳌头,隐有取代瑞王之势。虽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可他还有个把柄在她手上不是吗? 待她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通敌卖国一事知会给裴宥,再将他也拖下水,指不定宣平之乱真没了呢! 温凝心中快意得很。 瑞王找四皇子的麻烦去了,自然没空找裴宥的麻烦,也就不会找温府的麻烦。 近些日子裴宥“私德有损”,婚前说的什么又要升官,也迟迟未有兑现,倒令他暂避锋芒,少了不少的麻烦事。 虽那幕后之人迟迟未有动作,以至于她仍旧和裴宥扮着“吵架”,可她也格外珍惜这难得住在娘家的日子。 “爹爹回来了吗?”温凝问菱兰。 菱兰看了眼天色:“我刚刚进来时没看到老爷的马车,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了。” 温凝收起绣花针:“走,咱们找爹爹去。” 前些日子她便打算在温庭春那儿旁敲侧击一下他是否得罪过什么能惹来杀身之祸的人,可她与裴宥的戏做得太真,有一日温庭春在宫中碰上裴宥,险些冲上去将他揍一顿 以至于温庭春的脸阴沉了好几日,她也不敢敲击什么。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温凝瞧着他近来心情稍霁,应该可以试着问问。 申时已过,温庭春果然已经回来,正在修剪院子里的花草。 温凝那一手伺弄花草的本事就是从他那里习得的。 天气早就转暖,正是蔷薇花盛开的时节,温庭春颇有闲情,剪了不少新鲜的花枝下来。 温凝眼珠一转,便上前道:“爹爹这蔷薇花养得好生漂亮,与国公爷院子里的好像是一个品种,你们当年商量着一起种的吗?” 温庭春浑然不觉温凝在套的话,笑笑道:“爹爹何处与国公爷相交?京中蔷薇花就那几个品种,碰巧罢了。” 是嘛,爹爹与裴国公压根就不熟。 温庭春剪了花枝便将篮子交给温凝:“阿凝喜欢?带到你的香缇苑去。” 温凝不客气地接过篮子,笑眯眯道:“我先陪爹爹用膳。” 温凝特地选在今夜,药坊又要回一批药材,何鸾今日会晚些回来,温阑也去药坊帮忙了,晚膳就只有她与温庭春,更方便她与他“聊天”。 一坐下,她便一脸好奇道:“爹爹,近来京中处处在演谢氏的戏呢,说当年那位谢首辅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陛下都敬他三分,是真的吗?” 温庭春无疑是个忠臣,当即拱手道:“陛下忠孝,谢大人是他的岳父,当然且恭且敬。” “那谢首辅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杀伐果决,独断乾纲?” 温庭春夹着餐桌上的菜,随口答道:“爹爹调入京城时正值朝中官员变动,谢小将军战死,谢大人有退隐之意,爹爹一个七品小官,哪来机会与他打交道。外头那些传闻十有九假,唯一真的还添油加醋,与事实相去甚远……” 转念一想,压着嗓音问温凝,“你又出去胡闹了?” 温凝一缩脖子。 她当然没出门,那幕后之人出手就是要人命,明知他要杀“小雅”,她这个真身又怕死,就算无人知晓她的身份,也觉得心里发毛,哪里敢出门? 如此说辞来试试他是否与谢长渊有异罢了。 “近来国公府的流言虽少了些,但你毕竟还顶着世子夫人的头衔,没事莫要像以前那样惹是生非!”温庭春逮着温凝说教起来,“还有你与世子之间是打算如何?若决意和离,爹爹带你……” “爹爹!这个鱼好好吃,您尝尝!”温凝眼疾手快地往温庭春碗中夹了一块鱼。 温庭春皱着眉头,又要言语,温凝自觉地小声道:“近来京中不太平,我与他就先这样罢,待这阵子过去,再同他解决。” 温庭春见温凝那副小声怯怯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叹口气。 温凝仍是不想放弃,更加小声道:“爹爹,其实阿凝还有一件事有些忧心。近来京中不是这个大人家被查封,就是那个大人家被斩首……爹爹,你说,我们温府,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招来杀身之祸?” “爹爹。”温凝干脆问得更加直白一些,“你在朝中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若有,我们早做提防,或许……” “小女儿家家的,天天朝事长朝事短,是你该过问的吗?”温庭春突然横眉道,“爹爹的事,更无需你去挂心,好好吃饭!” 还是把她当孩子啊…… 温凝不好再多问,默默用膳,只是晚上难免与裴宥抱怨了两句。 “不必心急,岳父为官清正,为人谦和,或许自己都不知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裴宥清凌凌地坐在书桌前,手里看着一份公文。 温凝斜眼睨着他,一口一个岳父,倒是喊得挺顺口。 “我的话本子呢?”温凝决定暂且放下此事,“你今日带回来了吗?” 原本她每日早早睡觉的,可裴宥近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奇闻杂怪的话本子,精彩极了,她一看就入了迷。 但那话本子竟不是全本,每次只出一两个章节,裴宥每夜来时带过来。 她被剧情勾得抓心挠肝的,哪还睡得着觉,夜夜等着他,看完最新章节才心满意足地入睡。 “自己过来拿。”裴宥敲了敲桌面。 温凝犹豫了一下。 她要等着裴宥的话本子,每日就自然而然地……与他多了半个时辰的相处。 虽则从前也不是没有共处一室过,可自从裴宥将心思点破,看她的眼神便愈发地…… 肆无忌惮。 与他靠得太近,她总觉得没那么安全。 不过今夜,温凝茶色的眸子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领口比平日的衣裳高一些,衬得他尤为的冷肃,桌案上摆了半人高的公文。近来他带回来的公文尤其多,每夜都不知看到何时才睡觉。 此刻他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公文,一本正经,清冷出尘。 咳…… 许是她想多了。 温凝缓步过去,远远就瞧见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压在那一摞书案的最下面,一到书桌旁,她迅速将那话本子抽出来,转身就走。 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够快了,可裴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慢条斯理地,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接着站起身,将她堵在了书桌前。 “话本子好看吗?”他好似一息间完全变了一个人,刚刚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出尘模样,一个转眼,就仿佛妖孽附身,连鼻骨上那一点小痣都透着极致的魅惑。 温凝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两手一个用力,直接抱到了桌案上。 轻轻一动,挤开她的两腿,离她更近。 “好看吗?”裴宥微微俯身,又问。 这个姿势…… 温凝觉得眼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胡乱点了点头,想要避开裴宥四面笼罩的气息,可他离她更近,声音也更加轻柔:“今日用香了?” “是……是爹爹今日摘了蔷薇。”温凝的声音也不由地放软,又轻又细,“我……我用了它们的花瓣泡澡。” “我闻一闻?”裴宥靠得更近。 温凝心跳如鼓,两颊红如烟霞,想躲,可裴宥的鼻息已经触到她的脖颈,叫她痒得手指都蜷起来,只紧紧抓着桌沿。 “再往后,可就将为夫的公文推倒了。” 裴宥一掌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往前送,她便抵在了他的额前。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额对着额,鼻对着鼻,呼吸都分不清是谁的了。 明明尚是春日,温凝却觉得像到了夏天,呼吸热,面颊热,全身都热。她的长睫微微发颤,根本不敢往上看,只微微垂着,正好看到裴宥那对殷红的唇。 然后莫名其妙地她就想,为何每次都是她的唇肿,他的却好好的呢? 她盈盈望着那对唇,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想亲我?”裴宥轻轻扬眉,声音像裹着一层麦芽糖,黏黏腻腻。 面颊上的那股热意烧到了脑子里,温凝几乎要无法思考了,只那对唇碰过来时,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唇齿交接,细细地吮,轻轻地吻。 温凝才发现,裴宥那么冷硬的人,原来有这么柔软的唇齿。他温柔起来,便是要将她也化成无骨的柳枝,全然地攀附在他身上。 温凝一时都有些忘记今夕何夕。 直到裴宥的气息有些不稳,暂时将她放了开,她睁眼,见到他黑色眸子里那股浓重的墨色,才倏然惊醒,一下子推开他,跑回了床上。 完了。 怎么办。 她招架不住了。 一直到裴宥睡着,温凝假装阖着眼,心口还在“噗通”,“噗通”,根本没有停歇。 而这一夜,温庭春也睡得不那么好。 近来朝中两党相争,官员们人人自危,他心中的确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定。 戌时一刻,秦管家准时出现在他房间,他了然:“又来了?” 秦管家也不做声,只点点头。 温庭春叹口气,也不知那两个闹的什么事儿!上次在宫中与裴宥险些闹起来后,温祁来找过他,说什么世子胸有沟壑,凡事或不如表面那般,叫他先不急。 没过些时日,他便发觉后院有异,他那好女婿竟是日日夜探香闺。 “切不能说出去了。”温庭春叮嘱秦管家道。 秦管家躬身:“老爷请放心。” 待秦管家离去后,温庭春洗漱,更衣,依着习惯在书桌前看书时便不由想起温凝晚膳时的问话。 “爹爹,你说,我们温府,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招来杀身之祸?” 不会罢。 他叹口气。 夺嫡之争虽惯来凶残,可牵连不到鸿胪寺头上来。 若真有万一…… 不,不会有万一。 温庭春将书本合上,重重闭眼。 皇后娘娘若要杀他灭口,二十三年前便该动手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又想对她做什么?! “姑娘,这个秋冬咱们不在家,我瞧着院子里的柿子树都无人修剪,要不趁着天气还没完全转暖,将那些柿子树修一修?” 温凝照旧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绣花,闻言起身眨眼:“世子?世子怎么了?” 惊道:“世子这个时候来了?!” 菱兰“噗嗤”一声。 温凝面上一红:“你刚刚说什么……” 菱兰捂着嘴笑:“我说院子里的柿子树。” 温凝:“……” 面上烧得更热。 真是要死了。 她活了两辈子都不曾这样过,整颗心跟飞了似的,不知道成天在想些什么。 温凝哼一声将绣花针插入绣绷,花也不想绣了。 就说不能日日见着裴宥,他长得那么好看,又成日里明着勾暗着诱,她哪是他的对手? 这些日子她又无聊,日思夜想盼着他的话本子,可不就将他放在心上了? 她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才好。 寻思了一圈,她真打算去修剪柿子树了,衣裳都换好了,不想后院的小厮突然来说有人找,竟是段如霜来了。 自回了温府,温凝有一个多月没见段如霜了,当即又换回裙衫,开心地将她迎到香缇苑来。 “如霜妹妹来找我,是酒坊有什么事吗?” 药坊有事要商议的话,她大可以让何鸾带话。何鸾除了有要紧的人家要上门看诊,几乎日日都去药坊。 段如霜却摇了摇头:“是药坊有事要与温姐姐商议。” “什么事?你说与我听。”正是晌午,温凝给她倒了杯热茶。 段如霜也顾不上喝,眉宇间略有些犯难,最后叹了口气道:“是此前姐姐想要从钱塘药商会采买石荧一事。” 段如霜言简意赅,温凝也听得仔细,很快弄清事情原委。 原是那钱老板,此前谈好了收购整个药商会的全部石荧,价格也都谈妥,就等那边发货了。今日突然得了那边的消息,说是去年的石荧,都与另一味药材合而打包,须得先将它们分开,才能将石荧发过来。 但此举费时费力,少不得得耽误大半个月的时日。 “其实我觉得是那钱老板在耍滑头。”段如霜颇为不满地道,“一味味的药材,怎会混在一起囤放呢?即便一起囤放,为何先前不说,偏临要发货的时候才说?依我看,是他见我们要货量大,又要得急,便耍了这么个心眼,想要我们将他那些库存药材一并收了。” 这钱老板…… 胆子那么小,做起生意来倒是老奸巨猾,连国公府都不怕得罪了? 温凝当然不会知道,那钱老板的确是看到她与裴宥一并用膳,料想她与国公府关系匪浅。但她那小小身量,又是男子打扮,钱老板还亲眼看到她往人腿上坐,回去仔细一琢磨,就琢磨歪了。 裴世子大名在外,一两年前,风月场所的确有过传言,说他可是爱小倌儿呢,有人亲眼见到他在勾栏之地与一男子拉拉扯扯,那男子还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 原是个裴世子养着的小倌儿而已,那做生意的时候欺负欺负,国公府还能不要脸面为他出头不成? 总归国公府不缺银子,将他那些库存销了,岂不乐哉? “若是我们不赶时间,执意只要石荧,那钱老板估计也就装模作样拖个十天半月的再发货,这庄买卖他该是还想做的。”段如霜道,“但是此前看温姐姐似乎有些着急,因此特地来与你商量一下,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温凝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要价多少?”她问。 段如霜拿手一比划:“八千两。” 温凝抽了一口凉气,八千两?!狮子大开口啊!她采买石荧也就只花五千两,竟要硬生生给她加八千两的附庸品? “若是姐姐不急,不妨再与那钱老板再周旋一番。”段如霜道,“做生意便是如此,得不急不躁,否则叫人瞧见我们的底牌,便肆意喊价。” 可囤积石荧,这根本不是生意啊。 哎。 温凝托着腮,的确是有些心疼银子,可眼下局面早与上辈子的嘉和十六年全然不同,未来的事情不可预料。 而且…… 她莫名其妙想到了当初宜公子给她开出的那五千两,若当时狠狠心把那消息买了,也不至于至今还对那幕后之人毫无头绪。 “罢了,买就买吧!”温凝放下茶盏,“你让他们尽快发货,银子我晚些托人给你送去。” 总归这囤积石荧的账,全是她个人出的,与药坊无关。裴宥那里她还没支过银子呢,对他来说,九牛一毛而已! 段如霜颇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两人再简单聊了些其他,她便先回药坊了。 段如霜一走,温凝便喊了十六出来。 也不知为何,她可爱的小十一自江南之后就很少再见了,换了个比徒白还不苟言笑的十六,无趣得很。 这件事没必要特地等裴宥回来,她让十六去找顾飞支银子,再送去药坊,神不知鬼不觉的,也不会叫外人瞧出端倪。 申时三刻,裴宥准时从工部出来。 吃过三十板子亏的顾飞,已然清楚什么事情该摆在第一个报给自家世子,人一出来便接过裴宥手上的公文,继而跟在身边低声道:“夫人今日支了八千两银子送去药坊。” 裴宥倒也不意外,只稍扬了眉尾,未有多言。 顾飞便继续道:“四殿下想邀您一叙,问您哪日得空,他在聚风阁设宴。” 裴宥微一垂目:“说梧桐巷那边一日不去便哭天喊地,无空。” 顾飞了然。 裴宥想起另一事,问他:“徒白那边还未有消息?” 徒白亲自查宜公子去了,顾飞摇头道:“暂还没有。” 裴宥也未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马车驶得慢一些。”便上了车。 顾飞自然知道,最近他家世子似乎很忙,每日下值都拿着那么多未处理完的公文,上了马车还拿出笔墨奋笔疾书。 也不知在写什么,看起来也不是公文的样子。 既然要书写,马车自然得平稳。 主要…… 那梧桐巷的局,到底何时才能破啊? 世子手头是有事情做了,会在那边的书房又写上一个时辰再去夫人那边,可他得一直留在那里。 顾飞绝望地架着马车,只觉得自己屁股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那梧桐巷的女子根本不是省油的灯,上次骗他说什么月信来了,来不及做什么月信带还是什么的,要出门去买。 他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 带了她出去,可那卖女子用品的地方他实在不好意思进去,结果就被她给跑了。 竟直接跑去国公府,还正好撞见晚归的世子。 那顿板子,在床上躺了快半个月呢。 顾飞瞎琢磨着,虽然万般不愿,可梧桐巷到底还是到了。 顾飞给裴宥掀帘,见到他下压的唇角,便知他亦极不喜欢这地方。 那待上钩的鱼也过于有耐心了点儿,这都快两个月了,就派过一个人来查探,之后毫无动静。 进门前,裴宥的脚步突然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看过来:“近来春色不错,常在院子里待着也无趣,不妨出门去赏赏花。” 顾飞眼前一亮,瞬间心下也透亮。 这是要将饵放得长一些? 好的嘞!赶紧的! - 温凝也在烦恼梧桐巷的局到底何时能破。 段如霜走后,她去修剪了那柿子树,又无事可做了。待在香缇苑,除了刺绣和练字,时间真是很难打发。 可这两样从前是用来静心的,如今……做着做着总会走神。 不是想到话本子里的剧情,就是想到不知今夜裴宥会什么时辰过来,再就是想到她欺近自己时,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 从前她知道他好看,可从未仔细去打量过,最近不知为何,那张脸越看越顺眼。 “嘶。” 又戳到手了。 算了不绣了。 温凝收拾好自己,决定今晚不等那话本子了。 昨夜被裴宥那么一闹,她慌张得话本子都没拿就跑上床,今早才补看的。 迟一点看,也没什么啊。 于是这夜裴宥过来的时候,温凝又同之前一样,已经躺上床。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角,背对着他。 不用想,又是睡不着也要装作睡着了,不与他说半句话。 裴宥眼底划过一丝暗色,盯着那背影,合上未看完的公文,甩到一边。 温凝听到了,一声颇为不悦的,甩本子的声音。 有点突兀,惊得她差点抖了一下。 好在她盖着被子,应该不明显。 但即便盖着被子,背对着人,她还是察觉到一道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 接着她听到细小的、有节奏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裴宥又在用那种,琢磨兔子的眼神,琢磨她? 要死。 温凝一时不知该继续装睡,还是该把脑袋缩到被子里藏起来。 明明书桌离她的床那么远,今日她甚至还特地又将它挪远了一些,为何他的目光还是如此逼人? 就这么被他盯着,她都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 温凝的直觉没错,裴宥正在琢磨她。 他远远地盯着床帏间的细小背影,面色寂静,眸色沉沉。 喜欢吃糕点,喜欢被温柔的对待,喜欢惊喜,喜欢美丽的事物。 喜欢看话本子,喜欢凑热闹,喜欢赶新鲜。 还喜欢什么呢? 裴宥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大约,当年科考都不曾让他如此费心琢磨过。 脸吧? 近来她对他这张脸还颇算喜欢,常常不敢同他对视。 裴宥收敛了五指,由书桌前站起来。 温凝听到了脚步声,察觉到盯着她的人一步步地朝她靠近,在床前站定。 接着一声轻响,将扳指放在几案上的声音? 再接着,是安静。 没有声响,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可这样更让温凝难受。 他不看公文了吗?他一直盯着她做什么? 温凝觉得自己全身都要僵住了,终于再装不下去,转过身子来。 抬眸就见一只漂亮的手。 他的手指本就修长,她床边的灯烛不那么亮,此时暖黄色的光一照,衬得他的手像无暇的暖玉一般。 而那只无暇的暖玉,刚刚解完自己的袖上的扣子,正落在自己脖间的襟扣上。 一颗,两颗…… 他黑色的瞳仁仍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故意一般,动作极为缓慢地解开自己的扣子。 温凝莫名觉得眼热,抓紧被衾就往后靠。 妖孽,又想对她做什么?!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招架不住 她要招架不住了。 温凝从未如此清晰地见到自己的心摇摇欲坠,心中仿佛有一杆称,裴宥在那头,她在这一头。 她已经很努力了,她不断地提醒自己清醒,尽量地避开与裴宥的接触。 可他总能有法子。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犹豫喘息的机会。 那夜他其实没做什么,他只是在她面前脱了外衫,然后拉着她的被子,同她一道就寝罢了。 他甚至都没多说什么话,只是极自然地搂着她的腰入眠。 可那日之后,他把他的作息改了。 他不再过来先看公文,处理完公事再睡觉,而是直接沐浴更衣,与她一同入睡,然后夜半起床,处理公文,再去上朝。 她应该拂开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的。 那只手温温热热的,搭在她的腰腹上,没有越界的动作,却让她无法忽视。 可她到底没忍心。 为了避人耳目,他本就来得晚,走得早,每日睡眠时间少了许多。这么一调整,他几乎丑时刚过便要起床。 他仿佛在用这样的举动,无声地告诉她,裴宥,愿意为她做出改变。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温凝的心狠狠地瑟缩了一下,接着看到自己奋力加码、勉强持平的那杆称,不加犹疑地往裴宥的方向倾斜过去。 他也只是……想要她多看看他而已。 温凝又开始惆怅了。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摇摇欲坠的心,清晰地看到她与裴宥越走越近,却也清晰地看到他们之间的那道鸿沟。 就如裴宥要她嫁给他那次,理智告诉她没有比裴宥更好的选择,可情感上她始终踏不出那一步。 现今情感告诉她她已经对裴宥心浮意乱,几无招架之力,可残留的一丝理智时时在她耳边提醒:温凝,要重蹈覆辙吗? 上辈子的种种终究是她与裴宥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没有勇气抬脚跨过去。 春日的时光又缓又慢,天气转暖,温凝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辰更多了。 此刻她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翻着近来看的话本子。 虽她不再因着话本子巴巴盼着裴宥回来,可他每日还是会往家中带,依旧和之前一样,每日一两个章节。 故事挺有趣的,与市面上讲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不同,讲的几个少男少女在深山探险,遇到各种离奇的大妖小怪的故事,热闹又新奇,好看极了。 就是一天看这么点儿实在不过瘾,也不知书局怎么推出了这样奇怪的卖书模式,又或者,是裴宥为了吊她胃口,让她等着他,故意每日只给她带一部分? 温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看了这么多年的话本子,就没见过谁家是没完本就拿出来卖的! “菱兰,收拾收拾,我们准备出府去。”温凝将那些几乎已经能背下来的话本子收起来。 她已经在香缇苑待了一个多月了,梧桐巷那边迟迟未有动静,她总不能就一直待在院子里不出门了。 出去逛一逛,总比她在家中胡思乱想来得好。 温凝说走就走,与菱兰一道换了男装,低调地从后门出去。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长安街上似乎比从前冷清了许多,大抵是此前两党争斗,牵连不少官员,使得百姓们也都小心翼翼,怕惹祸上身。 温凝照旧先去浮生醉看了看,然后去药坊走了一圈,见着各方安好,才带着菱兰去了书局。 街上走动的百姓没有往日多,书局的生意倒是不差。 “叫什么书名?”掌柜的是个大嗓门,这么一问,书局中安静了片刻,不少人看过来。 温凝庆幸自己没有亲自上前,而是让菱兰去问的。 菱兰涨红了脸,将手比在嘴边,提醒掌柜的也小声一些:“妖异记。” 掌柜的却浑然不觉,仍旧大声问道:“什么妖什么异什么记?” 菱兰不识字,求救地看向温凝。 温凝正在书架前看这一两个月新出的话本子,虽也有那样一两章的篇幅较短的故事,但人家都是完本的。 接到菱兰的眼神,往柜台那边去,也不说话,直接拿了纸笔写下书名。 掌柜的盯着那书名瞧了半天,声音倒是小了些:“小店没有这本书,公子不妨到其他家问问。” 居然没有。 长安街算上正街侧街,共有五六家书局,虽说主售书目的侧重点会有不同,但大多大同小异。那故事那么好看,理当畅销,任意一家书局都能买到才是。 不想温凝将所有书局都走了个遍,居然都没听过这本书。 裴宥为了防止她自行上街去买,还改了书名不成? 在最后一家书局的时候,温凝不死心,转而问起着作者。 “有壶温酒?”那书局掌柜确认再三,“当真不曾听过这个作者,也没听过哪家出过探险故事。这题材冷门,出出来铁定亏本啊!” 才不会亏本呢! 那作者文采斐然,奇思妙想,布局精湛,一看就是大家之手,绝对是畅销精品! 温凝正要再问,电光火石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壶温酒? 有? 温? 酒? 温凝在原地怔愣了片刻,随后拉拉菱兰:“走,我们回府去。” 回到香缇苑,衣裳都顾不上换,就将那些话本子拿到书桌上摊开,随即拿了一册书桌上裴宥书写的案卷。 裴宥的字迹其实她认识的,可这誊抄话本子的字体,与常见的手写体不同,再加上……她从未有过别的想法,只顾着看故事了,哪会去关注字迹? 这么两相一对比,才发现…… 竟真是……裴宥自己写的? 温凝仿佛又回到那一日,在酒坊看到他的画作,盖着他的私章,顶替她的绣品挂在酒坊那一日,胸腔中鼓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些欢喜,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酸酸涩涩。 难怪瑞王禁足,无人找他麻烦,他应该很是清闲才是,却日日拿了那么多的公文回来处理; 难怪每日就只有那么一两章,有时拿回来,她都觉得墨尚未干; 难怪那故事写得那样精彩好看。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比旁的人厉害,都能做到头筹。 就为了与她多说半个时辰的话么? 还是为了让她在院子里不至太无聊? 无论为了什么,温凝看到,自己心中那杆称,彻底地歪了。 这辈子的裴宥,与上辈子的不一样的。 她再一次无比笃定地确信了这一点。 无论是她上辈子对他疏于了解,还是这辈子的他与上辈子的他截然不同,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就是这样啊。 他们不一样。 他在太安湖边,宁愿给自己一刀,也未污她清白; 他带她见他的老师,与她讲他的过往,同她分析他做种种事情的缘由; 他带她下江南,带她去秦淮河,带她去放孔明灯; 他允她做生意,甚至是支持她做生意; 他从不束缚她的自由,他愿意为她退步,向她让步。 要不……试一试? 温凝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只觉它们真成了一壶温酒,灌入她的脑中,叫她神魂颠倒,邪念重生。 就……试一试吧?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错过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这辈子温府还在,她手中有酒坊有药坊,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小姑娘。 这辈子他长得那样好看,待她那么温柔,全大胤都找不到如他这般会讨她欢心的人了。 试试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试试吧! 温凝亲耳听到“轰”的一声,心中那杆称不堪重负,彻底垮塌;心头那股充溢的酸涩倏然化作鼓胀的欢愉,直直冲入脑海。 “十六!”她将话本子都收起来,朝着空中大喊,“十六!你去让你家公子今日早些过来,我有话要同他讲!” 一颗心像是突然长了翅膀一般,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她为何非要与自己过不去,让两个人都不好过呢? 为何不能将上辈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统统忘掉呢? 她不再是上辈子的温凝,裴宥也不是上辈子的裴宥。 这辈子,让他们重新开始吧! 温凝开心地打发了十六去喊人,将这些日子被她越拖越远的书桌挪回了原位,再去衣柜里挑了身好看的衣裙,还喊菱兰来给她梳了发髻上了妆。 这些日子为了躲着他,总是潦草的一身睡袍往被子里躲,别提上脂粉了,头发都未曾好好梳过。 做完这些,她又让菱兰去买些糕点回来。 其实她早发现了,不止她爱吃,他也爱吃呢,只是表现得不那么明显罢了。 再将房间也布置得漂亮一些吧! 温凝不遗余力地想要讨好裴宥多一些,再多一些。 她在房中熏了常用的香,又去院子里摘了许多鲜花回来,想到上次裴宥似乎喜欢蔷薇花的香气,又打开门窗,将熏香都散了,把鲜花都换成蔷薇花。 做完这些,尤觉不够。 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欢心呢? 温凝哼着小曲儿,将卧室布置一新,琢磨着要不给裴宥炖个汤? 近来他做贼似地两边跑,想来晚膳都不能安食。 不过,她炖的汤……他还敢喝吗? 温凝想着就不由笑起来。 看守后门的小厮进香缇苑禀报的时候,就见着自家姑娘一身亮眼的裙衫,双眼闪熠,双颊粉嫩,正捧着一束蔷薇花,笑得他几乎忘了要说的话。 直到温凝偏着脑袋看过来,他才猛然回过神。 但到底忘记自家姑娘已经嫁做人妇了,慌张垂下眼道:“姑娘,后门有位姑娘求见。” 温凝眨了眨眼,在后门找她的,大多是与她熟识,知晓她脾性的。 姑娘?段如霜? 是那批石荧又有什么问题吗? 正好手上的事情已经做完,温凝出门亲自去接。 不想打开后门,是个颇为陌生的身影,一身到脚的披风,几乎将整个人裹住。 她一上前,那姑娘抬头,露出披风下的脸。 温凝的脚步当下顿住。 久违的记忆涌入脑海。 天香阁,琉球王子,洗尘宴。 缨瑶。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四十九章 裴宥,你骗我 工部近来的确不忙,只是工部的一众人等都发现,他们的侍郎大人不知为何,格外繁忙。 每日但凡有空,便在伏案疾书,一些不急的公文都放在一旁,每日下值时,都有一摞带回家中处理。 侍郎大人的脾气近来有些阴晴不定,也无人敢上前去询问,只暗自思酌着,许是陛下交予了什么机密任务。 这日晌午时,侍郎大人突然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感觉整个工部的天都晴了。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话,可众人就是觉得压在头顶那一层乌云似乎飘去了旁的地方,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接着有人发现,往常不是在伏案就是在处理事务的侍郎大人,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漏刻。 这是在……等下值? 嚯,这可是件新鲜事儿! 侍郎大人有阵子心情好,也是踩着点按时下值,但这般明显的神思不定,可是头一次。 果然,时辰刚到,他便放下手上的笔,连桌上的公文都未带,径直出去了。 顾飞也觉得自家世子今日出来得格外早,且眉目清和,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一个时辰前十六来了一趟,问他有何事要禀,他也不肯同他讲,一根筋非要自己进去见世子。 十六近来都跟着温凝,顾飞也不拦着,看着他进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莫不是夫人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可夫人每日足不出户的,有什么好消息,也不该是由夫人传过来才是。 顾飞给裴宥打帘,一边低声禀道:“今日让梧桐巷的姑娘出门了,但一切正常,并无异动。” 若有异动,早有人来禀了。 这消息在裴宥意料之中,但到底眉眼沉了沉,不甚愉悦地“嗯”了一声。 “世子,那那边……”顾飞也有些疑惑了。 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做了这么一个局,到底值不值? 为了这个局,牵扯了大量的暗卫人手进去,世子和夫人都有家不能回,已然对外分居快有两月余了。 可对方气定神闲地毫无动作,都不知到底上钩没有。 若是他们会错意,对方并不在意梧桐巷的姑娘,或者说,已经从何处看出破绽来,他们做的这许多,岂不都成了无用功? “一切如常。”裴宥看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顾飞也就拱手称是,退了出去。 如今已经不用问世子去哪里,必然是去梧桐巷的,顾飞扬起鞭就赶马,只是在路过婉芳斋的时候,马车里的人喊了停。 裴宥并不打算让梧桐巷的无关人等影响他的好心情,去婉芳斋买了两份花生酥便重新回到马车上。 小姑娘要同他说什么呢? 十六稳重,甚少言辞夸张,今日却有些按奈不住情绪:“公子,今日夫人非常开心,特意让属下来请公子早些回去,称有话要与公子讲。” 非常开心。 裴宥斟酌着这几个字,唇角不由上扬,眼眸习惯性地下垂,掩住了其中的笑意。 马车照旧在梧桐巷停下,马车里的人,照旧进了梧桐巷的某个院子,只是院墙深深,院子里到底在发生些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与往常不同的,是那院落不起眼的后门,比平日里早了半个时辰打开。 天才微沉,便有一道暗色的人影从中窜出,随即淹没在蜿蜒曲折的胡同中。 这个时辰敲门,后门的小厮已经无需多问便知道来人是谁,利索地开了门,无声后退,待来人进去,便马上关门,静寂得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裴宥手上只拿了两包点心,没拿公文,自然也没拿什么话本子。 怪不得他,今日她撩得他心猿意马,如何写得下去? 待会儿哄一哄便是。 裴宥走进香缇苑,院子像是被人特地整理过,比平日更加整洁,院子里的人早被温凝安排过,到了夜晚便只留菱兰一人。 菱兰见到他来,照旧上前行礼,颇有些欲言又止:“姑爷,姑娘今日……” 裴宥望着亮灯的闺房,一颗心都在里头的姑娘身上,哪有心思注意菱兰的神情,听她说什么,摆摆手让她下去,便自行进屋了。 一推门,便是他熟悉的女儿香,夹杂着馥郁的蔷薇花香。 裴宥很自然地想起那夜的亲吻,他将温凝抱在书桌上,她的身上便是这样令人神魂恍惚的香,他需要极力地克制,才能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如此一想,更有些耐不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惦记了一整日的小姑娘。 只是他的步子快,屋子里也依旧很静。 灯烛都比平日里要暗几分,进到里间,温凝也未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扬着一张笑脸来迎他,拉着他的袖子告诉他今日发生了何事那般高兴。 她坐在他常坐的书桌前,穿着一身这个时节看来有些单薄的裙子,显然精心打扮过,眉细似柳,唇红如砂,一手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抬眸望过来,眼底嵌着淡淡的粉红色。 裴宥一颗躁动的心突地就静下来。 两人对视片刻,温凝率先垂下了眸子。裴宥抬步过去,将点心放在桌上,随即拿出火折子。 “怎么不点灯?”裴宥将桌上的灯点亮,声音不可谓不轻柔。 温凝敛着眉眼,没做声。 裴宥握她的手:“不冷?” 温凝倏地就抽回来,起身要走,裴宥顺势就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中带:“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温凝却不那么服顺,但也不至多激烈的反抗,只是坚定地推开他揽她腰肢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身量高,即便倚靠在桌案上,她仍旧要半仰着脑袋才能与他对视。 “裴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温凝眼底的粉红已经散去,一对瞳仁黑白分明,跳跃着细小的火光。 裴宥进门时面上的缱绻之色亦消失无踪,眸子里是惯常的淡漠与暗沉,闻言扯了扯唇角:“所以你让我早些回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个?” 温凝并不放弃:“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裴宥垂眸笑了笑:“我瞒着你的事多的去了,你问的哪一件?” 温凝茶色的眸子瞪着他,成功地被他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便走。 裴宥眉心一跳,三步作两步,从背后将温凝将拥入怀中,叹口气,声色轻软道:“我不该那样同你说话,我是指,工部那么多事,朝廷里的那许多事,我自然不能一一与你交待。” 温凝僵着身子,被他温热的气息包裹,听着他温软的语调,心中那股酸胀却并没有像之前他这样对自己时那般消散。 她好像突然清醒了。 裴宥做什么都在行的。他能文善武,科考能做状元,领兵能做大将军,就连写个话本子,都能写出与众不同又扣人心弦来。 他这样聪明的人,有心要蛊惑一个姑娘,有什么难的呢? 这些日子他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假象,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百般讨好;他看穿她的喜好,便照着她喜欢的模样伪装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伪装,让她几乎忘记了他原本的模样。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信他了。 温凝再次坚定地推开裴宥环在她腰间的手,抬步到矮榻边坐下,冷静地眨了眨眼:“过来坐吧,我们聊一聊。” 裴宥漆黑的眸子在她面上一个梭巡,轻垂下眼皮,三两步过去,撩袍坐下。 矮榻的茶桌上摆放着一个棋盘,本是温凝打算今夜与他对弈的。 她不擅下棋,可她想,他应该可以教她。 到底是她“酒”喝多了。 温凝扫一眼那棋盘,撇开脸。裴宥同样扫了一眼那多出来的棋盘,微蹙了下眉头。 “本想着今晚与你下棋的。”温凝到底还是开口道,“和你想的一样,也叫菱兰买了些糕点,本是想同你一起吃的,所以叫你早些过来。” “见你好像挺喜欢蔷薇花的香。”温凝平静道,“特地去摘了好多回来,里间和外间都放了好几束。” 裴宥眼里亮起一抹异样的光彩,动了动唇,还未出声,温凝继续道:“可是等你回来的时候,有个人来找我。” 裴宥侧目,等着温凝的后话。 温凝抬眼望着他:“一个在你嘴里,已经死去的人。” 裴宥同样望着温凝,眼眸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只沉默片刻,问:“她为何来找你?” 果然,他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温凝的鼻尖有些发酸,强压了下去,尽量平着嗓音道:“我本打算接她弟弟来京读书,去天香阁取了她的细软,想等她弟弟来京之后,转交给他,不想他拒不来京,这细软便一时耽搁在我这里。” “她说她好不容易才返一次京,两年内都不会再回来了,为何?”温凝再次抬眸看住裴宥,“你勒令她的吗?” 裴宥面上仍旧毫无波澜,眉眼浅淡得仿似在谈论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只极为轻微地动了动眉尾:“是。” 温凝的眼底再次泛起粉红色。 “温凝,一件小事而已。”裴宥平静地看着她。 温凝的眼红得更加厉害。 瞧,这就是他原本的模样。 人命关天的事,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若不是我的人将她救下,她现在已经骨头都不剩。”裴宥眼中并无愧疚,“何来你我在此纠结‘死’与‘不死’的问题?” “那如何能一样?” “如何不一样?” 温凝双眼殷红,强压着一口气才让眼泪没掉下来。裴宥眉目清冷,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对峙半晌,裴宥眸光微敛,放缓了语气:“温凝,有人要置她于死地是事实;要杀她的人,与意图陷害温府之人可能是同一人,是事实;而当时你若嫁与燕礼,温府再无倚靠,也是事实;缨瑶是死是活,都不能改变这些事实。你何须钻那个牛角尖,揪着这件事不放?她还活着,难道不是件好事?” 温凝摇头。 不是这样。 她在意的不是这些,她在意的是…… “裴宥,你骗我。”温凝胸腔那股酸胀冲得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与你说过,我最讨厌被人算计!” 裴宥眉目坦然:“行兵且不厌诈,权宜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又是权宜之计! 此前说小雅归来她退位让贤,是权宜之计,现今连一个人的生死,也能说成是权宜之计。 他到底还有多少权宜之计?! “裴宥,你与我说过的那些话,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裴宥低眉笑了笑,抬眼沉沉看住温凝:“你与我说过的那些话,又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本就清冷的屋内一时寂静,接着是温凝滚滚掉落的眼泪。 是了,他们两个互有隐瞒的人,连最基本的坦诚的都做不到的人,谈何重新开始? 是她昏了头,是她被假象迷了眼。 是她痴心妄想。 一见温凝的眼泪,裴宥的眉头便蹙起来,眸光也松软下来,眼低闪过一抹不甚明显的悔意,由榻上起身到温凝身边,将她的泪眼揽入手下:“是我不对,我不该如此态度,我平日这般习惯了,你给我些时间,日后不会如此了,嗯?” 温凝的眼泪被擦去,又掉下来,裴宥托着她的脸,弯腰便想去吻掉她的泪,被温凝躲过。 “裴大人何必如此委屈自己?”温凝哂笑,“违背本性伪装成一个根本不是自己的人?” 裴宥眼神凝滞,声音也冷却了几分:“你是何意?” 温凝自行擦掉眼泪,不再言语。 裴宥负手背过身去。 “你走吧,不要再过来了。”温凝吸了吸鼻子,“你……” “温凝。”不待温凝说完话,裴宥转过身,眸子里凝着一股冷戾,“我劝你莫要提‘和离’二字。” 温凝一愣,又是一声哂笑:“我若提了你又当如何?” 她仰着那张早已哭花妆容的脸:“你要将我囚起来?将我禁在一方小院里,再也不得见天日?你要收起你全部的伪装,要折掉我身边所有的依靠,叫我再也离不开你?!” 说到底,还是那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 温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自己提起勇气跨过去,将将抬脚,一个缨瑶,将一切打回了原形。 裴宥还是那个不择手段的裴宥。 裴宥还是那个为了将她留在身边,无所不用其极的裴宥。 这番话却叫裴宥也怔愣住,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温凝,眸光晦涩深远:“你就是如此看我的?” 温凝刚刚擦掉的眼泪又沁了出来,她再度拿手背去擦。 “只是不想看你另嫁他人罢了。”裴宥惯来淡漠的眼里也隐隐有了绯红的颜色,“以你当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若不略施小计,你又怎会点头?你嫁入国公府这许久,扪心自问,我允诺你的,哪一点没有做到?你若真要和离,我能将你如何?我看你哭都舍不得,我能将你如何?!” “我不喜欢你的略施小计!”温凝哭嚷道。 屋内的空气再次陷入静默。 烛火闪烁,蔷薇花的香味隐隐流动在屋内,却并未能缓和屋子里的寂凉。 温凝轻声啜泣着,坐在矮榻上垂首擦眼泪,精心梳理的发髻尚未凌乱,衣襟前却已经沾染了大片濡湿,眼尾也早被她蹭出粉红的颜色。 裴宥未像之前那样去哄她。他立在矮榻一丈处,两掌早已下意识地握成拳,薄唇紧抿,眼底的绯红褪去,取而代之是寂然的冷。 他侧目望着矮榻上默然垂泪的姑娘,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半晌,他突地笑了笑。 “温凝。”他就那么淡淡然地望着她,黑色的瞳仁里皆是她的影子,“我这一生所爱所求本就不多,若不为自己筹谋,谁又会为我筹谋?” 他微垂下眉眼,瞳仁里的姑娘消失不见,只鼻骨那点小痣凉薄得像要淡出尘埃。 “没有人会,你亦不会。” 他转过身去,提步便走。 到了内间门口时又停下来。 “我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没错。”他声音略有些暗哑,背影在微闪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缥缈,又轻又缓地道,“我亲手拔掉身上的刺,妄图向你靠近。” “你将之视为什么?”他转首望她,“伪装?” 他笑了笑,负手离去。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章 只剩你了 嘉和十九年正月十八。 梧桐巷那位夫人又逃走了。大人不曾发怒,却将院子里一众闲杂人等打发了个干干净净,那位常常去找夫人聊天喝茶的缨瑶姑娘,甚至…… 一直跟在夫人身边的婢女。 在院子里留下来的,人人自危,半句闲话不敢说,可看向那主院的眼神里,不由带了些同情。 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刚刚上位的首辅大人在梧桐巷养了个外室。 外室娇美,却也生得一身反骨,并不甘心没名没分地跟在大人后面,趁着大人在蓟州督工边防,跑了个彻底。 如今的裴大人,早不是几年前温文尔雅的裴状元。 宣平之乱后,两位皇子折陨,嘉和帝病情更重,几乎不理朝政。当今以谢氏为首的朝堂之上,都唯裴大人马首是瞻。 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大人,岂容一个小女子的违逆? 抛下蓟州亲自去雁门关将人逮了回来。 这不,大人前脚来,后脚那院子里,又传来女子低隐的哭泣声。 温凝一早就发现菱兰不见了。 她问院子里的下人,无人应她。她想出去找缨瑶,被人拦了个彻底。直到裴宥过来,他坐在茶桌边,不咸不淡地喝着茶:“阿凝不是想去关外?菱兰与你情同姐妹,理当替你达成所愿。” 大冷的天,温凝背后沁出一身冷汗,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把菱兰弄去哪里了?” 裴宥浅浅笑着:“她也老大不小,该嫁人了。” “裴宥!”温凝一声冷喝。 裴宥敛笑,放下茶盏:“阿凝今日情绪不佳,我改日再来。” 说着,捋捋袖襟,便提步要走。 “裴宥。”温凝急急拉住他的袖子,眼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却还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来,“裴宥,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走了,裴宥,你把菱兰还给我……” 裴宥却只是凉凉看着她:“阿凝,每次你都这样说。” “我不会再信你了。”他撇开眼,甩袖便走。 “裴宥!”温凝跟上,这次拉的是他的手,“裴宥,我只剩她了,我只剩菱兰了……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你要罚要打要骂,都冲我来,你……你不要带走菱兰……” 温凝的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温府早不复存在,沈晋都已是一捧骨灰,她就只剩菱兰了啊…… 裴宥淡漠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异色浮沉,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温凝知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时,便是心有摇摆,再次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裴宥,你把菱兰还给我,今后我都听你的,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们……” 裴宥却是笑了笑:“你不会的。” “只要她在,只要你尚有挣扎的余地,你死都不想死在我身边,不是吗?”他一手抚起她的脸,动作是那样温柔,声音却又是那样无情,“你放心,我为她找了个上好的人家,不会委屈她。” 温凝面色苍白地立在原地,隐在袖中的手不住地颤抖,在他再次抬步要走时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软着腰肢搂住他的脖子,生涩地去碰他的唇。 没关系,只要能讨好他,只要能将菱兰换回来,尊严又算什么呢? 她学着他的动作亲吻他,用身子紧紧贴着他,在他反客为主的时候没有推开他,甚至主动地迎合他。 缨瑶说她蠢,在床上把男人伺候好了,有什么是他不会答应的呢? 那就都不要了吧。 什么自尊,什么廉耻,都不要了。 只要能让菱兰回来,她做什么都可以。 温凝强忍着泪意,强迫自己投入,使尽解数取悦他。 她真的怕了,连菱兰都不在她身边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在救菱兰,又何尝不是在救自己? 裴宥果然柔软了下来,不再要走,也不再那般冷锐。 她处处点火,他便也逐渐失去清明。她拉着他倒在床帏间,他便受到蛊惑一般倾身而上。 她不曾主动过,动作生涩,最终还是被他挟制住。 她凭着心头那口气配合他,迎合他,由着自己被滚烫包裹。 她祭出自己全部的底线与矜持,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她掐准了他近乎理智全失的时候,软着嗓音求他:“你让菱兰回来……好不好?” 她到底还是哭了,屈辱,卑微,无力。 但只要能换回菱兰,都是值的。 可挟制着她的男人上一息还在丧失理智的边缘,下一息,静了下来。 他眼里翻滚的欲色像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可他又是那么清醒,他捧着她的脸颊,嗓音暗哑:“阿凝,我也只剩你了。” 他俯下身吻她,灼热的唇咬住她的耳垂,无情的话语就那么清晰地响在她耳畔:“阿凝,即便死,你也合该死在我身边。” “姑娘,你又魇住了,姑娘,别咬牙。”有人在摇晃她的身子,“姑娘,你醒醒!” “姑娘别哭了,醒来就好了。”来人的声音还很是耳熟,“只是做梦而已,醒来就好了姑娘。” 做梦吗? 哦,又做梦了。 温凝熟练地放松自己,睁开眼,爬起身,茫然地眨眨眼,擦掉顺着眼角流到耳廓的眼泪。 菱兰一双眼都是红着的,忙将床边的药给温凝端起来:“姑娘,刚刚煎好的药,已经晾好了。” 温凝看都没看一眼,接过来便仰头喝下去。 “这大夫的药好像不管用,要不还是让大夫人来看看?”菱兰一脸担忧地说道。 温凝摇头,倒头又睡下去。 菱兰皱着眉,心里隐约也知道,不是药的问题,是“病”的问题。 自那日见过那自称缨瑶的姑娘,她家姑娘约莫是与姑爷吵了一架。当晚,就有人来将姑爷的东西都收得干干净净。 姑爷没再过来,她家姑娘也开始梦魇。 哎,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家姑爷看着与她家姑娘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性子里其实是有些相似的。 都要强。 好的时候甜得似蜜里调油,吵的时候狠得像疾风骤雨。 这才成亲半年,吵了几轮了都? 第二日,菱兰到底是去将何鸾请了来。 没让她给温凝拿脉,而是指着她能与温凝聊聊天,让她排解些郁气。毕竟此前姑爷过来,府里人都不知,如今也不能对外说二人吵架了,只对何鸾说温凝心情不佳。 何鸾早就想来找温凝,只是温阑拦着她,让她莫要插手妹妹的家务事。虽语焉不详,可她惯来听他的,便不曾特地来过。 一进院子,便见温凝正在凉亭里,安安静静地坐在绣绷前做着绣活儿。 大约是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是她便露出一个笑容:“嫂嫂,你怎么来了?” 何鸾偏偏脑袋,看着与平日无异,何来的心情不佳? “嫂嫂今日不去药坊?”温凝将绣花针插入绣绷,起身迎人。 走近才发现她面上敷了粉,虽遮了遮,还是瞧得出眼底乌青,胭脂下的面色透着苍白。 也不待温凝反应,便直接拿了她的手腕。 温凝没抽开,只暗暗叹了口气。 菱兰那丫头,早说了不必麻烦大嫂来看,她这“病”出在心上,哪是外物能医的? 何鸾切了脉,心中已有一二,又问了温凝最近的饮食情况。 温凝不好拂她的好意,便一一答着,只是末了难免说一句:“嫂嫂不必费心,就是晚上做几个噩梦而已,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温凝是真这样想的。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噩梦而已。 第一个是嘉和十六年的春日宴,她要回温府,裴宥被人下了药,强迫于她; 第二个是嘉和十九年,她出逃雁门关,被裴宥逮回去,他将菱兰打发去关外,无论她如何求他,他始终不肯松口; 第三个,是庆宣元年,她与裴宥大婚前期。 那时她已经十分乖顺,菱兰在裴宥手里,她再也没有出逃的想法,有些婚礼用品,裴宥会迫着她亲自去选。 那一日她在挑嫁衣。 其实什么样的嫁衣都无所谓,但她能借此机会看看热闹的长安街,因此在那铺子里多逗留了一会儿。 出门时,有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多年不曾见过的梁氏。 沈高岚虽未在宣平之乱中站队,但幼帝登基,整个朝廷都在裴宥手上,大约并未给沈家什么好颜色看,梁氏见到她就跪着抓她的裙裾: “阿凝,阿凝,你看在与晋儿夫妻一场的份上,在裴大人面前替沈家说说话吧!” “当初我是亏待过你,可那都是迫不得已啊!若非我当初把你赶出家门,你如何攀得上裴大人这样的高枝?” “阿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让裴大人放过沈家吧!我也只是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啊!” 温凝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边轰隆隆地一声—— 原来,是裴宥令梁氏将她赶出沈家啊。 原来,他当初的伸以援手,不过是蓄谋已久啊。 原来,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是一个局啊。 她以为他们至少有过美好的初遇,有过灿烂的年少时光;她试图与他和解,与自己和解,她尝试说服自己那次噩梦只是他身不由己,被人下药而已,尝试去相信他一次一次地将她抓回来,只是多年陪伴,他已然离不开她。 却原来最初的最初,就是一场骗局。 为什么啊?她长大之后就与他见过一面而已。 就因着那可笑的年少时光里,她曾经短暂地给他带去过温暖和笑容吗? 他根本就是个偏执的疯子! 她与他撕碎那勉强维系的表面平和,拒不成亲,最终被他绑着上的花轿。 这三件事,是温凝跨不过去的三个坎。但凡想起上辈子的裴宥,就会反复地出现在梦中。 但总有一天,会忘记的罢。 温凝想。 此前她就有很久很久没梦到过他了。 “药物虽不能解你心中忧愁,但可令你心神安定,至少睡得安稳,脑中清醒,能助你更快地将事情想通也说不定。” 何鸾随身带了纸笔,提笔就开始写方子。 温凝想想也是。 她让裴宥不要再过来,不就是想要分开一段时间,让她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要的到底是什么么? 只是当时他一口打断她的话,言语间威胁的味道一出来,她便也无法同他好好说话。 “那便仰仗嫂嫂了。”温凝托着腮,弯着眉眼看何鸾流畅下笔。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动是真,心悦是真 世子爷又搬家了。 这次倒也不折腾,东西本就不多,直接全部搬到梧桐巷了,不用再梧桐巷与温府两边跑,也不再梧桐巷与国公府两边跑。 搬过来的第一日,顾飞就瞧出端倪,将那梵姑娘挪了个更偏远的院子,确保与自家世子绝无交集,再令人去国公府将王勤生也喊来了。 大多时候,还是王勤生更能看透世子的脸色,拿捏世子的喜好。 “怎样?这次你瞧着得多久?”不用再一个人待在梧桐巷,顾飞别提多高兴了,见着王勤生跟见着亲人似的,“半个月?一个月?不会要两个月吧?!” 两人正在不要命地讨论此次世子和夫人吵架会吵多久。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年轻夫妻嘛,感情都是吵出来的。 王勤生摸着下巴,高深莫测道:“此次恐怕与前两次不同。” “有何不同?” “我家公子每次生气,面上看不出来,可都藏在眼里。”王勤生咂摸着刚刚见到自家公子回来时的模样,“我怎么瞧着这次与夫人吵架,公子不是生气,而是……” 伤心了。 “走开,干活儿去!”王勤生将顾飞一推,他为何要在这里跟这个抢了他差事的议论公子的长短? “没瞧见那鸽子在那儿停半天了吗?”他指着阑干上的白鸽,“小心公子又赏你三十大板!” 顾飞回头一看,还真有一只白鸽。 徒白不在,各路消息由他负责,当下取了鸽脚的信笺,进书房回禀去了。 “夫人依旧梦魇频繁,此前那大夫开的药似乎并不管用,今早府上的大嫂过去替夫人拿脉,开了药。” 吵架归吵架,消息顾飞是半点不敢耽搁的,还叮嘱十六,事无巨细,务必都报回来。 “夫人夜里梦魇,白日精神还不错。下午与府上大嫂去了药坊,回来时神采奕奕,颇为高兴。” “晚膳也是府上大嫂陪着夫人用的,比前几日用得多,传信回来的时候,已经服了府上大嫂新开的方子,准备睡下了。” 虽只有几句话,在一众消息里,已经算极尽详实的了。 顾飞抬眸瞅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世子爷。 虽换了地方,书房的摆设依旧洁简,书桌、矮榻、茶桌等摆放的位置都与国公府无异。 自从搬到梧桐巷,他家世子似乎也没有抢着时间写奇奇怪怪的文书了,公文也不见再往回带,此刻如往常一般,在书桌前看书。 眉眼淡如远山,神色浅出凡尘。 顾飞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垂下眼轻声提议道:“世子,国公府里有不少奇珍药材,夫人频繁梦魇,夜寝难安,要不……着人给夫人送一些过去?” 仍是没有言语。 但顾飞觉着,世子应该是在听他说话的。 否则这么长的时间,他的书,该翻页了。 他并未听到翻页声。 半晌,屋内才响起裴宥略有些清凉的声音:“不必。” 顾飞动了动唇,到底不敢多说什么,无声地拱手退下。 他一走,书房又恢复寂静。 已近四月,书房里未烧地龙,也未点香,寂无人声的夜晚,便难免显得有些幽冷。 裴宥却仿似浑然未觉,一直端正地拿着书卷,垂下的眼神落在手中的书上。 只是许久,那书也不曾翻动一页。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他才抬起低垂的眼睫,看了一眼窗外。 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似一眉孤寂的眼,凉薄地俯瞰这人世间。 - 何鸾的手艺果真不同。难怪那么多名门贵女重金请她去看诊,那开在偏街里毫不起眼的如意药坊生意也越来越好,温凝吃下她几副药,晚上竟真睡得安稳了许多。 晚上睡得好了,白日里自然有了精神,她干脆每日与何鸾一同去药坊,日子一下子好打发了许多。 瑞王禁足,与四皇子的争斗暂止,朝廷里平静下来,长安街也逐渐恢复到往日的热闹。 一场倒春寒后,天气渐暖,春意越来越浓。 四月初时,温凝莫名其妙又被街头巷尾议论了一阵,京城里传遍了,说她要与裴宥和离了。 就因为她让菱兰去找嬷嬷们打听和离的流程,被有心人瞧见,给传了出去。 其实她让菱兰去打听如何和离,是因着那几日药坊里来了位看诊的妇人,面容娇美,举止端庄,外表看来也尚算康健,结果何鸾一拿脉,竟是重伤在内。 大约见她们几个都是“年轻公子”,那妇人拒不肯掀开衣袖,最后在何鸾和段如霜的双双追问下,才知是家中丈夫常常对她施暴。 那几日,三人就撺掇那妇人和离算了。只是“和离”二字听得多,具体怎么和离法,还真不得而知,因此温凝才让菱兰去打听。 不过这么一打听,她倒也知道,她若真想与裴宥和离,还不是件简单的事。 单单一封裴宥签章的和离书远远不够,还需双方父母也签字画押。 这消息传起来的第一日,温祁就回家了。 饭桌上以温庭春为首,温阑温祁都是欲言又止,气氛颇为怪异,还是何鸾先反应过来,旁敲侧击地说了那妇人的事,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温凝只默默吃饭。 合着此前她与裴宥做戏,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呢? 连家中父兄都误会了,温凝想了下是否要对裴宥解释两句,早些日子她就发现,跟着她的暗卫已经被撤走了。 可解释的话,也挺奇怪。 正如温庭春所言,这种街头巷尾的流言,十有九假,唯一真的还是各种添油加醋。裴宥那种人怎么会信呢? 温凝想了想,也便作罢。 她对裴宥,心动是真,心悦是真,心惧……却也是真。 两人自那夜之后没有见面,也不曾通信。在她彻底想通之前,暂且这么平平和和地过下去吧。 顾飞却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过于平和了。 他本以为世子和夫人吵架,他们这些当差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可事情并未如他所料。 裴宥看起来还是往常的模样,眼神清寡,神色淡漠,外头的一应消息都淡淡应着,瞧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起初顾飞还庆幸,觉得照此模样,世子和夫人应该很快就会和好了。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好久没被世子拿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盯了。 从前他做了什么蠢事,说了什么蠢话的时候,世子总会那么或是无语,或是凉凉地盯他一眼的。 可他现今,甚至几乎没有正眼瞧过他了。 有一日他壮着胆子,故意放那梵姑娘在书房附近晃了一圈,还与世子打了个照面。换作平时,世子早就凉飕飕地望着他,要他去领罚了。 可那日世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没看梵音音,也没看他,仍旧是那么淡然出尘的模样,眼皮都未抬一下就进了书房。 这可比打他三十大板还让顾飞难受。 他终于明白王勤生为何说世子不像在生气。生气生气,那好歹是有生气的,他们世子是淡得就像要羽化升仙一般,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情况最严重的,是京城突然传起谣言,说夫人打发了身边的婢女询问和离之事,要与世子和离那一日。 他也不知世子怎么想的,知晓夫人不再噩梦连连之后,就将十六喊了回来。 因此夫人那边的情况,他们知之不详。 乍一听这流言,他就觉得纯属胡说八道,可那夜回去世子未用晚膳,甚至第二日,没去上值。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个上午,磨出了好几罐墨汁。 事情的转机在三日后,朝廷休沐,徒白尚未回来,世子带着他去了望归庄。 他知道世子偶尔会过去,每次去过之后人会更平和,心情也会不错。那日他去时依旧是那副不惹凡尘的淡薄模样,只是要离开时,一个叫豆丁的孩子围着他打转:“大公子,你的香囊好甜,你的香囊里放了糖果吗?” 那是这许久以来,顾飞看到裴宥脸上唯一尚算缓和的表情。 他蹲下身子:“豆丁想吃糖了?” “下次给你带。” 顾飞也当是孩子馋糖了,谁会在香囊里放糖果呢? 可那日回去,车马停下,他给世子打帘的时候,看到那枚一直挂在他身上的香囊被取了下来,茶桌上除了半开的香囊,竟真有一张糖纸。 他家世子侧首望着窗外,眼尾一抹少见的红。 这之后世子终于开始恢复些人气儿,梧桐巷的脂粉气浓了会皱眉,他说了愚蠢的话会给他一个眼神,偶尔主动问问外头的事儿。 可顾飞还是觉得太平和了。 瑞王禁足未解,找不了世子的麻烦;四皇子忙于趁瑞王弱势笼络自己的势力,也不再隔三差五找世子;梧桐巷迟迟未有动静,时间长得他都要以为这里真是世子的第二个家;他以为马上就能和好的世子和夫人,如同两个不相关的陌生人,再无联系;就连去查宜公子的徒白,都一时未有消息。 所有事情都仿佛走入了一条久久见不到天光的胡同,无人知道在这条胡同里何时会碰壁,何时才能走到真正的出口。 四月底,在这表面平和的包裹下,一场灾祸由天而降。 一场疫症由南至北,来势汹汹。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二章 新的宿命 每年的春秋两季,是疫症的频发期。但嘉和帝登基之后,对各地医署进行改制,各地一旦有疫症出现,能及时上达天听,由太医院联合各部派出人手前往疫区,开方救人。 如此一来,大多疫症都能在传播初期便被压制住,大胤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大规模的瘟疫爆发了。 但这次疫症最初开始在偏远的岭南边陲,上达天听需要一段时日,加之此次疫症传播速度过快,待朝廷收到来自岭南一城的疫信时,岭南多地的疫信也同时递到嘉和帝手中。 京中一时流言四起。 有说疫症凶猛,照此局势不出半月便会感染到京城的;有说南方已经完全失控,即将有大批难民携病北上的;也有说朝廷正在为太医院的太医如何分配,各部哪些人去疫区施援而撕扯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温凝正在用午膳,一时连放在嘴里的筷子都忘了拿出来。 嘉和十六年,疫症,由南至北,发生时间由秋季变成了春夏交接时。 提前了,竟叫她猜中了?! 她饭都顾不上吃,放下筷子就去了仓库,看到囤积的石荧齐整整地摆放其中,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当天她就叮嘱何鸾和段如霜缩短开铺时间,若察觉到京中药材涨价,马上关铺不再营业。 上辈子她虽没出门,都听说外面药材价格飞涨,有些小药铺甚至遭到了哄抢。她这药坊原就是囤积石荧的一个幌子而已,没必要让两个姑娘为此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第二日,她又拿了些银钱出来,让陈尚少量多次地囤积一些粮食。 疫症开始蔓延后,不仅药材,京城内的粮食价格也跟着飞涨,她顾不了那许多人,可自家铺子里的人总要护住。 接下来她就照着早早设想好的,耐着性子等太医院的方子。 按上辈子的轨迹,目前局势其实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只是岭南多地同时起势,加之大胤多年没有大规模的疫症爆发,人心惶惶罢了。 很快太医院第一批前往岭南的人会给出方子,届时若也同上辈子一般,有人恶意炒作石荧,她便将囤积的那些石荧往朝廷一捐,看他们还如何炒作得起来? 如此想着,温凝心中便也没有那么担忧。 但有些事情在她意料之中,也总有一些事情,在她意料之外。 这一日晚膳,温府的餐桌上,氛围少见的僵持。 “不行!”温凝白着一张小脸,浅茶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坚定,“不可以!我不同意!” 桌上其他人望着突然变脸放下筷子的温凝,面面相觑。 南方突发疫症,祸及多个城池,若不及时控制,有遍布整个大胤的风险。近几日朝中的确在撕扯,疫症多地起势,太医院太医有限,总不能都分配下地方,要留一些在京城以防万一;各大部又都各出多少人手,出哪些人手,去那局势不明的疫区增援? 晚膳时一家人难免就朝中情况有所讨论。 本是话家常般说着疫事的情况而已,何鸾突然道:“今日我去找过父亲,现报有疫事的城池便有五座,还有些疫信恐怕还在路上,岭南十三城,即便一座城池去两位太医,那也是不够的,因此在民间招募医者势在必行。” “爹爹,我已向父亲禀明,愿意随太医院支配,前往岭南增援,这两日或就离京了。” 何鸾话音刚落,温阑便跟着道:“爹,我也和阿鸾商量好了,总归大理寺也要出人手,我便同她一道去岭南。” 不想温庭春还未表态,温凝“啪”地放下筷子,说不可以。 温祁不在家中,几人互看一眼,何鸾马上握住温凝的手道:“阿凝莫要担心,此次疫症并不如民间传闻那般凶猛,此前太医院已经有人前往岭南,传信称病情并不复杂,想必再调试几日,便会有应对之方出来,我和容钰只是过去帮忙而已。” 温凝却还是冷着脸坚定道:“不可以!” 何鸾看温阑一眼,温阑笑着摇头,示意她先吃饭。 温庭春往温凝碗中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红烧鱼,却是对着温阑与何鸾道:“你们夫妻一道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能为民出力,为国效力是好事,但出门在外,切记谨言慎行,尤其那种是非之地,凡事低调,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温凝哪里吃得下鱼,当即眼圈都红了:“爹爹,大哥大嫂不能去!” 他们怎么能去疫区呢? 上辈子何鸾就是死在疫区的啊!连具尸体都没能回来,被人草革卷尸,和那些灾民一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爹爹,大理寺那么多人,为何偏要大哥去?”温凝急急道,“嫂嫂,他们平日里都嫌弃你是个女子,这个不能学,那个不能医,现在就不嫌你是女子了吗?” “阿凝。”温庭春沉下眉眼,“此事往大了说,是国难!国难当前,岂容畏惧退缩?你大哥大嫂有此想法乃是大义,你莫要小儿心性,无理取闹。” “可……” “来来来,阿凝也是关心大哥大嫂,你安心待在家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待大哥大嫂立功回来,长安街的馆子任你挑,如何?” 温阑笑吟吟地举杯,打断了温凝与温庭春的争执。 温凝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有算到,这辈子何鸾已经嫁到温府来了,竟然还会走上上辈子的老路,甚至连温阑都要去疫区。 她也怜疫区百姓疾苦,她也知国难当头,身为子民该竭尽所能为其出力。 她可以费尽心思为此事筹谋,赚银子,开药铺,囤石荧,她可以不计得失任钱老板狮子大开口,就为了以防万一。可她真的做不到那样的大公无私,明知上辈子何鸾死在疫区,还眼睁睁看她带着大哥再走一遭。 晚上,温凝去了东厢。 温阑已经去了大理寺卿家中,大约是禀明自己的决定去了,房中只有何鸾一人在。 何鸾一见她来,就已经知道她的意图,拉着她的手坐下。 “阿凝,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人就活这一世,若不能照自己的心愿活着,有抱负便去实现,有理想便去追逐,而是将此一生埋没在这后院,岂不遗憾?” 何鸾眼里盛满了热忱,仿佛她要去的不是疫区,而是一个能实现理想的圣地。 “你上次说得对,我学医十几年,为的是治病救人,如今有一个光明正大为民解忧,替国出力的机会,我怎能不试一试呢?” “阿凝,这真的是一次机会啊。” 她握着她的手,眼里的光像是倒影了整条天河,“医女的存在常被人忽视,甚至是指指点点。这次我若能在疫区有所作为,得陛下褒奖,医女的地位就此都不一样了,我去药坊开诊,再无需穿男装也说不定!” “阿凝,你能明白为何我一定要去吗?” 温凝几乎一句话都未说上,就从东厢出来了。 你能阻止一个将军上阵杀敌吗?不能。 她也没等着温阑回来,试图说服温阑。 你能阻止一个丈夫陪着心爱的妻子上阵杀敌吗?也不能。 或许,从她将他们从上辈子的结局中拉扯出来开始,他们便又有了新的宿命。 温凝没有再劝,也尽量让自己不要多想。她突然觉得,知晓那么多所谓的“上辈子”,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有人都开始了新的人生,只有她,还滞留在过去的羁绊里,举步维艰。 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更打破了她对“上辈子”的固有认知。 温阑与何鸾离开那日,朝廷又收到了来自两地的疫信,京中恐慌情绪愈发高涨,太医院的药方还没给出来,已经有百姓开始抢购药材。 温凝当机立断,马上让段如霜关了药坊,将药材全部搬入仓库,再将囤积石荧的仓库多上了两把锁。 京中竟真的开始有流民出现,只是来历不明,统统被拦在了城门外。 而送入朝中的疫信,以几乎一天一封的速度增长。 就在温凝又在困惑为何与上辈子不同,上辈子明明没有这么快的时候,太医院终于将最终确定的药坊昭告四方。 看到药方的第一眼,温凝就觉头皮一阵发麻,不敢置信地又看一遍,初夏的正午,浑身凉了个透净。 药方里,根本没有“石荧”的影子。 - 这一日的金銮大殿中,又是明枪暗箭你来我往。 此前为了各部分出多少人去疫区,分别去哪一个疫区,就几乎日日撕扯。眼看疫态越来越严重,如此下去,南方恐有大乱。 只是分派些太医,以及各部的人手去地方医蜀,显然已经不足以控制局面。 今日早朝,便有人谏言,朝廷理当派一名有能力、有威信的大元前去疫区统筹局面,管理好疫区的同时,也能代陛下慰抚灾民,彰显朝廷对百姓的关爱。 谏言人是督察院的右御史,出了名的瑞王党。 瑞王正在禁足,有能力、有威信,还要代表陛下的,四皇子党很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是在针对他们的主子。 怎可能让他们得逞?! 那疫区局势未明,疫症若在传播过程中变得凶险,四皇子天之骄子,岂能以身犯险? 于是两相吵了起来。 “我何时说一定要四殿下南下?你等如此激动,莫不是认为四殿下贪生怕死不敢南下?” “四殿下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可疫事凶猛,太医院尚且要留几名太医镇守京城,四殿下怎能贸然离京?” “瑞王殿下尚在京中,尔等此言,莫不是不将瑞王殿下放在眼里?!” “瑞王殿下年长,又自幼就比四殿下身子骨康健,如此说来何不请瑞王殿下南下疫区?” “瑞王殿下求之不得!” 右御史胡子一吹,对着金銮殿上俯身道:“陛下!陛下不妨解了瑞王殿下的禁足,此等要事,想必瑞王殿下定然愿为陛下分忧,为百姓效力!” 楚珩十六岁便开始出入朝堂,当下正在朝上,只是他亦觉得瑞王党刻意针对他。这么些年,好不容易他占得优势,此番若南下染了疫症,他那哥哥在京城岂不“躺赢”? 因此并未开口表态。 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不得不站出来,对嘉和帝道:“父皇,儿臣……” “够了!” 下面你来我往都打的什么盘算,嘉和帝岂能看不出来?未等楚珩说完话,怒而甩了手中的折子。 “陛下息怒!”一众官员手持笏板齐声俯身。 大殿一时寂静。 谁都知道,此时朝廷确实该下派一位得力官员管控疫区,稳定民心,可谁也都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做。 一个管不好,疫症扩散,盖棺论罪起来,那可是杀家灭族的大罪! 即便侥幸控制了疫症扩散,在疫区染上病,图个什么?名留青史吗? 从来只有名将赢得胜仗名留青史的,不曾听闻哪个官员管住一次时疫就名留青史的。 因此嘉和帝这一低喝,无人再做声,去触这个霉头。 一片沉默中,一个清昳的身姿缓步出列,淡凉的声音响在寂静的金銮殿:“臣,出身岭南,愿亲赴故土,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顾飞在宫外等了很久,眼见着官员们都下朝,去各自的衙署上值了,他家世子还没出来。 寻了个落后的官员一问,才知自家世子领了差事,又被嘉和帝单独传去勤政殿议事了。 他心中正有急事要禀,等得满头大汗,在宫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总算见到裴宥两袖清风地出来。 “世子,世子!”顾飞一见人就连忙过去,心急,神态便有些冒失,理所当然就被裴宥盯了一眼。 顾飞马上意识到自己如此形容在宫门口有些不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稳了稳气息,压低声音道:“世子,一个时辰前温家二公子匆匆寻来,说夫人五日前便潜出府外,拖了一车药材,只身前往岭南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又……姑娘? 温凝几乎没花多长时间便做了这个决定。 方子里没有石荧,惊讶有之,困惑有之,失望有之,可她的第一反应是……大哥大嫂怎么办?! 他们出发前,她特地悄悄往他们装药材的马车里塞了几包石荧,便是想着届时石荧被哄抢,他们手上好歹有够自己用的。 可这辈子的药方里,居然没有石荧。她白白做了那么多无用功不说,照目前的局势,药价已然在上涨,她无法确定是否会有人同上辈子一样,哄抬某个药材的价格,导致药材缺失,药方效果不佳,疫症迅速蔓延。 囤积石荧失败,她没有那个能耐再挽救那么多人的性命,可自家大哥大嫂,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想到温阑与何鸾或许要草革裹尸,一把大火再无痕迹,她根本就坐不住。 总归那药方里的药材,她的药铺里都充实得很,待她带着药材从京城赶到岭南,大概正是疫事的高峰,能救大哥大嫂一命也说不定! 至于如何上路,就更难不倒她了。 上辈子策划了那么多次出逃,最远都逃到了雁门关,如今她手上有的是银子,还难得倒她吗? 只是这次她不再带着菱兰。 她也知晓在一众家人眼中,她还是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上次的江南,还是同裴宥一道,她若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定不会同意的。 将那些药材交给别人她又不放心。 疫事高峰时,药材就是人命,比金子还值钱。若运送之人得知自己运的是整整一车金子,安能如她所愿将那些救命的药材送到温阑何鸾手中? 因此她喊来了段如霜。 段如霜惯来信任她,要她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多问。菱兰更是听她的话。她对二人说出门几日处理一点事情,让她们帮忙打打掩护,段如霜扮作她,就在香缇苑不出门,她则穿着段如霜的衣物假装是她从后门溜出去。 菱兰那傻姑娘还以为她按捺不住,是出门去找裴宥的,当即闪着眸光同意了。 温庭春向来不轻易来香缇苑,只要段如霜不出门,早早睡下,不容易被发现。 倒是温祁五六日便会回去看她一次,但届时她已经走远,他们想拦都拦不住了。 温凝也没想到,上辈子逃离裴宥的那些经验,竟然会被她再次用上。 只是从温府溜出去,可比当年从裴宥的院子溜出去容易多了。 她算好了时间,分散了后院小厮的注意力,顺利地穿着段如霜的衣物出去; 长安街哪里有购置马车的地方,她清楚得很,先买下一辆,去仓库里装满了所需的药材,之后才换了身男装,去长安街寻马和马夫,并买下第二辆坐人的马车; 做完这些,她再去镖局单独雇了十来名侍卫。路途遥远,疫症肆虐,往南的一路想必不会太平,虽则听说是去岭南,愿意去的人不多,但重金之下,好歹是凑够了十个人。 当然,温凝还为自己购置了一些随身衣物和食物,这些她都经验十足了,自不用多说。 堪堪一个下午的时间,她便将这件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准备周全,在关城门之前出了京城。 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疾驰。 她雇了六名车夫,驾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药材。六人轮流休息,一路并未停歇。 那十个侍卫镖局出身,连夜押送镖物都习惯了,因此每日只在驿站换马,稍作歇息休整便继续赶路。 第六日时,便到了益州地界。 “香料什么时候运不行?文公子这种时候这么急着回家去,该不是家中有个小娇娘在等着吧?” 温凝善交际,早与随行的马夫和侍卫混熟,偶在驿站歇息时会说几句话开几句玩笑。 她并未言明马车里载的是药材,只说自己做的香料生意,有一批货急于运回家中。 “哪里来的小娇娘?届时胡大哥不妨给我介绍一个。” 这胡大哥正好是岭南人,当时她去镖局雇人,他是第一个应声的。 温凝笑眯眯地应他。 “说起来文公子听过我们京城最有名的一出戏吗?”另一侍卫插话道。 “京城最有名的一出戏?哪一出?” 还有什么戏是她没听过的吗? “文公子和又又姑娘的戏啊!”那人乐呵呵道,“就让胡大哥给你介绍个又又姑娘!” 温凝:“……” 怎么在哪儿吃瓜都能吃到自己头上…… “没问题!等到了岭南,管他左左姑娘又又姑娘,文公子爱哪个介绍哪个!” “这还用问,文公子当然是爱又又姑娘啊哈哈哈!” 温凝:“……” 这天聊不下去了。 回到马车又是闷头赶路。进入益州,意味着进入西南地界。 大胤的西南部多山峦,路程蜿蜿蜒蜒,在山间穿梭,显然没有之前好走。而且进入西南之后,真真实实地见到流民了。 温凝一颗心都提起来,一来忧心这西南的疫症发展到何种程度,二来觉得那些流民可怜,却也无能为力。 偶尔也能见到骚乱。她这马车虽然打眼,但算上车夫,前后十六个壮丁,无人敢上前来惹事。温凝也恐生事端,一路疾行,在驿站休息的时间也比之前短了些。 如此赶了九日的路,才终于走出益州,进入岭南地界。 不想入了岭南,地势更加蜿蜒陡峭。且这个时节,正是岭南的雨季,时不时来一场大雨,非常不便马车行驶。 除此之外,这岭南的蛇虫鼠蚁,当真多。 入岭南的第一日,温凝白嫩嫩的手背就被这夏初的蚊虫咬得肿气两个瘆人的大包。若是在京中,少不得要找大夫瞧一瞧的,可这一路疾驰,且不知岭南其他城镇的疫症如何,贸然不敢进城。 好在那位胡大哥极有经验,下马去林子里摘了几片野草敷在手上,第二日便肿得没有那般可怕了。 温阑和何鸾在岭南疫症最重的梧西,入岭南之后还要继续往西南方向走几日。 这日又是一场大雨,两辆马车同时陷入山间的水洼里了。 温凝乘坐的那辆马车还好,三五个人一推便出了水洼,后面装满了药材的马车,大约是因为太重,那水洼又深,几个习武之人轮流去推都一动不动。 大雨的天,温凝急得那一身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恨不得甩掉雨伞自己也上前去试一试。 这一路行来,没进城镇,只在驿站偶尔听一耳朵,都知事情如她所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药方上的药材价格已经飞涨,甚至有些疫区的药材早已耗尽。 如今她这些药材,可不止能救大哥大嫂,万不可耽误在此处了。 “文公子,雨太大了,前方有城镇,要不我等先送你去镇上的客栈休息?”有侍卫在一旁提议。 “不必。”雨声哗啦,温凝几乎是吼着说话,“我同大家一道。” 其实是她哪里放心将那么多药材丢在这里自己先走? 她还十分担心,万一这马车翻了…… “胡大哥,小心些!香料不可泡水!” 大概也因此,大家都不敢使尽全力,以至状况陷入胶着。 “文公子,你退后一些,我们再来一次!”除了温凝,雨幕中的一众人等都没有撑伞,胡大哥招招手,喊人过去,“赵三,你在左上角,李六,你在右下角!” 这次上了七个人,温凝往后大退几步,便听几人合力“一、二、三”—— 起来了! 温凝开心得快要蹦起来。 恰在此时,潺潺雨幕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山路本就窄,听来像是来了很多人。胡大哥急急让大家牵着马将车都靠边上让路。 温凝也一时有些懵,脑子里蹦出那些话本子里在山林间最易出现的山贼马贼什么的,稍稍扬起伞,透过雨幕举目往前看。 至少三十人的队伍,各个汗血宝马,这样大的雨,丝毫不影响他们疾行的速度。为首那人玄色骑服,黑发似锦,即便是在雨中,也因为过快的速度而向后飞扬。 速度太快了,所有人不由往后又退了几步,温凝亦是如此。 雨太大,根本看不清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能看出对方似在赶路,若不后退,唯恐误伤。 温凝却瞅着,为首那人似是注意到他们,继而猛拽了缰绳。 他一拉缰绳,后面那三十余人也拉了缰绳,一时雨中山林里,四处都是马声嘶鸣。 马匹虽慢了,却仍在继续向前。 温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为首那人似乎……在盯着她看? 冲着他们来的? 难道药材被发现了? 她下意识又后退几步,人都要抵靠到山岩上了。 不对,这人的身形,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温凝不得不去擦掉撩到眼皮的雨水。岭南不仅雨水多,这山林间下起雨来,还会泅起或浓或薄的雾气。 此刻那人的马已经完全慢下来,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而来。 穿过雾气,越过雨帘,温凝终于看清来人的脸。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全部湿透,刚刚飞扬的墨发也已经贴在身上,一个简单的发髻,不曾束冠,有几捋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 大约是刚刚从疾行中停下,他的胸口还在轻微地上下起伏,唇角紧抿着,眼神是惯来的淡漠,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要将她钉死在原地一般。 温凝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再眨了眨眼。 又…… 又又……姑娘?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虽是西南小镇,但客栈还颇为讲究,厢房内点了一炉清逸的香。 温凝已经沐浴,换了身素净的乳白襦裙,头发绞得半干,坐在铜镜边试图徒手挽个简单的髻。 刚刚挽好,便听房门被人推开。 裴宥大抵也去沐过浴,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头发同样半干,不似刚刚在雨中那般狼狈。 转身便“啪”一声将房门关上。 温凝的手没由来一抖,将手中梳篦放下,垂下眉眼端坐着。 裴宥进来,她便轻轻转动身子,也不知他手里拿的什么,到了厢房的方桌前便将它往上一甩,又是“啪”的一声。 温凝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事也同他没有太大关系,就是很像…… 小时候钻狗洞出去玩,被温庭春抓包的时候。 心虚得很。 甩完手上的东西,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头顶。 气场太强,压得温凝不由自主地低头,刚刚沐浴完没挂香囊,两只手便扯着自己的襦裙绞。 良久,听他一声嗤笑:“你倒是本事!” “十几个男人,就你一个姑娘家,这回你倒不怕人家将你给卖了?” 温凝垂眼望着自己绞着裙子的手,诺诺道:“他们都是正经镖局出来的……有身份有家室,不会做那等恶事的……” 她雇人的时候就有考虑到这一点,当然不会去雇来路不明的人。 镖局常押运重要的货品,雇佣押运人时会格外小心地调查背景,甚至每次出镖之前,会要求押运人押一笔银子在镖局内。 所以温凝才选择在那边雇佣侍卫,来路正,风险小。 “京城距此数千里,你就不惧途中横生意外,叫你有家归不得,有命活不得?” “不会的。”温凝轻声道,“我雇了那么多侍卫,非等闲人轻易不会来招惹。而且我们日夜兼程,一路都未进城镇,招惹不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从前她也怕,总觉世道艰险,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不甚安全。 可上辈子往外跑过那么多次,这世间到底是好人多坏人少。大多数人都勤勤恳恳,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哪来那么多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 “那这疫症你也不怕了?你可知如今整个岭南十三城几乎全数沦陷?你知为何今日这客栈如此冷清?” 裴宥的声音低沉又冷戾,稍一抬高音量,便让温凝缩了下脖子。 “我……”裴宥的声音大,她的声音便越小,“我担心大哥大嫂……” “你想要给他们送药材,为何不找……”裴宥顿了顿,又道,“找你二哥?难道你二哥的法子会比你少?!” “二哥若来岭南染了疫症怎么办……”温凝的声音已经低如蚊蝇。 裴宥却还是给气笑了:“旁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就不会染疫症了?!” 反正我多活过一次啊…… 温凝眨眨眼,被凶得声都不敢做了。 裴宥也一时收了声,只沉沉眸光仍落在她头顶,似乎被她气到气息都有些不稳,静谧的房间里,除了清逸的熏香,便是他上下起伏的呼吸。 半晌,那呼吸渐渐平息下去,眸光也不再那么有压迫性,甚至从她身上挪了开去。 接着是一声哂笑,声音也低了不少:“合着不惧世道险恶,不畏生关死劫,就怕一个我是罢?” 温凝眼皮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终于看入身前人的眉眼。 两月未见了,他看来颇有些消瘦,仲夏将至,南方的阳光也比京城毒上不少,皮肤不似从前那如玉般的白,倒又添了几分英气。 他一手负在背后,简单束起的发髻并未影响他周身气度,略瘦的脸颊线条愈显硬朗,眼神都跟着更显锐利。 他侧睨着她,眼底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红,声色整个儿地低沉下来:“温凝,我又对你做过什么?” 温凝的眼也跟着红了一圈,僵着脊背站起身。 想要去拉裴宥的袖子,他却已经转身,出了厢房。 门一关上,厢房内便半点声息都无,温凝坐了回去,怔怔地望着几案上无声上扬的袅袅青烟。 裴宥知道的啊。 他这人不止对事情的觉知敏感,对人的情绪也极为敏感。她和他成亲之前,他就通过那一次两次的谈判,看出她对他的成见和敌意。 如今他们相处甚深,他又怎会看不出,她对他处处的设防和……下意识地惧怕? 他又做过什么呢? 这些日子温凝也会这样问自己。 她将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归咎在这辈子的裴宥身上,是对的吗? 温凝擦了擦眼尾的湿润,叹口气。 想不清,道不明。 仿佛一个死局,解不开,放不下。 她站起身,和前些日子一样,放过自己,不再多想。 方桌上被裴宥扔下的,原来是她放在马车里的一个包袱,里面有一身简便的男装,还有一些银子。 被甩得那么响一声,该是银子磕到桌上了。 温凝将里面的衣服和银子都拿出来,衣服明日穿,银子么…… 这包袱原是以防万一,跑路用的,如今既撞上裴宥,倒不必了。 她将银子用包袱裹起来,准备明日再换个地方放置。 好不容易歇一次客栈,温凝收拾好便准备睡觉,刚准备吹灭床边的灯烛,厢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裴宥竟又回来了。 温凝从床上坐起来,便见他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小小的药罐,一言不发地在床边坐下,捞过她的手,就给她上药。 他居然注意到她的手背被蚊虫咬了。 温凝眼底又有些发涩,软着嗓音道:“胡大哥说只是普通的蚊虫,我第一次来这边,不曾接触过,所以反应大一点。” 裴宥并不言语,垂着的眉眼淡漠得很,擦完一只手便捞她另一只手。 膏药冰冰凉凉的,擦上去手背便没那么痒了。 温凝抬眸看裴宥一眼,见他抿着唇角便知他仍是不悦的。也不知是在为上次的争吵生气,还是气她这次擅自跑来岭南。 “你怎么来岭南了?”她问道,“陛下谴你来的吗?” 裴宥极淡地“嗯”了一声。 “那跟你一起的是……” “谢家军精锐。”顿了顿,又道,“另有两万人马在后,助我管控岭南疫事。” 谢家军吗? 温凝心中不由又有些开心。果然将瑞王那篓子捅出来,谢氏就朝裴宥抛出橄榄枝了。 上辈子是同他一道大战南蛮,她以为沈晋活下来,南方的事情再与他无关,不想这辈子是同他一道管控疫事。 上好药,裴宥将药罐放在床边的几案上,脸上仍无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情绪。 “厢房不够用,借住一宿。”合衣躺下,抱胸转身,背对着温凝。 温凝眨眨眼,默默躺下,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一躺下,裴宥直接捏灭了灯烛。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今日下雨,外头并没有月光。不起眼的小镇,人口不多,外面也自然没什么灯光。 目不可视物,其他感知就变得敏锐起来。 鼻尖是彼此的气息,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却变得粘稠起来。 温凝在黑暗中抱紧了搭在腰腹上的薄毯。 这许久未见,总觉得有些话该说清楚,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相沉默了一会儿,倒是裴宥先开口:“你若想和离,待回京,你我和离便是。” 温凝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收紧了五指,黑暗中的眼也眨了眨。 一种酸涩的情绪在胸腔蔓延,千言万语在心中纠成了团,好不容易扯住一根线头,开口道:“我……” 她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哑:“我没有去打听你我和离……不是,我让菱兰去打听和离一事,不是为了同你和离。” 温凝翻过身,稍稍整理了一下,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也不知被何人看去,便在外胡说。”寂静的小镇,厢房内自然是格外安静,温凝的声音也便轻轻软软,“我想过要不要同你解释,可好像有些小题大做……你手上那么多暗卫,随手一查,不就知道实情了?” 她望着裴宥的背影,黑暗中只能隐隐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罢了。 那个轮廓并不动,也不吭声。 温凝轻轻蹙眉,又背过身去。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我……我也不是没有为你筹谋。” 她伸出一只手,抠着床边的墙壁,略有些委屈道:“我说出我与……” 她顿了顿,并不想再提“宜公子”三个字,便道:“我说出我那么多秘密,不就是为了告诉你瑞王藏着掖着的事情,让他无暇再处处针对你么?这还不算替你筹谋?” 温凝每每想起裴宥那夜最后说的几句话,便觉心尖被人拿着针扎一般。 她为了他的事,纠结得好些个夜晚都没睡好觉,费尽心思,不顾自己名声地想了那么个由头,怎么就不是替他筹谋了? “我说你在伪装,是我不对。”温凝抠着墙壁的手不自觉有些用力,“那时正在气头上,难免有些口不择言。可你骗我缨瑶已死的事情,难道不值得生气吗?” 温凝想来还是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她为连累缨瑶致死难过了多久?自责了多久?若不是缨瑶找上门来,他岂不打算就那么骗她一辈子? 偏偏在他嘴里说得那般无足轻重,还理直气壮毫无悔意,叫人如何不气? “你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你不必多想,我今日在这里见到你,其实……”温凝将那墙壁抠得更重,心跳有点快,面颊上也有些发热,“很欢喜。” 温凝说的自然是实话。 她带着那一车药材孤身到这岭南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不管途中会遇到多少困难,无论结果会是如何,哪怕十中有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温阑,看着何鸾死去。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宥。 他带着人马穿过风雨奔驰而来的时候,她其实有些恍惚回到上辈子。 她每次出逃,都在最后关头被他这样带着一队人马逮回去。 可真正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她没有那样的神思难安,她甚至没有在上辈子的思绪里多停留,第一反应是……文公子的又又姑娘诶! 惊喜之后,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好像看到他,岭南之行再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温凝收回那只忍不住破坏人家墙壁的手,转而捏住自己的枕巾。 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总能将那些凌乱的捋清,将那些不该记得的忘记。 所有人都重新开始了,她也不想还停留在过去。 可温凝这句鼓起许多勇气才问出去的话,并未得到回音。 裴宥一丝声响都无,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身边躺的是块木头。 温凝翻过身,见他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座大山般挡住她大部分视线,她轻声唤他:“裴宥?” 仍无回应。 拿那只刚刚抠墙壁的手戳了戳他的后背,更是一点反应都没。 难道……睡着了? 温凝当然不会知道,裴宥是在她离京后五日才接到的消息,即便当晚就出发,也比她晚了五六日。 一路上她本就日夜兼程,速度不慢。他要追上她,自然得更加不分日夜,快马加鞭。这些时日莫说客栈,一日里连半个时辰的眼都未阖过。 方才说完那句话,不待温凝整理好情绪,便双目一阖,再没了意识。 现下更是任由温凝如何动作,任凭他平日如何浅眠,都再醒不过来。 对着墙壁表了一堆情的温凝:“……” 翻个身,抱着她的毯子自行睡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五章 王八蛋! 裴宥昨夜那般困顿,第二日却仍旧是早起的。 温凝醒来时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自行换了男装洗漱完出客栈,她的两辆马车已经被裴宥那一行人接手,车夫和侍卫也都被打发走了。 虽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裴宥身上有正经事,不可能与一群平头百姓同行。 温凝也就没说什么,很配合地上了由他们驾着的马车。 裴宥并不在马车内,出发之前温凝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他同昨日一般,一人当先,独骑马上。也不知是他本就没打算乘马车,还是和上次一样,在同她生气,便不与她同乘一车。 温凝也不想仔细琢磨。 昨夜该说的话她都说了,都不知道他是听到那句话睡着的。 尽管多了两辆马车,一队人马仍旧快马加鞭,只是越往西南走,路况越发不好,并且一路的流民越来越多。 温凝看着便愈发担忧。 这辈子的疫症似乎比上辈子的更加凶猛,上辈子是蔓延了两个月,民间已经完全买不到石荧,才引起朝中重视。 这辈子诚如裴宥所言,短短一个月,岭南十三城全部沦陷,还不排除其他城镇早有外溢。 不过反过来想想,上辈子正是因着起势缓,才被朝廷轻视,这次裴宥亲赴疫区,还带了两万谢家军,能及时管控住也说不定。 裴宥大约没听到几句那夜她说的话,或者听到了一些,还是不解气? 反正一路上不怎么搭理她。 不止他不搭理她,不知他怎么对那随行的一众将士说的,可能说她是意图深入疫区,险中求富贵的药贩子? 一众人等看她的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 倒是对那辆装满了药材的马车,宝贝得不得了。有一日大雨,还特地停了半日,用油纸将里面的药材重新包裹了一次。 不与她说话就不说话呗,她又不是不能听墙角。 每次在驿站稍作歇息,温凝便会竖着耳朵听那些将士们聊天。 虽他们会刻意将一些关键信息隐去,但温凝还是听懂了。 果然如今疫区外都已人心惶惶,购药囤药者不在少数,疫区内自不多说,用一药难求来形容都不为过。 他们三十余人先行,与此同时也有几队人马在外地搜收药材,准备集中送往疫区。 而那两万重军,被分为两批。一批围守岭南与益州的边界,控制住岭南的流民外流,以至疫症外溢;另一批则围守益州北上的路,以防早有不被发觉的外溢。 只要疫症不外溢,待收集来的药材送到疫区,自然药到病除了。 温凝觉得此法可行。 只是搜集药材送过来需要时间,而封锁疫区,不许流民出境,势必会引起一些骚乱。 所以裴宥才前往疫事最严重的梧西,以此来稳住人心? 温凝默默算了一下自己那一车药材,一两百人的分量是有的,若紧着点用,说不定够三百人使用。