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疯批病态,但恋爱脑》 第1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深夜,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山庄之内,兵戈不止,传出阵阵凄惶尖叫。 数十名黑衣杀手如暗夜鬼影,穿梭在宅院之中,狠辣无情地截杀四处奔逃的仆从佣人。 “呯!”几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倒在台阶上,血腥味弥漫。 庄主柳铭紧紧地将妻女护在身后,看到出现在院子里的男人,面色愤恨。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夜袭我柳家山庄?!” 男子一袭黑衣,身量高大,面容年轻俊美,一双漆黑的眼睛好似手里闪烁寒光的铁链飞镰,冰冷得渗人。 “因为你的死期到了。” 男子抬手一挥,铁链飞镰“唰”地甩出,仿佛一道银色闪电,瞬间袭至柳铭面门。 柳铭当即举剑抵挡,哪知对方内力深厚,飞镰与剑锋相撞,蕴藏的内力直震得他手臂酸麻,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 交手不过十余招,柳铭大腿便被那锋利的镰刀勾中,撕拉扯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柳铭惨叫了一声,踉跄摔倒,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 柳夫人抱着女儿躲在门后,见状俱都惊慌喊出声:“相公(爹爹)!” 在柳夫人瞪大了的惊恐双眸中,映出飞袭而出的铁链飞镰,寒光闪烁的刀刃直取倒在台阶上的柳铭项上人头。 “叮!”突然,一枚暗器自墙院处飞来,精准撞上黑衣男子的飞镰,被撞偏的铁链飞镰擦着柳铭头顶扫过,削去了他的发髻。 “曼殊修罗,阁下可真是让我好找。” 慵懒冰冷的低沉男声,从身后的墙壁上传来。 黑衣男人转头望去。 皎洁月光洒照而下,只见一个人影坐在墙头,他身穿窄袖劲装,怀抱一柄长剑,戴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奇异的是他身旁还有个模约六七岁的小男孩。 而台阶上劫后余生的柳铭,在听见曼殊修罗这四个字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无比。 眼中尽是惊恐。 楼非夜翻身从墙头跃下,摩挲着手里的暗器,冷冷盯住黑衣男子。 屋里映出的灯光,恰好照在楼非夜斗笠下的脸庞里,鬓似刀裁,眉如墨画,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明明是英俊清正的长相,但似笑非笑的嘴唇,却又给人一种慵懒邪魅的感觉。 他面容十分年轻,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窄紧的劲装衬出高挑挺拔的身材,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持剑而立时目光冷厉英气逼人,丝毫不输给对面冰冷肃杀的黑衣男人。 楼非夜冷嗤:“小爷我追查了这么久,今晚总算逮到了你,这下看你还往哪儿跑。” 黑衣男子目光森冷:“你是何人?” 楼非夜双眸幽寒,五指捏紧剑柄:“三个月前,是不是你带人闯入苍岚岛,戕害了我师父钟离珏?!” 黑衣男子瞳孔微缩,面无表情地冷讽。 “原来是苍岚岛主的徒弟,你无凭无据,如何断定是我害了你师父?” 楼非夜甩出手里的暗器,银色的暗器擦过黑衣男子脸侧,钉入他身后的柱子中。 屋檐灯光照耀下,能看得到五星形状的暗器上,刻有鲜红的曼珠沙华花纹。 “这飞镖便是凭证!在苍岚岛上的屋子里,留下了几枚飞镖。而这段时日,在被灭了满门的孤影楼、聚贤庄中,某些尸首上不仅有这个飞镖,墙壁上还有血迹勾画出的曼珠沙华,所以这几桩事,都是你曼殊修罗所为吧?快说!我师父人在哪里!” 曼珠沙华,音义始自文殊菩萨“曼殊”一词,即表示死亡的前兆、地狱的召唤。 因最近发生的血案,凶手残忍歹毒,手段恐怖,那孤影楼楼主被活活剥了皮,聚贤庄庄主则被剐了数千刀,血液流尽而死。 而且两起案件中,在现场都留有鲜血绘出的曼珠沙华,因此人们便将这个凶手称之为“曼殊修罗”。 还坐在墙头上的男孩开口催促楼非夜。 “先把这个坏蛋抓住了再说呀!” 那男孩粉雕玉琢,头上扎着冲天辫,长得软萌可爱,此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愤恨地瞪着黑衣男人,语气凶狠,可奶声奶气的嗓音却将其弱化得只剩凶萌了。 黑衣男子目露讽刺,此刻数十名黑衣杀手都聚集到了院子里,将楼非夜给团团围住。 “抓住他!”黑衣男子一声令下,月光下数道黑影猛地扑向楼非夜。 霎时间,急促激烈的兵器相交之声充斥了整个院落。 楼非夜剑气如虹,身影快速穿梭在众人之中,不断有黑衣人中剑倒下。 但纵然他身手敏捷,剑法精妙,可在这么多人包围之下,也逐渐应接不暇。 这时,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动了,他的铁链飞镰无声袭出,直奔楼非夜而去。 混战中,楼非夜只觉身后寒风袭至,当即侧身一剑挥扫而出。 “铛!”剑锋与飞镰撞上,暗夜里碰出火花。 黑衣男子加入战局,他武功高强,出手如风似电,在众人包围中的楼非夜更加处于被动。 “小师兄!你丫再不下来帮我!从此你就将要失去一个帅气的师弟了!”楼非夜转头朝坐在墙头上的男孩大喊。 男孩撇撇嘴,好像很鄙视他说的话。 不过他还是飞身跃入战局,小小的身影咻地闪入混战的人群中,只听见“呯呯呯”几声闷响,围攻着楼非夜的四五个黑衣杀手都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到墙壁上。 男孩从腰后抽出一根银色小短棍,几经拉扯,咔咔几声延长成了一根比他身高还高出大半截的棍子。 “你真是没用,连这么点人都打不过。” 男孩朝楼非夜比了一个倒竖拇指的动作,挡在他的面前,身影一晃直冲黑衣男子攻去。 被小师兄鄙视了的楼非夜:“……” 嗐,习惯了,躺平不香吗? 黑衣男人俨然没料到,这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小奶娃居然深藏不露,因此愣神之际,对方的棍子已兜头砸下。 他忙回过神,飞速撤身后退。 “嘭!”坚硬的石板被棍子砸得四分五裂,棍子甚至往地下凹陷出一个深坑。 可见这小男孩一击之下,力道有多恐怖。 黑衣男子心中惊骇,看向男孩的眼神警惕又惊诧。 双方飞速交起手,楼非夜也没闲着,亦挥剑攻了上去。 在两人联手之下,战势瞬间扭转,剩下的黑衣杀手很快被清理干净。 凭小男孩的武功,单打黑衣男子都没有问题,此刻两人夹击,黑衣男子更加不是对手。 “噗!”一记闷棍砸在黑衣男子后背,他猛地吐了口鲜血,身子踉跄跌退到墙壁下。 黑衣男子眉头紧皱,迅速从袖中摸出几颗黑丸,往地上猛地一砸。 “嘭嘭嘭”几声震响,阻拦住了想要攻上去的楼非夜二人的脚步,霎时间烟雾弥漫,遮蔽了视线。 等到烟尘散去,早已不见了黑衣男子的身影。 “可恶!又让他给跑了!” 高高的树丫上,坐着一个白衣男人,正静静注视不远处山庄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修长的双腿轻轻晃动,手里拿着一把红色油纸伞,墨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白衣上绣着大片曼珠沙华,在清幽的月光中,红白交缠,美丽得渗人,也妖冶得荼蘼。 男人轻声低语:“钟离珏……原来,那个人是你的徒弟呢。” ———————— 避雷提醒:本文是双男主耽美!!男男恋爱,接受不了的不要看哈。 司予不是正常人,疯批病娇,残忍冷漠,他的三观就是没有三观,如果不喜欢的话不要看哈。 可以骂角色,但别骂作者,小说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另:小说不要代入现实,生活中遇到病娇不正常的人,赶紧远离赶紧跑,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救赎一个人或者改变一个人。 第2章 曼殊修罗 月影偏西。 兵荒马乱的山庄逐渐恢复平静。 屋子里,柳铭大腿上的伤口已包扎了起来。 他感激不已地道:“多谢两位少侠仗义相救,让柳某及妻儿免遭毒手,此番恩德,我柳家没齿难忘!” 说着,便让身旁的妻子和女儿跪下拜谢恩人。 楼非夜伸手拦住她们:“二位快请起,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柳铭道:“少侠救了我们一家,我却还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 “我姓楼,楼非夜,这是我师兄小九。” 柳铭顺着楼非夜所指,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小男孩。 他生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十分奶萌可爱。 这么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楼非夜却无比自然地叫他师兄。 但亲眼见识过了小九的身手,柳铭竟然也觉得,好像楼非夜叫他师兄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 柳铭钦佩道:“小九小少侠年纪尚幼,武功竟已如此高强,将来成就必定不可估量。” 小九耷拉着脸,懊恼的神色并没有因为柳铭称赞的话而缓解。 楼非夜知道小九还在郁闷让曼殊修罗跑了的事。 他伸手捏了捏小九白嫩软滑的脸颊:“小师兄,虽然我们没能抓住曼殊修罗,可至少救了柳庄主一家,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小九不满地皱起眉头,将他的手拍开,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被捏脸! 偏偏这个嘴上叫他师兄,实际上把他当弟弟的师弟又总爱捏他的脸。 柳铭问道:“这么说……曼殊修罗也去找过苍岚岛主了?” 楼非夜颔首,沉声道:“家师三个月前失踪,我追查至今,怀疑很大可能是曼殊修罗所为。” 说到苍岚岛主钟离珏,柳铭不禁想起了另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人。 思及聚贤庄和孤影楼,柳铭内心深处涌起一股不安。 可能……是巧合吧? 那个人恐怕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柳庄主……柳庄主?”楼非夜的唤声让柳铭回过神。 柳铭收敛飘乱的思绪,说道:“柳家僻居岭南多年,消息闭塞,直到前两天才听说聚贤庄和孤影楼之事。现在我都不知为何曼殊修罗会找上柳家,我们与他素来并无冤仇。” 楼非夜叹气:“这个曼殊修罗从出现那天起,时至今日都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身份。” 但因为两桩惨案的发生,此人现在已经逐渐在江湖上有了名气。 今晚好不容易逮到了曼殊修罗,然而却没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任何关于师父的消息。 曼殊修罗与师父的失踪有关联,都是楼非夜基于那飞镖上的图案猜测的。 柳铭把庄上所有的仆从家丁都召集了过来。 经历过曼殊修罗的人一番无差别屠杀,庄上几十名家丁佣人现在仅剩下了十几人。 柳铭让妻子将家里的金银珠宝拿出来大半,一一分发给他们,让众人将山庄里仆佣们的尸首都收敛掩埋好,然后自行离开山庄。 安置完毕这些家仆,柳铭把桌上剩下的几根金条推到楼非夜面前。 柳铭道:“今日我柳家遭逢大难,二位的救命之恩,我也只能以这些黄白之物报答了。我们一家打算今夜便离开山庄,将来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了。” “柳庄主方才都已道过谢,这些钱财就不需要了。”楼非夜道,“你们路上少不了要用到盘缠,还请柳庄主收回吧。” 柳铭诚恳道:“这些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还望楼少侠不要推辞。我们自己留了些银钱,足够赶路和安置用了。” 柳氏夫妇说什么都恳请他收下,眼看楼非夜不收,面上又流露出愧疚不安的神色,楼非夜没办法就由着他们了。 天已蒙蒙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山庄大门外,柳铭一家与楼非夜二人道别,便上了马车。 随行的还有山庄里的老管家,他从柳铭的父辈起,就在柳家了,因此并不愿意拿了钱自己离开。 目送着马车在晨曦中渐行渐远,楼非夜低头看了眼趴在怀里的小九,他不住打着哈欠,已经困得昏昏欲睡。 到底是几岁的孩童,几乎一夜没睡,小九自然是撑不住。 顾及到小九,楼非夜又返回了山庄里。 他找了间干净安静的厢房,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九放在床上。 小九似有所觉,微微睁开了眼睛。 楼非夜拉过薄被盖住他的小肚皮,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脸颊。 “小师兄睡吧,我们晚些再离开山庄。” “都说了不许捏脸……”小九不满咕哝,但抵挡不住汹涌的困意,逐渐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楼非夜笑着摇头,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山庄里的家丁还没走,正忙着收敛尸体。 今晚能在柳氏山庄遇到曼殊修罗,纯属是运气。 之前他和小师兄来到此处,眼看天已经黑了,却没找见村落驿站住宿。 后来看到林子深处有亮光,才寻了过去,却不料正撞上曼殊修罗行凶。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抓住他。 不然就能逼问出师父的下落了。 孤影楼和聚贤庄的惨案摆在那儿,楼非夜心里很担忧,害怕师父已经遭到了毒手。 可是今晚楼非夜发现,曼殊修罗武功并不如想象中的高。 以师父的武功造诣,他根本伤不到师父。 那天楼非夜和小九回到苍岚岛时,只见屋子里一片凌乱,有激烈打斗的痕迹。 地上洒落几滩血,其中最有用的线索便是几枚飞镖。 楼非夜找遍了岛上所有地方,都没有看到师父的踪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孤影楼和聚贤庄的案件则跟他师父的有所不同。 前两者全部被灭口,其孤影楼楼主和聚贤庄庄主都死状惨烈。 因此楼非夜也存了一线希望,或许师父并没有死。 尤其是今晚,跟曼殊修罗交过手后,这丝希望之火燃得更亮了些。 楼非夜收回思绪,一夜未眠,他也有点疲累,遂和衣在床榻另一侧躺下。 ** 天渐渐破晓。 东方出现了瑰丽的朝霞,树林间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 突然,行驶中的马车猛烈摇晃了几下,随即停了下来。 “柳叔,发生什么事了?” 柳铭话才刚问出口,咚的一声,坐在外头赶车的老管家直挺挺倒进了马车里。 他双目圆睁,满脸鲜血,额头镶嵌着一枚银色飞镖。 柳夫人和小女儿惊恐尖叫了起来,而柳铭看到那飞镖上的曼珠沙华花纹,瞳孔骤缩! “柳庄主,不出来见一见故人吗?” 马车外,传来一道幽幽婉转的轻笑。 那声音尾音微扬,空灵缥缈中带了几分磁性,诡异而动听。 柳铭面庞紧绷,顾不得腿上的伤,挣扎着挪过去掀开车帘。 轻纱似的白雾中,晨曦朝阳里,缓缓现出一抹红。 那是一把红色油纸伞。 伞下一抹修长的人影。 来人步伐缓慢优雅,可眨眼之间已来到近前。 男人一袭白衣,广袖飘飘,衣上绣着大片荼蘼的曼珠沙华。 他执伞的手莹白如玉,面容半隐伞中,只露出苍白优美的下巴,艳色的薄唇噙着一丝阴幽的魅惑。 当男人轻轻抬起油纸伞,柳铭看清楚他的面容时,他浑身一颤,神色震惊又恐惧。 “是、是你……钟离珏!你没死……” —————— 下章他俩就相见了!司予即将开启演傻白甜之路。 第3章 救了一个美人 晌午时分。 楼非夜被一阵惊慌的拍门声惊醒。 “楼、楼少侠?楼少侠你们还在吗?” 他起身去打开门,见是柳家的仆人。 那几人面上惊恐无措,颤声道:“庄主……庄主他们死了!我们按照庄主的吩咐,把庄上的尸首掩埋好后,就离开山庄……可、可走到大道时却看到了庄主他们的尸体……” 楼非夜一惊。 不一会儿,他随同引路的仆从来到距山庄半里外的路口。 这是山庄往大道上走的必经之路。 路边的树上,吊着四具尸体,正是破晓之时乘坐马车离开的柳铭一行人。 在柳铭的脸上,还有用朱砂绘出的一朵妖冶艳丽的曼珠沙华。 楼非夜暗吸了口气,眸色沉冷。 昨晚曼殊修罗竟没有离开? 可他不是被小师兄一棍子打伤了吗?他带来的那些黑衣杀手也都全被除掉了。 除非这曼殊修罗在附近还有帮手。 他不禁有些自责,如果当时自己护送柳铭他们一程,是不是就不会…… 楼非夜五指攥紧,曼殊修罗这恶人不除,肯定还会不断有人惨遭他的毒手! 仆佣们将柳铭四人的尸体从树上解下来,在附近选了地方安葬好。 看着眼前崭新的坟茔,众人心里不禁凄惶神伤。 他们在柳家时日也都不短,柳铭也未曾苛待过庄上的人。 哪曾想昨天之前,柳氏山庄还平静祥和,然而一夜之间全都覆灭了。 楼非夜回到山庄时,小九刚刚睡醒。 他没将柳铭的事告诉小九,捏了捏他睡出痕印的小肉脸。 “小师兄,你再不起来天就要黑了。” 小屁孩有的起床气他这位小师兄一点也不缺,但终究还记得他们今天要离开山庄。 因此他不满地在床上扭蹭了一会儿,才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楼非夜随便扒了扒小九已经睡成爆炸头的冲天辫,直接伸手将还没完全睁开眼睛的小肉团轻松抄了起来,拎起床头的包袱,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外头日光有些晒,楼非夜把斗笠盖在小九头上,以免他被晒。 “我饿了。”刚睡醒的小九恹恹趴在楼非夜肩膀上,揉着自己已经饿瘪下去的小肚子。 楼非夜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馕饼给他,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块。 大半天没吃东西,他也感觉到了饥饿。 馕作为干粮能储存得久,但是咬起来又干又硬,小九啃了几口就嫌弃地皱紧了小眉毛。 不过他没说什么,继续一点点啃着。 楼非夜见状说道:“小师兄,咱们快些赶路到城镇里,就可以给你买好吃的了,现在先暂时忍一忍。” 小九皱紧的小眉头才松开,闷闷道:“嗯……我要吃很多很多糖糕。” 楼非夜道:“可以,但不能吃太多,小心蛀牙。” 小九抗议:“我都很久没吃了!我是你师兄,你得听我的!” ** 马儿在平坦的道路上疾驰。 突然间,楼非夜听到了惊恐无助的呼救声。 他策马循声而去,见到前面拐弯处有个断崖,有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围住了一个白衣男子,已将那人逼至悬崖边。 “跑啊,我看你还跑到哪儿去!小美人,乖乖的跟老子走,老子肯定不会亏待你。” “你……你们不许过来!”被逼到悬崖边的男人颤声喊道,“否则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跳啊!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眼看那白衣男子绝望转过身要往山崖下跳,楼非夜纵身从马上跃起,凌空掠至悬崖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拉了回来。 山崖风势急烈,吹动得人衣衫长发飞扬。 楼非夜看到那张犹带惊惶的脸容转过来时,只觉得世界静止了片刻。 原来世间真有长得倾国无双的美人。 