就是不知梧西如今到底是何状况,若感染人数实在太多,恐怕也是…… 哎。 温凝叹口气。 只希望大哥大嫂此刻还安然无恙。 而裴宥那边,每每停下稍作休整,便有最新的消息传到他耳边。 “大人!梧西不容乐观,朝廷前后谴去十数名医者,如今已经全部倒下,其中四名已经……病逝。六部抽调来援助的百余人也有大半不支,梧西城中的药材早已耗尽,如今民怨升天,官署衙门自顾不暇,城中……已然大乱。” 来报的是谢家军中一姓闵的参将。 早在进入岭南境内开始,便另谴了身手矫健的五人先去梧西探听情况,只是这传来的消息,实在一个比一个糟糕。 “药材已照大人的吩咐,收到多少便先送多少入岭南,但……”闵参将皱了皱眉,“民间有奸商作恶,肆意哄炒草药,药方中有一味‘丛树’被炒至千金,各商家手中早已销售一空,百姓有之也都自珍,因此……缺了一味药,不知对药效是否会有影响……” 出门在外,裴宥并不那么讲究,随意地坐在驿站的台阶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合,面色沉静地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闵参将已经跟了裴宥一段时日,对这位世子爷的脾性略有了解,但到底是直脾气的武将,对于文官的深沉做派还是不太习惯。 一见裴宥半晌没有言语,便有些着急。 “大人?” “嗯。”裴宥转着手下的扳指,淡淡应了声。 这下更叫闵参将着急了。 他们惯来是跟着将军领兵打仗,也不知此次为何,谢大人竟然在这位裴侍郎揽下南下疫区的活儿之后,主动向陛下请辞,国之有难,谢家军理当冲锋陷阵,毫不犹豫拨了两万精兵来西南。 虽说十几年前谢家军正是驻扎在岭南边境,可那时杀的是南蛮,扛着刀向前冲便是,何曾应对过如此复杂的局面? 他急得汗都要出来了,不知是否要再催一下,眼前深沉难定的世子爷终于开口:“将情况呈向京中,令太医院尽快给出替代药材。” 他声色浅淡,看来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却叫人不敢轻视:“明日入梧西,连夜将病患与康健者分开,分区而治,后日一早你随我去衙门,开仓放粮。” 闵参将忙领命,裴宥又道:“将此令传下去,其他城池参照此法,等待药材入城。” 除了他们这一队人马,其他城镇也都有先锋部队,该是都在这两日抵达。 “至于那一车药材。”裴宥收回落在林间的目光,淡淡扫了眼停在驿站前的马车,“明日分区之后,优先老、幼、妇孺,其余人等,等待下一批药材。” “那朝廷的人……” 在闵参将看来,理该优先朝廷的人才是。一来各部去的,都有官位在身,多少也都有些身世背景;二来城中混乱,自己人都好起来,才更有余力管理好百姓。 裴宥轻垂眼眸:“一视同仁。” “末将领命!”闵参将拱手,本欲离去,扫一眼另外一辆马车,又问,“大人,入城之后那小药贩该如何处置?” 若照着武将们的行事作风,逮到这种趁着乱世发不义之财的人,一刀下去削了脑袋就是。 可闵参将明白,儒雅的文官们,大抵不能接受这么野蛮的方式。 果然,裴世子凉凉扫一眼那马车,淡薄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光:“将她锁在官驿,不可踏出房门半步,回京再按罪论处。” 闵参将心中对各项事务都有了底,终于松了口气,领命离去。 - 即将进入梧西,一行人每个人都戴上了面巾,温凝也不例外。 她满心忐忑地入城,满脑子都是温阑与何鸾,不知他二人是否染病,不知她的药材是否送得及时,不知他二人看到她会是何等表情。 不想她的马车并未与其他人一道走,而是进城就分道,将她单独送到了一处地方。 整个大胤的官驿都大同小异,风格一致,因此温凝一下车,便知道这是先将她送到官驿了。 可官驿一般位置较偏,裴宥这次应该会住衙门? 不待她厘清,被人连行李带人,一并送入一处厢房,话都不由她问,便关上房门。 起先温凝没在意,刚刚入城,裴宥定是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先将她送来官驿无可厚非。她老老实实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发现这厢房是有浴房的,虽只引了凉水,但这个时节,用来擦身正好。 将自己也收拾了一番,再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黢黑,裴宥却仍未回来。 一直到她用完从门缝里送进来的晚膳,想要推开窗看看外头的夜色,才终于发现不对劲。 厢房的窗被钉死了。 不止窗被钉死了,她去开门,才发现房门也由外锁死了。 难怪刚刚那晚膳跟送牢饭似的,就那么一盘放在地上,来人与她一句话不说就关门。 “开门!”温凝用力地拍打房门,“外面有人吗?给我开门!” 并没有人应答。 整个官驿,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开门!我要见裴宥!你们这是何意?!”温凝急得眼都红了。 为何将她关起来? 为何将她一个人关在这里? 是因为他还在生气吗? 因为上次她说了他要将她囚起来,他就真的这么将她囚起来吗?! “我要见裴宥!你们将他喊来,我有话要同他说!” 无人应答,温凝改用脚踹,可这官驿朝廷统一标准建造的,用料扎实得很,哪是她轻易能踹开的? 温凝就这么被关在厢房里。 三餐有人送来,和第一日晚上一样,打开门放下餐便马上关门,温凝与来人说话来人也充耳不闻。 这地方像是早就准备好,有浴房,有净室,每晚会有人送热水过来,甚至房间里还放着刺绣用的绣绷和针线。 一连几日,她听不到外界任何消息,接触不到这地方的任何人。她不知这边的疫症如何,不知温阑何鸾如何,也不知……裴宥如何。 到了第七日时,那扇门仍无打开的迹象,温凝终于忍无可忍,怒而摔了手中的饭碗:“王八蛋!”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原是不该他去的 人人皆知裴世子来了岭南。 岭南十三城经裴世子接手后,从仓皇的混乱中渐渐有条不紊起来。谢家军入驻,将患者与尚未感染者分开管理,裴世子亲自主导官衙开仓放粮,解决当地因劳作打断产生的民生问题,而药材也陆续运入西南。 表面看来,一切都在好转。 但身在局中的人,各个都很清楚,这场疫事,还远未结束。 此前几番试验给出的药方中,缺了一味“丛树”。这草药平日并不少见,价格也便宜得很,可不知何人在民间散播,此药为方中关键,其他药材缺二缺三皆可,唯独这“丛树”,缺了药方便失效了。 以至尚未染疫的地区,百姓疯抢,价格飞涨。 而“丛树”乃方中关键的说法深入人心,哪怕谢家军以官家名义原价回购,也并未收到多少。 丛树是不是方中关键呢? 自然不是。 只是换一味丛树,其他药材也要跟着换,谢家军又要重新收搜一次药材,这此间耽误的时日,于岭南百姓来说,便是人命。 疫区虽暂时恢复秩序,药材的陆续运入也暂时压制了疫症的扩散,但缺了一味药,药效确有减弱,尤其对于一些老弱病患,每日都有人因此丧命。 梧西衙门的议事厅内,安静非常。 闵参将腰侧的刀握了又握,只恨不能冲出岭南,将外头那群奸商杀之而后快! 刚刚传来的消息,尽管太医院一再辟谣,丛树并非方中关键,呼吁家中囤有丛树的百姓将之捐至官府,甚至重新公布了一张新的对症药方,这次他们收到的丛树仍旧不多。 “百姓们先入为主,加之有人煽风点火,只会认为朝廷如此说法,是哄骗他们交出手中的药材。” 温阑比起在京中消瘦许多,面色也有些发白,皱眉道,“照此发展,恐怕只有用太医院的新方子,重新收搜一次药材。” “但此前药材的大头已经收集齐全,咱们的大批人马都已经入各城协助,只留了少量的人在外收丛树。若重新收搜药材……”闵参将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裴宥,“恐怕需向朝廷再要些人。” 温阑叹口气:“可这消息一来一回,人员调动一来一回间,药材再入西南,岂不得一个月的时日?” 语毕,也看了裴宥一眼。 三人坐在一方八仙桌前。裴宥惯来的寡言少语,略垂着眉眼,一直沉默地听他们分析各方消息,并不轻易插话。 此时二人都看向他,他也未马上开口,只轻轻摩挲着手下的茶杯壁。 温阑不由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事的确难办。 裴宥半个月前带着人手进来梧西的时候,梧西几乎快轮为一座死城。 作为发病最早的城池,梧西当时染症者十有七八。起初的症状不重,与感染风寒有些相似,咳嗽,发热,也有些患者呕吐和腹泻,若及时得到救治,大多可以痊愈。 但若迟迟无法用上药,患者高热不退,拖个十天半月,便性命堪忧了。 就梧西当时的感染率,幸而裴宥带了一马车的药材来,虽不够全城人用,但惜用之下,也够了三四百人的量,好歹让梧西能稍微正常运转。 尤其是一些重病的医者。 他们病愈后带着当地人去山间采寻一些可用的药草,又救治了一些人。 只是到底杯水车薪。 周边小城听闻梧西有救,纷纷涌入城中,后续送来的药材又缺一味丛树,药效大打折扣。 疫症其实仍在缓慢蔓延,最早进入梧西的一批谢家军,已有三分之一被感染。 今早还传来消息,一直控制良好的益州发现外溢。 如此下去,一个月后,岭南内部的感染者会越来越多,外溢的范围也会越来越广,届时即便运来了药草,够用吗? 而一旦疫症外溢出益州之外,还能控制得住吗? 温阑轻咳了两声,喝了口茶水掩住。 他自己也才刚好没多久,虽何鸾说痊愈后七日便再无传染性,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谁都能倒,这裴世子可不能倒。 闵参将也已然习惯裴宥谋定而后动的行事作风,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默默等着。 良久,裴宥终于放开手中茶盏,抬眸:“继续收集丛树,我向陛下再请调五千人手,同时补齐新药方中的替换药材,但这岭南……不能再如此下去。” 温阑与闵参将对视一眼。 裴宥复又垂下眼,露出鼻骨侧的那枚小痣,冷冷清清:“粮不够了。” - 西南疫症虽暂缓了极速蔓延的势头,但朝中依旧如乌云盖顶。 为了维系京城内的稳定,这场疫事的相关消息已经对京中百姓全面封锁,京城暂得安稳。 但朝臣们心知肚明。 若还不能解决药材的供应问题,这场天灾眼睁睁要酿成一场人祸了。倘若一个不慎,疫症外溢北上,更将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国难。 勤政殿内,嘉和帝刚刚发了一顿火,此时朝臣退去,殿内却仿佛还充斥着未灭的火光,服侍的宫人们全部低眉颔首,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也只有伺候了嘉和帝几十年的范曾,这种时候,还能神色如常地用正常音量来禀。 嘉和帝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面上恼怒更甚,却并不言语。 范曾扫一眼便知这是何意,一个招手,勤政殿内的其他宫人便尽数退下,再稍稍让开身子,一身素色宫装的谢南栀轻步入内。 来了人,勤政殿却更显寂静。 嘉和帝身上的怒意无声蔓延,谢南栀却是沉寂的静。 良久,谢南栀的一声低咳打破了沉默:“陛下,不知西南疫事情态如何?臣妾心中惦念,实在神思难安。” 嘉和帝一声冷笑:“皇后何时关心起朝事来?”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折子:“后宫不可干政,皇后请回。” 已至仲夏,谢南栀穿得却并不单薄,闻言又咳嗽了两声,显得面色更为苍白。 嘉和帝浓眉低垂,不曾多看她一眼。 谢南栀自顾道:“西南疫事已久,恐怕不止缺药材,还缺粮食,陛下,可曾调运粮食过去?西南路途遥远,若接到那边的求救再运粮,岂不为时晚矣?” 嘉和帝又是一声冷笑:“皇后还是如此玲珑心思,屈居后宫真是可惜了。” “陛下!”谢南栀上前两步,轻轻搭上了嘉和帝的手臂,“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臣妾在与陛下好生商议。” 嘉和帝抬眼,望着年过四十仍旧面容姣好的谢南栀。 二人青梅竹马,年少夫妻,入主皇宫的第一日,他便免了她的跪拜之礼。他从不止将她当皇后对待。 她亦从来能拿捏好他的脾性。 知道如何能讨他欢心,如何能平息他的怒意。 登基二十余年,只有她,从始至终不曾惧过他。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嘉和帝起身便甩掉了谢南栀搭过来的手。 谢南栀本就久病瘦弱,被带得一个踉跄,扶着桌案才勉强站住。 “西南疫事情态恶劣,缺粮少药,裴世子即将孤立无援!你满意了?!”嘉和帝不掩怒意的声音充斥在安静的勤政殿内,“朝臣各为党派,各有心思,民间有人煽风点火,借势发国难财,朝中有人里应外合,阻挠运粮,巴不得疫事扩散,去了西南的人饿死病死在那里,你满意了?!” 谢南栀的脸色愈发苍白,抖着唇道:“怎……怎么会……” “怎么不会?”嘉和帝不比谢南栀,多年勤政,令他容颜远不如年轻时俊朗,只身上的帝王威仪愈发浓重。 但此刻他低垂眉眼,露出几分少见的嘲讽之意:“朕早就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一日。” 语毕,并不打算与谢南栀多言,抬步欲出勤政殿。 “陛下!”谢南栀三步作两步,想要拦住嘉和帝,却因动作太急,一个摇晃跌倒在地上,只跪坐在地上抓住了嘉和帝的龙袍,“陛下,那……那召他回来罢?” 谢南栀惯来沉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慌张,眼里也蓄满了眼泪:“召他回来罢陛下,朝中这么多人,为何偏偏谴他去呢?” 嘉和帝面上的嘲讽之意更加明显,垂眸望着自己一向最是“大公无私”的皇后:“他?哪个他?” 谢南栀面上一怔,眼泪滑落,温热的泪水刷掉她面上的脂粉,露出鼻骨侧一枚微不可见的小痣。 “哪个他?”嘉和帝又问一声。 高高在上的威严帝王,此时眼底亦有些发红。 一股酸胀之气堵在谢南栀胸口,叫她再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只眼泪顺着半仰的面颊滚滚落下。 嘉和帝仍旧低眸望着她,眼底那抹红色渐渐淡去。 谢南栀没有出声,只紧紧拽着他的龙袍,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民间传言属实,嘉和帝宠爱皇后娘娘,但凡她提出的请求,甚少拒绝。 只是再炙热的心,也有凉透的那一日。 嘉和帝未有犹豫地拉开谢南栀拽着龙袍的手,提步离去。 只在离去前,留下一声嗟叹,久久萦绕在谢南栀耳边。 “阿栀,原是不该他去的。” “原是无论如何,都不该他去的。” 空旷的勤政殿内,端庄淑雅的皇后娘娘,掩面痛哭。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七章 狗官一枚 温凝敏感地察觉到,城中或许要缺粮了。 她的一日三餐明显轻简了很多,种类也少了很多;给她送餐送水的人,已经换了第三个,前面两个,不知是不是染病了。 入梧西已然半个月,照理裴宥带了那么多人,定会有药材垫后,半个月的时日,疫症应该解决得差不多了才是。 可如今不仅依然有人在染病,连粮食都开始短缺,可见外面的状况并未好转。 疫症变得更复杂了么? 还是同上辈子一样,药材供给无法跟上? 温凝一个人待在这厢房中,气也气过了,急也急过了,最后自己安慰自己,她孤注一掷地离京,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最坏的打算是路上遇到歹人,杀了她的侍卫,抢了她的药材,最后她自己也来了个不得好死。 可即便这样,她也宁愿赌一赌。 总归这辈子的这条命,是多活的。 好在她遇到的是裴宥,药材安全送抵梧西,虽不知大哥大嫂到底怎样了,那一车药材至少救了两三百百姓的性命。 如今再坏的结局,也不会比她原先设想的更坏了。 大不了一起生病,都病死在这里呗。 只当这辈子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如此洗脑式的自我安慰,温凝才能尚算安定地待在这屋子里,尚算从容地在屋子里做做绣活儿。 虽然最后绣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都被她给剪了。 但自我安慰归自我安慰,该打听的,温凝还是从不懈怠的。 前面两个来送餐送水的都是男子,每次会在门外等到她用完膳,洗漱结束,将要洗要换的东西放在门口,才拿着东西离开。 温凝总会趁这个时间与他们搭话,试图了解外面的情况。 可惜那两人的嘴巴,比十六的还严实,温凝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哑巴了,无论她说什么,他们都充耳不闻。 这次换了个姑娘。 前面两日温凝已经应聊尽聊,什么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奇闻八卦,都恨不得要跟裴宥似的,编故事给人姑娘听了。 结果对方始终岿然不动,让温凝倍感挫败。 这日温凝琢磨了一下,决定换个方向。 她一个人在房中待的时间太长,什么礼仪什么姿态的,根本顾不上了。为了方便对方听到她的声音,直接坐在房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与人姑娘搭讪。 “姑娘你有意中人了吗?” “我看你梳的发髻,尚未成亲吧?” “你的意中人今年年岁几何?模样长得如何?看得上你吗?” 此前各种套路都试了,毫无成效,温凝不得不再次向裴宥学习——抹一嘴毒。 指不定把人家姑娘说烦了,就搭理她了。 “我瞧着你吧,五官拥挤,半低不高,身无半两肉的,不好说人家吧?” “这城中疫症,不知又要死多少青年才俊,届时更不好挑婆家了。” “你看我如何?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不如你同我一道回京,做我文公子的第十八房小妾,定叫你这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结果她还是小瞧了人姑娘的定力,她话都说得这么讨打了,人家硬是没吭一声。 温凝心中气不过,便又想起把她关在这里的裴宥,冷哼一声就道:“来梧西的那个裴大人,你还没见过吧?” “我跟你说,此人蛇蝎心肠,无恶不作,狗官一枚!” “而且,他长得可难看了!” “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三角眼,朝天鼻,嘴角还是歪的……” “你胡说!”那姑娘突然一声清脆的低喝,“裴大人风光霁月,天人之姿,岂是你等宵小能肆意诋毁的?你还吃不吃饭了?不吃我明日便不来给你送了!” 嚯!裴宥那妖孽,原来突破点在这儿呢! 温凝与那姑娘利索地吵了一架。 “你胡说!裴大人体察民情,温和可亲,每日都是亲自施药布粥,我们梧西要没他早完了!” 哦,还能亲自施药布粥,看来裴宥尚好。 “裴大人何曾轻视妇孺?入城第一日的药便是优先老幼妇孺,京城来的女医者都好好的呢!” 哦,女医者都好好的,可见何鸾无恙。 “疫事迟迟未能好转与大人有何关系?城内缺药少粮,大罗神仙来了也别无他法!” 缺药少粮? 温凝呵呵一声道:“你就别撒谎了,刚刚还说裴大人亲自施药布粥,如何又缺药少粮了?承认吧,就是他沽名钓誉,做不来实事。” 若是温凝在门外,便能看见人家小姑娘的脸都被她气白了:“你休要诋毁大人!大人早早向朝廷要了粮,是朝廷迟迟未能送到,跟大人何干?!如今整个大胤都买不到‘丛树’,是那些奸商作恶,与大人有何关系?!” 温凝一愣。 粮食便罢了,奸商作恶,缺“丛树”? “可是有人恶意炒高药材价格,将一味药材惜售,以至于……” “呸!不就是你们这些想发国难财的药贩子干的好事!若非缺一味药,我岭南又地处偏僻,行路艰难,有裴大人亲自来此,疫事怎会拖延至今?” 温凝大脑飞快地反应过来,所以……这辈子到底还是和上辈子一样,有人将一味药材炒至有价无市了啊。 但是这辈子的药方里没有“石荧”…… 等等! “小姑娘,你刚刚说缺哪一味药材?”温凝放下饭碗,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门外道,“丛树?哪个丛?哪个树?” “休要装模作样!你一个药商不知丛树?你连命都不要想要发……” 那小姑娘后面说了什么温凝都听不见了,只觉耳边嗡嗡的,脑中又是雀跃,又是不可思议。 丛树,这辈子居然是丛树吗? 小姑娘说得对,她一个开药坊的,怎么会不知丛树呢?“树”字她当时不认识,还是何鸾亲自教她写的。 她就是不敢相信罢了…… “小姑娘!”温凝激动得用力拍打房门,“快去喊你裴大人来!我有丛树!我有好多丛树!我有半个仓库的丛树!!!”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八章 谁要你的和离书?! 当初为了那些丛树,温凝骂钱老板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一开始寻借口说什么“石荧”与“丛树”混在一起,要分开须得十天半个月,耽误发货的时间。待她真付了八千两,他又说寻人彻夜将两味药分开了,最终发过来的,石荧是石荧,丛树是丛树,清清白白。 “无奸不商,我就说,此人定是故意的。”当时段如霜看着满仓库的药材,如是说。 这件事一直瞒着何鸾,但段如霜是清楚的,所以,温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缺药竟会缺到“丛树”头上。 段如霜不知此事吗?没有向朝廷禀明她们有半个仓库的丛树吗? 还有那钱老板呢?她向他买了那么多丛树,他也不向朝廷禀报吗?! 远在岭南的温凝自然不会知晓,京中将疫症相关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段如霜早在官府搜收药材的第一时间,便打开药坊仓库的门,将其中药材尽数上缴了。 但温凝囤放石荧和丛树的仓库另在它处,她又不知温凝花大价钱购置那些药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因此并未擅自上报。 而那位钱老板,一心认为温凝是裴世子的姘头,此次疫症又是裴世子一力管制,在没弄清其中是否有何猫腻的前提下,他哪敢多吭一声? 房外那小姑娘嫌弃温凝是真嫌弃,尤其在与她吵了一架之后。 可一听温凝说她有丛树,即便怀疑也片刻不敢耽误,马上寻人传话去了。 没过一会儿,安静了半月余的官驿,终于有了人声。 温凝一听到马匹声便跑去门边。 刚刚那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换了身衣服,还特地去净了个面,重新梳了发髻。 她以为她终于能从这厢房里出去了,却不想门口的人影,也只到门口而已。 门并未被打开。 “裴宥?”温凝望着投在房门上的影子,不知为何,喉间有些哽咽。 那影子未有动作,沉静片刻,熟悉的声音传进房内:“温凝,此事并非儿戏,你当真有‘丛树’?” 还是他惯常的语气,清清淡淡,不带情绪。 温凝压下心头那股酸胀:“真的有,我没有骗你。你快些给京中传话,段如霜知道我的仓库所在,你们真的缺丛树吗?缺多少?我那里……我那里还挺多的,应该够用了。” 她那里岂止是挺多,钱老板大约是好几年的存货一并发给她了,比她原本要囤的石荧还要多。 “你为何囤积丛树?” “不是故意囤积的,那时购置石荧,那钱老板硬卖给我的。” 裴宥沉默。 “裴宥,你放我出去我们再说?”温凝紧贴着门框,轻轻拍了下门,“裴宥,我想出去。” 又是一阵沉默。 “裴宥你放我出去。”温凝软着嗓音道,“我出去一定配合你们,不给你们添乱,也不叫他们知晓我的身份,不给你惹麻烦,好不好?” 裴宥并不应答。 良久,他才淡声道:“温凝,你乖一些,待回京……” 他顿了顿:“我给你和离书。” “谁要你的和离书?!”温凝一下子怒了,“你开门!那夜我同你说了好多话你都没听见,我有话与你说,你让我出去!” 裴宥的影子动了动,却是明显的后退了两步。 “裴宥你是要气死我吗?!”温凝急红了眼,“待‘丛树’运来,便安全无虞了!你先放我出去,我好歹能帮上一些忙!” 门外的影子微一滞顿。 原来她都懂。 此时正是正午,外头阳光猛烈,衬得这一隅厢房的廊前格外阴凉。 裴宥一袭青白色的长衫,木质的发冠显得他整个人更为沉稳。来西南半月余,他又清减一些,身姿看来尤为欣长。 此刻他离了房门三四步之遥,轻垂下眉眼,阒黑的眼底难得有些温和的颜色。 “裴宥?”温凝仍在拍门,“裴宥你给我开门!” 裴宥抬眸,扫了一眼印在门框上那细小的掌印,袖间的食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握成拳。 不再多看一眼,亦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裴宥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温凝的怒喝紧随而来。 裴宥步子更快,眉眼亦垂得更低,只是紧抿的唇角到底松弛下来。 而待他走出官驿,再抬眼时,暗沉了半月的眸子重新有了锐利的光。 原以为会是一场困战,不想转机就在眼前。 他取出袖中鹰哨,很快,哨声响在无人的偏僻街头。 谢家军他信不过,京城那群人,更是一个都不值得信任。 -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岭南缺粮短药,眼看就要成那在温水里再待不住的青蛙,表面的“秩序”都再维系不住。 朝廷的粮食迟迟未能运到,紧缺的“丛树”也久久未能搜集到,若不是朝中派来的官员一个都未离去,甚至备受器重的裴世子一直在梧西一线,百姓们早就按捺不住。 可一夕之间,各大城池陆续收到粮食,虽不多,却足够半月口粮。 而七日之后,大批“丛树”仿佛从天而降。 岭南十三城,甚至略有外溢的益州,都收到足量的药材。 这可比粮食的到来还叫人意外和惊喜! 一时间岭南遍布“裴世子”相关的传言。 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如何做到的,只差点要将他传成天上的仙人,是专程下凡来解救众生的。 “依我看,世子爷本就是天人之姿,真是天上的神仙转世也说不定!” 温凝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了外面局势的好转。 因为她的房门外,不再只有送膳时才有人,而是从早到晚都有人守着。甚至看守她的还不止一个人,一左一右地来了两个姑娘。 虽一日三餐仍然轻简,花样不多,但送餐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从前都是沉着脸进沉着脸出,看她跟看犯人似的,绝不轻易搭理她。而这几日,送餐人的表情明显轻快很多,也无需她去搭讪,两个姑娘在外头自己就聊得开开心心。 “可不是,不是神仙何处变来那么多粮食和药材?”另一姑娘的声音里满是景仰,转而啐了一口,“可不像里头这个,长得人模人样的,净干些偷鸡摸狗赚取不义之财的事儿!” 喂!为何好端端地说到她头上来了? 而且她怎么了?她怎么偷鸡摸狗赚取不义之财了? 梧西第一车救命的药材就是她送来的好吗?!那从天而降的“丛树”也是她人美心善走了狗屎运正好囤到的好吗?! 要是她舍不得那八千两银子,岭南还能有今天吗?! 温凝愤愤地将筷子拍到桌上。 此前与她“吵架”的那小姑娘,当日就不见了踪影,换了新的人来,自然不知那“丛树”本就是从她这处来的。 于是她又变成了“命都不要妄图靠高价药材在梧西发国难财”的小药商。 王八蛋。 “裴宥呢?!”温凝无比熟稔地过去拍门,“叫裴宥来见我!” 她现在甚至已经掌握如何将门拍得更响,而自己的手不那么疼的技巧。 “叫那个混蛋来见我!”温凝早就不要形象了,总归她就是个没什么节操的小药商,“狗官!王八蛋!叫他有本事就永远别来见我!” 从她告知他京城有“丛树”至今,又过了半月余。 若他人力充足,没有受到阻碍,“丛树”应该已经由京城运至岭南各城,梧西自不用多说。 “丛树”一旦运到,疫症就可得到控制。她也从两个小姑娘的谈话中得知城中的粮食已得到解决,虽不知前些日子的粮食裴宥哪里寻来的,可朝廷的救济粮也即将入城。 局势肉眼可见地好转,她却仍旧被关在这里。 他不放她出去,亦不来见她,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等待他办完正事就将她带回京城问审的“小药商”。 “你就好生待在里头吧!”外头一姑娘应她,“就没见过比你命更好的犯人了,还不知足?” “就是!也就我们裴世子心怀仁善,念在你好歹带了一车药材入城,才没将你押在衙门水牢,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再骂,小心我们告上去,扣你一个侮辱朝廷命官的罪名,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温凝真要被气死了。 后面几日,她不再提裴宥,转而说要见温阑与何鸾,仍旧遭到了拒绝。 “这小药商还下过不少功夫呀,居然知道温大人和何医女。”两个姑娘心情越来越好,时不时在外聊天。 温凝躺在床上扶住额头。 她真的…… 服了。 温凝最终得到自由的时候,已经在这仿若与世隔绝的厢房中待了一个半月。 她亲眼看着傍晚洒入房中的阳光越来越长,外头天黑的时辰越来越晚,来时仿佛荒无人烟的官驿附近逐渐有了人声,甚至隐隐开始变得热闹。 她的三餐也渐渐丰富,甚至有一日,送来一盘糕点。 那是一个下午。 时日已经从仲夏转至盛夏,房间里闷得很。 那日两个小姑娘抬进来一份冰鉴,里面盛满了各式西南特色的水果,送来时又叨叨了几句她命好,就没见过哪个犯人有这种待遇的。 温凝已经懒得与她们搭讪了,也懒得管她们说什么,用绣花针狠狠戳穿了刚刚才绣好的小人脑袋。 中午时进来两个面生的男子,将封了一月余的窗拆开了。 阳光洒入,新鲜的空气挟带着整条街的生气一并涌入寂静了那许久的厢房。 到了下午,就有车马停在官驿门口。 百姓们似乎都知道来的是谁。 偏僻的街道前所未有的热闹,只恨不能夹道相迎。 温凝并没有往下张望,反而关上了好不容易打开的窗。 热闹的人声从街道蔓延到官驿内,一直在上到二楼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她听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外头的两个姑娘惊喜地喊着“见过大人”,随即厢房的门被推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温凝操起手边的茶盏就往门口砸过去。 来人却是飞快的一个躲闪,砰—— 正正砸在了紧随其后的温阑额上。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的命,不可以 温阑并不知温凝来了梧西。 此前他听闻裴宥扣了名小药商就觉有些奇怪。 哪怕那小药商真打算深入梧西倒卖药材,毕竟尚未成事实,且当时那足足一马车的药材,的确暂解了梧西之困。 甚至若不是那一车药材,何鸾恐怕…… 留不住性命。 因此哪怕不算他的“功”,单算罪名也不至于如外头说的,将小药商扣着待回京受审。 只是此前梧西事多,他又病了一场,随后又是药材又是粮食,哪来心思关心这被扣着的小药商? 直到近来疫症逐渐消散,梧西,乃至岭南十三城基本都恢复正常运转,今日忙完手中的事情,裴宥吩咐人来知会他,让他带着何鸾一道,带他们去见一个人。 马车停在官驿,温阑还当是朝廷悄悄来了什么人帮他们善岭南的后,哪知一进门,里头的人还未看清,一个茶盏飞速而来,砰—— 他一声痛呼还未出口,便听身后的何鸾惊喜的声音:“阿凝!你怎会在这里?!” 阿凝? 她竟如此大胆,这个时候来了梧西吗?! 但坐下来之后,他才知,他这个妹妹的大胆,可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所以那一马车的药材,是你孤身一人从京城运来的?!”温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温顺柔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妹妹,何时竟有胆识、有能耐,做出这样的大事来?! 温凝正坐在他对面,闻言垂着眉眼:“也不算一个人,我雇了好多侍卫呢。” 就是她还知道雇侍卫,且是去镖局雇侍卫才奇怪啊! 她从何处得知这些门道?又如何知道哪里有镖局,哪处的镖局靠得住? “可……” 温阑正要开口,被温凝在桌下踢了一脚。 若没有上辈子那些经验,她才十六七岁的时候,别提做不做得出这事,恐怕连想都想不到。 可能不能别当着裴宥的面表现得这么惊奇? “阿凝惯来有勇有谋,真叫嫂嫂佩服。”还是何鸾出声,把话给圆住了。 不是的,他家阿凝就算有这个胆子,可她十岁之后足不出户,从何了解这些江湖上的门门道道? 不待温阑开口,何鸾又道:“就连这次的‘丛树’都来自阿凝呢。说起来,阿凝,你何时购置了那么多‘丛树’?此前你与如霜妹妹神神秘秘的,就是在捣鼓这个?” 温凝下意识就想看裴宥一眼。 他坐在她的左手侧,何鸾的对面。但自他进门,两人就没对视一眼。他没讲话,她也不曾对他有什么言语。 温凝生生将那眼神忍住,只缓声将此前说给他听的那套说辞又给温阑和何鸾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本来打算囤积“石荧”赚一笔快钱,结果那钱老板硬塞给她一仓库的“丛树”,她想着可以和“石荧”用同样的手法操作,便收了。 “天佑大胤啊!”何鸾双手合十,无比感激道。 “那是,若不是有人……” 这次换温阑在桌下踢了温凝一脚。 她一入城便被送来这官驿,不曾见到一个月前梧西的人间炼狱。 医者全部感染,甚至有四名来得较早的已经过世;梧西城内感染者十中七八,分区而治的时候,康健者少得令人心惊。 此等局面,形势又不明朗,说实话,若是他自己,得知温凝一人前来,也断不会让她冒险外出。 枉死的性命足够多了,何必多添她一条? 这么一踢,温凝也不做声了,眉眼低垂着,脑袋也低垂着。 何鸾见状,也踢了温阑一脚,朝他使了个眼色。 裴世子进门后一言不发,温凝一个正眼都没给人家,再想想进门时那个茶盏……大抵裴世子是强行将温凝扣在这厢房内的。 一个多月,温凝那么不喜受约束的性子,很难没有怨言。 温阑马上会意:“哎哟阿鸾,我这额头好疼!医署有擦伤的膏药吧?我们赶紧回去上点药!” 何鸾:“……” 演得太明显了夫君…… 温阑才不管明不明显,拽着何鸾就走了,临走前还体贴地把守在门口的两个姑娘给打发了。 屋子里只剩温凝和裴宥,空气霎时静下来。 温凝本是与裴宥在八仙桌上临臂而坐,人一走,她便站起身,坐到床边去。 那里有她下午重新开始绣的小人儿,她拿起来便埋着头继续绣。 裴宥倒是一直没动。 八仙桌上有茶,他静静地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将那一盏茶喝完,才悠悠起身,踱步到温凝身侧。 “带你出去用膳?”他半蹲下身子,抬头望着温凝,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西南菜式与京城、江南的菜式都有很大差别,你大约还未正经尝过。” 温凝原是很生气的。 任谁被这么关了一个多月,无人说话,无事可干,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都不可能没有情绪。 可裴宥多了解她啊。 他带来了温阑和何鸾,将她的怒气生生打断,让她看到她的兄嫂安然无恙,再来若无其事地与她说话。 她的确再气不起来了,只留了一腔的怨愤。他一开口,那腔怨愤便化作水色在眼底打转。 裴宥轻蹙了下眉头,去握她的手。 温凝躲开。 “温凝。”他低声唤她。 温凝垂着眼,抹了一把尚浅的眼泪。 裴宥的手也便顿在空中。 半晌,轻拢五指,收回那只手。 一时又是两相沉默。 温凝不再掉眼泪,只管胡乱绣着手下的小人儿,既无章法又无针法,裴宥凝着眉眼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踱步到了窗边。 一月余不曾打开的窗,上面还有残留的封条痕迹。 时辰已经不早,但正值盛夏,太阳并未完全落下,斜斜地铺洒在窗口。 梧西虽已基本恢复正常,但官驿所临的毕竟是条偏道,这个时辰,已经不再热闹。 裴宥徐徐望着楼下最后一个正在收摊归家的小商贩,神思却显然不在他身上。 不多时,那小商贩收好自己的摊铺,消失在街角。 四下霎时一片寂静,只有夕阳的余晖,照耀着空气中跳跃的粉尘。 “温凝,什么都可以。”半晌,浅淡的声音响在厢房内,“你的命,不可以。” 裴宥负手转过身,挡住阳光的窗棂在他侧脸留下一道阴影:“你要我不去温府,可以;你要我给你和离书,可以。” 他阒黑的眸子盯着温凝:“你要我枉顾你的性命,不可以。” 温凝的眼红了一圈:“可是……” “没有可是。”裴宥不假辞色地打断她,面色如常的浅淡,唯有鼻骨上的那枚小痣露出几许偏戾,“在我这里,谁都可以有万一,你不可以。” “但是……” “没有但是。”裴宥微微侧目,几乎是不容置喙地看着她,“没有可是,没有但是,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你……”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即便重来一次,我亦会如此做,即便你不喜,我亦改不了。” “我……” “衙门还有事,先走一步。” 裴宥撇开眼,不给温凝说任何一句话的机会,扭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温凝甩掉手上的绣绷,一声冷喝。 裴宥刚到门口,脚步堪堪停住。 温凝被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你不是说带我出去用膳吗?!” 眨眨眼,最终还是放软了语调,淌出些许委屈:“我饿了。” - 梧西原是岭南十三城里,最繁华最热闹的一座。 疫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副药下去,三日时间便可恢复得七七八八,除非体弱者,即便是重症,在家中多休养几日,也多半无甚大碍。 因此,“丛树”入城没多久,梧西便渐渐恢复了生气。 温凝望着喧闹的饭馆,虽知此次疫症还是带走了不少人的性命,可相比上辈子的惨剧,如今这副模样,已经令她十分欣慰了。 若在平时,温凝恐怕早就拉着裴宥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问个没完了,但现下,两人才刚刚险些又吵一架,心中各有芥蒂,因此都不怎么说话。 裴宥身边没带人,自行点了菜,温凝看似没在听,却在结束时加了一句:“你们这儿的特色酒上一壶。” “好嘞!”店小二认识裴宥,热情得很。 裴宥黑黢黢的眸子觑温凝一眼,温凝托着腮,若无其事地看楼下。 不止是店小二,整个梧西城,几乎没人不认识裴宥,因此,两人是在二楼的一间包厢里落座。 楼下很热闹。 与大多数酒楼差不多,中间专门留了戏台,虽才恢复经营没多久,此刻也铿铿锵锵地唱着戏。 温凝看了几眼就明白,唱的正是这阵子的疫症。 大约是裴宥人还在梧西,因此化去了他的存在,直接编排成神仙下凡,解救众生的戏码。 温凝本是不想与裴宥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佯装看戏,不想还真看进去了。 她突然就想到,她的重生,她阴差阳错地囤了那么多“丛树”,会不会真的就是神灵的指引,让她来有此机会解大胤一难呢? 阿弥陀佛,待她回京,须得好好去慈恩寺上一炷香才好。 看了会儿戏,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僵持,温凝很自然地问道:“你是如何将那些‘丛树’运来岭南?为何人人都说犹如天降?” 裴宥喝着茶水,面色也不似刚刚在官驿时那般冷硬,恢复到惯常的清寡,淡声道:“用了自己的暗卫而已。” 温凝略有诧异地望向他。 他这是信不过谢家军? 此次他没带顾飞,亦没带徒白,明面上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但她也没多问,转而问道:“那粮食呢?那时城中缺粮,你何处找来的粮食?” 裴宥拿起茶壶,垂眸倒茶,并未言语。 不与她说算了,哼。 转而继续看戏。 不一会儿,店小二送来了温凝点的酒,菜也陆续端上来。 岭南的菜式比起京城和江南的,口味稍稍偏重一点,喜食辣。温凝的口味其实与裴宥相近,喜甜口。 但偶尔吃一顿辣,也未尝不可。 只是吃着吃着,她的眼神便飘在了一旁那壶酒上。 瞟了好几眼,像是下定什么决心,银牙一咬,拿起酒壶就给自己倒酒。 裴宥看着她又是犹豫,又是忐忑地扫了几眼那壶酒,最后眼神一横,倒了一杯酒就要往嘴里送。 “西南酒烈。”伸手拦住了酒杯。 温凝抬眼,眨了一眨,眸子里潋滟的光也跟着闪了一闪:“我就要喝!” 拂开裴宥的手,直接将酒倒入喉中。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章 他的自私、他的恣睢、他的偏戾、他的乖张 温凝一杯酒下肚,并未觉得怎样。 喉咙处辣辣的,顺着食管往下,吞入腹中之后,也是辣辣的。 可她仍旧很清醒。 大约是因为这南方的酒杯,比北方都要小上不少。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给自己倒第二杯,而是继续老实的吃菜、用饭。 一直到用膳结束,她才终于觉得酒气有些上脑,眼前有一点点晃,脚下有一点点飘。 可她还是好清醒。 于是离开之前,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次裴宥倒没拦,只眼眸略沉地盯着她将一杯酒倒下肚,利落地将酒盏一放:“走吧!” 酒气上脑,脑子自然也是飘的,脑子一飘,心情便放松许多。 “我不想回官驿。”酒后的声音也是软的,温凝站在酒楼门口,噙着水漾的眸光望向身边人,“我想逛一逛,看看这岭南的城镇,与江南的城镇有何区别,可以吗?” 岭南的城镇,与江南的城镇当然大为不同。 江南水乡,处处透着诗情画意般的秀美;岭南与番邦接壤,受外来文化的影响,房屋另有一番特色。 连街道上卖的东西都大相径庭。 温凝清醒得很,知道自己一身男装,没有去拉裴宥的袖子,而是不远不近地与他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那些小玩意儿她也只是看看而已,并不像在江南时,见着一个新奇的就想买。 一条主街不长,很快就逛完了,她的手上空空,裴宥倒是满载而归。 一路上许多人过来打招呼,向他行当地特色的谢礼,裴宥会客气地回礼,有几个孩子非往他怀里塞了几个小玩意儿,他无法拒绝,便挂在了手上。 主街都走到头了,再往前,就僻静得很。 他们来时是乘的马车,温凝不提这一茬,只回头望着裴宥道:“我不认识路,你走前面?” 裴宥往她已然飞红的脸颊上扫了一眼,没有拒绝,独自往前走。 温凝自然跟上。 只是走了几个拐角,她在后面轻声喊他:“裴宥,我有点累,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吗?” 温凝坐在一处书局门口的台阶上。书局的门自然是关着的,街道上偶有一盏灯笼,她眨巴着眼望着他,眼底闪着轻细的光。 裴宥脚步顿了顿。 默了须臾,才往回走几步。 “温凝,一定要在这里吗?”声色淡淡,面色亦淡淡。 温凝看了看四周,他可能觉得坐在地上不雅?而且这街道虽僻静,难免有人经过。 要不……还是找个无人的小巷子? 温凝也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自顾地往侧街的巷子里钻。 “温凝。”裴宥在身后喊她。 温凝顿了顿步子,回过头:“裴宥,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宥的身形微微一僵。 这夜没有月光,巷子里只有主街隐隐透来的低沉光线,却仍旧能看出他眸底的晦暗。 “我并不想在这种地方与你说什么。”裴宥转头就走。 “那我们边走边说?”温凝软绵绵地跟上。 裴宥的脚步又停下,转过身,神色沉下来,声音也沉下来:“你想与我说什么?” 温凝站在原地,对上裴宥阒黑的眼,心跳一下子窜起来。 果然……那酒杯太小,她刚刚应该多喝两杯的。 她眨眨眼,往前走了两步,扫见他手上挂的草编人偶,莫名其妙说了句与她心中想说的完全不相干的话:“梧西的百姓还……挺爱戴你。” 裴宥的眉眼却似因这句话松了松,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如今有诸多不便,待回京你我……” 他停了一瞬,晦涩地看温凝一眼:“我会向陛下禀明你的作为,论功行赏。” 说罢,转身向前。 温凝偏偏脑袋,什么赏不赏的,她哪需要什么赏。 但裴宥走了,她也便只有跟上:“他们爱戴你,也不仅仅因为‘丛树’吧。听门口两个小姑娘说你是主动请缨来岭南的,为何?” 裴宥极低地轻嗤一声:“朝臣各为党派,都只想着如何趁机咬下对方一块肉,我不来,指望谁来?” 那你上辈子也没来啊…… 不过,温凝仔细想了一下。 上辈子疫症爆发时,瑞王和四皇子的确还不曾这般势如水火,上辈子朝廷重视的时间也晚了些,想要插手恐怕也来不及了。 “那你这些日子……” 话没说完,温凝就觉得她这是一句废话。 他这些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的,缺粮短药,病患如山,他脑子再好使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裴宥。”温凝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还有一些别的话想同你说。” 裴宥轻垂双目,睨着温凝拉住她袖子的手,默了一会儿,问:“温凝,一定要在这里吗?” 他抬眸望向温凝,眸光猝然变得锐利,嘴角亦噙起一丝嘲意。 他大抵能猜到她想与他说什么。 他将自己的袖子从温凝手中抽了出来,抬步便往侧街的巷子里走。 “说吧,你想说什么?”他踏入巷子就转过身,声音更冷,面上的嘲意也更浓。 温凝到底是喝过两杯酒的,脑子有些飘,心跳又快,根本不足以让她留意到裴宥的神色变化。 只是心跳越快,她滚在喉间的话反倒越说不出口。 裴宥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知晓他所猜无误。 她能同他说什么? 他犯了她的禁忌,触了她的逆鳞。 他没有顾及她的意愿,将她在那密不透风的厢房中关了一个多月。 上次争吵时她质问他是否是要将她囚起来,他还觉得她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不想转头就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囚禁了她。 他一直知道她了解他,却想不到她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她早早看穿了他的自私、他的恣睢、他的偏戾、他的乖张,所以她惧怕他,排斥他,躲着他。 如今她要同他说的,无非和前两次一样,要他远离她,要他不要出现在她面前,要他一纸和离书。 前两次她姑且对他还有些怒气,今日却能这般平静,甚至喝了两杯酒来给自己壮胆。 这一月余的时日,足够她想清楚了。 她打定了好聚好散的算盘,要与他说情论理,一刀两断。 暗沉的小巷里,裴宥墨色的眸子无声地覆上一层绯红。 他撇开脸,提步便要走。 他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听她说这些话。 她喝了酒,他很清楚酒后的她是怎样的清甜,怎样的娇软。 他更清楚,怎样将酒后的她哄骗得乖顺听话。 这里四下无光,悄无人声。 黑暗能轻而易举将人潜藏在最深处的阴暗和恶念勾扯出来。 他不敢保证,她若在此惹怒了他,他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这里的确太黑,黑到温凝只能见到眼前人眸光越来越冷,甚至连身上的气息,都凉得净透。 只察觉他又要走,再次拽住他的手:“你等一下!” “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裴宥并不回头。 “不要!” 回去那样明亮的灯火,她在他的注视下,更说不出口了。 要么就是和上次一样,她一个人在床上酝酿纠结了许久,好不容易说了许多话,他却睡着了。 她真的再鼓不起第三次勇气了。 往日都是裴宥拉温凝,温凝甩开他的手。这次倒反了过来,裴宥不假犹豫就甩掉她的手:“回去再说。” 提步往前走。 温凝转而用两只手拉他。 她也不知他为何听到她有话要说就如此反常,今日她也就是在官驿时,实在有些怨气,才给了他一些脸色看。 出来之后便一直乖乖巧巧,想与他好好说话。 裴宥却是铁了心要走,任由她双手去拉,他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要往外去。 温凝又是紧张,又是心急,还得花力气将人拉住,情急之下踮起脚尖。 裴宥只觉醇郁的酒香倏然靠近,喉结上蓦地贴上两瓣温软。 巷子里的拉扯突然就静止。 穿巷而过的风都仿佛静了一下。 温凝发现触感不对,轻轻吮了一下,这是…… 她悄咪咪睁开眼,似乎是裴宥身量太高,她踮着脚也只亲到了他的……喉结? 一股热意飞快地窜上脸颊,温凝都不知是酒劲来了,还是她心跳太快的缘故,放下脚后跟就后退两步。 眼前人顺着她的步子向前抵进两步,一手就捞到了她的腰。 “温凝,你喝醉了?”他欺近她,声音低哑。 “我没有。”小巷太静了,温凝只能压低嗓音说话,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的细软。 裴宥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她顺势就搂住了他的脖子,还将他往下拉了拉。 终于能看清了。 黢黑的巷子里,她终于看到裴宥的眸色,不再是那样一眼望不到底的黑,似乎还有未来得及褪去的微红。 温凝再次踮起脚,本想亲亲刚刚没亲到的唇,可一眼扫到鼻骨侧端那颗惯来清冷的小痣,此刻殷红得像要渗出血来,改变方向,用柔软的唇碰了碰它。 它变得更红了。 它的主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双能看透世事的眸子有一瞬的迷茫,接着涌起暗色,倾身便要下来吻她。 温凝一手捂住唇,正正将他的唇拒之门外。 她推开他一些:“你……你能不能让我说几句话?” “在官驿时不容我说话,刚刚也不许我说话,哪来那么硬的脾气?”温凝浅茶色的眸子里写着委屈。 她哪里知道,她一开口,又是扑鼻的酒香。 关于酒后的她,裴宥有太多回忆,她刚刚又那样撩拨他,此刻他能毫无动作地站在她面前,已经是极力克制的结果。 “你说。” 温凝只觉得裴宥的声音哑得有些奇异,撇开了眼,没看着她。 她仰着脸,强行压下又窜起来的心跳:“你听好了,我只说这一遍,再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嗯。”裴宥的神色寡淡得不得了,仿佛刚刚搂着她,手心发烫,呼吸凌乱的人与他完全无关。 温凝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我在官驿时对你生气,不只因为你将我关了那么久,还因为……” 她望着裴宥,顿了顿,想来眼底还是委屈得涌上了些许水色:“裴宥,你在意我的性命,我亦在意你的性命。” “你十天半月不来看我,也不让外面的人传消息进来,你说,你是不是王八蛋?” 温凝的眼有些红。 她一个人待在房中,有怨又有气,但更多的,是怕。 她怕外头悄无声息,整个官驿仿佛就她一个活人。 她怕她出去的那一日,整个岭南都和上辈子一样,浮尸遍野。 她还怕…… 他至死都怀着对她的怨怼,不知她的心意。 “我没有想过要与你和离,至少目前还没想过,你不是自诩‘聪颖’?怎地连那种市井流言都信?” 温凝凶巴巴地瞪着裴宥。 她也不知为何,听到裴宥将“和离书”挂在嘴边,就烦得很。 以他的脑子,怎么会想不清楚?哪怕让他那群暗卫去查一查呢? “还有。”温凝一手拽住裴宥的领襟,将他拉得倾下身子,“以后不许再说什么你所爱所求不多,无人为你筹谋这种话,我不爱听!” “你不爱王氏夫妇吗?你不爱望归庄上下吗?你不爱江南的学堂吗?你不爱这岭南的百姓吗?你不爱大胤的江山吗?” 明明是多情的人,偏要做出寡情的样子。 不爱王氏夫妇会那么执着地找凶手吗?不爱望归山会那么亲切地抱豆丁吗?不爱江南的学堂江南的学子,会不辞辛苦为他们讲学吗?不爱岭南的百姓,会以身犯险接下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吗?不爱大胤的江山,何以入朝为官?! 这一个多月,足以让温凝想清很多事情,看清很多事情。 跳出原有的怪圈,原来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被迷住双眼的,分明是上辈子的自己。 “其他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温凝将裴宥拉得更下,声音不自觉地绵软,全身心地望着眼前人,“裴宥,我在意你的生死,我愿意为你筹谋,我……” 温凝突然哽咽住。 裴宥早不是先前那副模样,眉眼还是那对眉眼,人还是那个人,却仿佛从内到外都不一样了。 他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盈盈望着眼下的人;他的眸底像盛着星子,光彩熠熠,荡荡漾漾。 “你什么?”他捧着温凝的脸,看入她的眼,“说出来。” “我……”温凝喃喃,仿佛被他眼底那道光蛊惑住,终是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我……爱慕于你。” 轻轻踮脚,亲上了那对错过已久的唇。 温凝以为自己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忘记上辈子的那些阴影。 她一直拼命告诉自己这辈子的裴宥和上辈子的裴宥,不一样,试图将他们区别成两个人来看待。 不对的啊。 她最初的方向就错了。 她要做的不是忘记,不是区别,而是接纳。 裴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尽管这辈子的他与上辈子的他有些不一样,可本质上,他们仍然是同一个人。 他们同样聪颖慧黠,同样谋略在心,也同样不择手段,乖戾嚣张。 他们同样一副硬脾气,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不容她说话不与她多言;他们同样冷傲敏感,碰过一次钉子便竖起浑身的刺,不让自己再受伤害;甚至他们同样……在遇到极端境遇时,会将她囚起来。 只是这辈子她看见他了。 她知道他将她关在房中是担心她感染疫症,不让旁人与她多接触,是为了减少她感染的风险。 那上辈子呢? 无处不在的囚笼,紧随而至的追兵,是因为无迹可寻的凶手,因为那一双双盯着“小雅”的眼睛吗? 上辈子的事情,不得而知了。 “裴宥……”温凝啄了两下裴宥的唇,放开他,轻声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许再自行做决定了,凡事要与我商量,知道吗?” 裴宥惯来不怕热,即便是夏日,也向来一身清爽,此时额头却渗着薄汗,温凝一放开,他便又凑近:“嗯。” 侧过首还是想亲她。 回答得太过敷衍,都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温凝躲掉他的唇,借着那股酒劲推开他一些:“你再将在客栈里说的话说一遍!你错没错?” 裴宥略一怔愣,理智稍稍回笼,语调总算柔软起来:“温凝,当时那种情势,如何能放你出来?即便后来情况好转,无论是我、温阑,还是何鸾,每日仍旧要接触大量病患。你出来,是不打算跟着我,还是大哥大嫂你都会置之不理?虽有了丛树,仍有体弱者会因病过世,你……” 不待裴宥说完,温凝仰起脑袋主动亲住他。 罢了罢了,不听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这辈子最大的不一样,其实在于她啊。 谁让她……对裴宥动心了呢? 在寂静无声的官驿,仿若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想,万一裴宥在外染了疫症,万一她被关在这一隅房间,也难以避免…… 好遗憾啊。 竟然没见到裴宥最后一面。 到底是与上辈子不同啊,上辈子临死之前,她哪里想再见他一眼? 既然如此,何必再负隅顽抗? 以后的路,谁知道呢。 温凝轻轻地碰裴宥的唇。他的脾气硬,她就软一些吧,他乖戾,她就在旁劝着些吧,他不择手段,她就多掌掌方向,让他的手段往正确的方向使吧。 不然还能怎样呢? 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罢了。 他也在拔他的刺,为她做出改变不是吗? 温凝碰一下裴宥的唇,离开,再碰一下,再离开,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就真的只是想要安抚地“亲”。 可裴宥几个月没搂他的小姑娘,甚至一度以为真要给她和离书不可了,如此轻柔的浅尝辄止,哪里足够? 温凝觉得自己非常认真了,为了亲他脖子都仰得要发酸了,可坏脾气的人就是坏脾气,亲了几口就不耐地“啧”了一声。 “你不会,我来教你。” 他的嗓音又变得暗哑,托着她的后脑就来咬她的上唇。 也算不得咬,是拿牙齿轻轻地啃噬。 温凝下意识地张口,唇齿便被封住,相濡以沫,密不可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一章 勾人得紧 众人非常敏锐地发现,冷冷清清的裴大人身边,突然多了个小跟班。 小跟班瘦瘦小小,会来事儿得很。 大人乘马车,他跟着打帘,大人坐下,他倒茶,大人用膳,他布菜,有人打量他,他就往大人身后一躲,看起来和大人熟稔得不得了。 若不是有知情人士知道这小跟班其实就是前阵子被关起来的小药商,众人差点要以为这是大人身边的私仆了。 梧西百姓对这小药商的感情有些复杂。 此次疫症之所以拖延那么久,便是因为有药商作恶,哄抬药价,炒作“丛树”,小药商虽未直接参与,可他试图进入疫区倒卖药材,干得不也是同个类型的事儿? 但当时那车药材又确实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而且那小药商,也没真赚到什么银子…… 待人被放了出来,众人一瞧,瘦瘦小小白白嫩嫩的一个少年郎,更觉不好怪罪了。 冒险来了梧西,银子没赚到,还要回京去受审,啧啧,怪可怜的。 好在裴大人给了人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跟在后面做了个打杂的仆人,若做得好,回京之后能免于责罚也说不定。 裴宥其实并不建议温凝出门。 他想叫她继续在官驿待着,梧西的事情即将处理完毕,届时直接同他一道回京即可。 可温凝哪里待得住? 那厢房她一个人待了一个多月,现在见着窗是关的心里都有些犯悚。 她想出去,出去见见梧西如今的面貌,出去与人聊聊天,说说话,而且……跟在裴宥身边,也怪有意思的。 此刻裴宥正在县衙。 梧西作为疫症最早蔓延的城镇之一,损失也是最严重的。尤其最早蔓延时正值春播,耽误了一个春季,许多百姓不仅失去家人,明年的生计还成问题。 朝廷拨了不少银子下来,用于体恤灾民,助梧西恢复秩序。 温凝看着裴宥与那知县名为商议,实为提点地说着这笔银子该如何使用,只觉难怪当初看守她的几个小姑娘,提起“裴大人”就嗷嗷的。 他议起正事来,当真君子如水,清雅如莲,偏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一言一行间,气度天成。 勾人得紧。 她在钱塘时也跟着他去过官衙,当时怎么没这么觉得呢? 几人并不是正经议事,而是下值时分当闲话一聊,话到一半时下人送来一盘淡紫色的糕点,裴宥看一眼,极为自然地拿了一块,递给身边刚给他倒完茶的人。 温凝一愣。 对面正说着话的知县一愣。 坐在一旁的温阑也跟着一愣。 你们俩够了啊!一个让在官驿待着不愿意,一个让换回女装说“不妥”,非要这么女扮男装掩人耳目地腻在一起…… 情趣? 温阑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温凝瞪他一眼,不用咳得这么明显的…… “小的未用午膳,谢大人体恤。”接过那块糕点,不着痕迹地踢了一下裴宥的椅子。 做什么呢? 不是说暂时不能让人知道她这个世子夫人来了梧西,还正是那送药的小药商吗? 裴宥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喝了一口茶水。 他倒也不是故意的。 梧西盛产一种紫色的芋头,与京中的芋头口味大不相同,闻有异香,口感甜糯,温凝爱吃。 这糕点是那芋头所制,他一见便下意识便给她拿了一块。 那知县倒是有眼色得很,他就一七品小官,哪里管得上人家这世子爷的事儿?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继续说起后话。 回去的马车上温阑难免又唠叨了一顿。 他实在无法接受他娇娇柔柔的妹妹,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做,装成小厮端茶倒水又布菜的,还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难道在江南,裴宥就是这么欺负他妹妹的? “大哥,嫂嫂都回京城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温凝被他叨得耳边嗡嗡的。 还不是要留在这里帮你家夫君干活儿?! 温阑还未来得及表达不满,一直未有言语的裴宥放下手中书卷,拉了温凝的手:“糕点好吃吗?” 温凝甜甜一笑:“好吃。” 温阑:“……” “停车!”径直往马车外去。 腻歪死你俩得了! 他是管不了了,待回京,让爹爹骂你们去! 裴宥抬起眼皮看一眼掀开车帘的温阑,人一消失,便将温凝往怀里带。 “今日累吗?”裴宥把玩着她柔软的五指。 温凝嫌热,没往裴宥怀里靠,只贴在他身侧靠在他肩上:“不累的。听你们讨论银子的用处,还颇为有趣。” “这几日忙完便可回京了。”裴宥搓了搓她的手心,“明日在官驿休息一日?” 温凝眨眨眼:“好吧……” 她知是她今日影响到裴宥心神了,裴宥不想叫她再在他身边。 “回京路途辛苦,这几日你先好生休整。” 裴宥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温凝知道他要做什么,抢先一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跳下坐榻,跑到茶桌对面坐下,将车窗推开一道缝。 傍晚的风马上吹入马车,带着夏日未散的灼热,吹得温凝的面颊有微微发红。 心跳噗通噗通的,却又轻盈得很,做什么都像裹着蜜糖一般,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待一起都不嫌腻烦。 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感觉吗? 为何上辈子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呢? 坐榻上的裴宥两指轻触了一下唇角,微扬眉尾,没说什么,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书卷,只是书卷里的内容尚未看进去,到底忍不住扫了一眼趴在车窗边的小姑娘。 见她面色粉红,眉眼带笑,收回眼神,悄然地扬起了唇角。 - 说好了在官驿休整,温凝也便老实地没出门。 但如今她也不用守在房间足不出户,官驿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清。 朝廷派来的大部分官员和医者都已经撤回京城,只留了几个裴宥认为得用的,比如温阑这种。 跟裴宥前来的谢家军倒是还留了一部分在这里,尤其是最早跟来的那一批精锐,几乎一个未走。 但梧西的事情接近尾声,他们手中其实并无什么公务,便同她一样,在官驿中等待裴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一并回京。 一群将士们在一起,官驿里很是热闹。早上有人切磋武艺,下午又有人舞刀弄枪。 温凝在厢房里实在待够了,便下到庭院里,坐在一旁的阑干上看着那群人“打打杀杀”。 “小药商,马上要回京了,你怕不怕?”疫事过去,谢家军那群人终于不再对她视而不见,还有过来找她搭讪打趣的。 当然不怕。 温凝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连连点头。 那人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拍地大笑:“要不你入军营将功赎罪得了?!你看你这小身板,在军营一番历练,出来还能找个俊俏媳妇儿,否则谁敢嫁给你?” 谢了,我有媳妇儿了。 温凝往旁边挪了挪,不想与人说这一茬,便指着中庭问:“你看他们在吵什么?” 中庭几个人本是在耍枪,耍着耍着不知怎么争起来了。 “你这不对!当年我亲眼见谢小将军耍的,不是你这样儿!你看这枪,应该这样拿……” “你他妈这才不对,当年可是谢小将军亲自教的我!” “少吹牛了!谢家枪只传谢家人,小将军怎么可能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蹲在温凝一旁的那人道:“他们在比谁耍的是真正的谢家枪呗,隔三差五就要比一次,可惜啊……” 那人难得神色正经了些,叹口气:“谢小将军早就不在了,谁又知道真正的谢家枪该是什么样的?” 温凝托着腮,谢南辞战死的时候,她才两三岁呢,自然对他的威名印象不深。 只是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谢家军,十几年过去了,还对他念念不忘。 中庭中的人争吵过后,又开始比试起来,温凝其实看不懂,但这里热热闹闹的,她也就跟着看个热闹。 好在今日裴宥回来得早,申时未到,温凝就瞧着他同温阑一道走入官驿。 他似乎笃定了她会在中庭,一进院子那双阒黑的眸子就边走边梭巡。温凝玩心乍起,偏就矮下半个脑袋,不让他瞧见。 裴宥没见着她,倒也没什么其他表情,只步子更快了些,大约是打算去厢房。 温凝捂着笑蹲在阑干下面,看着他越来越近,几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倏地站起身:“裴大人!” 她原是想吓裴宥一跳,不想她话音未落,便听着“咻”一声—— “小心!” 裴宥面色随之一变,将她猛地往身侧一拽。 温凝余光将将看见一直长枪对着她的所在破空而来,裴宥一个抬手,直接将那支枪接住了。 热闹的中庭,突然安静下来。 原是几个人闹着玩,其他人在围观,谁都没料到会有人失手将枪扔了出去。而那看来无人的角落,突然就窜出个人影来,幸而枪被裴大人截住。 众人原是松口气,可瞧着裴大人的神色,又松不下那口气。 惯来神色清淡的裴大人,此时眉眼冷凝,目露寒光地盯着中庭,仿佛下一刻就要怒而问责。 裴宥的确是怒极的,若不是他手快一步,这长枪就要贯穿温凝的脑袋。 他的背后,已然是一身冷汗。 温凝见他那副森然神色,又看了眼被他慑得大气不敢出的众人,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子。 她只是一个戴罪的“小药商”,他不该为她在此反常发怒。 裴宥并未收敛眉间的冷意,而是抿着薄唇,右手一个翻转,又是“咻”地一声—— 那枚长枪,稳稳当当地落回了枪架。 傍晚的官驿,霎时寂静得呼吸声都没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般合他心意的姑娘 “大人……裴大人原也会耍枪啊……哈哈……”有人尬笑着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大人能文能武,佩服佩服!” 寂静一瞬的中庭响起了些许惊叹,“大人枪术精绝”之类的。 温凝不懂枪术,不知他们这惊叹是刻意奉承,还是裴宥刚刚那一下真的很漂亮,又或者,是没人料到一个文状元,居然还会点儿武? 但裴宥面上的冷意并未因着气氛的缓和而消散,凉凉扫一眼众人,负手离去。 温凝自然是跟着他走。 他的步子太快,让她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温阑也是第一次见裴宥如此尖锐的怒意,刚刚同样被那股气势压得一声没敢吭,此刻跟在后面仍旧没说话,却是朝温凝指了指。 你啊你,一个女眷,看什么男人们舞刀弄枪?闯祸了吧?! 到了转角,也不管二人,自行回房了。 裴宥虽带着众人住回了官驿,但这些日子,温凝并未与他同间房。毕竟只是一个“小药商”而已,太过亲近引人侧目。 可这会儿时辰还早,她讨好地跟着进去“端茶倒水”也无可厚非。 一进裴宥的房间,温凝就真去给裴宥倒了杯茶水。 裴宥眉眼间还有些冷凝,撩袍坐下便拿本书,也不看她,显然是余怒未消。 “我就是在房中太无聊了……”温凝知道他气什么,刚刚那枪吓得她的腿也软了。 “下次我找个人多的地方坐着?”她把那杯茶水放到裴宥跟前。 “还有下次?”裴宥抬眸,凉凉看过来。 温凝撇了撇唇,却不想为了讨好他轻易让步。 她一个人无趣的时候,当然得找点乐子打发时间啊,今日只是意外而已。 “诶,你会耍枪?”温凝决定转移话题,“也是那位教你武艺的年轻武者教你的吗?” 裴宥眼睫略一下垂,望着手中的书卷,并不答话。 “我看谢家军好像对会耍枪的人颇为推崇。”温凝自顾自道,“好像是因为从前领着他们的那位谢小将军耍得一手好枪。” 难怪上辈子他迅速地拢住了谢家军的人心,打过一次仗,谢家军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唯他是从。 如此一想,温凝还想劝裴宥不必那样防着谢家军,上辈子他们对他可是忠心耿耿。 但裴宥不搭话,仍旧只是看着他的书卷,她也不知这个话该从什么角度说出来,这辈子与上辈子又是否会有不同,便干脆作罢。 刚打算走,又被他拉住手腕。 裴宥将她拉到腿上,叹口气,声色比刚刚软和了很多:“那都是一群莽夫,刀剑无眼,我不想在外还要担忧你的安危。总归只有这几日,你离他们远一些,嗯?” 温凝本是不愿让步的,可裴宥这么和和气气地讲话,她便有些心软,嘟囔道:“可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厢房里……” “你乖一些,两日后我带你出一趟门。”裴宥将她鬓角的散发绕在耳后,“就你我二人。” “真的?”带她出去玩吗?! “嗯,届时可着裙衫。” 温凝喜出望外:“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准备。” 跳下裴宥的膝头,兴冲冲就回自己厢房了。 裴宥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点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待人消失在门口,那一点笑意也便归于平静。 他垂眸,又是清冷高寡的裴大人。 中庭仍旧有些人声,那群将士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他扫了下面一眼,又扫了一眼自己刚刚执枪的手,眉宇间更显寡淡。 片刻,他起身将窗关上,楼下的声音便再听不见。 - 既然答应裴宥了,接下来的两日,温凝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厢房里。 大约是那日生出的意外也打击了那群兵士的热情,白日里他们没再舞刀弄枪,而是在院落里踢起蹴鞠。 这下倒是便宜了温凝,趴在二楼的窗上,门没出,热闹照样看了。 第三日,裴宥果真如他所言带她出门。 天不亮的时候,就有人敲她的房门,温凝一看衣着,便知是裴宥身边的暗卫,立刻拿着准备好的行装出门。 “这样早?衙门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交给大哥了。” “那我们去哪里?何时回来?” 裴宥一手将她按入马车里:“去了便知道了。” 裴宥竟然没传暗卫,亲自驾的马车。温凝心情好,也不管到底去哪里,车内既然只有她一人,便拿出准备好的衣裙换上,还给自己简单扎了个发髻。 想了想,又稳着身形艰难地给自己上了点脂粉。 不过马车行路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略长,天蒙蒙亮时出门,停下来时已经是正午。 裴宥驾轻熟路地带着她用午膳,在一间客栈打尖放行李,然后才带她出门。 温凝一入城就在四下打量。她对岭南的城镇并不熟悉,入城门时看到“汝南”才知这城镇的名字。 看来与梧西大同小异,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城中人们穿着,不像江南,一座城池一个风格。 裴宥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这地方看来并不像梧西那样,是热闹的中心城镇,也没什么特殊的人文特色。 直到马车停在一处民宅门口,温凝恍然大悟。 这里……是裴宥的家乡? 或者说,是王氏夫妇的家乡,裴宥长大的地方? 从前温凝只知裴宥来自岭南,却从不知具体是岭南哪个城镇,是在这偏远到几乎不起眼的汝南吗? 见着裴宥拿锁匙直接开门,温凝更加笃定了。 “这是你以前的家吗?”温凝止不住有些雀跃。 瞧,分明就是一个长情的人。 十五岁时离开这里,至今已经八年,王氏夫妇都不住这里了,他竟还记得回来看一眼。 “你说呢?”裴宥唇角微扬,拉着她的手便往屋内走。 宅子小巧,比京城的王宅更拥挤一些,看得出一家人当时生活的拮据。 院子不过巴掌大,久不住人,杂草丛生,入到屋子里,更是布满灰尘。 裴宥那么个有些洁癖的人,竟也不嫌弃,熟稔地打开屋子里的窗,去到里间拿出一个羽毛掸子开始扫灰。 温凝还不曾做过这种活儿,更是第一次见干这种活儿的裴宥,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也去拿了一个掸子跟在他后头扫。 可灰尘过重,她又实在没什么经验,一扫就将灰尘扬了满天。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后面看着做起这种事情还纤尘不染,高洁得像在做什么文雅之事的裴宥,坏心思一起,就故意将灰尘往裴宥身上扫。 “温凝。”裴宥回头。 他今日的一身白色衣裳,都快被她扫成灰色了,向来整洁的头发上沾着尘灰,脸上都难得有些脏污。 温凝一见就“噗嗤”笑起来。 裴宥倒不似她那般迂折,直接拿自己手上已经快变成黑色的羽毛掸子往她脸上扫了一下。 她好不容易上好的妆! “裴恕之!!!”举着掸子就朝裴宥戳过去。 两人在屋子里一番打闹,最后也不知是扫灰去的还是吃灰去的,温凝那一身精心挑选的裙衫终是不能看了,裴宥那一身白衫也全然变了颜色。 温凝倒是开心得很,一张脸上全是笑容。 扫完灰,裴宥又拿了根竹竿,带她去院子里打枣子。 温凝进屋的时候竟然没发现,那巴掌大的院落里有一颗枣树。此时正是夏季,枣子成熟的季节,多年无人照料,那枣树竟也长得挺好,裴宥拿竹竿一摇,青色的枣子便簌簌往下掉。 “裴宥,你以前每年夏天就这么打枣子吗?!” 可太有趣了! 裴宥打枣子,温凝就拿了个篮子在地上捡,一会儿功夫,就捡了好几篮。 “好甜。”屋子里没水,温凝也不嫌脏,拿出帕子随意擦了擦就塞一颗到嘴里。 又擦了一颗,塞到裴宥嘴里:“如何?” 裴宥轻抿了唇角:“尚可。” 温凝乜他一眼,分明是很欢喜的样子,还要说得这么矜持。 打完枣,已是夜幕降临,裴宥又拉着她的手往后院去。 后院更是狭窄,只有一口井而已。但出了后院的门,有一条河。 夏季潮湿的河边,最常见的是……萤火虫。 温凝差点要惊呼出声,被裴宥一指按住了双唇:“嘘。” 拉着她轻步过去。 夏季草深,他将她带到草丛中,直接躺了下去。 温凝刚跟着他躺下,便被他揽入怀中,顺着他的眼神网上看,满眼的星河。 “好漂亮啊。”温凝声音极小地说道。 又是萤火虫,又是星空,耳边静谧,只有夏虫的鸣叫声。 边陲小镇的日子,如此安逸吗? 这小小的半日,温凝仿佛就窥见当年裴宥生活的一隅,风恬浪静,清微淡远。 “你以前也喜欢躺这里吗?”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他二人。 裴宥望着天际,眼神难得的柔和:“以前常在这里读书。” “晚上也在这里读书?” “偶尔不知觉读到日落,母亲会提灯来寻我。” “院子里的枣树是王夫人种的吗?” “父亲种的。” “你们平时还会做些什么?” “捕鱼?捉虾?”裴宥的声音同样极轻,“这河里的鱼虾鲜美。” “那我们明日来捉一捉?” 裴宥未答。 温凝往他怀里蹭了蹭:“待我们将那幕后之人逮出来,便接……接父亲和母亲回来。” 换了称呼,温凝有些脸红。 裴宥垂眸,便见她乖乖顺顺的模样。 也不知这世上怎么偏就长了个这般合他心意的姑娘。 心念一动,俯下身便想亲她。 “在这里的日子比在京城开心很多吧?”小姑娘却显然不觉自己此时的诱人,自顾地想与他聊天。 裴宥也便止住了动作,只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也不尽然。” “彼时边境不如今时安稳,我又曾……”裴宥的话势止住。 他曾在汝南乞讨,被王氏夫妇收留之后,周遭几个孩子认出来,少不得受些嘲笑和奚落。 “曾什么?”温凝问。 “没什么。”裴宥摸摸她的发,“哪里都有善恶,京城只是人事更为复杂一些罢了。” 温凝想了想,也是,京城也有他喜欢的望归庄嘛。 两人在草丛里看了小半个时辰的星星,温凝还起来试图抓一些萤火虫,裴宥只看着,也不帮忙,最后失败告终。 临走时,温凝拿帕子去河边绞了水,把两个人的脸给收拾干净了。 “这些枣子怎么办呢?”最后还剩许多篮枣子,“你们以前吃得完这么多吗?吃不完的怎么办?” 总不至于都带回梧西吧。 大约是她面上还有些脏污,裴宥拿了她的帕子,低头给她擦拭:“母亲会挨家送给邻居。” 温凝双眼一亮:“那我们也去?” “走!”拎了两篮枣子就往外去。 这种事情对温凝来说并不难,毕竟她是个爱热闹的,擅长与人套近乎,裴宥显然与她不同,但他也不坏她兴致,她要去,他便跟在后面。 夜幕落了有大半个时辰,边陲小镇,并不似大的城池那般热闹,虽才戌时刚过,各家已经点起灯,路上并无什么行人了。 这一整日两人都很开心。温凝原是想着裴宥特地来这家乡一次,想必对此很是眷恋,王夫人那样顶好的脾气,与邻里关系必然都不错。 她过去送送枣,让裴宥能见见故人,也让今日有个完美的落幕。 不想这么一送,还送出些异常的端倪来。 温凝去的第一家,就紧邻王宅,门倒是很快就敲开了,温凝很是欣悦地说是隔壁王家妇,多年未归乡,今日与夫婿归家一探,特地送些家中夏枣来。 可不等她说完,那人一脸莫可言状的表情,“啪”一下就关上了门,碰温凝一鼻子灰。 难道她今日与裴宥玩闹太过,身上有点不能入眼? 温凝尴尬地回头看裴宥,他似乎也有些意外,扬了下眉尖。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多丢人啊…… 温凝于是又去敲了第二家的门。 这次对方倒是没直接关门,但一听“隔壁王家妇”,就一脸惊恐,声音都在发抖:“谢……谢谢,大……大人的好意小的……心……心领了,就……就不……” 话到一半,似乎又觉不妥,转而抖着嗓音道:“谢……谢谢……” 接过温凝手里的一篮枣,又是“啪”关上了门。 这回温凝不觉尴尬了,蹙着眉头与裴宥对视一眼,好生怪异。 “再去前面看看。”裴宥眉眼已经沉下来。 这次他接过温凝手里的枣,亲自去敲的门。 开门的是一妇人,一见到他,怔忪片刻,不等他自报家门,惊慌地跪下:“王公子!王公子你十岁那年的书真不是我家冯儿烧的啊!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 “咱家上有老下有小十几口人如今都靠冯儿养着,王公子要杀就杀我千万别杀我冯儿啊!”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三章 那做点别的事? 并不宽敞的农家小屋,齐整整跪了十三口人。 烛火微暗,空气闷热,潮意由上而下,沉沉压下来。 “说。”裴宥端坐主座上,手边是一篮青色的枣子,极为随意地捻了一颗在手上,眼神淡漠地望着跪了满地的人。 为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来与裴宥一般年纪,皮肤略黑,身宽体壮,早已是大汗如瀑。 “王……王公子,刚刚都是我娘胡……胡说……”他抖着嗓音开口,猛地一磕头,“王公子,看在你我同窗多年的份上,原谅我娘的胡言乱语吧!” 温凝站在裴宥身侧,困惑地偏偏脑袋。 她原本以为这边陲小镇,或许消息不通,“王宥”高中,被国公府认回等消息,不一定能传回来。 可那开门的第二户人家一口一个“大人”,显然是知道“王宥”如今为官的。 到了这户人家,做娘的一口一个别杀她儿子,真把人喊出来了,当儿子一口一个他娘得了癔症,信口胡言。 裴宥并不多言,只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随手搁在了主厅的桌案上。 空气霎时更静。 当官的都没几个能受得住裴宥这般沉眸直视,何况下面几个只是平头百姓,不过须臾,就已经支撑不下去。 “王公子,不是我娘故意污蔑你,是……是……前两年,镇子里出了好多事儿!” 温凝仔细地听着,渐渐瞪大了眼。 这“冯儿”说,前两年,镇子里突然开始隔三差五有人非死即伤,要么就突然下狱,再也没有出来过。 原本大家还不觉有异,只当是年头差了点,倒霉事儿多。 “直到……直到您高中的消息传来,我们……我们发现……那死的伤的下狱的,都是从前欺负过您的人!”那人又磕一个头,“只是民间谣言而已,草民及家人从未参与编排大人!大人明察啊!” 屋内又安静了一瞬。 温凝默默算了一算,裴宥高中是嘉和十四年春闱,可京中消息传来还需些时日,那那些事到底发生在何时? 她心中正疑惑着,裴宥已经问出口:“前两年,是哪一年?” “就……就从嘉和十四年二月开始……”话都说出口了,那“冯儿”也不如之前那么惊惧,“他们……他们都说是大人在京城攀上贵人,飞黄腾达了,便开始清算旧账……” “大人,这些都是外头的人说的,与草民无关啊!” 嘉和十四年的二月,裴宥既未高中,又远未被国公府认回,即便有清算旧账的想法,也有心无力。 温凝皱眉,看着眼下并不像在说谎,也完全没有理由说谎的人,扫了一眼裴宥。 裴宥倒是平静得很,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他有任何想法,只将那颗青枣扔回篮子,转而拿起自己的匕首,漫不经心地问道:“事发之前,镇内未有异状?” 那“冯儿”拧眉沉思,倒是最早开门的妇人当即答道:“有的有的!那段时日镇子里来了几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常窜到人堆里问几句话,听闻……听闻还有人直接被他们拿走的……” “阿嫂可曾见过?”裴宥望着那妇人。 妇人虽与王夫人同龄,但照镇子里的辈分,当年“王宥”的确喊她一声“阿嫂”。见他竟还记得旧时称呼,语气也缓和了许多,顿时大松一口气,连连点头:“记得记得,那人还到咱家来问过,冯儿真真就十岁时与你打闹撕过你一本书,没……” 裴宥却没听她说完,问道:“家中有纸笔?” 一家人这下终于相信,裴宥过来不是找他们翻旧账的,该散的散,该歇息的歇息,只留了那妇人与“冯儿”,两人一并描述那几人的模样着装。 裴宥执笔,很快几人便有了轮廓。 只是到底过去了两年多,外貌已然记不清,除了身形和衣服的颜色稍有印象,两人描述得最多的,是几人的佩刀。 “非常威风,叫人过目难忘!”“冯儿”毕竟是个年轻男子,对这类物什极感兴趣,“这里应该更宽一些,黑色的,刀柄处镶有一块宝石。” “使用时应该是横跨,他们有意藏着,但我还是看到了!” “要更短一点,那时刚刚开春,他们藏在衣衫下并不显露。” 画到最后不画人,只画刀。直到那冯儿一声“没错,就是这样的,绝对没错”,裴宥的笔停下,空气也又有一瞬的沉滞。 温凝不可思议地看着跃然纸上的那把刀。 虽她不常出入皇宫,可到底是京城人,到底一年有一两次机会面圣。若那冯儿口述无误,若这画出来的佩刀无误,两年前来此地盘查裴宥种种的,竟然是…… 金吾卫?! -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温凝没有问裴宥,当年是否真的有很多人欺负他。 其实仔细想想也猜得到,一个中途被收养的孩子,就像一个突来的外侵者,她小时候都曾经被亲戚家的孩子嘲笑过没有娘,何况裴宥这种生父生母都不详的。 裴宥大抵没有介意过,否则他那么个睚眦必报的人,不会再回汝南,在她说给邻居送枣子的时候,更不会不加阻拦。 可是,竟然……有人替他介意? 回到客栈,裴宥就出了一趟门。 温凝听到一声鹰哨,知道他在召暗卫,大抵是要吩咐些什么。 沐浴的时候,温凝就止不住地琢磨。 金吾卫,皇帝身边的亲兵,只在皇宫内外活动,负责皇城和帝后安全。 他们为何来查裴宥的过往?又为何泄愤一般令欺负过“王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下狱的下狱? 前朝金吾卫只听帝王调令,到了嘉和朝,嘉和帝为了召显对皇后娘娘的宠爱,将金吾令一分为二,金吾卫见皇后如见陛下。 也就是说,这批人只可能是嘉和帝或皇后娘娘派来的。 难道,是长公主知晓裴宥的过往,为裴宥抱不平,向嘉和帝求的恩准? 可嘉和十四年二月,裴宥尚未高中,长公主难道不是在那年春闱之后的琼林宴上见到裴宥,与他一见如故,继而才调查他的身世,让他认祖归宗的吗? 沐浴出来,仍不见裴宥人影,倒是桌上多了张字条:“晚归。十六留给你。” 本是开开心心地出来玩耍,哪知道中途来这么一出,温凝满脑子都是凌乱的,哪里能安然入睡?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琢磨到底谁做的这些事,又为何做这些事,一时觉得自己白白多活了一辈子,自诩比谁都了解裴宥,到头来对他一无所知。 待裴宥回来时,她其实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到底睡得浅,裴宥一沾床,她便惊醒了。 “你做什么去了?” 温凝揉眼起身,还未完全睁开眼,便被掌住后脑,一个略带凉意的吻倾覆下来。 他的吻惯来的有侵略性,温凝有些招架不住,粉拳捶了他一下。 裴宥放开她,她都有些呼吸不畅了,他还是一脸冷清,仿佛刚刚做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你做什么去了?”温凝又问了一遍,被他欺负了那么一下,声音难免有些娇。 裴宥身上有着温热的潮气,已然是沐浴过,换过衣裳了,坐下便道:“没什么。” 脱了鞋履上床。 怎么可能没什么?他们上次可是说好的…… 温凝正要追问,裴宥倒也自觉,补了一句:“去核实他们所言是否为真罢了。” “那是真的吗?” “他们尚还不敢骗我。” 所以……是真的? “那……”温凝已经琢磨了一晚上这个问题了,“你觉得是谁?” 裴宥眉目清淡:“不知。” 温凝皱眉,又问:“那你说,这个人……和我们在找的幕后之人,会是同一人吗?” “不知。”仍是这两个字。 温凝眨眨眼,看着裴宥眼睫微垂,不知是否衣着的关系,面色看来甚是白皙,唇角的弧度也甚是淡漠。 “裴宥,你就不着急?”温凝不由问。 “急什么?”裴宥撩起眼皮,眼底是一片漆黑。 急于知道这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啊! 裴宥又一个垂眸,接着一声嗤笑:“且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 温凝偏偏脑袋,又觉得裴宥并非一无所知。 就是,他那么敏锐的一个人,这些事又与他息息相关,他不可能同她一样,毫无头绪毫无所察。 温凝蹭过去一些,还想问,忽而被他掐住腰:“睡不着?” 房中只有二人,又已是深夜,四下都寂静无声,裴宥的音量自然不高,可他压低了声音,平日清冷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哑,尾音稍稍上扬。 温凝心下一跳,脸上莫名有些热,往后挪了一些。 裴宥却又靠过来,熟稔地用两指捏起她的下巴:“那做点别的事?” “什……什么别的事……”温凝脸更红了,抓着自己的薄毯,盖在身上就往床里面躲。 身后的裴宥倏尔一笑:“你在想什么?” 将她捞过去:“这里不干净。” 温凝轰地一下,脸都要烧起来了,什么干净不干净的……狠狠踹了他一脚。 “我与你说些别的事。”裴宥半靠在床上,将温凝揽入他怀中。 - 温凝很喜欢与裴宥的这种相处方式。 微暗的烛光下,他慢条斯理,一句一句地与她交代着上辈子他绝不会与她多说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温凝在他身上要待不住了,“这场疫事,可能原本就是人为?” “嗯。”裴宥眉眼低垂,面上有几分讥讽,“疫症最早不止是梧西,而是多地同发。朝廷此次向外征召医者,一位游医称在北疆之外,曾见过类似病症,但北疆地广,当时又是冬季,疫症感染较慢,很快便得以控制。” 温凝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难怪…… 难怪这本该不受人为影响的疫症,能提前半年爆发,而上辈子缺的石荧,这辈子压根没在药方中出现。 可上辈子有一味药材被炒至天价,导致疫症蔓延,又同这辈子一模一样。 时节不同,那些人引入的疾病不同,所用的药方自然不同;可既是人为,他们的目的相同,手法自然也相同。 裴宥接着道:“我向朝廷申运粮食,可粮食迟迟不到,亦绝非偶然。” 温凝惊讶:“朝中局势,竟已严峻至此了吗?” 裴宥扯了扯唇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温凝皱眉,瑞王不是她想象中不堪一击,楚珩也不如表面那般孱弱,朝堂,更不是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大抵早就暗潮涌动了,之前香椿街那一出,让暗潮浮出表面,继而愈加汹涌。 “你看会是谁的手笔?”温凝问,“大哥一直滞留在此,便是在查这件事吗?” 裴宥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道:“此事会由大哥全权上疏,也会由他,在陛下面前陈情。” 温凝不由坐直身子:“大哥来?” “大哥心有抱负,不入局,何来机会?” 温凝没做声,她知道,自洗尘宴之后,温阑便一心公务,想在官场有所作为,让家中有更多倚靠。 “朝堂动荡,岭南疫事牵扯众多,回京之后,你暂且继续留在温府。”裴宥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待安稳一些,我接你回国公府。” 不知为何,温凝心中突然热热的,胀胀的。她没想到真能和裴宥这样,好似一对平凡的普通夫妻,在睡前聊聊日常,有商有量地说着两人未来的方向。 “怎么了?”裴宥见她突然眼眸闪动,一副要哭的模样,“想早些回去?” 温凝欺身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上去,瓮到他耳边道:“不是。” 只是…… 早知道,就不该纠结那许久;早知道,就该早些跟随自己的内心。 “温凝,我还有话未说完。”裴宥的声音就响在她耳畔,显得更轻,更柔。 “你说呀。”温凝赖在他颈窝里。 裴宥无声叹口气:“温凝,现在是夏日。” “夏日怎么了?”温凝在他颈窝蹭蹭,“你身上很凉,不热。” 裴宥:“你的衣裳很薄。” 衣裳薄怎么了? 大概是太晚了,温凝的脑子缓慢地转了一下,才突然醒过神来。 她蹭地从裴宥身上起来,下意识就捂着胸口,面如火烧。 “我……”她红着脸,两眼汪汪,“我”了好半晌,“你……你刚刚……刚刚还有话要说?什……什么话?” 温凝本就在睡觉,穿的一件略为宽松的裙衫,这会儿那么一蹭,领襟向下,胸襟略松,只有腰上的束带还紧实着,显得纤腰更是盈盈一握。 裴宥看着那碍眼的束带,眯了眯眼,答得坦诚:“忘了。” 温凝眨眨眼,她好像也忘了前面说到哪里来着…… “那……睡觉?” “嗯,睡觉。” 温凝压着心跳躺下,还偷偷摸了下发红的脸。 裴宥吹灭灯烛,跟着躺下。 只是刚刚躺下,便捞起身边人的脸颊,一手钳着她的下巴,熟稔地衔她的唇,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解开碍事的束带,探上纤细的柔软。 这地方是不太干净。 但总有些别的事情,可以做。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四章 花烛未洞房 西南疫事于四月底起势,五月初大肆蔓延,朝廷反应迅速,裴世子自动请缨远赴岭南,虽缺粮短药,一度应对艰难,可到底绝境逢生,疫症得以控制,岭南十三城亦逐步恢复正常。 裴世子带着谢家军来梧西时是五月,离开时已然是七月,离城那一日,梧西百姓夹道欢送。 温凝趴在马车的窗上,看百姓们洋溢着笑脸,又是崇敬又是感激地望着最前方的骑马人,不由跟着有些骄傲。 虽“丛树”是她囤的,可凭她的能耐,也运不来岭南啊。 若照最初的想法,直接往朝廷里一捐,照如今朝廷这复杂的局面,连运粮过来都阻碍重重,那批“丛树”还不知到底会遭遇些什么。 还是裴世子厉害,连粮食都能弄来! “看什么呢,进去!”正看得带劲呢,脑袋被人毫不客气地塞进马车。 按什么按,看一眼外头怎么了?! 温凝恼怒地瞪着那讨人嫌的闵参将。 闵参将肤黑体宽,典型的武将,也毫不客气地瞪着温凝,还特地打马上前两步,拦住了她看裴宥的视线。 若温庭春是幕前之人,我自然是愿让温庭春知道你只身去了岭南,更是愿意让温庭春知晓我对你的感情。 南伐军正色,行了一礼:“上官听凭殿上差遣。” 陆平连忙上床,见我手中是一份纸笺,毫是坚定拿过来。 说起梧桐巷,陆平在岭南与闵参重逢时有见着顾飞,就知我还未放弃。 陆平作为亲身经历过一次的人,自然知道那场疫症若是是被及时遏制住,将会传遍整个小胤,甚至京城,以至小胤元气小伤,是等到明年,就会没里敌落井上石,趁势来犯。 私自挪用军粮,小罪啊! 西南疫症是人为,且会由瑞王下疏,那件事闵参同你讲过,想必我还没全部安排妥当。 “此事还少亏谢长渊。”楚珩是掩赞赏地看着南伐军,“有没他外应里合,闵参我跳是退那个坑。” 一时再想到瑞王这句“假传军令,骗走军粮”。 裴世子终于是再骂了,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是知何时结束,越来越是一样的男儿。 转眼竟已过去一年时光,而你与闵参的关系,也与先后小为是同。 “挪用军粮啊!还是止是‘挪’,是‘骗’!殿上,那可是是咱们想帮就能帮的。”范八在我身边恭敬地摇着扇。 “有百姓,要粮何用?” 有再少问一句,拂了袖转身离去,只当天夜外,嘱人送了几只白鸽去往香缇苑。 是过,夸你“贤良淑德美貌有双”,陆平扬扬眉头,也就是与我计较了。 全小胤也就我一个能是要命做出那种事情来!那上坏了,把自己玩儿死了吧?! 温小人当朝呈下奏疏一份,证物数件,称此次西南疫症,为没人蓄意酿造。 嘉和帝并未当朝断罪,可挪用军粮是事实,当场上令扣押陆平伦至小理寺待审;至于疫症一事究竟由谁去查,官员们争论是休,嘉和帝拂袖进朝。 这那军粮一事呢? 至于七皇子府内,则是似楚珩这般幕僚环绕。我最信任的,仍旧只没身边的范八。 也就一个晚下你迷糊醒来靠在陌生的怀外,知晓我是偷偷潜近来了,可实在太晚,我又是睡着的,两人并有说下什么话。 可有没人料到,今日早朝,沈高岚称没要事回禀,接着请陛上传去了当初去梧西援助的小理寺寺正温小人。 我那个人不是那样吧,除了超乎常人的智慧,还没超乎常人的耐心,认准了要做的事,从是重易放弃。 “这你们便……”裴宥拿起茶盏,撇了撇唇角,“坐山观虎斗罢!” 陆平回来见到温祁并是意里,只是对此事也是知情的样子,眉头紧皱道:“送粮来的,的确是谢家军的人,可今日朝堂下,户部尚书称押粮官下疏,当夜的军令前经核实为伪造,说是世子假传军令,骗走军粮。” 这夜我说还没话要说,是那个吗? 回去就被裴世子一顿骂,若是是能儿嫁做人妇,必得请家法让你去跪祠堂,还是何鸾跟在前头求了坏几句情。 陆平回府衣裳都有来得及换,还是一副“大药商”的打扮。连续赶了几日的路,脸下甚至没些狼狈,闻言可怜兮兮地抬眸看我。 能儿的字迹,借着月光也还看得能儿—— 我那人,行事怎么偏就这么乖张呢? 去小理寺了我能做什么?你的消息又要往何处递? 由岭南回来的一路,虽有没赶路程,后前走了没一个月的时间,可陆平与闵参单独相处的时间并是少。 “怎么可能……” 温祁高着脑袋一声是吭。 “叫我逞能耐!”陆平一声热笑,“我以为为何文武百官有没一个敢去的?那事儿我管是坏是一个死,管得坏也能叫我死!你拿它来……” 温祁想说怎么可能骗走军粮呢? 可闵参竟然把自己弄到小理寺去了。 裴宥扬眉,是愧是范八,总能想得比我周到。 当初圈出来的八个名字,其中就没一个陆平伦。 任谁都有想到,这一批从天而降的粮食,竟然是军粮。 一来我骑马,你乘马车,我是裴小人,你是“大药商”,本就有什么交集;七来晚下我们是在一间房,右左住的都是陆平伦,并是这么方便;加之这个是嫌自己碍事儿的温凝将,生怕你挨近了我家小人,寻着缝儿地盯着你,端茶倒水都是要你了,给闵参找了个大兵。 下次闵参都与你说了回来之前会是太平,因此你早做坏打算,就窝在家中是出门,绣一个小件,待你绣坏物件,朝廷也该肃清疫症一事了。 陆平伦那人向来稳重,被我都夸了,楚珩难免更加得意。 若是特别事,你自然是怕麻烦温阑,可生死攸关的事儿,你是能看着瑞王去死,又岂能看着温阑涉险? 楚珩打发了身边摇扇的婢男,自己甩开一把折扇,表情颇为惬意:“挪用军粮,重则流放,重则死刑,父皇袒护又如何?看我那次如何翻身?!” 满堂震惊。 这晚我本要对你说的,是那军粮一事吗?我早没防范吗?会是会被人坑了?长公主知道那件事了吗?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是出面周旋吗? “什么?‘丛树’来自阿凝的药坊?” “金榜已提名,花烛未洞房,暂且死是了。” 最早我只是在运粮一事下略做手脚,令朝廷的粮食有这么顺利抵达疫区罢了,是想闵参自己送了个把柄到我手下,居然找下谢家军,想运我们的军粮。 “军粮?”温祁更有想到,闵参这批被百姓称为“神灵来解救众生”的粮食,竟然是谢家军的军粮,“我如何运来的军粮?” 那些细节菱兰当然是知,陆平当上坐是住,去主厅等陆平回来。 “别说姓温的,能儿小理寺卿亲自来查,咱那边也出是了纰漏。” 原本你还想着将此事告知闵参,这有论疫症是否出自我手,勾结里邦的罪名上来,都能叫我吃是了兜着走。 温祁重哼一声,坐回马车外。 退了京,闵参先要入宫述职,只说让温小人将你那“大药商”送去京兆府,而温小人呢,自然是直接将你带回了温府。 小抵离京几个月,又没成山的事务等着我处理? 这哪知道呢? 你的哥哥们啊,怎么都那么坏呢? 上头蒋丰又是一声咳嗽,陆平合了纸扇:“有碍,谢长渊是自己人,没些事情我知道亦是有妨,他说是吗?谢长渊?” 小抵因为……我们是温庭春的人? 可一想闵参这么个人…… 比起裴世子,更让你如芒在背的,是陆平的眼神。 但如今疫症有没了,落在眼后的便是一个“挪用军粮”的罪名,谁会去想这个“肯定”呢? “倒是可惜。”裴宥啧啧道,“我此后一个香椿街的消息,就令你与七哥平分秋色,若能真心实意地站在你们那边……” 果然,回香缇苑的路下,温阑叫住了你。 朝廷援助的粮食迟迟是到,谢家军本就驻守岭南边境,还真不是一个最近最慢捷的粮食来源。 其实下次听闵参提到那疫病来自北疆之里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裴宥。下辈子我便是勾结的北疆胡人,攻破京城。 上面是乏拍马屁者:“还是殿上低明,罪名落实,恐怕我国公府的爵位都保是住了,如此小罪,长公主都是能如何。” 你关下车窗,只留了一道透气的大缝,放坏了枕头便躺回坐榻下补眠。 “夫人,卑职来迟。” 你此后人在梧西,经历了整个疫症爆发,自然比谁都能儿,此次疫症并是是表面这么复杂,因此对陆平暂时将“丛树”的来源隐瞒上来颇为赞同。 “所以啊,殿上。”范八道,“何是看看寂静?若我撑是住了找咱们帮忙,咱们自然顺势拉我一把。殿上,那雪中的炭火,要送得恰到时机才坏啊!” 京城的夜幕上,暗流涌动。 而此时的楚珩府内,气氛却相当愉悦。 温祁一见就明白我的意思,心外又是一阵胀冷。 温祁看到秋意初临的京城,恍惚想到去年那个时候,你才刚刚嫁入国公府是久。 而就在官员们争论是否可能人为酿造,又会是何人酿造时,又没官员下疏,称沈高岚当日运送至岭南十八城的粮食,竟是南疆七十万谢家军的军粮! “给你安分点儿!你家小人可是娶妻了的,你们夫人贤良淑德美貌有双,他就别做梦了!” 温祁隐约想通了陆平为何这么大心谨慎地防着沈大人。 温祁心中正气郁,是期然房中一阵重响,你侧个身,看到床上一个白色的人影,差点吓得喊出声来。 “陆平竟马失后蹄,范八,他说你们要帮吗?”夏日凉亭内,裴宥悠悠喝着一口凉茶。 七哥哥是坏打发,陆平简直想即刻脚底抹油,溜之小吉。可温阑负手望着你,并未少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阿凝,七哥说过,他是想说的事,七哥是会问。但日前他没什么事情要做,可否找七哥帮忙?” 可你怎么都有想到,闵参会被直接牵扯到小理寺去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这疫症一事……”裴宥高声道,“我都关去小理寺了,这姓温的,应该查是出什么来?” 那日上午,便有没人再关注那微是足道的大事儿了,因为那日早朝时发生的事儿传到民间,京城再次被炸开了锅。 他家大人俊美没错,可是他一个小公子能肖想的吗?! 还未定罪的人,许只是待审,还是会给间厢房? 灯烛早熄了,借着月光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单膝跪在地下,但温祁听得出来人的声音,是十八。 “他啊。”温阑捏了捏你的鼻子,“也就世子收得住他。” 南伐军颔首垂眸:“殿上妙计,上官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一时又想到这小理寺,是直接上狱了吗?我这么爱干净的人,狱中能安眠吗?那么冷的天,会是会没虫子? 可……我运军粮,难道谢家军是知?总是能是我叫沈大人去偷的吧?! 呵,别以为他不知道,来的时候还挺正常一小公子,跟在大人身边端了几天茶倒了几日水,眼瞅着看他家大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温祁的眉头也蹙起来。 我还真是会做那种事儿的人。 回去的脚程虽也慢,可到底是用如来时这般赶路,而且岭南十八城,闵参每到一座城池便会退城,去衙门待一两日,最前回京时,竟已近四月了。 温祁掰着手指一算,梧桐巷的存在已然八个月了,换做别的人,鱼儿迟迟是下钩,自己又对梧桐巷这位实在是感兴趣,早就该散了。 果然第七日一早,菱兰就在院子外气呼呼地扯才刚刚开放的菊花:“姑爷怎么那样!听里面的嬷嬷说,姑爷昨日回京第一晚,就去梧桐巷了!姑娘,姑爷从后是是每晚都会过来吗?为何昨夜有来?” 温祁在床下翻来覆去,只恨这夜精虫下脑,顾着与闵参卿卿你你去了,有听完我的前半段话。 白鸽是用来传信有疑,陆平那是在让你日前没什么事要做,只管给我飞鸽传信。 楚珩及时收声,挥挥手:“除了谢长渊,都上去罢。” 是一会儿,议事厅就只剩督察院左御史蒋丰和礼部尚书南伐军,而刚刚咳嗽提醒楚珩止住话势的,正是蒋丰。 届时可是正如我说的,百姓都有了,没军粮又没什么用? 否则这梧桐巷的矛头,岂是就怼到你身下来了? “叫我好你坏事!”楚珩咬牙恨道。 “骗”用军粮的罪名扣上来,我还能全身而进?! 待陆平回到床边坐上,十八还没消失是见。你灯都来是及点下,匆忙拆开这信笺。 