他将人扶稳后,便松开了手。 这人长得这么漂亮,说不定是个女扮男装的妹子。 对方却紧紧抓住他的手,目中盈泪,苍白的面庞惊慌无助,轻颤的身子摇摇欲坠地几乎站不稳。 楼非夜不得已,只好又伸手扶住他。 “哟,又来了一个猎物。” 身后响起声嚣张冷笑,楼非夜淡淡扫了那群手持刀剑武器的人一眼,原来是一帮拦路抢劫的土匪。 那白衣男子身子一颤,眼中惊恐之色更甚,颤声说道: “公子……公子救救我……” 惊恐无助的嗓音悦耳动听,好似珠落玉盘,楼非夜听到这声音不禁顿了一下。 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楼非夜已经确定,眼前这美人是个男子了。 因为他有喉结。 土匪头子道:“这小子长得也不错,干脆一块儿抢回去做压寨夫人算了!” 楼非夜:“……” 这个时代藩镇割据,礼崩乐坏,社会风气混乱开放,娶男妻豢养小倌已屡见不鲜。 但今天楼非夜还是头一次遇上强抢男人的土匪。 他开口道:“诸位大哥,我这儿有些银两,我把钱给你们,你们放我们走行不行?” 土匪头子嚣张道:“老子不仅要钱,人也要!要怪就怪你们倒霉吧!只要你们乖顺一点,哄老子开心了,老子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楼非夜挑眉一笑,他是天生的微笑唇,平日不笑时也给人一种温和带笑的感觉。 此刻唇角微勾,那丝温和就染上一丝邪肆。 “我看诸位拦路抢劫,肯定也抢到了不少钱财,咱们打个商量,你们呢把抢到的钱分一半给我,怎么样?” 土匪头子眼睛一瞪,怒道:“好家伙,你小子还敢抢到老子头上了?!兄弟们,给我揍他!” 众人挥舞刀剑,冲上去将楼非夜包围住。 茶盏功夫后。 土匪们倒了一地,都凄惨哀嚎着。 “大人……大人我们错了,求你放过我们吧!” 楼非夜半出鞘的长剑搭在土匪头子的肩膀上,锋利的剑刃贴在他脖颈。 “放你们可以,把抢到的钱都交出来。” 土匪头子浑身僵硬地不敢动,此刻哪儿敢不从,赶紧让人将身上的钱财都交给楼非夜。 楼非夜掂了掂钱袋子,把剑收回:“你们走吧,下次我要是还看到你们拦路抢劫,我要的可就是你们的命了。” 众土匪忙连声保证:“不敢……不敢!我们再也不抢了!” 待那群土匪跑了之后,白衣男子感激地朝楼非夜道谢。 “多谢公子相救。” 他眸子水雾蒙蒙,眼尾晕了一抹桃红,睫毛浓密纤长,琼鼻嫣唇,肌肤白皙,俊美秀雅,美丽得惊心动魄。 楼非夜忽然就想起了“秋水为神玉为骨”这句诗来。 小九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白衣男子近前时,瞬间就他呆住了。 他眼睛亮亮的,奶萌的声音满是惊叹。 “哥哥,你真漂亮!” 白衣男子脸颊微红,羞涩地笑了笑。 楼非夜忽然觉得他像一只小白兔,柔弱无害,又容易害羞。 楼非夜道:“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没想到他神色却黯然了下去,轻轻摇头。 “我……我不知道,现在我无处可去。” “不知道?你是外地人?” 白衣男子无助地抱紧怀里的油纸伞,黯然的眼中又弥漫起雾水。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前两日险些被人卖进倌楼,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土匪,如果不是有公子搭救……” 楼非夜:“……”这也太惨了吧? “那你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白衣男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有点麻烦了,楼非夜顿时为难了起来。 小九说道:“这有什么嘛,咱们带这位漂亮哥哥一起走啊!” 楼非夜瞥了小九一眼,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颜控,一瞧见长得好看的就这么热情了。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他道:“那要不你先跟我们到前面的城镇,然后再考虑怎么办,如何?” 白衣男子黯淡的眼神微亮,脸上绽开了笑。 “好……谢谢你们。” 楼非夜又被对方这微微一笑惊艳了一番,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 可惜对方是个男子,楼非夜又没有断袖分桃之癖,他惊艳虽惊艳,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第4章 胃口比猫还小的美人 楼非夜看了眼手中的钱袋子,将其放到白衣男子手里。 “这个给你。” 既然他独身一人,又什么都不记得,有点钱财傍身也好些。 白衣男子有点无措地捧着钱袋,连忙摇头。 “不用的,他们没有抢我的钱……公子救了我, 我怎么还能收你的钱呢?” 小九道:“反正这也是我师弟从坏人那里抢来的,漂亮哥哥你就收下吧,我们还有很多钱!” 最后白衣男子在小九的热情攻势里,被迫收下了钱。 ** 傍晚,暮色笼罩。 他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入住。 安顿下来后,在小九不断的催促下,楼非夜带两人去城中最豪华的酒楼好好吃一顿。 正值晚间饭点,酒楼里热闹一片。 三人刚一踏进酒楼,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男男女女皆有。 关注点都在身旁的白衣美人身上。 “啪!”有人呆愣中,还不小心打翻了杯盏。 “那些人……为什么都这么盯着我们?” 楼非夜转眸看向疑惑又不安地往自己身边靠了靠的男人。 他忍不住笑道:“他们看的可都是你,我和小九不过是沾了你的光而已。” 三人从客栈到这儿来,一路上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为了避免被打扰,楼非夜要了单独的雅间。 店小二殷勤地倒上热茶,并将菜单献上。 楼非夜还没开口,小九就抱着菜单,白嫩嫩的小手在上面一通点。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都要。” 楼非夜扫了眼木牌上的菜名:“嗯,那就上面写的全都要吧。” 眼见对方一口气点三四十道菜,店小二一脸震惊。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客官……您确定要点这么多吗?” 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孩儿,能吃得了几十道菜? 白衣美人:“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吧?” “不多不多!绝对能吃完!”小九咽着口水,两眼放光地打包票。 楼非夜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们付得起菜钱,暂时先点这么多,待会不够的话再加。” 店小二:“……” 既然人家食客有钱,爱点多少点多少,店小二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点完菜后,楼非夜见小九挨着白衣美人坐在他旁边,还把手里最后一块糕给他。 他奶白的脸上扬起甜甜的笑:“漂亮哥哥,给你吃糖糕。” 这小鬼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叫得又乖又甜,还主动把手里的食物分享出去。 “现在叫人家哥哥这么积极,怎么我让你叫我一声哥哥就这么难呢?” 小九拍掉他的手,冷傲地将脸偏过一边:“你是我师弟,还想让我叫你哥哥?哼。” “我年纪比你大呢,叫我哥哥有什么不对?” 小九白嫩小脸上满是不屑:“等你武功比我厉害了,再让我叫你哥哥吧。” 楼非夜:“……”真他喵的是个漏风小棉袄。 不一会儿,酒菜一道接一道呈上,摆了满满两大桌。 小九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菜上桌后,楼非夜刚示意他可以动筷,就迫不及待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过一只鸡腿往嘴里送。 他一口接一口,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鸡腿没一会就啃得只剩骨头了。 或许从来没见到这么能吃的小孩儿,白衣美人目露惊诧。 楼非夜见状,笑着道:“小九他天生胃口大,你不用管他,快些趁热吃吧,要不然好菜可就要被这小子吃光了。” 白衣美人轻轻点头:“嗯。” 比起小九风卷残云式的吃法,白衣美人吃饭的时候,则优雅养眼得很。 楼非夜在旁瞧着,顿时明白了什么叫秀色可餐。 等一顿饭吃完,桌上的菜大部分都进了小九肚子里。 小九吃饱后瘫在椅子上,抚着鼓鼓的小肚子一脸满足。 这几日他们在荒野外赶路,沿途都没遇上个村落客栈,搞得小九一餐都没有吃好过。 今天总算都补回来了。 白衣美人也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这就饱了?”楼非夜惊讶,他才挑了几筷子菜,然后喝了点酒,猫都比他吃得多吧? 跟小九简直是两个极端。 “真的饱了。”白衣美人认真地点头,眼神诚挚地表示他没撒谎。 楼非夜无奈,最后付账的时候,让店小二给打包一份点心。 当店小二听到楼非夜的要求时,眼神已经不能古怪来形容了。 这三人是饕餮胃吧?几十道菜吃完了竟然还要打包! 不过酒楼老板则笑开了花,热情地表示希望他们常来光顾。 从酒楼里出来,街上行人已然寥落。 小九刚刚好奇跟着喝了一杯桂花酿,现在已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楼非夜背上睡得正香。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楼非夜目光落在身旁随行的人身上。 他一袭如雪白衣,银色腰封掐出纤瘦的腰,墨发如瀑垂落,臂弯里抱着一把红色油纸伞,仿佛月宫里的琼台玉树,秀雅清绝。 