人人皆知沈高岚昨日带着小批陆平伦回京,人人也皆以为西南疫症能儿开始,接上来不是论功行赏,沈高岚自然当仁是让。 此刻我正双手向下,手下呈着什么。 陆平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自己的绣布和绣线。 “咳……”没人用力咳嗽一声。 沈高岚对此供认是讳,甚至热然嘲讽:“有百姓,要粮何用?” “嘘。”何鸾提醒裴世子压高声音。 生出了那样意料之里的事,温祁自然睡是坏觉。 可我偏是。 回京的第一日,闵参并有没过来。 说得像他见过似的…… 整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腿打断 温凝脸上一热,烫到似的将那纸笺扔到旁边。 混蛋!都把自己作到大理寺去了,还有功夫来调戏她? 果然她那些担心都是白瞎的,他不坑别人算不错了,谁能坑得到他?! 想是这么想,温凝还是将那张纸笺又捡起来看了看。 字迹同他平日的一般,不急不躁,可见并非仓促写成;纸笺干净整洁,并无脏污,可见书写环境尚可;墨迹虽已全干,却尚算新鲜,可见是今夜写的没错。 还能让十六传消息出来,那他的处境应该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温凝松口气,抬手想将那纸笺撕掉,可两手下去,竟有些舍不得。 好不容易传出来的消息呢。 她将纸笺抚平,又看了两眼,到底有些脸红。 想要放在枕下,又担心这么孟浪的言语,被人瞧了去,干脆从床上起来,将它放到了妆奁最下面的抽屉里。 得了裴宥那句话,温凝心下安定许多,但计划终究是被打乱了,她没有心思再绣什么大活儿,温府也不似往日平静。 第二日的朝堂上,有大臣称温阑本就是大理寺寺正,又亲赴岭南,对疫事知之甚多,提议由他来全权调查此事。 嘉和帝欣然点头。 而裴宥“骗”用军粮一案,嘉和帝宣骠骑大将军、南伐军的押粮官,以及当时负责运粮的统领一并入京受审。 骠骑大将军,岂不就是沈晋? 温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的感觉有点……微妙。 这辈子裴宥与沈晋竟然有了交锋。 照她对裴宥的了解,他是断不可能与沈晋有首尾的,可见他骗粮食……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而沈晋那个人忠义正直,嘉和帝传他回来,他定会实话实说,不会因着他与裴宥之间的囹圄对他蓄意打压,亦不会因着她如今是裴宥的夫人而对他有所包庇。 沈高岚此前还投入了瑞王阵营,不知会不会借沈晋帮瑞王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可裴宥又那么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哎。 明知他那个人最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至于温阑那边,接了这么大的案子,突然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温府不时有人来拜访,温凝刻意留意过,既有瑞王的人,也有四皇子的人。 西南疫事到底是谁的主谋,一时竟全然看不分明。 温凝琢磨了几日,干脆不再庸人自扰,大件绣不下去,那便给裴宥绣一条腰带好了,待他出来送予他,他定会欢喜。 两桩案子在朝中引起如此大的动荡,在民间自然也是备受关注。 有人义愤填膺,指责背后操控疫症之人丧尽天良,罪可比“窃国”;也有人声声质疑,疫症怎会是人为操控?目的何在?就为了赚那几两黑心银子? “骗”用军粮一案更在民间引起种种争论,甚至有学堂的书生为此展开清谈,非常时期为百姓而“骗取军粮”到底是对是错? 转眼十日过去,朝廷尚无动作,民间已是沸沸扬扬。 云听楼的厢房内,门窗一关,便将那些争论的声音隔离在外。 温祁坐下便问:“如何?还未有定论吗?本以为你们在朝堂之上将此事揭穿,是已有八九成把握,如今拖了这么久,再不给出个交代,民怨沸腾,你恐怕不好交差。” 温阑官服未脱,近来去温府打探虚实的人实在太多,便直接与温祁约在云听楼。 “幕后主使当然早有把握,且前两日我已拿到证据,断不会出纰漏。”温阑温声道。 温祁扬眉,低声问道:“谁?” 温阑无声用口型道:“瑞王。” 温祁毫无意外地一声嗤笑。他不入官场果然是对的,上无明主,何必浪费一腔热忱助纣为虐? “可查出为何?”温祁低声道。 温阑叹口气,亦将声音压得更低:“梧桐巷一事对他打击甚大,四皇子又连番出击,令他几无还手之力,被禁足时便想到了这个主意。他断定疫症爆发,朝中无人敢应声,届时他自动请缨,前去疫区,得民心又赢君心,岂料这事被世子截了胡,他便在运粮一事上用尽手段,大抵是恨不得要世子死在梧西再也回不来。” “简直不拿百姓当人看!”温祁咬牙,“既已这么清楚,为何还拖着不向上禀明?” 温阑又叹一口气:“疫症是他蓄意引入岭南没错,可当时炒作‘丛树’的,并非是他。” “那是……” 不待温祁说出口,温阑点头。 除了那位四皇子,又还有谁?他无强有力的母族为后盾,年幼时也并不得宠,嘉和帝给予的封赏不多,大约觉得处处行事都要花银子,便将赚银子的主意打到疫事头上。 趁势发一笔国难财,何乐而不为? “虽种种迹象表明是四皇子无疑,但他比瑞王谨慎得多,查了这些时日,都没找到实证。”温阑扶额,“你知这案子一旦报上去,结了便是结了,即便日后再找到证据,也很难翻出来定四皇子的罪。因此,才拖延至今,总想要一网打尽。” 温祁垂眸凝思:“世子如何看?” “世子让我自行定夺。”温阑仍是叹气,“但……总归是,不甘心啊。” 明知若不是楚珩的暗中炒作“丛树”,令百姓手中无药,岭南疫症不至于到那般境地。 他亲眼看着梧西当时的疾苦,看着那么多百姓因此失了性命,如何能甘心轻易放过罪魁祸首? “大哥,再过三五日,沈晋该返京了。”温祁望着温阑道。 沈晋返京,便要审军粮一案了。 虽他们都认定当初不可能有“骗粮”一举,否则送粮那么大的举动,沈晋怎会一无所察? 可无论如何,挪用军粮是真。 按大胤律例,挪了便是重罪。 瑞王恨毒了裴宥,若不在此之前将他拉下马,届时他的拥趸们咬着此事不放,再煽动民意,事情会棘手许多。 温阑也是下不了决心,才叫来温祁商议,见他如此说,艰难地点了点头。 贪心不足蛇吞象,两位皇子经营多年,此次能抓住一位的把柄,叫他就此翻不了身,已是不易。 瑞王被擒的那个下午,他正在院子里逗自己不到一岁的麟儿,一边笑眯眯地同他说着儿语,一边喜吟吟地盘算着那沈晋还有两三日便要抵京了。 当初得到消息,知道裴宥打上了军粮的主意,他第一时间便想到沈高岚。 驻守岭南的骠骑将军,可是沈家的二公子! 他们只需做一个局。 在裴宥向南伐军申调粮食时佯装同意,回头再矢口否认,称他假传军令,再将那押粮官买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伪造一份印有假军印的文书,便可将全部罪责推到裴宥身上。 假传军令,伪造军印,骗运军粮,数罪并罚,他还能安然无恙?! 待沈晋回京,他只需咬紧对此事一概不知,那调粮文书更不曾见过,便能叫裴宥百口莫辩,再无翻身之力! 瑞王只想一想,便觉浑身舒畅,恨不得骑匹马去将那沈晋快快地接进京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批官兵涌入瑞王府,为首的温阑一声高喝:“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莫许妄动!” 小小寺正,敢来他瑞王府撒野?! 可当他被押至大理寺,见到主审人赫然是嘉和帝时,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那被他瞧不上的大理寺寺正,一样样地列出他由北疆引入疫症的证据。 中间人被杀之前的指证血书、从他书房搜出的另一份对症药方,甚至他于京郊囤积的相应药材。 “父皇,儿臣没有!父皇儿臣哪里敢啊!”瑞王从刚开始的矢口否认,到痛哭求饶,“父皇,儿臣只是想有一个立功的机会而已!儿臣只是想要您看到,大胤有难时儿臣可以挺身而出!儿臣只是想要您看到我啊!儿臣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疫症扩散之后儿臣囤的那点药材已经不够瞧了,所以才未上缴朝廷啊!” 嘉和帝怒极反笑:“你没料到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朝廷的粮食是谁动的手脚?朕还没老到眼盲心瞎!” 一脚踹到瑞王的胸口,令他狼狈地跌倒在地。 最终被押下去的时候,瑞王也不求饶了,而是癫狂大笑。 “父皇,无非因我不是皇后所出罢了!父皇,你既那么爱你的皇后,为何又要生我们呢?生了我们看我们自相残杀吗父皇?父皇你会有报应的!你和你的皇后,都会有报应的哈哈哈哈!” 审示厅内,笑声不绝于耳,在场众人悄然望着帝王殷红的眸子,无声低头。 西南疫症,竟是瑞王殿下一手谋划,这个消息一出,百姓们一片哗然。 那是多少条人命啊!是险些蔓延全国的大祸啊!天皇贵胄,竟如此不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京城一片声讨声,要求朝廷严惩瑞王及其党羽。而朝廷也反应迅速,马上着大理寺寺正温大人继续清查,势必追根究底,查出助纣为虐的相关人等。 温凝前些日子还在猜是楚珩,没想到竟然又是瑞王。 他真是……生生断送了自己的一手好牌啊。 惊讶之后又有些欣喜,如此重罪,瑞王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断不可能再重振旗鼓了。那么……她一直担心的宣平之乱,是不是就没有啦?! 当晚,温凝就拎着酒去了温阑的院子:“还是大哥厉害!敬大哥!” 温阑可没敢喝那杯酒:“不是大哥厉害,是我阿凝找的好夫君厉害。” 温凝偏偏脑袋,裴宥人还在大理寺蹲着呢,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些可都是你家夫君入大理寺前就安排好的。”温阑丝毫不邀功,“我只是顺着他给的线索去找证物罢了,连到底谁给我的线索都不知。” 温凝瞪大眼,继而又点点头:“嗯,我家裴大人是挺厉害的。” 温阑:“……” 想赶客。 “那军粮一事,你们如何打算的?”此前因着温阑经手疫症的事,她不好直接问,这军粮的案子,不是他的公务,与她多说两句应该无妨? 不想温阑叹口气:“不知。” 他只知当时裴宥是亲自去过南伐军营的,而那批粮食,确实是南伐军亲自送来,任谁都以为他是得了嘉和帝的允准才调用军粮,哪知回京后会有这么一出? “恐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温阑仰面喝了一口酒。 瑞王党羽是不敢再动,还有一个四皇子呢?此人连发国难财的事都做得出来,难保他对裴宥是什么态度。 竟然连温阑都不知道。 在梧西时,裴宥最信得过的便是温阑,连温阑都未知会,裴宥该不是……其实没什么对策吧?! 温凝又有些不安稳了。 回房之后“十六、十一、徒白”喊了个遍,身边并没有暗卫。 一直到沈晋进京那日,她更是有些坐不住。 不若……去找沈晋问一问?看看当初那批军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一……万一裴宥真用了什么非正常手段取得那批军粮,她也还能…… 温凝厚着脸皮想,实在不行,她还能仗着她与沈晋残余的一丝情分,请他酌情对此事慎言。 可这种事,裴宥定然是不喜的。 她之前也在他面前承诺过,以后不会再见沈晋了。 温凝在香缇苑坐立难安,别说睡觉了,饭都吃不下。若不去找沈晋,明日他去大理寺话一出口,那便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了。 若去了,她如何同他讲?又以何身份同他讲? 犹豫了一两个时辰,温凝还是决定出门。 不说要沈晋说什么违背事实的话,她去弄清事情原委,心中总有些底不是? 她换好衣服,喊上了菱兰,打算披个挡住脸庞的斗篷,悄无声息地去,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人还没出香缇苑呢,久违的十六来了,和上次一样,沉默地单膝跪地,举着一封信笺。 终于又给她传消息了! 温凝喜出望外,接过来便匆忙打开。 一如既往的熟悉字迹,一如既往的只有一行,这次灯烛未灭,倒是白纸黑字的,比上次更加清晰—— “敢去见小妾,腿打断。” 温凝:“……”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六章 花烛可备好? 骠骑大将军回京,带着南伐军中地几个重要证人。 京中视线瞬间从瑞王一党转移到此前议论纷纷的“骗取军粮”一案上。 假传军令,伪造军印,骗运军粮,民间为此吵翻了天。 一说疫事情态紧急,特殊境况特殊处理,裴世子冒天下之大不韪,无非也是为了百姓,若没有那批军粮,百姓们岂不等着饿死?还不算因百姓恐慌外逃,导致的疫症外溢带来的损失。 一说律法如山,假传军令、伪造军印、骗运军粮,无论哪一桩,拿出来都是要命的罪,若此次“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下次是否也有人可以因为“特殊情况”公然挑战律法? 也不乏有人大放厥词,嘲裴世子此举,沽名钓誉罢了,若无利可图,他哪会单单为百姓而犯下这样的大罪? 争吵的同时,人人都盯着大理寺。 骠骑大将军沈晋,当时负责运粮的统领吴纲,南伐军的严姓押粮官,一早就入了大理寺,与裴世子一道,四人分开同审。 中午时,便有消息传出来。 说那严姓押粮官咬定当时他凭文书放粮,可事后发现文书不对,仔细核实后发现文书上的军印乃是假造,随即呈上一份调粮文书。 负责运粮的吴统领只道当时照文书取粮,亦照文书送粮,文书已于当夜交予押粮官,事出紧急,他并无法确定当时的文书是真是假。 而裴世子对此淡漠得仿佛事不关己,只有一句话:朝廷如何判,他都无异议。 “所以啊,这问题的关键,就落在了沈将军的头上!”茶馆里,不知何处得来消息的人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文书上的军印,的确是假的,只要他一句对此事毫不知情,裴世子的罪便板上钉钉,再推脱不得!” “你们猜,沈将军是如何说的?”那人跟说书先生似的,竟然卖起关子来。 周围响起嘘声,叫他快些说下文,也不乏有人嘀咕:“这沈将军和裴世子,说起来还有些龃龉罢?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此前不是曾与沈将军有过婚约?” 围拢的百姓议论声更甚,只那知晓内幕的人悠悠喝了一口茶,继而道:“此案大理寺卿亲审,陛下亲临旁听,沈小将军一身正气,当即朝陛下行跪拜大礼,称运粮文书由他亲自签发,他亦知裴世子既无陛下手谕,亦无陛下口谕,‘骗用军粮’不实,‘挪用军粮’却是真,他愿与裴世子共领罪罚!” “骗粮”竟是假的! 可“挪用军粮”,按律同样是大罪啊! 沈府内,梁氏正在破口大骂。 “你不是说此事不会牵连到晋儿吗?他为何会在陛下面前领罪?”听闻此事,梁氏连下值都等不得,当即叫府上管家去衙门将沈高岚给催了回来,“挪用军粮啊!重则死刑轻则流放,晋儿还是南伐军的将领,知法犯法监守自盗,罪加一等!你这是不要我儿活,不要沈家活啊!” 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淑女,梁氏撕扯着沈高岚的衣裳就哭嚷起来。 沈高岚亦未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诚然,此前他已向裴世子投诚,瑞王由北疆引入疫症一事,便是他配合裴世子,引着温阑一步步找到证据。 瑞王试图用军粮引他入局,他也早早知会给世子。 当时世子只让他依瑞王所言办事,并放言不会牵连到沈晋,亦不会连累沈家。 昨夜沈晋归来,他第一个便问了此事,沈晋当时亦说世子找他调粮时,让他只管放粮,事后将一并罪责推到他身上即可。 裴世子毕竟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是长公主的儿子,是陛下的亲侄子,这件事由他一力揽下来,总有转圜余地,可他们沈家…… “爹,即便你没有事先与我言明,我亦会放粮。” “南方战事刚熄,南蛮重创未及恢复,近期不可能再举来犯,可前方百姓水深火热,粮食晚到一日,岭南十三城便缺一日的口粮,何故要固守陈规,让军粮躺在粮仓睡大觉,而让饱受疫症之苦的百姓活活饿死?!” 想到昨夜沈晋的言语,沈高岚重重扶额。 他该想到的啊,他早该想到的啊! 他这个儿子,最是正直无私,刚正不阿,怎会为了逃避罪责而污蔑旁人,将一切都推到旁的人身上呢? 哪怕这个人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温凝听闻这个消息,亦是倍感诧异。 但她诧异的不是沈晋会挺身而出,分担罪责,而是……裴宥竟然真的去找沈晋,与沈晋合作了。 他不是不待见沈晋,都不愿同他好好说几句话吗? 到底是她将他想得狭隘了。 是夜,温凝又去找温阑了,这次温祁也在。 “如何?你们有何对策?” 其实从岭南回来之后,温凝就后知后觉地发现,大概从她决意嫁给裴宥那一刻,温家,她的两个哥哥,便算是加入了裴宥的阵营。 而疫症一事后,温阑更成了其中中坚,他对裴宥的事,恐怕知晓得比她还多。 “阿凝你来得这样勤,不如收拾些细软,住到我院子里来算了。”比起昨日,温阑今日显然神色轻松很多。 温凝没心思同他打趣,踹他一脚:“快说!” 倒是温祁先开了口:“妹妹放心,沈晋此举虽让自己难免罪责,可也让事态轻微许多。” 少了假传军令,伪造军印两大罪,只挪用军粮一项,虽换在平日里,也是大罪一桩,但比起三罪并罚,可操作的余地就大多了。 “陛下态度如何?”温祁问温阑。 “世子回京第一夜便将此事向陛下告罪过,陛下自然明白其中原委,并不愿追究,再加上沈晋都牵扯进来,两人于岭南而言都是大功臣,怎可能一并罚罪?”温阑缓声道,“可铁律在前,总不能平白破例,叫人轻看了律法。” “也就是……只是缺一个台阶而已。”温祁抿了口茶水,放下茶盏,“那还不容易?” 温凝一眨眼,嚯,她这二哥哥好使的脑子,终于要用在正处了? 温凝捧着脸听了温祁的建议,其实是瑞王和四皇子惯用的老套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即民意。 挪用军粮,受益最大的人是谁?自然是岭南十三城的百姓们。疫事得到控制,甚至全然消失,受益最大的是谁?仍然是岭南,甚至是整个大胤的百姓们。 照温祁的意思,引导百姓们为孤身请缨前往疫区的裴世子、为不顾律法大义为百姓发军粮的沈小将军请命,舆论酝酿到了一定程度,朝廷看见了,嘉和帝自然有台阶可下。 老套路之所以是老套路,便是因为它实在好用。 温阑听完,当即开始写信。 他在岭南那些日子,十三城都跑遍了,识得不少人。要让百姓造势,自然须有领头人。 温凝也匆匆回到香缇苑。若说“民意”,闹起事来,能有比书生们更厉害的吗? 江南那一行认识了那许多裴宥的死忠们,临分别前都有交换地址,虽则她为了不暴露身份,留的温府,还特地把“温府”写成了“文府”,可其他人的地址,她是有的。 那批人能跟着裴宥四处跑,都是有钱又有闲,家族在当地颇有些名望的,若能鼓动他们带着江南学子为裴宥造势,事情的进展岂不能更快一些? 就是这信…… 温凝花了整整两日时间,几乎要抓破脑袋,才终于写出那么一封显得自己没有那么不学无术的来。 可事情往往不如人所料,她的信笺尚未送出,甚至温阑的消息应该都还未抵达岭南,局势已然有了新的变化。 那是沈晋抵京的第四日,正午时分,有十三名岭南来的士人敲响了皇宫外的登闻鼓。 登闻鼓响,民有大冤,无论何时,帝当复朝。当日,各部官员午膳都顾不上用,匆匆赶往金銮殿。 十三名士人呈上了来自岭南十三城的请愿书。 为裴世子请愿。 裴世子救岭南于水火,何错之有? 裴世子“骗”来的军粮挽救了十三城近万百姓的性命,何罪之有? 大抵是书写请愿书时,最新消息尚未通达至岭南,因此他们还以为裴世子的军粮是“骗”去的。 十三名士人也将京城的舆情带至高峰,无论茶馆、酒楼、饭馆,处处都是议论此事的声音。 既不涉“骗”,只是挪用而已,非常形势下,当真不可以吗? 倘若朝廷的粮食能及时运到,世子何须冒天下之大不韪挪用军粮? 倘若这种“非常形势”都要论罪,日后还有谁敢出面为百姓做实事,担大责? 当日下午,温凝就收到来自江南,写着“文府文公子亲启”的信件,称他们一行人已经带领一批江南学子北上为裴世子请愿,不日即将抵京,问她是否与众人一聚。 如今这等情势,温凝当然不会再公然出门“会友”。可听闻大批江南学子抵京的那日,她还是穿着不起眼的衣裳,窝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偷偷瞧了几眼。 看到无论学子还是百姓,都在为他慷慨陈词,激愤执言,眼眶不由有些发热。 真想叫裴宥来看看啊。 无需人为煽动,学子们、百姓们,自发地为他请愿。 他的付出,他默默做的那些,都被人看见了啊。 他再也不会说出无人为他筹谋那样的话了罢。 江南学子抵京的那日,楚珩同样在聚风阁里看了个热闹:“范六,如今这局势,你怎么看?” 身边的范六含笑低语:“瑞王不再,太子之位非殿下莫属,但裴世子此人,宜为友,不宜为敌。” “雪中送炭做不成,殿下,不妨做那锦上添花之人。” 第二日的朝堂上,四皇子楚珩当先,为裴侍郎与沈将军发声,称二人苦心孤诣皆为百姓,岭南若无沈将军攘外在先,裴侍郎安内在后,早已是生灵涂炭。律不可改,但法该容情,跪求嘉和帝轻罚二人。 朝堂上一众大臣随其跪下,请嘉和帝轻罚二人。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嘉和帝当朝下令,裴侍郎与沈将军各罚俸半年,小惩大诫,着大理寺放人。 往常朝堂上的消息,最早也要午后才传至市井,可这日,一个时辰不到,长安街已经传遍了,裴世子与沈将军只是罚了俸禄而已,大理寺已经放人啦! 长安街上尚未离去的学子们欢欣鼓舞,温凝在香缇苑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差点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菱兰,快!去摘些蔷薇花回来!” 蔷薇花开两季,一春一秋。他们由岭南回来时才刚刚入秋,如今却已是金秋时节。 明知裴宥即便从大理寺出来,大约要先去见嘉和帝,再去国公府见长公主,指不定还得去一趟工部,今日不一定有空过来,温凝还是忍不住又将院子和卧室布置一新,拿了一柜的裙衫出来选,还给自己好好上了个妆。 果然,傍晚时分,十六就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像前面两次一样,手里呈着一份纸笺。 啧,十六又不是哑巴,不能来让他传句话就行了,人都出来了,还递什么纸笺呢? 想是这么想,温凝还是开心地接过来,打开。 纸笺上又只有一行字而已,温凝一见,脸上便一片烧红。 ——“夜将至,花烛可备好?”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七章 洞房花烛夜? 顾飞在皇宫外等了许久。 嘉和帝可真是爱找他们世子谈事情啊,下朝便召见了世子一回,谈了一个时辰把人放出来,世子回国公府换了身衣物,还没来得及找长公主,匆匆去了一趟工部,刚刚下值,又被嘉和帝召过去了。 这不,一个时辰又过去,天都黑了,大抵是留世子在里面用晚膳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夜幕中终于出现熟悉的身影。 顾飞本是不用问裴宥接下来去哪里的。从岭南回来当日,世子就不曾回国公府见长公主,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在大理寺待了一个多月,下值定是先回国公府,与长公主叙个话,然后…… 今日他瞧见了,世子让十六传了张纸笺。 虽不知那纸笺的具体内容,可世子递出那张纸笺时,眉尖微抬,唇角轻扬,明明是秋日,眸子里却盛着春光一般。 他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世子爷。 不用想,定然是前些日子在岭南,与夫人和好如初,甚至感情更上一层楼了。 所以今夜,去过国公府,自然是拉着马车去梧桐巷转悠一圈,接着世子就会去温府了。 可嘉和帝这么一召见,打乱了阵脚。 此时回国公府,再去温府,着实有些晚了。 于是到了裴宥身边,顾飞极不情愿地问了一句:“世子,接下来去哪儿?” 刚从宫中出来,裴宥神色肃穆,一时并未答顾飞的话,轻轻转了下手中的扳指,问:“徒白还未回?” 顾飞脚步顿了下。 换作平时,他是定不会为徒白说好话的,可他这次的差事,办得着实有些久了,这掐指一算,小半年都要过去了,居然还没将人给逮回来。 “世子,那宜公子神出鬼没……” 一说“宜公子”三个字,裴宥就轻蹙了眉头。顾飞马上打住,转而速速道:“三日前徒白来信,说再给他一个月时间,必能带人回来复命。” 裴宥眉眼这才松弛了一些,没再多语,只在上马车前看了眼高悬的月亮,一双黑色的眸子睨向顾飞,慢悠悠道:“总归母亲不想见我这逆子,晚一日回国公府,应该无妨?” 顾飞:“……” 这是我敢答的话吗我的世子爷?! 索性裴宥也没真问他意见,撩了衣袍上马车:“走罢,行快些。” 话都那么说了,顾飞自然知道要去哪儿,这是迫不及待想去见夫人呢! 只是车急马急人急,也耐不住今日的计划频频被打乱。马车还未行至梧桐巷,便有人骑马前来,拦住了去路。 顾飞到底是习武之人,一见那人便知是个武艺在身的武将,虽有些面生,可看周身气度,定然是领兵上过战场的。 不待顾飞问所来何人,那人已经下马,手上托举一腰牌,恭敬地朝着马车内行礼:“谢大人,邀世子府上一叙。” - 裴宥这人,愈发孟浪了! 温凝趁着菱兰不在,将那第三张纸笺也塞进妆奁的抽屉里。 什么花烛什么夜的,那么大个人了,也不知羞! 但她用过晚膳,还是泡着蔷薇花瓣沐了个浴,然后,挑了身较为轻薄的裙衫……咳。 虽脸颊忍不住发热,但温凝觉着自己不该扭捏,又不是……没有过。 只是从前那些大抵都不愉快,以至她到底还是有些忐忑。等会儿若她实在有些不能摆脱那些阴影,就直接同他讲,让他耐心些好了。 温凝收拾好自己,才恍然想起他们上次吵架,裴宥将自己的衣物都拿走了,近来徒白不在,也不知今日是否来得及打理这些,便喊着菱兰去买了两身他的衣物,又将此前给他绣好的腰带拿出来。 在大理寺待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那边饮食如何,这腰带是否会不合适。 温凝趴在矮榻的窗上,望着院子里的凄迷夜色,也不知为何,一时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就怔怔望着香缇苑的门,满心满眼都是他瘦了还是胖了,他今日会穿什么衣裳,他会不会又给她带糕点,他怎么……还不过来。 秋日到底寒凉,温凝衣裳穿得薄,入了亥时在窗边便不太坐得住,又去寻了件披风披上,继续等。 却不想这一等,等到了子时,仍未见人影。 又去梧桐巷了吗? 又去梧桐巷了吧! 由岭南回京的第一日,他就是去梧桐巷了,没来她这边。 岭南回来的一路他们就没怎么好好说话,这又有一个多月没见,他竟半点想念都无。 温凝甩下披风就噔噔上了床。 明知道他去梧桐巷也不会与那梵音音有什么交集,还是止不住的不快活,脑子里一片胡思乱想。 指不定此前与她吵架时,发现人家温柔可人,比她更乖巧听话呢? 指不定日日见那么一两面,发现人家模样清新,别有趣味了呢? 他若想来,有谁拦得住他? 他若不想来,又何必写那张纸笺撩拨她? 温凝怀着满腔的愤懑与酸意睡过去,以至于迷迷糊糊发现有人环着她的腰,将她搂到怀里的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用尽力气地一脚踹了过去。 丑时都过了,裴宥只当她早已熟睡,哪知道熟睡的姑娘家还有如此大的力气,“嘶”了一声,低笑:“夫人这是想谋杀亲夫啊。” 温凝瞬间醒过来,可胸腔还残留着睡前的酸涩和恼怒,听到熟悉的声音,触到熟悉的体温,那股酸涩和恼怒更是一息就发酵得浓烈,又将人踹了一脚。 “一刀不成,再补一刀?”显然她那小打小闹伤不着裴宥半分,他仍是低笑。 “你走开!”温凝一开口,嗓音就有些哑。 裴宥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起身,点亮了床榻边的灯烛,回头见着眼前的姑娘便轻蹙了眉头:“怎还哭了?” “谁惹你了?” 温凝万分不想被他瞧见她哭了,她其实也不想哭,可那股情绪发酵起来,就是没忍住。 也说不清到底是生气是委屈还是终于等来了在等的人,忍着哽咽低声嚷了一句:“你说谁惹我了?” 抹了把眼泪:“有人洞房花烛夜来这么晚的吗?!” 话出口就觉不对劲,果然,身边人低低笑了起来,一手过来掌她的脸:“洞房花烛夜?” 温凝这下才彻底清醒过来,一阵热意涌上脸颊,将抚在脸上的手推开,从床上爬起来:“你去哪儿了?为何这样晚?你既这样晚过来,不知喊个暗卫回来传话吗?” 裴宥半倚在床帏间,望着眼前的小姑娘泪眼蒙蒙,一时竟真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错。 他伸手去抹她眼角的泪:“等我了?” 温凝已经完全醒过来,也望着这许久没见的人。 没胖也没瘦,还是那般妖孽的五官,比起在岭南时,皮肤又白了回去,神色淡淡的,眼底却闪着温柔的光。 她便是吃不住他的温柔攻势,当下脾气也发不起来了,瓮着嗓音“嗯”了一声。 “去谢府了。”裴宥继续抹她另一只眼角的泪,“第一次去,便没让十六离开,也未想到你会等我。” 从前温凝不会等他。 他过来得稍晚一点,她便卷着被子睡着了。唯一一次等他是在清辉堂,结果二人吵了一架,大半个月没理睬对方。 温凝眨眨眼,她好像真是第一次这样柔肠百结地等他,其实早就知道他今日会忙,也不知为何,收了那张纸笺就巴巴等着他来。 “以后去哪里与你知会一声便是,不哭了,嗯?”裴宥的手掌又过去捧她的脸。 温凝清醒过来,本就没哭了,但他这样说,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过来?”裴宥拍了拍身侧。 温凝便挪了下身子,蜷着靠在他怀里。 两人一时都无声。 的确是太久没见了,裴宥亦是这样觉得。 在岭南时诸多掣肘,他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他又不愿她暴露身份,并不能像在江南时那般整日粘在一起。 回京的路上他也见到小姑娘时不时投来的期艾目光,可领着一批将士,与带着几个侍卫不同,领兵,必得一马当先,叫人敬才能有人服,不可能与她一道坐在马车里。 待回到京城,他知第二日的朝堂上不会安宁,那夜带着温阑和几名心腹,在梧桐巷的书房里彻夜未眠。 今日本以为可以早早过来,中途还是叫人截了胡。 “你刚刚说去谢府了?”在裴宥怀里靠了会儿,温凝才回过神来,“谢……首辅邀你的?” “嗯。”裴宥捞了她一只手在掌心把玩。 “你们议事到这样晚?” “没有。”裴宥道,“下棋而已。” 温凝点头,也是,谢长渊那种高深莫测的人,怎么可能上来就议事,观棋可观心,大抵还要考察考察裴宥,更了解他,与他更熟络,才会言深。 “还有那挪用军粮的事。”温凝心中的疑惑尽数回笼,“你不与我说说?” 裴宥轻柔地搓着她一根大拇指:“你不是都知道?还说什么?” “说你何时与沈晋勾……不是……”温凝的情绪也已然恢复,“说你何时与沈晋达成一致的啊,你怎么会去找他?你不是知道沈高岚是瑞王的人?” “沈高岚早就向我投诚。”裴宥淡淡道。 温凝诧异:“你竟……能接受他?” 他这种极难信任他人的性子,竟然会接受一个中途弃主的人。 裴宥扬了扬眉,漫不经心道:“沈晋送的新婚贺礼,颇合心意。” 温凝一下子笑起来。 欣赏沈晋的为人就直说呗,偏要找个旁的理由,嘴硬! “那你何时与沈晋达成一致,一起运那军粮的?”温凝又问。 “无须一致。”裴宥道,“当时岭南缺粮,沈晋还讲那么几分道理,我让他将粮给我,事后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即可。” “可他也认罪了啊。” 裴宥又扬眉:“倒是意外,他除了讲几分道理,还有几分良心。” 温凝斜眼睨着他:“你就不能承认他就是个好人?” “若他不是你的小妾,我倒可以考虑。”裴宥用力掐了一把温凝的手心。 “你……你胡说什么!”温凝又想到那张纸笺,“什么小妾!他何时成我小妾了?!” “哦?”裴宥意味深长地睨着她,“文公子不是有十七房小妾?” 两指捏起她的下巴:“不妨与我说说,有哪十七房?” 温凝脸上一热,马上想起这是当初被关在官驿的厢房里,诓那看守她的姑娘与她说话时胡说八道的。 原来他连她说过什么都知道! “小妾我没有,你的外室可是满京城都知道有一个。”温凝轻哼一声,搂着裴宥的脖子,往他身上蹭了蹭。 这倒叫裴宥意外:“你还介意她?” “没有。”温凝嘟囔,“我才不会无理取闹。” 裴宥低眸看窝在自己胸口蹙着眉头的小姑娘,眼底点起几分笑意:“回京那日太多事情要交代,在书房待了一整夜,大哥可为我作证。” 温凝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她明明是不介意的,也不知今日怎么就莫名其妙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裴宥却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心头有轻微的痒,抬起她的脸便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碰在一起,只是极轻地吮,也有几分缠绵的味道。 太久不见,温凝还是更想同他说说话,并未让他深入,一吻结束就将他推开了些。 “大理寺怎样关着你的?未定罪,应该不能给你下狱?你好歹是国公府的世子爷,该没人敢苛待你?” 裴宥也不纠缠,又捻了她一撮头发在手指上把玩,懒散地“嗯”了一声。 “上次在汝南的客栈,你就是想与我说这件事对不对?” “嗯。” “以后这样的事还是要与我说,不能……不能忘了。” “嗯。” “你困了?” 听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三声,温凝才意识到此时已经非常晚了,从他身上爬起来。 身上的温香软玉就这么没了,裴宥抬了下眉:“倒也没那么困。” 温凝已经钻到被衾里,抬眸扫见他眼底隐隐的淤青,轻哼一声:“全身上下嘴最硬。” 翻身睡觉。 正掀被打算搂人的裴宥动作一顿,声音略有些奇异:“那倒未必。” 温凝眼都闭上了,不期然被人掌住后颈,她睁眼,便正对一双别有深意的黑眸:“温凝,不是洞房花烛夜?” “来试试?”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止嘴硬 裴宥捉着她的下巴就亲下来。 温凝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一句什么话,一时脸颊发热,心跳如鼓。 “紧张个什么,张嘴。”裴宥不满。 温凝脸上更热,偏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好听得紧,他一说,她便乖巧地听了话。 呼吸不那么顺畅,搭在她腰腹上的那只手触到她的裙衫,低笑了一声:“特意换的?” 温凝:“……” 也不知自己今晚抽什么风,竟然…… “你……轻一点。”她推了一把辗转到她脖颈的人。 这还在娘家呢。 刚入金秋,天气还未完全转凉,衣裳的领子都还低着,她每晚都要同家人们一起用膳的…… 裴宥倒也听话,转而继续去捕捉她的唇,那只手却也顺着她的裙摆,蜿蜒向上。 他常年拿笔,手上有茧…… 待到了腰间,掐住她的腰窝,温凝便觉自己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不……不行……”温凝嘤咛着出声。 不行不行,这还没开始呢,她就已经招架不住了。 她后悔了。 她不该看到什么夜什么花烛的,就想到洞房,竟然还觉得自己作为“经验丰富”的那一方,应该大方一点。 “我我我错了……”温凝呜呜道,“我不该说那句话,我困了犯迷糊了……” 别再掐她了,她觉得她都要烧起来了。 裴宥低笑着咬她的耳垂:“试试,万一是真的呢?” “不……不用!”我试过的! “放手。” 要死了。 温凝呜咽一声,整个儿扑到裴宥怀里:“我错了我不该勾你,我还没准备好……我困了我累了我……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裴宥嗤笑一声:“出息。不是懂很多?” “不我不懂我糊弄你的……我……我害怕……” 裴宥垂下眸子,小姑娘的脑袋死死埋在自己胸前,紧张得全身都绷直了。 “温凝?”他的呼吸有些热,乍深的眸色却淡去了些。 温凝不吭声,只将他搂得更紧,脸埋得更深。 正好外头响起一声鸡鸣,裴宥止住了手上动作:“罢了。” 抽出手,抚平了手下的裙子,搂着怀里的人就闭上眼。 好半晌,温凝僵硬的身子才渐渐松缓下来,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渐渐平顺,一抬头,见人已经阖上双目,睡着了。 - 令京中躁动一时的“挪用军粮”一案终于落下帷幕,虽有人仍对罚俸有所异议,可听闻之后朝廷会对功臣另有奖励,也便无人再说什么。 第二日,岭南来的士人、百姓,江南来的学子们,都陆续离京。 温凝本与江南那几人约好,在他们离京前聚一聚,可不知是不是那夜太刺激了,她一觉醒来,月信竟来了。 去岭南那一路,一直到回京这许久,大约是精神持续紧绷,她的月信好几个月没来了。这么一来,来势汹涌不说,还疼得不行。 温凝只得去了信,说下次再见。 但江南学子见不成,有一个人,她还是想见一见的。 这夜裴宥过来的时候,她就与他打商量。 “见沈晋?”裴宥眉毛一扬,扯了扯唇角,“如此迫不及待妻妾两全,左拥右抱?” 温凝:“……” “我与你正经说话呢。”温凝同往常一样,搬了把小椅子在书桌边,此刻将椅子挪了挪,靠裴宥更近,“你现在与他也算是患难之交了,私下见一见,与他叙叙话,不是应该的么?我不单独见他,我们一起去。” “不可。”裴宥看着手中的书卷,面无表情。 “那你与他不见面,我让大哥或者二哥请他到温府来?” “不可。” 啧,这人别扭起来,还是如此难说话。 “我就是觉得……” “不可。” 温凝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就知道,要他做点他不乐意的事儿,比登天还难! 好在她早有准备。 温凝眼珠一转,慢悠悠地走到衣柜前,拿出前些日子绣出来的那条腰带:“真可惜,这么漂亮的腰带,它的主人可能并不想要它。” 裴宥抬着眼皮徐徐看过来,淡扫一眼,垂下眼睫。 真的不想要啊?! 温凝拿着腰带凑到他跟前:“这可是我绣了十来日的,知晓你爱穿玄色的衣裳,特地选的玄色衣料,花纹也选得低调。你看,无论是配你的锦袍,还是素衣,都搭衬的。” 裴宥看着手下的书卷,不咸不淡地翻了个页:“多少银子?” 银子? 她温老板现在是缺银子的人吗?! 温凝倚靠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那做工精致的腰带,学着他的样子慢悠悠不做声。 就不信你不想要,哼。 果然,没一会儿,裴宥放下了手中的书,拉扯她手上的腰带。她故意松了一些,叫他看到那腰带的成色和上头她花的心思,又故意拉紧了另一头,不叫他轻易拿过去。 不想他用力一拽,连着腰带一起,将她整个人都拉到了膝上。 “真要见,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温凝仰头就亲了人一口,“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宥扬着眉将腰带收入囊中:“沈晋由大理寺出去那日便启程回岭南了,真要见,你再去一次岭南便是。” 温凝:“……” 其实温凝就是想与沈晋好好道个别而已。 她听温祁说他日后大概会常驻南疆,三五年都不一定回来一次,想着上次在国公府门口,沈晋夜半等在那里给她送来新婚贺礼,她却一句话都未能同他说上,心中到底有些愧疚。 但见不成,也便见不成吧。 许是她与他的缘分,注定在嘉和十五年的正月初十那日就该结束。 “挪用军粮”的案子落幕,没几日,瑞王的审判亦公诸于众。 削去封号,贬为庶人,流放北疆,连带着他的生母贤妃娘娘也被打入冷宫。 谢氏竟未出面保谢盈,而是由着她同瑞王一道被流放,至于瑞王抬入府中那夏氏,早在入府两个月时便“病”故了。 倒是那不到一岁的孩子,到底是皇孙,嘉和帝将其抱入皇宫,养在一位贵嫔膝下。 瑞王离京那日,据闻不少百姓沿街唾骂,往他身上扔了不少鸡蛋和烂菜叶子。 温凝自是没去凑那个热闹,只是略有些感慨,好好的皇子,偏要不将百姓当人看,落得今日下场,活该! 瑞王这事之后,朝廷便开始对在这场疫事中的建功者论功行赏。 温阑官升一级,为大理寺右寺丞;裴宥仍在工部,也未升品级,大抵是他到底年轻,入官场不过两年,嘉和帝赏无可赏的样子,便给他的世子夫人赏了个诰命;至于何鸾,得偿所愿,在金銮殿上与一众医者一道接受嘉和帝的封赏,当着嘉和帝的面陈请帝王允女子行医。 嘉和帝虽未当场下应允,却对何鸾大为嘉赏,称其女中豪杰,不输男儿。 受赏当日,温府热闹极了。各路来祝贺的人便不提了,裴宥也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登了温府的门。 毕竟为夫人挣了个诰命回来,她还闹脾气,未免太不合情理。 当晚的餐桌上,难得的团圆。温祁回来时,一眼扫见温阑在给何鸾捏肩,裴宥在给温凝倒茶,很自觉地坐在了温庭春旁边。 他父子俩成双成对,也行的嘛。 不想被温庭春一个刀眼,不得不默默挪了椅子,坐到了两对夫妻中间。 月圆人在,还升官的升官,受赏的受赏,这顿晚膳用得自然是相当愉快。 中途裴宥与温祁离开了一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去了。温凝在裴宥面前,向来慎重喝酒,但今夜高兴,都忍不住喝了几口。 最后散席时,她摇摇晃晃地拉着裴宥回香缇苑。 “你刚刚同二哥哥说什么了?” 温凝是真高兴,她最为担忧的疫症解决了,连瑞王都解决了,等于解决了半个宣平之乱;温府人人都在,还各个平步青云;她同裴宥终于跨过那道鸿沟,并肩站在了一起。 一眼望去,前路宽广辽阔,仿佛再不会有什么能扰乱他们的困难了。 “二哥哥该不会……”温凝抽了口气,又止住了话势。 她喝了酒,但脑子清醒着呢。 不会不会,二哥哥答应过她替她保密的,不会私自对裴宥说。 “该不会什么?”裴宥只当她是喝过酒,话多,攥了她的五指在手心:“二哥的脑子,屈居兵部管理户籍,有些浪费而已。” “你想让他……” “嗯。” 显然不太想与她聊公事。 温凝也便不多问。 夜幕早至,由正厅回香缇苑的路上,点了不少灯。灯火照着裴宥,地上就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温凝拉着他的手,晃着身子喜滋滋地踩他的影子。 裴宥由着她,只低声问:“此番不是用自己的功劳挣的诰命,可觉委屈?” 委屈? 温凝眨眨眼:“没啊。” 裴宥一直没有暴露她去过岭南的事,也没提“丛树”来自她的药坊,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药商馈赠。 可这有什么委屈的? 她也不愿自己那般高调地暴露于人前。而且,她能有那批“丛树”,全靠神佛保佑吧!就如她的重生一般,是白白赚来的。 她可没想过靠这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为她挣得名利。 “你当时的那车药材,便已救了数百人的性命。” 那也是顺道而已……她其实没有那么无私,若不是温阑和何鸾在那里,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那个勇气做同样的事情。 真正无私,大义的,原本就是裴宥不是吗? 是他请缨去了岭南,是他将“丛树”悄无声息地运到了岭南,是他冒着触犯律例的危险为岭南的百姓送去军粮。 本就是他的功劳,却封了她一个诰命。 是她占了便宜呀。 温凝仰着脑袋看灯烛下眉目出尘的男人,为何以前就没发现呢? 除了外表好看,他的一颗心,也那样好看呢。 “裴宥。”温凝拽了拽他的手。 裴宥回头,她仰着脸,点了点自己的唇。 红唇明艳,且娇且柔。 裴宥眸色沉了沉:“别闹。” 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诶……不想亲就不亲,别走那么快啊……” “等等……”温凝喝了酒,可脑子还没坏,这走的路,不对吧? 裴宥却好似比她还熟悉自己家的院子似的,三五下便绕至一处阴暗角落,不待她反应,手已经被扣在墙壁上,人也随之抵上来。 “想亲?”一个眨眼而已,他便又似妖孽俯身,刚刚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了无踪迹,掌着她的后脑俯身下来,“此处无人。” 自可亲个够。 一个“唔”的音节才发出一半,便没了声响。 院落无光的角落里,无人注意到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愈渐紧密。 秋日净凉的夜晚,空气中却泅起黏腻的热意。 好半晌,角落里响起男子略沙哑的声音:“明日收拾收拾,回国公府?” 姑娘似乎有些迷茫:“嗯?” “总不能在岳丈眼皮子底下……”一声轻笑,在姑娘耳边低语,“夜夜欺负你。”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有的孩子,生下来也不受期待 菱兰觉着自家姑娘近来,娇艳得不得了。 按理说,岭南那地方又是疫症又是少粮的,往那里去过一趟,没掉一层肉算是好的,可她家姑娘,也就世子在大理寺那一个月多神思难安,世子一出来,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菱兰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要说与世子感情好吧,从前他们感情不也挺好的? 可近来姑娘就像那院子里盛开的蔷薇花似的,娇媚得让人挪不开眼。 当然,更让人欣喜的,是世子竟然为姑娘挣了个诰命,她家姑娘也终于要回国公府了! 这些日子她可听人说他二人要和离都听麻了。 一大早,菱兰就将东西都收拾好,辰时刚过,王勤生带了国公府的车马和下人来接人。 温凝没想到回国公府来得这么突然,可仔细想一想,嘉和帝都封她诰命了,她还闹脾气住在娘家,的确不太合情理。 而且国公府离衙门更近,她若回去,能省掉裴宥不少麻烦。 所以心中虽有不舍,她还是同菱兰一道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以后还想回来住,就叫裴宥配合一下,两人吵个架好了。 咳…… 清辉堂自是已经都打扫好,乍一回去,温凝有些恍如隔世。 在国公府门口撞见裴宥和梵音音,怒而出走,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任谁都想不到,这半年,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清辉堂几乎没什么变化,她新养的那些花草也都活得好好的;主屋一直保持着她之前布置的模样,只是久未住人,到底缺点人气儿。 温凝拿出自己常用的熏香点上,又亲自煮了茶,再将屋子里几个绣品换成新的,喊王勤生剪了几束鲜花进来,屋子里可算没那么冷清了。 申时三刻,衙门下值。 顾飞准时在工部门口接到裴宥,一见人便急不可耐地低声禀报:“世子,夫人回府了。” 见裴宥果然松下眉眼,还罕见地扬了下唇,凑上前去:“世子,我能不能也……” “不能。” 顾飞一张脸瞬时苦下来。 他也想回府啊啊啊……夫人回府了,王勤生也回府了,就他还要每天守在那个凄冷的梧桐巷看那梵音音花式作妖! “那四皇子那边……”苦归苦,正经事还是要问的。 这两日四皇子又开始约见他家世子了。 今时不同往日,瑞王不再,出入朝堂的,就这一位皇子而已,若不出意外…… 虽说他家世子身份亦是不凡,可将来,到底君是君,臣是臣,将人得罪死了未来焉能有好日子过? 果然,世子闻言,轻蹙了眉头。 世子抿唇不语,顾飞便也不追问,直到打帘时才听得一声吩咐:“明日回府上挑几颗夜明珠送过去,答谢四皇子御前进言。” 裴宥照常去了梧桐巷,照常在梧桐巷用了晚膳,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夜幕降临,才换了衣裳悄无声息地从无人知晓的侧门出去。 清辉堂点着灯,王勤生依旧拿着灯笼为他引路。 推开房门,熟悉的女儿香带着屋子里的暖意扑面而来,转首看里间,娇小的背影安安静静地趴在茶桌上。 一颗心到底落在了实处。 温凝估摸着裴宥今夜应该能早些回来。 国公府不仅离皇宫更近,离梧桐巷也更近,他应该能比在温府时,早一炷香的时辰回来。 果然,她沐浴完,正趴在茶桌上百无聊赖地拨着灯芯,就听到推门声。 回头,裴宥眉目清隽,也正望着她。 “你回来啦!”温凝兴冲冲地从矮榻上跳下来便迎上去。 裴宥扫一眼她的脚:“鞋呢?” 哦。 温凝又跑回去,将鞋穿上,才重新过去,伸手替他解披风。 “今日公务繁忙吗?可都还顺心?”温凝拿下披风挂上,转身给他倒杯茶,“今日回来,见院子里的桂花都开了,想着去年说给你做桂花香囊来着,便摘了些回来,还未及晾干,但混在茶水里泡开,味道应该也不错。” “你尝尝。”将茶水递到裴宥眼前。 裴宥望着眼前明眸善睐的小姑娘,轻轻眯眼,并未动手。 “怎么?”温凝偏了偏脑袋,“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贤惠,特别乖巧,打动你了?” 裴宥眼里终是映入笑意:“还真是,该有赏。” 说着,撩袍在茶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薄纸,摊开,推到温凝眼前。 温凝将手上那杯茶放下,盯着那张纸,诧异地瞪大了眼。 是银票。 十……十万两?! 温凝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拿起那银票:“你……你给我的?” 不可能啊。 谁会开十万两的银票呢?一次支十万两银子,那不得疯啊?! 而且这银票下面的印章…… 裴宥直接将人拉到膝头坐下,揽住她的腰:“陛下赏的。” 温凝再看那印章,居然真的……是御印啊! “陛下说那小药商如此大义,还被冤枉在梧西关了大半个月,虽不愿透露姓名,亦不能亏待了她。”裴宥将那纸银票拿过来,抖落得更整齐,“这银票便赏给她,日后无论何时,可向朝廷支十万两白银。” 温凝深吸一口气:“真的?” “大胤的御印在此,还能做得了假?” 温凝再次深吸一口气:“那你就这样将它塞到袖子里拿回来了?!” “怎么?” “你都把它弄得有折痕了!”温凝从他膝头跳下来,“这样的宝贝,合该裱起来供起来传家的啊你这个败家子!” 裴宥:“……” 温凝开心极了,八千两,换了十万两,还是御赐的十万两,全天下的商人就她有这一份! 蹭蹭跑到书桌边,拿了一本最厚的典籍,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放进去压好。 “今日还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裴宥已经拿起她倒的那杯茶,闻言扬眉,歪着身子品了一口茶:“如果终于将夫人盼回家也算的话。” 温凝面上微热,过去抢下他的茶盏,将人往浴房推:“快沐浴去吧你!” 到底回来得早了些,裴宥洗漱完才戌时三刻。 这些日子两人早已形成默契,裴宥睡前有看书的习惯,每每洗漱完往那儿一躺,就拍拍身前的空位。温凝从善如流地靠在他怀里,或与他一道看看书,或两人说说话。 温凝喜欢这样的日子,也享受这样的时光。 她从未想过她与裴宥能如此平和地相处。 “我还能和从前一样出门吗?”回了国公府,两人也和在温府时一样,温凝窝在裴宥身前,仰着脸问,“能去药坊吗?” 裴宥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书:“为何不能?” “那酒坊呢?” “一样。” “近来京中应该没什么事?” “大抵会太平一段时日。” “那我明日出门看戏去!” 温凝从人怀里滑出去,自己卷了被衾。 今日搬进搬出,又是整理行装又是摘桂花的,到底比平日累一些。 “有点困,我先睡了。”她懒洋洋地说了这么一句,便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裴宥身前空了一片,书还照旧拿着,却是侧目看蜷去床帏里的姑娘。 半晌,他将书放下,倾身过去。 “温凝,再说说话?” 这么一会儿功夫,温凝已经有些迷糊了:“说什么?” 裴宥摸她的耳垂:“说一说,那夜在梧西街头与我说的话?” 温凝迟钝地想了想,脑袋缩到被子里躲过他的手:“不要。说过只讲一次的……” “只一句,最后一句。” “不要。” 裴宥倒也不继续,将被衾往下拉,摸了摸她头顶的发,转身熄灭灯烛,搂着她与她一并睡了。 - 日子又过得悠长起来。 京中没了瑞王,至少对温凝来说,安稳了许多。再也不用担心他是不是在琢磨什么办法对付裴宥,对付温府了。 但她也没怎么出门。 马上要入冬了,她想给裴宥做一身暖和的冬衣。奈何她刺绣功夫尚可,这做衣裳……实在不太有经验。于是自个儿在房间里摸摸索索,一日一日的,快得很。 不过她还是寻空去了趟药坊,不是为生意,是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来了的月信,它赖着不走了。 原本温凝还庆幸,正好可以心安理得地不与裴宥发生点什么。 但日子拖得实在有些长,而且…… 裴宥其实老实得很。 也不知是不是那次她太过僵硬,他那么个敏锐的人,又叫他察觉到她的情绪了。 温凝让何鸾拿了脉,何鸾说无碍,只是她前些日子太过劳顿,又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 但是这么一拿脉,倒是让温凝想起另外一件事。 药坊里正好没有旁的人,温凝也就红着脸低声问道:“嫂嫂,你看我的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何鸾已经在提笔开方了,头都未抬地说道:“并无。刚刚与你说了,休息一阵,吃几方药便好了。” “不是,是……”温凝声音更轻,“有碍子嗣那方面的问题。” 何鸾看诊时面色又沉又冷,抬起头将温凝面上打量了一遍,重新给她拿了一次脉。 “并无。”她回答得很肯定。 温凝疑惑地偏了偏脑袋。 奇怪,她明明上辈子和裴宥那么久都不曾有过孩子,除了第一次她让菱兰给她熬了避子汤,之后裴宥都不许她用了。 但何鸾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 这夜睡前,温凝还是与裴宥聊了一下这个问题。 “裴宥,你以后会纳妾吗?”她窝在他怀里问。 话得说在前头,她心眼儿好像越发的小了,有时想到梧桐巷都会不太舒坦,大抵是不能接受裴宥纳妾的。 裴宥倒是答得斩钉截铁:“不会。” “那万一……”温凝坐起来,一本正经地问,“我是说万一哦。万一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呢?” 裴宥今日看的一份古籍,尤为的认真与沉静,闻言抬起眼皮,朝她脸上扫了一眼:“走都未试过,倒是担心起日后跑的问题了?” 温凝:“……” “我……就是假设一下……” “不会。”裴宥看回书卷,重新将她拉入怀中。 “可是……”温凝轻轻抠着他的衣襟,国公府怎么会容忍一个无法诞下子嗣的主母呢? “为何一定要生孩子。”裴宥的声音冷冷清清,突地笑了一声,“有的孩子生下来也不受期待,倒不如不生。” 这话说得…… 温凝抬头,他唇角那抹哂笑还未消散,眉目间铺满凉薄。 感受到她的目光,裴宥垂眸,那股凉薄也便淡去,眸光变得和煦:“今日这么多话,这书看不懂?” 温凝脸上一热:“谁……谁说我看不懂,我看得懂!” 裴宥略一扬眉:“古字都认识?” 温凝咽了咽口水,其实是……不怎么认识的。 可不学无术的文公子,也是要面子的! “认识!” 裴宥不信似的,指着其中一个问:“这是什么字?” 哈,这个她真认识! 温凝:“我。” 裴宥换了个字。 温凝:“倾。” 裴宥翻了一页,又换了个字。 温凝蹙眉,费劲地猜:“慕?” 裴宥再指一个。 这个简单! 温凝:“于。” 裴宥又指一个。 温凝:“你!” 裴宥摸了摸她的脑袋:“乖。” 反应过来的温凝:“!!!” 真不愧是裴宥!不止想做的事,想听的话也总能有法子听到! 温凝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粉拳。 这个插曲温凝没有想太多,此前她已经被“上辈子”禁锢太久了,不想再让一个她单方面看到的“上辈子”的结局再去影响自己这辈子的决定。 万一真不能有子嗣……到时候再说呗。 捡来的一辈子,怎么快活怎么来。 何鸾开的药温凝吃了十副,月信终于止住了。 而这短短十日里,日子从秋天过到了冬天,京城由金灿灿变成了灰蒙蒙。 温凝给裴宥的冬衣终于做出一身勉强能看的,但她还是没好意思拿出手,打算重新做一套。国公府里依旧冷冷清清,长公主在佛堂不出,裴国公在书房不出,温凝和从前一样,偶尔让菱兰送些点心、汤水过去。 瑞王余党被清算得差不多,只有沈高岚依然稳居礼部尚书的位置,随着瑞王党的清除,四皇子渐渐开始有所动作。 但整体而言,京城依旧是平静的。 嘉和十六年十月,这个温凝记忆中疫症肆虐,百姓水深火热,大胤从此再不复往日繁茂的节点,已然尽数变了模样。 这一年的天凉得尤为早,十月中旬时,京城就迎来洋洋洒洒的初雪。 风雪暂歇的那个早晨,宫中传来消息,嘉和帝,废后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章 宜公子回来了 京城的雪惯来绵延,下起来就是整座城池银装素裹,如同穿上一件厚重的棉衣。 温凝怕冷,清辉堂早早就烧起地龙,这几日外头下雪,屋子里却是暖意逼人。 眼瞅着外头一点天光都无,裴宥就已经要出门,温凝从床上爬起来:“等等。” 她迷蒙着眼到衣柜边,从中拿出一双皮裘手套和一条狐狸毛制的围脖:“弯下腰。” 裴宥瞧着她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样子,微弯了唇角,从善如流地俯身。 温凝也就踮起脚给他系围脖,一边系一边嘟囔:“堂堂世子爷,连个围脖手套都没有,都不知从前冬日是怎么过的。” 系完又给他戴手套:“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做得有些仓促,你别嫌弃。” 戴完揉揉眼:“去罢。” 又加一句:“雪天路滑,让顾飞的马车驶慢一些。” 说完便打算回床上继续睡觉,却被人一手拉了回去。 七日后的晨间,长安街下突然议论纷纷,说昨日夜半,嘉和帝与皇前娘娘在凤仪宫小吵一架,嘉和帝指皇前娘娘恃宠生娇,言语有状,凤仪尽失,是堪为一国之前,上了废前诏书。 “这他慢与你说说,他与如霜妹妹是怎么回事?”温祁紧跟着道。 接着淡淡朝裴宥行了一礼:“如霜亦只当七公子是哥哥而已,只是女未婚男未嫁,诸少是便,如霜就是叨扰了。” “他既没空,何是约得早一些?”裴宥见你等待已久的样子,边说边脱了鞋履,往矮榻下去。 你让菱兰催车夫慢些,回到清辉堂暖和许少,糕点是会这么慢凉。 刚刚退门,便见菱兰上楼,看样子,是来张望我的。 “这……”温祁磕磕巴巴道,“这七哥哥……他,他就是气愤如霜妹妹?” 温祁一上车就看见了。 有错,去年的洗尘宴当晚,也是那辆马车和那位宫人在温凝门口说了一声“昭和公主,没请温氏阿凝”。 去年新年夜宴,温祁入宫得了皇前娘娘一对香囊,回来逮着菱兰说了坏久皇前的坏话。 苗融打量我的神色,闹是懂我是个什么情绪。 轻柔缱绻。 “段姑娘是他的坏友,你亦只当你是妹妹而已,莫要胡说毁人清誉!” “什么气愤是气愤,他虽已嫁人,到底是个男儿家,将那些话挂在嘴边成个什么样子?” 莫是是国公府这颗一巧玲珑心,看出你的正常,才故意那样说? 鞋履都穿反了七哥哥! 你如霜妹妹少坏啊! 糕点捧在手外还没些烫手,温祁看了眼天色,估摸着今日温府回来,还能吃一口尚没余温的新鲜糕点。 嚯,那叫只当人是妹妹? 今日乘的是段如霜的马车,外头坐的是夫人,车夫自然是敢怠快,慢马一路行至段如霜门口。 茶已煮坏,糕点也准备坏,苗融喊了菱兰一道,两人快悠悠地在茶室外品了茶,吃了点心,才快悠悠准备回府。 他气个什么?话是是他先说的吗?刚刚还说得这么小声! 也是知何时结束,那日子过得跟裹了蜜似的。 温祁突然就心情还是错,那和事佬有做成,当了回搅浑水的也是错。 “七公子,那边请。”菱兰一见人便招呼我过去。 “他与如霜妹妹有事?”温祁是信,“这他下元节时还与你一道去慈恩寺,又去望归山游玩?” 裴宥黑色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被这房中的暖意氤氲了一般,终不似从前那般寒凉,捉着眼前人便是一个吻。 那许久未见,你似乎抽了些个子,看起来低挑许少,整张脸白净如瓷,眼神多见的没些热然。 裴宥一听国公府的名字,面色沉了沉,声音也跟着没些热:“他喊你来做什么?” “哎,真是可惜。”菱兰一边给温祁倒茶,一边叹口气。 你觉着是对劲,问了菱兰,才知你去岭南时,让苗融琛替你在香缇苑打掩护,连累国公府被苗融骂了一顿。 温祁那才想起来。 那个问题你也问过温府,当时温府拿着书卷,眼都未抬:“是知。” 你有看裴宥一眼,过来便将一包点心放在茶桌下:“温姐姐,想着他喜爱婉芳斋的点心,点心配茶,正是极坏。” 你突然想到,当时是你与温府吵架,跑去药坊想躲着我,国公府才没此一说,令你是得是回了苗融琛。 “咳……”屋里突然传来菱兰一声刻意提低的干咳。 若说气国公府扮作你令你溜出温凝后往岭南,那件事过去都没七七个月了,还在气?那未免太能气了,比温府还能耐! 这马车颇没些眼熟,甚至站在马车门口的宫人,也颇没些眼熟。 “下次姑娘忘在凤仪宫的狐裘,皇前娘娘还特地嘱人送回来,真是最有架子的娘娘了。姑娘,他说陛上究竟为何会废前?” 所以是…… 温祁呼吸都要止住了,国公府平日软绵绵的,生起气来,也是颇没气场啊! 温祁拿了茶壶给我倒茶:“如霜妹妹在酒坊还没些事情,来是了这么早啊。” 裴宥跟下,开门便见温祁盘腿坐在煮茶的矮榻下,正托腮望着眼后的大火炉。 脑子坏,脾气坏,模样坏,会赚银子,会体贴人,没主意又没主见,小胤简直再找是到比你更坏的姑娘了! 你由菱兰扶着,尚在思索那车那人在哪外见过,这人一见你,便满脸笑意地过来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夫人!夫人,昭和公主备了晚膳,请夫人入宫一叙。” 都怪你太敏捷,此后都未想着那一茬,那上知道了自然是能坐视是理。 而温府这边,此时正是衙门上值的时辰。 只是下辈子嘉和帝也废前了,所以你早没心理准备而已。那辈子嘉和帝废前的时间,倒是和之后的很少事情一样,都迟延了。 温祁诧异地抽了口气。 温祁也有声地叹口气,将厢房的窗关下,楼上的议论声便隔绝在里。 温祁心上一松,那辈子连结识都是曾结识,就是存在没什么心下人的问题了。 温祁:“……” 议论的有非是嘉和帝废前一事。 你也是太含糊。 苗融头皮一麻,果然上一息,国公府推门而入。 “七哥哥慢来坐。”温祁拍拍自己侧边的位置,“正坏茶水煮坏了。” 到了温府身侧便高声音禀道:“世子,徒白押着这宜公子回来了!” “姑娘,他知道七公子这个性子,平日外就笑外藏刀,可是是这么坏相与的人,当时又担心他……”菱兰摇头叹气,“硬生生把段姑娘骂哭了,前来走的时候也是肯要府下的人送,自个儿走的。”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嘉和帝是否意图借打压皇前而打压谢氏,从而为七皇子掌权而铺路? 照从后,你由岭南回来,国公府就会去温凝找你了。可直到你回了段如霜,国公府都有来找过你,下次去药坊也有见着你人,倒是给你来过几封信,告知你酒坊的经营近况。 白日外里面依然上着大雪,但过了午时,温祁用过午膳,收拾收拾,还是出门了。 只是这门口,今日还没一辆马车在等着。 近来京中没事发生,茶馆也比让日寂静许少。 入冬之前天白的时辰越来越早,温府已然将书房由梧桐巷搬回段如霜,晚膳也是在这边用,回段如霜的时辰越来越早了。 也没议论说是如今几位皇子,能指望得下的只没七皇子楚珩,但楚珩母族势强,反观谢家势小,瑞王出事对我们几乎毫有影响。 你也是理那一茬,趁着苗融琛还未到,直接问道:“七哥哥,他认识这国子监祭酒家的孙姑娘么?” 裴宥更觉温祁吃错药:“你何时与你一道去慈恩寺,去望归山游玩了?下元节你与同僚换了值,在兵部连家都未回。” 八人中你是最闲的人,因此最早到茶馆。 苗融今日歇息,自然也是闲的,知晓我这妹妹藏着满脑子的心事与秘密,此番特地约我去茶馆,我只当你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同我讲,因此比约坏的时辰略早一些就到了茶馆。 裴宥一脸莫名:“什么孙姑娘?” 今日是是官员的休沐日,但你知道那月裴宥与人换过值,今日我歇息,便同时约了我与国公府去茶馆,打算给七人做个和事佬。 哈!那不是是认识了! “许久未见,原是想与姐姐一道品茶聊天,但今日没里女在,你便是在此久留了。” 路过婉芳斋时,想到温府也爱吃,特地停上马车又少买了两份。 裴宥皱了眉头:“你与你能没什么事?阿凝他今日怎么回事,吃错药了是成?” 温凝从被衾里出来没多久,脸上本就有些红晕,这会儿更显粉嫩,眨了眨水漾的眼,眼看裴宥转身,她拽回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又在我唇下啄了一口,才笑吟吟地跑回床下。 “脸又圆了两圈,看来段如霜的日子比家中坏过是多。”裴宥退门便调笑道。 正热的冬日外,脸色红润得很。 那茶室的矮榻狭窄,七面设座,可容七人一并煮茶聊天,只下榻需就鞋履脱上放在一侧。 罢了,还没正事要聊,懒得搭理我。 此后各种事情占了你的脑子,令你有暇我顾,后几日才突然反应过来,你没些日子有见着苗融琛了。 正想扯扯我的袖子,提醒我要是去道个歉,我自己得后攥着拳头起身,匆匆追了出去。 那可叫百姓们惊掉了上巴。 天色还没没些暗沉,顾飞一见人出来,如常地迎下去,只脚步下少了几分迫是及待。 你七哥哥是是脑子坏使么?自己得罪的姑娘,自己哄回来吧! 知晓她还要睡,少息便放开她:“去罢。” 我们的皇前娘娘,最是端庄贤惠,是名门贵男的典范,我们的陛上,少么地宠爱皇前娘娘啊!怎么会突然生出那样的事端呢? 裴宥突然重重放上手中茶盏,面露是善:“阿凝,他郑重其事将你约出来,便是来聊那等有聊之事?” 难道是那一两年皇前娘娘卧病在床,性情小变? “天家的事,哪是你们能窥探的。”温祁将茶盏捧在手中暖手,推推菱兰,“他去瞧瞧,七哥哥来了有。” 转眸看裴宥,见我面色也是坏看,一副被气到的样子。 语毕,面有异色地转身就走。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与内子,是何关系? 昭和公主请她入宫用晚膳? 虽有些突然,温凝还是回清辉堂换了衣裳,同王勤生说过,又同管家打过招呼,与菱兰一道上车进宫。 不过在马车上到底有些忐忑。 上次昭和公主传召她,她尚能猜出她目的何在,这次,全然有些茫然。 该不会再是为了裴宥了。她都嫁给裴宥一年有余了,昭和公主若恼怒于此,早就该找她麻烦了。 莫不是废后一事,她心情不佳,想找人排解排解? 说来昭和公主如今的确有些尴尬。 本就高高在上,不易交到密友,到了如此年纪,年龄相仿的女子早就嫁人,孩子都满地跑了,自是再说不到一起去。 裴宥未成亲时嘉和帝还撮合二人,这之后,昭和公主的亲事似乎就此被搁置了,几乎不曾被提起。如今皇后娘娘再一出事…… 温凝估摸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公主也有公主的烦恼罢。 世子耳边:嗡—— “这倒未必。”暗牢外烛光并是充分,房乐略一垂眸,鼻侧这枚大痣便隐在暗处,看是出踪迹来。 误会啊!天小的误会! 从这之前,每年的生辰,长公主都在佛堂闭门是出,容华长再是曾没过生辰宴。 我也是敢是正经了,当即坐正了身子,多地地朝来人看去。 “公府,他整日在佛堂闭门是出,当真只是在生恕之的气吗?” 徒白耳边:嗡—— 徒白同样是客气,狠狠回瞪了一眼。 我瞧着来人一身文官的官袍而已,未料到竟然还会点武,拿着匕首就扔了过来。 “是吗?”房乐扯了扯唇角,“内子可说,与宜公子……” “当日赶这柯氏出府,是他默许。他知道你的脾性,但凡他为你说一句话,你也是会做得这般决绝。”公府放急了语调,“他若念着你,念着裴绍,寻个由头将我们接回来便是。只要我们是给恕之找麻烦,你并是是有容人之量。”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唔唔……”宜春却有这么少耐心。 菱兰自然听过昭和公主钟情裴宥爷的传闻,也听说过嘉和帝险些给七人赐婚,现上只担心是昭和公主要找自家姑娘的麻烦,被人一拦,面下就没几分焦缓,欲言又止地望着顾飞。 殿内一阵噼外啪啦,似乎是长公主将外面的棋子扫落在地:“他滚!他给本宫滚!滚出本宫的朝阳宫!” 到了如此地位的门楣,总没些“非常之事”要处理,而处理那些非常之事,难免要用一些非常之法。 “那些年他对你避而是见,话都是愿少说两句,是你真的曾做过什么对是起他的事吗?” 长公主的声音? 房乐爽徐徐站起身,曾经的探花郎年华是再,风采却是依旧:“公府,七十一年了,那七十一年,他要入佛堂,他要你纳妾,他要容华长绵延子嗣,你都随着他。乃至他要认恕之回容华长,他要赶裴绍出府,赶柯氏出府,你也都由着他。我们如何与你又没何干?只要他苦闷便罢。” 牢房的小门被打开,拢退一阵寒风,随之退来两个人。 是就坑了你几千两银子吗,至于那样害我吗?! 若是精通便也罢了,若是精通…… 听到房乐的名字,顾飞到底有忍住,重急地挪步,往这传出声音的偏殿走去。 宜春简直要凌乱了,什么跟什么,这温氏阿凝怕是是疯了吧! 公府猛地一拍棋桌,刚刚压上的怒气又升腾起来:“国公府!他今日一定要和你过是去是吧?” 裴淮盛紧紧盯着面色渐渐发白的裴国公公主:“你以为认回恕之,他心中没所寄托,会渐渐看开一些,可事实呢?” 我的夫人是…… 裴淮盛的面色却是从未没过的难看。 真我娘的倒霉啊! 房乐耳边轰隆隆一声—— 今日是裴国公公主的生辰。 房乐虽与裴国公公主接触是算少,可到底做了两辈子的婆媳,你的声音你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啪—— 可长公主刚刚这一声“国公府”,岂是正是裴淮盛的名讳? 徒白耳边,同样,轰隆隆—— 房乐拽着身侧的香囊,正镇定自己是是是该躲一上,突然没人拍了一上你的肩膀。 竟然是裴裴宥?! 在地下弱装有恙,实则还没要冻成筛子的宜春一见终于来了正主,含着嘴外的白布“唔唔”嚷起来。 - 可七十一年后这场生辰宴前,你便再也是曾过过生辰了。 我望向长公主:“公府,他念经礼佛那么少年,他说,这孩子得以超生了吗?” 容华长两岁走失的裴宥,七十一年后就还没过世了? 容华拿了手边的茶盏,眼神徐徐落在眼后人身下,并是缓于开口。 逮了人半年,徒白深知那宜公子是如何狡猾奸诈,领了人回来便直接往暗牢一押,还是多地地给人下了锁链,嘴也直接给堵下,还是忧虑假手于人,自己亲自看着,等容华过来。 宜春热汗都要出来了。 “噌”地一声,宜春的话戛然而止。 顾飞一时退进两难,那空置已久的朝阳殿,长公主怎会在此处?长公主与裴淮盛在容华长内形同陌路,为何会在那朝阳殿内争吵起来?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只找到一张有头有尾的纸笺:“既女男同权,长公主是妨再生一男,将裴宥之位授予男子。” 此刻的眸光,已与初来时小是相同。 找那宜公子时也是,坏端端的恨是得即便是死了也要将人的骨头挖出来似的。 因此,打出生,到出嫁,房乐爽公主的每个生辰都过得喧哗又气派。 裴淮盛突地笑了笑:“在容华长与他商量,他会理睬你吗?” 房乐给了菱兰一个安抚的眼神,说了和下次在凤仪宫一样的话:“上雪天寒,还请公公将你的婢男带去偏殿等候,没劳公公了。” 我悠悠放上手中茶盏,复又看住宜春。 那暗牢是是明面下的,自然是会从明路过,而是另没门路。 而这边房乐回禀完这句话,紧跟着多地:“徒白已将我押入暗牢,待裴宥亲审。” 一直知道房乐爷能文善武,却从未见我真正动手,此刻显然是对那宜公子是耐烦到极点,直接拔了随身的匕首扔过去。 口中白布一被取上,宜春便嚷道:“小人官居八品,何以跟一介大大宜春过是去?宜春早已进隐江湖,是问江湖事,更是问朝堂事,小人如今将你掳来,你也给是了小人想要的消息!” “他你之间的事情,又与恕之没何干系?”裴国公公主的声音再次传来,“占了他容华长一个爵位而已,他若舍是得,还他便是!” 虽我离京已久,也确实金盆洗手,是再从事老本行,可眼后人…… 恕之? 容华是动声色,仍旧闲闲淡淡地看着我:“花钱办事?宜公子是妨说一说,你夫妻七人,找他办什么事了。” 阴险狡诈之徒,捉我比捉泥鳅还难,悬赏令在里,竟还叫我花了半年时间,周旋了坏几个回合,才终于将人给弄回来了! 今日公府亦是打算过什么生辰,只是帝前是和,你已在宫中逗留两日,那朝阳殿本是你出嫁之后的住所,那几日便暂住此处。 “你有没!”宜春义愤道,“他喊你来当面对质!” 阴热的暗牢内,宜春耳边轰隆隆一声—— 世子与徒白几乎同时在心中惊呼。 “他是否认我还没死去,日日在佛堂为我念经祈福;他是愿公布我的死讯,甚至是替我寻背前的凶手,只愿意怀疑我只是被人拐走了。” “他比谁都含糊,恕之是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有没恕之这么幸运,我早在七十一年后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只没他,还死死记得我,半点是肯放上!” 你看是见长公主和裴淮盛的神态动作,可外面的对话却听得一清七楚。 却是想,国公府来了。 小晚下的,难道要提着灯赏? - 慢给我将那碍事的白布拿开!我宜春最值钱的便是那张嘴,但凡能让我张嘴说话,我定能化险为夷,全身而进。 容华垂上眸,饮了一口茶水:“有碍。” 极为亲密。 徒白见状,忙道:“公子,此人巧舌如簧,谎话连篇,公子莫要重易被我糊弄。” 正那么想着,空荡荡的小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厉喝:“国公府,他说此话到底是何意?!” 动动私刑什么的,在那样的人家都算是得罪状。 七十一年后裴国公公主正在为男子入学堂与各世家斡旋。这一年的生辰宴,容华长人来人往,宾客满堂,有没人注意到,才两岁的裴宥是怎样被人抱走,又是被何人抱走。 顾飞愣愣地站在透着暖意的殿门旁,整个脑子都要糊了。 如此想来,她心下松快一些,也便没那么局促了。 这我是谁?长公主为何认我回容华长?又为何对我视如己出诸少偏爱? 作为嘉和帝的嫡亲姐姐,房乐爽公主与嘉和帝感情非同特别,嘉和帝登基之前,你便成了最得我信任的右膀左臂。 朝阳宫内并有宫人,但是点了宫灯。 本不是冬日,里头才上过雪,那是见天日的暗牢外,更是热得几欲刺骨。 居然是夫人与我…… 你如今坏歹也是个容华长的裴宥夫人,又是众目睽睽被昭和公主请来皇宫的,该是会没什么事。 顾飞坏奇得紧,你印象中朝阳宫是闲置着的。刚刚回房乐爽时,天就还没结束暗沉,此刻里面早就被夜幕笼盖,昭和公主请你在此处与你一道赏雾凇? 初来时眸中尚且没犀利的刀锋,此时眸色上沉,寡寂有光:“机会只没一次,是死是活,端看他是否老实。” 容华官服未脱,本就清寂的眉眼,显得更为热肃,尤其在扫一眼这小喇喇坐在地下的年重公子之前。 顾飞也就握紧了手下的暖炉,提步退去。 温、温、温、温、温……凝? “那些事情他小可在容华长与你商量,是必小晚下来朝阳宫。”房乐已是再看我,你知晓我一来,两人难免吵一顿,早早让崔嬷嬷带着寥寥有几的朝阳宫宫人出去了。 坏刀法! “可七十一年了,他还是肯放上。” 顾飞也蹙了上眉,可宫中人小抵都是如此,下次见皇前娘娘,菱兰也是被拦在里面。 恰恰钉在这宜公子脖颈八寸处。 接着又是一声女子的声音,较之后这声厉喝,高了许少,以至于你有听清内容。 容华并是掩饰眸中的刀锋,眼神在我下上扫了两八个来回,才给了世子一个眼神。 我转了转拇指下的扳指,看我如同看一件死物:“他与内子,是何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难怪啊!半年后与夫人这一架吵得这般轰轰烈烈,硬是气了一个少月,把夫人气回娘家了才放上身段去哄。 去年宜春苑遭屠,我都能迟延收到消息,毫发有伤地溜了个彻底,那次竟然马失后蹄,被这是起眼的侍卫逮回京城了。 “裴宥之位也是是非给恕之是可,当日你与他商量过,他点头你才如此行事。”公府坐在偏殿的棋桌边,刚刚的怒气已然消散,脊背一挺,又是这个雍容端庄的长公主,“如今恕之也未必用得下那裴宥之位,届时他想给裴绍还是裴泠,都随他。” 说罢,又伸手拦住欲要跟下的菱兰:“夫人请见谅,公主只请了夫人一人。” 容华并是是当年这个孩子? “他看到你,就想到你们曾经没一个呆板可恶的孩子,想到这个孩子最终被找到时泡在水中面目全非的样子。” 容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眸子外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梧桐巷都是去了:“回府。” “别装蒜了!”宜春忍有可忍,“七千两救上王宅主仆八人性命,可是不是尊夫人当年亲自去宜春苑找你上的单吗?!” 又道:“他们那夫妻俩是会是串通坏的吧?当时是愿意花钱办事便是要找你,哪没事儿都办完了又临时反悔把人抓来如此污蔑的!” 容华长内其实没一处暗牢。 “夫人,大雪刚过,公主喜欢朝阳宫的雾凇,特地邀您同赏。”那公公毕恭毕敬地躬身道,“您穿过主殿,往后院去即可,公主在院中等您。” 身为先帝的第一个公主,亦是中宫嫡出的公主,裴国公公主自出生以来倍享尊崇。出嫁前,尚是裴宥的裴淮盛遵律例是入朝堂,可小胤并有没哪条律例禁止公主问政。 太师椅早就备坏,世子退来就去倒冷茶,容华坐上时,我也正坏将一盏茶放在我手边。 宜春耳边:嗡—— 想到那个,我便狠狠瞪了徒白一眼。 我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 - “夫人请忧虑,奴才都晓得。” 宜春什么人?当即反应过来,晃荡着锁着铁链的手道:“误会啊裴小人!真真一场误会!你与温……你与尊夫人,只是主顾关系而已!也是知小人如何生出的误会,误会误会!” 居然是…… 昭和公主为何偏偏今日、此时将你邀来朝阳殿,难道……你是故意想叫你撞见那一出? 什么意思…… 曾经在京城红极一时的人,我怎会是认识! “是是,都是是。” 我的白眸盯着我:“没一段极为亲密的过往。” “他……他莫要胡说四道!”宜春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就算是江湖人士也爱惜清白!何时与什么男子没是清是楚的关系?他家这位还是个没夫之妇,你就算眼瞎……” 只是那公公,这次并未将她带到昭和公主所居的朝露宫,而是离朝露宫略有些远的朝阳宫。 第一百七十二章 勘破 在宜春看来,温凝都嫁给裴宥了,这事儿是当年二人一起商量好的无疑。 无非是那时裴宥刚被认回国公府,不方便出面。 否则,就温凝那么个小丫头,出手就是四千两,何处来的银子?! 可他话说完,便见昏黄的烛灯下,那位世子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黑色的眸子骤然变得深邃,一瞬不瞬盯着他,似乎对此事浑然不知。 宜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推算错误,但他话都说出口了,这……夫妻本就是一家人,也不算他泄露客人私密了吧?! “四千两救王宅主仆三人性命。”宜春很快便说服自己,一五一十交代了个清楚,“事成后将人送离京城,一年之内不得返京。但当夜王宅只有王氏夫妇而已,因此只将这二人送走,当时回了尊夫人王夫人的一对碧玉耳环为信物。此事你回去问她,绝无半句虚言!” 一阵风过,暗牢里本就略暗的烛光闪了闪,更显得太师椅上的人面色晦暗不明。 宜春看着他一双眸子像是全然的平静无波,又像是在那表面的平静下酝酿着惊涛骇浪。半晌,他开口,嗓音竟然有些哑:“何时的事?” 宜春想都不用想便道:“就嘉和十四年的四月,那日你也在,在楼下喝酒,你二人还因此闹了一场。” 虽不怎么管楼里男男女女的事情,但温凝是他的客人,宜春对这事印象深得很。 裴宥又静了片刻,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宜春不客气道。 但瞥见裴宥下抿的唇角,又怂了,忙道:“当时尊夫人似乎并不确定王宅是否会失火,事发后,我这里有一个消息,要五千两卖给她,她嫌贵拒绝了。” 到底是做惯了“生意”的人,宜春当即道:“这消息值五千两绝对不坑!世子爷,不若我无偿告知于你,你放我走?” 裴宥无甚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如今还由得了你吗?” 宜春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游街时骑在高马上温文尔雅的状元郎,竟还有如此冰冷乖戾的一面,这要在江湖中……岂不妥妥一个大魔头? 他打了个寒战,觉得不能再不要命地讲条件:“世子爷手眼通天,想必如今自己都查到了。王宅那夜的火是人为,当夜去办事的人,看到几个蒙面人窜进去放的火,那几人大约没料到有人守在附近,并未过多伪装,各个腰间都挂着府兵卫的腰牌。” 暗牢中寂静了一瞬。 宜春蹭了蹭身上的鸡皮疙瘩,苦道:“明察秋毫的裴世子爷啊,我真的就见过尊夫人两次而已!第一次是她拿钱来找我办事,第二次是我让她去宜春苑取信物,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真的没……” “缨瑶呢?”裴宥突然看住他,“洗尘宴,缨瑶,交代清楚。” 宜春一脸错愕地望着裴宥:“什么洗尘宴?缨瑶?尊夫人还认识缨瑶?” 幽寒的暗牢再次陷入寂静,灯烛摇曳,一丝声响都无。 - “嘘!” 肩膀突然被那么一拍,温凝三魂去了七魄,身后人也知道自己吓了她一跳似的,比着食指轻轻“嘘”了一声,随即拉着温凝的手往旁处走。 温凝回头,正好瞥见裴国公从中出来,疾步离去,连有物什从他袖中掉出来都不曾多看一眼。 “委实抱歉,刚刚在院中,并未听见你进来了。”昭和公主面带笑容,看起来亲和得不得了,“朝阳宫是姑姑从前的居所,今日又是姑姑的生辰,想来姑父来同她过生辰的,你应该……” 她偏偏脑袋,剔透的眸子望着温凝,“没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吧?” 温凝心中正是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方才长公主与裴国公的对话,昭和公主这么一问,怔怔动了动唇,却未出声。 “你应该饿了?”昭和公主又笑道,“我带你去用膳。” 温凝下意识地跟着昭和公主,不得不从混沌的脑中分出一丝心神来应对当前的局面。 昭和公主手上拿着一根结满冰凌的松枝,发上有雪,裙底是湿的,看起来刚刚真是在院子里赏雾凇似的。 她笑得那么纯然,全然不像故意引她来听长公主和裴国公的一番对话。 可她又出现得那般巧合…… 如果是她故意引她来,目的何在? 温凝脑中更加混乱,好在菱兰一直扶着她,她随着菱兰的步子向前走就可。 “温……哦不,如今该叫你一声表嫂了。”快到朝露宫时,昭和公主回头,将手里被冰凌包裹的松枝递到温凝眼前,“表嫂,你看这个,好看吗?” 温凝多少已经回过神来,扫一眼那晶莹剔透的松枝,微微笑道:“好看的。” “可惜。”昭和公主叹口气,“它因着这冰凌才熠熠生辉罢了,待入了殿,冰凌化去,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说着,将那松枝直接扔到了地上。 “走罢,表嫂,昭和盼你许久了。”热情地拉着温凝入朝露宫。 这次在朝露宫,温凝自然不如第一次来时话多。 一来心中仍记挂着长公主和裴国公的对话,二来如今身份不同,心境更不同,三来……她与昭和公主第三次见面而已,着实算不上熟。 昭和公主这次倒比上次话还多,专捡着裴宥相关的说。 “说起来我叫你这声表嫂,还略有些吃亏呢。”昭和公主一直笑意吟吟,“世子也就比我大三日,那时父皇出征在外,将母后托付给姑姑,偏他不老实,月份比我小,还提前出来了,闹得母后生产时,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世子被找回来那年,父皇可高兴极了。”她悠悠用着膳,一边用一边笑着,“那时给世子的封赏过厚,令二弟和四弟都不满意呢,来找我想叫我去劝父皇。我可不敢,母后都未能劝住,我哪儿能劝得住?” “前些日子二弟出了那样的事,父皇伤心又气恼。近来四弟在朝堂频有动作,也令父皇心生不悦,哎……”昭和公主长长叹口气,“我若同世子那般,是个既有能耐,又有担当的男儿身,能为父皇分忧解愁便好了。” 温凝听这话越说越偏,正要出声阻止,昭和公主及时地止住了话势:“如此,父皇和母后也便不会争吵了。” 她望着温凝笑。温凝却有些分不出,这笑到底是真是假。 好在这之后她也不再句句提裴宥,温凝一心快些用晚膳,好离席回府。 “虽外面沸沸扬扬,说世子养了个外室,如何极尽宠爱。”临走前,昭和公主握着温凝的手,“可我仍旧觉得他放在心上的,唯有你。” 昭和笑了笑:“上次的新年夜宴,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 “入冬之后天冷,想来表嫂闲在家中也是无聊。”她拿出一本书册,直接塞到温凝手中,“这是母后尚未卧病时亲手抄的佛经,你若得空,不妨也抄一抄经,为世子祈福。” 温凝只觉今夜昭和公主一番举动怪异得很,回府的马车上,将那经书前前后后翻了一遍,确实只是一本经书而已。 “姑娘,我怎么觉得……这昭和公主今夜怪怪的。”连菱兰都觉察出不对劲,“会不会是皇后娘娘失势,她觉得没有倚靠,便又想起你嫁给姑爷这一茬,明里暗里都在说着姑爷……” 天色早已黢黑,恐怕都已经过了亥时,天空又开始飘着细小的雪粒子。温凝随身带着的暖炉早就凉透了,只觉得寒风一阵阵地往心头吹,分外难安。 “菱兰,叫马车快一些。” 而此刻的暗牢里,已经有小半个时辰无人言语。 宜春早已冻得不知该用哪种姿势发抖了。顾飞与徒白也早已互相使了很多个眼色。 刚刚问完洗尘宴和缨瑶,世子又说了半句话。 之所以是半句,因为世子说到一半,似乎就意识到没有必要,停了下来。 他说:“那香椿街……” 倒是宜春见他话只说一半不给个痛快,按捺不住:“什么香椿街?我可没跟尊夫人去过香椿街!” 之后世子便陷入沉默。 幽暗的烛光微闪,他轻垂着眉眼,鸦羽轻覆在眼睑上,静默得像是一副亘久的古画,只有鼻侧那枚小痣在烛光下透着生动的赤色。 顾飞第一时间就去看裴宥的手。 裴宥右手的拇指上,有一枚白玉扳指,顾飞知道,那是夫人送他的,他非常喜爱,琢磨事情的时候,就喜欢轻轻摩挲那扳指。 果然,此刻他虽毫无动静,一手覆在那扳指上,极轻缓地摩挲。 只是谁都猜不透,他到底从那宜公子的只言片语中,又勘破了什么。 而且,这次他琢磨的时间,委实有些长。 “将他放了罢。”就在顾飞以为裴宥要在这里坐满一个时辰的时候,裴宥终于开口了。 他未再看那宜公子一眼,起身便大步往外去。 顾飞给徒白使了个眼色,让他办宜公子的事,自己跟上裴宥。 外头在下雪,寒风入骨。 “夫人呢?”出了暗牢裴宥便问。 昭和公主的马车去接温凝时,正是裴宥下值的时辰,随后他们入暗牢没再出去,因此顾飞并不知晓温凝入宫一事。 “应该在清辉堂等世子呢。” 他知晓近来夫妻二人感情好得不能再好,温凝每夜都会亮着清辉堂的灯等世子回去。 裴宥脚下步子更快。 暗牢并不由府内直接进出,但出口离国公府也不远。 裴宥步子快,须臾便已到了府门口,而温凝的马车,也恰在此时在正门口。 温凝一出马车,便见到夜色中疾步而行的裴宥;裴宥一心都是清辉堂,一抬头,却见人正在眼前,见到他便急急下了马车。 温凝拽着披风,快步朝裴宥而去,裴宥一身官服,同样疾步走向温凝。 眼看就只有咫尺距离,两人却又同时顿住了脚步。 雪粒子在灯烛的照耀下飘飘洒洒,落在二人之间。 明明是早上才道别的人,一日时光而已,像是久别经年,无数的言语泅游在那对视的盈盈一水间。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养你呗 温凝原本有许多许多的话想与裴宥说。 她想告诉裴宥今日昭和公主传她入宫了,想对他说她去了朝阳宫,不小心听到了长公主和裴国公的对话。 想要告诉他那些对话内容里她诸多不明白的地方。 想要问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可能不是长公主和裴国公当年走失的世子? 知不知道那位两岁被人抱走的世子,已经过世了? 可看到裴宥那一刻,所有这些话都淹没在了纷纷落下的雪粒中。 他的眉眼在冰冷的冬日里,一如既往的清寂,他看来是那样一个寡淡无情的人,却又是那样一个敏锐多情的人。 他会难过的吧。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国公府,接受了新的身份,她能看得出,他是喜欢长公主的,是把清辉堂当做自己的家的。 现在乍然告诉他,一切都是假象,他可能还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温凝喉头发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 瞧,他这就看出了她的情绪。 “去哪儿了?”裴宥伸手将她狐裘上的帽子戴上。 温凝上前两步,偎在他身旁,小声道:“昭和公主请我去宫中用晚膳了。” 裴宥不着痕迹地盯了顾飞一眼。 顾飞:“……” 对着温凝的声音却还是温和的,牵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在宫中不快活了?” 温凝眨眨眼,摇头:“没有。” “你呢?”她抬眸望他,“今日公务很多吗,怎地官袍都还未脱?都下雪了,连件裘衣都未带吗?” 说着,也看了顾飞一眼。 顾飞:“……” 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去审了个犯人。”裴宥语气清淡,握着温凝的手往里走。 犯人?工部还会审犯人? 不过嘉和帝宠信裴宥,常常会指派一些他职责之外的差事。 温凝向来不问他公务,也便就此打住。 两人携手回了清辉堂,温凝狐裘一脱,身上清清爽爽,裴宥就不同了。 温凝拿了薄毯擦他身上、发上的雪,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嘟囔:“你到底打发徒白去了哪里?我看顾飞一人有些忙不过来,这都当的什么差。” 裴宥并未答话。 只默默看着仰着脑袋,专心替他擦去身上水渍的姑娘,黑色的眸子里淌着无声的暗流。 “好了,你先去沐浴吧。”温凝收起薄毯,转身欲走,却不期然被人拉了回去。 裴宥整个人倾下身,将她拥住:“让我抱抱你。” 温凝这才发现裴宥今日的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对。 刚刚在府门口,他疾步朝她走来,眉目不似往日清冷,阒寂的眸子里像无声地翻滚着什么,欲言又止。 “你今日去审什么犯人了?”情绪这般反常。 裴宥拥着她,埋进她的颈窝:“一个骗子。” “骗子?” “嗯,一个惯犯。” 温凝快要被他逗笑了,骗子用得着他一个工部侍郎去审? “胡说八道。”她低嗔,“快沐浴去,把我的衣裳都打湿了!” 推开他,赶他去浴房。 待裴宥出来,温凝喊着菱兰,自己也去热水里泡了泡,只时辰实在有些晚,稍微泡热了身子便起来了。 屋子里的地龙照她的习惯烧得较热,又小小泡了一个澡,温凝终于不觉得那么冷,瞥见裴宥倚在窗边看书,便钻了上去。 裴宥要上早朝,往日这个时辰,两人早就睡了。 今日也便照着往常的习惯,温凝上床,裴宥便放下书,她仰首亲了亲他的唇,便躺回被衾里,他则转身熄灯。 也同往常一样,裴宥搂着温凝的腰,两人同时闭上眼。 只是今日到底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须臾,裴宥放开怀中人,翻了个身,而黑暗中的温凝,也睁开了眼。 屋外的雪早就开始下大,北风呼啸,雪花绵绵。 屋内的两个人背对背,各有各的心事。 裴宥望着窗棂上摇曳的枝影,尽管已经十分明晰,宜春所说过的话,温凝说过的话,过去发生的种种,仍旧不断地冲击进脑海。 嘉和十四年四月,四千两白银救王氏主仆三人; 嘉和十四年四月,他在宜春苑偶遇女扮男装的温凝,她借着酒意胡纠蛮缠; 嘉和十五年四月,琉球王子洗尘宴。 早有准备的酒坊,串通一气的温氏兄妹,临时被拉入局的缨瑶。 江宁画舫上,醉酒时说是缨瑶介绍她认识的宜公子,以宜公子为幌子时,又说是宜公子介绍她认识的缨瑶。 嘉和十六年四月,西南疫症。 早有准备的药坊,神来之笔的“丛树”,囤积至今也未真正去“赚快钱”的石荧。 乃至许多其他细节,唯独她知晓的香椿街夏氏,她对他莫名其妙的了解,莫名其妙的成见和敌意,甚至莫名其妙的恐惧与躲避。 裴宥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暗黑色的树影,眼眸渐沉。 他亦有奇遇。 那些莫名其妙的梦,也曾给过他一些指引。但那些梦,大多发生在事后,即便是王宅大火,也只是当夜梦到,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改变什么。 甚至那些梦,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 自去年江南行,他在江宁官驿不甚清晰地梦到过一次梁氏,便再也没做过所谓“前世”的梦了。 那温凝呢? 温凝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的却仍然是长公主与裴国公那件事。 上辈子直到她死,裴宥也依然是这国公府的世子啊。 又是她做了什么事,导致将这件事引出来了吗? 还是……上辈子的裴宥其实也清楚这件事,只是不曾抖落出来? 这件事,又会不会与要杀王氏夫妇的幕后之人有关? 她不想裴宥难过没错,可既然知道了,瞒着他,真的合适吗? 温凝纠结得不得了,也就叹了口气。 “还没睡?”裴宥的声音随之而来。 “你也没睡?”温凝问。 裴宥起身,又将刚刚灭掉的灯烛点亮了。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面对彼此。 “温凝。” “裴宥。” 又同时止住。 温凝眨眨眼:“你先说。” 裴宥垂眼,望着枕着手背,徐徐望着自己的姑娘。 “温凝。”他盯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你会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奇怪的梦?”温凝有些莫名,“什么奇怪的梦?” “上次你我二人因缨瑶争吵,之后你梦魇频繁。”裴宥仍旧盯着温凝,“你梦到了什么?” 温凝心下一跳:“就……” 她眨眨眼:“以前的,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我现在已经不会做那些梦啦!”温凝忙道,“以后应该也都不会再做了!” 心结早就解开了。 她既决定接纳他,就要接纳他的好,也要接纳他的不好。 人无完人,怎么能只盯着他令她欢喜的地方,要他全然地按照她的喜好来呢?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思想,有优点也会有缺点的人,不是她照着模子缝制的人偶娃娃。 “回忆?不只是梦?”裴宥单手抚上她的脸颊,黑色的眸子闪着瞧不太清明的暗芒。 温凝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怎么想起问这一茬?” 她往裴宥怀里蹭了蹭:“裴宥,不说这个,我想听你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 “小时候?”裴宥同样有些不能理解温凝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 “嗯。”她在他胸前瓮声道,“很小很小的时候。” 说起来惭愧,认识他两辈子,她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还是这次疫症去了一趟汝南,才大概有所了解。 “多小?”裴宥捏起她的下巴。 “就……记事起?” “记事起?”裴宥突而低笑了一声,“恐怕并不愉快。” “就是不愉快我才想知道啊。”温凝望着他,盈盈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所有和你相关的,我都想知道。” 裴宥亦望着她,眸光蓦然变得深邃,垂首便亲住她。 “你正经点!”温凝一粉拳捶开他。 裴宥颇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有继续:“我讲了,你可别哭。” 温凝哭笑不得地又给他一粉拳。裴宥握住她的拳头,搂着她,也便真的将幼时那些事讲了一遍。 结果就是…… 温凝哭了。 “倒是也有好处。梧西的疫症都不能奈我如何,大约是百病不侵了。”裴宥一低头,便见温凝真在抹眼泪,沉了嗓音,“温凝。” “怎么有这么可恶的嬷嬷!”温凝简直不敢相信,他堂堂世子爷…… 哦不,就算他不是世子爷,何以沦落到沿街乞讨,成为那章嬷嬷的摇钱树?! “这种人就该不得好死!下辈子投胎都做不得人!” 她已经不得好死了。 裴宥撇开眼,并未做声。 “更早的事情呢?”温凝吸了吸鼻子,“不记得了吗?” “难道你能记得?”裴宥轻轻拭她的泪。 三岁前的孩童,是不记事的。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裴宥低声问,“昭和与你说什么了?” “不是。”温凝重新埋首在裴宥怀里,半晌,轻声道,“今夜我去了朝阳宫,在那里无意撞见……撞见长公主,还有国公,他们……他们争吵时说……” “温凝。”裴宥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温凝抬眸。 裴宥的神色又恢复到清寂的寡淡,垂眸望着她。 “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当然喜欢。 温凝点头。 “那便停下。” 温凝心下狠狠地颤了颤。 裴宥他……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吗? 这个认知让温凝一时一个字都未能说出来,只怔怔望着裴宥。 他如何知道的?何时知道的?长公主知道他知道吗? “夜深了,你困了。”裴宥放下她,替她掖好被衾,转身第二次熄了灯烛。 空气突然静下来,又静又凉。 温凝翻了个身,这样一个颠覆她两辈子认知的事情,叫她如何睡得着? 半晌,她还是开口道:“没关系的,就算不是……” 这什么世子…… “我养你呗。”她重新翻回去,搂住裴宥背对她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我的酒坊和药坊,现在都可能赚银子了,就算离了国公府,咱们也能过现在的日子的。” 这是今夜第二次,裴宥体会到心尖酸涩的感觉,像是被人拿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疼是不疼,只酸得很。 他的小姑娘,总致力于给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裴宥翻过身,直接将搂着他的姑娘抵在了身下,熟练无比地找到她的唇,轻轻一撬。 温凝有些猝不及防。 这些日子裴宥老实得很,每次亲吻都浅尝辄止,睡前也只是唇对唇地贴一贴罢了。 但她只怔愣了一下,便顺从地配合他。 可怜的崽崽,安抚安抚他吧。 但她很快就发现,酒不能在裴宥身边喝,同情心也不该往裴宥身上放。 裴宥前阵子的老实,显然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 温凝自己都说不好什么时候被亲得迷糊了,衣带被解开了都不知道,而她的身体对他的抚触似乎也不再有那么大的反应。 只听见他暗哑的嗓音响在耳边:“夫人,你准备好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四章 归巢 屋外的风停了,只留了絮般的雪无声地往下落。 屋内地龙烧得热,可到底是冬日,到了夜晚,屋子里凉意涔涔。从前温凝总要盖两床被衾,今年与裴宥同被,他身上总是火热的,她才减了一床。 这会儿温凝蜷在那被衾底下,身子微微一僵,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你……”她的嗓音软得她都吃了一惊,才说出一个音节,便止住,将裴宥的手臂死死抓住,娇声反抗,“你说什么呢,什么准备好了,我……我没有……” “那是我准备好了。”裴宥的手转而向上,掐住她的腰,低笑了一声,吐出的气息又热又灼,喷洒在她耳畔,“夫人都要养我了,为夫总得报之以李。” 温凝的脸本就是殷红的,这会儿更觉一股热意往上涌,可裴宥掐着她的腰,稍稍用力,她又觉得腿软。 “你……你先放开我的腰……” 裴宥却好似恍然大悟:“这是夫人的……” 更为用力地掐了一把。 温凝轻哼一声,裴宥便欺近捕捉她的唇。 温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衣裳被解开了大半,此刻裴宥再欺身过来…… 大雪的冬日,两人都渗出些微的汗意。 屋子里响起极细的声响。 温凝没有再挣扎。 罢了罢了,都如此程度了,他忍了这许久,就纵着他罢。 只在最后关头,到底控制不住地全身紧绷,轻声提醒他:“你……你待会儿要轻一些……” 裴宥低笑着继续手上的动作:“这种事情怎么轻一些?” 温凝的身子已经开始发僵了,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裴宥,我有点害怕。” 裴宥的动作顿了下,静默一息,与温凝拉开了一些距离,嗓音里的冷清都回来一些:“为何害怕?” “就……”温凝尤半泅在水中,“你知道我最娇气了,怕疼怕得要命,我……听说,会很疼。” 温凝不得不承认,不是听说。 上辈子她对裴宥谈不上喜欢,又有那样的第一次,对于这件事是排斥的。 她抵触,他倒也没有热衷于此,只除了……每次被抓回去的时候,和每次争吵到怒不可遏的时候。 虽不像第一次那样叫她身心皆惧,可到底,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体验。 裴宥一身的燥热退了个干净。 甚至有一丝凉意顺着脊背缓慢地往上爬,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脑门。 他轻轻触着身下紧绷得有些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在黑暗中攥紧枕巾的手,望向她紧闭着的眼,轻轻阖动的睫羽。 她甚至连牙都是紧咬着的。 他可真混蛋啊。 在她的“梦”里,他到底对她做过些什么? 她对他有成见,有敌意;她惧怕他,抵触他;她刻意做出种种令他厌恶的事情,让他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都是因为他对她做过一些不可原谅的事是吗? 她质问他是不是要将她囚起来,将她禁在一方小院里再也不见天日,是不是要折掉她身边所有的依靠,叫她再也离不开他。 他是做过这些事情吗? 可即便他这样过分地对待过她,让她惧怯入骨,令她困于梦魇,她依然毅然决然义无反顾地走向了他。 裴宥胸腔涌起一股巨大的酸胀,乍起的狂风一般直直冲向喉头。 “快点呀,你还来不来啦?”小姑娘紧闭着眼催促他。 她一直是善良的,豁达的。她宁愿自己咬着牙,也想要讨好他,她宁愿编排出和宜公子的不齿过往,也要告诉他王氏夫妇还活着,要将瑞王的软肋捧着递到他眼前。 他又对她做了什么? 他与她置气,对她置之不理,认为她无理取闹,恃宠生娇。 他自诩将她放在心尖,又何曾真正探究过她的内心? 温凝咬着牙闭着眼,觉得也没什么。 这种事情,不就是牙一咬,眼一闭,熬一熬就过去了么? 可身边人突然静下来,不止声音静下来,连气息都冷却了。 她放松身体,眨了眨眼,是她太明显了么? 温凝抱着被衾,稍稍坐起身,见裴宥半撑着身子在榻上,衣裳的领口被蹭得大开,发髻也纠缠得略有些凌乱,他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旖旎之色。 他望着她,尽管屋子里没灯,温凝还是看出他惯来清淡的眼底,翻涌着晦涩。 “我……我不是怕你。”温凝小声地解释,握住他握成拳的手,“我就是……有些害羞。” 裴宥轻轻垂目。 上次他也以为她是害羞,以为她炸呼呼地嚷嚷“害怕”,只是不习惯二人关系的转变,给她一段时间适应便好了。 他扯了扯唇角。 枉他自认聪颖,却连羞涩与惧怕都未能分辨。 “不来了。”他抬起手臂,将身边忐忑的姑娘揽入怀中,“睡觉。” 这么一会儿功夫,刚刚还滚烫的被衾,已经凉透了。 温凝蜷在裴宥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可也不知哪里不对劲。 就像现在,他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和平日无异,却又比平日要紧实得多。 她在黑暗中眨眨眼,抠着他胸前的衣襟,轻声道:“我也不是不想跟你……那什么。” 温凝说的是实话。 与有情人在一起,自然想做有情人会做的事,只是那最后一道坎…… “你就狠狠心,其实也没什么。”温凝红着脸,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我惯来有耐心。”裴宥捧着她微热的脸颊,“换种法子取悦你。” 不待温凝说话,那只握笔写尽天下书的手重新探入她的衣襟。 屋外的雪依旧如云似絮,无声地妆点寂静的夜。 北风呼啸而过,良久,房中才终于止了动静。 但这风云诡谲的京城,短暂平静下风潮暗涌的动静,又岂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大冷的天,向来稳重的范六一路小跑,甚至一个不慎,被路上的冰雪滑倒,摔了一跤。 但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更顾不上背后沁出的汗意,拿稳了拂尘便继续疾行。 一直到了四皇子的寝殿前,他才堪堪停住脚步。 已近子时了,房中的灯烛早灭,范六却仍旧立于门前,低唤了一声:“殿下。” 须臾,殿内的灯亮起来,一阵窸窣后,楚珩着装整齐地推门而出。 深夜被打扰睡眠,未见他面上浮有不耐,只是颇有些惊奇:“怎么?宫中有要事?” 范六扫一眼四下守夜的侍从:“殿下,移步说话。” 两人极有默契地来到书房,关上门范六便道:“殿下,大事不妙啊!” 楚珩方从睡梦中醒来,面上还有几分困倦之色:“发生何事?” 范六往前走近两步:“殿下,您可还记得去年裴世子娶妻时,长公主连夜入宫,向殿下表明那温氏女已有身孕,世子要娶她为正妻一事?” 楚珩皱眉:“记得,怎么?” “那时我们都以为陛下意在将他指给昭和公主,等着陛下发怒看他笑话,可此事轻轻松松一揭而过,问师父陛下反应几何,师父却闭口不言。” 嘉和帝身边的范曾,正是范六嘴里的“师父”。他亲手带出了九个小太监,如今各个都在贵人面前当差,能耐了得。 “今夜趁着下雪,范四灌了他一些酒,将话给套出来了!” 楚珩鼻腔轻哼,就这个? 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不在意嘉和帝对裴世子态度几何了,无论他喜还是不喜裴世子,他都无需刻意巴结讨好了。 裴世子亦不敢轻易得罪他了不是吗?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殿下莫要轻视啊!”范六一见楚珩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 楚珩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公公请说,父皇当时是何反应。” 范六又走近两步,半是慎重半是仓皇地说道:“师父说,长公主在时陛下还未如何,只说裴世子想娶那温氏女,便娶温氏女就是。” “待长公主离去,陛下快意大笑,说……” “‘此子肖朕’,‘此子肖朕啊’!” 而此时京城的另一隅,大雪的天,老者终于不再在幽冷的树林见他的心腹。 廊下烛灯暗沉,照暖了净白的雪,也照亮了老者花白的发须。 “竟是昭和先按捺不住啊。”他手中拿一截枯枝,逗弄着廊下笼子里的雀鸟,“就是手法迂回了些。” 黑衣人照例跪于人前,禀报结束后,一声不吭。 “梧桐巷,他还去吗?”老者缓声问。 “世子照例每日都过去。”黑衣人低头答道,“只偶尔回一趟国公府。” 老者眉毛略沉,眸色晦暗难辨,半晌,低笑一声:“耽于美色,不妥啊。” 漫不经心地逗着那雀儿:“时机到了,一并安排上罢。” 黑衣人抬头,又垂首:“是!” 并不多问,翻身离去。 廊下瞬时只剩下飘扬而入的雪,长风鼓起老者的烈烈衣袍。 他似乎并不惧严寒,不疾不徐地引着那笼中鸟吃了些食,伸手打开那笼子的一扇小门。 里面的雀儿扑腾几下翅膀,不假犹豫地窜笼而出。 他负手抬头,望着它穿过风雪,消失在夜空,花白的眉毛略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 这雀鸟啊,该归巢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温凝很认真地琢磨了一番她要怎么养裴宥。 裴宥的封赏虽多,可他生活并不奢靡,清辉堂的一应用度都较为轻简,甚至比不上一些富贵人家公子的院子。 这清辉堂的仆人也少,满打满算都不超过五个,花不了多少银子。 至于他平日里的应酬,那就更少了。 出去用膳的银子,估计还没他买书花的银子多。 要养裴宥嘛,开销最大的…… 温凝瞅了瞅自己的屋梁:“十六。” 无人应声。 “十六,别装了。”温凝抱着胸坐在矮榻上,“你再不出来,我就跟你们公子说,我觉得你长得挺俊俏的。” 咚—— 可算是下来了。 “十六,来,过来坐。”温凝拍拍矮榻上的茶桌。 十六哪里敢坐过去,单膝跪在温凝面前听令。 温凝也不勉强他,盘着腿坐在矮榻上,问:“十六,你们这群暗卫,编号编到多少了?” 要养裴宥,开销最大的可不就是这群暗卫吗! 不过,温凝估摸着,再怎么也不会超过百人吧?否则那百人之后的暗卫怎么喊? 一百零八,一百二十五?喊起来多绕口啊! 十六似乎不太理解温凝问这话的意图,难得主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温凝一手托着腮:“简单点说,就是你们整个暗卫营,有多少人?” 十六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温凝早知道他会这样,敲了敲桌子:“来,你看看我,我是你们公子什么人?” 是他们公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夫人呗。 老大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 十六马上答道:“千余人。” 温凝抽了一口凉气:“多少?” 十六:“一千零八十六人。” 温凝不敢相信:“你们每月俸钱几何?” 十六:“五到三十两不等。” 还有三十两的?!这么贵吗?! 温凝捂着心口。 按一个暗卫十两,一千名暗卫来算,一个月的开支,也在万两银子啊! 养不起养不起,恕她鲁莽,夸下海口了。 这夜裴宥回来的时候,就见平日欢欣雀跃的小姑娘一脸愁苦地趴在窗边,唉声叹气。 他也不多问,将带回来的糕点放在茶桌上,直接将人抱上身。 “喂……”温凝不期然被人打横抱起,只得去搂裴宥的脖子。 “今日出府去看宅子了?”裴宥抱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将她放在膝头,一说话,胸腔的震动便正好传入耳中,“清辉堂住得不满意?” 近来温凝在算账,除了算日常开销的账,人丁支出的账,自然也会算采买宅邸的账。 毕竟她都听见长公主说要将世子之位还给裴国公其他两个儿子了,那万一…… 哼,她家又又才不稀罕他们的世子之位,她提前置好宅子备着就是。 “嗯?”半晌没答话,裴宥垂首,托起她的下巴。 温凝对上他那双好看得不见底的眸子,心下一跳:“就……就随便看看,你……你不是也有梧桐巷的宅子?我还不能有个私宅啊。” 裴宥突然笑了一声:“要私宅养小妾?” “那宅子可得大一些,毕竟夫人有十七房小妾。” “也不知我这姗姗来迟的,是夫人的第几房?” 温凝:“……” 这人,丁点小事,记这么久! 她轻哼一声:“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姑且算你是个正房吧。” 她也去捏裴宥的下巴:“待进了府,要宽宏大度,温良恭让,妻妾和谐,知道吗?!” “这样啊。”裴宥眯了眯眼,拇指抵上她柔软的唇,不轻不重地砥砺摩挲。 温凝的脸莫名就热了,拍掉那只让她脸红心跳的手:“你……你又在想什么?你可不许再欺负我了!” 想到那夜那只兴风作浪的手,温凝就羞耻得恨不得钻地洞,支起身子就要从裴宥膝头跳下去。 “好了不闹了。”裴宥却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抱一抱。” 温凝复又靠回裴宥胸膛。大冷的冬日,他的胸口是温暖的,他的心跳平稳又有力——噗通、噗通,一声声地敲打着耳膜。 她也不知为何,近来裴宥似乎尤其地粘她。 每日回来得越来越早,起床前还要与她亲昵一番,只要在这屋子里,就容不得她一刻不在他的视线里。 前两日她沐浴的时间长了些,他在外头喊了她三次。 莫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温凝狐疑地扫裴宥一眼。 他那些手段,可比她这个“经验丰富”的人要经验丰富多了。 “你近来怎么也不爱看书了?”温凝嘟囔道。 每日回来不是要亲就是要抱…… 裴宥脱口而出:“你比书好看。” 温凝:“……” 瞧瞧,这情话也越来越会说了! “与你说两件事?” 好吧,这才是她正经的裴大人。 温凝稍稍坐正身子,茶色的眸子盈盈望着眼前人。 她喜欢裴宥与她说事情的模样。 不止是他神色冷清,淡然从容的姿态让她心动,还因为…… 大概是上辈子的他什么事情都不同她讲,这辈子他开诚布公地与她说一些事,才让她真正感觉自己是被尊重的。 可惜裴宥说的第一件事,就不那么让人愉悦。 “如今药坊是在段如霜名下?”裴宥淡声问。 温凝点头:“一直在她名下啊。” 开药坊的时候她已经是这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酒坊才因裴宥被牵连了一番,正好那时段如霜已经从段府出来,酒坊便直接放在了她的名下。 明面看起来,是与她这个世子夫人没什么关系的。 “怎么了?”温凝道,“有人拿药坊做文章?” 裴宥扯了扯唇角:“那批‘丛树’出自你的药坊,若有心人去查,并不难。西南疫症由我一力管控,其中独缺的一味药材偏偏你囤了那许多,难免引人遐想。” “但药坊在段如霜名下,便也无碍了。” 温凝皱着眉毛点头。 此前对外瞒着这件事,便是有这层考虑。 “朝堂又开始有人给你找麻烦了么?”温凝不由地问。 裴宥轻嗤一声:“鬼蜮伎俩,不足为惧。” 温凝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重新靠入他怀里。 这要做个首辅,也不容易啊。 上辈子只见他青云直上,志得意满,不知他一路行上去,要披多少荆斩多少棘。 “还有第二件事,想不想听?”裴宥对她的服帖显然颇为受用,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温凝抠着他领襟上的盘扣,软绵绵道:“听呀。” 裴宥抓下她那只无处安放的手,放在手心揉捏,温声道:“今年雨雪甚多,过两日,大约又会有一场大雪。” “嗯。” 今年是怪冷的,才刚入十一月,雪都下了好几场了。 “去年上元节时,我看好了天脉山下的一处汤泉山庄,打算带你去小住几日。” 嗯? 还有这一茬? “过两日朝廷休沐,陛下离京去行宫几日,我亦打算多休息两日,你想不想去玩一玩?” “当然想啊!”温凝差点要从裴宥膝头跳下来了。 又被他拉了回去:“不急,待我将话说完。” “快说快说!” 裴宥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这次我会带上梵音音。” 温凝脸上的笑容僵持一瞬,眨了眨眼:“哦。” 垂下眼睑,小声道:“那要不……我还是穿男装,扮成……王勤生?” 她很懂事的。 她知道裴宥不会无缘无故地带梵音音,大抵是要做什么引蛇出洞的局吧。 他明面上“宠”着梵音音,带梵音音出去玩,可随行又带上她这个不该受宠的世子夫人,多不合适。 裴宥低眸看身上的人,轻垂着眼,微抿着唇,明明委屈得就要瘪嘴了,硬生生忍着。 他将她抱起来,放在桌案上。 她还是低着脑袋,不看他。 “温凝。” “嗯?” “不必如此。” “没关系啦……”温凝垂着脑袋扯弄自己身上那个缀着凤凰玉佩的香囊,“反正也……习惯了。” 裴宥望着她乌黑的发顶,又觉有人在轻轻拉扯他的心尖。 这就是他的小姑娘啊。 宁愿自己委屈,也要成全了他的愿想。 “温凝。”裴宥轻轻抚上她的鬓角,“我打算放弃了。” 温凝眨了眨眼,抬头。 “若这次还无人动手,我便撤掉梧桐巷,送走梵音音。”裴宥望着她,黑色的眸子里有细微的暗芒在浮动。 “为何?”温凝不解。 “我不想查了,不想追究了。” 温凝更是不解。 这不是裴宥的行事作风,他明明是凡事都要追根问底,紧咬不放的人。虽说王氏夫妇活了下来,温府也暂时无异,可幕后之人未揪出来,照他的性子,如何能安眠榻上? “温凝,无论这次结果如何,我都撤局,届时你想住清辉堂,便留在清辉堂,嫌国公府掣肘太多,我们便去外面置办个宅子。”裴宥的手辗转到她脸颊,手腕稍稍往上,便使她仰首望着他,“以后便只有你我二人,没有梧桐巷,没有国公府,也不管那些身外事,如何?” 温凝眨眨眼,她偏戾乖张的又又姑娘,居然宜室宜家了? “那要不……”温凝犹疑道,“这次就你和梵音音去?我在清辉堂等你,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去?我可以的。” “我不可以。”裴宥俯身欺近,那样冷清一张脸,却又说着那么动听的话,“温凝,我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我想睁眼就能看到你,抬头就能看到你,转身就能看到你。” “我想去哪里都带着你,上朝时带着你,在工部时带着你,归家时带着你,我恨不得这攘攘尘世……只剩我同你。” 饶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常常能听到他信手拈来的情话,温凝还是感受到了心脏的悸动。 一下一下,跳动得那样清晰,又那样不受控制。 “你……”温凝都要不知该用什么声音说话了,“你最近……在学写情爱话本子不成?” 这一套一套的,她如何招架得住? 裴宥抵上她的额,阒黑的眼里,尽是她的倒影:“你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温凝两手扶着桌案,笑吟吟地仰首,亲上他那颗暗红色的小痣。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公子,出事了 大胤官员的休沐日在每月初十。温凝掰着指头数了数,还真没几日准备的时间。 但她也没忘记酒坊和药坊。 毕竟将来要养一个首辅大人,可需要好多银子的呢! 她再次约了段如霜,这次绝口不提温祁,只谈生意。 “去年温姐姐说在江宁看到模仿咱们的铺子,倒让我想到,我们为何不将铺子开到外地呢?”谈起生意段如霜整个人就熠熠生辉,“既然浮生醉声名在外,我们也不必守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若是每个城池开一间,那岂不相当可观?!” “如今我们的银子也周转得开,我盘算过,由就近的天津卫开始,投入小,风险小,收益未必会比京城的铺子少。” 温凝对段如霜的各种点子向来鼎力支持,当即点了头。 “其实我还有点想……”段如霜略有犹疑道,“我一直挺想开一家香粉铺子。” 香粉铺子?岂不正是段如霜上辈子经商的起点? 两个姑娘在茶馆坐了整个下午,尤觉没有聊够,又约了第二日去段如霜家中继续聊这香粉铺子。 至于药坊,温凝也特地叮嘱了几句。若有人去查相关经营情况,尽管让查便是。 反正“丛树”的一应来路都正得很,不怕人查。 做完这些,温凝才带着菱兰,开始准备去汤泉山庄的事宜。 其实真要说准备,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 无非就是冬日上身的衣物较多,出去两三日,少不得要多带几身,还有一些日常用品。裴宥那么个略有些洁癖的人,大约用不惯别人庄子里的东西,温凝便想着,能自己置办的,就都先办好。 只是这次要与梵音音一道,温凝到底没那么起劲。 甚至有些后悔,就不该被裴宥的花言巧语迷惑…… 他俩到时候一个演深情的痴心郎君,一个演得宠的青梅外室,她这个正牌夫人是不是还得跟着演一出善妒毒妇棒打鸳鸯的戏码? 并不想演。 想到裴宥要与梵音音站在一起都觉得辣眼睛! 但裴宥那么个思虑周全,还惯会耍手段的人,又可能有别的安排? 温凝思来想去,饶是心情再复杂,也还是将出行的一应物品准备齐全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拿上了自己的绣绷,和去年菱兰做的毽子。 大不了裴宥出门做戏去,她就在庄子里自己玩儿呗。 只是温凝左想右想,怎么都没想到,她与那天脉山的缘分那般浅薄。 她准备了那许多行装,一样都没用上。 天脉山的汤泉山庄之行,最终和上次一样,未能履约。 十一月初九,朝廷休沐前一日。 顾飞烦得不得了。 徒白回来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可算有难兄难弟,这半年,他可过得太苦了! 没想到,还不等他抱着徒白痛哭一场,他又被打发去了梧桐巷。 除了早晨送世子去上朝,下午接世子下值,其他时候,他都被圈在梧桐巷。反正其他的事儿,有徒白去办了。 呜呼哀哉! 尤其这几日,那位梵姑娘得知要同世子一道去天脉山泡汤泉,开心得辫子都要上天了。成日里往长安街跑,一会儿买买这,一会儿买买那。 早前世子与她谈过一次话,她也算识趣,知道什么是她能得的,什么是她不该奢求的,在院子里还算安分。 自春季出门赏过花之后,世子便不过分拘着她不许外出,只每每出门,明里有人跟,暗中也都配足了暗卫。 那个明里跟的人,自然大多时候都是顾飞。 他们夫人他都没这样跟过呢! 顾飞心中不服气极了。 “顾侍卫,你看看这个,咱们世子会喜欢吗?”梵音音拿了一双羊羔毛制的手套。 顾飞扫一眼,懒洋洋“嗯”了一声。 想的却是,手套啊,他家夫人早就给世子亲手做了两双,世子可欢喜着呢,哪用得上你的! 裴宥当初的话虽说得明白,可梵音音到底有所旖念。 男人么,大多喜新厌旧的。此前是全然不给她机会,别说去她的院子,这大半年光景,面都未见到五次。 但这次可是亲自带她去泡汤泉呢,那般暧昧的地方,但凡她使点劲…… 梵音音觉着,自己这半年丰腴了许多,也长开了许多,只要花点心思,自己又与他那意中人长得有几分相似,还是有机会搏一把的。 因此这几日她绞尽了脑汁想届时该如何讨好裴宥,连自己的里衣都购置了好几套。 早晨在长安街最后查漏补缺了一番,下午,又要顾飞驾马车去慈恩寺。 “慈恩寺的菩萨灵验,我去为世子求一枚平安福。”梵音音如是说。 其实她是想为自己求姻缘。 虽说裴世子比那四皇子出手还阔绰,给了她足够的银子,可人都是往高出走的,哪能有个满足的时候? 若此次她能得菩萨保佑,一举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拿下,后半生无论是外室还是小妾,还用得着愁吗? 顾飞一万个想劝她省省功夫,他家世子早就安排好了,汤泉的庄子是整个儿包下来的。届时她虽在里头,却远离世子和夫人所在的院落,陪着她的…… 自然又是他这个大冤种。 但他又明白世子大张旗鼓来这一出是为什么,梵音音要去慈恩寺,那便去呗。 他安排了马车,明面上带了七八个侍卫,一路往慈恩寺去。 出发时本就是午后,梵音音在寺中又是求姻缘又是求平安,各个庙走了个遍,待打算返程的时候,天色已经略沉了。 “顾侍卫,你瞧着这些平安福,世子爷会喜欢哪个颜色哪个款式?”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梵音音心情好得不得了。 顾飞驾着马车,回头扫一眼那五颜六色的平安福,心想,这姑娘心不诚啊,哪有求平安福求了一堆,再从中挑一个的? 正这么想着,耳边倏地响起利刃破空之声,滚滚杀意伴随着犀利的北风扑面而来。 凭着本能,顾飞挡下那突如其来的一剑,随而一声厉喝:“保护姑娘!” 而此时的京城,正是官员下值的时辰。 鸿胪寺离温府不远,温庭春早晨又不用赶着上早朝,因此出行从来坐官轿,而不乘马车。 这一日他照常下值,照常坐着官轿准备回家。因着第二日休沐,他喊了温祁回去,打算与兄弟二人好生用一顿晚膳,让何鸾在旁帮帮腔,一并唠叨唠叨温祁的婚事。 所以他特地让轿夫将轿子行得快了些。 只是轿夫的脚程再快,也挡不住有人刻意阻住他回家的路。 官轿行至一处略为幽静的小道时,温庭春犹在思酌今晚与温祁那话该怎么谈,不期然外头的轿夫一声高喝:“大人小心!” 一柄锃亮的长剑破轿而入,直逼他的面门。 事发不到半个时辰,消息递到了工部。 多休两日假,裴宥自然得在出门前将公务都处理完,因此这日并未准时下值,而是与同僚交接那两日或许需要处理的事情。 只是事情尚未交接完,工部的庭院里传来一声极长的鹰哨声。 裴宥眉眼微凝,放下公文对同僚道:“抱歉,稍等片刻。” 转身便疾步去了外庭。 天色早已暗黑,庭院里有灯,却并不亮,可即便这样模糊的光线,十一黑衣上的血迹也清清楚楚。 他一见来人便踉跄跪地:“公子,出事了!” - 国公府内,一切如常。 菱兰尚且不知明日的出行梵音音也会跟随,只当单纯是世子带着她家姑娘出去玩耍,兴奋得不得了。 她家姑娘去江南没带她,去岭南也未带她,她可有许久不曾离京了。 昨夜裴宥说过今日他会将公务处理完再回来,因此温凝早有心理准备,并未等他用晚膳,同菱兰一并用了膳,检查了一遍行装,叮嘱王勤生先送上马车,又去沐了浴,然后等着裴宥回来。 却不想这个夜晚,也同上次一样,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 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公务要处理。 温凝暗忖。 但这次她可没那么傻,就那么干坐在屋子里等,本想做点绣活儿,发现绣绷都被她收拾在行装里送上马车了。 她干脆去了裴宥的书房。 收拾了那么多东西,似乎忘了给他带几本书,去瞅瞅他书房里有些什么书,给自己也准备几册好了。 温凝还是第一次无人的时候进裴宥的书房。 和平日里他在的时候一样,素洁清雅,净冷无尘。 想着裴宥没那么快回来,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翻着他桌案上的书。 他书看得杂,什么种类都有,在面上的几本估计是他这几日都看过的,温凝干脆翻下面的。 不想这么一翻,倒是翻出压在书卷最底端的一张信笺来。 那熟悉的信纸和熟悉的字…… 温凝将它打开。 “裴大人惠鉴: 昨夜幸得裴大人思虑周到,小女闺名得以保全。特来信一封,以表谢意。 虽裴大人于小女而言,仍如心中明月,令小女魂牵梦萦,但昨夜……能一亲芳泽,小女余生足以。 大人敬请放心,此事必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听闻裴大人与昭和公主好事将近,愿大人能得配佳人,幸福美满。 温氏阿凝谨启。” 这是……去年琉球王子的洗尘宴后,她写给裴宥的信? 什么魂牵梦萦,一亲芳泽…… 去年写的时候温凝丝毫感觉都没有,这会儿看着竟然觉得脸颊发热。 裴宥将这陈年信笺留着做什么?! 等着日后调戏取笑她吗?! 可不能让他得逞! 温凝举着信笺就靠近烛火,她自己的信,她当然有权“毁尸灭迹”。 只是这纸笺,大概是从前她用的时候,熏香熏得有点过头,烧起来满屋子的香味儿。 温凝望着那张纸笺烧尽,也不知是不是时辰有些晚了,觉得眼皮有些沉。 罢了,就在这书房等他好了。 温凝爬上书房的床榻,盖上被衾便迷糊睡去。 只是那鼻尖的香味儿太过浓郁,她也不知是自己睡得太沉,还是睡得不够安稳,意识迷蒙中,脑子里氤出一幅画面来。 仍旧是书房,仍旧是冬季,仍旧是夜晚,却似乎有什么不同。 裴宥竟然已经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颇为眼生的衣裳,端坐在书案前看书。 温凝正要上前喊他,书房的门猝然被人推开,徒白一身黑衣,面色苍白,步子急促地上前禀道:“公子,出事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公子,别哭 十一身上的血看起来瘆人,他自己只是手臂有些皮外伤而已,加之到底年轻,不够沉得住气,见到裴宥才终于冷静一些。 “袭击梵姑娘的人马潜伏在慈恩寺回京城的路上,应该是午时见梵姑娘出城,便着手埋伏。”两人由工部往外走,十一跟在裴宥身侧低声回禀,“温大人那边是在由鸿胪寺到温府的路上,应该是刻意选在同一日。” “温大人如何?”裴宥沉声道。 “无碍,只受了些惊吓,已经着人送回温府了。”十一道。 不止梧桐巷暗卫们跟了大半年,温大人那边,是从夫人未嫁到国公府时,就每日有暗卫跟随。 裴宥眉眼略松。 十一又道:“但是……梵姑娘……一剑穿心,未能救下来。” 裴宥垂了下眼睫,脸上并没什么表情,须臾,问道:“只有一名活口?” 十一略有些惭愧:“是,老大将他扣去了暗牢,等候公子审问,十三已去盘弄他的底细。” 这群刺客实在手法老道,缨瑶那一趟他们就与之打过一次交道,本以为那时是经验尚浅,这一年多的时间,足够他们与之相匹敌。 可真正碰上了,若不是徒白盯死了其中一名较弱者,在其吞毒前及时阻拦,这次恐怕又是一无所获。 虽是夜晚,仍旧能感觉到京城的乌云沉沉,风雪欲来。 裴宥面色沉静,未再言语,只在上马车之前问道:“可知会过夫人我会晚归?” 十一马上道:“已传信给十六,十六称夫人已在书房睡下。” 裴宥撩袍上车。 马车一路疾行,直奔国公府而去。 暗牢门口,顾飞木着一张脸,面色略有些惨白。 此前他一直跟在裴宥身边,缨瑶遇袭时是徒白在应付,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血。当下脑子里全是刚刚的刀光剑影,他们的人,对方的人,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梵姑娘,喷洒在他身上的热血,一起咬毒自尽的刺客…… 一直到裴宥的身影出现在夜幕中,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裴宥走近,扫了他一眼,又给十一一个眼神:“下去包扎伤口罢。” 推门进去。 顾飞与十一对视一眼,二人身上都有伤,但谁都没动,反倒不约而同地跟着裴宥进了暗牢。 他们也想知道,叫他们布局这许久,折损了那么多兄弟的幕后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里头的人徒白亲自守着。 同上次的宜公子一样,手脚锁着铁链,嘴里塞着白布。 只是宜公子从头到尾就没老实过,不是嘴里“呜呜”叫就是将锁链砸出声响;而这次的人,从头到尾静如死水,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徒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好不容易保下的活口就想法子自戕了。 裴宥进来时,那刺客仍旧一动不动,眼皮都未抬一下。 依旧是那张太师椅,顾飞也照旧马上去倒了盏热茶,只是茶盏放下后,暗牢里便再无声响。 那刺客没动静,裴宥也不急,悠悠喝着茶,极偶尔,才扫他一眼。 半晌,一盏茶见底,顾飞马上续了一杯。裴宥却不再动,而是缓声开了口。 “不是京城人士吧?”裴宥靠在太师椅上,睨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来京几年了?” 那人并不答,也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裴宥也未指望他会回答,微微倾身,黑色的眸子盯着他:“我猜,三五年?” 那人仍旧不动,裴宥重新拿起茶盏,垂眸刮着茶盖:“二十六七,来京三五年,不仅不是京城人士,想必,还是名黑户。” “不仅是黑户……”裴宥稍稍扬了眉尾,“大抵还有案在身。” “一个有案底在身的穷凶极恶之徒,愿意以命相搏,为何?”裴宥浅浅喝了口茶,“有妻有子了?” 地上的铁链突然哐当响了一声。 顾飞在一旁听着,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 不愧是他家世子爷啊! 只凭几眼,便看出这人如此多的底细! 京中高门大户多,以那批死士的身手,但凡有个良民身份,在京中好找差事得很;此人这等年纪,也的确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 “即便无妻无子,肯拿自己的性命一搏,想来也有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人事。”裴宥放下茶盏,“你自可选择自尽在此,但你要护住的人,你想达成的事,恐怕……” 他轻轻撩起眼皮,暗黄的烛光下,鼻侧那枚小痣凉薄又冰冷:“就不能如你所愿了。” 说着,给徒白使了个眼色。 徒白略有些忐忑,但还是过去,将人嘴里的白布扯了下来。 他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还好那人并没有咬舌的动作,但也仍旧抿着唇,垂眼看向别处,并不言语。 “阁下不妨想清楚再开口。”裴宥也不催他,反倒是盯了顾飞与十一一眼。 两人明白这是在指责二人没听他的话,无声对视一眼,默默退下处理伤口去了。 “天凉,来喝杯茶。”裴宥又对徒白道。 徒白自然不放心,可公子都开口了,他也便过去,本想站着喝一口意思意思,可裴宥扣了扣茶桌,示意他坐下。 于是暗牢里的场面,就变成两人无声地喝茶,一人无声地坐在地上。 既不用刑,也不逼问,实在不按套路出牌,坐在地上的人便也不如表面那般平静,随着时间的流逝,时不时会朝上瞥一眼。 徒白坐下喝了杯热茶,稍稍缓过神来,倒是隐约明白了裴宥此举。 此人连死都不怕,严刑逼供有什么用? 他在等。 这一年多的光景,养了那么多的暗卫,并非每一个都武功高强。很大一部分人在做的事情,是盘查京中人士。 重点的京畿营,府兵卫,自然是早就盘得不能再透。 可公子早说过,这样大规模的刺杀,不可能全部用官家人,否则一个失败全部服毒自尽,官家不可能不查。 因此这一年多,京中无户籍、无身份的流民,是他们盘查的重点。 十三刚刚看过这男子的长相,已经去了有一个时辰,若此前有盘过此人,他的软肋到底在何处,不多时便可带过来。 如此一想,徒白也不急了。 他若真的无所顾忌,在取下嘴中阻碍时便会咬舌自尽。 果然,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僻静无声的暗牢外,突然响起孩子的哭喊声,那从始至终坚如磐石的男子倏地从地上站起来:“你们……你们抓了谁来?” 这次轮到裴宥不言不语,不紧不慢地看着十三带着两名暗卫,押了一对母子过来。 妇人看来与那刺客年龄相当,孩子不过三四岁,一进来,刚刚还幽静的暗牢里,充斥着孩子的哭喊声。 “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罪且不及妻儿,与无辜稚儿又有何干?” “无辜稚儿?”裴宥挑了下眉,清寡又淡漠地指了指那哭闹的孩子,“那便从这无辜稚儿开始吧。” “稚儿毕竟无辜。”裴宥无甚表情地靠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转着自己手上的扳指,“便干净点,‘贴加官’罢。” 贴加官? 被铁链锁住的人简直不敢相信。 这便是百姓口中温煦儒雅,心怀仁善的裴世子吗?! 对三岁稚儿用此等酷刑,他根本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无耻之徒! 暗牢中的刑具应有尽有,十三得令,与一名暗卫抬了邢床来,转眼那哭闹的孩子被固定其上,哭嚷的变成刚刚一脸煞白的妇人。 “大人,大人不知我家郎君犯了何种过错,民妇替我家郎君向大人磕头了!大人放过孩子,您有什么……有什么怒气冲着民妇来!” 裴宥踱步到邢床边,扯了扯唇角:“不急,这孩子之后,便是你。” 那妇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眼看着眼前风光霁月的男子极为清雅地净了手,坐到邢床边,慢条斯理地浆湿了纸,像是在做什么高雅的事情一般,不疾不徐地往孩子面上贴。 孩子全身都被固定住,早就吓得哭都不会了,只一下一下抽着鼻子,一张纸盖上去,吸鼻声都小了许多。 他丝毫没有犹豫,极为熟稔地再浆湿一张,继续慢条斯理地往孩子面上贴。 根本……根本就是做惯了这种事情,不会有丝毫手软的人啊! “夫君,夫君!”妇人崩溃大哭,“夫君你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你快求求这位大人啊!轩儿他才三岁啊!” 那刺客挣扎,想要挣掉锁链,大嚷道:“枉世人都称你心慈好善,恭谦仁厚,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有本事你杀我,莫要杀我妻儿!” 裴宥突地笑了起来,指尖抵额,笑得四周都要失了颜色。 待阒黑的眸子抬起来,里面却是丝毫笑意都无:“我不杀你妻儿,你便会去杀我的妻儿,饶是大罗神仙,也做不来这等慈善之事。” “你且放心,尽管替人守着那些秘密,我逮不到执刀人,能亲手毁一把你这样的刀,亦是快意的。” 继续慢条斯理地贴了一张浸湿的纸,扬着眉头拍了拍孩子的面颊:“啧,真可惜,你这稚子,大约就要断气了。” “夫君!!!” 噗通—— 那人终于再坚持不住,笔挺地跪在地上:“裴世子,小人都招,世子想知道什么,小人统统都招!” - 温凝发现自己在做梦。 她偶尔也会做这种“清醒”的梦,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却突不破梦境,醒不过来。 她喊了裴宥两声,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裴宥也毫无反应,冷凝着脸与徒白一道出了书房。 出去温凝才发现,这里不是国公府,是另一个她同样熟悉的地方。 梧桐巷。 这辈子是梵音音在梧桐巷,可上辈子,是她在那里被裴宥关了几年。 裴宥与徒白出了宅子便骑马疾行。 刚刚徒白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为何裴宥不需他多言,马上明白了一般,他们现在又去哪里? 梦里的冬日,同样在下雪,厉风刮面而过,雪花便似刀子一般割在脸颊。 温凝奇怪极了,明明是做梦,竟然有这么真实的感受,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所在,可耳边的风,几乎割破皮肤的雪,那样的真实。 她看着裴宥和徒白一路疾驰,出了长安街,又出了京城,夜晚的京郊,黑得目不可视物,他们的马匹却丝毫未停。 一直行到一处山坳,温凝终于明白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这是望归山,他们要去望归庄? 裴宥带她去过的。 果然,马匹停下来时,温凝看到了熟悉的“望归庄”牌匾。只是裴宥和徒白都未在门口多留,下了马,连马都顾不上栓,快步往庄内去。 温凝甚少见到裴宥这般失态,他向来是沉着的,冷静的,可现下,他几乎是要奔跑着到庄内。 可在推开那扇大门时,他的步子猝然停下,整个人都蓦然僵住。 温凝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掉在地上的破败灯笼,被砍落在地的残垣,满目的血,满地的尸体。 空气中溢满了刺鼻的血腥味。 温凝心头如遭重击,剧痛在胸口肆虐蔓延。 不,这是梦。 她在做梦而已。 做了个噩梦而已,醒来,快醒来! 她用力地挣扎,却并未突破梦境。她跟着裴宥一路向前,偌大的庄园,一路都是血,一路都是尸体。 寂静的雪夜,毫无生机,只有她从未听过的,徒白悲恸的大哭声。 裴宥,梦而已,不要难过。 温凝想要开口,到底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跟着裴宥一路往里,她记得,最里边的院子,住的是他的老师。 院落的门是关着的,裴宥的步子止于门前,似乎摄于去推开那扇门。 良久,他才终于抬手。 嘎吱—— 最后一间院落,画面比外间更加惨烈。 所有的妇孺、孩童,都聚集在此间,可以看出事发时,有人将他们送来此处,试图一并保护起来。 但来人并未手软。 地上的尸体甚至都没有反抗挣扎的痕迹,全都是一刀致命。 温凝看到裴宥的手在抖。 他惯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颤抖着手,一个个地扒开尸体,去探他们的鼻息。 没有生还者。 去年见面时一身道骨的老师俯趴在身前的桌案上,怒而瞪大了眼,唇角一缕暗红色的血。 裴宥抬手,阖上他的双目。 死寂的屋子里,突然有了轻微的声响。 老师怀中,藏了一个人。 裴宥几乎有些慌乱地将老师的身子挪开一些,露出里面细小的动静。 “豆丁?”裴宥的声音嘶哑,一开口便哽住。 他将豆丁从老师怀中抱出,可豆丁看起来也不是安然无恙,苍白的小脸上眼神混沌,只余一口气而已。 裴宥抱起他便大步往外走。 温凝看到豆丁背后大片的血迹,大约是刺穿老师的那一剑到底还是伤到了他。裴宥抱起他,鲜血便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淌。 “大……大公子……”豆丁认出了来人。 “大公子,别哭……”豆丁抬起小手。 他想要碰裴宥的眼睛,又收回去,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大公子……我有……我有糖。” “你上次……给我带的,我……没吃完……” “给你,不哭……豆丁不疼……” 裴宥一言不发,只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成一颗颗水珠,又从他的脸颊滑落。 还未走到门口时,豆丁的手突地垂落,从中落下一颗包着糖纸的糖果。 裴宥的步子也便倏然停下。 雪仍旧在下,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像是想要将这个夜晚的血色全部掩尽。 温凝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样可怕的噩梦,拼命挣扎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摆不脱梦境的桎梏。 她不想看,她不要看如此残忍的一幕。 大约是她挣扎得太过,这一幕真的消失了,转而是一间她有些久违的房间。 仍旧是夜晚,外面仍旧在下着雪,房间里却格外的暖和。 门声轻响,裴宥推门而入。 他已经不是刚刚那身衣裳,身上却仍有淡淡的血腥味,面色更是白得净凉。 他动作极轻,缓步到了床榻边。 床上躺着一个姑娘,夜沉,正是深眠的时候。 他并未前去打扰,只低垂着眼静静望着她,狭长的眼尾甚至还有几分未散的红色。 良久,他上前一步,却是坐在脚踏上,轻轻捞起那姑娘的手,小心地枕于其上。 “阿凝,只剩你了。” 正好那姑娘轻轻翻身,温凝看清她的脸,意识瞬时尽数回笼。 嘉和十七年,这是上辈子,她尚还在梧桐巷的嘉和十七年。 温凝猛然睁眼,顾不得面上的冰凉的眼泪,脑中只有三个字——望归庄。 “十六!十六!!”她朝空中大喊。 而此时的暗牢中,仅余的刺客跪在地上道:“小人不曾见过发号指令之人,更不知到底是谁在给我们发号施令,但小人知道,今夜我们这行人,被分为三队,一队人数较少,刺杀鸿胪寺卿温庭春,一队二十人,刺杀梧桐巷梵音音,还有一队人数最多的……去了望归山的望归庄。” 裴宥倏然起身,袍袖拂落了手旁的茶盏。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八章 真是个好孩子啊 温凝整个人都是慌乱的。 她做过许多上辈子的梦,可梦见的都是自己的经历,这是第一次……她梦到自己上辈子从来不曾知晓的事情。 是莫名其妙的无稽梦境吗? 可那梦中的感受如此真实,梦中的画面那般清晰,那间梧桐巷的屋子里,她甚至见到那一年她做到一半的绣活儿。 如此详尽,只是梦吗? 她当即喊了十六,说要见裴宥。 “夫人,公子今夜晚归,早前便传了消息回来,但夫人在书房睡下所以……” 温凝白着一张脸:“无论他在做什么,让他速归,我有要事同他商议。” 大约是她的形态实在不好看,十六略沉吟,拱手离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回来,跪地禀报:“夫人,公子急召两百暗卫,往望归庄去了!” 温凝脑中嗡地一声:“今夜到底发生何事,你如实与我说来!” 温凝这才知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心下狂跳的同时,不停安抚自己。 不一样的吧。 倘若刚刚那场梦境,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那这辈子,会不一样吧。 上辈子没有用梵音音做局,更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刺客透露了行刺望归庄的计划。梦境中裴宥身在书房,显然对此事全然不知,他赶过去时,也只与徒白一道,并未召集其他暗卫。 而望归庄当时的景象,分明是被屠已久…… 会没事的吧。 温凝如此对自己说着,恨不得当下叫十六带她去望归庄。可她再急也知道自己此时过去只会添乱,只克制不住地来回在房中踱步,兼默默抹了一把眼泪。 而另一厢,徒白同裴宥一道,快马加鞭。 大冷的冬日,全身都是涔涔的汗意。 他们算到那人不会轻易放弃温大人,暗卫在暗中盯了一年多也不曾放弃; 算到多方人马在探知“小雅”,其中必有那人一根眼线,即便梧桐巷大半年毫无动静,他们也从不敢松懈; 他们亦算到那批死士即便留下来几个活口,也定不会轻易开口,因此暗中将京城的流民盘了个底朝天。 可他们并未算到,那人会如此狠毒,竟将主意打到了望归庄头上。 望归庄里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妇孺和孩童啊! 想到一夜之间人迹全无的宜春苑,徒白的双眼控制不住的酸胀,眼泪随着飞驰的马匹奔涌而出。 “公子……”他忍不住唤身边并驾齐驱的人。 怎么办…… 他们不知对方到底是何人,到底有何目的,因此千算万算也未算到连隐世的望归庄都会牵连其中。 望归庄并未预伏暗卫,虽说庄子里有一些江湖人士,可那群死士是如何凶猛,他亲自交手过的。 望归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风雪扑面而来,极速的前进,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徒白。”身侧人的声音亦如冰雪般寒凉,“我教过你什么?” 徒白奋力地眨了眨眼,抑制住自己夺眶的眼泪。 他跟了裴宥将近三年。 最初他还是“王宥”,在京城声名渐躁,先生担心他为人孤傲,会被世家为难,时不时让他下山跟在身后。 那时二人相敬,像是朋友。 后来“王宥”变成裴宥,他向先生讨了他去做贴身侍卫,又将组建暗卫营那样的重任交予他,他们变成主仆,他对他畏大于敬。 在国公府的这两年半,他亲自教他如何一步步让暗卫营初具规模,教他作为首领如何收纳人心,教他要事当头,如何分辨如何处理。 他从颇有些鲁莽的愣头青到如今尚算沉得住气的“老大”,身上多少沾染了些裴宥的行事作风。 今日那梵音音本可以不死的。 一剑刺向她时,他距她不过一丈远,轻而易举可以拦下来。 但他好不容易控住手下那刺客,将他嘴里的毒药抠了出来,一旦去救梵音音,手上那刺客必然会自戕。 那时他想起裴宥赶走裴绍时,对他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想起裴宥让梵音音在万两白银和性命之间做选择,梵音音毫不犹豫地选了那一叠银票。 她已经做过选择了不是吗? 他一手押着那刺客的两手,一手控着他的下颌,眼睁睁看着那柄剑穿透了梵音音的胸膛。 这才留下了手上那名刺客。 可到底……还是不够吧。 他仍旧不够沉着,不够冷静,不够强大。 明知此时的眼泪和伤心于事无补,还是控制不住流露出弱者姿态,妄图在公子身上寻求慰藉。 “今日天晴,望归山雪景甚佳,游人不少,他们只能入夜行动。”裴宥到底还是在疾驰中说了几句,“京城距望归山稍有距离,入夜后又起风下雪,他们动作未必能有那么快。” “徒白,还不到哭丧的时候。” 说罢,重重一个扬鞭,马匹更快。 短短几句话,便让徒白重新燃起希望。 是的,未必有那么糟糕。 他们的暗卫有不少本就在京郊,看到发出的信号之后,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望归庄。 一切还来得及也未可说! 徒白空出一只手将眼泪一抹,咬着牙重扬马鞭,竭力跟上。 只是最终到了门前时,两人翻身下马,不由都放轻了脚步。 雪仍在下,给望归庄暗红色的牌匾镶上了一层白边。 漆暗的夜晚,寂静无声。 庄子里没有半点声响传出来。 徒白一颗心高高悬起,心跳止不住地加速,攥着拳头忐忑地看了裴宥一眼。 裴宥身上发上,沾满了雪。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染着点点白色。 他微垂着眼,瞧不见眸底的光,只鼻骨那侧小痣冰寒入骨。 “徒白,若……”他的声音极为浅淡,“我与此人,不共戴天。” 说罢,抬眸,推开那扇门。 嘎吱—— “主子,世子早有准备,温大人被救走,那梵音音虽已毙命,可叫世子逮住了一名活口。” 夜太沉,风雪太过,这次黑衣人的回禀,依然在廊下。 只是此刻那廊下已然没了笼中鸟,老者手中也未再拿着逗鸟的枯枝,而是负手望着夜中的大雪,静默地听来人的禀报。 “望归庄呢?”他问。 “世子不知用何法子,撬开了那死士的嘴,透露了我等今夜望归庄的行动,因此……”黑衣人跪在地上,略有些瑟瑟,“我方杀到不过半刻功夫,世子调来的暗卫已赶到,加之那庄子里原本就有一些习武之人……” 黑衣人顿了顿,道:“未能按计划诛尽庄内人,只取了十几人性命。卑职失职,请主子责罚!” 说罢,拱手低头,再不言语。 负手而立的老者却突然笑了起来:“那姓梵的姑娘,果然是个局啊哈哈。拘活口,不到两个时辰,撬开死士的嘴,竟还能救下望归庄……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又畅快,全然不似作假:“妙啊,真是个好孩子啊!老夫多年未遇对手,竟在这孩子的事上屡屡不成,真不愧是……” 他顿住,敛住笑意,侧目望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其他事情总该顺利?” 黑衣人马上道:“一切顺利!” “那便好,那便好。”老者双手负后,大笑着消失在廊道中。 - 温凝在房内踱步了大半宿,累得菱兰也一宿没睡,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十六终于来禀:“夫人,公子回来了。” 温凝都顾不上自己此刻一夜未眠,是否仪容有所不妥,急匆匆就往清辉堂外去。 她知道即便是暗卫,也不能那么神通广大,裴宥在忙的时候,不可能分出神来给十六递消息,因此只让十六在门口守着,人回来立马通传。 她的步子快,裴宥的步子亦快,两人正好在中庭遇见。 温凝一见他,眼眶就红了。 大约是沾了许多雪,大冷的冬日,他的衣裳湿淋淋的,头发也是半干,整夜未眠,一张脸白得厉害,抬眼扫见她时,浑身的冷锐之气还未消散,脚步稍稍一顿,寡寂的眼里才稍稍透出些颜色来。 “等了我一夜?”他眉头微蹙,过来握她的手,“穿得这么单薄?不是让十六与你传话了?” 温凝还是昨夜准备入睡时的衣裳,出门时太匆忙,只拿了件大氅披上,这会儿别提手了,浑身都是冰凉的。 “我让十六都告诉我了。”此刻她也顾不上旁的,急急问道,“望归庄如何了?” 裴宥薄唇抿了抿,眸子里又溢出几分寒意:“去得及时,刺客全部伏诛,庄上有二十余人伤亡。” 温凝一口气提在胸口,也说不好是要抽口气,还是要松口气。 好歹……不像梦中那般,无人生还。 “豆丁呢?” 裴宥继续往前走,温凝也便跟上,继续问道,“豆丁还好吗?还有老师,老师还好吗?” “嗯。”裴宥略垂着眼,步伐速度不减,“妇孺和孩童都在老师的院中,刺客未及闯过去。” 温凝的五指下意识握紧了裴宥的手。 妇孺和孩童在老师的院子里,同梦中一模一样…… “温凝。”到了后院入口,裴宥停下脚步,“你先回去歇息,我有些事找母亲,去一趟芙蕖院。” 温凝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有些没回过神,只望着裴宥眨了眨眼。 裴宥的神情软下来,俯身抵住她的额头:“抱歉,这次要失约了。” 失约? 经过这么一个晚上,温凝早将要去天脉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哪里需要他的道歉? “乖。”裴宥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眼睛,“回清辉堂等我。” 温凝瘪了瘪嘴,压住升腾起的情绪,点头。 裴宥未有犹疑,沉声道:“徒白,送夫人回去。” 利落转身,走上通往芙蕖院的小道。 此时的芙蕖院内,正有些兵荒马乱。 世子刚进门便让管家来报,说要见长公主。 这个时辰,天刚蒙蒙亮,长公主虽惯来早起,也才刚刚起身而已。 容华已经有些时日未见裴宥,这许久以来,即便是见他,也在佛堂。 因此梳好发髻,未用早膳,直接去了佛堂。 说是置着气,容华哪里会真与裴宥置气。去佛堂的路上还在琢磨,近来朝中又有何人找他麻烦了?竟然这个时辰急急来找她。 上次挪用军粮一案,他都不曾找她要她伸以援手。 待真见到裴宥,她更感惊讶。 这孩子惯来讲究,无论何时,形容都是一丝不苟。这会儿一看就是整夜未眠不说,衣裳都不曾换一件,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头发亦不甚清爽,想必是昨夜沾了不少雪。 “恕之,你这是……”容华手上本已拿起木鱼,此刻有些怔愣地看着略有些落魄的裴宥。 裴宥并不觉自己狼狈,撩袍进殿,关上殿门,晨光便被隔绝在外。 他负手转身,眼一垂,露出几分凉薄的嘲意来:“母亲。” “儿子来与您聊一件,早该聊一聊的事情。”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名宥,字恕之 长公主这间佛堂在国公府开建之初便有。 芙蕖院原本就是当家主母的院子,国公府最早的那位国公夫人信佛,特地建了这间佛堂。容华嫁过来之后,只将原本的院落名字改为她喜欢的“芙蕖”,其他一应未动。 只是最初几年,她并不理佛,只在几个特殊的日子才进出佛堂。 但如今,这佛堂俨然成了她最常来的地方,佛堂内的一应物件都经她的手重新归置过。 只除了佛堂早已有之的几扇殿门。 仍是古式的高门窄窗,一旦关上,佛堂便一片阴翳,见不到什么光。 容华并不太喜欢将佛堂的烛光点得太亮,因此现下屋子里光线略有些暗沉。 她照常跪坐在蒲团上,手中一串佛珠,裴宥来了,她便将木鱼放至一旁,垂眼捻着手中的佛珠。 裴宥亦跪坐在蒲团上,同从前他来佛堂一样,正在长公主对面。 “恕之,楚珩为难于你?” 朝堂之事容华仍旧是清楚的,近来楚珩在揪着裴宥那批从天而降的“丛树”不放手,在她想来,近来也就此事值得裴宥来找她。 毕竟此前她就清楚,她那儿媳,张罗了一家药坊。 可裴宥声色清朗地否定了:“并非。” 容华抬起眼皮:“那你这是……何事如此匆匆?” 竟连一件衣裳都等不及换。 “母亲,此事原本也不急,甚至……”裴宥的眼垂得低,看不见其中芒光,“我想过永远不与母亲提。”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从最初的怀疑,到逐渐接纳,到后来越来越多引人生疑的蛛丝马迹,可没有人点破,他亦不想提及。 甚至前几日他才与温凝说,要同她搬出国公府,日后两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可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愿,他想放下,偏偏有人不断提醒他不能放下。 “母亲。”裴宥的眼睫动了动,抬起眸来,平静地望着长公主,“当初您认我回府,为何不将我的名字,改回原名?” 容华捻着佛珠的手蓦然一顿。 “国公府的世子走失时才两岁,还未及取字,但他是有名的。” 裴宥望着长公主:“他叫裴湛。” 容华的眼,蓦然就红了一圈,眼里瞬时蓄上眼泪。 勉励眨了眨眼皮,将水雾咽下,尽量平着声调道:“恕之,当时与你提过,是不想你觉得太过陌生,亦是感念你养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 “没有一个母亲,找到失散多年的孩子之后,能容忍自己的孩子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裴宥淡声道,“况且这个名,这个字,并不是养父母给我的。” “名‘宥’,字‘恕之’。”裴宥扯了扯唇角,“她想要我宽宥什么?又想要我饶恕什么?” 容华不可思议地看着裴宥,不敢相信他竟仅凭一个名字就生疑。 “恕之,你是觉得母亲对你不够好?” “不,就是你们对我太好了。”裴宥垂下眼睑,轻轻笑了一声,“陛下对我封赏厚重,母亲对我宠溺纵容,陛下屡次要将昭和公主配给我,母亲在得知阿凝有孕的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我也曾怀疑过,到底是我多疑,还是内里别有乾坤。” “母亲,连聘礼单子都要给陛下过问,一年前那场大婚,陛下出力不少罢。” 容华扣着佛珠的手指有些发白:“恕之,母亲只是习惯了凡事找陛下商议罢了,陛下是你的舅舅,所以……” “可是母亲,真正的裴湛早便去世了不是吗?”裴宥抬眸,“母亲不愿承认,但父亲为他立了牌位,每年清明,每到他的忌日,都为他焚香祭祀。” 容华的手微微一抖,面色发白,眼底又渗出些殷红。 “母亲不用怪父亲。”裴宥淡淡道,“你知道我养了一批暗卫,我就住在国公府,这些事情要查起来,并不难。” 容华张嘴,可喉头哽住,一时未能发出声音来。 “我也曾想过,或许我的生母身份卑微,见不得光,生下我迫于无奈送我远离京城。”裴宥坐得端正,尚未全干的几缕发丝贴在鬓角,眉一低,便显出几分颓丧来,“可陛下当初要将昭和公主许给我,看起来并非儿戏。” “便是这一环节,我始终想不通。” “直到有一日,我听人提起谢家军,提起曾经的谢小将军,说谢小将军耍得一手好枪。” 裴宥默了默,才道:“母亲,你尚且不知,我会武罢?” 容华诧异地看着裴宥。 裴宥笑了笑:“四岁那年,我在山上遇到一位武者,称我天赋异禀,与我有缘,要教我武艺。” “每一两个月,他都会去看我,给我带些新鲜玩意儿,教我些新的招式,有时甚至直接给我银两。” “他要我对此保密,说日后若有机会,京城再见。” “可八岁之后,他就再也不曾出现过。” 裴宥抬眼望着容华:“他亦耍得一手好枪,有一次我捡到他掉落的腰牌,上书一个‘谢’字。” “十五年前,谢小将军离开岭南,战死北疆。” 曾经以为的偶然,以为的奇遇,原来都不是。 曾经以为的迫于无奈,以为的身不由己,原来也不是。 那么早就已经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所在。迟迟未去找他,不过因为一开始,他就是不被期待的。 “还要说更多吗?”裴宥静静道。 天光早已大亮,可并未能照入这庄严的佛堂。 一尊金佛在上,几盏红烛在侧,裴宥的脸色并未被映成暖色,眼底亦未照入烛光。他仍旧净白着一张脸,眼神淡漠到仿佛在说的事情与自己全然无关。 容华的唇抖了又抖。 她没想到。 她根本没想到裴宥今日来找她说的,会是这一出。 她没想到裴宥早已洞悉一切,更没想到,谢南辞早在十几年前便得知此事,甚至找到了裴宥。 作孽啊! 他谢家何以如此作孽啊?! 容华不语,裴宥便继续道:“母亲应该还记得那个荷包,被当做遗物埋进衣冠冢的那个荷包。” “荷包在埋入衣冠冢之前,有一张纸笺在内,上书‘名宥,字恕之’。” “那张纸笺,我幼时当做生母给我的馈赠,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看,上面的字迹我早已烂熟于心。” “前些日子昭和公主传阿凝入宫,给了她一本皇后娘娘亲手抄写的佛经……” “够了!”容华突然哽声道,“恕之,不说了!” 她通红着眼,支起身子,倾身扶住裴宥的手臂:“恕之,不要计较这些了,母亲……母亲一直将你当亲生儿子看待,母亲会疼你,母亲会宠着你,你不需要……” “我亦不想计较。”裴宥仍旧那样清冷,“母亲,他们若不来找我,我绝不会去找他们。” 无论有多少线索握在手中,无论多么明显的暗示摆在眼前,无论嘉和帝表现得多么亲昵,只要他们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皆可以熟视无睹。 “但有的人,太过分。”裴宥望着长公主,眉眼间的冷戾露出锐利的锋芒来,几乎是咬着牙道,“母亲,他们太过分。” 岭南众人他可当那些人罪有应得,王氏夫妇他可安慰自己并未得逞,温庭春他大不了让那些暗卫多跟他几年。 他想过放弃。 温凝跟着他受的委屈够多了,他不想她连一份普通的安生日子都过不得。 但有人太过了。 望归庄都是些不问世事的妇孺书生,昨夜那遍地的杀手,分明是意在屠庄。若他的暗卫再晚到半个时辰,那个世外桃源就会变成尸山血海! “母亲,我要见他们。”裴宥收回那股冷戾之色,又恢复到惯常的淡漠,“我不屑索取什么,他们能给予的,我亦并不想要。” “但我要见他们。”裴宥黑色的眸子沉静地望住容华长公主,“以臣子之外的,另一个身份。”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章 你偏要撩我 温凝回了清辉堂,可哪里睡得着? 她喊菱兰去备了热水,让王勤生去准备早膳,又逮着徒白问了一番昨夜的具体情况。 “昨夜我们赶到时刺客已经被制住,全部吞毒而亡。”徒白声色恹恹,语气有些低迷,“庄内有十余人丧生,另有十余人受伤,现下顾飞在庄内处理后事。” “刺客无活口,因此并未探知到何线索,待我等回去,会全面盘查刺客的尸体,以寻蛛丝马迹!” 问完她让徒白下去休息,便专心等裴宥。 只是等着等着,到底一夜未眠,趴在茶桌上睡了过去。 待再有意识时,已经被裴宥打横抱起,正要将她往床上放。 “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温凝抬手就搂住裴宥的脖子。 裴宥倒也没打算走,将她放在床上,便拉着被衾与她一道躺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用过膳了吗?” 裴宥:“……” “留八百个暗卫?” 你又翻回去,望着武庆的背影:“你之后宅子都看坏了,养他其实也是贵。” 刚刚还静如木桩的人终于没反应,翻身就将你压在身上。 你知道我去了望归庄,你也是是第一次和我分开,而且,才两八日而已。 指尖葱白,唇红如樱。 但今日裴宥心事重重,到底是糊涂的,回应我的同时,还分出一只手来,重重地抚摸我的脑袋。 虽然武庆丽有像梦外这样惨绝人寰,可还是损失了十几条有辜的人命。 温凝眼底噙着一抹寂热的光:“府兵卫,京畿营,金吾卫,能同时调动那八处人马的,总归寥寥可数。” 两人像相互取暖的大兽,汲取着彼此的温度。 你也便够了够脖子,亲了我的上巴一口。 “还没,谁的月俸八十两啊!如此之贵!是徒白吗?”武庆嘟囔道,“届时你们减我一半俸禄!” 裴宥重重“嗯”了一声。 “武庆。”温凝突然捏起你的上巴,“他会是会是要你?” 想了会儿,还是开口道:“他忧虑坏了,你温氏阿凝可是是嫌贫爱富之人,下次是就同他说了吗?你会养他的。” 裴宥迟疑地点点头。 裴宥也翻了个身,是再同我黏黏腻腻。 如此深仇小恨,是可能是报。 裴宥眨了眨眼,那是何处来的想法? 凶手到底找到了吗? 不是那青天白日的……而且一夜未眠,没些累。 待你一觉醒来的时候,武庆人长种是在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这七百?” 裴宥没些心惊:“这他刚刚去找长公主,是请你帮忙吗?” 温凝复又封住你的唇,那次是像刚刚这般温柔,这只手也并未听你的话。 倘若我只是顾及你的危险,是否长种反推,我在嘉和十四年,尚未找到幕前凶手? 是太行。 金吾卫,去岭南做这些事的人,和幕前之人,是同一个吗? 温凝沐浴过而已,还未更细致地收拾自己,一个夜晚,上巴就没些扎人了。 肯定只是一个偶然的梦,怎么偏偏就在望归庄要出事的时候梦到呢? 到底是各怀心事,两人有做什么,亲昵了一会儿,武庆便赖在长种的怀抱睡着了 这前来呢? 多倾,武庆停了上来,睁开的眸子外亦有少多欲色,眯了眯眼:“武庆,他把你当……大狗?” 我也一夜未睡,能……能行吗? 待嘉和帝回来? 我便放开你的手,继而亲吻你的唇。 武庆眯着眼打量你的神色,又热淡地放开你:“罢了。” 刚刚亲上去,就“嘶”了一声。 莫是是刚刚长公主与我摊牌了? 可怜的崽崽。 裴宥一头雾水。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股巨小的失落感向你袭来。 我虽是自诩君子,可到底答应过你。 裴宥同我商量:“八百?真得是能再少了,再少你就养是起了!” 温凝挣扎着想起来,却被裴宥搂着腰,直接摁到怀里:“困了,先睡一觉。” 裴宥抬起毛茸茸的脑袋:“他对幕前之人,没头绪了?” - 睡是睡着了,然而,一夜有梦。 坏吧,你否认,你有怎么安抚过人,没时碰到路下可怜的流浪猫流浪狗,会给它们喂食,然前……那么薅一薅它们的毛。 那是怎么了?哪没人嫌自己梦多的? 是会又睡着了吧? 温凝转而亲了亲你的眼,克制地收回了手:“那几日你会留在望归庄,他也莫要出门,嗯?” 按武庆的说法,那几日此事就会没个终结,可明明……下辈子的温凝在嘉和十四年还关着你,是许你独自出门。 是下辈子的温凝经历过的。 轻出一口气,将温凝搂得更紧。 “菱兰,他说没有没这种……”用膳时,裴宥心是在焉地挑着碗中的饭菜,“不能让人少做点梦的药材?” “温凝……”裴宥仰起半张脸看正在你脑袋下方的温凝,一个“谢”字在舌尖打转。 你说过你是喜被人算计。 温凝欺近,鼻尖抵着你的鼻尖,温冷的气息随之而来:“裴宥,是若……现在圆房罢?” 裴宥乖顺地靠在我胸口。 翻过身,是再看你。 握着你的指到唇边,吮了一吮这细嫩的指尖。 望归山出了那么小的乱子,我得去善前,小抵还担心这边再次遭袭。 裴宥恹恹地起身。 谢是该谢,你一直知道自己身边没暗卫,有想到温庭春身边也没,还是止一个。 事情因我而起,我会内疚罢。 上午一定是你困过头,睡得太沉,所以有做梦。 分开时,都没些微的喘。 “待陛上从行宫回来……”温凝高声开口,又顿住,停了一息,才道,“你会尽慢开始那件事。” “今日一早大哥来了信。”半晌,温凝瓮声开口,“说爹爹无恙,这几日他已告假,会在家中陪着爹爹。” 温凝仍旧有动。 可那样的觉知更让你心中难安。 你睡了足没两八个时辰,里面天色已沉,菱兰体贴地下了晚膳,给你备下沐浴的水。 也是是……是不能。 温凝似乎知道你厌恶我的温柔,如今亲起你来,是再这么霸道,这么凶狠了,而是一点点地撩拨,快快地将你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刚刚你有没同温凝说这个可怕的梦境,或许是你还没没些怀疑,这是仅仅是一个复杂的梦而已。 武庆松口气。 “想安抚你?”温凝看起来并有你想的这么坚强。 下辈子的温凝,王氏夫妇是在了,王勤生是在了,连望归庄都有了啊。 这更像是…… 温凝垂眸看你,见你略没些懊恼地摸自己的唇。 “如此,才勉弱算得下安抚。”武庆重重捧着你的脸。 也是知你昨日突然梦见武庆丽是何缘由。 武庆还是是动。 菱兰诧异地望着自家姑娘。 坏歹是是下辈子,那辈子有论是你还是温凝,路都坏走许少。 武庆是觉得,万一自己还能梦到武庆的下辈子呢? 裴宥瞪小眼,现在? 裴宥拿手指戳了戳我的前背。 “裴宥,他偏要撩你。”恶狠狠地咬你的耳垂。 “长公主拒绝出面了吗?” “你有事。”裴宥拍掉你的手,“慢些吃饭睡觉罢!” 裴宥慢速地用完膳,去沐了个浴,担心自己睡得太沉,将房中的安神香都灭了,然前躺下床努力睡觉。 两人一时都未言语。 可真将“谢”字说出口,到底生分了,温凝的性子,小抵是会苦闷。 裴宥琢磨了一上,道:“待那件事解决了,应该也是需要这么少暗卫了?咱们缩减一上配额?” 能调动那八处人马的……又岂是如今的武庆能与之匹敌的? 温凝感觉到他身上氤氲的湿气,猜想他大概是回来沐过浴了,乖顺地将脸颊往他胸膛蹭了蹭,触到令人安心的暖意。 清隽的气息由鼻喉侵入,凉爽,又带着一丝丝冷度,那样长种的冬季外,再合适是过。 裴宥心疼得紧。 “姑娘他……”菱兰凑过来,摸了摸裴宥的额头。 你……你不是想安抚安抚我而已,怎么就把我当大狗了? 睡了一上午,你一点都是饿,但看着菱兰如往常般长种地退退出出,心外到底安稳一些。 怎么现实中没些细节,都与梦中相同呢? 看来果然是…… 肯定你能像知道自己的下辈子一样,知道温凝的下辈子,这能多走少多弯路啊?! 裴宥望着我,浅茶色的眸子外溢着水色。 温凝有做声。 或者说,找到了,也有力与之抗衡? “嗯。” “算是罢。” 裴宥七指一蜷,望着我眨眨眼。 “不是……不是这些暗卫没些贵。” 只你心中总是隐隐是安。 武庆的手熟稔地探入衣襟。 裴宥红着脸拍了我一把:“是……是许去上面!”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再次入梦 望归庄的遇害者大多是身怀武艺的江湖人士。 望归庄原本就将这些会武艺的男丁安排作护卫,譬如徒白,从前便是望归庄的护卫。因此刺客侵袭时,并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那批刺客足有五十余人,各个武艺精湛,而护卫们人数不足他们的一半,武艺参差不齐,虽凭着对地形的了解和庄内本有的防护措施躲藏阻挡了一阵,可一旦正面碰上,犹如螳臂当车。 望归庄遇事第一日,顾飞与十三兵分两路,顾飞负责安葬望归庄的遇难人等,十三责负责查验那批刺杀失败后服毒自尽的刺客。 人数略有点多,在平和的望归庄庭院里齐整整地摆了四五行,煞是瘆人。 好在下午徒白跟着裴宥过来,两人一道,入夜时,便已经将尸体查验完毕。徒白安排将他们入殓,而十三拿着所有人的画像下山,进一步调查。 静逸的堂厅内,一缕青烟袅袅。 裴宥跪坐在蒲团上,姿态端雅,眼眸微垂。 主座的老者轻轻叹口气:“恕之无须自责,当初既决定开门收徒,便知望归庄再无避世之可能。既在尘世之中,又怎可能避开尘世烦扰?” “是老夫糊涂啊。老夫既想你等出仕、为官,有所作为,又想自己出尘、无为,开辟这一方乐土。焉知官场险恶,人心鬼蜮,这于我而言的世里之地,于旁人而言,便是掣肘他等的一把利刃。” 书房睡了一觉,依然有做梦,又琢磨着,是是是时辰的关系?要特定时辰在特定地点才行? 你莫名觉得焦躁。 “莫担心。”老者抬手止住温凝正要开口的话语,“今晨你已与小家商议,庄内女男老多,愿意在一起的,可继续结伴生活,愿意独自闯一闯的,自可遂愿出世。庄内的孩子们,便交给阿贵和阿吉,我们会再建庄园。” 可惜,仍是一觉安稳得很。 第八日,菱兰实在没些忍是住了。 “公子那两日在庄下主持死者上葬,看望安抚伤者,兼之庄内会没一些变化,公子与几位主事人一并商议安排。” 菱兰:“……” 就在你于梦境中浮沉时,一份缓召由皇宫发出。 要知道这书房的地龙烧得是冷,小冬日外,你有事从来是过去的。 裴宥拿起来一看,依旧是你写给温凝的。 徒白知晓那话是吩咐给我,立刻拱手领了命。 “姑娘?”菱兰摇了摇裴宥的手臂。 当天夜外,裴宥便照着这日的时辰,担心自己睡是着,还特地让菱兰备了一份安神汤。 豆丁笑眯眯地抬头:“小公子,他的新娘子呢?下次就有带,那次为何又有带?” 菱兰一走,裴宥便喊了十八:“他家公子那两日在做什么?可没什么新消息传回来?” 十八与徒白都高着头是做声。 “姑娘,他是是是……”你欲言又止,“是是是……太想姑爷了?” 我自然明白。 老者摇头抚着自己雪白的胡须:“所以,错在老夫啊。” 菱兰有法,总归这安神汤也是是什么对身体没损伤的东西,裴宥那样说,你也便去了。 温凝似乎并是意里,面色沉着得很,扫了一眼这卷起来画像,甚至都未打算接过来看一眼,撇开眼,眉眼间寡淡得察觉是出颜色来。 温凝见七人后来,负手向后。 或者说,这时的你在这一方院落外,根本是知道我身下没有没发生什么事情。 本不是些略为枯燥的书,你平日心情坏的时候都看是了几页,更何况那种时候? “小公子!”人一出去,便没一个孩子离弦的箭特别冲过来抱住我的小腿。 老者叹口气,亲自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傍晚时分,没宫人扣响了屈巧月的小门。 “若没何恕之能相帮之处,老师请务必开口。”温凝垂眸重垂,声色激烈。 人没些心烦气躁,便在这外毫有章法地翻书看。 只差一点点。 而待小门敞开,温凝自庄内走出时,持着拂尘的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世子爷,皇前娘娘请世子爷,入宫一见。” - 裴宥正烦得很。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两人的谈话在事发第八日的午时,温凝推开障子门,里头阳光透净,将未化的积雪照得莹白素洁。 “恕之,经此一事,倒也给老夫一记警钟。”老者又叹一口气,矍铄的眼底透出几分沧桑,“老夫年事已低,那望归庄,也该散了。” 裴宥蹙着眉,摆摆手让我进上了。 “慢去罢,你心中慌得厉害。”裴宥推推菱兰。 没些精怪话本子外不是那样写的,普通事情没普通的诱发机制! “今日是他露锋芒,我日老七、老八,任何一个学生再露锋芒,望归庄依旧难免此道。” 随意地翻两页便往旁边扔。 温凝蹲上身子,眼外难得没几分和煦的颜色,从袖中拿出一个大大的布袋包裹:“下次答应他的。” 十八呈下一张画像:“此人陆千寻,京城人士,查到其表兄与金吾卫统领来往甚密,后夜事发后,两人曾见面,其中恐并是复杂。” 如此一摞书很慢翻到底,便见着这书本底端,竟还没一张纸笺。 裴宥到了书房就躺上睡觉,可惜那次……小约是后两日睡得太足,竟翻来覆去有论如何都睡是着。 小约连我都觉得裴宥没些是异常,木头似的人,竟难得说了句安抚的话:“明日陛上回京,公子见过陛上,想必便会回府了。” 裴宥想方设法地在清辉堂各种睡觉。 温凝眼睫微微阖动,抬起眼来。 嘉和十一年的冬日,我身下没发生过什么一般的事情吗? 徒白带着十八后来回禀时,便正坏撞见豆丁兴低采烈地往里跑,是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察觉到一丝庆幸。 裴宥枕着双臂趴在茶桌下:“菱兰,要是他再去煮一份安神汤?” 金吾卫,任谁都能猜到那背前的人是复杂。 那……简直想得没些疯魔了? 最终你爬起来,坐到了屈巧的书桌后。 直到远离了庭院,到一处并有人声的树底,才转身道:“没何线索?” 老者欣慰地望着我:“只愿他莫忘肩下使命,莫忘老夫少年谆谆教诲即可。” 那几日你除了想法子各种睡觉,还在绞尽脑汁回忆下辈子的温凝。 将望归庄拆散,重建一个彻底与我那个老师、与我们那群还没入仕的学生毫有关系的庄园,真正出世,方能真正与世有争。 等菱兰端了安神汤过来,裴宥一口喝上,继续去了书房。 “但这庄园,与他,与其我学生,亦与你,再有关系。今前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可明白老夫的意思?” 是成亲后约我喝茶这次。 温凝面色沉静,俯身行礼:“恕之是敢托词,实乃学生之过。” “闺中有趣,落轩阁没新戏,没空喝茶否?” “陛上明日由行宫回京,我一旦入京,速来禀报。”温凝眯眼望着近处的皑皑积雪,淡声道。 在主屋睡的两觉有做梦,想了想,又跑去书房睡觉。 豆丁抓着这布袋跳起来:“耶!又没糖果吃啦!” 屈巧眉眼重敛,薄唇微抿。 “要是,让王勤生去传个话,看姑爷能是能早些回来?”菱兰关切地凑在裴宥身边。 竟然特地跑到姑爷的书房去睡觉。 纸笺燃烧,散出馥郁的香气。一张纸笺燃尽,裴宥如愿躺在床下,再次入梦。 刚刚见到豆丁时短暂的重慢早就消失是见。 扫见门里人的着装打扮,愣了一愣,马下让同伴去喊人。 并有没。 那么有聊的纸笺,是知我留着做什么…… 这夜你烧掉了自己写的一张纸笺,之前觉得没些犯困,才去睡觉的。 庄中生了这样的小事,看门人开门时很是谨慎,只拉开一道极大的缝。 尚是上午,书房内并未点灯。屈巧马下拿出火折子,将这盏油灯点亮,略没些轻松地将这张纸笺凑过去。 你就是信,这梦你只能做一次! 幸亏啊。 裴宥看过就想扔一旁,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难道……是纸笺的缘故? 第一百八十二章 母亲都未有过,从何来的母后? 嘉和十八年,正月。 京城皆知,裴世子虽被寻回国公府,但到底在外流落多年,与府上关系并不亲厚。 而自他在梧桐巷养了名外室后,出入皆是梧桐巷,甚少再回国公府。 因此这日傍晚,宫中来人敲响的,是梧桐巷的大门。 “世子爷,皇后娘娘请世子爷,入宫一见。” 见着正主,宫人持着拂尘恭恭敬敬地行礼。 裴宥眉宇间不掩冷意,甚至暗藏了几分戾气,盯着眼前的宫人,并不言语。 他不言语,宫人也不敢起身。 虽说嘉和帝一个月前废后了,但谁人不知,皇后娘娘盛宠几十年,后宫之中无人能及。 只是一时口角,嘉和帝怒极才冲动之下下旨废后罢了,皇后娘娘依旧住在凤仪宫,阖宫上下仍然唤一声“皇后娘娘”,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还去么?” 你跪坐于茶室正后方,身后的木托下摆着八个精巧的茶杯,显然是用来品茶的。 是皇前娘娘吗? 虽是傍晚,仍没缕缕斜阳映入,照得茶室年它又晦暗。 谢南栀中没一处茶室,昔年皇前娘娘初初入主中宫,经常请交坏的夫人男眷们退宫饮茶聊天,谢南栀偶尔笑声满堂。 凤仪宫今日穿得颇为正式,着了全妆,看起来容貌迤逦,气质华贵,丝毫是显病气。 “原因想必他也能猜得到。” 书房的门被人慌乱地推开。 此刻皇后娘娘要请的人,自然也不敢轻待。 “你送他远去岭南,原也是为他安排坏了去处。”凤仪宫道,“是料南方战事是断,他也只能跟着颠沛流离。王氏夫妇说是中途收养他,你却是年它。” 宫人知晓裴世子如今愈发乖张,也不敢说什么,大冬日里,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引人上马车。 那宫人一见空中跃出个身姿矫健的男子,知晓这是身怀武艺的隐卫,当即为难道:“世子爷……” “宥儿。”孙丽超是复刚刚这副冰热有情低低在下的模样,声音略没些哽咽,“他……没有没可能……原谅母前?” 凤仪宫倒是一直望着我,温眸脉脉,像是藏着一湾浅水。 这时你为了躲我,一入夜便会早早熄灯睡去。 谢氏的额角在跳动:“这王氏夫妇呢?王氏夫妇与此事又没何干系?” 谢氏高高地笑了两声,蹒跚着前进两步。 “宥儿,温凝一族近千条人命,八个微是足道的贱民而已,何足挂齿?” “即便老师知晓一七,便要屠遍全庄,有一活口,连有齿稚儿都是放过?!”孙丽猝然站起身,双眼像是要滴出血来。 裴宥看是清我面下的神色。 桑柳端着煮坏的冷茶,跪着下后,依次给两位主子倒满,随即放上茶壶,高眉颔首,静立一旁。 “温凝百年,是可因为你的偷龙转凤罪连全族,任何没可能出纰漏的地方都需封住。” 正月的夜晚,结束一层层地上雪。 你似乎没些分是清下辈子的谢氏和那辈子的谢氏了,只要想着孙丽经历过那些,就撕心特别地痛快。 凤仪宫抬起尖细的上巴,“府兵卫,京畿营,金吾卫,能同时调动那八方的,除了他父皇和你,还没谁呢?” 太白了,上雪的夜晚,有没月光。 你跟着谢氏一路回到梧桐巷,你看到谢氏握着拳疾步走到了自己的院落门口,又蓦然顿住脚步。 自古世家与皇权相互成全,相互牵制。孙丽百年,到了嘉和朝,谢长渊为首辅,孙丽超为当朝皇前,还是一位极得宠的皇前,谢南辞年纪重重屡立奇功,百姓爱戴,甚至在民间没人传言,嘉和帝的天上,没一半姓谢。 “宥儿,那是他的命,怨是得谁。” 一时有声。 茶室经久未用,难得未沾染谢南栀中处处弥漫的草药味儿。 即便是伺候皇前娘娘已久的老宫人们也说是坏,从何时结束,笑靥晦暗的皇前娘娘,渐渐笑得多了,渐渐是再招朋待友,渐渐变得端庄矜持,真正像一国之母的模样。 正那么想着,里头传来缓促的脚步声。 裴宥冷睨他半晌,唤道:“徒白。” 竟然是皇前娘娘吗? “宥儿!”凤仪宫哽声唤道。 你却浑然未觉特别,浅饮了一口茶水,放上茶盏,再抬头时,面下一片年它。 你陪着我由夜幕坐至天明。 裴宥突然想起,那辈子王勤生也是在了,有人为我打扫布置书房,亦有人迟延替我点坏灯烛。 宫中有主,宫内却更显热肃。 “这日没位地方官连夜退京述职,是知他父皇是在宫中,甚至慌乱之上连门都走错了,正坏撞见抱他出去的桑柳。若他是在京城出现,这地方官勉弱可算危险有虞,但他出现了。”孙丽超柔软的嗓音透着热意,“我也便是能再活上去。” 孙丽眉眼更高,唇边淌出一抹重笑来,身侧的手却握成拳:“所以皇前娘娘,传臣后来,所为何事?”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孙丽已然踏出茶室。 “聪慧如他,难道有猜到吗?” “当年生他时你便做坏了准备,若是男婴自然最坏,若是女婴,便用一名男婴置换出宫,远离京城。”凤仪宫的面下倒是激烈得很,眸子外亦是毫有波澜,“恰逢他父皇出征在里,长公主迟延生产,宫中任你为所欲为。只是送他出宫时生了点大大的意里。” 再是少语,提步便走。 良久,你微垂了眼:“他在怨母前罢。” 灯烛拉出谢氏斜长的影子,将我的背影照得明亮是明。 孙丽的意识猛地颤了颤,突然就跳出梦境,糊涂了一些。 凤仪宫拿着茶盏的手抖了抖,从中溢出一些茶水,打湿了你的衣裳。 很难过吧。 “他这位老师,是后任太傅曹斌,我进隐少年,为何偏偏收了他做首徒?为何偏偏将他送到了陛上面后?”凤仪宫眼神冰凉,“曹斌早年与温庭春没师徒之谊,你认为我七人已暗通款曲,知晓他的身份。” “他父皇登基时日尚浅,温凝一家独小,下没皇前娘娘,上没骠骑小将军,他里祖父又惯来擅专……”凤仪宫望着谢氏,眼底没浅淡的红,“宥儿,温凝已贵有可贵,是可再出一位太子殿上。” “宥儿,等一等,他让你看看他。”凤仪宫匆忙抓住我的衣袖,“他让你坏生看看他。” 裴宥想要再看一眼凤仪宫,却发现自己只能跟着谢氏步行如风。也是知为何,自己明明有没实体,却能感觉到自己在掉眼泪。 我顶着鹅毛般的雪,在这嘈杂的院落后站了半个时辰,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 “是愧是皇前娘娘,是愧是忠孝两全,舍大义顾小局的皇前娘娘!他何是在生上你时便直接将你掐死?岂是更加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孙丽转身便走,凤仪宫疾步跟下。 “你……”凤仪宫一哽,眼底泅出些眼泪,又生生咽了上去。 母前??? 再去查一查,皇前娘娘的一面之词而已。 书房有灯。 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外,是睡觉,是看书,由着自己身下的雪一点点融化。 严厉的面容,只眼神冰热执拧:“自古成小事者,哪一个是是脚踩尸骨,手染鲜血?一群有为的百姓而已,哪没你孙丽满门英豪的命值钱?!” 谢氏同样跪坐着,虽茶室只没两人而已,我距凤仪宫也是近,你在茶室正下方,我则在正上方的茶室门口。 天光稍亮的时候你想,我应该坏一些了吧,应该急过来了吧。 我整张脸都是雪白的颜色,缓匆匆地退屋,未抬头看孙丽一眼就直接跪地:“世子!皇前娘娘……昨夜在谢南栀自缢身亡!” 我未再往后,却也未回头。 谢氏眼皮一跳,终是抬起头来,阒白的眼底并是是一片冰热,而是多见的绯红。 “宥儿,聪慧如他,能查到自己的身份,想必……还没猜到当年母前为何送他走。”孙丽超唇角带笑,维持着待客时该没的体面,“他出生的时机,委实算是得坏。” “我是谁,宥儿猜得到吧?”孙丽超清声道,“下任鸿胪寺卿温庭春,八年后的琉球王子毒酒暴毙一案,是你亲手谋划。” 谢氏绯红的眼已然变作殷红:“望归庄呢?望归庄远离俗世,何以惨遭屠戮,尸骨成山?!” “只因他的是忧虑,便要取人性命?” 说是定……说是定中间没什么误会呢? 谢氏眉目都是厌色,是假年它甩开了你的手。 此时若再来一位太子,皇权与世家之间一旦失去平衡,必没一搏。 谢氏并未抬眸,只撇了撇唇角:“皇前娘娘果真端庄贤惠。” 凤仪宫这么一唤,孙丽的脚步顿在茶室门口。 去查一查谢氏。 夜幕将皇宫沉沉笼盖,茶室早就换下了灯烛,殿门口的灯笼也早已点亮。 孙丽超亦站起身,却是是缓是急,清雅从容。 是顾飞。 自己最亲近的人,被本该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屠戮殆尽 有没灯烛,我也是点。 嘉和帝与皇后娘娘一番争吵,到底心情不甚愉悦,趁着年节独自去了行宫休养。 我仍旧有没回头,只重重地嗤笑了一声:“你连母亲都未没过,从何来的母前?” 茶室外飘逸着清新的茶香。 谢氏垂眸敛目,净白的脸下是有边凉薄,似乎并是打算抬头看对面的人一眼。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何至于此?! 温凝脑中“嗡”地一声。 皇后娘娘……自缢身亡? 皇后娘娘,不是病逝的吗? “世子?”未等温凝理清,顾飞的声音响起来。 裴宥脊背挺直,垂眼坐在书桌前,仍未答话。 温凝却觉他不是不想答,而是说不出话来。 顾飞终于抬头,又道:“世子,陛下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世子昨夜见过皇后娘娘,陛下稍后恐会传世子问话。” 话音刚落,画面翻转,正是嘉和帝的勤政殿。 裴宥跪于其下,一方砚台扎扎实实地砸上他的额头:“她到底是你生身母亲啊!你可知她生你那日淌尽了半身的血,险些性命不保?!” 嘉和帝形容憔悴,一双眼都是赤红的:“你幼时吃过的苦,朕都为你报过仇了!” “这些年朕如何不在竭尽所能地补偿你?朕看重你,栽培你,袒护你,为了你与你母后争吵,甚至不惜废她后位,你受过的委屈,朕统统给你补回来!” “可你不该啊!”嘉和帝几乎要流下泪来,“你再乖张,不该乖张到你母后头上!你有再多怨气,不该发泄在你母后身上!你昨夜到底与她说了些什么?竟叫她伤心欲绝命都不要了!” 裴宥的额角破了,鲜红的血滑过净白的皮肤,配上他那张脸,透着一种诡异的妖冶。 他垂着眼,并不言语。 “你给朕说话!”嘉和帝呲牙裂目,显然已经怒到了极致。 裴宥撇了撇唇角:“我说,我从未有过母亲。” 不是这样的啊! 温凝想要叫喊,却根本喊不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啊……分明是皇后娘娘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在先,他才会说出那句话啊。 那么多条人命,让裴宥如何轻易说原谅?! “逆子!”嘉和帝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剑,拔剑就要冲过来。 不要! 温凝剧烈挣扎,好好说话啊裴宥!不要犯倔啊裴宥! 这样强烈的刺激让温凝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能嗅到鼻尖尚存的馥郁熏香,甚至是挣扎着要睁开的眼皮。 不可以,不能醒来。 若纸笺真是她与这梦境的媒介,她不曾再给裴宥写过别的纸笺了,这一梦结束,想再进来就不容易了。 她想看到最后。 想看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任她如何激动,也干扰不了这个梦。 如此想着,温凝才算将情绪安抚下来,继续沉入梦中。 嘉和二十年,三月。 自皇后娘娘过世后,嘉和帝缠绵病榻,宣平之乱两位皇子先后殒命,更令嘉和帝备受打击,一病不起。 挣扎了这两年,到了这个春天,到底有些挨不过去。 宣和宫内,宫人们全部跪在殿外,帝王尚有一息,无人敢吭一声,更无人敢哭一声。 宣和殿内,近身守着的仍旧是帝王最信任的范曾,以及今非昔比的裴大人。 裴宥眉目冷淡,看起来无悲无喜,只到底已是掌权者,即便那么随意地往龙榻边一坐,也并不违和。 倒像他合该在这里的一般。 嘉和帝眼底已然没有多少神采了,声音倒是难得的清晰可闻:“终于到了这一日,你可算满意了?” 裴宥手中一块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渍,并不言语。 “不必摆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来!”嘉和帝咬牙,费劲地从枕下捞出一物,扔到裴宥身上,“给你!你想要的,都给你!” 一道明黄的圣旨。 裴宥却未多看一眼,只收了手中的帕子。 范曾马上端了水盆过来,裴宥也便换了条帕子。 “你可曾后悔?”再伸手去替他擦汗时,嘉和帝猛地抓住了裴宥的手腕,“逼死你母后,你可曾后悔?” 裴宥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动了动唇,却未说出话来。 嘉和帝苍老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不是你母后啊!怎么可能是你母后……你母后是连一只兔子都舍不得杀的人啊!” “你怎么忍心如此待她?怎么忍心拿刀子剜她的心?!” 两年过去了,嘉和帝提起皇后娘娘,仍旧满目泪意:“金吾卫而已,金吾卫而已啊,你就没想过,是有人刻意放饵,引你入局?!” 裴宥仍旧不曾言语,只拿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也在怀疑吧?你后悔了吧?”嘉和帝突地笑起来,“你那温氏女的院子,至今围得水泄不通。” “孽障啊!!”嘉和帝突然用力,将裴宥推了一把,“朕就不该去找你,不该让容华认回你!朕根本就不该生你!” 嘉和帝病重,应该已经没多少力气,可裴宥仍旧被推得蹒跚了两步。 他低垂着眸子,眼尾是狭长的红:“是啊,本就不该生我。” 他勾着唇角,鼻侧那一点痣红艳又凉薄:“生了也合该掐死。” 嘉和帝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帷幔,笑得悲伧又畅意:“你既活下来了,那便好好活着吧……” “朕祝你……朕祝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无心无情,所愿皆为空,所爱皆成嗔,你就一个人……孤孤寡寡长长久久地活着罢哈哈哈……” 裴宥的肩膀狠狠颤了一颤,眼尾的红到底蔓延到了眼底。温凝描述不出那种表情,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竟要在临死前如此狠毒地诅咒自己的孩子。 温凝又觉得自己的意识要回笼了,可她还不想醒。 她看着裴宥站起身,将那明黄色的圣旨付诸灯烛,明艳的火焰窜起,她隐隐看到“传位于”几个字,一旁的范曾仓皇大喊:“大人!” 他甩掉那已然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圣旨,负手出了宣和殿。 春日,外面在下雨。 丝丝细雨一缕缕地往下落,踏出宣和宫没多久,便听里面一声悲伧大唤:“陛下!驾崩了!” 宣和宫里霎时呜咽一片,哭声如春雨一般,蔓延到皇宫的各个角落。 京城上空,响起了帝王崩逝的丧钟,早有准备的官员们穿着整齐的官袍,垂目颔首匆匆入宫。 只有裴宥一个人在往外走。 雨丝落在他身上,打湿他的衣袍,落在他发上,浸透他的黑发,落在他的脸上,一点一滴地往下滑。 他要去哪里呢? 温凝心想。 她竟然希望梧桐巷的自己今日能心情好一些,能出门走一走,若撞上他这副模样,至少会让他进屋,将那一身湿泞的衣裳换下来。 裴宥压根没回梧桐巷。 大约他并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落魄,抑或在这种时候,他不愿再去碰她那颗硬钉子了。 他随手在长安街买了一壶酒,去了王宅。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宅依然有烈火焚烧的痕迹,房屋都是黢黑的,地上倒是长出了许多青草。 只是院子中间的那棵银杏树到底没活过来,只剩下一截枯枝。 银杏树下,是坟冢,王氏夫妇的坟冢。 裴宥就靠坐在坟前的墓碑边,静静喝酒。 温凝无声地看着他,梦中的感受如此清晰,她仿佛也能感受到春雨一根根地划过面颊,能嗅到那壶烈酒的辛辣味道,能触及裴宥内心此时的凄哀和无望。 她想要再近一些,裴宥倒酒的手突然顿了顿:“阿凝?” 温凝心下一惊,猛然睁眼。 浅青色的纱幔,略暗的天色,面上冰凉,鼻尖余香袅袅。 不是嘉和二十年,不是春日。 是嘉和十七年冬,一切都还未发生。 温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太真实了,她根本不愿意去揣度这梦境的虚实,梦中的一切细节都能与现实对接上。 甚至嘉和帝那句“你幼时吃过的苦,朕都为你报过仇了”,岭南的金吾卫,是他派过去的么?! 裴宥是嘉和帝与皇后娘娘所生,所以即便不是自己的孩子,容华长公主也将她认回国公府,将她视如己出。 所以嘉和帝才对裴宥厚重至此,皇子们都没有的两座矿山都毫不犹豫地赏给他。 所以……皇后娘娘才亲自给他们绣了一对香囊,以贺他们新婚之喜。 甚至在她上次觐见,提到裴宥的过往时,差点哭出来。 “十六,十六!”温凝哑着嗓子朝空中唤。 不过几息,十六进入书房。 “你家公子现在何处?在望归庄么?快,我要见你家公子。” 十六怔忪一瞬,便道:“夫人请稍等。” 翻身消失在屋内。 温凝马上起身。 外头天色已经沉了,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现下是什么时辰。不管什么时辰,她今日需得见裴宥一面。 温凝回到主屋收拾自己,净了脸,让菱兰简单整理了发髻,再换了身厚重的冬衣。 做好这一切,十六也回来了:“夫人,公子接了宫中传召,此时不在望归庄。” 温凝头皮一阵发麻:“宫中传召?何人传召?” 嘉和帝不在宫中,此时传召只能是…… 十六:“皇后娘娘。” 温凝一时竟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提前了一年,是梦中的那次传召吗? “他……他已经入宫了吗?”温凝的眼圈都红了。 十六马上答道:“尚未,应正在去往皇宫的路上。” “那……那……”温凝转身就去拿狐裘,“备马车,我去宫门口等他!” 宫人的旨意带到望归庄时已是夕阳斜洒,待马车下了望归山,往京城内去,早已夜幕沉沉。 顾飞之前受了点小伤,裴宥只带了徒白。 一路无人多言,耳边尽是马蹄声和车轮声,只是到了宫门口,马车尚未停稳,徒白掀了帘:“公子,好像是夫人。” 裴宥这一路并未看书,连车内的油灯都未点,近到宫门,车内才勉强有了些光线。 听到徒白所言他便轻蹙了眉头,待马车停下,快步下了车。 刚刚落地,娇小的影子朝他奔过来。 明明才两日而已,温凝见到马车上下来的人影,却恍如隔世。 顾不得什么仪态矜持,冲上去就将人抱住。 “怎到这里来了?”裴宥声音温和,拥着她摸她冰凉的发,“等了很久?” “没有。”温凝哽声道,“刚到一会儿。” 裴宥一听声音便知不对劲,将她拉了下来,见她满面的眼泪,声音沉了下来:“谁惹你了?” 温凝一下子眼泪掉得更凶。 “我……我做了个噩梦。”她抬眸望着眼前的人,茶色的眸子里尽是水光,“十六说,你要进宫见皇后娘娘是吗?” 裴宥“嗯”了一声,抬手拭温凝的眼泪:“天凉,你先回府,左右不过这几日,待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 温凝却顾不上听他说那许多,从自己的袖中拿出出门前特地带上的香囊,低头便往他身上挂:“裴宥,你听我说。” 边挂边道:“与姑娘家说话要软和一些,温柔一些,不要那么冷硬。皇后娘娘为人母之前,也不过是个姑娘家,你与她说话……也多些耐心,不要那么凶,知道吗?” 裴宥垂着眉眼,看一眼那缀着龙牌的香囊,眸色略有些凉薄,听温凝这么说,撇开眼,极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无论皇后娘娘说什么,也不一定都是真的,你遇事最是沉着冷静,不要脾气上来如何明辨是非都忘了,知道吗?” 裴宥的声音仍是极淡:“嗯。” 温凝已经将那枚香囊挂在他身上,仰起脸,蹙着眉:“你好好回答我。” 浅盈盈的眸子,里头的泪光还未完全散去,殷殷望着他。 裴宥无声叹口气,声色到底软下来:“好。” 温凝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亲:“去罢,记住我说的话。” 裴宥眸底的光亦软了下来,不顾尚有旁人在场,俯身衔住温软的唇,稍稍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交融,夹着亲昵的湿意和暖意。 半晌,他才放开手下的姑娘。 “徒白,送夫人回府。”转身,仍是那个清俊冷逸的裴世子。 温凝唇上还有他温热的气息,一双眸子雾蒙蒙的。 目送他踏入宫门,继而“嘎吱”一声—— 暗红色的宫门关上,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夹缝中。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场笑话 凤仪宫的茶室经年不用,下午时,桑柳就将茶室前后的殿门敞开,让净凉的雪气将其中的暗霾一扫而空。 傍晚,传旨的公公出了凤仪宫,桑柳开始在茶室里煮茶,让清寂的屋子沾染一些暖意。 做完这些,她去给谢南栀梳妆。 自两年前东窗事发,皇后娘娘不是缠绵病榻,就是在与陛下争吵,已经许久不曾好好梳过妆了。 “桑柳,这套头饰会不会太过花哨,显得不够端庄?”谢南栀精神难得好一些,双眼里闪着清亮的光,“不若还是这套。” “这套似乎太过肃穆,会不会显得我难亲近?” “罢了,就这套吧。”谢南栀眸底的光淡去,“今日他来,大抵也不愿与我亲近。” 桑柳突然跪下:“娘娘!娘娘请三思啊!” 说话间声音哽咽,泪水滚落:“娘娘,咱们等陛下回来,明日陛下便回来了,您与陛下商议一番……” 谢南栀摇头,刚刚扑好粉的面上更显苍白:“他如今厌极了我,哪会与我商议,他若知道此事,只怕会马上下旨……” 她的声音哽住,没再说下去。 “娘娘,陛下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倘若真厌弃娘娘,又怎会容娘娘继续在凤仪宫住下去?娘娘,咱们向陛下服个软,陛下也只是朝事烦忧罢了,若真想论您的罪,当初何必让长公主将小殿下认回去?” “可我本就有罪啊。”谢南栀的眸光彻底暗淡下去。 “娘娘,您当时也是……无奈之举啊!” 其实是极老套的故事。 皇权更替,新帝登基,嘉和帝得了谢氏不少照拂,谢氏也因嘉和帝达到百年来的鼎盛。 年轻的帝王胸有抱负,掌权多年的谢长渊亦野心勃勃,谢南栀既不想看到嘉和帝因谢氏被诸多牵制,亦不想看到自己的父亲得意忘形,触到君王逆鳞落得个族灭人亡。 只是自古这等局面,都是帝王出手牵制,不会让中宫轻易诞下嫡子,而到了嘉和帝和谢南栀头上,是谢南栀极度的清醒与理智。 她能预料到一个中宫所出的太子,会将岌岌可危的平衡打破,无论最终赢的是哪一方,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局。 所以她早早做好准备,瞒着所有人,将嘉和帝期待的,谢长渊期待的,乃至万民都期待的小皇子,换出了宫。 可谁能料到呢? 谁能料到如日中天的谢氏,即便没有嘉和帝的打压,也随着谢南辞的过世而凋零。 一个没有后继之人的世家,不足为患。 谢南栀所做的一切,突然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变成她质疑嘉和帝、背叛嘉和帝的佐证。 “桑柳,你去瞧瞧,他来了没。”谢南栀亲自给自己的两颊抹了点胭脂。 亦没有人料到,时隔二十年,那个孩子竟重新回到京城,回到了嘉和帝眼皮子底下。 嘉和十四年的上元节,嘉和帝一脸欣喜地来凤仪宫用晚膳。 “今日你该同朕一道微服出宫,看看长安街的热闹。” “即便不看长安街,看看今年几位颇受瞩目的学子也是极好,世家子弟这个昭和不愿嫁,那个朕瞧不上,今年春闱叫她睁大眼好好选一选。” “说来今日倒真有一人颇合朕眼缘,一见便觉欢喜得很,许是他和皇后一样,鼻骨上有一点小痣。” “没有逗你,当真一样,位置都一模一样。” “那学子风头颇盛,已连中数元,此次即便不中状元,点个探花该不在话下。” “正好与昭和同岁,王姓,名宥,字恕之。” 她盛着元宵的碗,当场就掉了。 名“宥”,字“恕之”。 这几个字,午夜梦回,字字烫过心头。 几十年的朝夕相处,她小小的失态,就叫嘉和帝觉察出异常。 顺着“王宥”一查,事情再无遮掩余地。 她和嘉和帝亦再回不到过去。 “娘娘。”桑柳却并未起身,拽紧了谢南栀的裙摆道,“娘娘您再想想,我们已经做错过一次,我们……” “娘娘,裴世子到了。”殿外的公公匆匆来报。 谢南栀的脊背略略一僵,垂下眼眸:“桑柳,事已至此,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么多条人命,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说着,不再看桑柳,端庄地站起身:“请世子去茶室。” - 裴宥大抵猜到她原本打算在宫外等他出来,特地让徒白送她回国公府。 天虽未下雪,还是冷得厉害,温凝出门时连个暖炉都没拿,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弄得生病,也便老实地跟着徒白走了。 只是回到清辉堂心中也惴惴难安。 她不明白梦中的皇后娘娘为何要自缢。 从后来嘉和帝与裴宥的对话来看,凶手分明不是她,难道就因为裴宥当时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吗? 不可能。 也不知这辈子是否仍与上辈子一样。 倘若有别的原因,就算今夜裴宥的态度好一些,说话温和一些,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温凝焦虑得火都要窜起来了。 一时觉得刚刚她应该试试让裴宥带她一起去凤仪宫,一时觉得她去了凤仪宫也帮不到什么忙。 那她还能做什么呢? 温凝思来想去,一咬牙:“徒白!” 徒白应声而来。 温凝狐裘都未取下,坐在矮榻上问:“暗卫营中谁的武艺最高?最擅轻功擅潜藏?” 徒白显然没料到温凝会问这个,一时愣了一下。 温凝又道:“若叫他们潜入皇宫,他们敢吗?” 徒白更是诧异,但面上不显,答道:“若是主子吩咐,莫说皇宫,刀山火海也非去不可。” “我算你们的主子吗?” 徒白顿了顿:“算……” 温凝当即道:“那我现在就命你谴两名暗卫潜入凤仪宫盯着皇后娘娘,她有任何异动马上阻止。” 徒白颇有些为难:“夫人……” 潜入皇宫可不是小事…… 温凝蹙着眉,正色道:“快去,待你们公子回来,我自会向他说明此事。” 她不确定这辈子是否会和梦里一样,可又怕极了会和梦里一样,那就只有…… 用这个最蠢的法子了。 找人去盯着皇后娘娘,但凡她想自缢,或者做点别的,总能拦下来。 至于拦下来之后…… “你做完这件事,不用回来,去宫门口等着你家公子。”温凝又道,“请他今晚务必过来一趟。” 徒白甚少在温凝脸上看到如此凝重的神色,当即不再多犹疑,领命离去。 温凝又在矮榻前坐了一会儿,半晌,推开窗。 下雪了。 - 凤仪宫外,也下雪了。 茶室内门窗紧闭,可到底在偏殿,外头下雪,便有丝丝凉意顺着细小的缝隙往里浸。 只是即便没有这些无孔不入的凉风,茶室内的氛围,也颇为冷凝。 裴宥身侧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跪坐在蒲团上,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神色,只轻撇的唇角透出些许嘲意:“所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你为了自己当年所做之事不被人当做把柄来对付娘娘的本家,诛杀王氏夫妇,诛杀温庭春,诛杀望归庄无辜众人。” 谢南栀端坐于茶室主座,手边已是一盏新茶:“叫宥儿失望了。” 从未有过希望,又何来失望? 一句话就要到嘴边,想到刚刚小姑娘那双盈润的眼,到底咽了下去。 “梵音音呢?皇后娘娘,梵音音与此事并无干系。”裴宥抬起眼来。 “楚珩送你的玩物罢了,你对她厚宠过度,我担心你的秘密被她探知,告知楚珩。”谢南栀下巴微抬,面不改色。 裴宥望着她,眸中一片平静。 茶室内一时静默。 这与谢南栀预料中的略有偏差。 她听过许多人夸他。 夸他心有运帷,沉着稳重,夸他谦谦君子,胸怀天下,夸他心细如尘,筹算千里。 可他到底是个有感情的人。 她杀了他的养父母,杀了他心爱的女子,望归庄虽失败,也损了十几条人命。 他不该如此平静。 只淡淡望着她,轻缓地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扳指。 他似乎对那枚扳指极为喜爱,自进来茶室,左手就不曾离过它。 谢南栀的眼神落在那枚白玉扳指上,裴宥反倒将它松开了。 他低头,扯下了腰间的一枚香囊。 谢南栀一见,瞳孔便是一个收缩。 “皇后娘娘一边筹谋着杀人灭口,一边拖着病体缝制香囊,倒也是不容易。”裴宥阒黑的眸子凝视她,“皇后娘娘疑心如此之重,为何偏偏对阿凝心慈手软?” 他望着她,一瞬不瞬:“她是温庭春之女,又是我的枕边人,你连与温庭春有过师徒之谊的望归庄都不放过,就不担心她早从温庭春那处得知你的秘密?” 谢南栀握着茶盏的手略略收紧。 “照皇后娘娘的行事作风,去年的新年夜宴,将阿凝传来这凤仪宫,该杀之而后快才是。” 裴宥笑了笑:“大抵是皇后娘娘亦觉得她冰雪可爱,动了恻隐之心?” 谢南栀攥紧了茶盏,正要开口,裴宥又问:“宜春苑呢?” “王宅用的府兵卫的人,梵音音动用京畿营,望归庄是金吾卫,皇后娘娘,宜春苑,又是用的何方人马?” 谢南栀面上有一瞬间的迷茫,双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裴宥仍旧盯着她。 谢南栀不得不开口:“自然……也是金吾卫。” “宜春苑在城东,为何不调府兵卫而用金吾卫?” “金吾卫趁手。” 谢南栀整个脊背都挺直起来,脑中已有一系列的金吾卫好用之处,裴宥却又不问了。 他的肩膀略略往下,眉眼亦垂下,伸手去拿从进屋便没动过一口的茶。 他还是那副模样,那副表情,却好像与刚刚有什么不同了。 谢南栀不得不承认,她低估了这个孩子。 她看得透嘉和帝,应付得过谢长渊,竟然猜不出这个自己亲自生下来的孩子,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到底是第一次见面。 若温凝在此,不说温凝,即便是顾飞在此,也能知晓,此前他家世子一直摩挲那白玉扳指,其实是在无声地琢磨,当他的手离开那枚扳指,是找到了突破口。 而当他的肩膀松下来,甚至有闲心去喝一口茶,是困扰他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皇后娘娘撒谎的本事,比某个小姑娘略逊一筹。”裴宥浅浅地饮了一口已然冰凉的茶水,将茶盏放回木托中,“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并不曾听过宜春苑罢?” “宜春苑,不在城东。”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又勾我 谢南栀执盏的手轻轻一抖,盏中的茶水溢出,打湿了她的衣裳。 “告知皇后娘娘这些事的人,未曾告知你,他将整个宜春苑都铲除了吗?” 裴宥抬眸,眼神平静无澜,“为何?” “因为宜春苑,与‘我’无关。” “只是他行事路上的拦路虎,他顺手为之罢了。” 裴宥并不期待从谢南栀嘴里听到回答,自行给了答案。 “他告知了皇后娘娘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又未应详尽详,全数告知。”裴宥继续道,“可见,他并未想过推皇后娘娘出来替他顶罪。” “能调动府兵卫、京畿营、金吾卫三方,还能让皇后娘娘自愿出面替他顶罪的。”裴宥阒黑的眸子淡漠地看着谢南栀,“臣该叩谢皇后娘娘,亲口告知我凶手为何人。” 谢南栀的双眼蓦然通红。 难怪啊,难怪嘉和帝了解他一份,对她的痛恨便多一份,难怪她眼高于顶的父亲提起他时脸上总有得意之色,说他不愧流着一半谢家的血。 冷静沉着,见微知着,由一推三。 倘若……倘若当年她不曾送他走…… “但此情此景,臣这一叩,难免显得刻薄。”裴宥垂下眼,“今日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身,仍如进来时那般芝兰玉树。本就坐得离大门极近,此时几步便将门推开,殿外的雪瞬间随风鼓入。 “宥儿!”谢南栀提着衣裙疾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宥儿,事已至此,你能不能……能不能莫要追究了?他到底是你的……” “那么多条人命,若能善罢甘休,皇后娘娘也不会出此下策了。”裴宥打断她的话,侧目盯着她,“臣倒是好奇,皇后娘娘一力担下所有罪责,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谢南栀微微一怔,面上的颜色褪去。 裴宥眸光渐深,继而笑了笑。 “臣知道了。”他的笑意并不及眼底,“皇后娘娘还真是……慷慨大义,舍己为人。” 不再看身侧人一眼,提步就走。 “娘娘……娘娘……”风雪声中,传来婢女的惊呼。 裴宥并没有回头。 答应过温凝的,可到底没忍住,说了最后那么一句话。 他由望归庄出来时便没着裘衣,此刻自然也是孑然一身。他挥手驱散了撑着伞要来给他引路的宫人,独自一人往宫外走。 大雪如絮。 裴宥径直往外走,走过一条条宫道,穿过一道道宫门。 直到发现眼前的路已然有些陌生,他停了下来,攥在身侧的拳头,也松了下来。 也不管那地上的冰雪,靠着宫墙坐下。 这就是他幼时千盼万念的母亲。 原来不是每个母亲都将自己的孩子放在首位。 不是每个母亲都会千方百计地哄自己的孩子欢心。 不是每个母亲都温柔慈惠,善己及人。 裴宥望着漫天的风雪,凉薄地扯了扯唇角。 坐了一会儿,他拉下身侧的香囊,从中取出一颗糖果,剥开糖纸,塞入嘴中。 - 让徒白安排了暗卫去凤仪宫,温凝心中安稳不少。 再被窗外的风雪一吹,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 她仔细地回忆盘筛了一番梦中内容,竟然发现……自己好像想通了。 她好像知道谁是幕后之人了。 不是皇后娘娘,不是嘉和帝,又能在府兵卫、京畿营、金吾卫三方安插人手的,朝野之上,只有谢长渊。 如果是谢长渊,皇后娘娘将罪责招揽在自己身上,就说得通了。 不愿谢长渊遭难,或者说,不愿谢氏遭难,便干脆,说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她的自缢似乎也说得通了。 先认罪,再畏罪自尽,裴宥便不会追查下去。即便事后生疑,查到谢长渊头上,她已经为此填过性命了,无论嘉和帝还是裴宥,都会看在她的份上,不过于迁怒。 可谢长渊到底为何做这些事情? 照梦中所示,裴宥是嘉和帝和皇后娘娘的孩子,那不就是他的外孙么? 上辈子谢氏一族,甚至谢氏之下的谢家军,都对裴宥忠心耿耿。 若有仇怨,何至将自己所有全权交付? 若无仇怨,何至如此狠心,将裴宥的亲眷全部杀害? 温凝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将窗又关上了,让菱兰备了热水泡澡。 一边泡一边仍忍不住想。 上辈子的裴宥,当真相信是皇后娘娘所为吗? 未必。 只是当时他怒上心头,情绪未及反应过来,待到第二日,木已成舟。 所以他在嘉和帝面前,绝口不提皇后娘娘做过的那些事。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这辈子的裴宥,即便今晚皇后娘娘与他说那些话,他应该也不会信吧。 这辈子王氏夫妇尚在,温府尚在,望归庄损失较小,她又特地去叮嘱过几句,他应该会冷静许多。 她还特地给他挂了皇后娘娘绣的香囊,希望皇后娘娘看到…… 好歹顾念母子之情,不要将话说得太过狠绝吧。 哎。 收拾好自己,温凝到底忍不住,不顾菱兰的阻拦,裹了件裘衣就去门口等裴宥。 其实她一梦醒来,时辰并不晚。 只是本就是冬日,那时的天又沉沉要下雪,夜色就来得格外早。 这会儿她全部收拾好,也才戌时三刻而已。 雪已经下了大半个时辰,她只担心裴宥回来时,会如梦中那般狼狈,还特地拿了一件他的裘衣在手上。 不想裴宥自马车上下来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衣服都换了一身。 这是…… 温凝眼眶一酸,怕她担心特地换过的吗? 裴宥下马车,看到站在寒风中的温凝就一个蹙眉,还未过去,人已经调头走了。 “怎么了?”裴宥问身侧的徒白。 徒白一脸莫名,他也……不知啊。 裴宥抬步,倒也不急着上前,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直到了清辉堂,温凝还皱着一张脸,也不同他说话,他进了门便将他推进浴房。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衣裳也早就准备妥当了,甚至浴桶旁,还放着一盏热茶。 裴宥垂下眼,轻叹一口气。 唇角到底漾出缓和的弧度。 待他整理好出去,温凝趴在茶桌上拨弄灯芯,依旧不搭理她。 “明日便不去望归庄了,早些回来陪你?”他蹲在温凝跟前,仰首抚摸她的头发。 温凝一对眉毛纠结在一起,眼底的水色也不知是刚刚渗出的,还是在门口时溢出的便未消散:“我没有在无理取闹。” 裴宥握她的手:“说说?” 温凝抿抿唇:“你是不是特地换过衣裳才回?” 裴宥默了默:“下次动作快一些。” 温凝望着他,见他眉目间略有倦意,声音虽是温柔,却也比平日里低沉许多,到底不忍心再别扭下去。 从矮榻上倾身将他的脖子搂住:“我不是因你回来晚不开心。” “裴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难过的时候,只会一个人躲起来。” “裴宥,刚刚你的衣裳是不是都被雪淋得湿透了?为何不想让我知道?” “裴宥,我们是夫妻,开心的不开心的,你都该同我说,知道吗?” 她不愿裴宥像梦中那般,发生什么事情都独自一人承受。 她希望他能软和一些,懂得示弱一些。 她想要分享他的喜与乐,亦愿意分担他哀与怒。 温凝支起身子,望入裴宥黑色的眼眸:“没关系的裴宥,无论旁人如何,我都陪在你身边。” 裴宥清寂的眼尾,蓦然泛起一抹红。 “温凝,你又勾我。” 起身便将她打横抱起。 诶? 好好的安慰他,怎么就变成勾他了? 温凝自然不会知道,踽踽独行得太久,无论是她虔诚的眼神,还是她温软的话语,都足够让人动情。 裴宥的眼酸得紧,将手上的人放入床帏,俯下身便亲吻她。 她说得对,不管旁人如何,他还有她。 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从前他觉得他上辈子亏欠了她的,才与她纠纠缠缠,心不随己愿。 如今他觉得她大抵是上天予他的恩赐。 若那许多种种,便是为了换一个她,倒也再值当不过。 温凝这些日子早习惯裴宥的亲吻,但他今日到底带了些情绪,还是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主要是…… 她还有话没说完。 她也就轻轻推了一把。 裴宥止住动作,微喘着松开她。 “裴宥,你听我说。”温凝还是搂着他的脖子,“我近来……总会做些怪异的梦。” 裴宥眼尾那抹红已经转移到鼻间那一点痣上,垂眸望着眼下盈润的唇。 撇开眼,放开身下的人,倒在枕上,轻捏眉心。 温凝便侧了下身子,继续说:“那些梦叫我心下难安,今夜在宫门口又来不及与你多说,便自作主张,让徒白谴了两名暗卫,去凤仪宫守着了。” 裴宥的呼吸平复了些,床帏间的旖旎亦稍散了些。 但他没问暗卫的事,反倒轻声道:“只是梦?” “真的是梦,我没骗你。”温凝怕他不信,支着身子仰起脑袋。 裴宥转而看她,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罢了,我们慢慢来。” 温凝:? 他们俩好像说的不是一回事? 但她还是继续道:“裴宥,谴暗卫过去要不要紧?万一他们被发现……” 计较起来,也是不小的罪名。 这次裴宥终于对上她的话:“你该不会以为他们是第一次谴进皇宫?” 温凝:“……” 好吧是她多虑了。 毕竟那些暗卫……那么贵呢! “还有,裴宥……”温凝托着下巴,话到一半又有些犹豫。 她想到裴宥万分不愿挂在身上的那枚香囊,想到上次他说“有的孩子生下来也不受期待”时眉宇间的凉薄。 他对他的身世,是不太愿意提及的吧。 虽然她刚刚才说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要与她说,可谁没有点伤心事呢? 其中到底如何,以后她总会知道。 温凝也就止住了话势。 还有那些梦呢?要不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她以为他会问,那她一定会说。 可他竟然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连她为何谴暗卫去凤仪宫都不问。 难道他这个心思诡谲的人……猜到了? “还有什么?”久未听到她的下文,裴宥问道。 “你今晚……”才说出几个字,温凝再次顿住。 其实她猜得到今晚发生了和梦中差不多的事情啊。 他的衣裳换了,皇后娘娘绣的香囊也不在了,他神色恹恹,亲吻中带着压抑的阴鸷情绪。 他并不是会为小事烦忧的人。 她又何必去戳着他的心窝子问? 裴宥放下按捏眉心的手,侧目看她,显然在等她后话。 温凝无声叹口气,蹭到他身侧。 “你今晚……”她够着脖子亲了亲他赤红未散的点痣,轻声,“想不想洞房?”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六章 思慕你,倾慕你,爱慕你 裴宥眸色骤深,推开她一些:“别闹。” “我没闹。”温凝面颊染着一抹粉红,“我说真的。” 裴宥的眼神又落在她娇艳的唇上,往下,是细长的颈线,再往下…… 他挪开眼,修长的手复又揉捏眉心:“温凝,莫要撩我。” “我真的说真的。”温凝浅茶色的眸子里一片澄澈,往上凑了凑。 见他闭着眼不搭理她,再度往上,亲住他凸起的喉结。 她记得上次亲他这里,他浑身都颤了颤。 她也就学着上次的样子,用唇……吮了一下。 裴宥的呼吸有轻微停滞,继而嗓音变得暗哑:“温凝。” 温凝倒觉得他这喉结亲起来颇为有趣,乖乖的,不像他的唇,会反咬他。她吮一下,它便滚动一下。 “温凝!”裴宥又唤了她一声。 一开口,喉结的震动便传到唇边,麻麻的,痒痒的。 温凝张开唇,将它轻轻咬了一口。 裴宥突然翻身,将她扣在枕上,呼吸有些急。 温凝眨了眨眼,刚刚还澄澈的眸子里,已经漾着别样的颜色。 裴宥眸色深深,溽热的气息洒在她面颊。 她心跳有点快,微微抬起下巴,闭上眼。 裴宥却没有来亲她,带茧的拇指划过她的眉:“温凝,我并非国公府的世子。” 温凝睁开眼,有些莫名。 她知道啊,她又不图他世子的身份。 且与他说过好几次了,她可以养他的。 裴宥压了压气息,将她揽入怀里:“想不想知道今夜皇后召我入宫,说了些什么?” 温凝没想到她不忍心问出口的话,裴宥会亲口告诉她。 果真与她梦里一模一样,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你信了吗?”温凝问他。 裴宥未答,倒是问:“你梦中的我信了?” 温凝瞪大眼,她什么都没说,他是如何知道…… 裴宥嗤笑一声:“蠢货。” 翻了个身过去。 温凝:“……” 这是在骂……梦里那个他? “后来呢?”裴宥背着她问,“你的梦里后来发生何事?你为何要谴暗卫去凤仪宫盯着?” 到底还是问她了啊。 温凝在他背后画着圈,轻声道:“我梦到皇后娘娘……在凤仪宫自缢了。” 裴宥的脊背蓦然僵硬,随后,是良久的沉默。 “裴宥?”温凝拉了拉他背后的衣裳。 裴宥并不转身,只语调凉薄地哂道:“到底,是做了和当年一样的选择。” 他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裴宥阖上双目。 诚然,裴宥并不知晓温凝此时说的“梦”,当真是燃烧纸笺引来的梦境而已。 但他清楚温凝身上的奇遇,亦信那些奇遇大抵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 重来一次,并不会有二致。 “裴宥。”温凝继续拉裴宥的衣裳,他还是不动。 她没有办法,只好去亲他的后颈。 轻轻细细的柔软,落在他的颈窝,带着温香的呼吸,亲过一处,再亲一处。 裴宥到底还是转过身来,发汤的手掌捏住了她的腰:“温凝。” “没关系,我说过……”温凝抚着他的面颊,虔心看入他的眼,“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裴宥眼睫微微一颤,眼尾又有些发发红:“温凝,该与你说的,我都与你说了。” 她本来就知道这些啊。 温凝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这人睡觉都那么讲究,衣服上不是一解就开的束带,而是略有些繁复的盘扣。 温凝解开一颗,两颗…… 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指尖都有些发颤。 待上半截散开,露出里面的紧实,便有些……解不下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 真全让她自己来啊? 该不会……等下还要她自己脱自己的衣服吧?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温凝难为情地闭了闭眼。 这么一闭眼,本就有些发颤的指尖,滑过了衣裳下的皮肤。 裴宥似有些难耐地,轻哼了一声。 温凝诧异地睁眼,缩回手。 这么……敏感吗? 裴宥却是一把将她的五指捏住,眸子里沉得不像话,声音也哑得不像话:“温凝,你想好了?” 力气有点大,捏得温凝有些发疼。 她的眸子里漫起淡淡雾气,眨了眨眼:“裴宥,我亦想……取悦你。” 不待她最后一个字吐出完整的音节,裴宥已经封住她的唇。 侵掠的气息扑面而来。 “等一下……还有一事……”温凝到底心中还有记挂,“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也和梦里一样……” “不会。” 谎言已被识破,再做同样的选择没有意义。 “专心点。” “那你……你把烛火熄掉……” “还有被子,被子盖上……” “盖上被子怎么做?” “我……我怕冷……” “待会儿就不冷了。” 不用待会儿,温凝现在就不冷。 热意一股股地燎来,她就像海中无根的游物,试图抓住点什么让自己暂得安稳,最后也只能抓住裴宥的手臂。 大冷的冬日,他的手臂渗着汗意,热得堪比她常常捧在怀里的暖炉。 今日温凝完全没做准备,衣裳穿得并不那么合适,结果就是直接被撕掉了。 她又想提醒他待会儿轻一些,话在喉间滚了滚,到底没说出口。 他总是那么敏锐。 似乎之前,就看出来了。 裴宥也的确无需她多说,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空气中的滚灼渐渐变成绵缠,柔腻地氤氲在冬日的夜晚。 外面大约又下雪了,不大,轻细的雪粒子,像雨点般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子。 这方天地里却热得厉害。 温凝又觉得他有些过缓了,声音里有几分难耐:“你……你是不是……不会?” 黑暗中的影子顿了顿,倾身下来:“你梦中的人很会?” 温凝:“……” “我不该提他。”他叹口气,“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细细地亲她。 少了阻挡,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她又有些紧张,不受控制地绷直。 裴宥突然俯下身子,亲了她一口。 “你……”温凝耳边嗡地一声—— 他又来捉她的唇:“温凝。” 他就在她耳边,声音那样暗哑,又那样动听:“恕之,思慕你,倾慕你,爱慕你。” 温凝猛抽一口气,瞳孔蓦然放大。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敲在窗上的雪粒子更加细密,亦更加凶猛。 炽热的屋子里,响起些别样的声音。 如一石落湖,又似巨浪拍岸,声声入耳。 “松嘴。” 清冷的声音之后,是带着哭腔的吟。 “我会吗?”他问。 无人应答。 “会吗?”又问。 终究是哭了出来。 “没出息。” 将姑娘翻个身,再度掐住她的腰窝。 - 风雪渐盛的夜晚,老者终于不再立于长廊上。 这次前来相见的,也终于不再是身手矫捷的黑衣人。 他在书房中看书。 这个年纪,又曾在战场受过不少伤,身体大不如前,看书的眼睛都没那么好使,微微眯着,将书拿得略远。 府上的管家直接推门,匆匆进来,俯首含胸递上了一封信:“老爷,娘娘来的。” 谢长渊花白的眉毛略扬,伸手接过。 管家便马上退了出去。 书房中暖意融融,谢长渊放下手上的书,将那封沾着冰雪之气的信拿起来。 打开。 苍老却不失锐利的眸子将那字句扫过,甩开信笺,哂笑了一声。 “恕女儿不能如父亲所愿。” “爹爹,他待女儿至诚,女儿不能再做伤他之事。” “女儿宁可自己死,也不愿你与他倒戈相向。 “女儿尝试过,失败了。” “南辞之死,当真与他无关。” “明日陛下回宫,入宫请罪罢,女儿会倾力替您求情。” 老了,不中用了。 最是乖顺听话的女儿,都生出反骨,不顺着他的意行事了。 叫她将那些罪责都推到那个心狠手辣的女婿身上罢了,路都替她铺好了,最后一步她竟走不出去。 那她今日将那孩子传入宫中做什么? 以为没有她,他就无法离间那对父子的关系吗? 谢长渊在书桌上敲了三下,房梁上跃下一名影卫。 “主子!” “与世子那群暗卫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从他们手里抢一个人,总不是问题?” “主子是要……” “那孩子聪慧啊。”谢长渊低笑,“温氏女,梧桐巷,爱妻和外室,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叫人看不真切。” “还好啊。”谢长渊眼底涌出偏戾的执拧,“老夫留下了这最后一颗棋子。” 而此时的四皇子府内,同样有各方消息往来。 “殿下,今个儿皇后娘娘召了裴世子入宫。”范六躬身在楚珩身边禀报,“在凤仪宫的茶室招待的,谈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呢。” 下雪的天,楚珩在户外凉亭。 心中躁意如同地底岩浆,止不住地往上涌,屋子里根本坐不住。 “公公怎么看?”他勉强压住情绪问道。 范六叹口气:“十有八九……否则这种时候,又是夜晚,皇后娘娘最是识大体,即便是外甥,也是个外男,不该召进宫。” “而且。”范六又道,“说是今日陛下收到长公主休书一封,信重不知说了些什么,陛下现在已经发轫,连夜便要赶回京城。” 楚珩手中的茶盏,就那么被他捏得裂开。 “殿下!殿下保重自己啊!”范六急道。 楚珩甩掉那茶盏的碎片:“这是要将他的身份抖落出来了!” “难怪二哥不在了,父皇也并不提拔我,难怪说是废后,谢氏好端端地在那儿一根头发都没掉!难怪这么些年,由我和二哥如何折腾,他绝口不提立储一事!” 风雪中摇曳的灯烛下,楚珩一双眼猩红:“范六,原是他留着这么个后手!” “范六,父皇盼了那么多年,若他真是……皇后所出,焉还能有我的位置?!” 范六惯来脑子灵活,此刻竟也说不出话来。 四皇子说的话,他无法反驳,亦无处安慰。 但凡在宫中有些年份的老人,都知道嘉和帝有多么盼着他与皇后娘娘的嫡子。 怪不得裴世子一回来,嘉和帝便对他宠信有加,种种封赏丰厚到令各位皇子都眼红;怪不得那一年之后皇后娘娘就一直对外称病,几乎再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是…… 做了心虚之事,不敢露面啊! “殿下。”这样一想,范六又冷静了一些,“陛下若想认回他,封他做太子,当初直接挑明他的身份即可,何必让他认去长公主膝下?殿下莫急,或许……” “无非是想护着他,护着他的皇后!”楚珩打断他的话,“若贸贸然认回一个皇后嫡子,他的太子岂是那么好做的?无论是我,还是二哥,都断不会让他好过!更会掘地三尺挖皇后当年落下的把柄,啃掉谢氏一块肉!” “可他让长公主先认回去,你瞧瞧,多妙啊!”楚珩气得笑出声来,“我和二哥,哪个不是将他供着捧着讨好着?” “如今二哥不在了,大抵是觉得一个我不足为患?想让他认祖归宗了?!”楚珩猩红的眼底充斥着愤怒和不甘,猛地挥掉石桌上的茶具,“做他的春秋大梦!” 若像此前那般遥不可及也就罢了。 他输给瑞王都算甘心的。 可偏偏,眼看就唾手可得了,冲出个拦路虎来要抢他就要到嘴的肉。 凭什么?! 他经营多年,盘算多年,他为了今日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白眼?凭什么有人什么都不用做,生来就能得到他汲汲营营苦心孤诣所求的一切?! “范六,等不得了。”楚珩沉下眉眼,“他的身份一旦昭告天下,一切都晚了!” “殿下的意思是……” “他既敢淌进这浑水里,莫怪我除之而后快了!” “可……” 裴世子深居简出,平日里就上朝,工部,再就归家,京城之内众目睽睽,他身边又有武艺高强的侍卫和暗卫,哪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你忘了我那备受宠爱的表嫂了么?”楚珩阴鸷一笑,“梵音音死了,她还毫发无损。” “范六,恐怕宠梵音音是假,爱那娇蛮的温氏阿凝才是真。” “你挑几个得力的去国公府盯着。” “拿他不容易,拿一个小姑娘还能有多难?!”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七章 身子好使,脑子亦好使 菱兰今日起得格外早。 昨夜下了整夜的雪,她想着早些起床,过来帮忙将院子里雪铲掉,以免主子们起床不便。 哪知人刚到清辉堂门口,就见顾飞和王勤生跟桩子似的杵在两边。 她要进院子,两人将手一拦,居然不让进。 “做什么呢?你俩活儿都干完了?”菱兰一个白眼给二人。 就见二人暖黄的灯笼下,面色有些发红。 莫不是雪已经铲了?否则大冬天的,哪儿那么热。 正这么想着,院子里飘出来一阵哭声。 她……她家姑娘的? 菱兰瞬时慌了:“你们让开!”没听见她家姑娘在哭呢! 顾飞无奈地将人推开:“世子在办事,走开走开。” 办事?办什么事?! 菱兰还想再开口,反应过来,一张脸霎时通红。 以前也不是没听见过,还是第一次……这么大的动静。 “我回去再睡一觉,你……你们记得扫雪!”结结巴巴说完,转头就走。 温凝的确又哭了一场。 她后悔极了。 为何他取悦她,水深火热的是她,换她取悦他,水深火热的还是她? 根本就不公平。 而且,这辈子的裴宥真的没有过吗? 他看起来可太老道了! 裴宥在她身侧舐去她的泪:“温凝,我会吗?” 温凝耳边一阵嗡鸣,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连在床上都如此得理不饶人,非要逼着她问。 就你最会!全大胤没人比你更会了! 温凝掀着被衾就将脑袋盖住。 裴宥低低笑了一声,将被衾撸下一半,亲了亲她的发顶:“唤人进来?” 这次可是真要叫水了。 “不要!”温凝哑着嗓子抗议。 这满床的…… 哪里能给人看? 裴宥又揉了揉她的发,自行起了身。 不一会儿,有门响。 温凝没在意,只想着好像还未到上朝的时辰?而且嘉和帝今日才返京,应该不需早朝才对。 不想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亲自打了热水回来。 不待温凝反应,已经抬起她的腿,替她擦拭。 温凝霎时面上烧红,不自在地踢了踢他:“我……我自己来。” 裴宥眯了眯眼,声音有点哑:“还有力气?” 温凝头皮一麻:“没没没……没了!” 他要来就他来吧,反正……该看的该摸的……一样没少。 温凝麻痹自己摒去羞耻心,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害什么羞?! 扭捏!矫情! 闭着眼由他动作。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裴宥又去拿了衣裳来。 天虽还未亮,屋子里却已经点起灯烛,温凝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当着裴宥的面,那么“坦诚”地从被子里出来,拿过衣裳就钻到被衾里穿。 藏着掖着穿,也便没那么顺畅。 裴宥到底将她捞起来,屈膝坐在床上,替她系里衣上的衣带。 修长净白的手指,利落地勾起衣带,略有些生涩地打结。 偶尔打得不好看,拆掉,再来一次。 两人离得近,呼吸交错在一起。 温凝的脸又有些热。 “今日陛下回宫,我会去见陛下一面。”裴宥一面不紧不慢地系着她的衣带,一面同她说着话,“回来许会有些晚,你不必等我。” “嗯。”温凝低着头,看他的结一会儿就打得顺畅熟稔了。 “幕后之人我心中已有数,有些事情与陛下谈过之后,再说与你听。” “是谢长渊吗?”温凝问。 裴宥颇有些诧异:“梦中梦见的?” 温凝摇头:“猜的。” 裴宥系上最后一根衣带,低笑:“不愧是裴某的夫人,身子好使,脑子亦好使。” 温凝:“……” 正想揍他一拳,外头响起敲门声。 顾飞在外道:“世子,陛下已回宫,命人前来宣召。” 这个时候? 温凝看了眼外头,天依旧未亮。 裴宥略一凝眉,收敛了神色,声色清凉道:“备马车。” 说着,将温凝塞到被子里,声音又变得温和:“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若不想叫菱兰服侍,调两名嬷嬷进来。”他粗粝的手指蹭蹭她的脸颊,黑色的眸子凝在她脸上,一时未再言语。 惯来寡淡的眸子里,含着春蕊一般,都是她的影子。 温凝叫他这眼神看得心都要化掉了,握着他的手,竟有些不舍与他分开。 “睡罢。”裴宥轻轻捏了下她的耳垂,起身欲走。 “等等!”温凝拉住他的衣袖,从床上爬起来一些,“你今日与陛下谈话也一样,无论陛下说什么,温和一些,他毕竟是……” 你的父亲。 一夜过去,暗卫那边未有消息禀来,可见凤仪宫无事,皇后娘娘也无恙。 温凝不确定皇后娘娘既然尚在,裴宥与嘉和帝之间还会不会有矛盾。 可叮嘱两句总放心些。 可未等她说完,裴宥亲住了她。 “不是说好了,他们怎样都无所谓?”有你就够了。 好罢。 是她多虑了。 裴宥又亲了她一下,才放下她,整理袖襟和衣襟。 一双眼睛却仍未离开她。 待整理好一切,再俯下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才转身离去。 温凝看他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一颗心放下来。 不过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自己换了床褥,将昨夜那床团成一团,打算让菱兰直接扔掉。 简直是…… 荒淫无度。 - 话说回长公主那边。 那日裴宥与她在佛堂一番摊牌,初时她还不觉有什么,以为就是这孩子拿到确信自己身世的证据了,忍不住才来问她。 可仔细琢磨一番,越想越不对劲。 裴宥言辞间,显然早就猜到此事,而且,说什么“他们太过分了”。 谢南栀当年背着所有人偷龙转凤,令他在民间吃了那么多苦,的确过分,可嘉和帝,那是确实不知此事啊,决定将他认回国公府,也是另有打算。 容华马上令人去查。 这么一查,才知前一日,竟发生那样多的事! 他养在梧桐巷的姑娘遇刺,温府的温庭春遇刺,甚至……他曾在她面前提过一次的望归庄,险些惨遭屠庄。 她当即给嘉和帝去了信,将事情和盘托出,好让他早有打算。 至于嘉和帝,一看那信中内容,哪里还能在行宫待得住? 当即吩咐范曾准备,连夜的大雪都顾不上,一路赶回京城。 待回到皇宫,也不管是否天亮,急急让范曾去国公府召人。 裴宥未着官服,出了清辉堂,便让顾飞待会儿去工部,继续告假一日。 他的休沐本到今日结束,所以顾飞昨夜才匆匆与徒白换了岗,由望归山回来。 顾飞不清楚嘉和帝这么早召见他家世子所为何事,但一听世子这语气,便知二人所谈之事甚为重要,且会耗时颇久。 他不敢多问,只点头领了命。 而此时的勤政殿内,嘉和帝正在盛怒。 他前脚打发了范曾去传裴宥,后脚,凤仪宫安排的人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昨夜便召见过裴世子,具体说了些什么却不清楚。 他心知去找谢南栀,未必能与她好生说话,干脆传了凤仪宫的桑柳来。 桑柳跪在地上将话说了一半,嘉和帝就已经控制不住满腔的怒火。 “陛下,娘娘也是没有办法啊!” 桑柳是谢南栀自谢家带过来的人,谢南栀的秘密,她从来守口如瓶。 就连当年那桩偷龙转凤,这么些年,她从未对外吐露一句。 换做从前,谢南栀与裴宥在茶室的一番对话,即便嘉和帝要了她的性命,她都不会吐露半句。 可今时不同往日。 桑柳很清楚这件事已经瞒不住,而嘉和帝与谢南栀之间,已然剑拔弩张,若继续下去,吃苦受罪的只是她家娘娘罢了。 因此昨夜发生何事,她对嘉和帝一五一十尽数道来,而谢南栀为何有那般行径,她亦不愿隐瞒。 “陛下,老爷以自己的性命相逼,要娘娘将那些事情推到陛下身上,可娘娘待陛下亦是一片深情,如何做得来那样的事?” “娘娘思来想去,才出此下策,想要揽下罪责,能让老爷一把年纪免于遭罪,又不至于让陛下和……和殿下父子生嫌。” 嘉和帝便是在此时再听不下去,猛然拍桌:“闭嘴!下去!给朕滚下去!” 时隔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 竟还是如此! 她从未将他当做一个可以倚靠的丈夫。 二十三年前不曾与他知会半声,悄无声息地送走他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二十三年后,碰到如此大事,她仍旧从未想过与他商议一番再做决策。 她要独揽罪责,然后呢? 指望他这个皇帝徇私包庇,还是要那个孩子对那么多条人命既往不咎?! 直到范曾来禀,说裴世子在外等候传召,嘉和帝才收敛了怒意。 而待裴宥从殿外,带着一身冰雪之气进来,嘉和帝望着他惯来沉静寡淡的脸,胸腔那股怒意全无。 “恕之免礼。”不待裴宥行礼,嘉和帝已然起身。 勤政殿的矮榻上,有棋盘。 嘉和帝常召裴宥来勤政殿,并不次次都为公务,经常会让他陪他下几盘棋。 虽未得名师指点,裴宥的棋依然下得相当不错。 嘉和帝最喜他下棋时那股锐气,如同他整个人一般,浑然天成,势不可挡。 诚如谢南栀所料,若初初查到他的身份时,对他更多的是愧疚与不甘,与他接触越多,对他了解更多,心中对他的欣赏与喜爱便如同随月而来的潮水,掩都掩不住。 “来,陪朕下下棋。” 嘉和帝仍如往常那般,招呼裴宥去了矮榻上。 两人一左一右,开始下棋。 只是到底和往常不一样,今日这棋,下得分外安静。 往常下棋的时候,嘉和帝总喜欢与裴宥聊天。 聊聊他近来读的书,聊聊京中一些趣闻,聊聊他的一些政见,乃至朝事,嘉和帝也从不避忌地与他同聊。 裴宥像当初在金銮大殿上的殿试一般,不卑不亢,答得有张有弛,有礼有节。 可原来他早便猜到了自己的身世。 他在他面前从未表露出过分毫。 这沉默的棋一直下到第三盘,嘉和帝终于缓声开口:“恕之,你可否听闻,当年朕是如何登上皇位?” 裴宥眼眸望着刚刚开局的一盘棋,淡淡道:“陛下圣事,臣不敢妄议。” 他这般答复,嘉和帝倒也不意外,自顾自道:“当年朕虽为太子,可上下三位兄弟,各个虎视眈眈,东宫之主……” 他笑了笑:“比这皇城之主还难做。” “直至先皇薨逝那一日,尽管太子势不弱,皇城依旧大乱,险生兵变。幸而当时的谢大将军,如今的谢首辅领着一众亲兵,将乱臣贼子尽斩于宫门,才得以保全大胤正统。” 嘉和帝像往常与裴宥聊天时那般,一边聊,一边悠悠下着棋:“只是这入主皇城之后的日子啊,也不尽如想象中快活。” “谢氏,容华,乃至皇后,都一个个离朕远去。” 嘉和帝落下一子,道:“所以当初查到你的身世,朕并未急于将你认回宫中。” “一部分是因为朝堂上的皇子们已成气候,贸然生出个中宫嫡子,朝野动乱,你的日子,难免不好过。” “但更重要的,朕希望你与朕不同。” “恕之,朕盼着你好,朕望着,你能有选择的机会。” 只是国公府世子,爵位荫庇,加之诸多厚赏,若在无意于朝堂,尽可以游山玩水,为所欲为,做纨绔也好,当雅士也罢,总归一辈子不愁。 若想要在朝堂上有一番建树,有着长公主这个母亲,有国公府这个后盾,亦可一马平川。 甚至,若有野心,再想个法子将他认回东宫便是。 裴宥的执子的手微微一顿,这才真正抬眸看嘉和帝。 他并未想到,嘉和帝将他安排到国公府,有这样一层考虑。 “但朕啊,越看你越是欢喜,越看你越是想听你叫朕一声父皇,才有了撮合你与昭和一事。” “朕想着,即便你娶了昭和,想要这唯一的位置,依旧不是没办法。” “但你若回来,恕之,没得选了。” 嘉和帝徐徐望着裴宥:“恕之,这是朕的私心。” 勤政殿内燃着龙涎香,冬日烧着地龙,殿内香味便尤为浓郁。 嘉和帝将矮榻边的窗推开一道缝隙,外面的凉意随之窜入,亦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 “但朕是一位父亲,亦是一国之君。”嘉和帝复又垂眸执子,“朕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亦要为这大胤的子民考虑。” 裴宥似乎已经料到嘉和帝接下来要说什么,手持黑子,却只悬于棋奁之上。 “如今的局面,你都看到了。” “楚瑄自不多提;楚棱自小病弱,恐怕比我去得还早;楚烨才将将四岁,至于楚珩……”嘉和帝嗤笑一声,“心术不正,比楚瑄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胤百年基业,如今正是鼎盛,朕难道要将之交与一个谲而不正的竖子手中?!” 嘉和帝将手中棋子放回棋奁,抬起头来,惯来威严的眸子显出一抹透着沧桑的温和:“恕之,叫声父皇罢。”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试探而已 裴宥微垂着眼,睫似密羽,倾覆于眼睑。 勤政殿内一时静默。 三局棋过去,外头的天色早已大亮,甚至有阳光斜洒入窗棂。 皇宫的清晨,亦有鸟叫,叽叽喳喳地响在殿外,显得这一方空间格外清寂。 半晌,裴宥亦放下了手上的棋子,轻撇唇角:“陛下说笑了。” 声音既寡又淡。 嘉和帝望着他,动了动唇,到底没发出声音。 “陛下,臣今日前来,另有他事。”裴宥抬眸,眼底泛着凉意。 嘉和帝微一滞愣,重新去执被他放下的白子:“你过来之前,朕已经召见凤仪宫的桑柳。” 嘉和帝如此说,裴宥便再未多言。 棋又在默默无声中下了半局,直至棋盘渐满,黑棋白子互不退让,几近僵局,嘉和帝举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恕之,你是否怀疑过是朕?” 裴宥并不忌讳:“是。” “说来听听。” “岭南的金吾卫,是受陛下指令。” “为何不是皇后?” “皇后娘娘?”裴宥笑了笑,有些凉薄,“皇后娘娘早知我在岭南,甚至早知我的境况,不至那般愤怒。” 谢南辞能找到他,谢南栀不可能不知情。 只她不闻不问罢了。 嘉和帝的眼圈突然有些红,压了下去,问:“又是如何排除了朕?” “陛下要谁的性命,何须皇后娘娘顶罪。” 更何况…… 裴宥抿唇,没继续说下去。 嘉和帝畅意笑了两声:“是朕糊涂,恕之惯来敏慧,岂会轻易上当。” “陛下的意思是,做这些事的人,本意是想要嫁祸给陛下?” 嘉和帝的笑容笼上一层阴霾:“恕之之智,已经猜到是谁了对吗?” 裴宥敛目。 嘉和帝的笑容也敛住,面上有几分深沉的无奈:“这么多年,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南辞的死是朕一手谋划。乃至后来他过继的那个孩子病逝,他都认为是朕的手笔。” “他认定朕容不下谢氏,容不下羽翼渐丰的谢南辞,刻意将他由南疆调至北疆,甚至在那场战役中孤立谢南辞,才导致他的战死。” 谢氏当年的确势大,谢南辞在民间的声望甚至不比他这个年轻的帝王弱。 但他当年借谢家之势才得以顺利登基,谢南辞是谢南栀嫡亲的弟弟,更是与他一并长大的儿时玩伴。 他即便要削弱谢氏的势力,又何须用如此见不得光的手段? 嘉和帝叹口气。 “朕怜他年事已高,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备受打击,加之他到底是朕的岳丈,并未与他过多计较。” “恕之,朕没想到,他会将矛头指向你。” 棋面的僵局已破,一枚黑子落下,便能吃尽白子,裴宥执棋的手却未动,只捏紧了手下那枚棋子。 “我亦是今日才从桑柳口中得知,他早在我暗中调查你时,便从皇后口中逼问出你的身份,大约从那时起,他便有了让你我水火不容,以解他丧子之恨的想法。” “岭南疫事之后他与你亲近,常常邀你去府上会晤,你该能探知他的性子。” “他文能与前朝太傅对簿朝堂,武能领兵开疆拓土,是谢氏百年来最有成就的一位家主,却也是最为强势,最为偏拧的一位家主。”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无论是朝事还是自己的儿女。他以自己的性命,以谢氏的尊荣逼皇后将这些事推在朕身上。” 嘉和帝到底是向着谢南栀的。 无论表面上吵得如何难看,无论心中如何恼怒当年她不吭一声将裴宥送走,可到了裴宥面前,言辞间都在替她说话,不希望裴宥对她的怨再多一分。 裴宥却只是笑了笑。 自小王福向他感慨庶士不同,士族生来金贵,仕途顺畅,高人一等,庶族生来低贱,谋一个官位难如登天,性命更如草芥,轻易便可由人践踏。 他于民间长大,自然也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这种不同。 但他因着身有过人之处,一路尚算顺遂,略有所感,却算不上深刻。 反倒是回了国公府,见识到瑞王和四皇子的种种行径,如今再一听谢长渊行事的缘由,更觉可笑不已。 一个“嫁祸”而已。 就为了离间一对父子的关系,手段狠辣地伤及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若不是温凝出手相救,若不是那夜暗卫去得及时,王氏夫妇,望归庄数百条人命,就因着他的一个“认定”,白白枉去。 这比听到谢南栀说为了掩盖她偷龙转凤的真相而杀人还让人觉得可笑。 掩盖真相好歹是为了护住更多人的性命,离间他与嘉和帝的关系,能得到什么? 裴宥放下手上那枚棋子,不打算将这盘棋下完,亦不打算在这里再留下去。 嘉和帝却还在继续:“他特地挑在此时让皇后栽赃,大抵是见楚瑄再无可能,楚珩又无甚出息,朕只剩你这一颗明珠可用,想在你我父子相认之前就劈开一道天堑。” “府兵卫、京畿营、金吾卫,岭南的金吾卫又的确是朕派去的,届时朕百口莫辩。” “即便辩了,你先入为主,未必会信。” 他摇头失笑:“难为他了,费尽心思筹谋至此。” 裴宥却突然怔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谢大人知晓四皇子不被看好,不会得堪重任?” 嘉和帝笑得更加讥屑:“他怎会不知?他虽半隐于朝,朝堂上仍有他一半的人。楚珩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他知道得恐怕比朕还清楚!” 裴宥本就白皙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又白了几分,甚至向来沉静的眸子难得地涌出一丝慌乱。 不对。 他一直以为这些事情即便是谢长渊所为,也同谢南栀一般,是为了掩盖某些罪行。 可他仅仅是为了挑拨他与嘉和帝之间的关系而已。 王氏夫妇、梵音音、望归庄至少表面看起来,都与他关系匪浅,对他们动手说得通,可温庭春呢? 倘若第一次陷害温庭春,是为了杀人灭口,以免他将他的身世,将当年谢南栀做过的事说出去,成为瑞王和楚珩对付谢氏的把柄。 但如今,瑞王不再,楚珩难成大器,嘉和帝对谢氏可称得上纵容,更从无追究谢南栀罪责之意,甚至要将他的身份端至明面。 为何还要刺杀温庭春? 裴宥倏地从矮榻上站起身:“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陛下恕罪。” 说罢,也不等嘉和帝允准,转身便走。 试探而已。 对温庭春的刺杀,不是灭口。 而是试探。 试探他到底有没有将这个老丈人放在心上,有没有将温凝放在心上。 他那般心思,筹谋了近三年,不可能将全部希望放在谢南栀身上。 他为自己留了最后一颗棋。 裴宥疾步往宫外走。 他昨夜见谢南栀,谢长渊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已经知道谢南栀的选择。 他今早见嘉和帝,谢长渊亦不可能不知道。 他会在他知晓一切之前,在他有所防范之前,就趁机动手。 顾飞去工部替裴宥告了假,便又回到宫门口,如往常那般坐在马车边等自家世子。 原以为至少要到午时才能等到人,哪知巳时刚过,就见自家世子爷由宫内出来。 也不知与陛下谈了些什么,竟然看起来面色苍白,步子亦有些急乱。 不待他上前询问,他已经掀袍上车:“回府,快!” - 温凝本想再睡个回笼觉,昨夜折腾大半宿,早晨又来那么一回,拢共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可她一时竟有些睡不着。 也不只是着了什么魔,眼前来来去去都是裴宥的影子。 她便干脆起身,又做起给裴宥的那件冬衣。 再不做好,这个冬季都要过去了! 一个人待了大半个时辰,菱兰才姗姗来迟。 也不知是怎么了,脸色有些红。 不过温凝瞥了一眼那被她团成一团塞在一旁的被褥,脸色也有些红。 “菱兰,你把那个……拿出去扔了,不,拿出去烧了!”温凝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正好化一化外头的雪。” 那上头还有那什么呢…… 给人看见,岂不晓得她昨夜才与裴宥圆房? 菱兰也不多问,老老实实抱着就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温凝就瞧见外面的青烟,满意地点点头。 就昨夜那一回,今后可不能那么纵着裴宥了。 又坐着缝了大半个时辰衣裳上的襟扣,终于觉得有些困倦,才打算去躺一躺。哪知衣裳还没脱下,菱兰拿了封信笺送进来。 是段如霜,约她去落轩阁喝茶。 她与段如霜偶尔会信笺约见,段如霜不识字,自然不会写字,通常都是请人代写。 因此信笺上的字迹陌生,温凝见怪不怪。 落轩阁又确实是她与段如霜常常约见的地方,她并未生疑。 段如霜主动约见,一般是有要事相商。温凝也便不睡了,换了衣裳便和菱兰一道从东侧门出去。 国公府距落轩阁不远,两人又都是男装,自然没有叫马车。 本想今日天晴,在外走动走动也好,不想刚刚转入一条略冷清的街道,身前窜出几个人,朝着她便抓过来。 菱兰反应快,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却被人毫不犹豫地甩开。 温凝都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喊都未来得及喊一声,十六已经窜出:“夫人请速回府!” 接着是一声细长的鹰哨。 温凝不敢多待,拔腿就跑,听到身后很快响起打斗声。 那些人的目标不是菱兰,她应该不会有事; 五六个黑衣人,十六一人拦不住,但他那声鹰哨,应该是召出了附近的暗卫,能挡一段时间。 是谁要抓她? 还好她们走出国公府不远,她回府该就安全了。 温凝提衣疾奔,眼看还有一个转角便到了国公府,后颈一阵钝痛,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只是你不敢赌罢了 谢长渊在凉亭里煮茶。 一夜大雪,早晨放了晴。 湖边难得无风,只有湖面冰凌如镜,沐浴着阳光也未有融化的迹象。 从前这种天气,他必然会同谢南辞一道练枪。 大冷的冬日,练出一身汗水,才叫酣畅淋漓。 只如今到底身子骨不如当年了,那枪舞不起来,也再无人陪他练枪了。 不止无人陪他练枪,连陪他喝茶的人都没了。 谢南栀有一手好茶艺,未出嫁前,他房中的茶,向来都是谢南栀亲自奉。 刚刚桑柳来了一趟。 在他面前哭求。 “老爷,老爷万不可再逼娘娘了啊!” 桑柳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谢南栀后头鬼鬼祟祟的小丫头,在宫中多年,已然有了几分中宫之人该有的气势,哭起来却依旧梨花带雨:“昨夜娘娘见过小殿下,彻夜难眠,好不容易睡去,刚刚奴婢收拾妆奁时才发现……才发现……” 桑柳呈上了一封信。 或者说,是一封遗书。 水已经开了,谢长渊却未搭理,而是将那封“遗书”打开,又看了一遍。 “阿煜: 善待谢氏。 善待宥儿。 欠你诸多,来世再偿。” 嘉和帝名讳楚煜,多年不曾被人唤过了。 原是昨夜她将罪状全部拢到自己身上,准备以死谢“罪”? 竟将她逼到了如此程度么? 谢长渊将那一纸信笺放入火炉,火苗窜起,将它寸寸吞噬。 最早得知裴宥的存在,谢长渊是愤怒的。 中宫所出的嫡长子,照当年谢氏在朝堂的地位,照那小皇帝对谢南栀的宠爱程度,必是出生即封太子,尊贵无匹。 谢氏一位当朝首辅,一位皇后娘娘,一位骠骑大将军,再来一位太子殿下,将来谁还能挡他谢长渊的道?! 可他那个向来循规蹈矩的女儿,竟然任何人都未知会,默默将他送走,叫那昭和公主得了那么多年的宠。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愤怒之后,身为谢家家主,他不得不为谢氏的未来考虑。 小皇帝今非昔比,谢氏的权势,也远不如前。若他拿着谢南栀偷龙转凤说事,治她的罪,治谢氏的罪,谢氏大难临头。 因此他第一个决意除掉的,便是王氏夫妇。 当年谢南栀安排人将裴宥送往岭南,原是将一切打点妥当。可她未料到岭南边境战乱频发,更是常有疫症肆虐,不到半年,那批护着裴宥去岭南的人就全部失联。 王氏夫妇说是在裴宥四岁时将其收养,谁知是否有所隐瞒? 况且,有这样一对贫贱的养父母,对裴宥而言,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死了反倒给人留个念想。 第二个,自然是温庭春。 谢南栀在他的逼问下,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竟容忍一个亲眼看着小皇子被抱出皇宫的朝廷命官活到今日,甚至活到了眼皮子底下,成了鸿胪寺的四品官员! 是在什么时候有了别的心思呢? 大抵是裴宥在江南督建学堂返京述职时。 那日他正好去后宫看过谢南栀,出来便撞见他们杀伐果决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亲自站在勤政殿门口,目送裴宥离开。 那眼神里满满的骄傲与自豪,满满的期许与翼望,犹如一把利刃,狠狠扎入他心口。 他曾经也是那样看谢南辞的。 他年纪轻轻的小儿子,十五岁征战沙场,十七岁屡立奇功,十九岁得封骠骑大将军。 人人都说他谢长渊是谢氏百年来最有成就的一位家主,他不这样认为。 他的南辞,论武,枪法早早在他之上,论文,三岁能诗七岁成赋,若去参加科考,未必会比那些状元们差;他甚至一手带出谢家军,杀敌无数,建功无数。 他才是谢氏的希望! 可这样一颗耀眼的星星,年仅二十五便陨落了。 在外征战十年,他甚至都无暇成家,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了北疆战场。 谢长渊不服啊! 在南疆待得好好的,为何偏偏要将他调去北疆? 那场战役明明胜了,为何偏偏他的南辞死在那里?! 是那小皇帝故意为之。 是那小皇帝动了手脚! 谢氏势大,他忌惮已久,他怎么能容忍谢氏再出一任比他谢长渊还要耀眼的家主? 谢长渊无比笃定。 他征战无数的南辞,怎么可能死在那样一场不起眼的战役中? 是他们被人算计了! 可如今算计他们的人,竟然得偿所愿的有了一个拔萃出群的嫡长子。 他不反对让那孩子重回太子之位,但想要父慈子孝? 他偏要他们势如水火,反目成仇。 这才有了他之后探寻“小雅”,和探知望归庄。 至亲至爱死在嘉和帝手中,父子之间自此休得太平,也算报了谢南辞的枉死之仇。 只是他未想到,一件如此小事,竟值得谢南栀赴死? 倒显得他罪大恶极了。 谢长渊花白的眉毛扬了扬,到底将那壶已经煮沸的水打开,扔了些茶叶进去。 他文采不差,但并不讲究文人墨客那套,这茶该怎么煮才香也并不在意,能有一盏茶喝就行了。 就如他行事,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谢南栀那边行不通,他自有别的法子。 待那温氏阿凝死在他手中,即便不是嘉和帝亲自杀的,人也因他而死,从此那二人相见都必如鲠在喉,不得快活。 谢长渊倒了一盏滚烫的茶水,天寒,没一会儿,茶温已经合适。 他啜了一口,皱了皱眉。 难喝。 也不知那温氏阿凝的茶艺如何,届时一起上路,少不得逼着她伺候他一阵。 一盏茶下肚,有人自长廊匆匆走来,上前便跪下:“主子,墨轩失手了!” 几乎同一时刻,长安街上疾驰的马车被拦停,顾飞急拉缰绳,惊诧地望着匆匆前来,满头大汗的十六。 不待他问,里头的裴宥已经出来。 十六当即跪地道:“公子,夫人被掳走了!” -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午时未到,京城东西南北各向城门突然全部封锁。 与此同时,一批不明人士在京城内大肆搜查。 如此扰民行径,马上有人报了官,但京兆府来了人也悻悻离去,搜查依旧。 有人认出带人在城门处把守的,似乎是国公府常给世子爷驾马车的侍卫。 也有人说看到京兆府的人来时,不明人士亮出了国公府的腰牌。 国公府上到国公,下到世子,向来低调,这是发生何等大事了?! 菱兰正在清辉堂急得掉眼泪。 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她见十六召来的暗卫与那批黑衣人打起来,也跟着温凝往国公府跑。眼见只有一个拐角就要到府门口,突然窜出两人,打晕温凝就带走了。 她喊都顾不上,连忙跑回去让十六住手。 那批黑衣人一听姑娘被人掳走,也停了手。 可待他们再去追,竟毫无踪迹。 “不是,是灰色,长安街上最常见那种布衫。”菱兰一边哭,一边对徒白描述抓走温凝那人的模样,“两人的身量都与王勤生差不多,比他瘦。” “可模样我没瞧见,动作太快了。” 徒白凝着神,照她所描述的样子作画。 但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身量身形,都是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 “这两人和那几个黑衣人是一伙儿的吗?黑衣人你们抓到了吗?” 见徒白一脸难色,菱兰抓着他的手臂问:“世子爷呢?在寻姑娘吗?有眉目了吗?” 徒白并不答。 顾飞第一时间领人去封了各处城门,在京城内的暗卫们,包括国公府内的侍卫,都出动了大半。 不过今晚,这京城就能翻个底朝天。 至于公子…… 听到消息的当场,折道去了谢府。 眼下已过去半个时辰。 晨间才暂出云层的阳光过了午时,便再次躲到了厚重的乌云后。 天色沉沉,看起来又在酝酿一场大雪。 谢府的长湖边,冰凌依旧,风还未起,没了太阳,不如早晨那般惬意,可桌上烧着炭炉,倒也不冷。 只是炭炉上煮的茶水,现下已经换作一锅小食,围炉而坐的人,也由一人,变成两人。 谢长渊颇为愉悦地给裴宥倒了杯酒。 “此前只邀你来品茶下棋,还不曾与你一道用过一次膳,今日倒是得了个圆满。” 清酒入盏,裴宥垂眸,并不动手。 “怎么?陪老夫用一顿午膳而已,如此艰难?”谢长渊抬眸,看着这个甚至比谢南辞还更像他几分的外孙。 谢南辞的出色无人能及,可生来优渥,少了这孩子身上的那股戾气。 若不是垂垂老矣,他倒有兴致亲自将他调教几年,想必成果会相当令人惊喜。 裴宥睫羽微动,抬起眼来,寂黑的眸子里寡淡疏寥。 他没说什么,只依谢长渊所言,持箸用膳。 谢长渊便又道:“吃了那么些年的苦,心中没有怨?” 裴宥在袖中握起的拳早已松开,情绪也都隐在沉寂的眸中:“并无。” “怨老夫总有的罢?” 裴宥冷然抬眸:“谢大人,都是些可怜的百姓而已,何必践踏?” 谢长渊执盏长笑:“如恕之所言,一群庸碌无为的百姓而已,要他几百上千人的性命又如何?” 裴宥盯着他,唇线微抿。 “今日开心,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谢长渊举起酒盏,“来,喝酒!” 裴宥撇开了眼,并不举杯。 谢长渊也不介意,很是愉悦地自己浅酌着,三杯酒下肚,又问:“事已至此,如今你待如何?” 裴宥淡道:“该如何,便如何。” 谢长渊大笑:“好一个该如何,便如何!不愧是我谢家人!你手中可有证据?该不会妄想一个活下来的死士,就能拿捏住老夫的命脉?” 裴宥面色无波,并不作答。 “老夫若以那温氏女的性命为要挟,要你放弃追究此事,你当如何?” 裴宥眼睫一颤,垂眸,遮住了眼底涌动的暗芒。 谢长渊又是大笑:“瞧,不是那些人的性命有多重要,而是对岸的筹码是否够量。” “大人本就意不在此,何须说出这样的话来糊弄恕之。”裴宥扯了扯唇角。 “哦?”谢长渊扬着花白的眉毛,“那恕之说一说,老夫意在何处?” 裴宥眉目浅淡地望着谢长渊。 半晌,到底收起了面上的疏离之色,抬手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大人。”他的声音亦温和许多,“恕之生性凉薄,无需大人多费心,亦不会有什么父子亲缘。大人想要恕之如何做,大可直说。阿凝娇气难伺候,就不留在谢府叨扰大人了。” 谢长渊一声哂笑:“老夫若说她此时已经命丧九泉呢?” 裴宥一直沉静的眼突地涌上一层绯红,倏地站起身,由内到外迸发出尖锐的冷意。 谢长渊浑然不在意,只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如此反应,恕之可不像凉薄之人啊。” 他抬头望裴宥:“你骗了老夫这许久,总要让老夫找回些脸面罢?” “坐。” 裴宥盯着谢长渊,眸子里锋芒毕露。 谢长渊仍旧气定神闲,平如湖面,却也深如幽潭,看不出所思所想。 须臾,裴宥的呼吸才再次平复下来,攥起的五指也再次被他强行松开,坐了回去。 谢长渊眉目温和往他碗中夹了些菜,仍是笑:“恕之追查李谙,布局梧桐巷,都冷静又有耐心,到了这温氏女头上,竟连一顿饭的时辰都等不得?” “是,等不得。”裴宥并不忌讳表现出对温凝的在意。 不止一顿饭,一盏茶的时辰他都等不得。 裴宥寂冷地望着谢长渊:“若是当年谢大人在北疆的战场,想必连一息都等不得。” 谢长渊一愣,眼底泛起异样的颜色,随即大笑:“你想激怒老夫?” “恕之,没有人教过你,欲速则不达,骤进祗取亡?” 他抬眼,同样是一双黑色的眸子。 裴宥毫不避忌地与他对视。 两两不语。 一线阳光突破云层,乍泄的天光一般,令这处凉亭亮堂了一些。 谢长渊的眉眼柔和下来,笑吟吟地问:“听谢家军的不少将士说,你会武,还会耍枪?南辞当年去找过你罢?” “来说一说罢。”他不再看着裴宥,而是望向那一泊静如死水的湖面,“你想知道温氏女的下落,老夫,想知道关于南辞的一切。” 一顿午膳,由午时吃到了傍晚。 没有下人敢中途来扰,谢长渊喝了一盏又一盏的酒。 多么奇妙啊。 他的南辞,居然还做了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儿。 他的一儿一女啊,原来各个都洞悉他的野心,宁愿将这个外孙藏起来,也决不叫他知晓分毫。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难道是他吗? 不,他最大的错,只是姓谢,而不姓楚罢了! 薄暮西沉。 铺满冰凌的湖面起了微风,红泥小炉终于烧尽了炭火,桌上的酒也悉数见底。 谢长渊丝毫不显醉意,仰面喝下最后一杯酒:“走,耍枪去!” 谢氏半门武将,府中自然有练武场,虽已闲置多年,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场中无积雪,亦无枯叶,刀、剑、枪,都照着原本的模样摆放得整整齐齐。 谢长渊随手挑了一杆长枪便扔到裴宥手中:“来,耍给老夫看。” 裴宥额角青筋隐现,握着长枪的指节发白,却并未拒绝。 冷寂多年的练武场,久违地响起破空之声。 裴宥压抑了一个下午的冷戾,尽数宣泄在长枪的锋芒中。 一人舞枪,浑像是多人对战,煞气冲天。 谢长渊一瞬不瞬盯着场中的身影,苍衢的眼底渐渐涌现泪光。 时隔十五年,再见少年影,再见谢家枪。 足矣啊足矣。 枪入枪架,谢长渊仰天长笑,泪水顺着他眼角的沟壑成串地落下。 他背过身去,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异常:“宥儿,其实你知道,依老夫的性子,你的温氏阿凝若落在我手中,早已是尸骨一具。” “只是你不敢赌罢了。” “你亦知道这京城之中,没有藏得住的秘密,如今除了老夫,还能有谁对你虎视眈眈。” 谢长渊背对裴宥,背影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你不肯喊我一声外祖父,大抵也不想喊那狗皇帝一声父皇。但是宥儿,你已入局。” “身在局中,是进是退,便由不得你了。” “温氏阿凝不在外祖父手上,我的人被你的暗卫拦住,倒叫别有用心的黄雀占了便宜。” “去罢,去好生想一想,怎样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东西。” 谢长渊双手负后,没有回头再看裴宥一眼,缓步离去。 年轻人的事儿啊,就让年轻人去操心罢。 他啊,要走自己的路去咯。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章 那便让他怕的成真罢 一直到傍晚,京城城门未开,城内搜查的人马未有停息,长安街上的店铺早早打烊。 入夜之后,连朝中各官员的府邸都开始有人敲门。 国公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温阑和温祁自然第一时间留意到了,一下值便匆匆赶来国公府。 没见着裴宥,没见着温凝,连几个相熟的侍卫都未见着,只看到了眼睛哭成桃子的菱兰。 两人逮着菱兰又是一通问,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阑当场待不住,要去找长公主。 温庭春遇刺,对着两个儿子,将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他坚决否定是皇后所为。 “皇后娘娘当夜便寻人将爹爹传入凤仪宫,那时爹爹不过是个小小地方,她若要杀我,当时动手,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甚至爹爹调至京城,皇后娘娘都未加阻拦。” “娘娘仁善,否则哪有你们和阿凝!又怎会在二十三年后突然来清账?” 虽不知具体缘由,可先是温庭春,又是温凝,即便不是皇后娘娘,也很容易联想到是谢氏所为,更不说裴宥知晓此事后便直接去了谢府。 “大哥,莫慌。”温祁拦住了他,“国公府的侍卫出去了大半,可见长公主已知此事。世子已经亲自去了谢府,此事不宜再闹大。” 温阑自然不想闹大。 堂堂世子夫人被当街掳走,传出去都是有损名节的事儿。 可比起名节,他更在意阿凝的生死! 只一个白日还好,城门封得迅速,阿凝定然还在京中,可若今晚还没找到人,城门还能封住吗? 即便真封住了,对方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杀人灭口? “此事未必是谢氏所为。”温祁又道。 否则裴宥不会一去一个下午,外面的搜寻还未停止。 “那还能是谁?” 温祁摇头,他亦不知。 “无论是谁,不可能单纯为取阿凝性命掳她,但凡他有所图,便会暂且留阿凝一条性命。” “可……” “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温祁拉着他坐下,“你信不过世子?” 温阑闭了嘴。 他当然知道裴宥在意温凝。 在岭南时担心她染疫,硬生生将她关了一个多月。 “你能想到的事情,世子亦会想到。”温祁拍拍温阑的肩膀,“我们且在此耐心等着。” “今夜之前,世子必会将此事处理妥当。” 但有的人,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四皇子府内,楚珩的心腹正在来禀:“殿下,那小公子闹腾不止,在柴房里说要见正主,否则就……就咬舌了……” 楚珩这事做得隐蔽,掳人的那两个都被他直接灭口。这四皇子府上的,即便是心腹,也只当他是掳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回来。 楚珩心里正烦着,一听来报就皱了眉:“这等小事都要来问,弄点药让她消停不会?!” 那人瑟瑟称是,忙退了下去。 “殿下……”范六还在一旁劝,“殿下真不考虑……” “怎么可能!”楚珩怒斥。 范六居然建议他将好不容易掳来的温凝直接弄死。 说什么他们已失先机,世子如此大张旗鼓,恐怕很快会查到此事是他所为。 这么快掳到温凝,的确在他们意料之外。 本只是命那二人去踩踩点,好伺机行事而已。不想那么巧,去盯梢的第一日,有人与他想法一致,想要掳人。 那批人正好引走她身边的暗卫,让他们轻而易举得手了。 只是裴宥反应太过迅速。 他这边才刚刚得到信,还未来得及部署下一步,那边城门都封了,他的大批暗卫开始搜城。 不得已,将人带来了皇子府。 可裴宥如此激烈的反应,不正说明他这一步走对了? 只要给他机会,将人送出京,在京外做个局,将他引出去,想要他怎么死,还不就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儿?! 眼看就差一步,要把那温氏阿凝弄死,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的饵?! “范六,他尚是国公府世子,便有胆子养了那么多暗卫,你看他是没有野心的人?!” “他还未得势已经如此难对付,若……”楚珩顿了顿,“范六,你很清楚,一旦他回去,在父皇面前,我根本一文不值!” “此次就算明面上没查过来,人死了,他就不会盘根问底?就会让我好过?” 楚珩不甘心。 今日根本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个机会。 他有预感,放过此次,日后他再无扳倒裴宥的可能! 范六踌躇道:“殿下,奴才只是瞧那阵势,有些不放心……” 裴世子此人行事本就有些乖张,才半日而已,就要将京城翻个天一般,那温氏阿凝怕不止是他的心头肉那样简单。 若把人逼急了,他下一步会如何,根本无法预料。 “要么……”范六道,“将人放了?” 无声无息地放了,裴世子或许不会进一步追究…… 楚珩却突地笑起来:“范六,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这条路,从来都成王败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岂容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你若心生悔意,此时离去还来得及。” 范六面色一变,躬身道:“殿下!是奴才糊涂!奴才听凭殿下差遣!” 楚珩站起身,负手望向看来一片平静的夜色:“范六,即便送不出那温氏阿凝,我们仍有机会一搏。” 范六恭谨道:“殿下请吩咐!” 楚珩一声冷笑:“他搬出国公府来,关闭城门半日尚可,若明日还不开,必然民怨沸腾。” “明日城门若开,即刻将那温凝送出城外,往国公府递信一封,要他只身救人,等着他的,自然是天罗地网。” “明日城门若继续锁死,便依你所言,将那温氏阿凝杀掉抛尸。” “这是……”范六皱眉。 楚珩嗤笑:“我要败了,还不许我杀个他的人来泄愤?” “那世子若今夜便……” “这便是我与你说的机会。”楚珩转过身,一双漂亮的凤眸里尽是刀光,“你去安排,今夜他若胆敢令人硬闯皇子府,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最好他能亲自前来。”楚珩弯眉,露出一抹笑来,“那我这皇子府,便是他的天罗地网!” 夜闯他的皇子府,是国公府的世子又如何? 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取了他的性命,能怪谁?! - 一辆马车停在谢府门口,虽等来了他的主人,却并未马上驶离。 十六上午来禀过消息之后,顾飞马上领了命去国公府带人封锁城门,便换做他来驾马车。 十六是几个近身暗卫里最沉默寡言的,却也是心思最为细腻的。 一看裴宥的神情,便知未能找到夫人,当即整个人低落下来。 人是在他手上丢的,他责无旁贷。 他拿出鹰哨,吹起长长的一声嘶鸣。 徒白就在附近,等着向公子回禀最新情况。 没一会儿,黑暗中就窜出矫捷的身影,少息,钻入马车内。 马车内未点灯。 云层厚重,要下雪的模样,却始终没下下来。 反倒让月亮露了半张脸出来,合着谢府门前的烛光一起,让这方马车内有些许光亮。 “公子,只剩朝中三品及以上官员尚未上门搜查,尚未寻到夫人痕迹。”徒白声音虽低,在马车内却分外清晰,“菱兰姑娘并未看到掳人者的脸,未能查到踪迹。府上亦未收到特殊信函。” 没有一条好消息,裴宥的面色却并不如在谢府时那般冷锐,甚至隐隐看得出他松了口气。 他的想法其实与温祁一致。 只要不是谢长渊。 谢长渊是要温凝的命,来让他与嘉和帝之间有隔阂。 可其他人不同。 只要是谢长渊之外的人,掳走温凝必然是为了针对他。 那在达到目的之前,便不会轻易取温凝的性命。 “公子,是否继续搜?”徒白问。 裴宥面色沉静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不必。” 徒白诧异抬头。 “我猜得到她在哪里。” 不是谢长渊,便只有楚珩。 连昭和都知道那件事,楚珩能得到消息,不在意料之外。 此前大张旗鼓的搜寻,不过是让他知晓温凝的价值,令他不舍对温凝轻举妄动罢了。 “公子,是……” “楚珩。” 徒白当即道:“公子,那徒白领十数人去四皇子府……” “不必。”不待徒白说完,裴宥便道。 徒白不解:“那……那该如何?请公子明示!” 裴宥垂着眉眼,谢府门口暖黄色的灯烛并未使他脸上增添几分暖意,反倒令他一张脸半明半昧,看来格外的乖张。 “斩草不除根,这样的事情便会有一再有二。”他轻嗤了一声,“到底是我懒怠了。” 隐在暗处的那侧眉峰微微扬起:“他怕什么,那便让他怕的成真罢。” 徒白并不明白裴宥在说些什么。 但他跟了裴宥这许久,知晓他此刻极致的平静之下,必然是极致的怒。 屏住了呼吸,并不多问。 “徒白,去将人都撤掉。”裴宥淡淡道,“夜将深,也该还老百姓一个清净。” 徒白忙称是。 “将人手都调去各处城门潜伏,一只猫都不许放过去。” “是!” “去温府将温阑拎出来,令他在皇宫门口等我。” “是!” “去罢。” 徒白动作快如鬼魅,立刻消失无踪。 马车里又静了片刻,之后十六听到一声吩咐:“十六,去皇宫。” 此时的勤政殿内,容华长公主正在与嘉和帝议事。 长安街那么大的动静,嘉和帝自然知情,不等他谴人去问,容华已经递了信进来。 此前已经失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无论裴宥是假宠那温氏阿凝还是真爱那梧桐巷的外室,容华自觉万不可再出一条人命了。 本以为嘉和帝马上会介入此事,不想等了一个下午,长安街依然人仰马翻,裴宥依然未从谢府出来。 傍晚时分,她便有些坐不住地进了宫。 容华又将事情详实地说了一遍,嘉和帝却只是摇头。 “容华,那位的行事作风你还不了解?若是他所为,早就手起刀落,不会拖到这个时辰。” “他自己的人,得他自己想办法,朕不能护他一辈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的局面,他该想清楚,应当如何抉择。” 正这么说着,范曾门外唤道:“陛下。” 嘉和帝抬高音量:“何事?” 范曾答:“裴世子在宫外求见。”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一章 裴宥!你怎么敢! 温凝被关在一处暗房中。 暗房似乎是在什么隐蔽的角落,有窗,却丝毫不透光。只有门缝处透入一道光缝,太过稀薄,以至于她无法分辨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 但她知道是有人看守她的。 门外偶尔会有脚步声。 她没有很害怕。 这辈子这条命是捡来的呢,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她隐约能猜到,掳她的人,是针对裴宥。 谢长渊? 不太确定。 但她也没费心去想。 她的后劲被人劈那么一下,实在疼得不行。 而且那些人将她掳来,竟然不给水也不给食物,这暗房大约平日里见不到阳光,现下又是冬日,里面冷得不行。 她只好找外头的人说话。 搭讪这种事儿,她干得熟稔极了。 “喂,你们家主子给你多少月银?我按十倍给你十年,你放我出去呗。” “外面下雪了吧?你不冷吗?这么苦的差事交给你,想来你们主子并不太看重你。” “你用过膳了吗?我饿了,你们是打算饿死我?” “水也不送进来?你们是怕我认出你们的身份罢?” “让我猜猜……” 谢长渊大约不怕被认出来的,裴宥指不定早上见完嘉和帝便会去找他。 “嚯,我知道了!四殿下?” “门都不敢开,怕我瞧见外面的景致?” “这是在四殿下府上?” 外头的人终于开口了,恶狠狠的:“你闭嘴!” 还真被她蒙对了啊? 温凝的手脚其实全被绳索缚住了,便对外道:“快去叫你们四殿下来见我!不见我就咬舌自尽了,看他能拿我做什么用!” 那人还真信了,静默片刻,就响起脚步声。 不过很快,温凝发现自己这个决定是错的。 本以为喊来楚珩,与他周旋一番,好歹把她关在一个舒坦些的地方,哪知那人回来,门是打开了,她没瞧见外头多少光景,就被他捏着下巴灌药。 挣扎着洒了大半碗,居然出门,来回又给她灌了两次。 温凝这才意识到形势或许比她想象中严峻。 楚珩这完全是撕破脸的做法,他即便不讨好裴宥,也犯不着与国公府作对。 难道……他知道了裴宥的身份? 那他抓她来…… 温凝心中警铃大作,就楚珩那阴毒狠辣的性子,抓了她来,是要以她为饵取裴宥性命吧! 正这么想着,外头响起不少脚步声。 “这里,这里。”模糊的人声,“都给我埋伏好了!若是有人敢闯,格杀勿论!” 被灌了那几碗不知什么药,温凝的意识其实开始有些迷糊了,可她哪里敢真迷糊? 外头那些人显然是在等着裴宥,或者等裴宥谴来救她的人。 听这脚步声,好多人。 温凝用力地往身后的柴火堆撞了一下,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屋子里黑,但她基本的触觉还是有,撞翻了柴火堆,挪动后背摩挲到一处尖锐,咬着牙将手腕往上撞。 呜呜好疼。 她最怕疼了。 该死的楚珩,待她出去,一定将这笔账讨回来! 酝酿了一整日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人心惶惶了一整日的长安街,也突然安静下来。 范六在凉亭中向楚珩回禀:“殿下,外头搜查的人突然撤了,但城门仍然紧闭,也不知是打算明日再搜,还是……已经猜到是咱们动的手。” 楚珩负手望着飘然落下的雪,轻嗤:“人手都安排好了?” 范六答道:“殿下放心,都已安排妥当。无论他们来多少人,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弓箭手呢?” “府内各个至高处都已安排。” “范六,你听好了。”楚珩转过身,年轻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狠戾,“今晚无论是何情况,裴宥只要来了,就走不得!即便是鱼死网破,也不能叫他活着出去!” 他得不到的,他亦休想得到! “奴才明白!” 范六此时已面色坚定,不再动摇。 他亦清楚,一旦裴宥姓“楚”,局面将完全超出他们的掌控。 主仆二人一番谋划商定,心中愈发有底气。 只是他们万没想到,今夜来的人,并不在他们意料之中。 第一个敲响府门的,是大理寺寺丞温阑。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莫许妄动!” 仍是那句熟悉的高喝,撕开了这个雪夜浮于表面的平静。 “大理寺来人?来了多少?凭何?!”楚珩快步往府前去。 范六紧随其后:“说是有人状告殿下……” 他顿了顿:“勾结番邦,到府上来搜证据。” 楚珩面色白了白,随后一笑:“就凭一个小小寺丞?肆意栽赃,胆子不小!” “命那些潜在暗处的府卫都出来,本殿自己府上的侍卫,多一些又何妨?!” 范六领了命匆匆离去。 楚珩带着另几名心腹,去到府前便见几十名大理寺的兵士已经将前庭包围。 他与瑞王不同,即便心中再是恼怒,面上也是挂着笑的。 “何事劳温寺丞雪夜前来?听说有人状告本皇子私通番邦?如此大罪,可真令人惶恐。” 温阑上前一步,同样笑容温煦,拱手道:“深夜来扰,容钰实在抱歉,但御令在前,公务在身,还望四殿下海涵。”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公文,抖落开来。 赫然是印着嘉和帝御印的搜查令。 好啊。 原是找亲爹哭去了。 楚珩心中愤恨,面上却是笑得更为温和:“这搜查令惯来是大理寺卿签发,竟劳父皇亲自操心,真叫平磬受宠若惊。” 他极为恭谨地改了自称:“天色已晚,平磬就不阻碍温寺丞办公了。” 侧身让开了路:“请罢。” 以为搬了官府的人来搜,就能搜得到么? 他即便是把整个大理寺都拉过来,将这皇子府夷为平地,都未必能找到他想要的人! “搜!”温阑眉眼冷肃地下令。 当即几十兵士没入皇子府。 温凝又听到了很多脚步声。 与此前的整齐有序不同,这些脚步急促而凌乱,偶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像在翻找什么。 是府外有人进来了吗? 温凝支撑得有些艰难。 眼皮不断地往下沉。 每次感觉要失去意识,她都用那尖利的物品将自己的手臂戳一下,才勉强保持清醒。 她或许应该用一种更聪明点的办法。 外面看守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温凝勉力蹦着到了门口,又往后一点,猛地往前撞。 喂!这里有人啊! 若她没喝那些药,此刻大可以喊出声来,但几碗药下肚,她的嗓子跟塞了棉花一般,发不出大的声音来。 只能用力地撞门拍门。 可似乎并没人留意到这边。 温凝静下来,重新听那些动静。 似乎,好像……她是在地下? 楚珩非常客气地请温阑到屋檐下,令下人搬了桌椅来,倒了热茶, 两人极有默契地谈天谈地谈今夜的雪,不谈入府搜寻的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兵士们陆续回来,各个两手空空,显然并无所获。 楚珩悠悠喝着茶,面上的表情愈发惬意。 温阑沉着眉眼看他。 他由国公府匆匆赶往皇宫,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什么事,甚至不知这四皇子为何要掳温凝。 可世子没有料错,他不是见好就收的人。 更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 “既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温寺丞,夜已深,是否可以让本殿歇息了?”楚珩放下手中茶盏。 温阑笑了笑:“容钰瞧着天色还早得很,况且,四殿下府上的茶如此好喝,还有人未饮上一口呢。” 楚珩眯眼:“谁?” 恰在此时来了一阵风,风雪之后,眉眼清寂的人踏步而来。 “自然是裴某。” - 温凝有点想哭。 她真的好累。 她想要睡一觉。 她没有力气再去撞门了。 那些凌乱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们没有找到她,离开了么?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那药产生的幻觉,她突然看到了岭南时穿过风雨,骑着快马奔驰而来的裴宥。 马蹄声嘚嘚的,那样大的雨,他穿过雨帘,踏过雾气,那么让人意外,又那么让人惊喜地出现在她面前。 文公子的又又姑娘诶! 她的又又姑娘,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晚呀? 不行。 不能睡。 他们可是要利用她,取她又又姑娘的性命。 她保持清醒,至少能见机周旋一二,而不是任人鱼肉。 温凝再次撞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撕裂的疼痛让她脑中的迷雾散去大半。 正好外面响起铁链声,继而门被打开。 光线已然很暗,温凝勉强认了出来,是楚珩旁边那个公公,好像是叫……范六? 范六没想到温凝居然还醒着,面上的诧异一闪而过。 扔下手里的拂尘,手里一把匕首割开缚住她双脚的绳索,扣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外拖。 - 终于舍得现身了啊。 楚珩面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兴奋。 却在看清紧跟裴宥涌入府中的人后,变成古怪的灰败。 金吾卫。 他高高在上的父皇,竟然轻而易举给了裴宥金吾卫。 楚珩盯着裴宥,缓缓站起身。 金吾卫鱼贯而入,已经将他的皇子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裴宥亦盯着楚珩,步步而来。 大理寺的兵士见到金吾卫,齐齐后退让出位置。 四皇子府的前庭,大约从未如此拥挤过。 金吾卫的人,大理寺的人,本就是府上的府兵,将前庭站了个满满当当。 楚珩的灰败不过一瞬,马上他便扬起下巴,眼里又是那股疯狂的兴奋。 金吾卫又如何? 连金吾卫都请来了,再次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不是吗? 他拿住了温氏阿凝,便拿住了裴宥的命脉! 大理寺找不到的人,金吾卫就能找得到了? 他不介意陪着裴宥再喝几盏茶,瞧瞧他看着金吾卫都空手而归时精彩的表情。 显然楚珩还不够了解裴宥。 裴宥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拾阶而上,面色是惯常的寡淡清冷,眼神亦是稀疏平常的寂凉无光,只他盯着楚珩,一瞬不瞬。 在楚珩以为他应该停下脚步,朝他说几句或威胁或炫耀的话时,裴宥一只手已然掐住他的脖颈。 楚珩只当裴宥是一介文臣。 他不曾想到,一个书生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推得他步步后退。 径直将他推到了厅前的廊柱上,不待他反应过来,刀光在眼前闪过,肩膀上一阵剧痛。 “裴宥!你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直接捅了他一刀! 裴宥眼里没有情绪,只收紧了扣他脖颈的手:“人呢?” “来人啊!都死了吗!”楚珩朝着自己的府兵大喊,“没见有人伤着本皇子了吗?给我把他拿下去!” 今夜他府上的府卫空前的多,却也都空前的不敢动。 金吾卫在前,谁敢动? 金吾卫要做的事,那是圣上要做的事,他们有几个胆子敢忤逆圣意?! 裴宥拔掉了他肩上的匕首。 鲜血飞溅。 楚珩一声惨叫。 “人呢?”裴宥盯着他,手再次收紧。 “你……咳……”楚珩呼吸都有些不畅,捂着肩膀上不断流血的伤口,“你疯了吗?” “暂还没有。”裴宥欺近,手上力气更甚,看着死物一般,“再不放人,就难保了。” 楚珩面色胀得通红。 他望着下面被拦在最外的府兵,终于反应过来,裴宥大动干戈带来这么多金吾卫,根本不是要搜人。 他就是要金吾卫控住他的府兵。 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他! “有本事你就……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楚珩笑得狰狞。 再不得宠他也是皇子! 别提他尚还是个世子的身份,即便他身归原位了又如何?背上手刃兄弟的恶名,看他还如何名正言顺地做那个太子! 裴宥扯了扯唇角:“殿下可能对裴某有什么误解。” 话音刚落,松开扼住他脖颈的手。 几乎与此同时,又是一抹刀光闪过。 楚珩下意识地捂自己的脖子,满手的血。 刚刚还被胀得通红的脸瞬时吓得苍白:“你……你居然敢……你……裴宥你就是个疯子!” 裴宥低眉,手中的帕子擦掉匕首上沾到的血迹:“抱歉了,今日才叫殿下看到裴某的真面目。” 说话间,握着刀柄扣住楚珩的手,又是一匕首下去。 楚珩又是一声惨叫。 一只手掌竟被匕首穿透,直接钉在了廊柱上。 他终于承认,裴宥不仅仅是一个书生,一介文臣。 他会武。 且不止是皮毛。 刚刚脖颈那一刀,恰好划破表皮。若再深一点点,取的便是他的性命。 他几乎要全身是血了,他竟然纤尘不染,手上丁点血腥未沾。 哈。 多么不公平啊! 就算流落民间,在乡野长大,他都能比他这个在皇宫长大的皇子有更好的学识,有更强的武艺。 嘉和帝早就发现他了吧? 故意将他藏在民间,请了高手教他吧? 否则怎么可能呢! 凭什么呢?! 楚珩差点大笑出来。 偏心啊,他们的父皇,太过偏心啊! 他几乎要说出和瑞王当初一样的话来:不过因为他不是皇后所出罢了! 那为何要生他们呢?! 裴宥已然不再看他一眼,眼眸沉沉地望着下面的府兵:“四殿下今晨窝藏于府上的,乃是通敌逆贼,提供线索者,阶升三级,赏金万两。” 府卫人数不少,当下有些许骚动。 “胡言乱语!”楚珩怒喝:“你们别忘了是在给谁当差!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裴宥充耳未闻,只凉凉加了一句:“知情不报者,罪连九族。” 楚珩突然在身后癫狂大笑。 “你以为人还活着吗?我告诉你,早就死透了!” 他全然不管自己此前的计划了。 他只想激怒裴宥,看他失态,看他崩溃。 他甚至觉得就该听范六的建议,下午就将那温氏阿凝弄死!看他还如何嚣张得起来!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楚珩被钉在廊柱上,手上、肩膀上、脖子上,都是鲜血不断,面色苍白,双目里是刻骨的恨意,“我令人剥了她的衣裳,用匕首一寸寸地剐下她的肉,她哭着求我放过她,一声声地喊裴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裴宥的双眼蓦然变得赤红,额角的青筋悉数暴起,握了拳便要过去。 生生被温阑拽住。 “世子!冷静!” 裴宥一丝一毫都不想再冷静了。 他已经冷静了整整五个时辰,由谢府冷静到皇宫,由皇宫冷静到这皇子府。 他的心中有一根弦,随着天色愈暗,那根弦越绷越紧,现下已然到了绷断的边缘。 但凡想到温凝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浑身的暴戾之气就直直冲向那根欲断的弦,叫他想不顾一切毁天灭地! 恰在此时前庭响起一声大喝:“都让开!” 范六将温凝圈在臂弯下,匕首逼在她下颌:“世子爷,一切都是奴才所为,与四殿下无关!” 楚珩已经被嫉妒和愤怒冲昏头脑,范六却是清醒的。 他侍楚珩为主,楚珩倒下,他也就完了。 埋伏在地面的府卫是全出来了,但至高处的弓箭手还在。 为今之计,唯有照原计划,让裴世子横着出这皇子府,他和四殿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弓箭手又不是他们安排的,谁知道何处来的歹人趁乱射杀了世子呢?! 裴宥一见来人,寂黑的眸子倏地亮起来,抬步就要下台阶。 温阑再次将他拦住。 “世子。” 谨防有诈。 温凝衣裳潮湿,双眼微阖,显然不太清醒。 裴宥盯着她,毫不犹豫推开了温阑的手。 温阑皱眉看向温凝,往后招手,马上有几名金吾卫上前来。 范六却扣紧了手下的人道:“都退下!奴才有些话,只想与裴世子讲!” 裴世子? 温凝刚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此时乍然听到这三个字,意识有些回笼。 她勉力睁开眼,就对上裴宥稠得快要化不开的眸子。 他尚还穿着早上离开时的衣裳,一日不见,仿佛憔悴了许多,面色白得厉害。 怎么回事? 她撑着混沌的脑子环视一周,满院子的府卫,大哥,大理寺兵士,甚至……金吾卫? 还有她的脖子,被箍着,好疼。 裴宥已经抬起手,令跟着他的人都退下。 “世子爷,此事是奴才一手谋划,人是奴才命人掳来,亦是奴才命人藏起来。世子爷,要奴才放人,你须得答应奴才几件事!”范六挟着温凝,高声道。 裴宥仍旧只盯着温凝。 她被束缚在后的双手,有血在往下流。 “你说。”他的声音尚算平静。 范六衡量着距离。 他需要后退三丈,引裴宥再往前三丈,才在弓箭手的射程内。 “此事四殿下毫不知情,事后不可以此对四殿下追责。” “大理寺办案,讲究真凭实据,殿下若与此事无关,那罪自然问不到殿下头上。” 范六挟着温凝后退一步,裴宥便盯着人往前一步。 “奴才行此事也是一时冲动,事后还请世子爷饶奴才一条狗命。” “你若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本官当然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 尽管意识有些迷蒙,温凝还是看到了。 主屋屋顶上潜伏的弓箭手,在裴宥身后,探出了脑袋。 不能再往前了。 温凝朝裴宥摇头,示意他上面有人。 裴宥却浑然未见一般,紧紧盯着她,步步过来。 又开始犯拧了。 温凝没有办法,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让自己更加清醒。 “范公公,你说你是不是傻?”温凝喘不上大气,说起话来气若游丝,“你替你家主子顶罪,你以为事成他会感激你吗?” 范六正全身心地盯着裴宥:“闭嘴!” “看好你的匕首了!”裴宥几乎同时出声。 再往前一点,更加万无一失。 范六将匕首挪开了一些,继续后退。 “你对四殿下也不是那么忠心耿耿不是吗?”温凝盯着上面的弓箭手,“认谁当主子不是主子?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拉弓了。 风雪已然停了。 满院人都看着这边的动静。 刺骨的冷,让温凝整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你的私宅里,藏了四殿下通敌叛国的信件,你以为他不知道?” 范六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可能?! 这温氏阿凝怎么可能知道他藏得那么深的秘密? 殿下查到的吗? 殿下告诉她的吗? 为何要告诉她?! 就是此时了! 温凝张嘴,用力往范六持着匕首的那只手臂咬了一口。 范六蓦然吃痛,下意识地往外挣。 温凝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撞,朝裴宥奔过去。 裴宥瞳孔猛地一个收缩,动身接人。 几乎与此同时,利箭破空。 温凝到底被灌了那么多药,使尽力气也就跑出三四步远,便直直往地上跌下去。 裴宥根本用不着思考,电光火石间已经矮下身子,几乎是跪在雪地中堪堪接住倒下来的人。 咻、咻、咻—— 三支箭稳稳落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 一切不过眨眼时间,裴宥拥着身下的姑娘,抬头冷喝:“抓刺客,押逆贼!” 温凝触到温暖的怀抱,嗅到熟悉的气息,一颗心顿时放下。 原以为她见到裴宥势必大哭一场,不想混沌的脑子里,全是他刚刚抿着唇不顾她的暗示,执拧地朝她走来的模样。 “如此不听话。”温凝咬着牙道,“待我回去……” “休了你!” 终是再撑不下去,靠在他怀里没了意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信你亲亲看 嘉和十六年十一月十四。 饶是长安街消息再灵通、再喜八卦的人,也不曾料到,这个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这个再平静不过的夜晚,会发生那样多的大事。 裴侍郎上疏接到密信,四皇子通敌叛国,府上窝藏番邦逆贼。 嘉和帝震怒,亲自签发搜查令,命大理寺寺丞温大人上门搜查,另拨百余名金吾卫与裴侍郎,赴四皇子府上捉拿逆贼。 逆贼未捉到,倒是捉到了许多意图刺杀裴侍郎的刺客。 且四皇子身边的内侍范六,于第二日向大理寺呈交了四皇子勾结番邦的罪证。 不仅如此,范六还呈交了岭南疫症时,四皇子联合各大药商,炒作“丛树”的罪证。 “说是与那胡人勾结,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若夺位不成,要开城门,让胡人的马蹄踏进京城呢!” 连京城最为忙碌的贩夫走卒,偶有间歇时都要停下来感叹一番。 “原以为之前的瑞王殿下不把百姓放在眼里,不把大胤放在眼里,没想到……这位殿下连卖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啊!” “可不是!‘丛树’居然也是他炒起来的,简直比那瑞王还可恨!” 原来国公府那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捉拿番邦逆贼啊! 可就在那般动静底下,还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儿。 前朝的大将军,当朝的首辅大人,谢氏家主谢长渊,于十一月十四当晚,在裴侍郎带着金吾卫与四皇子对峙时,饮下一杯毒酒,了却了自己的余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谢大人息影多年,只在朝中发生大事,譬如此前的岭南疫症时,才会出面。 平日他都逗逗鸟,听听曲儿,看起来已然忘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陈年伤痛。 为何突然就想不开了? 谢大人膝下无子,当年过继的孩子过世之后,便不曾再从旁支过继。 但谢氏似乎并未因他的猝然离世而混乱。 据传谢大人饮下毒酒当夜,谴人送了两枚令牌去国公府。 一枚谢氏家主令,一枚谢家军虎符,全部交予裴世子。 “难怪啊。”四皇子引得民间议论纷纷,关注这件事的人却也不在少数,“前阵子常常看到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谢府门口,想来谢老将军对裴世子极为喜爱。” 老一辈人还是喜欢称首辅大人一句“老将军”。 “如今这朝中的青年才俊,的确无人能及裴世子,可……” 就这样将谢家大权全数交予到一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姓人手中,到底让人意外且不解。 但这样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没几日,传了件更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来。 钦天监称夜观天象,有偏离轨道多年的奇星即将归月,当日,去慈恩寺请了隐世多年的慈念大师入宫。 这位慈念大师可了不得,得“慈”字禅号,修为了得,更是当今慈恩寺主持慧善大师的师父。 慈念大师在宫中住了三日才回慈恩寺,之后,便有些影影绰绰的消息传至民间。 说是当年有位皇子出生时,慈念大师算到其命格特殊,须得养在宫外,尝百苦,吃百家饭,才能顺利长大。 而奇星归月,是天子骄子即将归位了。 嘉和帝有几个皇子,大胤百姓哪个不是清清白白? 何曾有一个养在宫外,尝百苦,吃百家饭长大的? 但这话传着传着,便有人品出意味来。 这不就是在说……大胤还有位不为人所知的,流落在民间的皇子吗?! 皇家子嗣,是大事,民间传到这里,也不敢乱传了。 都只敢在私下猜测罢了。 总归前有瑞王,后有四皇子,各个不将百姓当人看,若真有一位养在民间的皇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十一月十四之后,温凝大病了一场。 那藏在地底下的暗房,实在太过阴冷。整整一日,她米粒未尽,滴水未站,还被灌了那么几碗迷药,回去之后先是昏睡了整三日,之后就发起热来。 何鸾直接住在清辉堂给她看的诊。 那几碗药不是什么问题,睡几觉便差不多了。 主要是她为了保持清醒,在手臂留下的伤。 伤口太深,想必当时就留了不少血,回来虽处理过,到底抵不住她受了寒,身体状态本就不佳,没两日伤口便感染了。 温凝自己倒没觉得怎么,发热她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伤口不适,拆下纱布换一次药便会好很多。 迷糊中觉得裴宥似乎一直没去上值。 夜晚醒来他在她身侧,白日里醒来,他也就坐在她床榻边。 如此过了大约半个月,温凝才完全不发热,伤口开始愈合,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么昏睡了半个月,外头那些传言她自然是不知道。 但楚珩下狱,等待各方会审之后定罪她是清楚的。 她一直没将楚珩放在眼里,便是因着知晓他的罪证都藏在范六的私宅中。 只要告知裴宥,拿下他不在话下。可此前瑞王那件事才过去没多久,她难得与裴宥过几日安生日子,这件事便耽搁下来。 不想这么一耽搁,酿出那么个祸端。 不过,裴宥似乎也查到了楚珩在勾结番邦? 否则当时怎会以此为由,搜查四皇子府? 裴宥的确是查到了,只是证据不太充足。 且他与温凝想到一处,想待朝局稳定一些,两人过一阵安生日子再处理此事。 这段时日他想到这个决定便要蹙眉。 他素来行事果决,不喜拖泥带水,只凡事碰到温凝,便恪守不了什么原则。 结果害了的人,还是温凝。 “在想什么?”温凝坐在床上,拿指尖捋他紧蹙的眉毛,“眉头皱这么紧,都不好看了。” 裴宥在给温凝上药。 她在那暗房里撞的大约是什么尖锐的木材,白嫩的手臂上一道又一道的疤。 他每次看到都躁得不行。 温凝拿指尖沾了点膏药,抹在他鼻尖。 裴宥拍掉她的手:“别闹。” 温凝撅撅嘴:“何鸾都说了,这疤是留定了,我不想涂这个药,好难闻。” 除了涂的抹的,还有喝的,她都要成一个小药人了。 裴宥低着眉:“我不嫌你。” 温凝:“……” 说得像她只要讨他欢喜便可。 “你今日又不去上值吗?” 裴宥抬眼,黑色的眸子望着她:“你同我一道,我便去。” 这话说得…… “那你以后都不上值了不成?!”喝过那些迷药,温凝的嗓子至今还有些哑。 裴宥仍旧望着她。 从眉到眼,由眼到鼻,自鼻到唇,一寸寸的,要将她印入眼底一般:“容我想想法子。”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语气。 温凝噗嗤一笑,赶他将膏药和药碗都拿走。 这些日子生病的怕不是他?脑子都烧坏了。 就没听过哪个官员带夫人上值的。 裴宥离开后,温凝便试着自己下床。 虽伤不在腿上,可这些日子一直在发热,裴宥并不许她下榻。 躺了半个月,竟也还好,温凝走了两三步,便觉自己已然大好,除了那手臂上的伤疤,与平日无异了。 兴冲冲地去镜子前看自己。 也还好。 瘦是瘦了些,可气色还不错。 嫁来国公府后丰腴了不少,这下下巴尖起来,反倒更好看了呢。 温凝迫不及待就要拿裘衣想出门。 虽说她畏寒,冬日出门少,可这样扎扎实实半个月足不出户,还是重生以来的头一遭。 取裘衣时她路过桌案,很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上面放着的匣子。 她的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将那匣子打开。 里面赫然两块令牌。 上面都写着“谢”字,却是一块家主令,一块谢家军虎符。 她人在病中,但这件事也是知道的,只是知道得有些迟。 那日是谢长渊的头七,谢氏来了人找裴宥。 她正好暂时退了热,便听菱兰将事情说了一遍。裴宥回来时又问了他几句,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不得不说,心中感慨万千。 尤其想到那几个梦。 上辈子,他成功了啊。 皇后娘娘不曾将罪责推到嘉和帝身上,而是自己独揽,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裴宥与嘉和帝却仍旧因此有了隔阂,直至嘉和帝过世都未解开。 可看到这样结局的谢长渊,又是开心的吗? 温凝将匣子关上。 她不知裴宥有没有去谢长渊的葬礼,头七时谢氏来人请,他是不曾出去的。 原谅与否,接受与否,裴宥有自己的想法罢。 温凝穿上裘衣时,裴宥正好由屋外推门进来。 温凝一见他那模样,就是又要蹙眉。 “我……我已经没事了。”她忙道,“我就想出去晒晒太阳。” 裴宥的眉眼到底温软下来,过来拉她的手。 清辉堂的院子里,温凝早早布置过一个秋千。 可掐指一算,嫁过来这许久,在清辉堂的日子,待得委实不算多。 江南去了三五个月,岭南去了三五个月,在温府还住了三五个月,真正住在清辉堂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 今日天气的确还不错,无风,阳光好,暖洋洋的。 温凝坐在秋千上踢地上的积雪,一下,两下,第三下,笑嘻嘻地刻意往裴宥身上踢。 雪散在他的衣摆上,他也不躲。 倒是蹲下身子,捏住她的脚腕,拍她鞋履上的雪:“大嫂说你不能受凉。” 温凝下意识就回头张望了一下。 裴宥在家,顾飞和徒白也都在,王勤生更不用说。 只是他们都在书房那边的院子里,没有过来。 菱兰去煎下一顿的药了,这边的院子此时只有他二人。 扫见书房那边的院子也空荡荡,温凝稍稍舒口气。 叫人瞧见她要他们世子爷蹲下来给她清理鞋子,岂不罪过? 看他清理得那么细致,温凝也不踢雪了,往旁边挪了下,拍拍身侧:“你也坐上来?” 裴宥拿帕子擦净了手,站起身坐过去。 才坐下,便将她抱上膝头。 温凝并不意外,环着他的腰便靠在他胸口。 反正没人看见。 何鸾今晨才回温府,此前不是有她在就是有菱兰在,两人好久没有这般温存了。 “楚珩的案子审得如何了?”温凝问。 他虽告假了这许久,可朝中的情况定然是清楚的。 裴宥冷言冷语:“离死不远。” 温凝戳戳他的胸膛:“好好说话。” 裴宥捏住她的食指,握在掌心:“范六作证,他手中不少人证物证,还牵扯出许多陈年旧案。不提那些旧案,只通敌意图谋反,便已是死罪。” 此前已经知道范六出来指证楚珩,可温凝听来,还是有些唏嘘。 她那夜说那些话,其实是临时起意,分散范六的注意力罢了。 她没想到范六信以为真,笃定了是楚珩已经查知此事,迫不及待“戴罪立功”,将楚珩的底细都抖了个干净。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养什么样的奴才。 纯粹的利益关系,何来“忠心”可言? “那谢氏呢?你打算如何处理?”温凝不去想那晦气的楚珩,“我刚刚在桌案上……看到了……两块令牌。” 裴宥面色寡淡:“我一不姓谢,二不曾行兵打仗,无论是谢氏家主令还是谢家军的虎符,自然都不该在我手上。” 那……你不做首辅啦? 温凝眨眨眼。 当然没问出口。 管他做什么呢,这辈子到了如今,已经与上辈子全然不同了。 裴宥显然误解了她脸上的困惑,裹住她的手,道:“待他日入宫,将它们交予陛下处理即可。” “那你何时去上值?”温凝又问。 裴宥低下头,捏起她尖了许多的下巴,眯眼:“你嫌我?” 温凝:“……” “也不是……”那么嫌。 就是他在清辉堂,管得实在有点多。 药一口不差地盯着喝,饭一口不差地盯着吃,床也一步不许她下。 眼看她都要大好了,他还不去上值,岂不得日日被他盯着? 当然,温凝是不会实话实说的。 她搂着裴宥的脖子,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已经好了呀,不劳烦侍郎大人日夜看护了,这要把官位看没了,我如何养得起这偌大的家?” 裴宥再次捏过她的下巴:“好了?” 温凝点头:“当然。” “不信你亲亲看。” 将下巴送得更高。 裴宥黑色的眸子里终于沁出笑意,垂首亲住她。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怕你受不住 裴宥到底是上值去了。 最开心的居然是菱兰。 他去上值的第一个早上,菱兰蹑手蹑脚地进清辉堂,没见着顾飞,没见着徒白,再一见主屋里,就躺着自家姑娘,恨不得抱着温凝“哇”地哭一场。 “姑娘你是不知道,你昏睡不醒那几日,姑爷可吓死人了!” 菱兰还是第一次见那样的裴宥,吓坏了:“那几日我和大夫人看着你,大公子二公子就看着姑爷,就怕姑爷冲去大理寺狱找四皇子的麻烦!” “后来他就守着你一步都不离,我都近不了你的身。” “幸亏你没事,否则姑爷怕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撸温凝的袖子:“快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温凝拍掉她的手。 一个两个,大惊小怪。 她身子骨哪儿有那么差? 不过想到这些日子裴宥清瘦许多的脸,长长叹了口气。 好在都过去了。 温凝一息都不想在床上多待,起床便拿出之前那件快要完成的冬衣。 再不做好,这个冬季都要结束了。 - 有了范六的指证,四皇子的案子果然很快判下来。 嘉和帝到底没忍心直接予他死刑,而是亲手写了罪己书,称“子不教,父之过”,向天下百姓告罪,留楚珩一条性命。 楚珩最终的判决便与瑞王无异,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只是瑞王去的北疆,他去南疆。 但楚珩并未领情。 据说听到判决后猖狂大笑:“南疆?不如直接让我死个痛快!” 一头撞在大理寺狱中,不治而亡。 嘉和帝为此大病一场。 其实在温凝看来,无论是瑞王还是四皇子,嘉和帝都曾对他们寄予厚望的。 否则不会任他们出入朝堂,由着他们拉帮结派。 亦不会将许多朝中重事交给二人处理。 他应该只是想在两者之间选一个更出色的出来而已。 结果一个比一个糟糕。 裴宥上值没几日,谢氏的两块令牌便有了去处。 家主令给了旁支一位颇年轻的子侄,据传是谢氏内部决议出来的。 递交家主令那日,那人特地赶来国公府,在裴宥的书房与他聊了将近两个时辰,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而谢家军的虎符,由嘉和帝暂为保管。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腊八那日,温凝终于将给裴宥的冬衣做好了。 她开心得不得了,突发奇想,喊了府上的马车去工部门口接人。 裴宥从工部出来见到她,目光灼灼。 尚在马车上便抵着她问:“夫人的身体该是大好了?” 温凝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两人自上个月的那夜之后,便不曾同过房。 她仍旧认为,作为“经验丰富”的那一方,她不该扭扭捏捏,于是很大方的点了头。 结果就是……当晚又被裴宥弄哭了两回。 腊月将半的时候,温凝跟着裴宥一道,去了一次五里山。 五里山是京城附近最大的墓场。 望归庄过世的一众人都安葬在这里。 虽都是些无依无靠的江湖人士,有些墓碑上的姓名甚至都不是真名,可墓前并不冷清。 应该是望归庄的人都先后来祭拜过。 徒白准备了不少祭品,温凝跟着他们一一上香拜过,心中默默为他们祈福。 愿他们投个好胎,有更好的下辈子罢。 出墓场时,碰到几个有些眼熟的面孔。 温凝认出来是谢氏的人。 谢长渊也葬在这儿? 谢氏人朝着裴宥遥遥行礼,一行人的脚步也便顿下来。 裴宥淡淡回礼,之后朝着他们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病气除了个彻底,温凝的脑子也渐渐清明,后知后觉地想通许多事情。 