女娲造人时的极致偏心,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难怪走到哪里,都引来那么多人失神注视。 “打算?”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干净清澈的美眸盈满茫然,“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小心地看着楼非夜,小声道: “……我可以不可以跟你们待在一起?” 被他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楼非夜险些心软点头答应。 不过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摇头:“你跟着我会很危险的,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去哪里,我可以帮你找一个落脚点安置。” 他还要去追查曼殊修罗的下落,岂能带着他一起呢? 纤长眼睫黯然垂下,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武功,跟着你们确实会给你们造成麻烦。” 楼非夜道:“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我此行是要去找一个凶恶至极的人,所以不能让你也跟着我们冒险。” 回到客栈,楼非夜叫住要进房间的人。 他将拎在手里的点心递给他:“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夜里如果饿了,就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小九食量大,有时候半夜饿醒了就要找吃的,楼非夜正是想到这点,才打包了一份点心回来。 男人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怔然,伸手接了过来。 弯起红唇笑道:“谢谢。” 夜渐深,万籁俱寂。 月华像一层轻薄白纱,将整个世界都朦朦胧胧笼罩其中。 屋顶上,一道黑影悄然来到白衣男人身后,垂首恭谨跪下,缠在腰间的铁链飞镰发出轻微声响。 “参见主人。” “可有钟离珏的消息?” 凌清弦头垂得更低:“奴无能,依旧没有追查到他的踪迹,请主人责罚。” 莹白指尖轻抚伞柄:“你继续派人找。他若死了便罢,如果没死……呵,肯定会来找他的徒弟。” 凌清弦微顿,“……主人是想在楼非夜身边守株待兔?” 他原本以为,主人会像对付柳铭那些人一般,直接杀掉楼非夜他们。可现在不仅不动手,还主动接近楼非夜。 男人红唇微勾,幽深的眼里浮起冰冷的玩味。 守株待兔?没这个必要,楼非夜只不过是他打发时间的玩具罢了。 他倒是很期待在楼非夜与他交好后,发现真相的样子。 那痛苦崩溃的情绪,多么美妙啊。 比起杀人,他更喜欢看别人痛苦。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在这个他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里,最后却是他输得一塌糊涂。 一步错,步步错,直至无法挽回。 —————— 因为新文刚写,开头一两万字会有些小改动润色,前一章我修改了一点。 第5章 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回到房间,他看到放在桌上的点心,眼神冷漠。 有个词叫爱屋及乌,但同样的,厌恶一个人,也会一起不喜欢他身边的人。 世人只知苍岚岛岛主钟离珏。 可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叫钟离珏。 这个钟离珏生来就只能在暗处,做一个别人的影子,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轻柔明亮的清辉洒照了男人一身,白衣反衬月光,让他整个人好像都泛着淡淡的光华。 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仿佛莹润的月亮被一块阴暗蚕食,风光霁月变得残缺狰狞。 他葱白指尖轻抚伞柄,上面刻了一个珏字。 字体娟秀,温婉柔雅。 恍惚间,鲜红的油纸伞幻化成倾城绝美的女子。 她一双盈盈美目温柔含笑,将手里的油纸伞递给他。 “阿珏,这是娘亲送你的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阿珏都16岁了,已经是个大人了。” “男子16岁成人礼时,父母都会赠予一把油纸伞,希望我儿能支撑门户。但娘亲没有那么多要求,只希望阿珏以后一生平安圆满就好,即使娘不会一直在阿珏身边,但会永远爱着阿珏的。” …… “阿娘……”他低声呢喃,似有千言万语的慕儒和思念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小心地将油纸伞抱在怀里,脸庞轻轻蹭着伞面,眼角濡湿,一滴泪悄然落入伞中。 ** 在离此地有三四天路程的宁州古镇,有一处楼非夜的别庄。 他决定先把无处可去的白衣美人安置在那儿。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一辆马车驶出城门。 楼非夜坐在马车外头驾马,他头戴斗笠,墨发束成高马尾,几缕发丝垂落在俊美的脸颊侧,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一条长腿随着摇摇晃晃行驶的马车晃荡着。 清明节刚过,正是人们迎春出游的时候。 城郊外有不少人踏青游玩。 蒙蒙雾气将散未散,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洋洋洒下。 驾车而过的少年俊美落拓,侧帽风流,为这姹紫嫣红的春色添了一抹少女怀春的惊鸿一瞥。 日头逐渐升高,凉爽的气温变得燥热起来。 楼非夜驾着马车在一条溪边停下。 他回身对车内的两人道:“走了大半日了,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再走。” 小九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小脸憋得微红:“师弟……我要去嘘嘘。” 楼非夜将他抱下车,走向附近一处灌木丛。 河溪边生长着一株不知名的花树,一簇簇白里透粉的花儿开得正艳。 从马车里出来的白衣美人立在溪水边,一阵微风袭来,花瓣从枝头纷纷扬扬掉落。 他撑着红色油纸伞,站在秋阳落花中,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溪水,风牵衣袂,广袖飘飘,犹如画中仙人。 小九看着河边的人影,伸手拽了拽楼非夜的衣摆。 “师弟,等我们找到了师父,就把漂亮哥哥也一起带回苍岚岛吧!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多可怜啊。” 楼非夜收回视线,挑眉道:“你想得倒是挺长远啊。” 小九抬了抬下巴,眼里毫不掩饰喜欢之色。 “那当然了,漂亮哥哥长得好看脾气又温柔,今早还分点心给我,所以我决定认他当亲哥哥了!” “……”楼非夜嘴角微抽,“一份点心就把你收买了?” 而且那点心好像也是他买的吧? 他将小九放下:“行了行了,快去吧,要是尿裤子了你自己洗你的裤子。” 小九确实急,也顾不上再跟他说,小跑进了灌木丛里。 楼非夜转回马车边,来到白衣美人身旁,将干粮和水囊递给他。 “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白衣美人蹙着眉尖摇头,声音轻细:“我不饿。” “你莫不是吸仙气长大的,所以不吃五谷杂粮?” 楼非夜坐在石头上,伸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把一块点心塞进他手里。 “不饿也得吃一点,要不然我们待会赶路,可有你受的。” 相处短短两天,楼非夜发现他真的很少吃东西。 昨晚给他的点心,估计几乎全进了小九肚子里。 也难怪他这么瘦,像弱柳扶风的林黛玉似的。 楼非夜都怀疑,他会不会一阵风就被吹跑。 他委委屈屈抬眸看了看楼非夜,葱白的指尖捏着点心咬了一口。 楼非夜拿着另一个水囊,喝了几口水,说道: “你现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如就再取一个名字吧,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总不能跟小九一样叫他漂亮哥哥吧? 虽然他看起来是比自己大几岁,但楼非夜实在叫不出口。 他这副身体是刚十八岁,但楼非夜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曾在现代活了二十余年,心理上可是名副其实的成年人了。 楼非夜摸着下巴略一思索,朝他笑道:“我以后叫你司予如何?咳,可不是失忆的谐音梗啊。” 白衣美人微带疑惑地看着他,“谐音梗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知道。”楼非夜摆摆手,“司予司予,还挺好听的吧?希望你就如这名字的寓意一样,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尽早想起自己的过去,不再迷茫。” 花瓣悠悠飘落,溪水潺潺,鸟鸣清脆。 温暖的日光洒照在楼非夜脸上,这张五官深邃立体的脸,俊美得有点锋利邪气,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好像盛满阳光一样明媚闪亮。 他眉梢眼角,有意气风发的朝气,也有温暖体贴的关心。 过了很久以后的时间里,司予每每想起这一幕,一颗心就像浸润到了滚烫的蜜水里。 甜入骨血,也痛彻心扉。 见他垂眸不语,楼非夜顿了顿,低下头去瞧他。 “呃……如果你觉得这名字不好听,那自己取一个也行。” 