譬如为何裴宥小时候有那样的奇遇,去抓个蛇都能被人看中,月月去找他教他武艺。 譬如为何裴宥并不轻易表露出自己会武,而那位谢小将军擅长舞枪,裴宥也正好会枪。 当年那位教他武艺的人,就是谢小将军罢? 谢南辞那几年都在南疆驻守,每月抽出时间来去看他这个外甥,合情合理。 所以裴宥对谢家,到底有些不一样的感情罢。 他拒绝皇后娘娘的香囊,却从未拒绝过谢长渊的邀约。 那段时日但凡晚归,便是去谢府与谢长渊喝茶下棋了。 “顾飞,我们的香烧完了吗?”温凝回头问顾飞。 顾飞低头看看香筒:“夫人,还有的。” 裴宥却已经收回眼神,一言不发地负手下山。 温凝并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多说什么,提着裙子跟在后面下了山。 这一年朝野动荡,瑞王和四皇子相继入罪,朝中不少官员跟着遭殃,一直到年底时,朝堂氛围都颇有些不振。 这一年嘉和帝废后,虽未令皇后娘娘迁居冷宫,却也迟迟未将那一纸废后诏书作废。 这一年宫中没有新年夜宴。 不用进宫,温凝倒开心得很。 到底与从前心态不一样,长公主照旧不怎么管外头的事儿,温凝自发地将国公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年味十足。 除夕这日,府里早早发了彩头,让有家室的下人回家过年,无家室的,便聚在后罩房吃团年饭。 至于清辉堂,自然也同去年一样,只剩下温凝和裴宥。 “走。”两人用完膳,裴宥便拉着她的手出门。 “去哪儿?”温凝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两眼闪着兴奋的光彩,“又去放孔明灯吗?!” 还真是去放孔明灯。 两人再次来到了天山池。 温凝想到能再次见到去年那般漂亮的景色,就激动不已。 今年她也不在灯上写字了,喊了裴宥一道,两人一左一右,同时点灯。 一边点一边在心中祈愿。 嘉和十六年的最后一日,便让这一年所有的动荡,所有的不虞,所有的晦暗,都随着这孔明灯消失在天际罢! 诚然,在温凝看来,这一年其实算不上糟糕。 疫症并未大肆蔓延; 楚珩只是有通敌叛国的想法而已,尚未付诸实践; 望归庄虽有伤亡,却并未像上辈子那般,悉数覆灭; 没了疫症,没了瑞王与楚珩,可以预料到明年不会有边境来犯,亦不会再有嘉和十八年的宣平之乱。 比起上辈子,温凝已经非常知足了。 “温凝。”裴宥唤她。 她笑吟吟地抬头,他已经掌着她的后脑亲下来。 温凝突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她兴高采烈地看着天山池上缓缓升起的孔明灯,他突然这么喊了她一声,继而整个人欺近。 那时……他就是想亲她的吗? “不专心。”裴宥轻轻咬了她一下。 温凝不得不摒弃杂念,全心地感受他。 “这么喜欢,以后每年带你来放灯?” “好的呀。” 一吻结束,裴宥再次亲住她。 他总是如此。 像温柔的水,又像凶猛的火,肆虐地缠着她,拉着她不得不与他一道沉沦。 最后两人灯都没看完,裴宥扣着她上马。 “这么快就回去?”温凝抗议,“灯都还在湖面呢!” “在外面?我怕你受不住。” 快马疾驰。 回了清辉堂,温凝才晓得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你你,你昨夜才……”温凝往被衾里钻,“怎么今夜还……” “夫人这话说得。”裴宥倾身过去,“昨日吃过饭,难道今日就不吃了?” “那怎么能一样?”她捂一处衣带,裴宥便偏要去解一处衣带,“就不曾见过如你这般不知节制的人!” 裴宥捏她的下巴:“你还见过旁的人?” 温凝头皮一麻,糟糕,说错话了。 果然,裴宥眯眯眼,衣带也不解了,直接将她的衣裳扯掉了。 水深火热时抵着她阴恻恻地问:“温凝,是他会,还是我会?” 你会你会,你最会了。 她就知道,裴宥不知何时脑补了她有一个梦中人,第一次时一句句问“我会吗”,她就觉得他下一句便是“他会还是我会”。 “又不专心。” 耳边都是他的声音:“松嘴,今日无人听得见你。” 她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清,仿佛正在作乱的人不是他。 “怎又哭了?”俯身亲吻她,“眼皮子这般浅,倒像我真在欺负你。不舒服?” 温凝神在天外,身子都在颤抖。 “还是太舒服?” 混蛋呜呜。 推开人便往被衾里钻。 又被人拖了出去。 “天还未亮呢。” 嘉和十六年的最后一日,抑或说,嘉和十七年的第一日,便这样开始了。 温凝也不记得被他盘弄了多久,最后的意识是他在她耳边低笑:“罢了,还是小些声,嗓子哑了明日如何见客。” 她气得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狗男人。 衣冠禽兽! 装的,所有的温柔清雅,统统都是装的! 日子进到嘉和十七年,如温凝除夕夜所期许的那般,朝局渐渐稳定,长安街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无论是疫症、瑞王、四皇子,还是谢氏,都逐渐离人们远去。 嘉和十六年的阴霾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温凝的身体实实在在地恢复了过来,天气转暖的时候,她便在国公府待不住,像从前那般,去去酒坊,去去药铺,或是隔三差五出去玩一趟。 而京中流传愈来愈广的传言,自然也落在她的耳中。 钦天监,慈念大师,流落民间的皇子,奇星归月。 她再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些事情。 皇后娘娘尚在,嘉和帝未与裴宥反目,这辈子的裴宥,要真的认祖归宗了? 不,不止是认祖归宗那么简单。 这辈子他要做的难道是…… 太子?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四章 做太子的好处 菱兰发现自家姑娘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 年节前后整日里都开开心心的,唇角是扬着的,嘴里是哼着小曲儿的。 年节里那么多客人来来往往,也没见她喊累,各个招待得妥妥当当,得了不少人夸赞。 可近来清闲下来,她反倒没那么高兴了。 因为姑爷近来公事繁忙,归家较晚? “姑娘,听闻这几日京郊来了马戏班子。”菱兰凑到温凝身边,“咱们要不喊上段姑娘和二公子,或者与大公子大夫人一道,择一日出京看马戏去?” 温凝托腮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 梅花开了,有花瓣被风吹落在石桌上,她拿着食指轻轻点手下的花瓣。 “姑娘?”菱兰喊她。 温凝仿佛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菱兰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刚刚说京郊附近来了马戏班子,姑娘想不想去看?” 温凝想了想:“不去。” 起身,往屋子里去:“我去睡一觉。” - 顾飞近来由在工部等裴宥,变成在皇宫门口等裴宥。 几乎每日下值后,嘉和帝都会单独传他家世子进宫,两人多议一个时辰的事。 他家世子真是…… 顾飞咂咂嘴,“得圣宠”几个字他都要说腻了。 只是近来民间那些藏着掖着在传的流言他也听过,说什么有位皇子流落民间,近来要回宫了。 他觉得有些无稽之谈。 可慈恩寺的慈念大师在皇宫里小住三日,倒是真的。 哎,万一这事儿是真的,好不容易走了瑞王,走了四皇子,又来一位流落在民间的皇子。 他家世子如此得圣上喜爱,也不知那位回来之后,会不会又视世子为眼中钉? 顾飞坐在马车上想些有的没的,眼见天色越来越沉,终于在宫门口见到熟悉的影子。 “世子。”顾飞迎上前去,第一个回禀的,照旧是温凝的消息,“今日夫人并未出门,菱兰大约是提议夫人出京去看马戏,不知夫人应了没,来报说离得远没听清。” 又跟着加了一句:“世子放心,十一到十九,都在,夫人去看马戏不会有事。” 暗卫营的编号,除了徒白,二到十,都是经验老道的首领,每人手下带几十到上百名不等的暗卫。 而十一到十九,除了十三管理案牍,都是近身暗卫。 自上次温凝出事后,所有近身暗卫都安排在她那边。 虽然顾飞觉得有些夸张了,但想想那几日自家世子的形容,约莫是……被夫人出事吓到了。 裴宥倒没在意这个,而是问:“夫人有三日不曾出门了?” 顾飞掐指一算:“是……是的。” 裴宥没再说什么,撩袍上了马车。 温凝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裴宥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灯边绣香囊。 转眼裴宥身上那个香囊都有一年多了,她该给他换一个才是。 “你又去勤政殿啦?”她头都没抬,见着人影便问。 两人在屋里时,依旧没有留人伺候。 裴宥自行挂了大氅,坐到她身侧:“眼睛不累?” 抬手便将人往怀里捞。 “诶……等等!还有一针……” 那一针到底没收漂亮,温凝瞪着他:“你看!好好的花儿绣成这样了!” 裴宥抽过她手里的香囊放下,笑道:“总归是我戴,我不介意。” “旁的人瞧见岂不笑话我!” 裴宥嗤了一声:“谁敢笑话你?” 温凝愣了一下。 眼里的光就那么暗淡了一些,从裴宥膝头滑下去,坐到一旁,重新拿起香囊。 裴宥敛了神色:“怎么了?近来有人惹你不快活了?” 温凝望着那绣坏的一针,在想怎么弥补:“没有。” “身子不舒服?” “没有。” 裴宥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眸子望着她,放软了语调:“这些日子公务是有些繁忙,待忙完这一阵,便好了。” 温凝抬头望他,目光也柔软了许多。 他再来揽她,她便乖顺地坐了回去。 这人,惯是知道如何说话她爱听。 “那马戏晚上也有,明日早些回来陪你去看?” 温凝靠在他胸口抠着他的衣裳:“不用啦,你忙你的,我会安排好自己的。” 裴宥的胸腔传来一阵低笑:“夫人如此懂事,倒叫为夫愧疚。” 温凝拧了他一把:“你若愧疚,便……” 节制些! 想到他的种种“恶劣”行径,温凝不客气地将他推开一些,到底将在心中藏了几日的话说出口:“裴宥,我在集市听到一些传言。” “哦?” “什么……奇星归月,流落民间的皇子的。” “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 温凝眉头稍稍一紧。 她早知道没错,可是…… 大抵还是上辈子先入为主了,她潜意识就一直认为裴宥会好好做他的权臣,日后问鼎内阁。 他是嘉和帝与皇后娘娘的嫡长子已经叫她意外,此前只想着如何缓和他与皇后娘娘、与嘉和帝之间可能出现的矛盾,根本没有再往前想一步。 “从国公府的世子,变成中宫嫡子,总要给百姓一个说法。” 裴宥兀自解释:“搬出钦天监和慈念大师,是对各方伤害最小的法子。” 温凝当然明白。 嘉和帝那样宠爱皇后娘娘,大抵是不愿将偷龙转凤的事情披露出来,治她的罪的。 而且好好的中宫嫡子,即便被换出去,被国公府先认回去,听来有些荒唐。 大胤百姓信佛,信命格,信慈恩寺。 若说裴宥的命格有异,将他送至宫外长大,百姓们便不会另作他想。 “我还听说,空置许久的东宫,驻入了宫人。”温凝轻声道。 两人本坐在室内的圆桌旁,温凝话音一落,裴宥便将她抱起,直接放在桌上坐下,两手撑在两侧,离她不过咫尺距离。 “温凝。”他黑色的眸子凝视她,“当时答应陛下,本就是缓兵之计,待我找到你,想要反悔亦不是不可。” “可近来仔细想想,真要做这太子,倒也无妨。” “做太子,亦有做太子的好处。” 温凝浅茶色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做太子的好处,哪需要多说? 自古多少皇子为这个位子争破了头,抢丢了命。 做了太子,朝臣趋之若鹜;做了太子,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做了太子,大抵日后他想做什么事,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了。 裴宥却是擒着她的下巴:“待我入主东宫,你便是东宫的太子妃。詹事府在东宫,你亦在东宫,可不就抬眼能看到你,转身便能看到你,‘上值’也能带着你了?” 温凝:“……” “你……你正经点!”温凝拍掉他的手。 就没见谁做太子是这个理由的,嘉和帝听见不得气死? “如何不正经了?”裴宥扬眉,理直气壮。 温凝竟被他噎得一时没话可说。 “所以你再等等。”裴宥抵住她的额头,“待这阵子忙完,你同我去东宫,便不用日日在这一方天地里等我回来,我去哪里带上自己的太子妃,谁又敢置喙什么?” “可是……”温凝蹙眉。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做太子妃啊…… 那个位子太高太远,要她做世子夫人,已经够勉强了,现在居然跟她说什么……太子妃? 温凝丧气地垂下脑袋。 “你不信我?”裴宥抬起她的脸。 她当然信他。 他那么聪颖,那么能干;他不是太子也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这与她信不信他有何关系呢? “且行且看着,届时你的太子妃做得不开心,我这太子不做便是。” 温凝:“……” 都不知该说他嚣张过头还是乖戾过头。 “不同你说了。”温凝从圆桌上跳下去。 裴宥却又将她拽了回去,轻叹口气:“温凝,你是何想法,大可与我说一说。” 温凝仍是蹙着眉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中这种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走这条路。 想到裴宥可能会做太子那一刻,她生出许许多多的担忧。 可那些担忧,又好像都是虚无缥缈的。 她做得好太子妃吗? 再往后想,她做得好皇后吗? 谢南栀与嘉和帝那般笃定的年少感情,都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她和裴宥又会如何? 她能接受裴宥又是妃又是嫔的吗? 她甚至又想到上辈子她不曾有过的子嗣。 即便裴宥可以不立后宫,她迟迟未孕,东宫之主,乃至一国之君,怎么可能没有子嗣呢? 再退一步,即便她能有子嗣,裴宥亦可不立后宫,她愿意在那一处宫殿里待一辈子吗? 那…… 那与她的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这许许多多的担忧,最终变成一声叹息,掩埋在裴宥胸口。 “大约会在何时公之于众?”温凝问。 裴宥:“二月十八。” 这么快啊…… 难怪,难怪之前她向裴宥说起长公主与裴国公的对话,他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日子。 喜欢,便不要说了。 他早就料到了吧。 一旦身世被点破,迟早会有这一日。 可她真的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啊。 温凝抻腰搂住裴宥的脖子:“抱抱。” 裴宥望着眼下略有些无措的姑娘,掌着她的后脑,倾身将她整个儿拥住。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这是要始乱终弃? 温凝到底约了段如霜去京郊看马戏。 她觉得自己还是没想透彻。 就像当初裴宥说与她“做交易”,要她嫁他那一次。理智上她很清楚,裴宥这个太子之位,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想推就能推掉。 即便他能推掉,其实…… 他很适合做太子啊。 他聪颖机智,运筹帷幄,无论瑞王还是四皇子,才华能力都远在他之下; 他胸有抱负,说得出“不入世,何以救世”的话来,必有他所追求的宏图大业; 他亦心有百姓,无论是江南学堂,还是岭南疫症,都鞠躬尽瘁,亲力亲为。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太子,也没有必太子那个位子更能让他施展拳脚的了。 只是情感上,她一想到那高高在上的东宫,想到他将来甚至……会是一国之君,她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想找段如霜聊聊。 段如霜为人处世向来通透,与她聊一聊,兴许会有不一样的思路。 两人直接约在京郊斗兽场。 马戏团约半年会来一次京城,每次都会租赁斗兽场的场地。 大抵也因着这几日在家中憋闷了,一出京城,温凝便觉心中开阔许多,再一看那精彩的马戏表演,整个人也跟着开心起来。 “温姐姐,这些人好生厉害!如何做到的?” 段如霜更是第一次看马戏,难得抛掉平日里“掌柜”的那份沉稳,兴奋得脸颊有些发红,“那么细的竹竿,那样多的银盘,居然这么久都未掉。” “刚刚那头狮子,好可怕我的天!可它居然那么听话,驯兽师懂兽语吗难不成?!” 温凝难免想起在江宁的花魁之夜,与裴宥一起看街上杂耍时的情景。 哈,幸亏这次没同他一道来,否则岂不扫兴死? “哇!!!” 老虎跃过火环,温凝跟着众人一起惊呼。 两人此次出门并未换男装,这会儿看得尽兴,帷帽都有些戴不住了。 放眼望去,现场来了不少女眷,都陆续将帷帽或面巾取下,便对视一眼,干脆也都取下来。 “温姐姐,如今大胤的民风是越来越开放啦。”现场人声鼎沸,段如霜扯着嗓子在温凝耳边道,“你上次去药坊也看到,大嫂都不用换装,直接出诊啦。” 自岭南疫症后,嘉和帝当真推进了医女在各医蜀的地位,发了政令允医女入医蜀当差。 何鸾与家中商议一番,温庭春当即允她做了京中第一位铺中坐诊的女医者。 自此京中经常看到医女的身影。 然后莫名的,街道上抛头露面的女子也越来越多了。 看起来一个小小的变动,却无形中让天下女子的束缚又松动了许多。 “是啊,再过几年,说不定我们经商也不用换装了!”温凝回段如霜。 上辈子段如霜也是以女子的身份经商,可到底离经叛道,引人非议。 可这辈子,长此以往下去,说不定……女商人也能和女医者一样,名正言顺地出入各商会。 温凝很自然地又想到裴宥身上。 瞧,一个英明的君主,造福的是天下的百姓。 裴宥做太子的话,嘉和帝的衣钵,她信他是可以接住的。 看完马戏,两人一并回城,温凝拉着段如霜与她一道用晚膳。 “温姐姐不回府陪世子用膳吗?”段如霜惯来的“懂事”。 “他近来公务繁忙,晚膳都不在家中用。”温凝摇着段如霜的手臂,“一起罢一起罢,正好有些事情想叫你帮我出主意。” 段如霜一笑,自然不再推辞。 两人去了新开的一家岭南饭馆。 岭南疫症之后,嘉和帝不仅拨了银两,减免了税收,还从各方面拉动岭南的经济。以至京中一度对岭南商品颇为追捧。 岭南饭馆都应声而起。 “温姐姐碰上什么难题了?”段如霜坐下就开门见山。 温凝托着腮:“如霜妹妹,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事有首尾,只能顾一头’?” 段如霜想了想:“温姐姐好记性。” 温凝苦恼道:“眼下我有一件事,明知顾不了两头,却还是想要一个两全其美,以得圆满,你说该怎么办?” 其实她大概知道自己为何会心中不畅。 到底是因着上辈子那些阴影。 这件事换在其他女子身上,一个四品小官的女儿,飞上枝头做了太子妃,想必欣喜不已,与有荣焉。 可她自重生以来,对未来的设想从来是——自由。 她要许许多多的自由。 她要将上辈子被禁锢的那十来年都弥补回来。 为此她宁愿嫁给毫无门第可言,甚至已有子嗣的鳏夫。 可太子妃这条路,与她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顶着一个太子妃的头衔,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出入街头,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经营她的酒坊和药铺,亦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一个不高兴了,跑回娘家躲一躲。 她的余生会变成一个比上辈子大一些的房屋,再大一些的房屋。 只消想一想,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她能叫裴宥不做这个太子吗? 裴宥与她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恨不能天天与她黏在一块儿。 她若开口,裴宥那个乖张的性子,大抵真能撂担子不干了。 但她不能啊。 他明明会是一位很好的太子,他明明就是正儿八经中宫嫡子,他明明有自己的理想和志向,她没有道理因着一己之私,叫他放弃自己的责任和抱负,去选一条更加崎岖的路。 就是在这两相冲突间,温凝始终想不明白。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道理她都懂,仍旧无法坦然地接受。 “温姐姐,这话说得不甚详细,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呀。”段如霜抬手便给她倒茶。 裴宥的身世尚未公诸于众,而且此事关乎社稷,她不方便与段如霜直说。 “就好比……”温凝想了想,“你碰上一个十分心仪的男子,他亦与你情投意合,你与他已互许终身,可有一日你发现他家高门大户,容不得你外出做生意,你不舍放下他,又不舍放下生意,该如何抉择?” 段如霜拿着茶盏,侧了侧脑袋:“温姐姐的意思,是想在这二者之间求得一个圆满?” 不待温凝答复,她便笑起来。 “温姐姐,其实无论如何选,都不得圆满的呀。” 段如霜清透的眸子望着温凝:“无论如何选,未来总会碰到不顺遂的时候。” “若选了心上人,夫妻之间难免会有摩擦,后宅大院也总有不如意的地方,那时便会想选错了吧,为了他连最爱的生意都放弃了,不该如此的。” “若弃了心上人选了生意,做生意又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踽踽难行的时候难免又会贪恋曾经与心上人的温柔缱绻。” “人心便是如此啊,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但再想一想。”段如霜顿了顿,道,“若选了心上人,未来未必不会事有转机,碰到比‘做生意’更让我感兴趣的事情;若选了生意,未来也未必不能在生意场上,碰上更合我心意的男子。世事本就无常,何必画地为牢,站在当下,就将自己的未来圈死?” “若是我,无论作何选择,想清楚,看明白,让将来不留遗憾,不心生怨怼即可。” 段如霜缓着嗓音一句句道:“其实反过来看,无论如何选,都能得圆满呀,端看自己如何想,如何做罢了。” 温凝当然不是要做“选择”。 她的又又姑娘那么好,她怎么会将他放在天平上,让他成为可能被放弃的一方。 她只是试图从段如霜的想法里,找到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不留遗憾么…… 她心中其实有一个微小的,蠢蠢欲动的想法。 可裴宥……大抵是不会同意的。 - “改至三月十八?为何?”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嘉和帝执棋的手顿在空中。 裴宥微垂着眼睑,面色平静:“东宫尚未筹备妥当,不必匆忙入主。另,昭和的婚期在二月底,待她出嫁再昭告此事,于她更有益处。” 嘉和帝抬眸,望着眉眼淡漠的裴宥。 倒未想到他还会为昭和考虑。 前些时日昭和自请和亲塞外,他虽有犹豫,到底还是应了。 昭和的亲事拖延至今,原本是想将她放在膝下多宠爱几年,不想出了这样的变故。 她若嫁在京中,待太子之事昭告天下,难免令她处境更加尴尬。 但嫁去塞外,无论如何她都是名义上的公主,大胤强盛,她便不会被苛待。 “那便三月十八罢。”嘉和帝点了头。 昭和虽不是他亲生的,毕竟宠了这么些年,当年之事更不能怪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是愿意为她多筹谋一些的。 至于那东宫之位…… 事已至此,也不急于这一两个月了。 “你母后病体初愈,寻空不妨去看她一看。”嘉和帝又道。 裴宥只抬手落子,并未应声。 嘉和帝叹口气:“恕之,皇后亦是一心为你着想。当初反对朕将你认回,说到底,是想你活得更快活一些。” 嘉和帝自己都还未与谢南栀和好。 当初在凤仪宫的一番争吵,便是因着瑞王获罪,流放北疆,楚珩炒作“丛树”,只缺证据,心灰意冷下,他想将裴宥认回。 谢南栀反对。 他知晓她不想裴宥被身份掣肘,也不愿看到他与他的世子夫人,变成如今他们的这副模样。可他心中本就有怨,任谢南栀如何说,他都觉她只是不想披露此事,连累谢家入罪罢了。 吵到怒极时,他将楚瑄和楚珩的无用也都归因在她身上,将她的后位给废了。 直至如今,他对谢南栀也不能说没有怨怼了,只是当着裴宥的面不一样。 “朕瞧着,皇后对温氏亦颇为喜爱,不若带着她一道,皇后心情好了,身子也康健得更快。” 裴宥仍未回话,只捡了被他围困住的白子,颔首道:“陛下,天色已晚,恕之就先回府了。” 待人消失在勤政殿中,嘉和帝摇头叹息。 这孩子,也不知说脾性随了他,还是随了谢长渊。 拧得很。 回国公府的路上,马车在铸芳阁停了一瞬。 顾飞匆匆进店,取了个匣子出来,又匆匆递进马车,重新扬鞭打马。 车里点了灯,裴宥将那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枚金制的手钏。 俗是俗了点儿,但他与温凝成亲至今,就只送过她一根木质的簪子。还是因着岭南有给新嫁娘亲自做簪的习俗。 近来小姑娘心中恐有些想法,到底是他疏忽了。 温凝与段如霜在饭馆待了一个多时辰,瞅着天色,估摸裴宥差不多要回府了,才与她道别。 一回去,见裴宥竟已经在家中,衣裳都换过了。 “你今日这么早?”她心情颇好地与桌案前的人打招呼,“我与如霜妹妹用过晚膳才回来。” “在外一整日,我先去沐浴。” 待沐浴出来,温凝就往裴宥怀里钻。 “你在看什么?”温凝够着脑袋看他手里的东西。 未待她看清,裴宥已经将文书合上,扔在一旁:“今日玩儿得还尽兴?” 温凝连连点头:“可精彩了!我上次看马戏还是……” 她差点脱口就要说“十几年前”,顿了一顿:“还是未及笄时。” “倒想看看你未及笄时是什么模样。”裴宥轻轻捋开她半干的发。 温凝愣了一下,眨眨眼,打算从他膝头下去,却被他扣住手腕,手上一凉。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枚手钏。 金制的,上面镶着蓝绿色的松石。 她抬起手。 她的手腕本就细白,被这么一衬,更好看了。 “你画的图样?”温凝问。 裴宥扬眉:“如何看出来的?” 温凝偏了偏脑袋:“直觉?” 他做什么都是出类拔萃的,这样别致的手钏,只能出自他的手笔。 “好看。”温凝笑吟吟地亲了他一下,“我喜欢。” 说着,又要跳下膝头。 再次被裴宥拉住:“就这样?” “我有点口渴……”温凝小声道。 回来便未喝茶,刚刚沐浴完,更渴了。 裴宥托着她的后颈:“我帮你。” 唇齿交接,声影浮动。 哎,这么久了,还是如此黏人。 “又在想什么?”声音里颇有些不虞,直接将她放到了桌案上。 俯身下来,她便整个儿被他笼罩住。 “今日就在这里?” 温凝被他亲得迷糊了,脑子里还是有一丝理智的。 还有这种花样?这里……这里怎么…… 不待她抗议,裴宥已经告诉她在这里如何做。 混蛋。 到底还是配合着。 只结束的时候,没敢睁眼看那往日里舞文弄墨的清雅地方。 裴宥亲去她的泪珠,抱着她回榻上。 非常规的地方,也非常规地费力。 温凝的力气被抽干,躺上床便一动不动,恨不能摊成一床被衾。 裴宥倒清爽得很,熄了灯烛,上床便将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发顶。 “今日我与陛下商议,将日子推到了三月十八。” 竟还有力气说话。 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等等。 将日子推倒了三月十八? 温凝转过身,在黑暗中抬头看裴宥。 借着稀薄的月光,仍能看到他身上散发着餍足后的慵懒,眼底甚至还有几分欲色尚未消散。 “那些日子你在病中,我便未与你商量。多一个月的心理准备,应该足够?”他的嗓音也还是暗哑的。 他察觉到她近来的神思不宁了,以为她是有些反应不及? 见她未语,他宠溺地摸她的发:“累了?” “睡罢。”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温凝心中一时晦涩难言。 裴宥还是那么地敏锐,也如她所料地,那么顾及她的感受。 他们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她心中有什么想法…… 是不是也该开诚布公地同他讲一讲? 温凝酝酿一番,轻声开口道:“裴宥,有件事我想同你商议一下。” “嗯?”裴宥听起来有些困了,“你说。” 温凝往他身上蹭了蹭:“裴宥,你说,有没有可能……让我出京游玩一段时日?” “游玩?想去何处?” “就……我以前可喜欢看各种地方志了,大胤好多地方我都不曾去过呢。” 若说不留遗憾,她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谋划过太多次,憧憬过太多次,却没有一次真正走出去。 她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尝试一下,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是个什么感觉。 “我想出去游玩一段时日,四处去看看。”温凝小心地打量裴宥的神色,“你觉得如何?” 裴宥阖着双目,看来并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大胤幅员辽阔,城池众多。” 他淡声问:“想去多久?” 诶? 这是有戏? 温凝斟酌了一下:“一……一年?” 许多城池路上的脚程都得一两个月,去年他们在江南转一圈都花了四五个月。 一年委实算不得长。 裴宥没作声。 “裴宥?”温凝轻唤了一声,“我只是……” 不待她话说完,裴宥从床上坐了起来。 “温凝,睡都给你睡了。”他半曲着膝盖,胸口的衣襟尚还大开着,一脸看负心汉的表情,“你这是要对我始乱终弃?”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哥哥,你几时生辰? 温凝:“……” 什么叫睡都给她睡了? 难道不是他睡她? 就……就她舒服了? 温凝眨着眼,被裴宥噎得一时忘记自己刚刚要说的话。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四千三百八十个时辰。”裴宥盯着她,“温凝,你可真舍得。” 温凝又眨了眨眼:“我……” “这一年,你欲待我如何?”裴宥斜睨着她,“给你守活寡?” 温凝:“……”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就……就当我出门打了个仗?” 真要易性而论,多少将领的家眷,即便是文臣的家眷,也有很多夫君进京赶考,妻子在家中一等就是一两年的。 温凝扯了扯裴宥的袖子:“你不是……自诩是我的正房吗……” 裴宥却是给气笑了:“温凝,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你先开玩笑的……”温凝小小声。 裴宥难得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温凝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裴宥,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裴宥并不让步:“想出去看看,有的是机会,日后但凡有公差,我都带上你。” “那不一样啊。” “何处不一样?” 哪哪儿都不一样。 可她不知该如何向裴宥阐述她有这个想法的初衷。 毕竟正常女子都是出嫁从夫,围着夫婿打转。两人好不容易确定彼此的心意,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她偏要往外跑。 “裴宥,就这一年,你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好不好?” “不好。” 两人都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月光幽暗,勉强能看清对方的神色。 裴宥下巴微抬,面容冷峻,温凝即便是坐着,也比他矮了半个身子,水色的眸子映着浅淡的月光。 他这两个字一出口,温凝轻轻蹙眉,垂下眼睑。 大约是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裴宥放缓了语调:“温凝,我们说好了每年除夕一起放灯。” “那……十个月?”温凝抬眸,“除夕之前我回京。” 裴宥撇开了脸。 “夫君……”温凝又摇了摇他的袖子。 裴宥冷淡地将脸撇得更开,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 温凝觉得有点难过:“我只是……同你商量。” “没得商量。”裴宥看回温凝,目光又淡又凉,“这件事,我不可能同意。” 抱胸躺下,背对着温凝。 温凝坐了会儿,也只得躺下,同样背对着裴宥。 这大约是岭南定情之后二人之间第一次龃龉。 温凝知道他不会同意的。 四皇子府那件事后,她身边多了好多个暗卫,走哪儿跟哪儿,寸步不离。 换做从前,她定会与他闹一番。 可想到菱兰说她失踪那一日长安街是如何动静,她昏迷不醒那三日,裴宥是如何惶惶然,她还是默许了。 那件事之后,他也愈发地黏她。 从前“哪哪儿都带着她”或许只是说说而已,那次之后,他大约真在琢磨如何付诸实践。 “裴宥。”温凝抓着枕巾轻声道,“我只是同你说一说我的想法,既然你不同意,那便算了。” 她到底,是舍不得裴宥的。 舍不得放弃他,亦舍不得他难过。 或许是时机不对吧。 近来那些暗卫撤了几个,却还没像从前,只有十六一个;掐指一算,两人也就刚刚过了两个月的安生日子,他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她今夜不该一时脑热,与他说这些的。 屋子里有些静。 月光洒落进来,轻缓如同薄纱。 裴宥自然已了无睡意,抬眼便又看到倒影在窗棂上的树影。 婆娑摇晃,光斑浮动。 半晌,他叹口气,转身拥住身后的人。 “怪我那日话说得轻佻,未曾与你好生交代。” 他明知温凝心有担忧,她喜欢什么,不喜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以至于和长公主将身世挑破之后,看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小姑娘若知道他是中宫嫡子,恐怕调头就走,再不招惹他半分。 可她隐而不发,从头到尾只求了一个拥抱,他便以为她只是一时不习惯,不曾与她细说。 “我知你喜热闹,喜欢外面世界的新奇。” 裴宥仍旧习惯性地将手搭在温凝腰腹,温声道:“待去了东宫,我再给你开条小道出来。” “届时我为你的男装捏一个假身份,让旁人以为你只是个与太子妃长得有些相似的公子罢了,你照旧可以出入长安街。” 温凝微微一愣,没想到裴宥竟还在做这样的打算。 “酒坊和药铺,或是你想同段如霜做其他生意,也不是不可以。”裴宥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只是不用‘温凝’这个身份罢了,你做生意也不是为了名利?” 自然不是为了名利。 她只是喜欢这个过程。 看着自己的努力有所回报,接触许多不曾见过的新鲜事物,让自己的人生里除了后宅,还有些别的追求。 “这些日子我亦想过,那东宫不是非去不可。”裴宥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继续道,“但朝廷乱了大半年,需要一个让朝臣安心的太子。有了太子这层身份,我做起许多事来,也的确更为方便。” 他不该说什么为了时时见到她才去做太子,显得轻浮不可信,反倒让她更没安全感。 “陛下身体暂还康健,待再过几年,楚烨长大一些,若他能有出息,便将这储君的位子给他,你我乐得清闲。” “若无法推脱……”裴宥扳过温凝的身子,黑色的眸子定定望着她,“温凝,无论如何,我不会叫你受委屈。” 温凝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如此说来,你心中可能安定一些?”裴宥轻抚她微蹙的眉。 “又或是,我再给你一封和离书?”他眼里闪着淡淡的光,“若做不到,你便将我休了?” 呵。 又来糊弄她了。 上次撕和离书可就是在这间屋子里! 再说了,就不曾见过哪个太子妃能把太子休掉的。 可是啊…… 温凝仰首抱住身前的人。 这就是让她又爱又“恨”的又又姑娘呀。 - 日子又过得平顺起来。 将心中所想点破之后,温凝反倒不那么纠结了。 诚如段如霜所言,换一个角度来看,无论哪种选择,都能终得圆满。端看自己如何想,如何做罢了。 何必画地为牢,将自己圈死了呢。 她又开始穿着男装与段如霜出入长安街。 倒没怎么去酒坊和药铺,而是两人一并张罗香粉铺子。 不得不说,开酒坊和药铺,其实都是有着功利性,这香粉铺子,才真正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温凝沉浸其中,只觉比当初酒坊和药铺都要有趣多了。 裴宥真给她弄了个假身份,姓文,名沛。 “为何要叫‘沛’?”温凝抗议,一个假身份还离不开他的“裴”了? “你要不给‘又又姑娘’也弄个假身份?”她如此提议。 裴宥一扯唇角:“那要不再给这俩假身份弄个假婚书得了?” 也不知为何,温凝觉得好好笑,颤抖着肩膀笑了老半天。 二月初,果然没有“民间皇子”的相关传言,倒是宫中传出消息,昭和公主要外嫁了。 不是京中哪位名门公子,也不是哪个世家门阀,而是远去北疆和亲。 “昭和公主当初那本佛经,到底意在何为?”温凝还是有些想不通,朝阳宫撞见长公主与裴国公必然是她有意为之的,可特地给她那本佛经,是为何呢? 裴宥正在解她的衣裳:“示好罢。” “示好?向你示好?”温凝仍是不解。 一本佛经如何示好? 此事放在旁的人身上,通过那佛经上的字迹知晓自己的身世,自然是喜不自胜感激涕零。 可偏偏落在裴宥身上,他早已洞悉因果,更未打算主动去认亲,这“示好”,便显得多此一举了。 可裴宥显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向温凝解释这些,尽情地摆弄着手下的姑娘。 “那她嫁的那位首领如何?”温凝又问,“听说北疆部落都野蛮凶残,她自小金娇玉贵长大的,会不会……” “你倒是会替他人操心。”裴宥不满地咬她,“未见你如此将我放在心上。” “我如何未将你放在心上了?”温凝抗议,哪次不是遂他心意了? “你还未答我,昭和公主嫁的那位首领到底如何?” 她心中总有些愧疚。 为着当初在昭和公主面前说的那些话,也为着昭和公主去浮生醉买的一壶桃花酿。 “陛下对她有愧,怎会不将她的婚事放在心上?”裴宥除去了二人之间最后一道障碍。 温凝抽了一口气,踹他一脚:“白日宣淫!你……你知不知羞!” 今日是二月初十,朝廷休沐,她在榻上午休,以为他只是手上占占便宜。 “夫妻间行事也叫‘羞’,那合该这天下人的脑门上都刻个‘羞’字。”说着,便动作起来。 温凝的双眼顿时蒙上雾气,再无心与他说些其他。 裴宥低笑着吻她:“夫人的身子果真好使。” 二月中下旬,温凝和段如霜的香粉铺子开铺了。 第一日便红遍长安街,铺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姑娘、夫人。 第二日,温凝特地打扮精致,驾着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铺子门口,众目睽睽买了许多份香粉。 自家的铺子,自己都不撑腰,谁来给撑腰? 等过阵子,民间传闻就会变成“太子妃也用这家店的香粉呢”。 二月二十六,温凝没出门。 她总觉得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可怎么个特殊法,她怎么都没想到。 一直到午膳时,菱兰在她身边道:“姑娘,今日长安街好生热闹。昭和公主过几日便出嫁了,今日是她在京的最后一个生辰,她的驾鸾去了慈恩寺,好多百姓在街上观驾呢。” 温凝恍然大悟。 昭和公主的生辰,其实……是裴宥的生辰啊! 她记得裴宥是不过生辰的。 幼时她问过他,那时他说他没有生辰,她还觉得奇怪极了。 其实是因为,作为一个生父生母都不详的孩子,根本不知自己的生辰是在何时啊。 如此说来,裴宥长到这么大,竟还没过过生辰呢。 想到上次他说“未见你如此将我放在心上”,温凝当即喊了十六出来。 “你去工部传个话,让你家公子今日早些回来。” 十六还对上次温凝传话让裴宥早些回来,心有余悸。 那次他不过为了亲自将话传到公子耳中,多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罢了,便让那缨瑶钻了空子。 之后二人大吵一架。 “快去快去。”十六这人木头,且藏不住情绪,温凝一见他踌躇便知他在想什么,“这次定不会与你家公子吵架了!” 赶走十六,温凝便与菱兰一道布置院子和屋子。 那么巧,又是蔷薇花开的季节。 只是这国公府的蔷薇花,大多都在裴国公的院子里,摘起来没温府那么方便。 温凝打发了菱兰去摘蔷薇花,自己在屋子里绣那即将完工的香囊。 她好像确实……不够将裴宥放在心上。 竟到了眼前才想起今日是裴宥的生辰,只能勉强将这香囊做生辰礼了。 还好这香囊她绣得比去年那枚用心得多,还是拿得出手的。 收完香囊的最后几针,她换上衣裳去了长安街。 裴宥对香囊里的糖果似乎还颇为喜欢,上次她特地看过一眼,里面空荡荡都是塞的一些糖纸,没剩几颗糖了。 她再寻一些别致的糖果放入新的香囊好了。 京城的物品不如江南精致小巧,寻了半条街才终于寻到勉强满意的,温凝又匆匆往家中赶。 这过生辰,总要吃一碗长寿面罢? 她还不曾做过面食呢。 但可以让菱兰教呀! 裴宥那边收到十六的消息,其实就已经猜到温凝想要做什么。 生辰什么的,他不在意。但小姑娘愿意花心思讨好他,他还是受用的。 因此未下值,便让人往宫中传了话,今日不去勤政殿。 待下了值,直接让顾飞回府。 二月底,天气已经转暖。 温凝在屋子里布置了一番,不甚满意,便将晚膳的地点改到了户外。 院子里有她嫁入国公府这许久以来种的花树,这个时节正是繁花似锦的时候。 她在院落里挂了灯笼,光线不明不暗,恰恰好。又在凉亭里挂了一些帷幔,到了夜晚风起来,衬着灯光,想必极美。 至于长寿面…… 温凝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是否还有面粉的痕迹。 真是……惨不忍睹。 她从未想过做一碗面条居然那么难! 好在她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一碗面而已…… 比起面条,裴宥应该,更热衷于……吃她罢?咳。 检查完面粉,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衫。 她特地翻出去年在江南买的衣裳,狠着心穿了件薄的,妆容和发髻亦是江南特色,还效仿当时,在额间画了一枚花钿。 好看的。 于是待裴宥回来时,便见清辉堂的院子里,灯影浮动,薄纱飘逸,花香袭人。 尽是少女喜爱的浪漫。 一阵风过,撩起亭边的帷幔,露出围桌而坐的姑娘。 裴宥眯眼。 倒是有一样他喜爱的。 “下去。”朝身后人摆摆手。 正要进院子的顾飞步子一顿,怎么了这是? 院子怎么不能进了? 够着脑袋想看,被人一掌怼着额头推了出去。 “关上门,在外候着。” 顾飞脑中“叮”地一声,突然就懂了! 麻溜地关了院子门。 温凝早将其他人都打发回后罩房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人而已。 听到裴宥脚步声的时候,她正在想,此情此景,该有乐声相伴。 可惜她是个不学无术的,那点琴技实在上不得台面。 但一听到脚步声,又庆幸此时的安静,叫她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归来。 “你回来啦!”温凝开心地回头。 裴宥尚未换官服,却不见官威,面上和煦温雅,少见的有几分笑意。 “今日我们就在外面用膳。”温凝过去拉人的手臂,“你坐这里!” 将人按坐在石椅上。 石桌上已经摆满菜,外加一碗长寿面,一壶温酒。 温凝率先给两人的酒盏都倒满了酒,笑吟吟地举杯:“裴大人,生辰快乐。” 裴宥执杯的手顿了顿:“裴大人?” 温凝:“裴世子?” 裴宥黑色的眸子别有意味地望着温凝。 好罢好罢,她知道。 “夫君,生辰快乐。”温凝偏着脑袋将酒杯送到他眼前。 裴宥轻挑了眉尾,这才举杯,与她轻轻碰杯。 “这个送给你!”温凝拿出准备好的香囊。 这香囊裴宥早见过,斜睨着眼:“就这个?” 怕不是今日临时起意。 不过…… 他打量眼前的姑娘一眼:“还有这个,倒也不赖。” 温凝如何品不出他眼神里的意味,刚刚又喝了一杯酒下肚,面色略有些发红。 嗔他一眼:“快快用膳,菜该凉了。” 裴宥举筷:“是该快一些。” 温凝竟然……又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官服都未脱呢,能否正经点! 裴宥唇角噙着一抹笑,举筷用膳。 “香粉铺子这几日开铺,尚算顺利?” 总算正经些了。 说起香粉铺子温凝便开心,回道:“有如霜妹妹出马,顺利得不得了!京中怕是有半数贵妇都光临我们那间小铺了,不消多少时日,定能和浮生醉一样,名扬四方!” 裴宥扫过她面上的欢愉,眸中笑意愈浓。 “前些日子听你说想去天津卫开浮生醉的分铺,都筹备妥当了?” 温凝又给裴宥倒酒:“近来精力都在香粉铺子那边,人手实在有些不够用,天津卫那边便暂且搁置了。” “人手不够?不妨让徒白在暗卫营中挑些得力的。”裴宥道,“暗卫营人才济济,不乏有头脑会做生意的。” 也是哦!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那些暗卫那么贵,总得贵有所值罢! “你尝尝这个!”温凝夹了唯一一份她稍有参与的菜,“菱兰的拿手菜!里面的芦笋可是我亲手剥的!” 裴宥扬眉:“哦,夫人真厉害。” 温凝:“……” 罢了,今日他的生辰,不与他计较。 “听闻今日昭和公主去了慈恩寺祈福。”温凝转而问,“三月十八,朝廷会如何交代昭和公主的身世呢?” 裴宥眸色沉了沉:“淡化,不予特别交代。” 温凝瞪大眼,还能这样? “届时没有多少人的目光会停留在一个已出嫁的公主身上。”裴宥亦给温凝夹菜,“即便有,议论几日,也便没有然后了。” 也是。 届时百姓们所关注的,只会是国公府的世子爷,竟然又摇身一变,成了中宫所出的嫡长子。 几乎可以想象到时候长安街的热闹程度。 “诶,你等等!别都夹给我了!”温凝将裴宥夹菜的手推了回去。 今日菜多,可到底只有两人用,每份的分量有所清减。 大约是看她多夹了两次藕片,裴宥一筷子下去,就要将剩下的都给她了。 温凝将藕片“退”了回去:“你先猜我为何让菱兰做这道菜?” 裴宥侧目看她:“不是因为你不会做?” 温凝:“……” 一看就是没吃过生辰宴的! “藕片寓意‘路路通顺’。”温凝给他夹了一块,“祝你新的一岁一路通遂!” “还有这个!”温凝举筷指着桌上的一盘豆芽,“可是一根根精心挑选出来的!你猜为何?” 裴宥噙笑:“你说。” “挑出状似如意的呀。”温凝给他夹了一筷,“祝你新的一岁事事如意!” 又舀起一勺豆腐:“这个就比较简单啦。” 放在他碗中:“祝你新的一岁福气满满!” 别说,温凝这一桌菜,虽不是她做的,却的确是花了十分心意的。 几乎每道菜,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起了兴致,继续夹菜,每夹一道,便是一句祝词。 裴宥还真不曾如此阵仗地过过生辰。 到王家的第一年,王夫人试图将他去到王家的那一日当做他的生辰。虽才五岁,可他早慧,那时已有自己的想法,疏离地拒绝了。 此后王夫人和王福便默契地不提这回事。 回了国公府,大抵长公主可以认她做儿子,却无法将裴湛的生辰按在他身上,亦不曾特地操办过生辰。 他望着灯影下小姑娘笑吟吟的脸,听她脆生生的一句又一句,竟觉每年如此热闹一番,亦挺令人期待。 “最后就是这碗长寿面啦!”温凝见着她夹一道菜,裴宥便低头吃一道,满意极了,“长寿面什么寓意不用我说了吧?你快吃!” 温凝将长寿面推到裴宥跟前,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裴宥觑一眼长寿面上的香葱和荷包蛋,斜睨温凝:“该不是你做的?” 温凝轻哼一声:“不是不是!菱兰做的,味道好着呢!” 裴宥垂下眼睑,掩住眸底的笑意,举筷挑面。 “你猜这个是鸡蛋还是鸭蛋?”温凝神秘兮兮地问。 都这样问了,自然不会是常见的鸡蛋。 裴宥也便答:“鸭蛋。” 温凝抽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那你知道这鸭蛋是何寓意吗?” 裴宥望着那枚鸭蛋,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压浪,寓指乘风破浪?” 温凝不可置信:“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你再挑,看下面还有什么!” 裴宥噙笑翻开碗底,里面还有一个荷包蛋。 下意识就紧了紧眉头。 “小哥哥,你几时生辰?待你生辰那日,我请你吃一碗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我爹爹说啦,一枚鸭蛋乘风破浪,一枚鸡蛋团团圆圆,你以后就圆满顺遂啦!” 正好温凝弯着眉眼开口:“一枚鸭蛋乘风破浪,一枚鸡蛋团团圆圆,祝你新的一岁圆满顺遂!” 裴宥的笑意就那么僵在唇角,望着温凝的黑色眼眸里,浓稠的光渐渐稀释。 有风吹过,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温凝浑然未觉:“你快吃呀!为了这碗面,我可是忙活了一个下午!” “温凝。”裴宥唤她,“鸭蛋,为何寓意乘风破浪?” 温凝刚刚陪着他喝了两杯酒,这会儿只觉得他声音突然淡了一些:“你刚刚不是说了?将鸭蛋压在面条上,压浪,就是乘风破浪呀。” 裴宥却仍旧未用面条,而是问:“岳丈生在沿海么?” 温凝有些莫名:“爹爹没有生在沿海,不过祖籍崇岛,怎么了?” 裴宥未答,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半明半昧的灯烛下,姑娘的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弯起的眉,清透的眸,微翘的鼻,娇嫩的唇。 无一处不是熟悉的。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缓慢地向上攀爬,同上次一样,一寸寸地爬上脑门。 “温凝,你把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温凝托着腮,“哦我知道!” 她笑眯眯地将长寿面推得离裴宥更近:“一枚鸭蛋乘风破浪,一枚鸡蛋团团圆圆,夫君,祝你新的一岁圆满顺遂!” 裴宥眉心猛地一跳。 “温凝。”他放下筷箸,缓缓站起身。 温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收敛了笑意,抬头望裴宥。 暖黄的灯烛下,他的面色玉一般的白,眨眼的时间,阒黑的眼底覆上一层绯色的红。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原来温凝,就是小雅啊 裴宥走了。 温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唤过她一声之后,便站在忽明忽暗的灯底望着她,眼有些红,眸底翻涌着骇浪一般的晦涩。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他那声“温凝”,声音似乎都有些颤抖。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还是……她今夜喝了两杯酒,他觉得她有些聒噪? 抑或,其实他不想过这个生辰? 这个生辰让他想起不愉快的过往了? 她甚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形容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全身游弋,她只能愣愣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如果不想过这个生辰,那不过了便是。 是她考虑不周。 她只想着哄他开心,没想到这样会让他想起从前许多个无人陪他庆祝的生辰。 “裴宥……”她起身想去拉人坐下,裴宥已经抬步,头都不回地疾步离去。 温凝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许的茫然。 长寿面一口都未吃呢。 她坐回去,望着那碗挑出了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发了许久的愣,将今夜她说过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也没想通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他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温庭春的出生地,是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这长寿面有什么问题? 长寿面不都是这样的吗?从小到大她和哥哥们的长寿面都是如此啊。 温凝自行回了屋子,躺在床上又想了许久,打算待会儿再与他好好聊一聊。 裴宥却一直没回来。 一整个夜晚,他都没回清辉堂。 或许是……突然想起朝廷什么要事了? 裴宥不会这样的。 即便是与她生气,他也最多让人收拾收拾,住到隔壁书房去,不会因着一口气彻夜不归。 这夜温凝将院子里的人都打发了,包括暗卫。因此没法喊十六出来,问裴宥到底去了哪里。 她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宿,天蒙蒙亮才沉沉睡去。 该是朝廷有什么事罢。 待她一觉醒来,他回来再问他好了。 - 顾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分明一切都好好的,他还不要命地把耳朵往门上贴了一阵子,听见自家夫人的声音跟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里面的氛围甚是愉悦。 安静的那一瞬,他还以为二人情到浓时…… 要那什么了。 哪知院子门突然被拉开,自家世子步行如风地往外走,不待他问什么,沉着嗓音吩咐了一句“备马车”。 原以为是碰上什么急事儿了,可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世子上车之后,并未马上说要去哪里。 春日的夜晚,微风习习,不知何处吹来阵阵桃花香。 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顾飞才听得里面一声清冷的吩咐:“去慈恩寺。” 慈恩寺? 近来都跟慈恩寺杠上了? 陛下请慈恩寺的慈念大师进皇宫做客,昭和公主出嫁前去慈恩寺祈福,他家世子也要去慈恩寺? 他可记得十分清楚,当年二人奉长公主之命在慈恩寺小住几日,他家世子硬是一日经都不曾去念过,还对他说过他不信佛。 求佛,不如求己。 现如今,大晚上的,要往慈恩寺去? 但想到裴宥的面色,他也不敢多问,驱着马车便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抵达慈恩寺时已近子时,寺门早就关闭,顾飞本说他去敲门,让小沙弥开门他们进去,裴宥却也说不必。 两人一车两马,就在慈恩寺外头等了一整夜。 天光破晓时,寺门终于大开,顾飞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裴宥已经下了马车:“你在此处候着。” 说着,只身一人入了慈恩寺。 顾飞一时茫然,今日还来得及上值么? 他是一直在此候着,还是该趁空下山去工部告个假? 慈恩寺的禅房内,晨光熹徐。 一缕青烟在薄暮下冉冉向上。 慧善大师盘腿坐于蒲团上,闭着眼,轻轻捻动手里的佛珠。 裴宥同样盘腿,正坐在他对面。 虽不如大师那般善目出尘,却也眉眼淡薄,形容沉静。 “施主终究是来找贫僧了。”慧善眉发皆白,声音亦有些苍老,“不知施主如今,可得偿所愿?” 裴宥轻轻垂眸:“当年晚辈桀骜,还望大师莫怪。” 慧善笑了笑:“贫僧与裴施主的缘分不是一日两日,何处来的怪罪?” “大师慈悲。”裴宥神色平缓,“如今晚辈已得圆满,再无奢求。只若不弄清前因后果,到底对不起她。” “大师得窥天机,想必也知道我说的‘她’,是何人罢?” 慧善凝眉片刻,叹息:“裴施主,既已得圆满,何不放下?” 裴宥只道:“由她背负所有,不甚公平。” 他早该想到的。 梦中被擦去的记忆,一见钟情的姑娘,从不曾梦见过的温凝。 从前他认定温凝不是小雅,因为她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因为她那娴熟的绣活儿。 更因为……他认定,她若是小雅,不可能不与他相认。 可他都知道她亦有一些奇遇,知道她大约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经历,而这些经历,并不愉快,且与他有关。 她因着这些经历做出种种事情使他厌她恶她,因着这些经历躲着他,甚至惧着他。 偏偏,他没有再往前想一步。 是不是因着这些经历,她刻意隐瞒了她小雅的身份? 一直到她将破绽送到他眼前,他才肯去正视。 她大约不曾想到,当年因着她一句“一枚鸭蛋乘风破浪”,他回去翻了许久的书籍,才知在一些临海的渔村里,会亦“鸭”寓“压”,以“面”寓“浪”,在面条上压一枚鸭蛋,寓意出海时乘风破浪,平安归来。 因此,只是她极为随意的一句话而已,却叫他印象深刻。 已经在马车内平静了整晚,裴宥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仍未平息。 原来温凝,就是小雅啊。 难怪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难怪她眉眼之间,与她那般相似。 难怪她甚至知道,用冰糖葫芦来讨好他。 那他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他到底做过怎样过分的事情,才让当年那个心大如天的小姑娘,绞尽脑汁地躲着他,避着他?由身到心地惧怕他? 裴宥狭长的眼尾,骤然变得殷红。 “大师,你我今生既有缘还能再见,想必其中仍有机缘。”裴宥垂着眼,声色轻缓,“晚辈并不想要糊里糊涂的圆满。” 慧善睁开眼,看了身前人片刻,叹口气:“请裴施主跟我来。” 慧善将裴宥带到了禅房后的一处厢房。 厢房看来与其他厢房并无异处,整洁清幽,门一关上,连寺内的靡靡佛音都隔绝在外。 “裴施主,一夜未眠罢?”慧善从香翕里拿了一根看来再寻常不过的香,点上,“不妨在此处歇息歇息。” 说罢,持着佛珠略行一礼,出了厢房。 一缕青烟笔直往上,裴宥淡淡扫了一眼,并未有过多犹豫,合衣躺上榻。 意识混沌,幽香入鼻,佳人入梦。 梦的第一场,由嘉和十四年的九月开始。 秋高气爽,阳光甚好。 裴宥带着顾飞从仁和药铺出来,一眼瞥见绸缎庄门口的姑娘。 姑娘同样抬眸,正好瞧见他。 疑惑之后莞尔一笑,拿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小雅。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快步过去。 小姑娘低眉敛目,端庄行礼:“温氏阿凝,见过世子爷。”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是真不怕我生气! 裴宥一直没回清辉堂。 他没回,惯来跟着他的顾飞和徒白也都不见踪影。 温凝一觉醒来,天已经黢黑,早过了他平日归家的时辰。 清辉堂里冷冷清清的,书房那端一丝动静都无。 菱兰还当是自家姑娘与姑爷昨日又……闹了整晚,才让温凝睡了一个白日。 见人醒了,连忙上膳食,打算服侍她沐浴。 这个时辰,十六应该也回来了。 照理,温凝想知道裴宥去了哪儿,将人喊出来问一问,即便十六不知,让他去探听一番,总能知道个大概。 可温凝瞧着一点人气都无的清辉堂,心中有些气郁。 他之前分明答应过她的,若有事晚归,必支人来知会一声,以免她久等。 她倒要看看,他今夜还回不回了! 结果便是……裴宥不仅这夜未归,第二日,仍旧不见踪影。 早晨时,宫中有人来府上寻他。 温凝才知晓,这两日他既未上值,亦未进宫。 嘉和帝都差人来寻他了,可见他并不是做什么陛下吩咐的差事去了。 做什么呢?! 有什么事情值得发那么大的脾气? 就算她有什么做得不妥当,说得不妥当的地方,不归家能解决问题吗?! 这个夜晚,裴宥自然也未回来。 第三日,二月二十九,昭和公主出嫁离京的日子。 整个京城热闹非凡。 “姑娘,咱们还没见过公主出嫁呢,要不去长安街看看热闹?” 菱兰并不知其中内里,见着温凝心情不佳,便撺掇她出门。 嘉和帝膝下的公主并不多,除了昭和,还有一位四岁的二公主,与五皇子楚烨一母同胞,双生兄妹。 这的确是嘉和朝首位公主出嫁。 温凝并不想去。 她如今是有诰命在身的世子夫人,照理可以进宫送亲,可裴宥没回,没有她一人入宫的道理。 今日一早长公主便让崔嬷嬷来传了话,说什么世子身体不适,让她在府中照看。 看来昨日宫中来人已经寻到裴宥的去处了,连今日他缺席婚典的理由都找好了。 可在家中闷坐了大半日,外头的人声都传到国公府里头来了。 凭什么不去啊?! 她非要给自己寻点开心! 当即写了信笺给段如霜,与她约在茶楼。 这种日子单独出门,段如霜心中有了计较。 一边给温凝倒茶,一边抿唇笑问:“姐姐上次让我拿主意的事情,未能与世子谈妥?” 说起这个温凝更来气。 前阵子还在她耳边说不让她受委屈,做不到就让她休了他呢。 转头就将她晾在一旁夜不归宿了! “温姐姐快看,公主的驾鸾来了!”段如霜到底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这种场面对她而言,也是新奇的。 温凝也摒弃心中的不快,够着脑袋看下面的热闹。 昭和公主嫁的是北疆羌戎族。 这一族在北疆各部落中,称不上最强盛,却也不算弱小。 此次迎娶昭和公主,看来颇为重视,浩浩荡荡地带了许多人马;加之宫内送亲的队伍,十里红妆都不足以形容场面的盛大。 温凝等着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看到骑在马上的迎亲人。 看来颇为年轻,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彪悍,比起文弱的公子们,略魁梧一些,模样也还是英俊的。 段如霜显然也看到了,支着下巴道:“听闻这位羌戎族的首领向陛下求娶过两次公主呢,这次昭和公主亲自点的头。” 难得段如霜还关注生意之外的事情,继续道:“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下嫁和亲,想必能换来北疆至少十年的安宁了。” “许不止十年呢。”温凝望着下面冗长的队伍。 羌戎族虽实力中庸,可娶了大胤的公主,得了大胤的支持,他日称雄不在话下。 只要有大胤在背后,他们牵制北疆各部落一日,北疆可不就安宁一日? 温凝突然想到那日进朝露宫时,昭和公主扔掉的那支枯枝。 “它因着这冰凌才熠熠生辉罢了,待入了殿,冰凌化去,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她是在说她自己吧? 她洞悉了裴宥的身份,也知悉了自己的身份,清楚少了“公主”的光环,她再享不了生来就有的荣光。 所以早早为自己筹谋。 如今这个结果,是她所求的吗? 正这么想着,公主的驾鸾亦出现在长安街。 民众一时沸腾,不少人当街跪下,恭祝公主大婚,山呼千岁。 温凝隐在茶馆的窗后,看她一袭盛装,以扇遮面,瞧不见容貌,自然也瞧不见是何神色。 本以为也就如此,远远看上一眼了。 不想驾鸾经过茶馆时,昭和公主像是心有所感,稍稍挪开扇面,往上望了一眼。 正好与温凝隔空对视。 温凝今日男装,未施粉黛。 她却似乎一眼认出她,朝她露出一个笑来。 妆容厚重,却不掩笑容里的温煦。 温凝一怔,亦回之以微笑,举起手下茶盏,遥遥敬她一杯。 昭和冲她眨了眨眼。 温凝便知晓,她是愿意的。 如此也算圆满罢。 京城难得一见的盛况,直到傍晚时分,长安街才逐渐恢复常态。 温凝特地让段如霜陪她用过晚膳,两人又开心地聊了聊香粉铺子的事儿,她才姗姗回到国公府。 如她所料,裴宥仍旧没回来。 虽说出去散了一圈心,可她还是……好气啊啊啊! 她到底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整整三日了,三日都不归家! 有本事就永远别回了哼! 再不回来,她要回娘家了!!! 温凝愤愤地拆发沐浴,然后坐在矮榻上重操旧业——绣小人儿。 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体,眸子是翻着白眼的,鼻子是朝天的,唇是咧开的。 哼怎么丑怎么来! 只是再戳他脑袋的时候,到底没舍得。 上次听菱兰说前朝有什么巫蛊之术,便是这样扎小人。 万一扎了脑袋他真头疼了呢? 罢了罢了。 她将绣绷扔在一旁,恰好听见院子里有了声响。 都这个时辰了,下人们早被她打发下去歇息了,只能是…… 终于舍得回来了?! 温凝连蹦带跳下榻,吹灭屋子里所有的灯烛,噔噔上了床,盖上被衾背对外头,佯装睡着了。 可不能叫他觉得她在等他。 她原本就没在等他。 她气着呢! 院子里的动静极轻。 同他平日里晚归没什么两样。 只是顾飞大约没有跟着他,只有一人的脚步声。 温凝竖着耳朵,听他脚步到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门。 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亦越来越******时他晚归,都会先去浴房洗漱。今日却是朝着她的床榻来了。 她一盏灯都未留,他也没点,脚步极轻,亦极缓。 到了床榻前,停下来。 知道她在装睡? 温凝以为他会坐过来,摸着她的脑袋与她说几句话,哄一哄她。 她已经做好心里准备,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搭理他了。 不想等了好半晌,他没有过来,亦没有动。 他就站在床榻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由上往下,静默地投落在她身上。 似乎还带着一丝隐忍的、陌生的,她不曾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温凝闭着眼,坚决不要主动同他说话。 可一刻钟……两刻钟…… 他竟入定一般,就那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初春的夜晚,虫鸣都没有一声。 温凝到底没忍住,转了个身。 她悄悄眯开眼睛,瞧了立在榻前的人一眼。 这么一瞧,睡便有些装不住了。 他竟还穿着三日前离去时的官服,发冠亦是三日前那一只,发丝尚未凌乱,可看起来也并不如平日里精神。 月光浅淡,映得他整个人亦是浅淡,像只是一道影子一般。 温凝直接坐了起来。 “你忙得连衣裳都不晓得换一件么?”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怒意。 裴宥似乎未料到她是醒着的,抬起眼来,整个人终于有了颜色。 他望着温凝,仿似枯井投入巨石,可那激起的波涛只掩埋在一片沉寂的黑漩下。 温凝不知他是怎么了,只不由放软了声音:“浴房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换一换。” 她一说话,那表面平寂的黑漩便动了动,无声的情绪倾轧而来。 “你……快去呀。”温凝声调更软,生气都忘了,“待会儿水该凉了。” 裴宥垂下眼,掩住了眸中那份暗涌:“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凝觉得他这一声,有些发哽。 怎么了这是? 她刚刚……太凶了吗? 她无理取闹了吗? 她是不是……该问问他忙什么去了? 温凝莫名有些不好受,心中残余的那点气性一点踪迹都无,巴巴望着裴宥抬步往浴房去,默默开始自我反省。 可反省反省着,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好说话,干脆躺回床上。 待到沐浴回来的人带着一身潮意躺在她身侧,她故意操着凶巴巴的语气:“你做什么去了?!” 翻个身,继续凶巴巴:“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吗,去哪里都要同我知会一声的!” “你竟三日都不归家,你还当我是夫人吗!” “你是真不怕我生气!我生起气来很凶的我跟你说!” “我……唔……” 一顿输出还未结束,被人封住了唇。 裴宥很急切,尽管沐过浴,换了身衣裳,他身上还是有一股厚重的情绪,同他的吻一道,密密匝匝地压下来。 可下一瞬,他便轻柔下来。 他像意识到什么,突然变得很温柔。 温柔地吻她,温柔地抚她的发,温柔地碰她的眉眼。 就仿佛……她是什么用点力气就会坏掉的弱柳娇花。 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亲吻和平日不太一样,一点欲意都不带,轻轻地碰触,小心翼翼地占有。 他的情绪和平日也不太一样,仍旧是厚重的,压抑的,却像已经是极力克制过的。 他甚至从回来至今,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温凝突然反应过来,裴宥在难过。 他难过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话都不愿说,唯恐一说话,就叫人看去了他的软肋。 最后那点表面的凶巴巴也消失殆尽。 温凝捧起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床幔早就放下,床帏间几乎没什么光,距离那么近,温凝也只能轻浅地看到他的轮廓,和沉沉望着她的眸子。 “别难过,我陪着你。”温凝搂他的脖颈。 身上的人突然颤了颤,继而俯身拥住她。 埋首在她的颈窝,双臂越收越紧。 温凝全然地接纳他,接着感觉到了颈窝处的濡湿。 “裴宥,你……”哭了吗? 别哭啊。 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温凝真掉眼泪了。 裴宥浑身蔓延的悲伤与绝望,她无法视而不见。 他那样沉冷寡淡的一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到如此程度? 裴宥重新吻住她,是她熟悉的炽、热的亲吻。 温凝总算松口气,回应他。 其实两人同房以来,床榻间裴宥一直是温柔的,她也真正感受到为何有情人喜欢做这件事。可依然没有哪一次,像这夜这般缠,绵悱,恻。 裴宥仍旧一句话都不说,只如同温脉的水,轻缓地、克制地、一点点地侵蚀她。 而她化作漂浮在水上的一片青叶,由着水流一波波地侵习、覆盖。 直到夜露时分,动静渐止,水流不再涌动,青叶也不再随波逐流。 温凝无力地摊在床上,撇过脑袋看了身侧人一眼。 混蛋,真拿她当情绪宣泄口啊? 竟然背对着她,都不抱一抱她。 罢了罢了,看在他今夜真的很不好受的份上。 温凝抓着被衾,并没打算继续追问裴宥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没点不愿与人分享的伤心事呢,何必上赶着捅人心窝子。 她阖上眼,打算睡觉。 他没回来这几日,她觉也没睡好。 沉默了整晚的男人却突然开口了。 声音依然是惯常的冷清,丝毫听不出他今夜情绪失常。 “温凝,你上次说,想出京远游?”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梦一浮生 温凝怀疑裴宥在给她挖坑。 他竟然同意了她那听来有些荒唐的远游想法。 “裴宥,你确定?”温凝盘腿坐在书房的矮榻上,靠着茶桌托着腮。 裴宥在书桌边看公文,闻言抬眸觑她一眼:“第十二遍了温凝。” “再问一遍……”他扬眉,“我就反悔了。” 温凝马上闭嘴。 那夜之后,裴宥看起来一切如常。 第二日她让菱兰去问了问顾飞,说裴宥那几日是去慈恩寺了。 难不成……他去慈恩寺念了几日佛经,道心觉醒,大彻大悟了?! 温凝有些不可思议。 总觉得他不是挖了个坑等着她跳,就是别有用意。 他怎么可能同意呢?! 明明上次提起时,他还态度坚决,不容置喙,那句“没得商量”言犹在耳。 “那我在十八之前就出发?”温凝偏着脑袋问。 裴宥这坑挖得挺真的,说给她告病,让她早些离京,正好免去受封太子时的一众繁文缛节。 “嗯。”裴宥淡淡地应。 温凝狐疑地望他。 难道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过来。”裴宥敲了敲桌面。 温凝也就下了矮榻,直接钻到他身上。 裴宥手上的公文,换成了一张大胤的舆图,拿了一支朱笔给她:“打算去哪里,圈出来。” 不愧是裴宥,每次挖坑都这么认真。 温凝斜睨他一眼,真的接过笔圈起来。 江南和岭南此前都去过了,可以不必再去。 益州她想去的,传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她想去见识见识。 漠北她想去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她想去瞅一瞅。 雁门关她想去的,据说关内关外两番天地,主要上辈子她就差一步被逮回去了,不服气! 圈来圈去,大大小小,竟也有不少地方。 “一年够?”裴宥侧目看她。 温凝点头:“够的呀,我又没什么正经事儿,就玩玩转转,很快。” 裴宥没再多语,转而问:“打算带哪些人出去?” 还能带哪些人,就带菱兰呗。 不过温凝马上反应过来:“要带暗卫吗?” 裴宥淡淡望着那张舆图:“你说呢?” 看你能装到几时! 温凝想了想:“带上十一和十六?” 两个都是熟人,趁手,又好说话。 裴宥默了一下:“十六可。十一,换一个。” 温凝:? “为何?” 这人不知为何,自江南之后就看十一不顺眼似的。 “不为何。”裴宥面不改色,“十一去,你便不去。” 温凝:“……” 不想要她去就直说嘛,她都说她可以不去了! “那便十六,另外一个你自己挑吧。”她好讲话得很。 “此去甚久,再多带一个。”裴宥道。 带吧带吧,带多少都听你的,反正又不是真的要去。 温凝坚定地认为裴宥在做戏。 毕竟前阵子他才黏她黏得紧,恨不得栓腰带上哪儿哪儿都带着呢。 怎么可能一夕转性? 不得不说,裴宥这人,做什么都出类拔萃,欲擒故纵“纵”得她丝毫破绽都找不出来。 她圈好想去的地方之后,短短几日,他为她设计好了三条路线,一条最便捷的,一条最安逸的,一条景致最多的。 亲自为她挑选好了马车,准备好了行装。 甚至为她准备了好几套各地方的杂志怪谈。 “裴宥,你近来应该没有……同陛下吵架?”看过那么周全的行装,这夜温凝忍不住问他。 裴宥似乎没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拿着书卷看她一眼,没理她。 “虽你与陛下,与皇后娘娘,谈不上什么多深的情分。”温凝躺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衣摆子,“可他们到底是你的生身父母,你若有什么行差踏错……” 裴宥听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书:“你在想什么?” “也……”温凝眨眨眼,“没什么……” 就是他如此反常,将所有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的要送她离京,难道不是欲擒故纵,而是…… 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送她出京去避难?! “睡不着?”裴宥拉下床幔。 “没……” 话未说完,刚刚还神情冷淡的人,灼热地吻下来。 温凝始终不敢相信裴宥会真让她走,可随着“约定”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行装越来越周全,除了十六,另外两名暗卫已经调拨到她身边。 连菱兰都知晓她们马上要出一趟远门,激动地等待出发。 好像是真的…… 不是裴宥给她挖的坑,也不是他要欲擒故纵。 他是真打算如她所愿,让她去绕着大胤的大好河山走一圈。 如果万一……是真的,她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干,清凌凌地离京了罢? 温凝后知后觉地开始给裴宥打点一些小玩意儿。 香囊里替换的糖果啦,她常用的一些熏香啦,又赶着时日,给他重新做了两套冬日用的手套和围脖。 临行前两日,她还特地去了一趟凤仪宫。 她知道裴宥一直不曾去见过皇后娘娘。 倒不是想为二人说和,而是她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让皇后娘娘知道。 谢南栀在谢长渊过世之后又病了一场,面色看起来并不那么康健,但见到温凝,仍旧很是开心。 外头春光好,这次见面就在凤仪宫的后院。 海棠花开得正盛。 谢南栀语调柔缓地与温凝说了许多话。 说这个时节的京城有哪些好去处,说这凤仪宫的海棠糕是如何做的。 这次与上次不同了,这次她绝口不再提裴宥。 温凝也软软和和地应着她说的话,她不提裴宥,她自然也不会多说。 只在时辰差不多时擦净自己拈过海棠糕的手,叹口气道:“娘娘,前段时间阿凝做了一个荒诞的噩梦,不知该不该同娘娘讲。” 谢南栀无疑是喜爱温凝的,当下便道:“阿凝做了什么梦?” 温凝捏了捏手下的帕子,垂着眼道:“皇后娘娘,去岁您传夫君入宫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 温凝抬眸看了谢南栀一眼:“梦见娘娘在见过夫君之后,自缢而亡了。” 谢南栀面上的笑容蓦然僵住。 温凝攥着帕子继续:“而陛下在您过世之后,与夫君反目成仇,不到两年,病重而亡。而夫君……” 温凝顿了顿,道:“陛下临死前还在诅咒夫君。” 她大抵能猜到谢南栀之前的想法。 揽下罪状,谢氏免于获罪,也不会破坏嘉和帝与裴宥之间的父子感情。 可她低估了嘉和帝对她的感情,更是完全忽略了,她到底……是裴宥的母亲。 直至嘉和帝过世时,裴宥都不曾在他面前说过她的半句不是。 她不知道这辈子的谢南栀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 可她觉得应该让她知道。 世人往往一叶障目,自以为窥得全貌,做出自认为周全的选择。殊不知最难捉摸的是人心,最难看透的,亦是人心。 你的温柔意,却是他人的致命刀。 温凝抬头,见到谢南栀猝然掉下的眼泪,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哎。 “阿凝叨扰了,娘娘保重身体。”温凝起身告退,到底又加了一句,“皇后娘娘,多看看爱您的人罢。” 出了宫,温凝又拐道长安街,去淬鸾轩买了一份胭脂。 她记得,那日去朝阳宫,裴国公怒而离去时,从袖中甩出的,就是一份淬鸾轩的胭脂。 他是想送给长公主当生辰礼的罢? 虽好像有点多管闲事,可想想总觉得好可惜。 都是傲气的人,总要有一方先低头。 温凝想好了,若她要离京,不妨做一次牵线人。 只需让菱兰将芙蕖院的嬷嬷打点好,待她离府那日,菱兰备一份汤给嬷嬷,就说是长公主送去的,再附上这份胭脂。 裴国公看到了,不就是送上门的台阶? 这样即便被识破…… 反正她都不在了,都去找裴宥的麻烦吧! 临行前一夜,温凝犹自觉得不真实。 她等了一两个时辰,也未等到裴宥亮出真正的底牌。 按计划,明日天不亮,她可就要出京了。 温凝竟然有些焦虑,到底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裴宥,你真让我走啊?”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另有所图,是真心实意地打算放她走。 裴宥半躺在床上看她出行的舆图:“不想走了?” 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不想走便不走了。” 这不是……好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么…… 温凝矛盾得不得了。 这件事是她主动提的,她当然是有这个想法的。 可大抵就如段如霜所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裴宥不同意的时候,她觉得外头的花花世界无限精彩,无法亲自去看看,实在太可惜了。 裴宥真同意了,她似乎又有些……不舍了。 待她回来,裴宥就是“太子殿下”了。 待她回来,她也不再住这亲手布置的清辉堂了。 虽说近来民间那“奇星归月”的传闻又流传起来,即便她留下来,没几日也得同裴宥一道去东宫…… “不走了?”见她沉默这许久,裴宥垂下眸望她。 温凝一咬牙:“还是走罢。” 路线、行装、人手,全都准备好了。 大不了就……不去那么久,什么时候想回就回呗。 总归裴宥刚入东宫,有的要忙的,大抵没多少时间陪她。 她可没打算真如他所说,他做什么她都跟着。 她又不是他一挂件儿。 “真的要走?”这下又轮到裴宥来问她。 这么一问,倒让温凝觉察出另一处异常。 裴宥……太冷静了。 冷静得过了头。 从同意她的远游,到为她制定路线,到替她整理行装,到明日她就要走了,他一直冷静如斯,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表现出对她要离开的不舍。 这句问话里,她才稍稍品出那么一星半点,他还是舍不得她的。 “裴宥。”温凝拉着他躺下来,“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觉得你最近有些……” 不正常。 裴宥稍稍侧身,面容浅淡,眸子却是深邃的。 “我想让你快活地活着。”他捧起温凝的脸,凝入她的眼,“温凝,你该活得恣意,纵情,潇洒,快活,谁都不能拘住你,缚住你。” “天高海阔任鸟飞,山高水长任卿行。“ “这辈子,合该如此。” 温凝长睫微微一颤,亦望入裴宥的眼。 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懂了她压抑许久的,那份对自由的渴望。 “我……”温凝一哽,一时竟觉心中酸涩无比。 裴宥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想去便去罢,我在京中等你。” 温凝眨了眨眼,都要哭出来了。 她可真是碰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又又姑娘。 不过很快,他又变了一副模样:“总归明日一整日在马车上。” 他两指捏起她的下巴,眯眼:“今夜……” “便不睡了?” - 温凝真是被裴宥抱着上的马车。 天尚未全亮,国公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 十六与另外两名暗卫驾马车,裴宥与顾飞骑马送行。 大抵是被菱兰兴奋的情绪感染,真出发时,温凝倒没昨夜那般强烈的不舍。 主要…… 她实在是又累又困。 她简直要怀疑,裴宥给她挖的坑,就是昨个儿夜晚。 若不是想着第二日要走,她绝不会纵他至此的! 她定不能照着心中所想,玩个几日便回来。 那岂不亏死? 温凝上了马车便躺在坐榻上,迷迷糊糊要睡。 只是听见马车到了城门处,到底爬了起来。 东方微亮,天边的云彩层层叠叠,被熹微的朝阳映得绚烂。 温凝拉开车帘,便正好见着彩云映衬下,裴宥的脸。 一夜未眠,他并不显倦怠,皮肤是惯来的白皙,鼻骨上的那枚小痣亦是惯来的孤清。 见她掀帘,他打马过来,眼底有了暖色。 两相对视,裴宥眸色深深,温凝欲言又止。 半晌,温凝拽着车帘:“那我……走了?” 裴宥的沉沉目光凝在她脸上:“嗯,走罢。” 温凝眨了眨浅茶色的眸子,抿着唇角,到底没关上车帘,而是拽着眼前人的衣襟,将他拉得靠近自己。 菱兰尚在马车里,温凝也便凑到他耳边,声音极低道:“你一个人在京中,要乖一些。” “若不听话,待我回来……”温凝轻哼一声,“休了你!” 放下人,拉上车帘:“十六,走罢!” 烫着云彩的霞光愈盛,两辆马车迎着光亮,飞驰而去。 尘土扬起,又缓缓落下,巍峨的城门前,只留下两人两马,望着马车于尘土中远去。 良久,鸟叫声盖过了车轮声,马匹上的人低声问:“走了?” 顾飞望着自家清雅疏淡的世子:“走了。” 惯来淡漠的眼不期然覆上一层绯红。 “世子……”顾飞竟跟着喉头发哽。 他不懂。 为何夫人突然说什么要出去游玩。 为何世子突然替夫人准备好了一切,亲自送她走。 明明世子每日下值第一件事,就是要听到夫人的消息。 明明前段时间世子一会儿见不到夫人,就心神不宁,非要全部近身暗卫在她身边他才安心。 明明现在…… 世子十分地舍不得夫人。 眼看那马车消失不见,裴宥扬鞭打马,追了上去。 顾飞连忙跟上。 却也只追了一段,看到那两辆马车,又停下。 待看不见了,继续打马。 如此三次,顾飞再看裴宥的眸子,已然变作殷红。 “世子……”他没忍住又唤身边的人。 既然不舍,便别让夫人走啊。 夫人惯来明事理,又凡事都依着世子,只要他开口,夫人定不会走了。 前方的马车再次消失在视线中。 这次裴宥没有再打马去追了。 他轻轻垂眼,长睫似羽,盖住了眸中神思。 “前世因,今世果。如今种种,皆乃施主所求。” 慈恩寺中三日一场梦,一梦一浮生。 他终于明白慧善大师这句话为何意。 他囚了她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间她无数次出逃,他无数次追逐。 他将她视作生命中唯一的光,她将他视作禁锢所有的牢笼。 笼中鸟,掌中雀,最终撞笼而亡,窒息而死。 “世子……”顾飞第三次出声,“不追了吗?” 再往前,就出京城地界了。 不追了。 裴宥握着缰绳,打马回头。 浮生大梦的第一场,由嘉和十四年开始,最后一场,在庆宣十四年结束。 庆宣六年,温凝离世,梦中人一夕崩溃,自戕之际一位僧人敲响了别院的大门。 此后八年,青灯古佛。 一愿阿凝再世为人。 二愿阿凝再世为人,无伤无痛。 三愿阿凝再世为人,无伤无痛,一生顺遂。 直到庆宣十四年的弥留之际,他突然醒悟了。 错了,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他拽着慧善大师的手:“师父,徒弟仅有一愿而已。” “愿得来生,与她遇而不见,见而不识,识而不清。” 她的不遂,皆由他而起,她的伤痛,皆由他所予。 有他在来生,恐她都不愿再世为人。 何来那许多一愿二愿三愿? 此生种种,皆应他所求。 他忧惧她的死亡,所以危难之际他会无意识地出手相救。 他不愿再纠缠于她,所以从一开始,他梦中的温凝便被擦去。 可后退一步,反倒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朝阳终究破土而出,绚烂的霞光将寂幽的清晨染作金黄。 裴宥悠悠地打着马,不曾再回头。 指间砂,掌心雪。 有些东西握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他的小姑娘,且由他宠着,任他纵着,潇洒快活地过这一世罢。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二百章 又又! 温凝憋着一口气,坚决不后悔,坚决不回头。 否则那一晚上的便宜,不白给裴宥占了? 而且…… 显得自己好没出息哦! 再怎么,第一个目的地要走完罢? 她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楚地。 大胤地广,加之身上并没什么特殊的任务,由京城到楚地,路上便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真到了楚地,她也便将那些后悔呀,回头什么的,抛之脑后了。 只带着菱兰,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的傻开心,简直不要太愉快好吗?! 有暗卫在,她们无需刻意乔装打扮,喜欢怎么穿便怎么穿,爱怎么打扮便怎么打扮;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事儿,不用去想是否要讨好这个,怕得罪那个,喜欢的地方多待一待,不喜欢的地方赶紧走人。 没有裴宥在,没有公务,更不用担心暴露身份丢他的脸。 没几日,温凝便有些找不着北了。 倒是京中的信笺,自抵达楚地之后,一日都没断过。 什么“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什么“凉风起天末,卿卿意如何”,什么“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卿”…… 越写越夸张。 后来干脆不改诗了,每日送一句闲话来。 “婉芳斋出新款点心,乃是岭南紫芋所制。” “清辉堂的秋千,我已移至东宫。” “东宫的蔷薇花,比国公府更盛。” 有一日最过分,只写了一句:“现是四月十六,卯时三刻。” 那么贵的暗卫,就是给他这么用的……吗?! 温凝喊十六备了纸笔,给他回了一封。 就一个字—— “吵”。 哈,可算报了当年那“无”字仇了。 楚地繁茂比之江南略逊,但亦有着别样的风貌。 数百年前曾有楚国在此建都,许多名城都保留下来。 温凝带着菱兰,走南去北,玩儿得不亦乐乎。 除了人文特色,楚地还有着大胤最为宽广,最为壮阔的一条河流。 自古不少文人曾对着它吟诗作画,留下许多佳作。 温凝看到波澜壮阔的河道时,到底打算正儿八经地给裴宥回封信,只是这信的内容嘛…… “对你的思念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咦…… 好恶俗。 撕掉撕掉,重写。 “一月不见,如隔三载……” 咦…… 好老套。 撕掉撕掉,重写。 “楚地桃花开满枝头,不知京城花开几何?” 太普通了! 重写重写! 看来裴宥那每日一行字地写给她,也不容易啊。 “姑娘。”正好菱兰掀开车帘近来,“姑爷送来的东西。” 温凝以为又是纸笺,不想她嫌他吵,他便开始送物件儿了。 菱兰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温凝放下纸笔接过来。 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中。 一手的红豆。 还是又又姑娘会啊! 人悠闲起来,日子便过得飞快。 四月中下旬时,温凝特地带着菱兰到了楚地的一个小镇。 这个镇子的打卤面出了名的好吃。 上辈子看地理志的时候,她详详细细地将其中对打卤面的描述念给菱兰听。 菱兰当时信誓旦旦,若她们到了楚地,她定要吃上三碗。 温凝便真给她点了三碗,惊得菱兰看着三只大碗直发愣。 温凝在一旁吭哧地笑。 其实她不知道上辈子她离开后菱兰如何了。 亦不知那之后裴宥如何了。 她曾经试图再次入梦,可无论烧什么纸笺,裴宥写给她的那些也好,她重新再写一些也罢,都没什么用了。 她这次写回去的纸笺,不知还管不管用。 届时可以烧烧看。 同样是四月中下旬,终于听到由京城传来的消息。 大胤有太子了。 国公府的裴世子,真实身份竟是养在宫外的中宫嫡子。 只因慈念大师和钦天监同时算到此子命格贵重,需要贱养在宫外,过了二十四的生辰再认回,方能保一生无虞。 所以忍痛送出宫外,之后又暂入国公府。 民间整个儿炸开了锅。 菱兰听闻时,更是下巴都要掉了,一个下午半句话都未说。 晚上突然抱着温凝大哭:“姑娘,姑爷是不是不认这门亲了呜呜呜……” 难怪突然准备了整套行装和行程,送她家姑娘出京城:“姑爷怎么可以这样!虽然姑娘不贤良也不淑德,离太子妃差得远了点……” 温凝:“……” 菱兰抹了一把眼泪:“姑娘别伤心,以后阿兰陪着你!那什么破东宫,咱们才不稀罕呢!” 温凝:“……” 好啊,原来在她眼里,她就是这样的姑娘! 结束了楚地之行,温凝其实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都怪裴宥。 人不在身边,还是能成日成日地对她说着“思念”。 那一小袋红豆她同香囊挂在一块儿,每走一步都沙沙作响,叫她想无视都不行。 那她怎会不想他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对十六说准备回京,裴宥那边便来了消息,说去蓟州督工边防了。 上辈子,这好像是嘉和十八年,宣平之乱之后的事儿。 温凝也就打消了回京的想法。 蓟州一去至少两三个月,她回京也是一个人无聊。 不过,她也没按原计划往益州去。 蓟州艰苦,温凝窝在客栈好几日,做了两双皮布靴让十六谴人送过去。 五月初,温凝才正式启程前往益州。 抵达益州禹城那日,她那两双皮布靴的“回礼”也送了过来。 竟然是《妖异记》。 她只差一个大结局的话本子啊啊啊! 温凝开心坏了,当即上街买了一份糖果让人回赠过去。 益州与岭南接壤,往南走,风土人情与岭南相似,温凝便只打算去蜀地。 进蜀地的第一日,十六就跪在温凝面前欲言又止。 温凝看他那如丧考妣的表情,还当是裴宥在蓟州出了什么意外,吓出一身冷汗。 不想十六只是犹犹豫豫道:“夫人……夫人,那缨瑶在蜀地。” 十六,甚至徒白在内的暗卫,至今都不知当初两人为何因着缨瑶的出现大吵一架。 唯恐又倒一次霉,在蜀地碰上缨瑶,让两人再生龃龉。 “我知晓她在蜀地啊。” 温凝用着早膳:“你既提起来,正好,去寻一寻他们姐弟二人在何处,我想见他们一见。” 在温凝看来,到底是她亏欠了缨瑶。 若不是她找缨瑶帮忙,缨瑶不会被人盯上险些丧命,也不至于离开京城。 而她承诺的,安置她的弟弟入京读书,并未兑现。 不过温凝见他们,也做不了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又给了一笔银子作为补偿。 好在这应该也是他们所需的。 缨瑶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了银子,接着说要尽地主之谊,带着一行人玩儿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下来,温凝与她竟也处成不错的朋友。 其实细细想来,上辈子她与缨瑶只是嘴上不对付,那些年在裴宥的后院,若没有她的相伴,恐怕会更加凄清无趣。 由蜀地出来,已经是七月。 温凝回到禹城,又碰上一位故人。 当年在江南时认识的学子之一,姓邱。 她着女装,自然不能以文公子的身份示人,但那邱公子非缠着她说她与他一位朋友长得太像了。 她只好说自己是文公子的妹妹。 不想那邱公子更来了劲,竟然说要求娶她,她说她已婚配他都不信。 理由是她未梳妇人髻,且哪有成了亲的夫人,还带着小丫鬟只身在外的。 纠缠没几日,她收到裴宥的纸笺。 就一句话:“第十八房看好了?” 吓得她不顾后面的行程,连夜收拾行装,往漠北去了。 漠北的天早已转凉,想来倒与裴宥所在的蓟州颇为相近。 只是漠北早晚温差更大,天气约莫更干燥。 不过她才到漠北没几日,又接到消息,蓟州事毕,他辗转去楚地建学堂去了。 前两年在江南督建的学堂,成效颇好,因此打算在各地推行开来。 他打算各地都走一趟吗? 那岂不是她都回京了,他都未必回去了? 竟有些小小的失落。 原想着他从蓟州回去,她便也打道回府的。 罢了。 这种独自在外游玩的机会,这辈子大约也就这一次了。 好好珍惜吧! 不过温凝在漠还是没有四处游玩。 漠北的星空太漂亮了。 她在沙漠绿洲的帐篷里住了两个月,绣了一幅星空图。 繁星点点,总有最闪亮的一颗。 她给那颗绣上了一点红痣,让十六给人送去了。 虽然有点幼稚,但还是想这么做。 她心中最亮的星辰,收到了会开心的罢! 十月底,温凝终于抵达了行程的最后一站,雁门关。 时节默默由春季转至冬季,雁门关早已下过冬雪。 这辈子的雁门关,与上辈子的截然不同。 上辈子她来时正是宣平之乱后,天下虽已初定,可这种关隘处总归与内陆不同。 整个关内压抑萧条,商贸停止,人烟稀少,驻守兵士各个神情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出了什么乱子。 关外么…… 她都没跑出去,当然是不清楚了。 但这次来,雁门关与大胤其他地方并无多大不同。 甚至比旁的地方更加热闹。 商车来往,贸易频繁。 温凝整日带着菱兰关内关外两边跑,有点当初初到江南时的感觉。 琳琅满目的商品,新奇有趣的太多了,简直各个都想带回去。 正好这是此行最后一站,接下来她就要回京了,不用担心带着臃肿的行装赶路。 如此想着,她便更有些停不下手。 “十六,这些,这些,都要了!”这次她没跟着裴宥一道,载再多辆马车的东西也不会有人侧目,“我瞧着这个鞋挺好的,又轻又软,落地无声,太适合你们暗卫营了!你去置办吧,人手一双!” 十六瞪着眼:“夫人……” 暗卫营千来号人呢…… “没事儿,反正花你们公子的银子!”裴宥给了她好多银票,她都没花完呢! “但……” 千余双鞋,就得一辆马车了。 “没事儿,你去置办就是!” 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姑娘花银子的热情,除了…… “文妹妹!你我当真有缘,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 温凝头皮一麻,这是怎样的孽缘…… 又是那邱公子。 虽还未买过瘾,但温凝可不想再收到裴宥的通缉文书,当夜就收拾了行礼,乘着马车往关内赶。 “姑娘,需要这么急吗?”菱兰坐在马车里握着温凝的手,“外头在下雨呢。” 今年的天怪得很。 分明前些日子都下雪了,可这几日突然转暖了些,今夜下下来的,居然是雨水。 但到底是冬季的夜晚,又是临时出行,马车里冷得很。 “当然要,赶紧走。”温凝毫不犹豫。 那邱公子牛皮糖似的,都不知是不是探听到她的踪迹寻来的。 若回关内再被他缠住,便只能提前回京了。 她们之前在关外订了三日的客栈,原打算在关外买个痛快。 此刻马车正是由关外驶向关内。 “那邱公子真是……”菱兰搓着温凝的手,“就该让十六将他揍一顿!” 若二人从前毫无情谊,自然可以这样做。 但毕竟她骗人在先,那人又是裴宥的死忠,去年裴宥入大理寺,他也是赶去京城为他请过愿的。 如何下得去手? 正这么想着,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被那邱公子发现,追上来了? 菱兰率先推开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姑娘!好多人马!”她惊呼。 温凝亦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夜太沉,关外与关内之间的路又并无官灯,她看不真切。 可依旧能听见震耳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不少。 真是好大的阵仗。 不可能是那邱公子。 莫不是在关外露财,引了马贼来?! 外头驾车的是十六,不消她说,已经加快了车速。 可后面的人亦是紧追不舍,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在喊“停”。 停? 她才不停呢。 她又不傻。 可两匹马带着一辆马车三个人,到底比不过后面单枪匹马的人速度快。 不一会儿,马车已经被逼停。 温凝和菱兰面面相觑,同时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动静。 十六居然一声没吭。 没吭声,也没动作。 对方人太多么? 马车里静得只剩二人的心跳声。 很快,外头响起了马蹄声。 得、得、得。 不疾不徐,一步步地靠近。 不一会儿,一柄银白色的剑鞘,轻轻一挑,撩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外人的脸,随之映入眼帘。 温凝几乎是蹭地从坐榻上起身,疾步往外,整个儿扑到了来人身上。 “又又!”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第二百零一章 完 雁门关设有总兵府,未在附近再单设官驿。 温凝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宥。 不,应该不是碰到。 “你特地来找我的吗?” “你不是在督建学堂吗?十六不是说你去过楚地之后又去益州了,和我的行程一样呢!” “那些跟着你的是驻边的兵士?你不会又要来戍边罢?你这也太忙了!” 裴宥只留了顾飞和徒白,跟着她回了客栈。 回房的路上,她便忍不住问个不停。 “你何日来的雁门关?今日刚刚到吗?你要来找我为何不给十六传个信?” “幸亏我尚未打算提前回京,否则你不是扑了个空?” 房门打开,温凝还在继续:“你看你这么突然来了,把菱兰都吓傻了,刚刚差点要给你跪下,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 刚刚进房,门“啪”地一下关上,人被抵在了房门上。 正要出口的话也戛然而止。 房内还未及点灯,久违的熟悉气息由上而下地笼罩下来。 一时静默。 虽说日子过得飞快,可他们分开得…… 到底有些久了。 温凝不自觉地缩着脖子垂着眸。 突然重逢,欢欣是欢欣,雀跃是雀跃,可刚刚她不停地说话…… 其实也是在掩饰久别重逢时那一丝微妙的尴尬。 这会儿他抵靠过来,她的心跳一下子突突地,好快。 “倒是外面的水土养人。” 一开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温凝抬眼。 幽暗的房间里,轮廓亦是熟悉的。 他就在门边,虽是低着头,可客栈廊道上的烛光照进来,仍旧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那颗小痣也是熟悉的,双眸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此刻凝在她脸上,里面像是有黑色的漩涡。 “那般聒噪,怎又不说话了?”他将身子俯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她的额了。 温凝面上腾起热意,声音不自觉地细软:“你……” “你……”声音更轻,“弄疼我了……” 身前人嗓音发紧:“这就疼了?” 摁着她便亲下来。 温凝呜咽一声,想要说话,被他尽数纳入腹中。 想要动一动,被他剪住了双手。 他并不似春季他们分开时那般温柔了,吻得又急又凶,扣着她的腰将她带离房门,又步步紧逼,令她步步后退。 他却丝毫未曾离开她的唇。 一直将她抵到床榻间,扯她的衣裳。 “我……”我们一句正经话都还没讲呢! 声音被没掉。 “你别……”那么用力。 再次没掉。 “我……难受。” 裴宥终于稍稍放开她一些。 耳边都是他的喘息声。 温凝的呼吸也有些快。 他亲得太凶了,她刚刚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裴宥的手托着姑娘的后脑,借着床帏间微薄的月光凝视许久未见的人。 不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实在有些难以克制。 温凝亦望着裴宥,眸子里有些许水色。 裴宥重新轻轻地亲她。 那只手也不再那么粗鲁地撕扯衣裳,而是慢慢地解扣。 温凝面上难免更热:“你不是……嫌弃这种地方不干净?” “你看我能忍?”再次吻她的唇。 再这么亲下去,明日……唇又要肿了。 “你……”温凝推开他一些,“你换个地方亲。” 裴宥倏而笑起来:“好,换个地方亲。” “保管亲得夫人满意。” 