司予眼底些微的波澜平息,抬起眼眸时,绯红的唇角微微勾起,神色恢复温柔纯良。 “这个很好,就叫司予吧。” 司予轻轻的声音清越动听,楼非夜眸光微动,他望向潺潺的溪流,心里浮起一段久远的回忆。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时,觉得很像一个人。”楼非夜感慨道。 司予眸色微深,面露好奇:“像谁?” 楼非夜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偶然听见一个人唱歌,也并未看清他的面容。” “能让你记得这么深刻,想必那人唱歌肯定很好听吧?” “是唱得很好听,但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原因这个。” 而且因为当初他一时听得出神,于是出了车祸,才导致他来到这个世界。 ———————— 再过几章,我们司予就要沦陷动心了,病娇属性以及占有欲也会逐步体现。 第6章 我爹是平宣侯,有的是钱 四天后,马车缓缓停在一处白墙黑瓦的建筑外。 坐了几天马车,小九已经憋得不行,车还没停稳他就迫不及待掀开车帘,牵着白衣美人一道下车。 管家出来开门,看到楼非夜,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世子爷,你们回来了!” “嗯。”楼非夜点点头,朝管家打了声招呼,“李伯。” 在跟世子爷说话时,李伯注意到了在世子爷身后的白衣男子。 他默默站在一旁,低调安静,可就能让人一眼发现他。 乍一看,李伯顿觉惊为天人。 周围的景色好像都因为这位白衣公子的存在,而明亮了几个度。 别庄庄内开阔宽敞,转过影壁后,是一座大花园。 花园山石奇巧,一座石拱小桥连接着园中池塘,池中锦鲤游曳,院子角落栽着花卉青竹,景色优美雅致。 客厅。 丫鬟呈上茶水点心,楼非夜招管家过来,吩咐道: “让人去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以后这位司公子将在庄上住一段时间。” “是。”李伯应道,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世子爷,前几日侯爷派人送了信来给你,但你当时离庄了,我只好暂时先收了起来。” 楼非夜接过信,随意扫了眼其上的内容,将信纸收了起来。 三人赶了几天的路,也都有点疲惫。 用罢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直至夜半时分,楼非夜从睡梦中惊醒,他从床上坐起,看到窗外映出一道人影。 楼非夜心中警惕,拿起床边的剑悄然行至窗下。 一支竹管穿破窗纸,在楼非夜的注视下,吐出一抹浓白烟雾。 他已事先捂住口鼻,隐身在暗处躲下。 紧接着,门闩被外面的人用剑砍断,几道黑影迅速摸进房间中。 楼非夜剑锋出鞘,晦暗里寒光闪过,对方反应敏捷,当即举剑迎击。 叮当急促的打斗声回荡在房中,楼非夜挥剑斩杀其中一人,趁势闪出房间。 小九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楼非夜出来时,正见黑衣刺客用竹管要往房内吹迷药。 他挥手甩出几枚暗器,放倒了那刺客,冲至房间外一脚踹开房门。 高声喊道:“小师兄!” 小九已经被吵醒了,听见楼非夜道:“有刺客,快起来!” 这时,楼非夜听见院子里传出哐当一声响,他神色一凛。 西侧的厢房里,四五名黑衣人影已进了房中,楼非夜赶至时,见到司予惊恐无助地躲在床角。 剑罡凌厉,扫荡开砍向司予的利剑,楼非夜纵身一闪挡在他面前,转过头问道: “你有没有受伤?” 司予摇头,嗓音微颤:“没有……” 说话间,几名黑衣刺客已围攻而至。 楼非夜将人护在身侧,一面持剑应敌,剑锋矫健如游龙,凌厉不失狠辣,以期迅速结束战斗。 他解决完几名黑衣刺客,携着司予从房间出去。 两人刚走出门口,突然一道黑影闪电般袭至,剑锋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楼非夜敏捷拦下这一击,但却被强劲的剑罡震得手臂微麻。 此人的武功俨然比之前那些刺客更高,对方出手迅猛,招招狠辣致命,而且目标都是楼非夜。 意识到这点,楼非夜腾出手把司予推回屋里,自己则窜出门外,将那黑衣人引开。 然而就在这时,从屋顶上又窜下一道黑影,手持两柄短剑,鬼魅般从左侧朝楼非夜攻去。 “呯!”房间另一边的窗户被破开,又有几名黑衣刺客闯入,直奔向屋内的司予。 楼非夜暗道糟糕,剑尖一抖震开两人围攻而来的剑锋,抢身进入屋内。 剑罡凌厉扫出,逼退袭至的刺客。 身后紧追进屋的两个黑衣人默契出手,左右夹击,身手迅捷狠辣,楼非夜和司予瞬间处于危险境地。 楼非夜剑花飞挽,一招百鸟朝凤挑开短剑的攻袭,但毫无防备之力的司予却暴露在剑光之下。 “噗嗤!”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司予被少年护在怀里,他肩膀上温热的血染湿了司予的衣裳。 数名黑衣刺客,包围住了楼非夜二人。 疼痛让楼非夜面色泛白,他将司予拉到身后。 “诸位深夜造访寒舍,欲意何为?” 手持软剑的黑衣男子道:“有人花了五千两白银要买你的命,我们不过是拿钱办事。” 楼非夜扬眉哂笑,面上丝毫不见慌张:“没想到我的命还挺值钱,不知是谁这么大手笔?” 握着一对短剑的男人冷哼:“我们不可能透露雇主是谁,你到了地底下再问阎王吧!大哥,这小子今晚插翅难逃了,跟他废话作甚,先杀了他再说。” “哎,等等!”楼非夜连忙出声制止住欲要动手的男人,“不如这样,我出双倍的钱,买我自己这条命,两位拿钱走人如何?” “你出五倍的钱也没用。” 楼非夜啧了声,加大筹码:“你们做杀手的都这么有契约精神吗?那我再加十倍,你们既然收钱来杀我,想必也查清楚了我的身份。我爹是平宣侯楼清焰,有的是钱,拿出五万两不在话下。” 为首的两名黑衣人沉默了一瞬,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但道上有规矩,收了钱便不可违背雇主,若是能随意乱了规矩,以后还有哪个雇主放心来找他们做买卖? 楼非夜见二人没反应,不由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两位如此诚实守信,不为金钱所动,当杀手简直屈才了。但至少在我死之前,总得让我知道你们是谁吧?” 手持软剑的男人冷声道:“那就让你死个明白,江湖上人称锥子和蝎子的杀手,便是我们。” 楼非夜惊愕,眸色沉了沉。 江湖上两个鼎鼎有名的杀手,锥子狠蝎子毒,传闻碰上了他们,绝无活命的可能。 这两人武功不在之前的曼殊修罗之下,恐怕小师兄对付不了他们。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听一道焦急奶萌的喊声从门外传来。 “师弟!” 小九刚解决完围攻住他的黑衣刺客,急急忙忙跑过来找他们。 一听到小九的喊声,楼非夜赶紧道: “小师兄,快走!” 小九哪里听得进去楼非夜的话,已经冲进了屋里。 看到楼非夜两人被围住,小九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怒火。 “师弟,漂亮哥哥,我来救你们了!” 第7章 神秘人相救 众人看着站在门口的的小豆丁,都因为他的话而忍不住想笑。 压根没人将这么一个小娃娃放在眼里。 锥子嘲讽轻蔑地嗤笑了起来,眼神冰冷无情: “小奶娃,你还没断奶吧?你手里的棍子都比你人高,还想救他们?哥哥我可不是什么仁慈之辈,即便你一个小屁孩,我也照杀不误!” 小九被他激得火大,抓着棍子冲上去。 楼非夜只来得及提醒一句:“小师兄,要小心!” 锥子见他还真不怕死,不耐烦地一脚踹过去,只想将这碍事的小屁孩踢开。 纵然他没用剑,可他一个成年人踢的这脚,也足以将一个几岁的孩子踢死。 但小九不是普通小孩,他挥棍一扫,重重砸向锥子的小腿。 刚猛的力道砸来,锥子惨叫一声,高大的身子啪的一下重重摔到地上。 方才在院子另一边,小九与潜进来的黑衣刺客交手时,这些黑衣人并没有看见,因此都没想到他会武功。 轻敌的锥子就吃了亏,他怒不可遏,挣扎着爬起身,双手短剑齐出,疯一般凶狠朝小九刺去。 一根比小九长出大半截的棍子,在他一双小短手里,被挥舞得虎虎生风,激烈的叮当碰撞声回荡在房间里。 小九身子小巧,速度敏捷,打斗中四处腾挪,锥子本就伤了一条腿行动没那么方便,因此不仅揪不住小九,还一连挨了好几下棍棒。 蝎子见状,眼眸阴冷微沉,打算先解决掉楼非夜,拿下他项上人头再说! 他手里软剑一甩,欺身攻向楼非夜。 他的剑法与锥子相比,狠辣之中更添了一份诡谲。 楼非夜要护着司予,正与包围他们的几个黑衣人周旋,这时蝎子杀来,逼得他分身乏术。 小九甩开与他缠斗的锥子,冲过去协助楼非夜。 “你快带漂亮哥哥先走。” 楼非夜心知他们的目标是自己,因此也不犹豫,趁小九拖住蝎子的时候,当即携着司予破窗冲出房间。 他脚尖在院中假山石上一点,身子凌空而起,向墙院外冲去。 果然,见楼非夜跑了,蝎子等人立刻追出去,他们今晚的目标是取楼非夜的性命! 小九想要拦住他们,却被黑衣人挡下。 别庄位于小镇边缘,附近少有人家。 旁边便是一片树林。 楼非夜的身影如一道风窜入林子里,他把司予藏在一处地势低的灌木丛中。 “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 听见后方追来的脚步声逼近,楼非夜只匆匆留下这一句叮嘱,便快速离开灌木丛,往森林外跑去。 司予默然望着楼非夜的背影,眸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嘿,小爷我在这儿呢!”不远处响起楼非夜戏谑的笑声,把追到林中的蝎子和锥子引出树林。 双方你追我赶,最终楼非夜跑到了一处山坡断崖前。 后头紧追不舍的蝎子以及手下的黑衣人堵住楼非夜的去路。 锥子冷笑:“楼非夜,这下你无处可逃了吧?大哥,咱们上!” 两道身影一晃,左右包抄攻向楼非夜。 霎时间,三道影子混战成一团。 蝎子和锥子的武功都以诡谲阴狠着称,二人联手配合默契,简直天衣无缝。楼非夜拼力跑了那么远,本就耗费不少体力,如今在两人围攻之下逐渐落入下风。 他肩膀上的剑伤崩裂出血,鲜血染红了握剑的手掌。 “呯!”混乱中蝎子一掌击中他后背,楼非夜踉跄半跪在地,一口血吐出。 