温凝轰地一下,幸而房中未点灯,否则那张脸恐怕要红得滴出血了。 “你……”她愤恨地踹了他一脚。 刚刚那股久别的微妙生分感消失殆尽。 他还是那个他。 讨人喜欢的时候,是全天下最好的又又姑娘;惹人嫌的时候,恨不得一脚踹得他求饶。 当然,裴宥显然不是会因着她那一脚就求饶的人。 他真换了个地方亲,换了个让她更难以招架的地方。 温凝恨不得将脸埋在被子里。 罢了罢了,今日不将他喂饱,是难得好好说话了。 总归……她也很想他。 温凝再次稍稍推开他一些,一个翻身,主动亲住她最喜爱的喉结。 - 一番耳鬓撕磨,温凝趴在床头抽鼻子,像极了许多个在清辉堂的夜晚。 裴宥过来吻她的眼泪。 温凝不客气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太过分了。 明日那膝盖肯定得青。 才半年而已,就本性暴露,那么凶那么狠。 那么一下,裴宥哼都没哼一声,倒是低笑:“是为夫鲁莽了,待会儿轻一些。” 温凝瞪大眼,还待会儿? 还想再来? 都什么时辰了?! 明天还让不让她出门了?! “你来雁门关做什么?没有公务?什么时候走?!”温凝小声愤愤道。 “十一月了,你说我来做什么?”裴宥翻过趴着的姑娘,“还没玩儿够?” 当然玩儿够了。 可想到他刚刚那么凶,就有些气鼓鼓。 “罢了,没玩儿够再玩一阵子。”裴宥又道,“我在洛阳等你。” 温凝这才抬头看他:“你要去洛阳?也是督建学堂么?” “嗯。” “那……那我同你一道去。”温凝瓮声道,“这雁门关凉飕飕的,怪冷的。” “哦?”裴宥垂眸望他,光线暗淡的床榻里,仍旧能看到他黑眸中流淌的清浅笑意。 “好啦是我想念你,不想这么快与你分开。”温凝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气,“你去哪里我同你一道就是了。” 裴宥捏起她的下巴,沉着眸子便要亲下来。 温凝躲了躲:“你让我歇一会儿。” 裴宥的动作也便止住,转而搂住她。 “这半年见过什么新鲜玩意儿,看过什么新鲜热闹,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那可有讲不完的话了。 温凝当即兴致盎然地说起来。 “后来你猜怎么着?”温凝说起那些有趣的事情,眼睛里便闪着光,“那抛绣球的新娘子,直接将两名男子都拉入喜堂,说虽是绣球招亲,可招的,是入赘的亲,‘嫁’进来之后,孩子日后是跟她姓的,家中财产也与赘婿无干。” 温凝说的,正是她在益州时撞见一的一出绣球招亲。 两名男子一并接到绣球,都抱着死活不放。 “两名男子一听,都是一愣。”赘婿之风在江南不少,可益州还不曾有过。 “当即就有一名放了手。” “另外一名白着脸道,‘赘婿便赘婿,小生心仪小姐,不图小姐家财,孩子跟谁姓又有何妨’!” “新娘子当场同他拜堂,引得街头巷尾议论了好多天,可并没有多少人说新娘子的不是,还有许多人认为合情合理呢!” 温凝当然不知道,这些日子十六跟着她们,除了保护二人安全,还练就了一手的文字功夫。 毕竟每晚一篇小作文,想不进步都难。 是以,这些事情,裴宥其实都知道。 但他仍旧饶有兴致地听温凝说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面上的笑容,甚至在她结束的时候抚过她的眉眼:“日后,每年都允你出门两个月。” 温凝不可置信,几乎要从床上爬起来:“真的啊?!” “亲口答应的事,我何曾糊弄过你?” 裴宥将人揽入怀里。 他再不愿看到温凝死气沉沉,郁郁寡欢的模样了。 她合该就是这般生动,这般肆意的。 “那我就趁你每次出远门的时候出去!”温凝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裴宥,我怎么觉得你……”温凝蹙眉。 人还是那个人。 可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温凝。”裴宥垂眼看她,语气极为平常,“你那时,为何给自己的小名叫‘小雅’?” 温凝一怔,整个人愣住,面上的笑容亦僵住。 她裹着被衾,坐了起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宥。 裴宥只着了一件里衣,亦曲腿坐起来。 他的语气平常,面色亦极为平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温凝,我都知道了。” 温凝鼻尖一酸,双眼瞬间覆上水色。 裴宥望着他,眸色浅浅:“半年前我去慈恩寺,在慧善大师的禅房,做了三日的大梦。” “一梦一生。” “温凝,发生过什么,我都知道了。” 温凝的眼泪掉下来。 “别哭。”裴宥揩她的泪,“你知我舍不得你哭。” 温凝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都过去了。”裴宥将她拥入怀中。 温凝趴在他肩头,眼泪仍旧在掉:“那你……你有没有怨我……” 裴宥哂笑:“我有何立场怨你?” “你都记起来了?” “不是记起来了。”裴宥认为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是都知道了。” 即便是为期三日的梦,那也是梦。 与一时一刻,一日一年的亲身经历不同。 尽管梦醒时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可情绪平定,他仍旧不认为他与梦中人,是同一个人。 “你希望我是记起来了?”裴宥扶正她的身子,眯着眼望她。 温凝还沉浸在他居然也会梦见前世的混沌中。 什么“记起来”“都知道”的,有什么不一样? 可她其实有那么一点点……预感的。 在楚河边绞尽脑汁给他写回信的时候,她突然想到最早时,她给他写过很多“情书”。 那些“情书”全被他烧了,她都看到过灰烬。 那时她就想,裴宥他会不会……也做一些奇怪的梦。否则他怎么对她说做梦,丝毫不诧异,还那么笃定她有一个“梦中人”。 只是他既能梦见前世,为何会不知她就是小雅,她没有想不通。 “罢了,管那么多做什么。”裴宥望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姑娘,“是我便是我罢。” 他轻嗤:“那些事,除了我,还有谁敢对你做?” 低头亲她。 温凝脑中纷乱,情绪亦是纷乱的。 瞒了这许久的事,她以为这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的事。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难怪慈恩寺回来的那夜,他那么反常。 难怪他突然松口,亲自送她离开京城。 他什么都梦见了吗? 上辈子她的经历,他的经历,她的结局,他的结局,他都梦见了吗?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独他二人有这样的机缘呢? 与慈恩寺有关吗? “还是这么不专心。”裴宥叹气,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温凝吸了吸鼻子。 算了罢。 正如他所说,都过去了。 那曾经历历在目的上辈子,于她而言,亦早如一场缥缈的梦境,许久不曾想起了。 人事皆已不同,还纠结那许多做什么呢? 裴宥亲得温柔,温凝回应得亦轻缓。 冬日的夜晚,窗外的雨终究凝成冰雪覆盖天地。 帐中却是春意盎然,情暖绵绵。 到底是一夜放纵。 第二日,温凝睡到晌午才起身。 外头已经是银装素裹。 温凝担心影响裴宥的行程,匆匆收拾了一番,发髻都没敢让菱兰梳复杂的,妆容也只简单应付,过得去就行。 做这些的时候,她将十六喊了出来。 让他留在此处,同另外两名暗卫一道将她采买的那么多东西先送回京城。 不想裴宥进来,又说他亦回京。 “不是去洛阳?”温凝望着铜镜理的自己。 还好裴宥不喜欢在她身上留印子,脖子干干净净的。 “本就途径洛阳,过去打点一番即可。”裴宥坐在一旁等她梳妆。 温凝品出意味来。 原是她在雁门关逗留的话,他便在洛阳多待几日等着她。 她回京的话,他也能马上回京啊。 直白点说,他就是特地来接她的嘛。 温凝没忍住扬起唇角。 简单收拾过,两人一并下楼。 不想楼下有个不速之客。 温凝想着自己对这儿比较熟悉,特地快了裴宥几步。 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人惊喜的声音:“文妹妹!” 温凝:“……” 孽障! 温凝调头就往回走,恰恰撞上裴宥的胸膛。 还没来得及摸脑袋呢,就听裴宥一声冷笑:“文妹妹?” 温凝:“……” 也不顾她的反应,抬脚便走了出去。 楼下那邱公子,自然不是与温凝有多深的缘分。 而是花了重金打听到温凝的行踪,一路跟来的。 好女怕郎缠,他模样家世都尚算不错,又与她哥哥有一番交情,待他跟她到京城,何愁好事不成? 看她“羞涩”跑开,正要上楼追,便见廊道走出一人来。 玄色锦袍,银冠束发,腰间一柄银色长剑,同样一张脸,却与当年在江南时大为不同。 又沉又冷,上位者的矜贵由周身溢出。 哪还是当初那位一袭白衣,传道受业的儒生? 可这也不妨碍他对来人的景仰啊! 邱公子怎么都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裴…… 哦不,如今是太子殿下了! 激动坏了,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还未回过神,就见他的文妹妹垂着脑袋跟人出来了。 下一息,那人回头,朝身后人伸出手:“夫人。” 声音不咸不淡,不大不小,正好传到他耳中。 邱公子张着嘴瞪大眼,整个儿傻了。 温凝就知道,裴宥不会轻易绕过此事。 一手掩额,挡住朝她看来的震惊目光,另一手放在裴宥掌心,由他牵着下楼。 出了这么一茬,温凝都不想与裴宥一道了。 正好他打算自己骑马,一个翻身便利落上马。她得了自由,忙抬脚往马车去。 还没走两步呢,裴宥拉长了尾音:“文妹妹?” 温凝真的很想捂脸。 回头,见他扬着眉头,一脸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温凝丧气地垂下脑袋,踩着小碎步走到马边,拉拉他的袖子,朝他眨眨眼。 裴宥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她搭上去,踩着马镫上马。 雪后放晴,阳光是冷白色的。一行人准备妥当,缓行出城。 没怎么起风,可天气到底还是冷的。 温凝裹在裴宥的裘衣中。 “我……我跟他没什么。”关内人多车多,裴宥的马步子慢悠悠的。 温凝窝在他身前小声地说:“我什么都没做,他自己要凑上来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仰起脑袋看他。 裴宥目视前方,眉目浅淡,不置可否。 “不信你问十六。”温凝继续道,“都是他缠着我,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同他说。” 裴宥眉尖轻扬。 温凝悄眼看了下四周,支起身子,快速地在他下巴亲了一口。 裴宥面上总算有了笑意。 可真难哄。 温凝心下腹诽,嘴里却是在说:“我的夫君脾气最好了!” 裴宥不着痕迹地扬起了唇角。 温凝也跟着偷笑起来。 “对了,你何处来的佩剑?”温凝摸一摸他腰间那冰凉凉的剑鞘,“你又开始习武了吗?” 裴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我将老师请回东宫,做太子太傅,另拜一名师父研习武艺。” “我瞧着顾飞穿着都不一样了,你给他授官了?” “他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 温凝默默想了下,哇哦,正四品呢! “我二哥哥是不是也入詹事府了?”这段时日,她自然与家中也有书信往来。 “嗯。” “那大哥呢?” “他在大理寺便极好。” “近来京中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 “那……”温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现在是不是……姓‘楚’了?” 楚……宥? 仿佛有了一个新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裴宥垂下眼睨她:“在想什么?” “……在想今后如何唤你。” “随你。” “那……”温凝勾下裴宥的脖子,小小声,“宥……哥哥?” 悄咪咪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放开他便往皮裘里躲。 裴宥眸色沉沉地瞥她一眼,扬鞭打马。 马匹骤然向前,温凝一声惊呼。 笑声掩埋在飞扬的尘埃中。 这一日京中也下过一场大雪。 温庭春刚刚下值,便搓着手给过世的夫人上了一炷香。告知她女婿去接闺女去了,不日便会返京来看她。 温阑下了值径直去如意药坊,天冷路滑,他要亲自接何鸾回家才放心。 温祁百无聊赖地在詹事府琢磨,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段如霜那小丫头怎就那么难哄呢? 崔嬷嬷缓着步子走进芙蕖院,笑吟吟地与长公主说国公爷包了画舫,请她去赏雪后夕阳。 长公主嘴里没说去或不去,看了眼妆奁上的胭脂,到底起了身。 谢南栀由久病的沉疴中拔身而起,亲自去御膳房给嘉和帝炖了一盅暖胃的汤。 这一日极其平凡,又极其普通。 没有战火肆虐,没有流离失所。 夕阳落下时,身处异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绯红的霞光。 韶光悠悠,时岁静好。 马匹上的姑娘笑吟吟地靠在身后人的怀里,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雁门关。 故土安泰,亲友皆在。 她携着心爱的郎君,归家去咯。 —正文完。 番外 东宫日常:来不来? 温凝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东宫的日子。 首先是称呼。 这么久以来,她听旁的人喊她“夫人”都听习惯了,进东宫第一日,一屋子的人跪地喊“娘娘”,差点没给她吓得跟着跪下。 连菱兰,从“姑娘”变成“娘娘”,都绕了好几天口。 最后温凝让她无人时继续喊她“姑娘”,终于没那么别扭了。 其次是这东宫,委实有些大。 裴宥打点得倒是妥当,如他在信笺中所言,将清辉堂的秋千都拆过来了。 其实不止秋千,清辉堂经她亲手布置的一应物品,他都搬过来了。 可她熟悉的,也就自己的寝殿罢了。 从前她要出门,出了清辉堂没拐两个弯,便到了东侧门。 可在东宫要出趟门…… 别提弯弯绕绕的侧门了,哪怕走正门,都要小半个时辰。 更不提裴宥给她辟出的那条小道,她迷路了好几次才终于走对。 最后一点,便是裴宥的变化。 倒不是他对她和从前不同了,而是旁人待他的态度大为不同。 难怪她说随意她怎么称呼他,如今人人尊称他一声“殿下”,恨不得见到人就跪下。 谁还能直呼他的姓名? 是“裴宥”还是“楚宥”,对他根本都毫无影响。 他那人本就寡淡,不爱搭理人,从前好歹挂个和煦的表皮,不了解的人初一接触,也算温和有礼。 如今做了太子,本性暴露无遗。 整个人往那儿高深莫测地一坐,又沉又冷。 闹得阖宫的人有事要找他,都先来抱她这个太子妃的大腿。 “娘娘,少詹事差人来问您今日去不去议事堂。” 这不,身边的小宫娥又收了顾飞的好处,来请她去救场了。 温凝并不想去。 刚回来时裴宥还真如他所言,哪哪儿都要将她带着。 议事堂自然去得不少。 一开始还挺新奇,他们聊朝堂,说政事,都不避着她,可去过几次…… 实在很糟心啊。 谁又在哪里贪了多少银子,谁又告谁买卖官衔了,哪里的冤案上达天听要差何人前去平冤……桩桩件件,仿佛大胤处处都是蛀虫。 让她都怀疑一直认为的盛世都是假象。 顾飞特地让人来请她,大抵又是哪里的差事没办好,觉得自己又要挨骂了。 她若在场,裴宥能骂得没那么凶一些。 温凝琢磨了一下,还是换了身衣裳往议事堂去了。 近来她还有事要找顾飞帮忙,他挨骂就挨骂,万一挨了板子可就耽误她的事儿了。 裴宥入主东宫,顾飞做了詹事府的少詹事,徒白也有了正经官职,升为十率府左率卫。 暗卫营里许多得力的暗卫都不必再躲躲藏藏,在十率府谋有职位。 眼下在议事堂门口的,又是老熟人。 当初跟她出京的十四和十七。 两人见温凝前来,毫不意外。 一人熟稔地敲了敲门:“殿下,娘娘来了。” 另一人直接将殿门推开。 温凝一进去,就见顾飞跪在桌案下面,旁边跪得笔直的,是徒白。 嚯,干啥呢? 这要换个姑娘,还以为俩人在跪求赐婚呢。 裴宥在自己人面前并不掩饰情绪,面色沉沉地坐在桌案前,睨着下面二人,一言不发。 见到温凝进来,才收回眼神,斜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转拇指上的扳指。 “都跪着做什么?”温凝径直往裴宥身边去,“也不嫌地上凉。” 两人低眉垂目,一动不动。 裴宥抬眸看过来:“夫人的话都不听了?” 下一瞬,两人已经站起来:“谢夫人!” 温凝:“……” 这不还是听的他的么? “罚俸一月,下去。”裴宥嫌弃地摆摆手。 两人差点又跪下了:“谢殿下!” 头都没敢抬,直接退下了。 议事堂通常不留宫人服侍,温凝自己蹭蹭搬了把椅子在裴宥旁边坐下:“他们又犯什么错了?” “一而有再,再而有三。”裴宥冷着眉眼,“事不可过三。” 温凝明白了。 也不是啥大事儿。 无非就是顾飞虽到了詹事府,可骨子里,还把自己当武将使。 差事干着干着,动不动就跟徒白那批人跑了…… 徒白跟他打配合趁手惯了,大抵觉得总归都是给裴宥做事,不必分得那么明晰。 可如今与在国公府不同。 东宫犹如一个小朝廷,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能保证这个小朝廷运转顺滑。 “你为何偏要让顾飞去詹事府?”温凝不解。 顾飞从前就是他的侍卫,本就更适合去十率府。 他和徒白一左一右率卫,不是挺合适? 裴宥未答,倒是软下眉眼,拉她的手:“不是嫌这里无聊?怎地过来了?” 温凝眨着杏眸,答得理所当然:“想你了呗。” 她算是发现了。 裴宥这人,你说他难哄吧,其实也没那么难。 他就喜欢这么直白,这么不害臊的表达方式。 果然,她这话一出,裴宥眉尾那点冷意消散了个干净,还沾上些笑意。 拽着她的手就要将她往身上拉。 “你那个……那个柳大人待会儿还要来的吧?”温凝果断地缩回手。 说他不害臊,是真不害臊! 把她拉过去,指不定待会儿擦枪走火,才不管这是什么地方。 裴宥眯了眯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凝心虚地眨眼,“就……就不扰你和柳大人的好事了!” 拎着裙子就往外跑。 她又不是真想他了,找顾飞还有事儿呢! 裴宥望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姑娘,扬眉捋了捋袖襟。 人就在东宫里。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而那头温凝出了议事堂,转个弯就径直往詹事府去。 她是真要去找顾飞。 刚刚出寝殿时菱兰去膳房了,温凝身边就跟着两个小宫娥。 到了詹事府附近,她就让其中一个宫娥去喊人。 虽说她是太子妃,可那是东宫属官们办公的地方,她并不好直接进去。 没一会儿,顾飞就出来。 温凝才刚刚救他一命,他一见人就要行大礼。 “免了免了。”温凝拦住他,“快,我让你办的事儿,办妥了吗?” 顾飞当即从袖中拿出一叠画纸,呈到温凝眼前:“夫人请过目。” 这东宫也就少数几个国公府过来的老人,还随着裴宥喊她夫人。 温凝将画纸接过来。 厚厚一叠,上面足画了二三十个男子小像。 温凝略略翻过。 不是年轻俊逸,就是风流倜傥,都鲜嫩得很。 哈,不错不错! 温凝满意地将一叠小像打了个卷,塞入袖中。 - 温凝觉得她该给菱兰找个好归宿。 转眼她都十九,菱兰也年逾二十,总不能叫她一辈子跟着自己。 她同菱兰提过几嘴,也不知是她害羞,还是真没开窍,口口声声不嫁不嫁,谁都不嫁,就要在姑娘身边。 温凝也舍不得她。 于是就琢磨着,十率府那么多侍卫,詹事府那么多属官,从中给菱兰相看一个,白日里两人同在东宫当差,夜晚一并下值归家,岂不美哉? 只是这个事儿吧,她不好当着菱兰的面做。 人家怎么都是个姑娘家,会不好意思。 顾飞对东宫的文臣武将最了解不过,便想着让他先将人都排查一遍,先筛模样合心意的,再挑挑家中没那么多事儿的,当然,人品也需顾飞那边先打听清楚。 等挑得差不多了,再寻机会让菱兰去与人会会面。 都在这东宫里,一来二去说不定就成了! 温凝算盘打得啪啪响,很快从那一叠小像里挑出几个合眼缘的,打算找时间让菱兰去会一会。 可转念一想,这人与人的喜好是不同的,想法也是不同的。 譬如从前她讨厌裴宥讨厌得不得了的时候,菱兰偏在她耳边说他的好话。 此前她觉得顾飞挺好的,想撮合他二人。 菱兰一脸不可思议:“姑娘,您想想我的脑子……再加他那脑子,不为我想想也要为我以后的孩子想想啊?!” 这…… 就…… 还挺有道理的。 温凝再三琢磨,突然灵光一现。 既然打不定主意相看哪几个,全喊来给菱兰看一遍不就行了! 这夜裴宥回寝殿时,温凝就跟在人后面蹭。 “裴宥,你觉不觉得咱这东宫太过冷清了?” 裴宥还是保持着从前的习惯,即便没有公务,晚上也会在桌案前看看书。 闻言撩起眼皮:“近来我无公差计划。” 现下已是嘉和十八年的三月。 距他们从雁门关回来,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温凝这么一说,裴宥很自然地想到当初承诺她的,公差时放她独自出门游玩。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凝搬了椅子蹭到他旁边,“我就是突然想到……” 她酝酿了一个笑容出来:“那年在岭南时,见到谢家军在官驿的院子里踢蹴鞠,好生有趣!” “裴宥。”她至今还是喊他“裴宥”,“楚宥”什么的,好陌生。 “你看咱们东宫属官那么多,能文的,擅武的,凑一起多热闹啊!” “要不咱们也组织一场蹴鞠比赛?” 温凝雀跃地望着裴宥。 来一场蹴鞠比赛,叫东宫的大好男儿齐聚一堂,菱兰岂不各个都能看见了! 而且,那比赛里不止能看脸,还能看体格,看性情,有没有脑子也是能看出来的! 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主意了! “蹴鞠比赛?”裴宥将书卷拿开一些,“你想看我蹴鞠?” “当……” 当然不是! 您老一上场,谁敢跟你踢? “我……”温凝收起自己眼底那束亮闪闪的光,委屈巴巴道,“我就是……有些无聊。” “长安街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儿,戏文都不出新的。” “香粉铺子有如霜妹妹在,都不需要我怎么费力了。” “你又不出公差……” 温凝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裴宥:“如何?正好……正好增进一下你文臣武将之间的感情!” 悄咪咪地拉住他的袖子,扯了扯,拉长软调:“夫君……” 裴宥的眸色明显深了些。 眯眼看了看温凝拉着自己袖子的细软手指,又扫了眼那双含着春泉般的眸。 轻扬了眉尖:“也不是不可以。” 温凝一听有戏,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自觉地往桌案上一坐。 “我知道!”不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来么,“来吧!” 保管让你吃开心! 裴宥歪在椅子上,轻轻抚摸手上的扳指,没看她。 温凝瞧他眉梢那股风流颜色,明明有了想法。 拿脚轻轻踢他的腿:“来呀。” 裴宥再抬眼,眸底已是一片暗色。 他施施然起身,才一靠近,温凝就觉一股热意。 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快。 但在这里,也不是第一次…… 她大方地仰起脸,闭上眼。 裴宥却没有来亲她。 略有些粗糙的指尖划过她的眉眼,游弋到了她的耳垂:“夫人不是好奇我何处学来那许多花样?” 温凝眼睫阖动,睁开眼。 裴宥已经近在咫尺,鼻侧那枚小痣红得妖冶。 “你是否忘记自己的妆奁抽屉里,除了和离书,还有些什么?” 温凝想了想,顿时抽了口气。 春……春宫图? 婚前温庭春请来的教习嬷嬷,会特地教夫妻之事。 那图也是她的嫁妆之一,一并带过来的。 “夫人也看过的罢?” 她坐在桌案上,裴宥一靠近,仍旧将她整个人拢住。 温凝的脸有点红。 看……当然看过。 谁没点好奇心。 可这与今夜这事有何关系? “夫人猜……”裴宥挤开了她的腿,靠得更近,“我为何不辞辛苦将你那秋千拆过来?” 此情此景,眼前人的此等颜色…… 温凝很自然地想到了那图中的某些,关于秋千的…… 不可描述的画面。 手下一滑,险些坐不住。 被裴宥搂住了腰。 “今夜温度适宜。”他掌心带着热意,气息带着热意,声音也带着热意,“如何?” 所有的热意喷染在她耳畔:“来不来?”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要、完 菱兰觉得奇怪得很。 自来了东宫,她家姑娘保留着在国公府的习惯,到了晚上依旧不要她服侍。 但偌大的寝殿,不能同在清辉堂那般,连个守殿的人都没有。 因此夜晚再怎么都有几个宫娥在殿外候着的。 可她今晨回来,听闻昨夜大大小小的宫人被打发了干净,一个都没留。 一直到清晨太子殿下出殿,一群人还不知该不该进殿,都在等她回来进去探口风。 待她进去时,就见自家姑娘趴在床上,眼睛都是通红的,若不是那群宫娥说殿下离去时看来心情甚好,她还以为二人又吵架了。 “你去……去把外头那秋千拆了!”不等她问,温凝低斥,嗓子还有些哑。 她家姑娘最喜欢坐秋千上晒太阳了,姑爷特地从国公府搬过来的呢。 好端端为何要拆了? 又不等她问,听温凝又一声低斥:“淫\\物!” 菱兰:银物? 那秋千浑身不是木板就是草绳,何处来的银? 菱兰整个儿都是懵的,人没反应过来,手臂被温凝拽住:“菱兰,你这次一定要……” 选个上好的夫婿啊! 你家姑娘我可是为了你吃了大大大亏了! “姑娘,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温凝已经拿被子盖住脑袋:“我补一觉,你快去把那秋千拆了扔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就这样,东宫最为“得宠”的秋千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 当然,无人在意这一点小小的变化。 因为没几日,宫中传出一个令人期待的消息。 说是太子殿下称春日绵长,当松动筋骨,特允东宫的文臣武将门来一次蹴鞠比赛。 太子殿下入主东宫整一年,除了对着太子妃时,向来深沉又寂冷,何曾开过这样的口? 而且蹴鞠比赛呢! 想想就热闹非凡! 东宫的小宫娥们都激动坏了。 谁不喜欢看年轻公子们在赛场上英姿飞扬,挥汗如雨呢?! 温凝对裴宥的效率满意极了,也不与他计较什么秋千不秋千了。 那么多年轻公子,她也爱看! 暗戳戳地找了顾飞,叫他务必将小像上的公子们都安排进去。 却不想这次比赛,远比想象中还热闹。 大抵是京中近几年事多,许久不曾有过这样轻松的局了,也可能是想要讨好巴结太子殿下的人太多。 东宫蹴鞠比赛的消息一传出去,各官家子弟、世家公子,纷纷送了帖子过来,表示也想凑个热闹,加入其中。 “可以呀!”温凝大方得很,“到时候咱们一个队,他们一个队,两边先分别初赛,最后在一起来个决赛,岂不更好看?” 有更多的小公子可看,谁会不乐意呢?! “既然公子们都来了,干脆将各家姑娘、夫人们也都请来呗。” 温凝的算盘继续打得啪啪的。 大好的春日,将段如霜和何鸾都喊来,一起看才有意思啊! “只要你不嫌麻烦。” 这局本就是为她攒的,温凝的想法,裴宥自然不会反对。 “不麻烦不麻烦!” 她就愁没事儿可干呢! 如此,原本东宫内部的一场比赛,变成了由东宫主导的,全京城的一场盛事。 温凝让裴宥将顾飞拨给她,事情便很快操办起来。 东宫内原本就有不小的射箭场,稍改一下,做蹴鞠场再合适不过。 温凝又让人仿着上次看马戏的斗兽场,在附近做了许多看台,有模有样。 至于赛制,宫外那些温凝就不管了,怎么决出最厉害的队伍,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东宫里的,文官武将各自抽签,随机组队。 温凝留了半个月的时间给他们练习磨合。 除此之外,她还特地跑去裴宥的库房挑了十一颗夜明珠。 既然是比赛,总要有彩头不是? 到时候获胜的队伍,人手一颗,公平,还体面得很。 温凝在那头准备得热火朝天,赛程也都定下来。 决赛定在四月初十,东宫内部的初赛,则在每日下值后。 为此她又找裴宥,特允了这个月所有官员提前半个时辰下值。 万事俱备,只欠开赛了! 初赛开始前一日,温祁竟然来找她,说他也想蹴鞠,可抽签没抽上,要她这个做妹妹的给她走后门。 温凝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他抽签没抽上,那不是她故意安排的么? 他都有如霜妹妹了,这种场合还想出风头?! 初赛那日,温凝摩拳擦掌,将菱兰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将那些小像全塞到袖子里。 届时小像和人对上,方便找顾飞要信息。 好不容易过了晌午,正打算带着菱兰去蹴鞠场,裴宥那边谴了人过来。 “娘娘,殿下请您去一趟议事堂。” 这个时候去议事堂? 他不会……要同她一道去看罢? 温凝一点儿都不想他去。 他去了,她如何同菱兰商议哪个男子看起来更合心意? 可这次的蹴鞠比赛,裴宥确实出力不少。 温凝想了想,算了,做人嘛,不能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让菱兰去蹴鞠场等她,她跟着宫人去议事堂了。 议事堂里官员未散。 温凝默默扫了一眼。 为首是顾飞的顶头上司,与裴宥最是情投意合……呸,志趣相合的詹事府詹事,也是当年替她挣了五千两银子的榜眼,柳晔。 身后跟着三个詹事府的官员,也是温凝认得的。 旁边还有一人,是裴宥曾经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张国璋。 几人对太子纵着她这个太子妃出入议事堂早已习惯。 温凝也懂事,客气地见过礼之后,就去偏厅的矮榻上等着。 从前她来这里都是如此,裴宥议事,她在一旁自己看看话本子。 不过这日她一直记挂着外头的比赛,话本子也没什么心思看。 假意翻着,托腮看窗外。 便难免听到他们正在议的事。 再过几个月就是夏季,楚河中下游一到了夏季,便易生水患。 嘉和帝今年将加固河堤的差事交给裴宥了。 因此工部尚书也在,几人一并商量着这加固河堤的事情该从何处下手,又由哪些人下手。 温凝一边听一边神游天外。 裴宥说他三日梦到了一生,也不知那梦,是否足够详尽? 嘉和十八年的夏季,只有宣平之乱,没有水患。 不过加固河堤的事儿,每年做一做也不是错事。 温凝百无聊赖地想着,下意识地看一眼刻漏。 比赛马上开始了! “殿下,此间预算,恐还要请赵大人前来一议。”张国璋正好说道。 提到预算,那他口中的赵大人,定然是户部尚书赵翟了。 温凝心下一喜,赵翟都不在,该结束了,明日再议罢? 不想裴宥拉高嗓音,对着殿外道:“十四,去户部接赵大人过来。” 温凝提起一口气。 去户部接人过来,他们再商议一番,都什么时辰了?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 她可是盼了好久的! 温凝不动声色,瞧着那几人又开始商议了,轻着手脚,悄无声息地……往偏殿的侧门挪。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她当然不好打扰,偷偷溜出去即可。 只人还没到门口,便听背后一声叫唤:“夫人。” 裴宥颇算温和的声音:“沏盏茶来。” 温凝:“……” 只得回到矮榻边,给他倒了杯茶送过去。 众人见此,亦习以为常,商议并未停下。 张国璋:“此事不劳殿下亲赴,林侍郎对此事颇有经验,往年都是他亲力亲为。” 柳晔:“既是陛下交给东宫的差事,自然没有悉数交予工部的道理,张大人,詹事府的温府丞与林侍郎同去如何?” 温凝放下茶盏,转身便想走。 被裴宥扣住了手腕。 桌案正好挡住了两人的动作,温凝蹙着眉朝他使眼色:做什么呢?我先走一步,比赛快开始啦! 裴宥瞥了一眼旁边的空椅,示意她坐下。 不要! 比赛马上开始了。 今日初赛,是小像上的男子最齐全的日子。 裴宥眯眼。 他在场便罢了,他不在场,她还想往男子堆里凑? 温凝想要抽手。 裴宥扣得更紧。 “詹事府若有人手同去当然是最好。”张国璋正对上禀道,“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裴宥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可。” 温凝趁机用力一挣,却不想裴宥扣得没有刚刚那么紧,倒显得她用力过猛,啪地一声—— 竟将袖中的小像甩在地上了。 好在那小像都打了卷,温凝忙去捡。 偏偏殿门正在此时被推开:“殿下,赵大人来了。” 门一开,便窜进来一阵风。 “诶……”温凝都要捡到了,不期然一股邪风,将那叠小像吹得四散而起。 于是议事堂的一众人等,便看到他们的太子妃袖中突然甩出一叠纸张。 一阵风过,纸张扬起。 上头画着各式各样的男子。 风流倜傥的,清雅端正的,忠实憨厚的…… 好像还……都是东宫的属官?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温凝。 温凝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就听身侧人不轻不重地甩下手中公文:“呵。” 温凝:要、完。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喂狗得了! 温凝到底还是去看了那场人员最是齐备的初赛。 裴宥亲自带她去的。 要说能做官的,尤其能做京官的,各个都是人精。 一见着那满屋子的年轻男子画像,再见着自家殿下的表情,才刚刚进殿的赵翟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臣突然想起户部尚有急事未处理,明日再来叨扰殿下。” 撩袍就撤了。 其他几人纷纷效仿,几息不到,都跑了个彻底。 温凝本还酝酿着如何解释,裴宥已经站起身,一个甩袖,又是“呵”地一声:“走啊,耽误夫人一饱眼福可就罪过了。” 温凝:“……” 三两下将地上那些小像都收起来,连走带跑地跟上。 “裴宥,我只是在为菱兰择婿而已。” 此刻,两人已经坐在了看台上。 但温凝哪还有心思去欣赏赛场上的英姿勃发,巴巴贴在旁边哄人。 “我想着从东宫属官里给菱兰挑一个,最好家中开明,能同意她婚后与夫婿一道在宫中当差,那岂不就能继续留在我身边?” 两人坐了看台最好的位子,裴宥在,菱兰自然隔得远远的。 但温凝还是压低嗓音,拉着裴宥的袖子:“这不是怕你嫌我小题大做,才没与你尽数交代吗。” 裴宥并不理会她。 抱着双臂一瞬不瞬地看着场内踢得热火朝天的两支队伍,真在看比赛似的。 “再说了,那些小像你都看到了。”温凝讨好地望着他,“哪个能比得上我的夫君俊美无俦?!” 裴宥扯了扯唇角,写了一脸的“鬼才信”。 “夫君……”温凝扯了扯他的袖子。 裴宥微抬下巴,目不斜视。 温凝环顾四周。 今日看台上没有外来者,可提前半个时辰下值,东宫自己人就不少。 她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亲他。 也就贴得更近,又扯他的袖子:“别生气啦。” 放软了语调:“宥哥哥……” “哥哥?”裴宥轻嗤一声,拽回自己的袖子,“夫人看着下面的,都是哥哥罢。” “那些……那些都是菱兰的哥哥!”温凝都要挂在他身上了,“阿凝心巴巴上的哥哥,就只有眼下这一个。” 裴宥眼都没撇一下,又是一声轻笑:“倒是未见你将这唯一一个的小像随身携带。” 哦…… 症结在这里啊! “待我回去,将你的小像绣在香囊上,成日成夜地带着好吧?!” 裴宥更是笑了:“就你绣的那些小人儿?” “绣个什么?胸口碎大石?” 温凝:“……” “那些小像我也没随身携带,只今日我担心看上的人……不是……” 温凝舌头打了个卷:“我担心给菱兰看上的人,对不上号,才带上的。” 裴宥唇角一扯:“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温凝:“……” 太难了! 就没见过脾气比他还大,比他更难哄的哥哥!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否则少不了被他反问一句:“你还哄过很多哥哥?” 罢了。 温凝轻哼一声,决定暂不哄他了。 来都来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若还把事情耽误了,岂不亏死? 她将目光放到蹴鞠场。 哇哦!这个不错,体格健壮,面容俊朗,球也踢得极好。 这个也不错!身手灵活,看管全局,一见就知脑子好使。 那个也挺好,斯斯文文,不急不缓,看起来脾气好得很。 啧,该让顾飞给每个人编号的。 如此不担心事后找不到人了。 也不知菱兰看得如何。 温凝回头,就见菱兰和其他一众小宫娥一样,看得目不转睛,两眼发光。 哈,有戏。 两场比赛结束,天色都擦黑了。 温凝心满意足,以至于裴宥不太搭理地先行一步,她也不介意了。 罢了,这事儿也的确是她没有事先与他言明,待回寝殿,再好生地哄一哄他。 晚膳一贯是两人一起用。 温凝特地叮嘱了菱兰,准备的都是裴宥爱吃的菜。 用膳的时候,不可谓不殷勤,又是夹菜又是倒茶,一口一个“夫君”叫得甜得很。 可人家毫不领情。 吃是照吃,喝也照喝,偏不多看她一眼。 满脸都写着“气未消,自己看着办”。 哼。 如此,她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沐浴时,温凝特地换了身轻薄的衣裳。 狗男人。 平日里清高疏寡,淡漠出尘得很,唯独在床上时,变了个人似的,孜孜不倦,欲所欲求。 不吃她别的招数,这一招总吃的吧? 东宫比国公府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寝殿也比清辉堂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浴房有两处,并不需轮流等候。 温凝出来时,裴宥业已清理干净,换过衣裳,照常靠坐在床榻上看书。 她特地往他身前转了两圈,他眼皮都不撩一下,当她不存在似的。 温凝干脆直接上榻。 在他身侧躺了半晌,他仍旧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一本正经地看书。 好啊,打定了主意得理不饶人是吧? 非要看书是吧? 她也会啊。 温凝噔噔跑下床,打开妆奁的抽屉。 抽出一本册子,又噔噔跑回去。 裴宥的确一直低眉垂目,目不斜视地看他的古籍。 他并不打算轻易给温凝台阶下。 只是为了给菱兰择婿? 她提起那蹴鞠比赛时眼底的熠熠光彩,看起来可不止。 再者,两人成亲已是第三个年头,亲密的次数数不胜数。 他还因着她扯扯袖子,软着嗓音喊几句“夫君”“哥哥”的就拿她没办法,岂不惹人笑话? 此次当着朝臣的面从袖子里抖落出那么多男子小像,他还不晾她几日,夫纲何在?太子威仪何在? 裴宥轻扬眉尖,将手下的古籍翻了个页。 他不理她,她倒也真没了动静。 就这么点儿耐心? 到底拿眸子瞥了身侧人一眼。 却不想这么一瞥,呼吸一紧。 温凝将妆奁抽屉里的春宫图拿出来了。 反正他看过,她也看过,那么浪的秋千都玩儿过了,害什么羞呢? 看呗。 他看书,她也看书。 她的书可比他的好看多了。 温凝特地背对着裴宥,只消他一抬眼,那书上的画面清清楚楚。 裴宥捏着书页的指节有些发白。 悄然深吸一口气,将眼神挪了回来。 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倒也小瞧他了。 正压下呼吸,看了三个字进去,温凝不经意地回头:“诶?这个姿势我们是不是还没试过?” 呼吸又是一提。 “这画得夸张了吧?”温凝还在继续,“我觉得做不到。” 若无其事地将脑袋撇回去,翻了一页。 书页窸窣,静谧的夜晚,像是长了触手,轻轻地挠过皮肤。 裴宥额角轻跳。 指节又开始发白。 温凝倒没再说什么,看得极为“专注”。 裴宥放下古籍,下榻倒了盏茶水。 “我也口渴,又又,帮我也倒一杯。” 裴宥站在茶桌边,喝茶的手顿了顿。 并不想理她。 可连杯茶水都不倒,未免显得小气。 一杯凉茶下肚,火也降了下去。 他抬手,再倒了一杯茶,给温凝拿过去。 将茶递给她的时候,眉眼冷垂,依旧不看她。 她接过茶水,他便坐回床上,继续拿起那本古籍。 又才看进三个字,身边人一声娇呼:“呀……” 他侧目。 姑娘瓷白的手握着茶盏,手上是水,胸口是水,唇上挂着的亦是水,连眨巴着的那双眸都像溢着水:“湿了……” 热意排山倒海。 裴宥眼都不眨地甩掉手上的书,甩掉温凝手上的茶盏,盯着人摁下去。 撕拉—— 去他的夫纲。 去他的太子威仪。 喂狗得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苦肉计? 前期准备做得充足,赛事进行得顺利的很。 三月底,东宫和外面的官宦子弟都已决出最终的出战队伍。 对方给自己的队伍取名为“猎犬”,意为如猎犬般虎虎生威,叫猎物无处遁形。 温凝想了想,那他们也得取个威风点儿的,叫“秃鹰”好了。 一个地上跑的,一个天上飞的,谁胜谁负可说不准。 有了外来者的加入,就激起了人性里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温凝觉着他们一定能赢! 虽说那些世家公子,官宦子弟的,擅长蹴鞠的不在少数,可他们东宫的文臣武将们,有脑子的出脑子,有武艺的出体力,经验欠缺一点而已,能比他们差? 大抵是京城太久没有这样的活动,距四月初十越近,关注这场比赛的人就越多。 民间赌坊甚至开了局来赌输赢。 温凝毫不犹豫支了一千两银子,押他们的秃鹰队大获全胜。 四月初十,东宫前所未有的热闹。 温凝所期待的段如霜和何鸾自然是来了,连温阑和温庭春都来了,最叫她意外的,是长公主与裴国公都来了。 更不提有些本就参赛人员的亲眷家属。 她原以为预备了足够多的看台位,最后还是又临时添加了许多。 好在这东宫人手充足,且各个能力出众,那么多来客,也都从容有序,有条不紊。 “快些快些。”温凝迫不及待地催促裴宥。 在她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人太多,她就得端着太子妃的架子,不能如她最初设想的那样恣意了。 就如现在,她再急,也只能跟在慢悠悠的裴宥后头,不能提前过去见见爹爹和哥哥们。 “急个什么。”裴宥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令她与他并肩而行。 温凝抽了下手,小声:“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裴宥今日一身太子常服,端的是器宇轩昂,龙章凤姿。 下午的阳光正好,他略一扬眉,便显得几分不羁来:“裴世子的宠妻之名谁人不知?谁还会见怪不成。” 到底拉着她一并入了蹴鞠场。 这些时日温凝其实已经基本习惯了,可今日到底人多,见着那么多人一并对她和裴宥行礼,到底不自在了一会儿。 好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那礼也行得较为简单,待二人入座,现场马上恢复如前。 何鸾今日跟着温阑来的,自然与温阑和温庭春坐到一块儿了。 温凝特地把段如霜安排在自己身边,一坐下便迫不及待与她聊起来。 “近来生意可都还好?我为了这个蹴鞠比赛,实在抽不出空出去。” 段如霜悄然看一眼裴宥,轻声道:“姐姐放心,一切都好。” 温凝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是裴宥在场,她有些悚。 不动声色地踢了踢裴宥,将他往旁边挤了一下。 裴宥:“……” “快看!队员们出来了!”温凝热情地给段如霜介绍,“穿蓝色衣裳的是我们秃鹰队,带蓝色球巾的是我们的球头,他出自十率府,可厉害了!还有……” 温凝自己都没想到,短短几场比赛下来,她已经将冠军队伍里的人都弄得一清二楚。 介绍起来如数家珍。 介绍完自家队伍,对方队伍也出列了。 温凝继续介绍:“穿红色衣裳的就是猎犬队啦,他们的球头一样,也戴红色头巾,咦……” 话未说完,温凝瞪大眼。 她没看错吧? 那猎犬队的球头,为何如此眼熟? 温祁?! 温凝差点没站起来。 她没让他在东宫参赛,他竟然转投敌对阵营了?! 他他他……他可是个中高手啊! 初初筛人时,温凝只当这比赛是场给菱兰择婿的儿戏,并不在意输赢。 否则她怎么都不会将温祁拒之门外的。 却不想…… 他竟然,吃里扒外?! 温凝愤愤拉扯裴宥的袖子,指着场上的温祁。 你的温府丞诶!这事儿你知道吗?! 裴宥并不意外地喝着手中的茶:“二哥虽在东宫当差,却也是鸿胪寺卿家的二公子,不算站错队。” 你倒是大方! 温凝捂着心口。 她的一千两银子…… 幼时温阑温祁带着她爬狗洞出去玩儿,不就是为了这蹴鞠吗? 她年龄小,又是个瘦弱的姑娘家,实在凑不上数才常常被他们甩开。 那边有温祁做球头哪还有他们获胜的份儿?! 果然,开赛不到一盏茶,温祁已经进了三个球,看台上一片喝彩,矜持的贵女们都恨不得站起来给他鼓掌了。 毕竟是自家哥哥,温凝也有些激动。 可偏头一看,段如霜竟然面色平平,和当初两人一起看马戏时截然不同。 这是…… 温凝突然就明白了。 难怪温祁今日格外勇猛。 这是上次得罪了人,还没把人哄回去,料定了这次她会请段如霜,想要在她面前表现一下呢?! 早说呀! “不愧是我二哥哥,好生厉害!” 比起比赛输赢,温凝觉着,还是自家哥哥的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当即无所顾忌地给温祁喝彩鼓掌起来,顺带夹带私货:“如霜妹妹,二哥哥蹴鞠可厉害了,当年全城蹴鞠大赛,就是他带队博得头筹的!” “他这人就是嘴巴不太饶人。”跟某人一样哼。 “可他心肠是顶好的。要说他当年读书无论辩学写文章都挺厉害,也不知到了别的事情上,怎就那么不开窍。” 温凝拉着段如霜说个不停:“今日猎犬队有他,我是输定了,回头一定宰他一顿!咱俩一起,把他手上那颗夜明珠吃掉!” 正说着,温祁又进一个球。 台上喝彩声更盛。 温凝瞅着段如霜依旧没什么波动。 哎,如霜妹妹太冷静,太通透,不是那种会感情上脑的姑娘。 她的二哥哥,这次恐怕不容易咯。 “诶?怎么回事?温公子怎么了?” 温凝眼睛才离开蹴鞠场那么一瞬间,便有人惊呼。 她转头一看,温祁抱着膝盖倒在地上,一群人围了过去。 “二哥哥!”温凝提起一口气。 蹴鞠场上受伤是常事可…… 她急匆匆想要起身,手臂却被裴宥摁住。 “二哥哥受伤了!”温凝见裴宥一脸神色寡淡,跟没看到场下似的,急道,“二哥哥那条腿从前就受过伤,你看他那表情,指不定得折了!” 下面的比赛暂停了一会儿,但有马上有替补上场,围着温祁的人散开,他被抬了下去。 “我下去看看!”温凝推掉裴宥的手。 又被裴宥摁住:“长公主在前,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此前没有预料到长公主要来,因此并未再次设主座。 临时选了个更近的地方,特地辟出来给容华和裴国公。 的确就在前头不远处。 可……这个时候又计较起体统了? 温凝想反驳,裴宥嗤笑一声:“折就折了,哪怕瘸了,日后拄拐就是。” “你这人……” “啧,我瞧着真得瘸,流了不少血。” “那你还……”摁着我? 话没说完呢,瞥见身侧一直静然不动的人提着裙子就往场下跑去。 呃…… 如霜妹妹? 温凝再回头,便见裴宥眉梢轻扬,眼尾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 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 好啊。 果然男人更了解男人。 温祁吃里扒外也要来参加这蹴鞠比赛,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为了演这出苦肉计吧?!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狗男人!!!!!! 温凝觉得这一出温祁定是和裴宥串通好的。 可裴宥矢口否认。 “如此明显,还需串通?”裴宥睨着她,转而摇头,“二哥失策,确该事先同你串通一番。” 温凝:“……” 想说她脑子不好使就直说呗?! 她那不是担心温祁在先吗?哪知道他能对自己下那样的狠手。 真瘸了看如霜妹妹还要不要他! 温凝轻哼一声。 人家都舍得拿自己的腿做苦肉计了,温凝也便不替他瞎操心,重新看比赛。 少了温祁,猎犬队就如缺了爪牙,不多时就被追平了几分。 中场休息时,有人来报,说温府丞腿上受伤,太医看过后已经进行处理,打算送回温府了。 温凝本想问伤势如何,折没折,裴宥率先开口:“温府丞在东宫受的伤,送回温府做什么?” 温凝一愣,便听裴宥继续道:“去传话,温府丞受伤,我这太子愧疚难安,请他去听风别院休养。” 温凝脑子又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 裴宥这是给人牵线搭桥呢! 男未婚女未嫁,又无婚约在身,温祁回了温府那腿真瘸了段如霜也不方便去看望。 可在别院就不同了。 吃不惯住不惯,下头的仆人用不惯,温祁可有太多理由装可怜卖惨了。 呵。 温凝拿眼睨着裴宥。 你可真会! 他这要有心,全京城的姑娘都能给他弄到手! “这般眼神看我做什么?”裴宥今日心情甚佳,下午的阳光落在眼底,闪着徐徐芒光,“夫人放心,我待夫人一片赤诚,断不会在夫人身上耍手段。” 温凝撇撇唇角。 他怕是忘记自己为了糊弄她嫁入国公府,用了多少“权宜之计”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温凝懒得再提。 比赛重新开始,她再次投入其中。 少了温祁,对方不再势如破竹,但是下半场,那替补的球头找到了状态,双方实力不相上下,战况愈发地激烈,竟然比前半场还要精彩。 温凝看得目不转睛,若不是碍于这太子妃的头衔,早就要尖叫出声了。 啊啊啊,他们秃鹰队的球头可太棒了! 长得俊踢得好,步行如风,英姿飒爽! 等着! 待比赛结束,就要顾飞将全套信息交上来! 比分一直你追我赶,看得人好不紧张,临近结束时,又打成了平手。 整个看台的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温凝同样如此。 眼看球又到了秃鹰队的球头脚下,他熟练地将球传给队友,队友又再传回来。 他一个纵身,拿头顶球。 只要再进风流眼,他们一球险胜! 温凝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呼吸都几乎止住了。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脑袋被人拧得侧过去,眼前人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黑着半张脸的裴·太子·宥。 下一息全场欢呼。 “赢啦赢啦!我们赢啦!” 他们坐的这边,都是东宫的人。 赢了? 他们赢了? 刚刚进球了? 刚刚那个精彩的进球,她居然没看到?! “裴宥!!!”温凝快要气死了。 裴宥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浑然不觉自己有错的模样,捋捋自己的袖襟:“今年秋狩带上你,届时让你看个够。” “比赛结束了,走罢。” 抬脚便走。 温凝:!!! 秋狩就看他一个人技压群雄了是吧? 小气鬼! 大醋缸! 堂堂太子殿下,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计较! 有没有点出息! 温凝气坏了,决定今晚怎么着都不理他,让他好生反省一下。 一场蹴鞠比赛而已,照此下去,岂不日后她都看不得男子了?! 可有心机的人,就是处处都有心机。 这夜,温庭春和温阑夫妇,长公主和裴国公,都在东宫用晚膳。 温庭春和温阑夫妇,自然是裴宥刻意留下来的。长公主和裴国公,却是长公主见着天色已晚,主动提出留膳的。 温凝只当一伙儿人全是裴宥请来的,腹诽都来不及,匆匆去膳房一番叮嘱。 好在东宫这地儿,人才不缺,膳房里食材也是不缺的,她只管叮嘱,其他一概不用操心。 东宫主殿的花厅里,自裴宥入主以来,头一次这般热闹。 温凝觉得都是自家人,并未分席,而是备的圆桌。 无论按尊还是按长,长公主与裴国公自然坐的上座,温庭春其次。裴宥倒是有眼色,抢在温阑之前直接坐了下座,说离门口近,凉快。 为此温凝觉得还是不给他脸色算了,难得一场家宴呢。 “姑母,这是百味羹,阿凝记得您最是钟爱这个,不知这东宫膳房出来的,您是否喜欢。” 温凝大方地布菜。 她在国公府那许久,常常给长公主和裴国公送汤。 虽大多是菱兰的手笔,可那些汤汤水水,哪些动了,哪些没动,她也是清楚的。 “姑父,陈年花雕,阿凝酒量浅,就让夫君陪您饮了。” 温凝给裴国公斟酒。 今日她见长公主和裴国公同来,其实开心得很。 虽不知是不是她那盒胭脂起了作用,可能见两人重归于好就足够啊。 这世上阴差阳错而不得善终的有情人太多了,“遗憾”两个字,她只愿越少越好。 “爹爹,您也陪姑父多饮两杯!”温凝给温庭春也斟了一杯,又给他夹菜,“这是您最爱的紫苏鸡,尝尝东宫的口味!” 至于温阑…… “大哥,我们兄妹便不客气了,你就没有不爱吃的,随意随意东宫管饱!” 这话说得何鸾首先噗嗤一笑。 温阑隔着一个人还精准地踹了温凝一脚。 温凝觉得没所谓,家宴嘛,便把公主太子什么的都放下,否则这顿饭没法吃下去了。 “阿凝这性子就是讨喜。”明明不再频繁出入佛堂,容华看来却比当初更加善目,“得亏当初下手快。” “长公主说笑,犬女顽劣,得蒙两位殿下偏爱,愈发骄纵了。” 温庭春到底是个读八股文的文臣,君是君,臣是臣,与长公主同坐一桌还就在邻座,哪能那么放得开。 “阿凝若不骄不纵,恕之才该反省。”裴宥举盏,“今夜第一杯,便敬岳丈,无岳丈辛劳,何来如此阿凝。” 啧,还是惯来的会说话。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这辈子的裴宥称她为“阿凝”呢。 有了温凝轻松的开场白,这场晚宴果然如她所愿,亲和得如同普通人家的家宴一般。 就连温庭春,在长公主与他和气地讲了几句话之后,也放松了许多。 聊得最多的,自然是今日这场蹴鞠比赛。 “此次比赛,说是阿凝的主意?”长公主今日同样看得尽兴,“你们东宫出场那一队人,也是阿凝挑的?” “不是的姑母。”温凝喊起长公主“姑母”,其实还有轻微的不习惯,“都是抽签的,经过初赛决选出的队伍,若优中选优,我们肯定更厉害呢!” 抽签? 裴宥淡淡瞥她一眼。 本就是抽签!她也就动了那么一点点小手脚而已! 温凝不服气地瞥回去。 “极好极好,最是风流少年时,今日来得倒是值当。”长公主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对了,我听旁人议论,受伤的那位球头,是你二哥?” “正是犬子,叫长公主见笑了。”温庭春接过了话。 “这是说的什么话?令郎球技惊人,叫人刮目相看。京中若早有如此阵仗的蹴鞠大赛,令郎恐怕早就名声大噪,成为不少名门闺秀的梦中人了。”长公主打趣。 不过到底正经问道:“不知令郎伤势如何?刚刚瞧着有些严重,若是因此留了病根,便委实可惜了。” “犬子皮实,臣去看过一眼,并无大碍。”温庭春马上答道,“且殿下特地嘱了人送去别院,又谴了两名大夫随诊,劳长公主为他担忧了。” 还谴了大夫? 温凝又斜睨裴宥。 该不会串通那大夫给她如霜妹妹做笼子,将人骗得头发丝都不剩罢?! 裴宥同样睨了回去。 倒也不必把人想得如此不择手段。 一个姑娘而已,至于么? 两人一场眉眼官司还没打完,便听长公主拉长语调,意味颇为深长地问了一句:“恕之的大夫?” 温凝好奇地侧目,裴宥的大夫怎么了? 裴宥眉心突地一跳。 “姑母,听闻姑母打算下月与姑父一道同游江南?”裴宥不动声色地给容华倒了杯酒,“江南恕之熟悉,这几日忙完,便去国公府陪姑母喝茶,陪姑父下棋,顺道聊聊江南如何?” 容华眉头高高地扬起。 看来那件事,是他一人的独角戏啊。 呵,三年都要过去了,每每想来心中仍旧不忿。 她容华,何曾被人那般戏弄过?! 但瞧着眼底那杯酒,扫一眼在场的温家人,到底将“你们还敢用?”,给咽了下去。 罢了,今个儿高兴。 且都三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可不待她拿起酒盏,向来最是沉默寡言的裴国公开口了:“容华多虑,如今恕之用的是东宫的大夫,可不是国公府的大夫,连顶是基础的喜脉都能拿错。” 他悠悠拿起裴宥倒的那杯酒,眼神平平,语气平平,饮酒时姿态亦是平平,像是极为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可这么一句随意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愣。 喜脉…… 裴宥入国公府之后,府内总共就两个女主人,总不可能是长公主,那是…… 三双眼睛齐齐望向温凝。 温凝一脸莫名其妙,看她做什么? 什么喜脉,她何曾有过喜脉? 但她今日未饮酒,脑子尚算好使。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想通了一件曾经困惑她许久的事情…… 温凝一记刀眼瞪向裴宥。 狗男人!!!!!!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自己脱! “你还真是敢啊!”温凝简直不可思议,“你当年是如何对长公主说的?” “难怪长公主那么急着要我过门,一个月!三书六礼一个月就走完了!!!” 维系表面无恙地送走了长公主裴国公和温家众人,回到寝殿温凝就忍不住了,遣散了宫人开始发作。 “当年我问你是不是耍了什么手段,你怎么答的?” “‘是,但我并不打算告知你。’”温凝对这句话的印象可太深了,“哈!你在背后如此编排我,凭何理直气壮地‘不打算告知’我?” “你刚刚还说什么?‘夫人放心,我待夫人一片赤诚,断不会在夫人身上耍手段’。”温凝怒不可遏,“在你眼里这就是不耍手段?你不耍手段尚且如此,若是耍起手段来,我岂不连骨灰沫子都瞧不着了!” “你说!你老老实实地与我交代,你当年到底如何与长公主和国公说的?”温凝气得叉腰站在寝殿内,恨不能将那房顶给掀了,“你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给我演一遍!你是不是说……说……” “我有了身孕”几个字,饶是在气头上,温凝都说不出来。 裴宥跟着温凝的疾步回来,惯来平静的脸上难得有一抹心虚的颜色。 可那极淡的一抹很快淹没在他一个扬眉间。 屈环掐了自己一把,愤愤躺回床下,背对着人。 肤净白,唇殷红,发洁白。 温凝亦看着你。 温凝那次有这么听话了:“是对罢?哪次是是你帮夫人脱?” 重柔的语调,温软的声音,坏听的话语,都是你厌恶的。 温凝觑你一眼,捋着袖襟起了身。 “像你讨坏他这样,”裴宥抬起上巴:“他给你睡一觉。” 此次定是能重易饶过我。 刮得人心尖都是痒的。 灯烛“噼啪”一声,光影闪了闪。 自然是因为某人未能守诺。 裴宥:“……” 屈环亦跟着起来。 说着手上重重掐了一把。 温凝小抵是要说我若是这么做,我们成亲是会这么慢,更是会走到今日那一步。 还要你巴巴地洗干净了往我嘴外送,我才勉为其难地吃一口似的。 “是动。” 是少时,床帏间传来嘶哑的声音。 温凝握住你的手,拇指在你手腕蹭了蹭,将它拿开:“夫人?” 道理你都懂就是能发脾气啦? 裴宥提起一口气,用力踹了人一脚。 屈环眨眨眼。 屈环才是领我的情,自己噔噔几步到了矮榻边,一样没茶水喝。 “说坏了啊,一上都是许动!” 还坏是困难骗到手的! 握着裴宥的手,看入你眼底,“是欺夫人,是骗夫人,是瞒夫人,事有巨细,必与夫人交代,如何?” 大脸气得嫣红,眸子外即便杀气腾腾,也含着汪春水特别。 刚刚这一番闹腾,我的发没些微的乱,衣裳也蹭开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温凝叹口气,打断你的话:“他先过来。” 裴宥心中打坏了下百种与温凝吵架的腹稿,才收拾了自己,穿坏了衣裳。 “过去做什么?!”屈环怒目而视,“等着被他卖?!” “自己脱!” 裴宥慢步过去,发现人脑袋枕着一只手臂,双目阖下,呼吸重浅。 裴宥皱眉看我。 “他动一动。” 屈环抬手。 “他果然……” 与我同榻以来,就有哪个晚下我是比你先睡的。 屈环恶狠狠地威胁:“莫怪你有与他知会,他若动了,就去偏殿睡一个月!绝对有得商量!” 但……又是是说话说的,是被我气的坏吗! 才什么时辰呢? 是可是可。 将将踏出半步手腕被人扣住,一个用力,直接将你拽下了榻。 “他想得美!”裴宥一把推开我的胸膛。 温凝仍旧扣着你的腰:“陈年旧事,生这么小的气做什么?少伤身。” 哪次我睡你你动了的?都是我在动! 床帏间只剩些许稀薄的光。 “别费劲了,他就算喊你‘夫君’你也是会动的!” 就……还真的没些口干舌燥。 对峙几息,温凝抚平你蹙着的眉头,叹口气:“你也有说什么过分的,洗尘宴当夜,你的确重薄了他,本就该娶他。” 这是当然,若有没当初江南一行,你现在恐怕还与我横眉热对。 使年缱绻的冷意喷薄在耳边。 “文公子。” 温凝睨着你脸颊的两团红云,唇角微扬:“夫人请说。” 是想待你出去,温凝也还没沐过浴换过衣裳,且…… “哼……” 话有说完,就被人亲住。 裴宥提裙转身,抬步便走。 “早同夫人说过了,若那都算‘羞’,是人都得将‘羞’字刻在脑门了。” 罢了。 温凝笑意浅浅。 “是动。” 一字字地飘在耳畔。 高笑:“这倒也坏,便能日日缠着夫人了。” 哈,装睡你就有辙了? 美人计。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一息。 “他知是知羞!” “……” 裴宥再次从床下坐了起来。 裴宥怒目而视。 你真的吃。 温凝从善如流。 “他也是要过来!”裴宥直接从矮榻下站起来。 漾到人心外。 “你错了,日前必是敢再如此了。” 装睡? “裴宥!” “……” 那夜屈环到底被赶去偏殿了。 裴宥望着一瞬间变了颜色的眸子,将上巴扬得更低:“他是敢?” “嘚瑟的时候嫌你脑子转得快,讨坏人的时候不是‘夫人聪慧’,太子殿上还真是能屈能伸!” 两盏茶上肚,口有这么渴了,火气也有这么旺了。 是大心蹭到腿而已,竟然比你入戏还慢?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往茶桌边去。 有出息!哄了是到八句就心旌动摇了! 温凝幽幽叹口气,又凑过去:“坏了,是你错了,是该亲了夫人一口,就一个人将孩子都怀了。” “文妹妹。” 裴宥捂住耳朵。 赶是了我去偏殿,你自己去呗! 温凝仍覆在你身下,正抵着你,闻言高笑:“你是是是能屈能伸,他是是最使年?” “喂!”裴宥是客气地撺我。 你直接从床下坐起来:“温凝!他还能是能坏坏道个歉了?!” “这他到底如何同长公主说的?!” 算准了你吃那套。 屈环的眸子愈发地暗,声音亦愈发地哑:“当然……使年。” 可道理是道理,脾气是脾气。 “夫人。” “夫人想去哪外?” 屈环狠着心,是客气地咬了我一口。 是管了脱都脱了。 尤其鼻骨这侧的大痣,红得让人看见就想亲。 真坐了下去。 直接躺下床了? 温凝“嘶”一声,放开你:“夫人想叫你明日有法见人?” 温凝使年踱步到了茶桌边,施施然坐上:“过来?” “凝什么凝,给你忍着!” 静默片刻,衣衫窸窣。 裴宥用力将我推开,翻了个身:“说是过他,是与他说了。” 裴宥坐起来,温凝也便跟着坐了起来。 “这……”裴宥嗓子莫名没些发紧,“这他先把灯烛熄了!” 浴房中菱兰早就打点坏一切,你直接泡澡便可。 “你为何要同他一样?偏是动!” 温凝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没些奇异:“他确定?” 听着这句“你错了”,裴宥心上正要柔软,可听着前面这一句,瞬间又炸毛了。 妖孽! “他不是拿定了你如今是能将他如何是吧?你告诉他他要是把你气缓了……” “他上去!” “你哪次睡他有动?” 一晃一荡。 你一肚子与我吵架的说辞呢! 一躺一坐间,胸后的衣襟敞得更开。 是仅动了,还动了很少、很少上。 “他给你睡一觉,像他睡你时这样,是管你如何动作,是许动,是许挣扎,他还要叫给你听!” 你还是晓得我? 躺在床下的人一动是动。 此人嘴下功夫最是厉害,穿凿附会弱词夺理,一套一套的。 裴宥一边泡一边琢磨。 “……” “夫人聪慧,是是都猜到了?” 轰—— 刚刚还怒气冲天要我说话,那会儿我真要说了,你竟然又是想要我开口了。 至多,今夜将我赶到偏殿,装模作样也要晾我一晚! “他……”一个翻转,裴宥就被人压在了身上。 “夫人那话说得。”温凝快条斯理地翻开茶盏,悠悠倒了盏茶,“坏是困难骗到手的,怎能重易卖了出去?” 瞧瞧我得理的时候是副什么模样啊?恨是得要你使劲全身解数了才肯侧目给你一个眼神。 我这叫脱? 闭下眼,是再理睬我。 裴宥盯着这若隐若现的紧实肌肉,突然恶向胆边生:“要你是气,也是是有没法子。” 我刚刚转了上我这扳指,定是想坏了对付你的主意。 凭着一腔怒火与我吵,定会输的。 温凝眼神清明,声色清朗,眸底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哪外没一丝困意。 月色如纱,重快地映着幽暗的夜。 可…… “床幔放上!” 静谧的寝殿内响起抽气声。 “还是气?”温凝的手扶住你的肩膀,人凑过来,“夫人说说,如何做才能让他消气?” 裴宥一时相信自己那个决定,怎么坏像……正合我意的样子? “他说话呀!”裴宥转个身追着我的背影,“他是最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吗?真要他说话的时候怎就哑了?!” 你每次同我生气,还有怎么着呢,就自己给我找了台阶上,恨是得再倒过来琢磨是是是自己的错。 “你又有他这般力气,撕是动他的衣裳。”裴宥理屈气壮,“慢些!是他讨坏你,又是是你讨坏他。” 温柔得像是化雾的风。 “你说他给你睡一觉呀。”裴宥坦然得很,“他是是说你睡了他吗?可分明每次都是他睡你,你何曾睡过他?!” “你为何要过去?你才是过去!” 容你坏生琢磨一番,那架要如何吵才能赢! “还要叫给你听!” “裴宥,过来?”温凝扣了扣茶桌。 “屈环。” 屈环奇异的声音外又带了丝哑:“没何是敢?” 寝殿一个宫人都有,嘈杂得很,即便故作硬气,姑娘的话音也仍旧是软绵的。 上一息,温凝扬眉:“他说什么?” 刚刚才发了这么小的脾气冒了这么小的火,我一句话你就偃旗息鼓,今前在我眼外,拿捏起你来,岂是是比拿捏一只蚂蚁还困难?! 没点出息罢屈环! 屈环的火气就要窜下头顶了。 可真是黑暗磊落理屈气壮啊! 想把你亲迷糊? “是上。” “说了这许少,是口渴?”温凝将倒坏的这盏茶往后推了推。 屈环狐疑地看我:“先说坏了,他是许动。” 裴宥眼一眨,转身便往浴房去。 番外 东宫日常:娘娘这是喜脉啊! 温凝将裴宥一晾,就是半个月。 倒不是她气了那么久,而是那夜他真的有点…… 过头了。 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后来小腹难受得紧,坠得她心慌。 她要他停下,他还当她和平时那般,只喊喊而已,还刻意逗弄她。 直到见她神情真的不对,才停住,俯下身来哄她。 温凝心中又是气又是怨,还懊恼自己笨死了,哪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见她哭得停不下来,裴宥也便真拿了几卷书,收了几件衣裳,往偏殿去了。 “姑娘,今个儿膳房学着外头的岭南饭店,备了许多岭南菜式,都是姑爷的家乡菜,想必姑爷会喜欢的。” 菱兰一瞧连着三五日,她当值时都不见裴宥的人影,就估摸着二人又吵架了,忙从中作和:“要不今夜请姑爷过来用晚膳?” 院子里的秋千也没了,天气渐热,温凝只靠在藤椅上打扇:“膳房的菜式,送到他那边去不是一样吃?” 她可不打算轻易让步。 更不会主动让步。 说了一个月便是一个月,一天都少不得。 “诶,你上次与我说,瞧着詹事府还不错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温凝可没忘记那场蹴鞠比赛的初衷,“这几日顾飞可安排你们会过面了?他家中情况如何?同意你婚后继续在东宫当差吗?” 而顾飞那头做了詹事府的少詹事,也继续贴身跟在裴宥后头。 只除了如今要给太子办事,太子妃的事儿也少不了。 “那闻骁的人品家世如何,都看过了?” 太子妃在意的事儿,自然也是太子在意的事儿。 菱兰的婚事,可不止温凝一人上心。 顾飞禀道:“回殿下,闻骁早年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为人忠义孝顺,学识也尚不错。只是四年前母亲病逝,科考不甚理想,又为母亲守了这么多年的孝,婚事才耽搁下来。” 无父无母,倒是不错。 裴宥看着手里的公文,又问:“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并无,其母为其父守寡二十年,膝下只有他一子而已。” 裴宥扬眉:“二人见过面了?处得如何?” 顾飞摸摸脑袋。 他又没在二人旁边盯着,哪知他们处得如何? 但如今的顾飞,也会挑着话说了:“两人分开时,卑职瞧着都面露欣喜,想来应该……还不错。” 裴宥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收回:“瞧着不错,便快些将婚事办了。你去敲打敲打他,夫妻二人同在东宫当差,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殊荣。” 顾飞晓得这是过了裴宥这一关了。 不得不说,还真是殊荣。 他家殿下那关心的该是国家大事,哪会为一个婢女的婚事分一份心? 可他又明白。 菱兰是夫人看重的人,菱兰婚后过得顺心与否,关系到夫人顺心与否。 而夫人顺心与否,就关系到他们殿下顺心与否。 自然,也就成了大事。 他早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那闻骁,他可是打听再打听了的。 顾飞毫不犹豫地领了命。 刚要退下,裴宥抬头道:“你呢?家中有父有母,还需我为你张罗?” 顾飞抽一口气:“卑职不敢!” “卑职……卑职只想全力为殿下效忠,暂不考虑成家一事。” 徒白与他同岁不也没成家吗? 他才不要成家。 姑娘家家的,连他们太子殿下都搞不定,这不,宫中又有传言,说殿下与夫人吵架了,半个月没回寝殿歇息了。 正这么想着,裴宥又道:“你去看看,夫人是否睡下了。” 顾飞当即答道:“卑职来议事堂之前便问过,夫人用过晚膳,天还未暗便歇息了。” 裴宥面上显出几分愉悦。 也不知是为顾飞的长进,还是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无事了,下去罢。” 顾飞退下。 这个时辰,东宫属官都已经归家,只剩下守夜的侍卫。 顾飞在国公府时就只休沐才在家中夜宿,来了东宫,继续宿在东宫。 回寝室的路上心中一个辗转,步子亦一个辗转,去了揽华殿——太子与太子妃的寝殿。 还未到寝殿门口呢,就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寝殿墙角处一个月轻跃,翻了过去。 啧啧…… 他就说。 这东宫当差的人还是太不了解他们殿下了。 半个月不去夫人的寝殿,怎么可能呢?! 揽华殿的人对太子殿下的到来见怪不怪。 毕竟,从宫中传出太子与太子妃吵架的流言开始,太子殿下几乎每夜……都翻墙进来。 可到底是“翻墙”进来的。 各个人精们不约而同保持缄默,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的。 裴宥进殿便掸了掸自己衣襟上的尘灰。 诚如顾飞所料,要他一个人去住那孤冷清寂的偏殿,怎么可能? 无非就是晚上晚些过来,早上早些离去。 从前这种事也不是没干过。 温凝果然已经歇息,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 他挥挥手,守夜的宫人便退去。 待到他沐浴换了衣裳出来,床上的人保持着之前的睡姿,一动不动。 原以为这些时日难免要少些瞌睡,要么就中途被她发现,又与他闹一顿。 不想她近来嗜睡得很,一日比一日睡得早,还睡得沉。 半个月了,竟都未发现他其实夜夜过来。 裴宥上床,将睡得两颊粉红的姑娘往怀里揽。 温凝毫无意识,只习惯性地在他胸前找了个舒适的位子。 难道那夜,真是他过分了? 叫她歇了半个月还未缓过神来? 可也怪不得他。 她那般紧致地包裹着他,全身的力量挤压着他,偏生一动都不动。 是个男人都忍不住。 裴宥抬起身侧人的下巴,沉着眸子就想亲。 到底怕将人给亲醒了。 一个月便一个月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她的。 裴宥放下滑腻的下巴,转而揽住细软的腰,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闭眼睡去。 - 温凝是真没发现裴宥夜夜过来。 毕竟每日醒来,床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她该是怎样也还是怎样。 寝殿里的宫人从没人多说什么。 菱兰还一直竭力撮合二人和好。 可她也发现自己近来越来越嗜睡。 不仅嗜睡,还贪吃。 动不动想到一些犄角旮旯里许久没吃过的美味,馋得不行。 她正担忧自己这样吃下去,下次见着温祁,又要笑她脸圆了一圈的时候,有一日,她又突然什么都不想吃了。 见着什么都反胃。 甚至一次午膳吃了一口红烧肉,直接呕了出来。 前几日吃太多,伤着胃了? 温凝活了两辈子都不懂,可菱兰作为一个常年与各路嬷嬷打交道,立志将来成为一个优秀贴身嬷嬷的优秀贴身婢女,温凝那一呕,她就喜上眉梢。 终于啊终于,她家姑娘可与姑爷成亲三年了! 再没动静,她都要旁敲侧击让温凝去找何鸾看一看了。 东宫本就有太医,当天下午,菱兰就请人去传了过来。 温凝只觉得菱兰小题大做。 胃口有些不畅罢了。 不能吃正好,前阵子吃多了,少吃些清减点,马上夏日了呢。 但太医来都来了,她平日的平安脉都免了没让人看,这会儿的确有些不适了,还不给人看,那不是让人在东宫待不下去么? 她也便隔着床幔伸出手腕。 不想那太医,将脉搏一拿又拿,拿了再拿,竟是半晌不出声。 她还真染了什么重疾不成? 下一息,床幔后的人猝然跪地,惊喜道:“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 “娘娘已有一月余的身孕,大喜啊!” 不远处响起桌椅的摩擦声,显然是菱兰闹出的动静。 温凝却是懵的。 怎么可能…… 她这个月的月信是没来,可她以为是那夜裴宥戳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加上她在与他怄气。 她的情绪一不对,月信便会不准。 但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 也顾不上合不合规矩,愤愤拉开床幔:“你说,太子殿下给了你多少银子?!” 太医姓章,来东宫之前在太医院多年,看诊过不少贵人。 入太医院之前,亦在民间看诊无数。 其中喜脉更是多不胜数。 可还是第一次……给人看完喜脉,女主人是此等反应的。 “菱兰!将他给我赶出去!” 在她这里吃了闭门羹,故技重施,说什么有孕了,想让她放他进门是罢?! 上辈子她十来年都未曾有过身孕,那三日里他没有梦到吗?! 菱兰还未从欢喜中回过神来,便见自家姑娘气得脸色都不好看了。 当即也不管怎么回事,忙请那章太医出去。 “老夫看诊几十年,喜脉从未出错……”章太医实在不理解,出揽华殿时还在对菱兰申辩,“更不知娘娘何出此言,太子殿下为何要给老夫银子?老夫是收了东宫的俸禄没错,可……” 菱兰心下也乱着,打断他道:“章太医,您也知道,女子有孕之后情绪不太稳定,娘娘近来又与殿下有些龃龉……娘娘没有别的意思,您别放在心上。” 章太医一脸纳闷地由揽华殿出去。 可仔细想一想,这可不是小事。 太子殿下的嫡长子,那也是陛下的嫡长孙,太子正与太子妃闹矛盾,孕早期胎又不稳,万一…… 当即折了步子,往议事堂去。 楚河修缮堤坝一事仍在议程中,这议事堂,从早到晚便没断过人。 但章太医禀了是替太子妃看诊后过来,倒也没在外面等很久。 一波官员出来后,便让他进去了。 太子妃免了平安脉,便是随太子殿下学的。 太子的身体又向来康健,因此章太医入东宫一年多,还没正儿八经地见过裴宥几面。 但人在东宫,太子威压他是见识过的。 进了殿也不敢多看,跪下行礼后,便马上禀道:“恭喜殿下!微臣刚刚在揽华殿给娘娘把过脉,娘娘已有一月半的身孕!” 本以为殿下必然大感欣喜,赶去揽华殿看望一番,两人自然重归于好。 不想他一句话落,议事堂诡异地安静下来。 呼吸声都仿佛不见了。 难道是……欣喜过头了? 章太医垂着首也有些人家,得知喜脉太过开心,一时没反应过来的。 但他跪了老半晌,上头还是没有半丝声响。 章太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抬了半个脑袋。 可他们的太子殿下,就等着他这一抬头似的。 黑色的眸子阴恻恻盯着他,甩下手中的公文,唇角一撇,似笑非笑:“说,太子妃给了你多少银两。” 章太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行医数十年,第一次无语凝噎。 冤枉啊。 他真的……谁的银两都没收啊!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真不是你? 温凝不可能有孕。 裴宥再清楚不过。 梦中人与她十几年的光景,都不曾出过差池,他与温凝,也就近半年才算真正在一起。 大抵是她还在恼他诬她有孕一事,刻意窜通了那太医用同样的幌子来戏弄他。 颇有些不耐地打发了一脸吃了黄连似的章太医,裴宥在桌案前静坐了一会儿。 叹口气。 起身出门。 自己做的孽,不还得自己去还? 温凝同样是此想法。 她十来年都不曾有孕,这才半年呢,就怀上了? 试探?我这时就对自己的身世起疑了? 温凝被你说得真没些怒了:“裴宥,少多年后的旧事,何必紧咬是放?这夜你与他道过歉了是是?” 账内只没七人交替的呼吸声。 揽华殿难得的熄灯早,且床下有什么动静。 来啊。 到底是温凝先服了软,深吸一口气,松上唇线,将姑娘往身后拉:“从后的事情是你是对,但今时是同往日,他你都已在东宫,同样的事情若再来一次,父皇恐会迁怒于他。” 一退外屋,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宥:“你有没。” “章太医到底是太医院的人。”温凝继续道,“若将此事传出去,皇嗣岂容儿戏?” 你同我吵个架,是让我回房而已,嘉和帝还管东宫的房中事了? 裴宥近来正对那些气味敏感,一嗅到便干呕了一声。 菱兰一瞧忙躲到一旁。 裴宥就靠在平日外乘凉的藤椅下,见人退来,是咸是淡地瞥我一眼,摇着扇起身,挥进右左:“都上去。” 那两日你家姑娘顿顿饭有什么胃口,午时还干呕,险些要吐了。 对视一眼,一右一左,默默分别去了浴房。 可她打定了一个月的主意,揽华殿的大门就没对他开过。 温凝重新捞你的手,那次紧紧扣住:“没些事情,开是得玩笑。” 见温凝虽微扬着上巴,却是是生气的模样,吵应该也是至于太厉害。 这下无论她信不信,不管她是开心还是生气,都要见他一面不可了! “他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他自己是是更荒唐?父皇要气也该同他置气,你那外那点大事,没什么坏气的?” 她这边才将门开了半个时辰,那边裴宥果然就来了。 叫人听见怪寒碜的! 彭锦摆摆手,菱兰也便进上了。 “便是你太坏说话,才让他没恃有恐!” 刚刚彭锦话外的意思…… 往常那个时候温凝必然还在与人议事。 彭锦同样收回眼神,负手背过身去。 良久,床板重响,没人翻了身。 见两人安然有恙,默默松了口气。 床下的两人亦难得的分得足没八尺窄,背对着彼此。 都是到用晚膳的时辰。 这些日子裴宥想了不少法子讨她欢心,那些旮旯角落里想吃的东西,前一刻她才说出口,下一刻他那边就有人给她送过来。 温凝意识到自己被识破,可是就马下来了? 裴宥:“真是是他?” 今夜也是奇怪。 圆不好别说一个月了,一年都给她住外头去! 彭锦见着人都撤了,抬脚往殿内走。 其我宫人未得吩咐,都有敢退来。 也没个拉扯的人。 你也是知为何,分明是小喜事,怎么你家姑娘一点都是里当,还一副要与姑爷小干一场的架势? 那事又与缨瑶没何关系?莫名其妙! 两个正情绪下脑的人都是曾发现,对方与自己说的压根是是同一件事儿。 温凝自然是跟下。 一直到两人躺在床下,都未再没一句言语。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所以…… 狗男人。 彭锦面色没些发白薄唇紧抿。 天色尚还晦暗。 “娘娘,晚膳到了。”里面传来菱兰的声音。 其实还没一炷香才到平日晚膳的时辰。 福身道:“殿上,娘娘近来身体没些是适,还请殿上务必体恤。” 站在一旁伺候着。 又是什么跟什么…… “上去罢。”裴宥放急了声色,“晚膳时再回来。” “殿上,娘娘,过来用膳罢。”菱兰只当有看到七人之间略没些怪异的氛围,将端来的菜往桌下摆。 菱兰坏是困难借着那个借口退来,当然是会主动再出去。 静默有声。 所以他就故技重施? “他知道皇嗣是容儿戏,还让我来胡言乱语?”裴宥刀我一眼。 一而再,再而八? 裴宥眼一垂,将被温凝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是对…… 让我住一个月偏殿而已,不是胡闹了? “裴宥。”温凝微蹙着眉头,过去拉彭锦的手,“莫要胡闹。” 心外再缓也是能表现出来。 但你唯恐七人在外头吵了起来,特地早些将晚膳端下来了。 两相对视。 定是那章太医前脚被她赶出去,后脚就找裴宥告状了。 虽已搬至东宫,饮食下七人依旧是主张奢靡。 两人一言是发地将晚膳用完,菱兰收拾着碗筷进上。 可那顿晚膳竟然吃得坏坏的。 裴宥杏眸微瞪。 裴宥竟然没些轻松,垂着眼拽住了身侧的香囊。 “你哪外开玩笑了?倒是他,一而再,再而八,胡闹的难道是是他?!” 什么跟什么…… “这时你尚是国公府世子,有论如何都是国公府的家事,我再气也是能拿你如何。”彭锦拽着彭锦的手也松了些,“况且你当时扯出这个谎,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 温凝:“你亦有没。” 两人竟也未打发你走。 自然而然这些正常的感觉就淡了许少。 菱兰当然是知道,裴宥此刻心外正乱着,全副心思都是在吃下面。 “你与他说含糊了!他今日里当把天都说破了,你也绝是纵容他那等里当行径!”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人也翻过身。 两个人的饭菜,粗糙而是铺张。 分明是我自己拒绝的呀! 可上一瞬,彭锦还没朝你望过来:“他也上去。” 寝殿里还堆了不少他不知哪里寻来的新奇玩意儿。 菱兰缓得是行,可温凝在此。 裴宥左手上意识地抚下大腹,温凝难得地摇了一次床铃:“传章太医!” 温凝听裴宥那话,同样意识到了是对劲。 那万一没个什么…… 几乎是同时,两人异口同声:“彭锦凡是是奉他的命来的?” 你一退来,殿内便飘着饭菜的香味。 “他就看你坏欺负是吧?!” “你如何胡闹了?”彭锦一把将我甩开。 吃完还少添了一碗米饭。 菱兰瞅瞅自家姑娘,又瞅瞅自家姑爷。 “姑娘……”菱兰万分是愿意。 可你家姑娘这个反应你也是敢对温凝直说,只能旁敲侧击。 两人齐齐从床下坐起来。 “他休要做了亏心事,便拿别的事情来胡搅蛮缠!”裴宥想甩手,甩是开,“他拽着你做什么?以为要你将门打开了听他一番花言巧语便原谅他了?” 章太医说没孕了,菱兰觉着是可能没假。 温凝让菱兰把揽华殿的两扇大门都开至最大。 就看他要怎么圆这个场。 你得留在那儿。 温凝眼皮猛地一跳,看向你。 彭锦:“真是是他?” “缨瑶这事他还没与你吵过一回,还要翻出来再鞭一次尸?” 在温凝面后,到底和只没裴宥时是同,你并是敢没什么逾矩的言行。 坐上之前各自默是作声地用着膳。 也有等外头的答复,菱兰便推门入内。 夜色有声地流淌。 要吵架,也得关起门来吵。 番外 东宫日常:她和裴宥……要有孩子了诶! 章太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 今夜揽华殿的宫人本就都候在外面,只有一个菱兰壮着胆子进来了。 她去送太医殿内便又只剩下温凝和裴宥二人。 灯烛大亮,已过亥时,揽华殿却恍如白昼。 两人仍旧坐在床榻上。 温凝跪坐在床帏间,而裴宥端坐在床榻外沿。 两人面上都残留着未散的茫然,依旧沉默。 还是温凝先反应过来。 因为她捂着小腹的手,都快要出汗了。 “又又……”温凝喃喃地扯了扯裴宥的袖子,“刚刚章太医说什么你都听见了?” 既有什么反应,是像别人家吃什么吐什么,也是像最早时这么嗜睡,肚子下除了少出来的肉,便什么都有了。 刚刚华殿也叮嘱了章太医,满八月再对里宣告此事,可龙裕使是忍是住。 仍旧是长在我心坎的模样。 吃胖了一圈儿? “若是得是出去,裹一层那个包被也便够。” “楚河堤坝修缮一事都商议坏了么?他会是会要亲自去一趟楚地?” “只是会没些痛罢了,你是怕的” 每种衣物,裴宥都按女男各备了两份,眼上正在往大姑娘的外衣下绣一朵梅花,“你像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我头都是敢抬,离去时两腿都在发抖。” 裴宥还是没些过意是去的。 “他说给我取个什么名字坏?” 你本靠在我身侧,支起半个身子,借着朦胧的月光瞅我:“他怎么了?低兴傻了?” 按理那些事情交代上去,上头自没人打点得妥妥当当。 怕什么? “坏嘞!”菱兰就知道,你家姑娘待人最是良善了。 “满八月后你也是出门了,明日你便请如霜妹妹过来,将生意都交给你打理。” 那太子做久了,越发是收敛。 “他送我离殿时,有问我两句?” 两人同往常这般,分别去洗漱。 “裴宥,你记得他原本是打算要孩子?”我声线温柔,细致地摸你的发。 你还想着过完四月的生辰,便去找何鸾开个助孕的方子。 龙裕重重抚摸你的前脑,并是言语。 华殿枕着单臂阒白的眸子沉静地望着账顶。 “你厌恶大孩子的。”裴宥抬着脸,清凌凌的眼睛望着龙裕,“没孩子家中冷使是闹的,少坏,你有没是厌恶孩子。” 若是是龙裕致都拿项下人头担保了,你简直要使是自己怀了个假孕。 准备嫁燕礼时,一来你以为自己是能没孕,七来你对燕礼毫有情意,能是生当然最坏。 华殿半倚在床下,拿本闲书。 太子妃没孕的消息虽未小肆宣扬出去,揽温凝外的人却是知道的。 这章太医看诊本分,说话耿直了些,却也都是在理。 华殿的反应太淡了。 叮嘱那么一句,往浴房去了。 裴宥叽叽喳喳说个是停,华殿只是淡淡扫过一眼,抓起你的手指,见有没针眼才放上。 整个揽龙裕外溢满喜气,生机勃勃。 菱兰又是细细吩咐膳房外自家姑娘近来的口味,又是找了许少布料和配件,与裴宥一道商量着要做哪样的衣裳,哪样的鞋子,哪样的包被。 “要是他继续住偏殿去?” 一个少月,龙裕准备的这些大东西也颇没看头。 “如何?你的手艺是比宫中绣娘差吧?” “可是他……”裴宥蹙眉。 若是再睁开眼,说一说话,便是连眼睛都挪是开了。 “是早了,睡罢。”折身熄了床头的灯盏。 “马虎些眼睛,莫要坐久了。” 华殿垂着双目,抬手,重重地描摹睡着的姑娘。 想来肚子外是个贴心的。 自己孩子的事情,怎能假手于人呢? 裴宥乖顺地闭下眼。 怕? “往前天气越来越暖,矮榻在窗边,还温暖。” “今日你瞧着龙裕致的神色,怎是太对劲的样子?” 我就那样望着你,眸光沉沉,一夜未合眼。 “你有没啊。” 春日明明使是到了尾声,莫名又变得暗淡起来。 心惊胆战了几年之前发现自己坏像是会怀孕,感念了坏久老天开眼。 华殿眼眸微微一沉,未等裴宥说出前话,便将书卷放上。 尤其是和他的孩子。 莫是是叫我房事下节制些,将人给得罪了? “那是刚出生时着的外衣,你特地将线头都缝在里头了。” 有一股小小的雀跃窜在心头,像火焰一般,越燃越盛。 “他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华殿继续摁上去:“一时未及反应罢了。” 闻言侧目瞥裴宥一眼,将你的脑袋按上去:“别闹。” 裴宥问的,正是菱兰。 裴宥在白暗中躺了一会儿,叹口气,往华殿身下爬。 明知现在还为时尚早。 “一个半月,是秋千那一次吗?” 那次的时机是这么赶巧,龙裕致两头有讨着巧是说,这夜华殿吩咐了八月胎稳前再对里宣告此事,连着我的赏银也有封。 按月份来算孩子出生会在冬季,要准备的衣物便尤其少。 裴宥困惑地蹙眉。 龙裕望着我的背影,蹙起了眉头。 那些什么斗气,什么让他长记性,全都抛之脑后了。 裴宥的孕期反应是是很轻微。 如此平平顺顺地过了一个少月,转眼便慢八个月了。 每日埋头在各种大衣裳、大鞋子、大包被外,日子过得使是。 “那没何坏怕的?”裴宥支起脑袋,“套他从后说的这句话,若那都怕,天上人都是要生孩子了。” 虽说我人后素来如此,可当着你的面,我若低兴,是是那样的。 裴宥瞅了一眼里头白黢黢的夜色。 你以为少多都得吃点苦头。 “或者他睡矮榻去。” “他待会儿支七十两银子送过去,说是揽温凝赏的。” 帷幔一放上,便又是这个只没两个人的大大空间。 “他都状元郎了,少取几个给你来挑!” “听闻后两日姑爷传了我去议事堂问话,出来时我整张脸都是惨白的,路都慢是会走了,在议事堂的殿门后生生摔了个跟头。” 下辈子你对我有没爱,甚至没恨,怕极了自己会怀下我的孩子。 不是裴宥收买了章太医,没有任何人收买了章太医。 是过那日你翻了两个身,到底问道:“华殿,他是是是……” 接着两人一起下床。 特殊人家得了喜脉,小夫都会得一笔封赏。 “嗯。”我重声。 那日,你将所没东西都整纷乱齐地放在矮榻下,华殿一回寝殿你便拉着我看。 总归生意你都交代给段如霜了,你待在揽温凝也是有聊。 “还没那些大鞋子,他瞧少可恶……” 第一夜你还真信我是有反应过来,可接上来那些日子…… “一个月前我们便该穿那些了。到时天气应该还热,是怎么会出门,你便有没做得太厚。” 你说那些话时,眼底没光,一闪一烁,像是白暗中的萤火。 “花功夫最少的属那两套了!备来百日宴的时候穿的。” 你根本有想到会那么顺利。 可那辈子,你愿意同我生孩子的呀。 你都是怎么出门,自然碰是下什么意里。 直到重新躺回床上,温凝还在兴奋地辗转:“他说会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抱着我,趴在我胸口,软语道:“华殿,你是会没事的,他在想什么呢?” 半晌,高沉的声音才从胸腔传来:“过几日休沐,你们去一趟慈恩寺。” 她和裴宥……要有孩子了诶! - 龙裕望着你,薄唇抿成一道线。 裴宥眨眨眼。 “他那几个月都是要碰你了。”裴宥又叮嘱,“刚刚太医都说了房事要节制。” 裴宥吭哧笑:“这也是傻了啊!” 这些琐碎的事情,日前再快快商议也是迟。 直至完全压抑不住。 “他一句话都是说可是使是傻了?”裴宥还是撑起半个脑袋。 阖宫都大心翼翼地伺候着,你自己也万分注意,太医说要忌讳的,你丁点儿是沾。 可裴宥还是想自己来。 “是是很期待那个孩子?”裴宥两手枕在脸颊上,抬眸望着龙裕。 菱兰在一旁帮你整理布料和绣线。 龙裕垂着眼,眼神落在手下的书卷下。 否则就我晚下这个劲头,伤着孩子怎么办? “前面还没几个月,你还能再做一些。” 裴宥那些日子睡得早,是再窝在我怀外与我一同看了。 我得知你没了身孕,并未像你想象中的这样苦闷。 坏像是当初在茶馆对峙,我说你为何挑燕礼为婿时提过那一茬? 床帏间是见少多天光。 干呕了几日前,除非见着一般油腻的,胃口都还是错。 到底折腾了小半晚,嗅着身侧使是的气息,很慢退入梦乡。 “他瞧,女男各一份。”裴宥使是地展示自己的成果,“男孩子的你都绣了一朵梅花,女孩子绣的兰花。”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菱兰顿了顿,才道:“我怕的,许是姑爷吧。” 两人整日外忙得是可开交。 幸亏啊,幸亏那半个月你有许龙裕退殿。 龙裕在桌案后看了上公文,裴宥坐在矮榻下又绣了几朵花。 裴宥瞧着自己的肚子也有什么变化,反倒是…… 你此后就没所察觉了。 “你与我说过你们娘娘和善,让我是必轻松。可我……” 也对,是该坏坏歇息的。 闻言,翻页的手微微一顿,答得干脆:“有没。” 前些日子不到天黑就已经困倦的温凝,此时一丝睡意都无。 “裴宥!”温凝倾身搂住裴宥的脖子。 裴宥正要解释,龙裕又道:“他忘了?他母亲便是生他时过世。” 裴宥恍然小悟,原是问你怕是怕那个。 裴宥颇没些郁闷。 裴宥絮絮叨叨,一口气将心中想法说了个干净,才突然反应到,龙裕坏像自龙裕致离去前就有怎么说话。 “是是每个生产的妇人,都会丢性命的。” 华殿听见身边人呼吸变得均匀,急急睁开眼。 将近子时了。 “傻便傻了。”华殿侧个身,将你搂入怀外:“时辰是早,他该歇息了。” 刚刚章太医跪在下面,一脸端肃地说:“殿下,娘娘确实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微臣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有误!” 一个有没寄托着父母爱意生上来的孩子,该少可怜啊。 华殿垂眸望着你,摩挲着你头发的手又重又急,开口的声音却是略没些沉的:“他怕是怕?” 她真的有孕了。 华殿那人真是…… 细长的眉,大巧的鼻,干瘪的唇。 下辈子你是怕的。 裴宥重重蹙眉。 “你母亲生小哥七哥的时候,也都坏坏的啊。” 番外 东宫日常:贪嗔痴,妄生死 自岭南回来之后,温凝其实去过几次慈恩寺。 一来感念苍天眷顾,给她机会得以重活一次。 二来感念苍天怜悯,令她阴差阳错救百姓于水火,解了大胤生灵涂炭之苦。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和裴宥一道去慈恩寺。 他想为孩子祈福么? 温凝趁着裴宥休沐前的几日,紧赶慢赶绣了一枚平安福。 既然去了,上香时将平安福过一过香火,孩子出生便戴在身上,再合适不过。 六月初十,朝廷一休沐,出京的车马便多了起来。 温凝一个多月没出门,难免有些兴奋,将车窗都打开,不停朝外头瞅。 “不如待会儿上完香,我们去酒坊看一看?” 温凝提议。 算上准备蹴鞠比赛的时间,她有将近三个月没过去了,怪是想念。 裴宥却拿着书卷道:“时间恐不够。” 上香要那么久? 像知道她心中疑惑似的,裴宥补充一句:“我有些事与慧善大师谈。” 又道:“或是上完香,让徒白先带你去酒坊?” 温凝想了想:“算了,我等你便好。” 本想问问他要与慧善大师谈什么,可转念一想,若是想要她听见的,裴宥便会带她一道了。 温凝也便没有多问。 她从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 马车在慈恩寺门口停下时,刚好是巳时。 今日来慈恩寺的人也不少。 他们的马车当然用得不招摇,可裴宥那人长得就招摇,尽管只穿一身常服,也引不少人侧目。 温凝由他扶着下马车。 她那肚子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可从马车下到马凳,坡度有些大,一脚探下去,竟觉得小腹有些拉扯。 温凝将脚收了回来,还欲再试一次,人直接被裴宥打横,抱下了马车。 就……还是挺在意这个孩子的嘛。 温凝有些开心,也不在意外人投来的目光,袖子下的手与他拉在一起,并肩进了慈恩寺。 慈恩寺内人来人往,但裴宥身后跟着好几个侍卫,外人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几乎都是绕道走。 两人上香更是顺畅。 大约是裴宥事先安排过,每到一处宫殿,都是清过场的。 温凝手心握着那枚亲手绣的平安福,每在一位神佛前,便虔诚为腹中孩子祈福。 最后将平安福交给主殿一位师父,请他念经开光。 上过香,裴宥便如他所说,要去慧善大师的禅房。 “将徒白留给你,前方有荷花池,可喂鱼,你去坐坐?” 温凝乖巧地点头。 其实…… 还是有些好奇,裴宥与慧善大师谈些什么的。 是又开始做梦了?梦到了一些从前没梦过的事情,心有困惑? 他与慧善大师,又是如何结缘的? 慈恩寺的荷花池果然还不错,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 慈恩寺在半山腰,天气也算不得炎热,凉风一阵阵的,舒服得很。 温凝带着菱兰,嘴里说些有的没的,心里琢磨些有的没的,不期然在荷花池边遇见一个许久没碰到的人。 第一眼,她几乎没认出来。 一改从前骄奢华丽的风格,清汤寡水的,浅绿色的纱裙,简单的发簪,浅淡的妆容。 这是……赵惜芷? - 诚如温凝所料,此次来慈恩寺,裴宥早便事先打点过。 因此二人尚在上香时,慧善大师便已经在禅房内等着他。 禅房内依然燃着香,也依然,关上门后,安静得仿似与世隔绝。 慧善大师同上次一般,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眼捻佛珠。 裴宥正坐他对面,脊背挺直,面容清淡。 “未料到裴施主这么快又会来找贫僧。” 距离上次在慈恩寺相见,其实已经有一年多的光景。 可在慧善看来,二人缘分已尽才是。 “说罢。”慧善睫羽未抬,“裴施主可是有所求?” “大师料事如神,晚辈不得不服。”裴宥声色静然,鼻侧那枚小痣也跟着淡出尘埃一般。 “晚辈来此,确有一事相求。” 慈善捻着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裴宥眉眼垂得更低,默了默,道:“大师既能知过去,不知可否,通将来?” 慈善似是料到他会有此言,未有惊诧便已摇头:“裴施主,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禅房内静默片刻。 清烟袅袅,光尘游弋。 半晌,裴宥再度开口:“不瞒大师,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此乃喜事,恭喜裴施主。” “大师,你我既有两世缘分,想必大师知晓晚辈心结所在。” 裴宥轻轻抬眸,望向眉发皆白的慧善。 他的心结,便是温凝的死。 尽管他认为自己与梦中人并不是同一人,可梦中人所惧怕的东西,如附骨之疽,根植在他的意识深处。 又或者,即便没有梦中人,如今的他,也会做出与潜意识中一样的选择。 他容不得温凝犯险。 以至于从梦中得知梦中人服用一味避子药丸,令温凝十来年不曾有孕之后,自己也找到那江湖游医,求得那一味药。 梦中人是因着知晓温凝对他恨急,不愿生他的孩子。他自己就是不受期待地出生,自然不愿再添一个不受期待的生命。 而他,一开始便是打着不愿让温凝冒生产风险的算盘。 总归她也没打算要孩子。 可不知是哪里除了纰漏,温凝还是有孕了。 所以章太医来禀时,他根本就不信。 那人用了十几年未有差池,怎到了他这里,半年便有孕了? “这不是你的心结,是你的业障。”慧善并未睁眼,只淡声道。 “既是我的业障,便该我自己来还。”裴宥不退步。 “因果天定,各人有自己的命数,裴施主,何必执着?” “若我不执着,何来这一世的圆满?” “既已圆满,又何求更多?” 裴宥轻轻垂首,突然低笑了一声。 便是已得圆满,才不容再有缺憾。 未曾得到过也便罢了,得到之后再失去,只需想一想,便令人遍体生寒,痛彻心扉。 “大师,您身不在红尘,不懂红尘之苦。”裴宥徐徐道,“贪嗔痴,妄生死,晚辈乃俗人,亦无法超脱于尘俗之外。” 这次轮到慧善静默。 佛珠捻动,清寂的禅房里,一时只有佛珠轻撞的清响。 约过了一盏茶,慧善才又道:“若她有事,你待如何?” 裴宥睫羽猛地一颤。 “这便是晚辈今日前来,所求之事。” 慧善缓缓睁眼,望向裴宥。 裴宥亦望着他,眸底平无波澜。 沉默一瞬。 裴宥垂下眼睫,声音亦是平无波澜:“若她有事,还请大师再纵晚辈一回。” 他双手叠放于额前,朝慧善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愿用余生寿数,换她母子二人平安。” - 禅房内清烟未散,裴宥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绕梁久久。 慧善捻着佛珠的手早就停下,苍老的眸子里涌出无奈。 “裴施主,两辈子了,你仍旧不曾勘破啊。” 裴宥低笑一声:“大师,我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私、恣睢、偏戾、乖张。 他惧怕温凝的离去,为此甚至想过不如将那孩子拿掉,吓得章太医几乎神形俱裂。 直至从他嘴里听见如此可能伤到温凝的身体,留下病根,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色令智昏而已。”慧善摇头叹息,“清执,你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每每遇到她的事,便昏了头脑。” 清执,是上辈子的慧善给裴宥的法号。 盼着他能清除心中执念。 “你惧她生死,愿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又可曾想过,你帮她渡过这一劫,之后呢?” “或许哪一日,她会碰上你的夙敌,或许哪一日,她只是偶遇了一场意外,又或许,你不在人世,她亦不愿独活呢?” 裴宥的五指攒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发着暗哑的光。 “固然,你可以在临死前为她安排好你所认为的一切,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谁能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你的业障该由你自己来还,她的路,该由她自己来走。” “是死是活,也都是她的路。” 慧善凝视裴宥:“清执,此前你就做得很好。” 裴宥轻垂着眉眼。 阳光未曾洒入禅房内,但也光线通明,衬得他的脸上,透净的白。 “你再想想罢。”慧善站起身,垂眸望着仍旧端坐的裴宥,“好生地想一想。” “你若敬她爱她,将她平等地视作与你相濡以沫的妻子,此时应当如何做。” “想好了,再出去。” 说罢,持着佛珠,提步离去。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还得是你啊又又! 冤家路窄。 温凝也不知怎么这么倒霉,难得出一次门,竟然就碰到了赵惜芷。 几乎是在认出她的瞬间,温凝就调了头。 “诶……姑娘……” 菱兰尚还找不着北,便见温凝突然转身,吓得她几乎是跳开,生怕把她给撞到了。 可温凝反应快,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菱兰都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后面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温姐姐,好巧啊,你今日也来慈恩寺上香么?” 温凝惊得步子都停下来了。 赵惜芷她……她喊她什么? 温姐姐? 她疯了吗?! 温凝不可思议地瞪着赵惜芷,不知她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温姐姐,山间虽凉爽,可阳光颇烈,妹妹来给你遮阳罢。” 从身边婢女手上接过油纸伞便要过来。 “不必了,我家夫人天生丽质不怕晒。”菱兰及时挡在温凝面前。 干得好。 温凝默默后退两步。 她是半点都不想与赵惜芷打交道。 “正巧,我也不怕晒。”赵惜芷今日笑得温和得很。 将伞交还给婢女:“还不快收起来。” 这句倒还是熟悉的刻薄模样。 转过脸来,又是笑吟吟:“那妹妹陪温姐姐赏荷。” 温什么姐姐,这是她如霜妹妹独有的称呼,别乱叫。 不等她开口呢,菱兰已经抢先一步:“首先,我家夫人虽已成亲,年岁却不及赵姑娘,担不起您一声‘姐姐’。” “其次,我家夫人与赵姑娘素无交情,就不必一起赏荷了。” “最后,这荷花池旁道路宽广,赵姑娘还是离咱们远一些,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我们也不好同赵大人交代。” 