锥子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森冷杀意,两柄短剑闪电般削向他后颈。 此刻楼非夜已来不及闪避,剑锋落下,势必头断血流! “叮叮——!”两枚石子从黑暗里飞出,精准击落锥子的双剑。 裹挟在石头上的刚猛内力,瞬间把锥子整个人都震得跌飞摔倒,两条手臂也麻痛不已。 与此同时,周围几名黑衣人也受击倒地。 蝎子一惊,满脸警惕:“什么人……” 他话还没说完,却惨叫一声,噗通倒在地上,手掌紧捂右腿膝盖,痛苦大叫。 “大哥……”锥子大惊,忙翻身过去扶住蝎子。 他低头一看,蝎子膝盖鲜血汩汩直流,竟是被人以石块打碎了膝盖骨。 “走……我们快撤!”蝎子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眼中掩不住惊骇,忙催促锥子离开。 对方能以飞石神不知鬼不觉打伤他们,必定身手不凡,此刻哪儿还有心情去追杀楼非夜,锥子当即扶起蝎子慌忙撤离。 事情转变得有点突然,楼非夜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惊讶地环顾四周,除了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外,便是一片静谧。 也不知救了他的人是谁,看样子是不愿现身了。 楼非夜心弦松下,脱力地坐在地上,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些气力,用剑支撑在地站起身,往树林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楼非夜见到一道白衣人影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来。 是司予。 “你怎么跑出来了?” 楼非夜被他搀扶着走,半个身子都与他贴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幽淡雅的浅香。 “我担心你。”司予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忽然道,“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什么?”楼非夜有点不太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话。 “你我无亲无故,但你不仅从那群土匪那里救下我,还带我到这里安身,今夜又舍命保护我……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楼非夜唇角微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身体不自觉就动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没命吧。” “你就没想过自己会没命吗?” 楼非夜嘿嘿一笑,转过头对他说道:“小爷我现在不就大难不死了吗?刚才不知哪个高人出手救了我,吓跑了那群杀手,我想他们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来了。” 他有想过会不会是师父,但这个猜测马上就被他否定了。如果是师父的话,肯定不会躲着他。 楼非夜这一笑牵动到了内伤,断断续续地闷咳了起来。 没有注意到旁边司予看着他的目光。 第8章 是谁雇你们杀他 夜空中明月高悬,周围一片静谧。 两道身影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别庄的方向走去。 ——“有人花了五千两白银要买你的命,我们不过是拿钱办事。” 楼非夜回想着之前蝎子两人说的话,面色沉凝,剑眉紧皱。 究竟是谁想要他的命? 甚至不惜花重金,请来蝎子和锥子这两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 自从十二岁那年来到苍岚岛后,六年来楼非夜鲜少离开,除了回家与娘偶尔小住。 楼非夜的母亲早年在江湖上混时,因其果决狠辣的行事,被人称之为女罗刹。 因此她也结下了一些仇家。 莫非那些杀手,又是他母亲的仇家花钱雇来的? 可近些年来,在母亲退隐江湖到处游玩后,加上楼非夜拜了苍岚岛主为师,便再无人敢来寻仇了。 楼非夜感觉并不是他们。 难道说,是最近他们追查的曼殊修罗? 目前唯一能想到他刚结过仇的,也只有那曼殊修罗了。 而且不久之前,对方又才与他见过面。 楼非夜这么一想,觉得曼殊修罗的可能性很大。 他压下心底的郁气,转头对司予道: “对了,你有没有受伤?” 司予抬起眼眸,见楼非夜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衣裳上。 “我没事,这是你的血。” 司予看着身边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少年,纤长睫毛下的眸子如一汪幽湖,暗沉不见底。 “没事就好。”楼非夜松了口气。 两人没走多远,庄里的仆人就找到了他们。 庄内一阵兵荒马乱后,逐渐恢复平静。 幸好小九没有受什么伤,只有楼非夜伤得重些,得卧床休养上一段时间才行。 躺在床上的楼非夜咳嗽着道:“祖母寿辰在即,看来我没办法赶回去了。” 白天管家给他的那封信,是他爹平宣侯让他回去参加祖母寿诞的。 虽然楼非夜刚回楼家没多久,但跟祖母感情却不错。 李伯道:“世子爷您如今受了伤,先养好身体要紧,即使没办法回去给老夫人祝寿,她也不会怪您的。” 小九坐在床边,白嫩的小脸上尽是严肃,两道小眉毛都皱得紧紧的。 “就是,管家爷爷说得对,你要好好养伤。真是的,连那些人都打不过,让你平时还偷懒不认真练功。” 楼非夜伸手揉了揉小九的脑袋,哼了声: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在习武方面天赋异禀啊?小师兄回去睡觉吧,时间都这么晚了,小孩子不多睡觉会长不高的。” 看在今天师弟受伤的份上,小九捏了捏小拳头,决定不计较他肆意揉自己头发的行为。 小九爬到床榻里侧躺下来:“我要在这儿睡,不回房间了。” 如果又有坏人来的话,自己也能保护师弟。 看到小九眼中的担忧关切,楼非夜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顿时一暖,随手拉起薄被盖在他身上。 他笑吟吟打趣小九:“你半夜可别睡到我身上啊,让我伤上加伤你可就要负全责了。” 小九哼哼,小身子往床内挪了挪。 他身上裹着被褥,挪动的时候仿佛一个圆滚滚的团子。 “司予、李伯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楼非夜转头对他们道。 ** 深夜的山林一片寂静,万物皆在沉睡。 破落的山神庙内,隐隐约约透出微渺的火光。 一身狼狈的锥子蝎子二人正躲藏于此。 蝎子的膝盖草草用布条缠住,其上渗出的血染红了布料。 他看着自己的腿,脸上满是阴郁恨色。 那颗石子击碎了他的膝盖骨,这条腿已然是废了。 锥子闷闷咳嗽,眉头紧皱:“大哥,你方才有发现到是谁出的手,救了姓楼那小子吗?” 蝎子摇头,脸庞在跳跃燃烧的篝火下,神色明明暗暗。 “没有,对方功力深厚,以至于我们丝毫未曾察觉……” 没说完的话倏地中断。 蝎子和锥子两人突然警惕起来,目光朝门口望去。 外头是山中黑沉沉的夜,像死寂的黑雾笼罩着山神庙,几乎要把映出门口的篝火微光吞噬掉。 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口,在夜晚中竟还撑着一把红伞,伞柄随意搭在他肩膀上。 他像是从黑暗里幻化出来的幽灵,诡异而无声。 蝎子和锥子心下猛地一跳,几乎以为大半夜见了鬼,因为根本不知道这人何时出现的! “你……你是何人?!” 一声轻笑从伞下传出:“你们方才不是在说我么?” “……!!”蝎子和锥子震惊对视一眼,皆都捏紧了手边的武器,浑身紧绷起来。 他们受袭后,便一路奔逃入深山,直至到这破庙藏身,没想到对方竟一直跟着他们? 而且还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司予收起红伞,悠然迈步走进庙内,白衣翩迁,乌发如瀑,美如谪仙。 两人瞧见他的容貌时,也不禁惊艳得晃了一下神。 但很快他们便认出了司予,惊道:“你、你是跟楼非夜一起的那个人!” 之前这人被围攻的时候,分明不会半点武功,楼非夜还为了护他受了伤,因此蝎子等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原来他都是伪装的?! 他不仅会武功,还仅凭几颗石子便能重创了他们! 蝎子神情凝重紧绷,语气恭敬了几分。 他拉着锥子挣扎站起身,朝司予拱手赔礼。 “公子,先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宽宏大量,饶恕我们兄弟二人。明日我们立即离开此地,绝不再来找楼公子的麻烦。” “谁花钱雇你们来杀他?” “这……”蝎子二人暗暗对视,面露迟疑,显然不愿透露。 司予冷眸微眯,打了个响指。 蝎子和锥子脸色陡然一变,捂着胸腹跌倒在地上,痛苦地惨叫出声。 “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蝎子忍着五脏六腑仿佛万虫啃噬般的剧痛,惊惧不已地道。 司予指尖温柔轻抚伞面,偏头微笑道:“只是中了蛊而已,暂时不会要你们的命。” 只要凭借着蛊虫的气息,在一定范围内,司予便能追寻到他们两人的踪迹。 蝎子和锥子都受了伤,必定跑不了多远。 司予先随楼非夜回庄上,再出来找他们绰绰有余。 锥心蚀骨的痛苦加剧,饶是见惯生死残忍的两个杀手都承受不住。 他们哀嚎着朝司予求饶:“我们说……我们说!是、是一个名叫周风州的人给了我们五千两白银,要我们刺杀楼非夜,他是京城平宣侯府的人……” 平宣侯府? 楼非夜的父亲不就是平宣侯么? 蝎子道:“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求公子饶我们一命……我们绝对不会再找楼公子半点麻烦了!” 