菱兰一见赵惜芷,犹如见了敌人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家姑娘可有着身孕呢,想近她的身?门儿都没有! 赵惜芷却一反常态。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她未见恼怒,只抿了抿唇:“从前我与姐姐有许多误会,令姐姐心生不虞,实在是妹妹不对。” 又对着温凝笑:“姐姐先行一步,我在后头陪着便是。” 温凝:“……” 这……比裴宥还能屈能伸啊! 也不同她客气,领着菱兰和徒白就走了。 快要正午的日头,的确有些烈。 温凝本想瞧瞧赵惜芷到底能跟她多久,特地绕着荷花池走了好几圈。 赵惜芷还没放弃,倒是她先觉得累了。 也不想再管她,带着菱兰和徒白先去斋堂用膳。 结果她去用膳,赵惜芷也去用膳。 她从斋堂出去,赵惜芷亦从斋堂出去。 她去后山的客房暂歇一会儿,赵惜芷马上进了隔壁的客房。 总而言之,铁了心地跟着她。 温凝午歇完,打算去主殿,将那念过经开过光的平安福取回来。 一回头,又瞧见赵惜芷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她望着她被风吹起的一角绿色纱裙,突然有些明白了。 赵惜芷想跟的,其实不是她吧? 赵惜芷想跟的,当然不是温凝。 去年年初,赵翟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年龄样貌,出身家世,都勉强过得去。 够一够,衬得上一句“门当户对”。 赵惜芷本也点头了。 虽心有不甘,可举目大胤,能比得过裴世子那般样貌才学,那般鼎赫出身的,能有几人? 裴世子都已娶妻,她堂堂尚书之女,总不能去给她当妾。 但就在双方要交换庚帖的时候,大胤有太子了。 世子爷竟又摇身一变,竟成了大胤的太子爷! 赵惜芷一颗心,当即就乱了。 她还记得当年那一步之差。 多可惜啊。 那样芝兰玉树,独一无二的裴世子,成了别人的夫君。 可他竟然是太子。 太子的妾,那不是妾,是侧妃!未来或许还会是贵妃,皇贵妃! 赵惜芷纠结了一整晚,决意悔婚。 寻死觅活不肯再要那门说好的亲事。 赵翟向来宠她,拿她毫无办法,最终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意,退了亲。 那之后赵惜芷便一门心思琢磨如何能进东宫。 很快被她想到一条捷径。 太子殿下尚是世子时,曾养过一名外室,极尽宠爱。 她也曾打听过。 有人瞧见她穿着一身绿色纱裙,妆容清淡,像极了出嫁前的世子夫人,在国公府门口与世子纠缠。 赵惜芷几乎是轻而易举就勾勒出那女子的着装。 因为当年在慈恩寺的后山,她与温凝在同一院落的隔壁厢房住过几日。 那时她就爱穿绿色。 太子殿下中意这一款的女子么? 那她也可以的! 正好那阵子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身体有恙,连太子的册封仪式都未出席。 可惜太子入东宫没多久,便去了蓟州。 之后又是楚地、益州……大半年的光景,几乎没在京城待几日。 好不容易等人回来,太子妃病愈了。二人深居简出,她根本没机会见到正主。 这一等,又是半年。 半月前的蹴鞠比赛,本以为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她为了身形与温凝更加相似一些,饿了一整个月,清减了好多。 结果人是进了东宫,却只能远远地看太子殿下一眼,连片衣角都没挨着。 这可怎么行?! 她已经品出他的喜好,只要给她一次机会,让太子殿下看到她。 东宫迟早要有其他女人,她父亲又是太子的肱骨之臣,太子殿下没理由不纳她! 怀着这样的心思,赵惜芷一打听到东宫有人在慈恩寺打点,很轻易地猜到他们会在初十这日来上香。 这日官员休沐,太子殿下亦清闲。 她毫不犹豫就收拾一番,来了慈恩寺候着。 她有预感,这次又和上次一样。 一步之遥罢了。 只要她跨出这一步,便能偿了这几年的遗憾,成了心中夙愿。 她昨夜便来了慈恩寺,今日起了个大早,四处闲晃。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她撞见了! 虽不是太子本人,可见着了太子妃,见到太子不是必然的么? 赵惜芷早就打好了主意。 就算心中再不服,如今的温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她瞧不起的四品闲官的女儿。 出身再不好,人家也是正妃。 她想进府,自然得与她打好关系。 因此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无怨无悔。 任是她身边的婢女如何给她脸色看,她也无所谓。 踩高捧低,人之常情。 今日若是她在那太子妃之位,她身边的婢女只会做得更过分。 她绝不会因着一时意气,白白浪费这一年多才等来的机会的。 温凝真的挺佩服赵惜芷的。 上辈子缠了裴宥好几年,一直到庆宣元年,即便她爹功绩累累,也被裴宥毫不犹豫地调离京城。 这辈子居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不,比上辈子更甚。 上辈子裴宥一直未娶妻,她至少有个盼头。 这辈子裴宥娶妻都三年了,她还等着呢? 只是她这路…… 温凝瞥一眼她那与自己像极了的一身装扮。 走得有点歪。 她愿意跟着,温凝也无所谓,那就跟着呗! 倒是裴宥,不知与慧善大师讨论如何高深的问题去了,早上就去的禅房,一直到傍晚时分,还未见人出来。 早知她就听他的,让徒白带她去酒坊玩一玩了。 温凝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里,茶水吧,太医说过要少喝,她一口都没沾。 原本想凑热闹,去前方那小河放祈愿灯,菱兰说什么都不让。 人多手杂,河边也的确有些危险。 温凝便只能托着腮看那边人头攒动,灯烛流淌在河里,像是一条移动的光带。 还怪好看的。 一直到了夜幕笼罩,河边放灯的人群都要散了,菱兰提议要不去外头的马车里等。 温凝想了想:“再等等吧。” 都这个时辰了,再怎么都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灯影摇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稳步而来。 又又! 若不是在外面,温凝又要开心地扑上去了。 裴宥浑身清隽,山间的灯烛映照下,面色微暖,眼底亦如河中的花灯一般,流动着熹微的光。 “你怎去了这么久?” 温凝抬脚便要过去,菱兰不住地在后头提醒她慢一些,她才缓住了步子。 却也无需她走得多快,裴宥三两步已到了她身前。 “去放灯?”他过来便牵住她的手。 温凝双眼一亮,见他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上拎着一盏莲花灯。 “走走走!” 裴宥开口,菱兰总不会再拦了。 河道并不宽,说是“溪”或许更为确切,是慈恩寺特地凿来供香客放生、祈愿用的。 每每这种人多的日子,都会有人特意逗留到夜晚,放灯祈愿。 今日也不知具体到了什么时辰,河岸边已经没多少人了,先前放下的灯,也早已顺着水流漂向山下。 温凝敏锐地嗅到裴宥身上有淡淡的佛门熏香味儿,但她刚刚那么一问,他未答,她便也没再追问。 只火折子亮起来时,她瞅见他的脸。 眸光清亮,面色和煦。 近来他太过寡淡,好像许久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了。 火折子点亮了莲花灯。 “若是男孩,便唤阿秋,若是女孩,便唤千千罢。”他的声音亦是和煦的,“正经名字,大抵轮不到我来取。” 温凝愣了一下才反应到裴宥在说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谈及孩子的名字。 “不喜欢?”裴宥扬眉。 温凝一下子回过神来。 不是。 无论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多半是嘉和帝赐名没错。 可这小名怎么回事? 阿秋?千千? 秋千?! 温凝一张脸不期然就红了。 “你还真是……”不知羞! 裴宥再次扬眉。 真是怎样? 算了。 佛门清净地,不说这些。 温凝瞪他一眼,看回莲花灯时,又是笑吟吟。 就愿他们的小秋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罢。 倾身将花灯往河里放。 水都未沾到呢,灯被人接过去:“我来。” 一边放灯一边冷声道:“兔崽子,敢折磨你娘亲,出来你便晓得了。” 温凝:“……” 不过…… 裴宥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样,就像是,现在才终于接受他们即将要有个孩子一样。 “走罢。”目送花灯远去,裴宥拉着温凝的手起身。 “等了很久?没去后山厢房歇一歇?” “午后便歇过了,也没有很久啦,在厢房便睡了两个时辰。” “冷不冷?” “不冷,饿了!我们待会儿吃什么?” “进城再吃?” “要不还是斋膳罢,进城酒楼该打烊了。” “令人提前回去让膳房准备着便是。连吃两顿斋膳,兔崽子该闹了。” “那便随你安排罢!” 两人拉着手,低声浅语,一路往慈恩寺门口走去。 姿态太过亲昵,氛围太过平和,以至于一直跟在后面的赵惜芷几乎要怀疑,前面的不是东宫的太子与太子妃,而只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夫妻。 错觉而已。 东宫里,怎么可能有什么普通夫妻? 赵惜芷攥紧了拳头,拿指甲用力地抠着手心。 守了这么久的机会,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于是就在二人即将踏出寺门时,她放软了嗓音,拉出一个笑容:“温姐姐!” 温凝看到裴宥就完完全全将赵惜芷抛之脑后了,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裴宥的脚步亦是一顿。 “温姐姐,夜深露重,妹妹马车内备有披风,是否需要给姐姐拿一件?” 赵惜芷快步上前。 又是菱兰第一个挡在前面:“不必了,我家夫人有的是。” 赵惜芷在意的可不是温凝要不要她的披风,在意的是太子殿下是否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已经感觉到了。 那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正在细细打量,并未挪开。 还未抬头,赵惜芷的脸已经红了。 温凝也看到裴宥正在瞧赵惜芷。 黑色的眸子望着她,并不似平日里见着外人时那般凉薄疏离。 喂,不是真换了副装扮就对人感兴趣了吧?! “你表妹?”裴宥突然问她,“还是堂妹?” 温凝:“?” “不然为何喊你作姐姐?” 温凝:“……” 这这这是赵惜芷啊?你那脑子那么好使,不记得了吗?! 赵惜芷觉得可能天太黑,她又将头埋得太低了,才让人瞧不清脸。 忙将脑袋抬起来一些。 可心跳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 裴宥却没看她的脸,而是将眼神落在她一身绿色纱裙上。 “你将多年前的旧衣裳送给表妹了?”看向温凝,“未免失礼。” “回去给你涨月例,要送便送些新衣裳。” 拉着温凝转身。 温凝一脸懵地被他拉着向前,回头,见一句话都未能说出来的赵惜芷,胀得满脸通红。 再抬头,裴宥唇线下压,一脸不悦。 分明是认出来了嘛。 忍不住“噗嗤”一声。 又会演又能杀。 还得是你啊又又!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小公子还是小女郎?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传出去,长安街又热闹了一阵子。 皇宫里源源不断的赏赐,流水般地往东宫里送。 连带着温府,都得了厚赏。 温凝料到嘉和帝会高兴,却想不到是如此阵仗。 裴宥倒是反应淡淡。 尽管如今他会喊上一声“父皇”“母后”,他与嘉和帝和皇后之间,似乎并未比从前更加亲厚。 大抵他这人,命中亲缘就是浅薄的罢。 有孕的消息放出去后,温凝谴了人去接王氏夫妇。 其实她从雁门关回东宫后,已经谴人去接过一次。 可那时裴宥原是太子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国,不知是否担心自己给裴宥惹麻烦,拒绝了来京的提议。 这次温凝只让去接的人带了一句话:“太子妃想念夫人的汤了。” 果然,半月有余,便收到消息,说已经携夫妇二人返京。 温凝又是开心又是激动。 嘉和十四年至今,四年光阴。 当年送王氏夫妇走的时候,可是打死都想不到如今的局面。 七月时,温凝的肚子终于稍微有了那么一丢丢的幅度,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像胖出来的。 七月十八,温凝可牢牢记得这个日子。 嘉和十八年七月十八,是她与裴宥成亲三年整的日子,也是当初成亲前,约定好和离的日子。 这日温凝特地歪在藤椅中等裴宥回来。 见人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和离的吗?走啊,看好该去哪个衙门了吗?” 裴宥站在院落里,夏日的衣裳,穿得淡薄,更显身姿挺拔,略一扬眉:“离,怎么不离?你同我去。” 他近来一日比一日回得早,正是衙门还未下值的时辰。 天气热,温凝现在又被全方位看管,又有许久没出门了。 见裴宥要带她出门,兴冲冲就往外去。 裴宥也没干别的。 就带她去长安街吃了一碗冰。 呜呜呜大热的天,她原是不怕热的体质,也不知是否有孕的原因,整日像在火炉里一样。 可整个东宫,没人敢给她吃一口冰。 别说冰了,连一口凉水都不许她喝。 “还离吗?” 裴宥敲着她吃空的碗。 温凝神清气爽地咧嘴:“不离了不离了。” 离了可就再也找不到对她这样好的夫君了! 七月底,王氏夫妇终于抵京。 裴宥直接将人接进东宫,就住紧挨着揽华殿的一处宫殿。 多年不见,王夫人还是那样温柔貌美,一见着二人就湿了眼眶。王福的发须倒是白了许多,见人便打算行礼,被裴宥一把拉了起来。 接着裴宥与王福去了书房,温凝则将王夫人带到揽华殿。 “原来你们定居江南,是他安排的?” 温凝也是此时才知晓,裴宥竟早知王氏夫妇并未葬身火海,甚至早就找到他们的下落。 难怪当初她同他说这件事,他丝毫不意外。 王夫人见温凝意外的模样,担心给二人添了枝节:“这孩子向来心思深,有什么话不喜与人多说,若瞒着你,你莫要怪他。” 温凝摇摇头。 哪来什么怪不怪的。 从前的裴宥没有理由与她说这一茬啊。 即便后来二人心意相通了,也没必要刨根挖底似的,将所有旧事都抖落得那么清楚。 他早知此事,少受了那许久的煎熬,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氏夫妇来了,东宫突然多了一丝温情。 王夫人真来给她做汤的似的,隔三差五不重样地给她送。 温凝真不敢多吃了。 这才几个月呢,肚子没见怎么长大,自己先圆滚滚的了,裴宥都不掐她的腰,改掐她的脸了。 有了王夫人相陪,两人一道做针线活儿,不仅进度快了许多,一边做一边聊着裴宥幼时的趣事,揽华殿整日欢声笑语的。 八月,又传来一件喜事。 何鸾也有孕了。 得到消息的第二日,温凝便急急催着裴宥同她一道回温府。 这下可再好不过了,当初两人成亲是前后脚,如今生孩子也隔不了两个月。 唯一可惜的是…… “还以为届时可以要嫂嫂给我接生。”温凝最信得过的,当然是何鸾的医术,“看样子是不成了。” “我看诊还可,接生其实不太有经验。”何鸾倒不觉有憾,“阿凝放心,到时我会进产房看着你。” “说起来我有另一项倒是擅长的。” 裴宥和温庭春及两位哥哥一起,东厢房中只有温凝与何鸾二人。 何鸾轻轻凑到温凝耳边道:“我摸男女极准,要不要我提前给你摸摸看?” 毕竟隔着一层肚皮,一般大夫不会轻言男女的,何鸾在外看诊也从来不说。 但她会记下结论,事后再看自己的准头。 就没有失手过。 温凝还真心动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下下而已。 “算了,无论是男是女,东西我都备全了,留个惊喜罢!” 是男是女她和裴宥都会喜爱的。 进到八月里,温凝的身孕也将近五个月了,肚子凸起的幅度比从前明显得多。 更关键的,她偶尔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动。 像羽毛一般,轻轻地挠过来,又挠过去。 第一次温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第二次,她按捺不住朝桌案前的裴宥大喊:“裴宥裴宥!他……他在动!” 除非有要事,裴宥都不去议事堂了,大多时候在揽华殿陪她。 闻言愣了愣:“他还会动?” “当然会动,他又不是块石头!” 难得裴宥居然也有不懂的时候,温凝又道:“据闻我们说的话,他也能听见呢!” 裴宥扬眉,放下书卷,到她身边蹲下身子。 直接敲了敲她的肚皮:“兔崽子,动一个你爹看看。” 温凝:“……” 一脚踹开了他。 八月没过几日,入秋了,京城终于渐渐变得凉爽。 这日,段如霜特地来看她。 京中的生意早就全盘交给她,这辈子没了宣平之乱,段如霜更是经营得风生水起。 不过此次前来,段如霜倒是没聊生意上的事儿,而是难得提及温祁。 “温姐姐,二公子向我求亲了。” 她那么清清淡淡的一句,却是惊得温凝猛然坐起身,险些扯到肚子。 “求亲?他还会求亲?如何求的?!” 段如霜并不扭捏:“他问我愿不愿意嫁他,我未答话,第二日,他便托媒人上门,找我娘提亲了。” “然后呢?!” “我娘还在问我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呢?” 虽是入秋了,白日里阳光仍旧有些烈,两人在凉亭中。 温凝原是半躺在藤椅中,此刻正襟危坐,段如霜本就坐在石椅上,此刻托腮叹气。 “温姐姐,老实与你说,最初那几个月的患得患失之后,我觉得情爱之事甚是麻烦,远不如做生意来得洒脱痛快。” “可上次二公子受伤,我又知晓,我到底是在意他的。” “如今我竟同温姐姐此前那般,有些左右为难。” 如霜妹妹也会有纠结犹豫的时候么? 温凝正要开口安慰,段如霜又道:“其实比起男女之情,我更在意与温姐姐之间的情谊。” “二公子毕竟是你哥哥,温姐姐,若我与二公子不成,你可会对我心怀芥蒂?” “当然不会。”温凝几乎是毫不犹豫就道,“他是他,我是我,本就是我与你结识在先,他讨不到你,也定然是他不够好,配不上我如霜妹妹。” 段如霜一笑,清透的眼底竟隐有泪光。 “我知道了。温姐姐,你好生养胎,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便可。” 段如霜走后,温凝心中还是有些惆怅的。 照她话里的意思,恐怕是要拒绝温祁了。 她可怜的二哥哥,怕不是要熬成老男人了。 晚上温凝将这一茬说给裴宥听,裴宥悠悠喝了口茶:“那倒未必。” “如果不是想要拒绝,如霜妹妹何必特地跑来那样问我一问?” 裴宥也不反驳,只道:“你未免小看你二哥。” 结果还真叫裴宥说中了。 没几日,温府传来消息,说二公子议亲了,对象正是已经在京中小有名气,曾经的段家庶女,段如霜。 温凝突然意识到,段如霜说的可能不是当下会拒绝温祁。 而是她应是应了,但若过得不顺畅,便会和离罢? 她那么通透的姑娘,不是会被世俗眼光束缚的人。 何鸾有孕,温凝有孕,温祁又在议亲,温府算得上三喜临门了。 温祁也要娶妻了,温庭春不舍得占用温凝的闺房,决意再次将温府扩建。 温凝听到这消息的当夜,就让人去将何鸾接了过来。 既要扩建,定是东厢扩建,那么吵闹,哪里适合孕妇歇息? 咳……好罢,借口而已。 她就是待得闷了,想要东宫再热闹些罢了。 既将何鸾接过来,温凝给段如霜写了信,邀她来同住。 段如霜一如既往地不扭捏,当日便收了行装过来,一并住进揽华殿。 好姐妹都来了,某人就显得有些碍眼了。 温凝也不知裴宥那脑子最近又在琢磨些什么,自慈恩寺回来,从无事不出东宫,到无事不出揽华殿,又成了那个黏人精。 前阵子还问她想去哪里玩耍,打算带她出门。 “你就去住偏殿呗。” 裴宥那日正好去了一趟议事堂,一回来,窝里已经没他的位置了。 温凝将他拦在揽华殿的大门口,一脸的理所当然:“反正你又不是没住过。” 他还真没住过。 “温凝,你这是要抛夫弃……”扫了一眼温凝的肚子,将那个“子”字咽了下去。 “子”在她身上揣着呢,想弃也弃不了啊。 “哎呀也就小住几日,你趁着这几日将手头的事情忙完,好带我出去玩儿!” 温凝将人推着往外走。 裴宥拂开她的手,又是一脸看负心汉的表情。 温凝扯扯他的袖子眨眨眼。 他才松口:“至多三日。” 高贵冷艳地一甩袖,带着顾飞走了。 哈,三日? 他堂堂太子殿下,还能拉下脸赶客人走不成?! 温凝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姐妹们一起在揽华殿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别提多开心了。 “如今你腹中的小殿下也就……” 三个姑娘两个孕妇,聊起来自然句句离不开孩子,何鸾拿两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罢。” 温凝瞪大眼:“这么小?!” 段如霜作证:“我从前见家中姨娘的孩子,刚出生也就很小,跟小猫儿似的。” 温凝悲痛欲绝地抚上小腹。 所以……她这多出来的,果然都是吃出来的吗?! 何鸾和段如霜齐齐盯着她的确看来有些显眼的肚子。 不过太子殿下那般宠着,孕期丰腴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说起来你真不好奇是男是女?”何鸾道,“我的月份还小,你这月份,我定能摸出来了。” 温凝摇头,还没开口,何鸾又道:“你不好奇我却好奇,不如你让我摸一摸,我不告知你,只告知如霜妹妹,届时看我摸得准不准。” “真能摸出来?”段如霜好奇道,“不若我们打个赌,你若准了,我替你理一个月如意药坊的账簿!” 近来温凝和段如霜琢磨着将药坊转给何鸾算了。 二人一对药理不通,二对经营药坊不感兴趣,药坊如今的生意,也全靠何鸾看诊的口碑。 只何鸾对经营一事一窍不通,见着账簿就头疼。 “当真?”何鸾眼睛都亮了,转而看温凝,“阿凝,如何?!” 两人赌约都上来了,温凝大方地伸出手腕:“也不用瞒我了,我也来看看准不准。” 三人本在矮榻上,收走了茶桌,各坐一角,悠闲地打着叶子牌。 温凝伸出手腕,自然就将手上的牌覆着放下了。 何鸾亦放下手中的牌,拿上她的脉。 段如霜在药坊时从来不看何鸾问诊,这会儿却是真好奇,也将手中的牌放下,眼都不眨地看何鸾拿脉。 何鸾先拿的右手,闭着眼沉息片刻,唇角上扬,面露笃定。 “如何?摸出来了?小公子还是小女郎?”段如霜比温凝还着急。 何鸾却不说话,示意温凝伸出另一只手。 何鸾为求稳妥的时候,就会两只手的脉都拿一拿。 上次让她看看她的身子是否有不孕之症时,她也是如此。 温凝又伸出左手。 何鸾再次阖目。 时辰一息一息的,突然变得慢起来。 何鸾这次的脉拿得比刚刚久,且并未露出笑容,而是“咦”了一声。 温凝一颗心一下子提起来。 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应该不会,章太医每日来拿脉,也未说有什么问题。 “再来。”何鸾放下她的左手,又重新拿起她的右手。 刚刚还安慰自己不会有事,可温凝还是止不住地心跳快起来。 偏偏这次何鸾拿脉的时间更久,拿完右手又拿了一次左手。 段如霜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快些快些,别卖关子了。” 她都知道平日何鸾拿脉不会这样久。 又过了一会儿,何鸾才终于放下温凝的手腕,睁开眼。 “如何?!”温凝和段如霜异口同声。 何鸾却有些神色难辨。 她看了眼温凝,又看了眼她的肚子,再看了眼段如霜,又看回一眼温凝的肚子。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何鸾到底年轻,看诊过的孕妇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一时竟也有些怀疑自己。 少见地诺诺道:“小公子和小女郎,都在阿凝肚子里?”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又情话精附体了 两只兔崽子? 温凝有些不可思议。 何鸾也不敢确定,她还不曾摸过这样的脉:“待我回去再翻翻医书。” “温姐姐,东宫不是有太医吗?太医没说过什么吗?”段如霜见二人一个惊诧,一个犹疑的模样,开口道。 何鸾摇头:“阿凝的月份比我是要大一些,但也才五个月,太医即便摸出来,没有万全把握,定不敢多言的。” 一个不慎,那可是欺君之罪。 “管它一个两个呢,反正我东西都备齐了。” 温凝坦然得很:“还有几个月呢,大不了再多置办一些。” 何鸾点头:“若是双生,再过一两个月,太医院定会提前知会的。不过……” 温凝见她蹙了下眉:“不过什么?” “没什么,日后再说。”何鸾摇头。 三人没再纠结这件事。 总归一个是喜,两个是喜上加喜,还不用遭两次罪,温凝觉得再好不过了! 温凝原打算留何鸾和段如霜至少住个十天半月,哪知才逍遥了三日,第四日时,温阑亲自上门来接人了。 原话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怜我夫妻二人分居两处,拨了朱雀街上一处宅院给我二人暂住,走罢,阿鸾。” 何鸾最是听温阑的话,当即收了行装跟着他走了。 段如霜呢,又最是会察言观色,一听是裴宥安排的,马上说天气转凉,担心她娘的身子不好,跟着收拾行装走了。 三日,他说三日还真就三日! 温凝气得想要同他吵一架,如此小气,从前吃男子的醋也便算了,如今是连女子的醋也要吃了?! 裴宥丝毫不觉自己有错的模样:“望归山的枫叶红了,我在枫林中置了一处宅子,你去不去?” “又是宅子!就你宅子多!全京城的宅子你想要都能到手,跑到枫林里去置什么宅子?!” 温凝还处于怒火中,裴宥说什么她都想怼回去。 “再过几日红枫该落了,你不想去看?” “不想去!京城哪里看不到红枫,为何偏要跑到望归山去看?” “我将手头的事务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就处理完了呗,你闲了就容不得我安生!” “我想同你去望归山住一段时日。” “望归山有什么好住的,望归庄都不在了,我们住哪儿?!住山洞里吗?!” 等等…… 温凝的理智稍稍回笼。 裴宥的意思是,他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在望归山置好了宅子,打算带她去山上住一段时日? 那那那……那还是可以的! “我们何时出发?”变脸不过一息,温凝马上双眼闪亮地看着裴宥。 - 京城才是初秋,望归山上却是秋意正浓。 红枫果然正盛,裴宥说的宅子,也果然在枫林中。 温凝都要怀疑这“宅子”,是他临时令人修建的。 居然是一栋别有意境的木屋。 屋子不大,却也不小,屋前庭院,屋后几间房,正好容带来的几个随从和太医居住。 除了这木屋,附近荒无人烟,避世隐居似的。 若是没有肚子里的崽子,与裴宥二人单独来此腻歪一段时日,倒是不错。 可月份渐大,到底不敢那么洒脱,温凝觉着,除了凉快些,其实与在东宫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几日之后,她便品出其中趣味。 和东宫还是不一样的! 每日裴宥都带她出门,望归山景致本就好,两人携手在外走一走,这种天气,别提多清爽。 裴宥还带她去捉兔子。 记忆中的少年带她抓兔子,真的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可他依旧擅长得很。 黑的,灰的,白的,没多少时日,前院都快成兔棚了。 除了兔子,他们还逮些别的小动物,虽大多都放生了,温凝还是觉得有趣极了。 白日出门玩耍,夜晚,山间有堪比漠北的星空。 “我给你绣的那幅星空图呢?”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都无需爬上屋顶,就能仰视整个星空。 木屋的前院设了藤架,温凝躺在裴宥的腿上,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藏起来了。”裴宥声色淡淡。 “藏起来做什么?” “不止你的东西,你的人……”裴宥垂眸望她,“我亦想藏起来。” 温凝学着他近来掐她的模样,伸手掐他的脸:“我这不就是被你藏起来了?” “你东宫真无要事了?” 温凝心中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们都在这望归山待了半个月了,他居然还没有回去的打算。 就算他此前再勤勉,也不可能这么久都无事需他处理的。 “我的要事不就是你?” 温凝:“……” 又情话精附体了。 “我与你说正经的。”温凝的肚子又大了许多,已经无法平躺,只能侧躺了,歪着脑袋也只看到他刀削似的下巴,“裴宥,你脑子里是不是又在琢磨些什么?” “还能琢磨什么?” 藤架上挂了一盏灯,裴宥一低头,正好照亮他的侧脸:“怎地?知你孕期不好受,想让你过得快活些,兔崽子长得更好些,还有错了?” 温凝咂咂嘴。 倒也是。 到这山林里来,有时候都险些忘记自己还怀着几个月的身孕。 裴宥都这么说了,温凝也便不再追问,跟着裴宥继续过着没心没肺的日子。 山林里的小动物捉得腻歪了,就去下面的天山池捉鱼。 枫林的叶子掉光了,便去到山脚赏银杏。 偶尔下雨,上午泛舟湖上,上午乘着马车往山上赶,看到山尖顶上覆盖的白雪。 若说她带着菱兰游山玩水那半年是温凝两辈子最自由的时候,那这段时日,温凝觉着,是自己两辈子以来,最最快活的时候。 木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搬了许多暖炉上来,裴宥久久没有下山的迹象,让温凝一度以为他们要在这里待到生产前夕。 直到有一日,章太医单独将裴宥叫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之后裴宥的面色就不太好看。 当日下午,京城里赶来好几位太医,轮流给温凝拿脉。 阵仗太大,闹得温凝心惊胆战。 最后是何鸾的父亲,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回禀:“殿下,据臣等多年经验,娘娘此胎九成是双生,臣等恭喜殿下!” 原来是这个事儿啊…… 上次何鸾说过之后,温凝并没有对裴宥提及。 毕竟何鸾自己都不确定,太医院那边有诊断,自会再与裴宥说。 温凝的第一反应是……何鸾的双生说准了,那她肚子里的,是不是也如她所言,会是一儿一女?! 她开心得马上要叫赏,拉拉裴宥的袖子,却见他抿着唇,面色白得厉害。 当日,他们便收拾行装,回了东宫。 “喜上加喜的事儿,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尚在马车上,温凝便忍不住道。 裴宥自从太医那里听到消息,便一直沉着脸,闹得何院正说完那句“恭喜”都颇有些尴尬。 听到温凝的话,他的眼眸才动了动,看了她的肚子一眼,眼神落在她脸上。 温凝蹙眉:“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置着气道:“我不喜欢你将什么都闷在心里,你在想什么,为何不能与我说。” 裴宥的眉头亦蹙了蹙,半晌,叹口气,握住她的手。 “温凝,双生危险,你叫我如何能全然地宽心?” 双生危险吗? 温凝活了两辈子,连孕妇都没接触过几个,对这生产之事的确不太懂。 “那……这不是马上回东宫了吗,那么多太医,没事的。” 温凝回握住裴宥的手。 裴垂下眼睫,极淡地“嗯”了一声。 温凝本是真觉得“没事的”,太医院里都是大胤的医术大拿,连院正都来给她看诊了,再大的问题也不该是问题了罢? 可东宫接下来的变化,又让她觉得,难道是她的心太大了? 首先当然是新添了几位太医。 可何院正坐镇还不够,宫中又陆续进驻了一些民间的大夫、稳婆。 温凝都不能细算,算下来就是自己生产那日乌压压满屋子都是大夫、稳婆,简直…… 都不想生了。 其次是东宫的宫人,也新添了两倍之多。 太医说双生到了孕晚期易有一些并发症,对她的饮食和日常活动,都严格把控。 她的一举一动,喝的一口水吃的一粒米,都有人盯着。 当然,变化最大的,是裴宥。 裴宥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虑。 人既回了东宫,难免会有事务找到他头上。 他至多半个时辰便要回来一次,看她一眼,再重新去议事堂。 有一日大约是有些繁忙,他一个上午,来来回回跑足了五趟。 白日里放不宽心,夜晚也睡不好觉。 温凝肚子越大,起夜如厕的次数便越多,几乎每次醒来,就见裴宥也正好睁眼瞧着她。 如此地紧张,闹得温凝都怀疑自己,难道她是要必死无疑了?! 她若真死了,裴宥的确……会伤心罢。 那她……给他留点念想? 绣十几个香囊,每年一个地备着? 温凝真开始绣了,有时候绣着绣着觉得裴宥日后就靠这些睹物思人,恨不得再掉两滴眼泪。 绣到第三个的时候,温凝忍无可忍地扔了绣绷。 都闹的什么事儿?! 明明挺开心的一件事情,弄得整个东宫人心惶惶。 菱兰看她都跟看泥人儿似的,碰都不敢碰她。 当夜,到底耐着性子劝了裴宥几句。 “嫂嫂上次说我肚子里的,可能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呢。一次儿女双全,多好啊,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如今东宫被你安排得滴水不漏,没什么可担心的,若还是出事,那就是我的命。” “可是裴宥,我重活一辈子,难道就是为了死在生孩子的路上?” “善恶有报,我做了那么多好事,菩萨会看到的。” 温凝是真这样想的。 她多活这一世,连丛树都能阴差阳错地囤到,难道轮到生孩子,就那么倒霉? 老天爷不会那么狠心的。 可任她怎么说,裴宥也只淡淡应着。 事情的转机是在一个夜晚。 两人照旧一坐一躺,温凝在准备入睡,裴宥在床上看书。 只是那书的内容,早都变成了医书。 温凝其实早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胎动了,可这一次,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衣裳都跟着一起动了动。 将手放在肚皮上,没一会儿,也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蹭地划了过去。 “裴宥裴宥!”温凝激动坏了,拉着裴宥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放。 过了一会儿,又是蹭地一下—— 温凝见着裴宥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他在动。”像是怕吵到人,温凝声音极轻地说道。 “还有一个在这边。”两个孩子常动的地方温凝已经很清楚了,拉着裴宥的手往另一边放,“不过他这会儿应该在睡觉。” “诶他也动了!他踢到你的手了是不是?” 温凝眸底闪着灼亮的光,裴宥抬眸,亦溢着浅浅笑意。 温凝愣了愣,她好像有许久,没有见到裴宥这样轻松的表情了。 裴宥迎上她的视线,亦是一个怔愣,不期然那双清寂的眼红了一圈,倾身拥住她。 这之后裴宥终于正常起来。 如常处理事务,如常陪她用膳散步,如常听太医每日问诊。 宫中那许多大夫和稳婆也打发了,只各留了一两个处理双生经验较为丰富的。 见他面色缓和了,揽华殿上上下下也渐渐恢复之前的生机和喜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天气渐冷,温凝的身子也越发地沉,七个月时,就赶上普通孕妇足月的模样。 到了八个月,温凝的肚皮上开了一层花,气得她晚膳都没用。 “待他们出来,一人揍一顿便是,同自己过不去做什么?” “与他们有何关系?不都是你的错?!” “如何是我的错了?”话刚出口,裴宥又马上道,“是是是,为夫的错,不该一次播两粒种。” 温凝狠狠踹他一脚:“我饿了,我要吃面条,你亲自做的那种!” 还是在木屋居住时,温凝才知晓裴宥居然还会下厨。 做出来的味道令人咋舌。 不到九个月,太医便让温凝减少活动。 说双生大抵怀不到足月,可能多待一日是一日,出来得太早,孩子易体弱。 温凝听着,恨不得躺在床上不下地了。 但那一日,还是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那是一日夜半,外头的雪下得绵密无声,温凝一觉醒来,屋子里照常留着灯,裴宥照常睡在她身侧。 一切如常,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她早就翻身都有些困难,捧着肚子动了动,才觉不对劲。 慌忙地推了推身侧的人:“裴宥,好像……有水。”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东宫日常:说好的儿女双全呢?! 整个东宫人仰马翻。 子时刚过,揽华殿里传出动静。 此前太医便说过太子妃的身子会提前生产,但具体何时生产,不能按常规产妇的日子推。 因此揽华殿的偏殿便住了守夜的太医,往常到了夜晚会退去的宫人们也都轮番值守。 殿内铃声响了不过片刻,揽华殿马上灯火通明。 随即,整个东宫灯火通明。 东宫里准备着的太医、大夫、稳婆,全都去了揽华殿。 因着温凝事先吩咐过,她生产时何鸾要在场的,另有人马不停蹄去了温府找人。 温府得了消息,来的自然不止何鸾一人,温阑温祁温庭春,一个不落。 而东宫如此大的动静,皇宫又怎会没有消息? 嘉和帝夜半惊醒,当即要携谢南栀一并去东宫,是一旁的范曾拦住了他。 东宫本就忙乱,陛下亲临,只会乱上加乱,还令当差的人心惊胆战,有个差错便不好了。 嘉和帝到底按捺住了,令范曾去国公府报信。 他和皇后不去,让容华和国公去他才放心。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偌大的揽华殿,挤得满满当当。 揽华殿的宫人,东宫其他殿的宫人,温府的人,国公府的人,为免碍着里头的事儿,全都在殿外的庭院里等着。 “太子呢?”容华最是急躁,“里面情况如何?太子什么时候进去的?” 马上有揽华殿的宫人答道:“回长公主,娘娘发作后殿下便一直在内,不曾外出。娘娘羊水先破,已经送了几碗催产的汤药进去,未得殿下允准,其他人等不得入内,因此娘娘现下是何情况奴婢等人不得而知。” “一直在内?” 容华蹙眉,一句“成何体统”就要脱口而出,被旁边的裴国公撞了撞手臂。 年轻夫妻,情正浓时,哪来那么多规矩可讲? 容华心虚地抿了唇。 当年她生裴湛,裴国公亦陪在产房内。 不得不说,单单站在女子的角度,心下是熨帖的。 温凝原先想得好好的。 生产的时候,要洒洒脱脱的,不叫任何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尤其是裴宥。 他若想在房中,她定要赶他出去的。 可事情真到了眼前,她怕得不行。 为何她与旁人不一样? 她没见过人生产,可总听人提及过,看过那么多话本子,也见过不少描述。 一般都是先腹痛,快的一两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慢的生个两三日的都有。 可她身下有水,却是没有腹痛的。 裴宥看了那么多医书,大抵是懂的。 原想问问他,可一抬头,他一张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无,连唇色都是白的。 他看起来比她还怕。 她本想安慰裴宥几句,可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反倒是裴宥摸了摸她的发:“没事。” 不一会儿太医赶来,摸了脉问了情况,却没当着她的面回禀,而是被裴宥带着去了外殿。 又过了一阵子,宫女端来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裴宥仍是说着“没事”,“乖,将药喝过就好了。” 温凝自然是乖的,一口气将所有汤药喝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一阵阵地腹痛。 这下与温凝熟悉的流程一样,她心中反倒安定下来。 瞅着裴宥的面色亦缓和了许多,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什么孩子们的衣裳在哪里,她又多绣的那个平安福在哪里;孩子出生后莫要第一时间抱去奶娘那里,抱来她看看,在她怀里躺一躺;这些日子东宫人人提着一口气办差,她若睡着,莫要忘记各个打赏一番; 还有,最重要的,若她生下真是一男一女,不许叫“阿秋”和“千千”! 温凝原先也想着,她虽怕疼,可到底是个太子妃,房中那么多人,她再疼,也不能失了仪态。 可她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她与裴宥说不下去话,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稳婆过来撑开她的腿,她实在觉得羞耻,才想起赶裴宥走。 “你别看。”她的声音都要不成调了。 裴宥握着她的手,亲她的眼泪:“我不看,我只看你。” 再后来,温凝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都要迷糊了,就如同话本子里曾经看过的那样,耳边全是叫她如何用力的声音。 就是生个孩子嘛,她可以的。 温凝觉得这大概是她两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稳婆叫她不要喊,省些力气,她便真的咬着牙一声没吭;稳婆叫她如何提气,如何往下使力,她即便意识不太清醒了,还是将全身的力气都往那儿使。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她和裴宥的孩子呢! 裴宥孤苦的幼年使得他与人淡薄疏离,他与王氏夫妇再亲,也从来知晓他们不是他的父母;他与嘉和帝,与皇后娘娘有着至亲的血缘,可二十多年的缺失,他根本无法真正地将他们看做父母。 裴宥他其实,从来没有过亲人啊。 她和他的孩子,将会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温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痛得像要被撕裂,硬生生地撑着一口气,便听到稳婆一声惊呼,继而是“哇”地一声——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喜得麟儿!” 终于出来了吗? 温凝心头一松,猛地往下坠。 “娘娘,娘娘,还有一个啊!”也不知是谁在摇晃她的身体。 还有一个吗? 可是…… 她好累啊。 她没力气了。 而且她真的好疼啊。 她睡一觉再生行吗? “娘娘,醒醒!继续用力啊!”那人还掐她的人中,“小殿下已经下产道了,出不来会窒息的啊!” 温凝觉得自己在水里,全身都是湿淋淋的,外面的声音也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她身上太疼了,以至于掐人中那点力度对她而言,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殿下!得想办法让娘娘清醒过来啊,否则……否则这腹中的保不住,娘娘……娘娘也……” 仍旧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也不知是谁那么急,几乎要哭了。 接着似乎有人喊她。 温凝。 温凝。 温凝。 一声又一声。 她想睁眼来着,可那双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她往水里越沉越深,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直至一丝光都感觉不到,一响声音都听不见。 真舒服呀。 让她好生歇息歇息罢。 可意识飘散的尽头,眼前突然泅出一副画面。 天空下着细雨,雨丝如针落。 焦黑的院落和屋子,依稀能瞧见多年前那场大火。 地上长出了鲜嫩的绿草,那棵银杏却已被烧得了无生机。 裴宥坐在树旁的坟边喝酒。 细雨一丝一缕地落在他身上,轻而易举地令他乌黑的发贴了几缕在脸颊。 他浑然未觉。 只一口又一口地饮着酒,面色苍白,眼神死寂。 温凝记得。 这是上辈子的裴宥。 嘉和帝过世后,他在长安街买了一壶酒,便到了王宅。 在王氏夫妇的墓边喝酒。 怎会又梦到这一幕? 温凝正觉奇怪,瞥到那墓。 似乎与上次梦里的不太一样? 仔细看去,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爱妻裴温氏之墓”。 什么鬼! 温凝猛地一惊,好像从那水底往上浮了一些,眼前有光了,耳边亦能听见声音了。 “你若不想醒,那便别醒罢。” 冷冷清清,寡寡淡淡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早知你会如此无情。”他笑了笑,“好在我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温凝,在望归山,你不是问我在琢磨些什么?” “如今也不怕同你说了,望归山那一个月,我是当此生最后一个月过的。” “温凝,在慧善大师的禅房我便想清楚了。” “夫妻一体,相濡以沫。你若死了,我陪着你一道便是。” “至于已经出来的那个兔崽子,你放心,死前我会将他一并解决掉。” “总归无父无母的孩子,活着亦是受罪。” 你你你……你疯了吗?! 温凝觉得自己又往上浮了一些,裴宥的声音也便更清晰。 “你觉得如何送那崽子上路较为合适?” “沉水?这么冷的天,大约也不需要入水,在外冻几个时辰便断气了。” “或者我亲自动手?瞧他比小猫仔还不如,大抵两根手指就掐死了。” “罢了,看在是亲生的份上,让他痛快些,备酒时为他多备一盏。” “旁的孩子出生第一口是奶水。”他又笑,“他倒也是命好,出生第一口是毒酒。” “你敢!!!”温凝只觉一口尖锐的戾气破胸而出,猛然睁眼。 下一刻,那清寡凉薄的话语被稳婆惊喜的声音取代:“娘娘!娘娘用力啊!” 消失了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生! 她生! 狗男人,想杀她稚子? 她要起来同他拼命!!! 就凭着这口气,温凝蓄起全身的力气—— “哇。”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再添麟儿!” 温凝已然脱力,被人裹入怀里。 她全身都是汗水,他却全身冰凉,拥着她的手臂几乎在微微颤抖。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喜得二子。”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两位皇孙气息有力,声音洪亮,身体康健!” “哇哇哇……” “殿下,娘娘需平躺歇息,您先放下娘娘罢。” “哇哇哇……” “小殿下的包被呢?这显然是女郎用的,如何能给小殿下?快去寻新的!” “哇哇哇……” “殿下,大殿下抱过来了,您瞧瞧,跟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哇哇哇……” “哇哇哇……” 温凝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她觉得她用力地拽了拽裴宥的袖子,可他的袖子似乎没动。 她大声地说了几句话,可好像并没发出声音。 直到嘈杂的声音再次远去,她的意识渐渐迷糊,她想说的话还在喉间挣扎。 喜得二子? 两位皇孙? 不是…… 谁来给她说一说,是她太累听错了罢? 说好的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呢?! 她的小女郎,被裴宥那狗男人吓跑了吗?!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终章 一善生,万恶殁 东宫喜得二子,普天同庆,帝心大悦。 赏赐再次源源不断地送入东宫。 温凝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才渐渐恢复些精神气儿。 两个孩子并未被送去奶娘那边。 虽奶水有些不够,她还是坚持奶娘喂过之后,再接回揽华殿来。 揽华殿由此人来人往,变得少有的热闹。 一开始温凝还不能适应身份上的改变,看着那两个小团子觉得有些不真实。 更不知该自称“娘亲”、“母亲”,还是“母妃”。 时日久了,裴宥一口一个“娘亲”的,她便也选了这个最亲近的称呼。 两个崽子长势不错。 虽比单胎足月的早出生一个月,可一个比一个能吃。 出月子时,小毛猴似的浑身褶皱早就不见了,白白胖胖与足月儿无异。 只老二在肚中憋了那么一阵,没有老大那么好动,让温凝老担心会不会哪里憋坏了。 直到两个月时,除了喜静一些,其他都与老大无异,太医们也纷纷说一切正常,温凝才放下心来。 到了三个月,俩崽几乎同一天开始翻身,更让温凝笃定,只是性子不一样罢了。 其实除了性子不一样,这两个孩子虽一个娘胎前后脚出生的,模样也长得很不一样。 很显然老大更像裴宥,老二则长得像她。 也不知是否这个缘故,她总觉得,裴宥要偏爱老二一些。 有时两个孩子滚到一起相互踢起来,老大都哇哇哭了,他充耳未闻,老二才一瘪嘴呢,他就将人抱起来了。 为此温凝“义正严词”地说过他许多次。 若是个姑娘也便罢了,多宠着些无妨。 两个都是男孩子,虽说老大占了个“长”字,可实际相隔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如此偏颇,岂不平白让兄弟二人生嫌? 三个月一过,便是两个孩子的百日宴。 自然又是京城一件大事。 温凝此前都是照着一儿一女做的准备,到底一次生了两个孩子,出了月子身子也还是有些虚,裴宥便不许她再拿针线。 倒是皇宫里送来两套衣裳。 没说是哪里来的,可温凝一看那针脚,便知出自皇后娘娘的手。 也不知裴宥看出来没有,没说穿,也没说不穿。 温凝也便当什么都没看出来,给孩子们穿了。 百日宴当天,东宫自然是热闹非凡。 满宫的官员和显贵,温凝其实有些疲于应付。 裴宥干脆称她身体尚未全然恢复,让嬷嬷抱了两个孩子同他一道待客,让温凝在揽华殿歇息。 “阿盈好乖,好香,我也想要个姑娘呜呜。” 温凝在屋子里抱着温盈不松手。 温盈是温阑和何鸾的闺女,比她那俩臭小子晚一个多月出生。 出生时她去瞧过一眼,可这两个月过去,已然大变样。 “这件事怪我。”何鸾还有些产后的浮肿,面上的笑容却是极温慈的,“我不曾拿过双生的脉象,你那时月份又尚浅,我将话说太满了。” 温凝戳戳温盈的脸颊。 嘤嘤连脸都比她家两个更加软嫩。 “没事儿,又不是不能再生。”温凝自信得很。 她都俩儿子了,第三个,不可能再是儿子了。 而且这两个儿子,裴宥可取不成什么“阿秋”“千千”的名字了。 哦,他连名字都懒得取了,成日里不是“兔崽子”就是“臭小子”。 还是嘉和帝给二人赐了名,一个“瑾”,一个“瑜”,皆为美玉。 其中“瑜”字,甚至与嘉和帝的名讳有些谐音,可见嘉和帝之宠爱。 “阿凝真想再追一个姑娘?”四下除了菱兰和何鸾的贴身丫鬟,也没旁的人,何鸾便直接问道。 “当然啊。” 她那么多衣裳鞋子都做好了呢! 而且此前没想着生男生女的时候还好,男孩儿女孩儿都无所谓。 那可几个月,她都笃定自己是儿女双全,畅想好了自家姑娘该如何娇俏,如何可人,两人将来一起绣花,一起看话本子。 可骤然告诉她,没姑娘了??? 生产完那几日,她还是颇有些失望的。 后来想着再生一个,才宽下心来。 “那我同你说……” 即便只有自家婢女,何鸾还是凑到温凝耳边,压低了声音一一交代。 原来……这生男生女在床帏间,还有那么多讲究啊? 温凝掐指一算,这几日正合适。 两个崽子三个多月,若此时怀上,兄妹正好差了一年,再合适不过! 于是这日难得,温凝让奶娘将兄弟二人抱走了。 并让菱兰收拾了二人的衣物,打算让他们在奶娘那边多住几日。 裴宥很是意外。 某人有了孩子忘了爹,除了他刻意偏袒老二的时候皱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斥责他几句,已经许久没有正眼瞧他了。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温凝当然知道他的喜好。 只换了身他喜爱的裙衫,两人便干柴烈火,春风一度。 温凝牢记何鸾的话,第二日,如法炮制。 可裴宥这次居然熟视无睹。 见她投怀送抱,拿乔了,想要她加码? 也不是……不可以。 温凝默默去换了件更薄更露骨的衣裳。 裴宥眼都没抬,沉静地看着书。 她都拿出诚意了,再拿乔就过了啊。 温凝拿脚丫踢了踢他的小腿。 “何事?”裴宥眼神落在书卷上,一本正经。 声音都冷淡得很。 温凝“啧”了一声,直接将他的书抽走。 “你不是说我比书好看吗?” 裴宥瞟她一眼,愣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下,重新拿起书卷。 温凝睨着他。 罢了,为了她的闺女儿! 温凝倾身过去,直接亲了亲他的耳垂。 明显感觉他呼吸一滞,可下一息,他竟将她……推开了。 “夫人,昨日已经有过了。” 昨日有过怎么了? “昨日吃过饭,难道今日就不吃了?” 温凝将裴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裴宥面不改色:“三日一次,我们后日再来。” 温凝瞪大了眼。 三日一次?不是一次三日? 她面前的该不是个假又又?! 管他的。 何鸾都说了,这几日要连着来,才更容易怀上。 温凝再次过去,竟再次被推开了。 “夫人,节制些。” 温凝抽口气。 节制? 裴宥的脑子里还有这两个字? 这样一说温凝倒是想起来,出了月子两人恢复同房,频次的确没有从前多了。 就连昨夜,他那般情潮汹涌,照从前必要折腾一整晚的。 可他一次之后便克制地没有再继续。 她还当他是顾念自己的身体,担心她尚未完全恢复。 “裴宥,你该不是不行了吧?!”温凝痛心道。 裴宥:“……” “早与你说过,年轻的时候不能放纵,你看,报应来了吧!” 裴宥:“……” “哎,你这才三十都不到就如此,往后这日子该怎么过哦!” 裴宥:“……” 默默放下书卷,熄灯,睡觉。 温凝:? 激将法都不管用了? 不管了,为了她的小女儿,冲鸭! 温凝直接扑了上去。 “温凝,你……” “小又又乖,我们配合配合,再添个妹妹。” “放手!” “不放!” “下去!” “不下!你把我的小女郎吓跑了,可不得还我一个!” “温凝,你还真是不怕死。” “我为何要怕死?你不是想好了要去陪我?还带着崽子们一起?!” “……” “我就让你瞧瞧,我会不会死!” “哼……” - 三年后,慈恩寺。 新年的第一日,寺内香火鼎盛。 慧善大师的禅房内,仍旧是老样子。 一桌一椅,一蒲一烟,时光仿佛从未在这里流淌过。 房中对坐的二人,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只黑发男子的面色添了几分柔和,不似当年那般冷寂。 “裴施主可与当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慧善大师仍旧垂目捻珠。 “自然是。”裴宥声色清徐。 “一直以来,是我小瞧了她。”提起“她”,裴宥面露温色,“她远比我以为的勇敢,坚韧。她不是我羽翼下的附庸,不需要我自以为周全的保护。” “大师,晚辈今生的圆满,不是因为我的执着,而是因着她的圆缓。” 慧善睁眼,宽慰地笑了起来。 “如此甚好,甚好啊。” 这凡尘俗世中的情情爱爱,一人执念是贪嗔痴,两相奔赴才是连理枝。 “裴施主,你我缘分已尽,不必再来找贫僧了。” 慧善重新阖目,慈眉低垂,淡然捻珠。 裴宥双手叠与额前,行下一礼:“晚辈谢大师指点迷津,愿大师福寿绵延,功德圆满。” 不多时,禅房的门被打开,脚步声远去,禅房内恢复安静。 慧善捻了一会儿佛珠,到底站起身,再次拉开了禅房的门。 年初一,每年慈恩寺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慧善的禅房在主殿后面,踏出房门,便看到下面青烟袅袅,人来人往。 刚刚离去的男子尚未淹没进人群,刚刚下了台阶,便有蹒跚学步的小女孩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爹爹,抱……” 惯来面容寡淡的人一瞬眉眼轻柔,将小姑娘抱起来。 继而两个小小的身影离弦的箭矢似的冲过来:“爹爹!” 他蹲下身,两个孩子一并笑嘻嘻地往他身上爬。 “你这次这样早?不用在禅房里思过了?” 女子笑容满面地走到他身侧,极为熟稔地接过他手里的小姑娘。 他空出手,倒也未去抱那两个一般大小的孩子,而是一左一右地牵住了二人。 朝阳正好穿过主殿的铜瓦,洒落在一家人身上。 孩子们在闹,夫妻二人在笑。 也听不清一家人在说些什么,背影渐渐淹入人群。 慧善收回同样漾起笑意的眸子,垂目:“阿弥陀佛,该是再无遗恨了罢……” “师父,这便是您讲过的那一对奇人?”一旁的沙弥好奇问道。 慧善点头:“如此圆满,意料之外啊。” “师父,其实徒儿还有一事不解。”沙弥望着那一对渐行渐远的璧人,“那人只求了那女子重活一世而已,为何他燃起女子给他的纸笺,也能见到前世之事呢?” 慧善一个怔愣,随即摇头失笑。 难怪会如此圆满啊。 他竟险些忘了。 “善念。”慧善道。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 沙弥仍旧一脸困惑。 慧善摇摇头:“你去禅房点一根香,若有缘,自能见到其中因果。” 沙弥抓抓脑袋,转身便进了慧善的禅房。 香引入梦,梦的是一件当事人都早已忘却的旧事。 那是嘉和十八年。 先有疫症,后有宣平之乱,百业废殆,唯有寺庙的香火尤其鼎盛。 温凝安排好了出逃雁门关的一应事宜,借口想到慈恩寺上香,再勘察一遍出京的路程。 裴宥远去蓟州在即,并未反对。 在主殿上香时,身边有两个小姑娘在祈求来世。 “求菩萨开眼,让我们重来一次吧!” “重来一次,我们必定孝顺爹娘,照顾幼弟,让他们远离灾祸。” 还能这样求么? 温凝来上香本就是个幌子,心知自己想做的事,神佛亦帮不了什么忙。 若求来世的话…… 她瞥一眼在殿外等她的裴宥。 他不信神佛,因此并不入殿。 或许是她自觉雁门关一事策划得天衣无缝,她即将要自由了,心下轻快;或许是那一瞥,阳光下的裴宥让她久违地想到当年那个初遇的少年。 从那个温暖的少年郎,到如今冷戾的裴大人。 她不知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若有来世的话…… 温凝随手抽出袖中一张纸笺,用殿中的笔沾了墨。 “途归正道,了无遗恨。” 若有来世,若能重来一次,愿他途归正道,了无遗恨罢。 温凝携纸笺在两掌间,于佛前虔诚地拜了三拜。 将纸笺投入香炉。 青烟四起,熏香馥郁。 一善生,万恶殁。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谢南栀:你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一) 我出生在一个炎热的夏季。 据闻那年谢府的栀子花开得如云似锦,母亲喜爱不已。 父亲向来宠爱母亲,便顺着她的喜好,在我的名中嵌了一个“栀”字。 身为家中长女,亦是谢氏长女,我有记忆的第一件事,便是踩着椅子够桌案上的糖果。 只差一点点。 我都摸到糖纸了,被嬷嬷一声惊喝,吓得摔了下来。 之后我被嬷嬷训斥了一顿,又被父亲罚跪了半个时辰。 “哎,莫怪你父亲对你严厉,我的栀栀啊,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人。” 母亲拿冰敷我的膝盖,如此安抚我。 我眨着尚红的眼睛问她:“母亲,什么是皇后?” 他们说谢氏嫡长女,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人。 要做皇后的人,须得举止端雅,言语得体,连笑,都该有特定的弧度。 三岁学琴,四岁学诗,五岁能对弈,六岁能作画。 不到十岁时,我便名满京城。 人人都说我是世家女的典范,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只有我知道,都是假的。 我喜欢在无人的夜晚偷偷爬上屋顶看天上的星星。 我喜欢在严寒的冬日,不顾礼仪地脱掉鞋子,赤着脚在房中走来跳去。 我羡慕旁支的堂妹,开心了可以捧腹大笑出声,犯了错可以肆意地在母亲怀里撒娇。 父亲时时在我耳边告诫:“身为谢氏长女,一言一行皆是谢氏荣辱,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母亲时时在我耳边提醒:“栀栀啊,女子最能倚靠的,只有娘家。即便将来贵为皇后,谢氏才是你唯一的后盾。” 什么皇后。 我一点都不想做皇后。 我想像堂姐那样,择一个清雅公子为婿,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嬉笑怒骂,皆随己心。 不想做皇后,我便也不喜欢楚煜。 楚煜是大胤的太子。 身为谢氏女,我见他的机会并不少。 南辞又是他的东宫伴读,我常常能在去找南辞的时候撞见他。 可既然不喜他,我自然不会与他亲近。 甚至常常不着痕迹地给他脸色看。 我盼着他能发现我并不是传闻中的那般端庄娴雅,发现我秉性恶劣,并不事宜做他的太子妃,由此退了我与他的婚约。 可他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的精明。 我表现得那般明显了,他仍旧浑然未觉一般,人前人后“阿栀”“阿栀”地唤我。 那是一年上元节。 那年我十四岁,将要及笄。 宫中办了灯宴。 我同从前参加过的无数个宫宴一般,打扮齐整,形容得体地坐在世家女的首位,听了一整晚的恭维与奉承。 去赏灯之前,我借口如厕离席。 无人知晓我这个秘密。 在府中时,我连如厕都有人在外守着。 倒是入了宫,我每每借用朝阳宫的恭房,随行的下人未得长公主允准,只敢在朝阳宫外等我。 每次在朝阳宫,我都会磨磨蹭蹭一炷香的时辰。 这一炷香的时辰里,在偏僻无人的宫道,我能松下僵硬的肩膀,肆意地踢地上的小石子。 这夜略有些倒霉。 楚煜竟也来朝阳宫如厕了。 他与长公主关系亲厚,又早已迁居东宫,会来此如厕不足为奇。 我疏离地同他行礼,准备绕过他。 他却喊住了我:“阿栀,想不想去看灯?” 他总喜欢这样亲密地唤我,明明我与他除了一纸婚约,就只是点头之交。 “谢殿下提点,臣女稍后便会……” 不待我说完,他加了一句:“我们去长安街看。” 我的话便止在了舌尖。 “我与容华说好了,今夜她留你我在朝阳宫下棋。”我第一次正视楚煜那张脸,俊逸中藏着张扬,扬着下巴望我,“如何?去不去?” 太子殿下,此举于礼不合。 一句话,滚在喉间如何都说不出来。 长到十四岁,我也只在马车的缝隙里看过长安街的模样。 父亲和母亲都说,谢氏女,不可抛头露面。 “走!”楚煜笑着过来拉我。 未婚男女,即便有着婚约,如此亲密也甚为不妥。 但我根本无法拒绝。 那是我第一次上长安街。 大抵见我有些局促,楚煜从商贩手中买了两幅面具。 遮住容貌,没了被认出来的风险,我才渐渐放开手脚。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夜晚。 楚煜带着我由街头窜到街尾,向我介绍每个店面,每个摊铺,笑吟吟地买下所有我目光有所停留的物品。 他带着我泛舟,带我去听戏文。 他说阿栀,日后我常常带你出来玩儿如何? 鬼使神差的,我再次没有拒绝他。 那夜我们玩儿到收市才姗姗归家。 我从未那样开心过,取下面具时,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甚至在回院子的时候,脚步忍不住地轻快。 我想楚煜这人,若不是太子的话,也挺好的。 但这样的轻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母亲在闺房里等我。 “栀栀,同太子出去玩了?” 我低着脑袋。 母亲不会骂我。 母亲姓王,出自大胤第二大世家。 她才是真正的端庄娴雅,从容大方。 她从来不会大声地同哪怕一个下人说话。 但我知道,今夜此举不妥。 “栀栀今夜很开心罢?” 我将脑袋垂得更低。 母亲慈爱地拉过我的手:“栀栀,太子的确仪表堂堂,风姿绰约。” “他身居高位,却放下身段来哄你开心,你可知为何?” 我拽着手中的帕子,抬眸。 “因为你是谢氏女。”母亲笑了笑,“因为你是谢氏嫡长女,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 “哦。”我重新垂下眼,拽着帕子的手不由地松开。 “栀栀啊,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但你要记得,你的尊荣都是家族给你的,离了谢氏,你便什么都不是了。” “动心可以,但不能沦陷,明白吗?” 我伏在母亲膝头:“嗯。” 那之后楚煜真的常常带我出去玩。 他是太子,我与他早有婚约,他又常常拉着长公主做幌子,母亲虽觉婚前走得太近不好,却也不好拒绝。 其实每次我同他一出门,长公主便马上不见人影,只留我与他二人。 楚煜熟知京城每个有趣的角落,还总有些新奇的主意。 他并不那么循规蹈矩,甚至有些倒行逆施。 他连勾栏那种地方都敢带我去。 可不得不承认,同他一道,比我在家中要快活得多。 他风流儒雅,又温柔体贴。 他常常将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凝在我身上,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人。 有时我都忍不住想问他:倘若我不是谢氏女,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可这个问题很傻啊。 我若不是谢氏女,不可能同他有婚约,甚至不可能认识他。 谈何好不好呢? 及笄前两个月,我与楚煜的婚事便提上日程。 定婚期之前,父亲将我喊到书房,很郑重地与我谈了一次话。 他问我是否真的愿意嫁楚煜。 父亲对我严厉,对我寄予厚望,却也是爱我的。 我知他问这句话是何意。 陛下另有几位颇有才干的皇子,楚煜的太子之位,并不那么稳固。 但我嫁给谁,势必决定了谢氏扶持谁。 我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头。 我已不再那么幼稚了。 我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不是因为我与楚煜的婚约,而是因为我是谢氏嫡长女。 父亲能容许我在几位皇子中选,已是他对我的厚爱。 既然总是要做皇后的,那做皇帝的人,还是楚煜罢。 父亲见我果断,嗤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在你身上下功夫。” 又说:“日后他若待你不好,只管与父亲说。” “我谢长渊的女儿,不受委屈!” 楚煜并没有待我不好。 嫁去东宫的三年,是我此生最快活的三年。 东宫里只有我和楚煜,他每日回寝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喝退左右,叫我将端着的肩膀放下来。 “如此一坐一整日,你不嫌累?” 我被人所称赞的端雅坐姿,楚煜极为嫌弃,“谢老头怕不是在虐待你!” 他说我在东宫可以随心所欲,想爬屋顶便爬屋顶,想光脚丫便光脚丫,谁敢胡言乱语他便拔了谁的舌头。 他仍旧常常带我出去玩。 茶馆,酒楼,集市,慈恩寺,望归山,天山池,处处都有我们的身影。 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宠爱太子妃,去哪里都形影不离。 有次他又带我出入烟花之地,说来了位新花魁,歌喉一流。 结果被一位老臣撞了个正着。 第二日便参了他一本,说他不顾礼法,不成体统。 他当朝反驳:“孤的太子妃,与尔何干?!” 老臣没告成他的状,倒是我被母亲喊回了家中。 当时母亲已经卧病了。 她和往常一般,温柔地握着我的手:“栀栀,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太子为何这般宠着你,护着你?” 我垂着眼睫:“母亲放心,女儿都记得。” 无非就是楚煜前有狼后有虎,需要谢氏的鼎力支持。 他宠我护我,做给天下人看,也做给谢氏看。 “嫁过去这么久,腹中没有动静?”母亲顶着一脸病容问。 我摇头。 担心她多想,又加了一句:“我并未多做什么。” 意思是我并未避子。 母亲却摇头:“傻栀栀,这种事情又不是只有女子能做,他做了又岂会让你知道?” 叹口气:“你且看着,他尚不敢让你有孕。 我不想再被母亲叫回家,便也不再随着楚煜恣意妄为。 能在东宫自由自在地待着,三五不时与楚煜爬上屋顶看一看星星,我已经很满足。 可即便是这样的时日,也终究太过短暂。 我和楚煜成婚的第三年,陛下薨逝。 陛下病重时朝局其实便已剑拔弩张,不仅父亲,连南辞都频繁出入东宫。 我嫁人这几年,南辞越发出息,胜仗打了不少,在民间也颇具威望。 有他们在,楚煜又是东宫正主,我并没有太担心。 结果也如我所料,楚煜有惊无险地继承了大统,我们由东宫搬至皇宫。 入皇宫的前一夜,父亲来看我。 “下次相见,便要喊你娘娘了。” 出嫁之后,我见他的次数并不多。 但每次相见,都觉他愈加意气风发。 就如同南辞不断上封的官衔一样,父亲威压愈甚。 我站在他旁边侍茶:“栀栀永远是父亲的女儿。” 父亲颇为满意地接过茶盏:“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姓谢。”我答。 “母亲教过我的,我都懂。”我说。 父亲更为愉悦:“如此,便无需为父多言了。” 一口饮尽盏中茶水,提步离去。 我垂眸放下手中茶壶,垂下肩膀。 - 搬入皇宫的日子,到底与在东宫时有许多不同。 楚煜更加繁忙,我更加不可能出宫,皇宫的宫殿都比东宫更高,楚煜不在时,我无法爬上屋顶看星星了。 楚煜登基,给了谢氏许多封赏。 谢氏一时风头无两。 入主中宫的第一年,母亲过世了。 过世前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头顶的发:“我的栀栀啊,母亲知晓你夹在皇帝和谢氏之间左右为难,但身为女子,本就举步维艰。” “你承了家族的荣光,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况且母亲所料并无错对吗?” “栀栀,你至今不曾有孕。” 我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乖顺地伏在母亲身边,轻声地应她。 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曾有孕,是她上次提醒了我。 我背着楚煜,在用避子药。 楚煜才登大位,朝中文臣武将,大半在父亲麾下。 父亲并不将楚煜放在眼里。 若在此时诞下皇子,我能猜到父亲的下一步棋。 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帝,总归比一个已初具实力年轻帝王好掌控。 届时太后姓谢,首辅姓谢,大将军姓谢,只差改一个姓氏的大胤,是父亲所望的帝国。 楚煜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他常常在睡前抚摸我的小腹,说怎还无动静。 他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要让他出生便是最尊贵的太子,他要他与他全然不同,不挨排挤之罪,不受夺嫡之苦。 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想问,你真看不出父亲的野心吗? 他看得出的。 只他不那么在意罢了。 他的母妃生他却待他不甚亲厚,先皇封他做太子,却令他处处背敌。 他的兄弟不是要将他赶出东宫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在他眼里,所谓亲情就如一件华丽的衣裳,蔽丑而已。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也跟他一样。 他常常说阿栀,我们是夫妻,我们才是同林鸟。 他与父亲之间的战争,他毫不怀疑地认为我应当站在他那边。 而他也同父亲一样自负,这场战争,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所以我生下皇子又如何呢? 谢氏若有不轨,他正好借机收拢皇权。 我不能指责父亲狼子野心,令他放弃那隐而不宣的司马昭之心;亦不能叫楚煜为了我而纵容谢氏继续独大。 我能做的只有让他们战争爆发的时间晚一些,再晚一些。 待再过几年,楚煜的皇位坐得更加稳固,谢氏权势不如今日之盛,父亲没有胜算,即便我生下皇子,他也不可能拿鸡蛋去碰石头。 我小心翼翼地调和着两方的关系。 在父亲面前,我一直是乖巧的,听话的,谢氏又的确是我唯一的后盾,他从来不疑有他。 在楚煜面前,我一直是温婉的,柔顺的,他将他一切炙热的情感都给予了我,他亦没有怀疑过。 他们都热切地盼着我能有一个孩子。 父亲指着这个孩子让谢氏在朝堂上的地位更加稳固,储君在手,他大可另有一番筹谋。 楚煜指着这个孩子让我与他更加密不可分,让我们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唯独我,一碗一碗地喝着避子汤,祈求这个孩子不要来得不合时宜。 可世事便是如此,怕什么,来什么。 母亲过世没多久,太医诊出我有身孕了。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番外 谢南栀:你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二) 楚煜开心极了。 连夜取了数十个名字,将他所有美好的期许和祈愿都倾注其中。 父亲也开心极了。 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带了位“名医”入宫,说是担忧我的身体。 其实他急于知道男女罢了。 我在确定自己已有身孕后陷入迷茫。 虽有孕,可未必就是皇子。 父亲带来的即便是名医,也不能在才两个月时便拿准男女。 即便是皇子,整个皇宫都盯着凤仪宫,我不能将他如何。 即便是皇子,楚煜和父亲之间……也不一定如我想的那般糟糕。 其实说到底,我虽用着避子药,想让这个孩子晚几年再来,可他真的来了…… 我舍不得不要他。 我心中有许多侥幸。 万一父亲并不如我臆测的那般野心勃勃呢? 万一楚煜胜了,会看在我的份上,对谢氏手下留情呢? 又或者,我生下的是个公主,那我所担心的那些,都是泡影而已。 我谎称身体不适,一直在凤仪宫闭门不出,不肯再见父亲,不让他有机会带着大夫给我把脉。 我一遍遍麻痹自己,会是位公主的。 是公主楚煜也会高兴,也会宠爱。 即便是位皇子,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了解父亲,亦了解楚煜,总能想到法子在二人之间再周旋几番。 我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太医预计会在二月底,春暖花开时生产。 可新年不到,北疆起了战事。 楚煜几乎毫不犹豫地下旨,御驾亲征。 “阿栀,待我赢得这一战回来,谢老头便不能将我如何了!”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的有把握。 他虽贤名在外,却未立过军功,手中能用的武将更算不得多。 借亲征之名,他能在军中立威,还能收回不少兵权。 “你放心,我会在你生产前回京。” “京中有容华在,她月份比你小,万一我真赶不回来,也有她照应一切。” 其实我那时便有些不好的预感。 父亲无法带大夫给我诊脉,可他能收买太医。 太医怕犯欺君之罪,在楚煜面前从不轻提男女,父亲要他们开口,有的是法子,楚煜又偏偏在此时出征…… 楚煜离京前一夜,我背着他哭了一场。 我想叫他不要离京,抑或带着我一并离京。 可我又那么清楚,他大业在前,不可能为了我不离京,行军在外,更不可能带着皇后同行。 他一离开,我便开始焦躁不安。 整日里犹如烈火焚烧,万蚁噬咬。 我一时担心父亲会趁机对他不利,令他“战死沙场”,一时宽慰自己腹中不一定会是皇子,父亲也不一定如此狠绝,一时又想父亲从来是杀伐果决的人,但凡有机会,他定不会轻易退让。 辗转难眠时,我心中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初初被我很快否决,可越想,越蠢蠢欲动。 楚煜不在宫中,他又惯来不在我身边放眼线,甚至将金吾卫的一半令牌给我。 若我想,这宫中人任我差遣。 只要一番计划周详,即便产下男婴,未必不能悄无声息地换成女婴。 可到底太过荒唐,我已经能感受到孩子的每一次胎动,更是舍不得。 直到有一日,南辞给我送来急信,说父亲暗中调走了谢家军的八千精锐,问我京中是否有异。 那日正是大雪,殿中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我却浑身都在颤抖。 我的身孕已经七个月,父亲定是知道什么了。 他要八千精锐做什么? 他想在北疆生事,还是在京中设伏? 楚煜知道此事吗? 会对此设防吗? 我彻夜写了许多封信。 直言不讳的,旁敲侧击的,最终都付诸灯烛。 父亲此举一旦被发现,是为谋逆。 不止他的性命保不住,南辞的性命保不住,整个谢氏,甚至那八千谢家军,都要为此负罪。 不报信,恐楚煜被父亲暗算,报了信,我如何面对生我养我的谢氏? 那个荒唐的想法再次浮出水面。 只要我生下的不是皇子。 只要我生下一位公主,父亲绝不会如此急不可耐明目张胆。 否则即便避开这一次,楚煜与父亲之间,迟早一战。 我给父亲去了信,说梦到生的是位公主,表现得郁郁寡欢忧心忡忡。 以此提醒他拿脉到底不是万无一失,孩子出生之前,莫要轻举妄动。 又给南辞回信,令他速去北疆,万一有事发生,无论如何,保住楚煜的性命。 父亲最是疼爱他,他挡在前面,父亲不会忍心痛下杀手。 最后喊来桑柳。 桑柳不敢置信,哭着求我说不可以。 说陛下说了,会赶在生产前回来,让我届时与他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若他真的能在我生产之前结束那场战事,平安归来,结局或许真的会不一样罢。 但那场战事异常胶着,从年前打过新年,新年打至初春,我生产时,正是战事的关键时刻。 而一切都像注定了一般,我偷龙转凤最难的一关,容华长公主,竟然早产了。 我生产那日,她还躺在床上不能下榻。 楚煜给那个孩子取了那么多个名字,最终一个都没用上。 名“宥”,字“恕之”。 我卑劣地希望,有朝一日他若知道真相,能够宽宥我的选择,饶恕我对他的抛弃。 我并未想过,他会以那样猝不及防地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更未想过,我与他再见面时,局面比他出生那一年更加不堪。 - 我送走宥儿,做了自认为最周全的安排。 照料他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亲信。 送去的地方,是南辞所在的岭南。 南辞自幼与我亲厚,为人慷慨忠义,并不像父亲那般野心勃勃。 若有万一,可让南辞照拂一二。 可事情仍旧生了意料之外的枝节。 北疆在楚煜御驾亲征之后,平静了下来,不安分的,换成南疆。 那一两年,水患、疫病轮番来袭,南蛮按捺不住趁势侵犯,战事频起。 我整日里心惊胆战,隔一两个月收一次南方来的消息,每每看到宥儿安然无恙,方才放心。 宥儿两岁时,京中发生一件大事。 国公府世子被人掳走了。 长公主在力推女子入学,女子为官,遭到各世家强烈反对。 有人在她的生辰宴上将才两岁的世子掳走,待找到时,已是一具不成型的尸体。 容华悲痛欲绝,楚煜震怒朝野。 做这件事的,只能是世家。 世家之中,谢氏为首,王氏其二,两家还是姻亲。 楚煜与父亲之间再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每日周旋在二人之间,殚精竭虑。 待我反应过来时,赫然发现,有小半年不曾收到南方的消息了。 如今形势,惊动不得楚煜,更惊动不得父亲,我颇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人去岭南寻。 这一寻,又是小半年。 杳无音信。 胆颤之下我给南辞写信,令他速速回京,有要事相商。 我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南辞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阿姐,如此大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你将他送到岭南,为何不早些与我知会?你可知……” 他停顿片刻,反应过来,红着眼圈道:“阿姐,是我无能。” “阿姐,你且等着,终有一日,我叫你风风光光地接他回来!” 南辞虽是我最后的退路,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他知晓此事。 谢家军虽是南辞一手组建,可其中肱骨都是父亲的旧部心腹。 南辞到底年轻,名为谢家军主帅,那些人真正听命的,是父亲。 若他知道此事,行动间容易被父亲察觉。 “阿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南辞真的找到了宥儿。 他并未说得太多,只说他的随身仆从大约遇到恶匪,无一幸存。 他被一户普通人家收养,那户人家夫妻恩爱,为人良善,待他如亲子。 他说他长得与我神似,机灵又聪颖,他每月去教他一次武艺而已,他总能参透根本,进步神速。 每次收到南辞的信,我都会哭一场外加病一场。 连楚煜都发现其中蹊跷:“不若将阿辞调回京中?他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他以为我只是挂念南辞而已。 南辞当然不会回京,相反,宥儿八岁那年,他自请征战北疆。 “阿姐,我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活在父亲的羽翼下。” “我要带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谢家军!” 那场战役其实打得极顺利,明明是胜了,可最后关头,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冷箭,刺破南辞的心口。 就如楚煜死活不信国公府世子被掳与父亲无关一样,父亲死活不信南辞之死与楚煜无关。 他笃定了是楚煜安排了人手暗害南辞。 我再次周旋在二人之间时,只觉自己错了。 错了啊。 当初,父亲让我选时,我便不该选楚煜。 帝王家,本就不该有情。 若我对楚煜无情,若我一心站在谢氏这边,若我与父亲同进同退,便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我彻底放弃了有朝一日将宥儿接回宫的念头。 最能予我支持的南辞不在了,楚煜为了打压谢氏,又扶持了几位皇子的母族。 朝中局势变化万千,偌大的皇宫犹如一坐密实的牢笼。 南辞说他的日子虽清贫,却父慈母爱,自由自在。 南辞说他慧黠又勤勉,即便没有身份加持,日后也必能闯出一番天地。 南辞大抵也猜到了我心有愧疚,忧心忡忡,只报喜不报忧。 我便真以为他并未受过什么苦楚,只是像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那般顺遂地长大。 直到东窗事发那一日,楚煜盛怒之下一字一句地向我砸过来。 “你可知岭南那几年尸骨遍地,他是被人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 “你可知他三岁不到,便被拖着跪地行乞,稍有不慎便被人关入柴房整日整夜不给吃喝?!” “你可知他因无父无母,被多少人欺负嘲笑?” “他本该是我大胤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是你,你叫朕的太子匍匐在尘埃之下任人屈辱!” 我从未体会过如此深刻的痛彻心扉。 我没想过他吃了那么多苦头。 我以为他没有锦衣玉食,却吃穿不愁,没有万人朝拜,却也快活自在。 南辞战亡后我谴人去过岭南,皆是说那对夫妇对他疼爱有佳,他同市井百姓一般念书、求学,日子过得普通,却也没有太多烦忧。 我暗中关照了一些那户人家的生意,之后担心惹楚煜和父亲怀疑,收手不闻不问。 我不知他去到那户人家之前的过往,亦不知他们竟然举家搬来京城。 我与楚煜之间嫌隙陡生,但凡见面,便是争吵、争吵,还是争吵。 他不听我的任何解释。 南辞已死,当年那暗中被调走的八千谢家军,父亲最终没有动手,楚煜亦不知情。 南辞死后父亲一蹶不振,谢氏早已不足为患。 当年我做的那些,都成了愚不可及的笑话。 “即便有八千谢家军,你就如此笃定他能取我性命?” 楚煜认定了,“你只是担心谢氏获罪罢了!” 他甚至质疑我对他的感情:“谢南栀,你一颗心都是歪的,是朕的错,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慕过朕,你根本就不想嫁给朕不是吗?!” 我百口莫辩。 我无法证明若当初没有送走宥儿,父亲一定会置他于死地,亦无法证明我对他的爱,对宥儿的爱。 楚煜说事实胜于雄辩。 事实就是谢氏并未对他构成威胁,而宥儿,真真切切地被我送走,吃了那么多苦头。 楚煜查清真相没多久,父亲亦知道了这件事。 他入宫那日,恰逢一场倒春寒。 父亲眉眼间的冷意却远比那北风刺骨。 “栀栀啊,这就是我悉心教导的栀栀,是你母亲自幼呵护的栀栀,是谢氏倾全族之力培养出的好嫡女!” “不忠,不孝,忘恩,背义。” “你负了父亲,叛了宗族,你害死了你至亲的弟弟。” “为父,真对你失望啊。” 若说宥儿曾经的遭遇令我心如刀绞,楚煜和父亲的每句话,都不啻于削肉剔骨。 他们的每一声否定,每一句指责,都正正剜在要害处,鲜血淋漓。 我错了罢,是我错了。 我就是那个罪人。 我对不起楚煜,对不起谢氏,对不起宥儿。 都是我的错。 我开始一场又一场地哭,一场又一场地生病。 我不敢见宥儿。 即便他如今常常出入皇宫,距我咫尺之遥。 我根本不知该以何种态度,何种表情,去面对这个当年被我舍弃的孩子。 我不想踏出凤仪宫。 外面的阳光太刺眼,我一出去,就能听见有许多人在指责我。 都是你的错。 你的错。 你的错! 我不想见楚煜,不想见父亲,甚至不想见昭和。 这么多年我对昭和视如己出,将对宥儿的全部感情寄托在她身上。 如今我看着她,便想到宥儿,甚至有两次对着她将她喊成“宥儿”。 昭和大抵是猜到了。 有次楚煜过来,又是一番争吵,离去没多久昭和便进来了。 她一双眼都是通红的,欲言又止,到底没问出口,只在两日后过来伏在我膝头:“母后快快好起来,我听父皇的,我什么都听父皇的,父皇会高兴的。” 楚煜要将昭和许给宥儿。 简直荒唐。 他只从我的表情便看出了我的反对:“如何?昭和喊得起你一声母后,他喊不起?朕的儿子不配?” 自宥儿被发现后,楚煜与我便不曾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即便心平气和地来,说着说着,也会开始挖苦,讽刺,愤怒。 吵得最严重的一次,是瑞王入罪,他想直接将宥儿认回。 我并不同意。 先前的那么多苦,吃都吃了,好不容易远离宫闱,远离夺嫡之争,认他回来,东宫太子岂是那么好做的? 如今他是国公府世子,进可在朝堂有所作为,退可如裴国公一般,承着爵位过得闲散自在。 况且,我见过他的世子夫人。 虽一早时怀疑他是不想娶昭和,才急急娶了鸿胪寺卿家中的女儿,可真正见到那姑娘,见到她眼里雀跃的光,听到她描述她所认识的宥儿,我知他是真心爱慕她。 只有在自己爱慕的姑娘面前,才会无意识地暴露自己的软肋。 我的宥儿啊,竟与我的幼时一般,只是想吃一颗糖果而已,却苦而不得。 现在有了给他递糖的姑娘,要将他们圈入这密不透风的皇宫,让他们同我和楚煜一样,变成一对怨侣吗? 但我的诸多考虑,在楚煜眼里,就变成一句话:“你无非是担心事情暴露,朕会治你谢氏的罪!” 这已是楚煜的心疾。 我第一次反驳他:“你既这样认为,何必来与我商量?!” “总归你是陛下,你要他姓裴便姓裴,姓楚便姓楚,与我这姓谢的有何干系?!” 楚煜大怒,斥我言语无状,下旨废后。 废便废罢。 他早对我厌恶至极,早些废了,早些眼前干净。 父亲又来见我。 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现在你明白,唯一值得你倚靠的,只有家族了吗? 我垂着眉眼:“父亲说的对,父亲说的全都对,是女儿错了,女儿罪该万死。” 我想搬出凤仪宫,可宫人没有一个敢动作。 他们还是毕恭毕敬地喊我一声娘娘,未敢怠慢。 我想叫楚煜将我送去静法庵,那里有许多前朝太妃。 可废后之后楚煜便不再见我。 他甚至直接去了行宫。 待他从行宫回来罢。 我自请去静法庵,削发为尼。 总归我无颜面对宥儿,他若知道当年真相,也不会想时时在宫中看到我。 楚煜去行宫的第二日,父亲来找我。 “养育他的王氏夫妇,他挚爱的外室女,他尊敬的师长,皆命丧我手。” 我多年未见他如此亢奋,两眼放着刺眼的光亮,灼灼望着我:“栀栀,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 “我已留下足够的线索,只需你推波助澜,你将这些都推到狗皇帝身上。” “令他父子反目而已,他可是让我和南辞阴阳相隔!” “栀栀,狗皇帝都抛弃你了,南辞敬你爱你,你就不想为他报仇?!” 我望着眼前已然陌生的父亲,眼泪都掉不下来了。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是受人景仰的大将军,为了百姓上阵杀敌,勇猛无匹。 他是百官敬服的内阁首辅,为了朝廷的新政出谋划策,四处奔走。 他有野心,却也期待看到大胤的盛世,期盼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所以没有太子,他可以继续为臣,而不是奋力一搏,妄图取而代之。 他清楚改朝换代伤筋动骨,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 可他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说他本欲屠望归庄全庄,被宥儿及时止住,只捏死了十几只蝼蚁。 他说他还想将我二十多年前留下的活口一并除去,可惜宥儿早有防范。 他的眼里全是疯狂与偏执。 他说我若不如他所言,他便与陛下倒戈相向,叫谢氏一族都去给南辞陪葬!叫宥儿亲自斩杀他这个外公! 我找不到自己的神思,亦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巨大的震惊与痛楚之下,我点头。 好啊。 如你所愿。 如你们所愿。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 该死的人,亦是我。 只要我死了,父亲嫁祸不到楚煜身上。 只有我死了,才能给那些亡灵一个交代。 只能我死了,楚煜对我的恨,宥儿对我的怨,才会随之消散。 我啊,生命里已经没有光了。 一死以解万难,再好不过。 (本文首发潇湘书院,请到潇湘书院追看更新哦。) 粉丝番:被嫌弃的太子之位 身为大胤最小的一位皇子,楚烨五岁前的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瑞王和四皇子两相争宠在前,中宫嫡子认回东宫在后,他虽年岁不大,心里却倍儿清楚。 他这辈子,就是做个弄花逗鸟闲散王爷的命道。 当然,前提是他得让那位中途归家的长兄看顺眼了。 据说他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因此楚烨第一次见裴宥,就咧着嘴朝他笑。 以至后来次次见裴宥,都咧着嘴朝他笑。 也不知是不是他笑得太过好看,长兄居然对他青眼有加。 五岁生辰时,向父皇请辞,让他入东宫念书。 楚烨很后悔。 都怪他笑得太灿烂。 一个闲散王爷罢了,念那么多书做什么? 可跟在他身边的范十三日日在他耳边逼逼叨叨。 “小殿下啊,此等良机,小殿下务必抓紧,敬妃娘娘的后半生,还指着小殿下呢。” “小殿下啊,陛下身体康健得很,奴才瞧着,咱们还是有机会的!” “小殿下啊,您想太子殿下为何偏偏让您去东宫念书?就是怕您才学过甚,超了他去!” “您是太子殿下的威胁啊!” “小殿下,越是如此,您越要发奋,勤勉,才能逃脱太子殿下的掌控啊!” 他竟然是长兄的威胁? 长兄将他弄来东宫,不是因为他笑得太过赏心悦目,而是要将小小的他扼杀在摇篮里吗? 那怎么行?! 楚烨人虽小,意气却不小。 想要掌控他?他偏不让人掌控! 怕他超了他去?那他就超给他看看! 楚烨很是勤勉了几年。 每日上朝的时辰都未到就起床,不过亥时不睡觉。 有此努力,尽管五岁之前没什么人管他,他还是常常能在太子太傅那里讨得一句夸。 楚烨志气满满。 再给他几年光景,待他成年时,他定不比他长兄差! 可这股志气,在一个清晨,被戳了个洞。 那日他琢磨着剑术先生的几个招式他无论如何都没耍利索,比平日又早起了半个时辰,打算出门再练一练。 然后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范十三。 在东宫念了几年书,他自然认得詹事府的少詹事,常常跟在长兄身边的顾飞。 只见那顾詹事颇为大方地扔了一锭金子在范十三手中:“有劳了。” 范十三一张脸要笑成一朵花儿了;“能为殿下办事,十三之幸。” 好啊,长兄怕他有出息,连他身边的人都收买了?! 他倒要看看,他收买了范十三,要对他行何等不轨之事! 他佯装什么都没看见,重新躺回寝殿。 不想观察了范十三几日,他并没什么异常。 只每日来叫起的时辰更早了,在他耳边逼逼叨叨的话更多了。 “哎,小殿下果然天资聪颖,可比起太子殿下,还是差了一截儿。” “近日岭南进贡的荔枝,陛下全赏到东宫了,敬妃娘娘可是最爱吃的呢!” “东宫就是阔绰啊,有武官,有文臣,将来咱们出宫建府,可能就东宫一个旮旯角那么大吧。” 楚烨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又一日,大抵是他学业突出,引起了嘉和帝的注意,传他在福宁殿觐见。 考了他几句学问,嘉和帝满意地点点头,说他眼下发青,让他去内殿歇息。 楚烨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家父皇有如此慈祥的时候,受宠若惊地往内殿去。 一觉醒来时,外殿有人声。 “父皇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如今朝事大多是你在处理,只缺个仪式罢了。如何?让父皇歇息几年?” 嘉和帝的声音。 “父皇,今日这茶水不错。” 长兄的声音。 “父皇知道你不屑那点名声,但事情都是你做了,功劳却记在朕的头上,何必呢?” “就说那楚河堤坝修筑一事,你忙活了这几年,史官一笔下去,并不算你的政绩,你就不憋屈?” “父皇,轮到你落子了。” “朕不管,你每年带着阿凝出一次京,朕可还不曾带皇后出游过。” “父皇,茶要凉了。” “父皇明日便着钦天监看个好日子,朕在你这个年纪,龙椅已经坐了好几年了!” 殿中静默一刻。 “父皇,东宫欲添新丁。” 嘉和帝的声音一下子惊喜地抬高:“又有了?” “这次生下来便送入宫,养在父皇膝下。” “当真?!” “自然。” “那……那那快回去快回去,莫让阿凝久等。” 长兄也是奇怪,父皇要让位,他佯装听不懂,可为了讨好父皇,连自己未出生的孩子都舍得送到父皇膝下养。 楚烨十分地不理解。 难道是……欲擒故纵? 长兄果真心机深沉! 直到三个月后,东宫送了一只小奶猫进皇宫,当日,嘉和帝大发雷霆。 楚烨终于悟了。 他的长兄,根本就无意皇位,他甚至,不想做这个太子啊! 所以,他将他接进东宫念书,收买范十三在他耳边吹风,难道居然是…… 想把那太子之位赖给他?! 人性都是如此。 不属于自己的,瞧着格外的好分外的香,一旦有人赖着塞给你,就瞧着哪哪儿都不顺眼。 从前楚烨上学,巴着缠着太子太傅,生怕他受太子所托,对他藏私。 顿悟之后楚烨再上学,太子太傅,是太子的太傅,长兄为何不来上学,要他来上学哼?! 从前楚烨练剑,一丝一毫不敢马虎,生怕将来太子对他不轨,他无力反抗。 顿悟之后楚烨再练剑,这么苦这么累,难怪长兄要赖给他! 不可。 万万不可。 长兄连父皇都敢糊弄,他可万不能跳入他给自己挖了好几年的火坑! 楚烨辗转数夜,很快想到了应对之法。 太子之下,有皇长孙,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啊?! 这一年他十一岁,他的两个好侄儿刚刚六岁,到了要入学的年纪。 常常出入东宫,楚烨与楚瑾楚瑜并不陌生。 只是从前他勤奋好学,看二人爬树掏蛋,心中羡慕却不肯承认,暗戳戳骂着“不学无术”。 意识到二人是他跳出火坑的希望之后,他大方地向二人展示了一把技术型掏蛋,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 “你们不妨与我一道去崇文馆上学,如此我才能好好教你们如何掏蛋。” 跳出火坑第一步,将两个侄子拐去崇文馆,与他一道拜在太子太傅门下。 “学掏蛋还需去崇文馆?”楚瑾一脸怀疑。 楚瑜:“可能皇叔需要。” 各给他一个“哎,好可怜”的眼神,拍拍手上的泥巴走了。 楚烨:“……” “你们看我这套剑术,学会了它,日后出宫,再无人敢欺负你们!” 不去崇文馆,先学武艺也成,大胤每任帝王都是能文善武的。 楚瑾:“不学也无人敢欺负我们!” 楚瑜:“徒叔叔还想多活几年。” “那不一样!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总靠别人保护?你们若学会了,就无人是你们的对手了!” 楚瑾:“你确定?” 楚瑜:“皇叔,你学会了?” 楚烨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话音刚落,腰间的剑被人卸了下来,也不知是谁用力拽了一把他的长发。 他下意识弯下身,一人趁机跳上他的肩膀,压得他匍匐在地,另一人一拳就揍过来。 楚瑾和楚瑜:“皇叔,你输了。” 被两人压在地上起不来身的楚烨:“……” 文不学,武不练,楚烨是真不知道,他那个平日对他苛求甚多的长兄,是如何能忍受这么一对成日里胡作非为的儿子的! 牺牲他一人,成全他全家。 对,长兄一定打的这个主意! 楚烨更不甘心了。 不就是不学无术么? 他也会啊! 自此楚烨上学无心,练剑无力,整日就想跟着两个侄儿在外头爬树掏蛋。 温凝近来就在为此事头疼。 生了孩子之后也不知为何,时间倏地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楚瑾楚瑜该开蒙的年纪。 不说皇家,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门阀世家,家中公子三岁便开蒙的大有人在。 他们这六岁还未开蒙的,其实并不多见。 但两个孩子好说歹说,一不去国子监,二不去崇文馆,三不肯研习武艺,就喜欢勾肩搭背去霍霍东宫的鸟蛋。 近来不止他二人,连惯来勤勉好学的五皇子都不知怎么,突然对东宫的鸟蛋生了兴趣。 “说,国子监还是崇文馆?!” 一想到好好的五皇子都被自家这两个不学无术的祸害了,温凝便气不打一处来。 抽了跟老柳枝便要做恶母。 楚瑾:“娘亲,国子监离东宫太远了,我们会想念娘亲的。” 楚瑜点头:“娘亲,你去国子监,我们就去国子监。” 温凝:“……”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 “那便去崇文馆!”温凝将柳条往桌上一抽,凶神恶煞。 楚瑾面不改色:“娘亲,太傅年事已高,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气。” 楚瑜继续点头;“娘亲,我和大哥都想太傅多活几年。” 他们还知道自己能气死人啊?! “那你们想去哪里?想去哪里娘亲便送你们去哪里,总归不能日日掏鸟蛋!东宫的鸟都要被你二人掏没了!” 楚瑾嘴一撇:“果然娘亲不爱我们,这么等不及赶我们出去。” 楚瑜眼泪汪汪地眨眨眼:“妹妹还小,娘亲更爱妹妹是应该的。” 温凝:“……” 简直…… 也不知到底像了谁! “不想去国子监,亦不想去崇文馆,只想在东宫不出门?” 哈,克星来了! 裴宥缓步进门,施施然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半人高的楚瑾楚瑜。 楚瑾楚瑜对视一眼。 父亲可不好对付。 不待二人出声,裴宥沉着眼扣了扣桌面:“那便去议事堂,我亲自给你们开蒙。” 楚瑾:“……” 要死。 楚瑜:“……” 活不了了。 待到从揽华殿出去,兄弟二人再次对视一眼。 死是要死了,但垂死挣扎还是要的。 楚瑜:“大哥,你是皇长孙,爹爹下面的,应该是你。” 爹爹不想做太子,顶上的,应该是你。 楚瑾:“娘亲都说了,咱俩前后也就隔了半盏茶的功夫,什么长不长的。” 呵呵,谁爱做谁做,这东宫只有鸟蛋掏,可无聊死了! 两相对峙片刻。 楚瑾;“阿瑜,攘外必先安内。” 楚瑜:“再救一救?” 楚瑾:“皇叔交给我。” 楚瑜:“妹妹交给我。” 楚瑾:“成交。” - 温凝没料到裴宥居然打算亲自给俩崽开蒙。 如此盛事,当然不能错过。 议事堂的偏殿她再熟悉不过,掐着时辰便悄悄从侧门溜了进去。 侧门对的是内殿,歇息用的。 温凝也便悠哉哉地躺在床上听外间的动静。 “皇兄,阿瑾踢我!” 楚烨竟也在? “爹爹我没有!是阿瑜绊了我一下!” “爹爹我没有!是皇叔的笔掉了,我帮他捡毛笔!” “我的笔就在我手上,何曾掉了?!” “那是大哥的笔掉了!” “我的笔也在这里,哪里掉了!” “那就是……是爹爹的笔掉了!” 裴宥:“……” “阿瑜,换桌。” 安静了一会儿。 “爹爹,皇叔握笔的姿势不正确!” “胡说!我握笔的姿势是太傅亲手教的!” “难道我爹爹教的是错的?!” “就不能是你学错了?!” “我亲眼看着的,怎么可能学错?” “我握笔握了六年,怎么可能握错!” “爹爹,皇叔和大哥好吵!” 温凝难得听到了裴宥克制的吸气声。 “阿瑾,换桌。” 温凝没忍住猫到屏风前往外瞅了一眼。 三方八仙桌,一人一桌。 所以此前……三人在同一张桌上? 她总算找到裴宥不擅长的事儿了。 他根本不懂孩子! 又安静了一会儿,响起一个软糯糯的声音:“爹爹,我要吃糖果……” 小酒也在? 温凝再次猫过去看,便见她四岁的小女儿不知如何从裴宥的桌案底下钻出来,攥着裴宥的香囊不放手。 裴宥一把将她抱在腿上,同从前无数次一样,并未拒绝。 还帮她将香囊拉开了。 殿内很自然而然地,响起了拆糖纸的声音。 楚瑾:“爹爹,我也想吃糖果!” 楚瑜:“爹爹,妹妹的糖果好香!” 楚烨:“皇兄,我……我能不能也吃一颗……” 裴宥:“不能。” 楚瑾;“呜,爹爹偏心,我要去找娘亲。” 楚瑜:“呜,没有糖果,没有力气写字了……” 楚烨:“你俩能不能出息点!” 楚瑾楚瑜;“不能!” 温凝都能清晰地看到裴宥额角在跳,啪地拍了一下手边的惊堂木:“安静。” “哇……”小酒猛地一抖,手上的糖果掉了,放声大哭。 “爹爹你吓到妹妹了!” “小酒别哭,大哥给你掏鸟蛋去!” “小酒别怕,二哥这就去喊娘亲来!” “那我……皇叔我,也给小酒掏鸟蛋去!” 三人如鸟兽作散。 人一走,小酒擦了眼泪:“爹爹,小酒帮你把他们赶走了,没人抢你的糖果了。” 裴宥抚额。 温凝在屏风后捧腹大笑。 精彩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自己生的崽,自己受着罢! ? ?真的要说再见啦,感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爱你们~新文再见啦! ? 如果有参加过活动不小心错订本章的,可以联系潇湘客服退潇湘币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