司予抬眸淡淡看向他们,那双如夜般漆黑的眼睛,冰冷淡漠得好像不在意他人生命的死神,对视一眼便让人感到从灵魂深处涌起的颤栗和恐惧。 但他薄唇却温柔勾起:“死人的保证才最可靠。” 第9章 带我一起走吧 “世子爷!世子爷……” 李伯匆匆从外面进来,将手里的一张信笺交给楼非夜。 “这个……我今天早上在门口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用匕首插在门柱上。” 楼非夜接过信笺,浏览完短短的几行字,神色陡沉。 他脸色还带着几分受伤虚弱的苍白,眉眼间却流露出凌凌冷意,犹如某种致命的冷兵器。 “周风州?”楼非夜冷声嗤笑,眸色幽沉,原来昨晚的事,竟是跟平宣侯府扯上关系? “李伯,你知道这个周风州是谁吗?” 楼非夜之前回平宣侯府的时候,并没见过有这么个人,因此对他毫无印象。 李伯道:“周风州……我记得二少爷有一个门客,就是叫周风州。他是去年被二少爷带回平宣侯府的,但似乎因为身体不好,就一直闭门养病,鲜少出来露面。二少爷还去找过侯爷,让他请来宫里的太医为周风州医治疾病。” 楼非夜把信笺递给李伯,“你看看这个。” 李伯看过后,惊道:“昨晚的那些人,是周风州找来的?” “如果真是周风州雇人杀我,那也没有任何理由,我根本不认识他。除非,这背后有人授意。” 李伯神情一凛,“世子爷,会不会跟二少爷有关……” 楼非夜嗤笑:“谁知道呢,如果这封信上说的事情是真的话,楼子晗的确有很大嫌疑。” 当初他刚回京城时,一时兴起教训了一个恶霸,没想到这恶霸竟是平宣侯府的二公子,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不过楼非夜觉得,如果楼子晗真想除掉他的话,主要原因肯定是为了平宣侯的爵位。 平宣侯楼清焰只有楼非夜这么一个嫡子,即便他已跟发妻分开多年,但也磨灭不了楼非夜是嫡长子的身份。 而楼子晗却是妾室所出,按照礼法规矩,他并没有资格继承爵位。 但若是楼非夜死了,那么就只有楼子晗能成为楼家的世子爷。 李伯愤慨道:“二少爷也太狠毒了!再怎么说,您也是他的亲兄弟,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世子爷,咱们赶紧把这事儿告诉侯爷吧!侯爷他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楼非夜摊手:“就这么一封信,没凭没据的说出去谁信?” 他目光落向信笺,昨夜有人救了他,今日又出现这么一封信,估计都是同一个人所为,可对方显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原先楼非夜还怀疑这事儿跟曼殊修罗有关,但现在已经改变想法了。 周风州的可能性更大。 那个人没必要昨晚出手救了他,又故意给他一个假的情报糊弄他。 李伯担忧道:“那……如果他们又再来的话,世子爷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楼非夜沉吟片刻,“昨夜那两个杀手都受了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但为防万一,等天一黑我便离开这里,李伯你修书一封去京城,就说我遭遇刺杀,目前下落不明生死难料。若真是楼子晗雇凶杀我,他知道这消息,应该会暂时停手。” 李伯更加不放心:“可世子爷您身上还有伤,今日就离开您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这点伤不碍事,静养段时间就行了。”楼非夜道,“虽然昨晚的刺客受伤潜逃了,可难保他们不会再派别的人来,留在这儿养伤反而不安全。” 李伯忧心忡忡,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 入夜,无星无月,漆黑静谧。 别庄后门停着一辆马车。 白日时,李伯早已收拾好一切路上所需行李,妥善放置在马车内。 同楼非夜一道离开的,还有小九和司予。 小九本来就是要跟他待一块儿,倒是司予,原本楼非夜是要送他到别庄这里安置下的。 可没想到司予也要跟着一块走。 “昨晚都是我不好,你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所以你带上我一起走吧。”司予一双清澈的眼眸巴巴望着楼非夜,一脸诚恳,“我于心不安,也不知道能怎么报答你,但我至少能照顾你。” 司予生了一双标准的睡凤眼。 那眸子轮廓犹如一个精致的菱形,上眼皮有一种下垂的感觉,气质满分,目光流转中又楚楚可怜,很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 楼非夜在他注视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但你跟着我会有危险。” 司予洁白的贝齿轻咬下唇,眼睫微垂:“你怎么知道我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就安全呢?昨晚那些刺客也都见过我,如果他们找到这儿来……” 他后面的话隐下没说,但楼非夜眉头已然皱了起来。 “那倒也是,让你留在这儿也不太妥当。” 司予倾身握住他的手,朝楼非夜抿起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所以你带上我吧,比起小九,我更知道怎么照顾病人呀。” 美人一笑,当真是风华潋滟,珠玉流光。 纵使直男如楼非夜,也被这笑容给晃了眼。 小九也在旁道:“带上司予哥哥吧,要是他遇到危险了,我还能保护他,让他自己留在这里我才不放心呢。” 司予:“你看小九都这么说了。真的不打算带我一起走吗?” 于是最后楼非夜只好答应了他。 马车乘着夜色,缓缓驶里后门小巷。 楼非夜半靠在软垫上,马车的摇晃让他内伤未愈的他有些不舒服。 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司予。 “本来我是想让你在别庄住下的,可没想到又让你跟我们奔波。” 马车内壁里,放着一颗浅蓝色夜明珠。 莹莹光芒下,楼非夜的面庞俊美而苍白,眉梢眼角流动着温和的歉意。 只是这份歉意仅限于他,并不包括小九。 楼非夜待人的确温暖和善,跟他棱角分明的冷峻外貌很不相符。 可此时此刻,司予却感到不怎么开心。 这说明在楼非夜眼里,他和小九不一样。 只有对外人,才会有这种周到体贴的客气。 而小九是同门师兄弟,是亲人是弟弟。 他们同行到别庄那几日里,楼非夜虽是个年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可行为举止都表现得很成熟稳重,处处照顾司予。 或许他觉得,那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换成另外一个人,楼非夜估计也会如此。 之前司予并不会在意这些,可如今他却莫名感到不喜。 第10章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了吗?” 司予幽幽凝视他,嫣红的唇微撇,语气有点小小的不开心。 “对于朋友,阿夜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呢?” 楼非夜笑道:“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为连累了你而感到抱歉,毕竟昨晚那些人是冲着我而来的。” 司予摇头:“你没有连累我,反而是我害你受了伤。” 楼非夜见他满目愧疚,眼眶微微泛红,忙安慰他。 “司予,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伤也不重。况且你说得对,咱们是朋友,以后相互之间无需这么客气。” 小九咔嚓咔嚓吃着饼干,口齿不清地拆台。 “师弟,这么说的话,你都不知道连累我多少次了,打架的时候总拖后腿让我护着你。” 楼非夜瞥他一眼,修长的手指拂去他脸上沾着的饼干碎屑,还不忘捏了一把他肉嘟嘟的小脸。 他语气轻慢:“师兄保护师弟,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小九翻了个白眼:“哼,每次都这时候才愿意承认你是师弟。” “我不都是叫你小师兄?” 小九不满:“为什么还要带一个小字!” “你本来就小啊,奶牙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小九:“……” 他气恼之下,捏起小拳拳打向楼非夜受伤的肩膀。 小九力道放得很轻,没想到楼非夜却“嗷”的一声叫了起来,捂着肩膀脸色苍白痛苦。 “小师兄咳咳……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一肚子火气的小九见他如此,眼中的气愤一滞,但还是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楼非夜眉头紧皱,哀哀叫道:“好痛……流血了,我的伤口肯定流血了。” 小九咬在嘴里的饼干都不香了,他转过头看向楼非夜,有点愧疚不安地攥着小手指。 “……真的很疼啊?我、我明明没怎么用力……” 楼非夜:“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小身板天生力气大。” 估计他脸上的痛苦太过真情实意,司予眉头都微微皱了皱,起身过去扶住身子歪斜欲要倒下的楼非夜。 “让我看看。” 楼非夜抓住司予要拉开他衣领的手,目光哀怨而控诉地盯着小九。 司予体温偏低,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此刻突然被楼非夜温暖的手掌握住,猝不及防的热度让他一怔。 小九真以为自己不知轻重,弄疼了楼非夜的伤口,他抿着嘴,神色纠结又愧疚。 “对、对不起啦!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气我。” 楼非夜脸上难受的神色一收,天生上扬的唇角勾起,露出尖尖的虎牙,笑意狡黠邪气。 “嗯——”他得意的拖长了音,将司予的手松开,“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司予这才意识过来,楼非夜握住自己的手,是制止他查看肩上的伤,因为根本没事。 小九一愣,炸毛了,“楼非夜,你原来在耍我!” 他气得牙根痒痒,当即起身想要扑过去将楼非夜狠狠打一顿。 楼非夜伸手将司予拉到面前,躲到他身后,行驶中的马车不免摇晃,突然车子一个颠簸,两个人都猝不及防摔到了一起。 司予压在楼非夜身上,恰好撞到他的胸口,内伤未愈的楼非夜这次真的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小九见状,拍掌叫好:“哈哈哈……活该!” 两人贴得极近,司予甚至能感受到楼非夜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 跟他的手掌一样温暖。 司予把他扶起来,手还有意无意地在楼非夜的肩膀上压了压。 “疼疼疼……”这次真是压到楼非夜受伤的地方了。 司予纯洁无辜地眨了眨眼,温柔笑道: “没有流血呢,看来阿夜肩上的伤没什么大碍。” 楼非夜控诉司予:“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坏了,故意作弄我。” 司予乖宝宝般点头:“嗯,跟你学的呀。” 楼非夜:“……” 小九一见楼非夜吃瘪的表情,乐得直笑,竖起大拇指表扬司予。 “司予哥哥好样的!来司予哥哥吃甜糕。” 翌日,他们来到了隔壁的城镇,找了一家客栈入住。 马车颠簸一夜,楼非夜受伤身体虚弱,此刻已又累又困,在床上躺下后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至临近傍晚时分,楼非夜才睡醒过来。 房间里回荡着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见小九趴在窗户边的长榻上,一手抓一串冰糖葫芦,嘴巴鼓鼓囊囊嚼个不停。 裹在山楂外的糖衣,被他的牙齿咬得咔嚓直响。 楼非夜撑着床,缓慢坐起身,“小师兄,总是吃这么多甜的,小心蛀牙。” 小九转过头,把山楂果咽了下去才道:“你醒啦?” “嗯。”楼非夜揉揉太阳穴,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低沉的声音有点沙哑。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司予呢?” 小九:“出去给你抓药了。” “抓药?”楼非夜疑惑,“之前大夫给我开的药,李伯不是已经收拾好放到马车上了吗?” 小九摇头,从榻上下来走到床边。 “不知道啊,司予哥哥就是这么说的。” 说话中,房间门被推开,司予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阿夜你醒了?”司予眉眼弯弯,笑道,“趁热把药喝了吧。” “你真去抓药了?”楼非夜提醒他,“其实李伯昨晚已经把我需要喝的药,都放在马车上了。” “我知道。”司予把药碗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垂首歉疚地小声道,“可我帮你煎药的时候,不小心把药都烧焦了,所以就去给你买了新的来。” “……”楼非夜感到无奈又好笑,“煎药这些事让小六来不就行了吗?” 此次随同他们出来的,还有庄里的一个马车夫楼小六。 “我想尽我所能做点事情。” 司予指尖贴在药碗外,试了试温度。 “药已经不烫了,快点喝吧。我这次煎得很好,一点都没有糊。” 听出他语气里的小骄傲,楼非夜忍俊不禁,感觉司予虽然是个成年人,可有时候却表现得比小九一个小孩子还要天真可爱。 或许在他没失忆前,就生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里的,要不然也不会养成这般白纸一样纯洁的性格。 毕竟一个人即使失忆了,他的个性也不会因此改变的。 楼非夜接过药碗,稍微做了下心理建设,屏住呼吸一口闷。 穿来这个世界后,楼非夜最排斥的事情就是喝中药。 那古怪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想当年他被师父带回苍岚岛时,因为受伤的缘故得喝不少药,那段时间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也让他无比怀念现代世界颗粒状的西药。 楼非夜几口咽下药汁,俊美的五官紧皱成了一团,赶紧伸手抽走小九手里一串冰糖葫芦。 “喂你!干什么抢我冰糖葫芦!”小九愤愤。 楼非夜连着吃了几颗裹着糖衣的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才将那股苦涩的中药味压下。 在小九不满的视线下,楼非夜把剩下的几颗冰糖葫芦也一并吃完了。 “都说小孩子不要吃这么多糖了,等你牙疼的时候可别来跟我哭。” “哼!”小九重重哼了声,看在楼非夜喝苦药难受的份儿上,决定大度点不跟他计较。 第11章 打个赌,这药真的不苦 楼非夜喝完药,吃了点东西后,药效上来又困倦地睡了过去。 结果没想到,半夜时他忽然感觉浑身燥热,直接被热醒了。 然后就开始流鼻血,一直到天亮才堪堪止住。 楼非夜被折腾得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早上起来时,鼻子已经被他擦得通红,估计是鼻血流太多的缘故,脑袋晕乎乎的,感到头重脚轻。 小九美美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过来看望楼非夜,见到他鼻孔里塞着棉团,满脸困惑。 “师弟,你怎么了?” “怎么了……”楼非夜瓮声瓮气,虚脱般靠在床头,“我倒想知道怎么了,昨儿夜我流了一晚上的鼻血。” “啊?”小九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神色担忧,“为什么流鼻血?你的伤又变得严重了?” “好像不是,感觉更像是上火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流血太多的缘故,楼非夜胸口似乎没那么憋闷疼痛了。 可他头昏脑涨的照样不好受啊! 小九有点六神无主,恰好司予推门进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急急朝他跑去。 “司予哥哥,我师弟他流鼻血了!” 司予手里拿着托盘,上面放了碗药和早饭,听到小九的话他也露出了懵逼的神色。 “流鼻血了?让我看看。” 楼非夜取下塞住鼻子的棉团,“现在不流了。” 司予松了口气,笑道:“那应该就没事了吧,我帮你熬好药了,还有早饭我也顺便拿进来了,现在能起来吃吗?” 小九仍旧不放心,以至于桌上香喷喷的包子对他都没有吸引力了。 “可是师弟他说昨晚都在流鼻血。” 司予:“那先喝了药吃过饭,再找大夫来看看吧。” 楼非夜点头,从床上下来时,身子摇晃了一下站不稳,司予及时伸手扶住他。 司予手臂轻轻环着楼非夜的腰,另一只手则搭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半扶半抱地让楼非夜靠在自己身上。 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楼非夜闻到司予身上清幽好闻的香味,仿佛是某种花香,但具体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倒是让楼非夜晕乎乎的脑袋里,忽然窜出一个疑惑。 ——为什么司予一个男子,身上却总是有种比女孩子还好闻的香味? 同行的几日里,也没见他戴着什么香囊,或者喷香水啊。 况且这个世界也没有香水这种东西。 不过楼非夜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在看到黑乎乎的药汁后,就全都消失无踪了。 一大早起来就得喝药,楼非夜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不情愿。 “要不……等大夫来了再说?这药暂时先不喝了吧。”楼非夜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不喝药怎么能好呢。”司予把药端到他面前,温温柔柔地劝道,“说不定你喝了药,就不会再流鼻血了。” 面对司予小鹿似的温驯期待的目光,楼非夜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司予见他又露出了对喝药的抗拒,便道: “这个药应该不会像昨天那么苦了。” 楼非夜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加了糖进去。”司予伸出一根白净修长的手指比划,笑眯眯道,“所以肯定不苦了.” 楼非夜脸色一黑,嘴角微抽:“加、加糖……” 那这碗药确定能喝? 味道不会更怪吗? “阿夜……你不愿喝吗?”司予明亮的眼眸暗淡了几分。 楼非夜深吸了口气,感觉跨不过这个坎儿。 “还是……不喝了吧?” 司予好脾气地继续劝他:“我加了那么多糖,肯定不会苦了,你不用担心。” 楼非夜脸都快皱成颜表情了。 “苦不一定苦……但味道肯定很五彩缤纷……” 别问,问就是他曾经试过。 小时候楼非夜不想喝苦涩的中药,就趁师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放蜜糖进去,没想到弄得一碗药味道更加怪异。 所以现在听见司予说,他往药里加了糖,楼非夜回想起自己以前弄出的古怪中药,差点没当场ptsd。 这可不是什么治病的药,而是要人命的毒啊! “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这药不难喝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反之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楼非夜:“那你绝对会输。” “你不喝怎么知道呢?” “……”楼非夜一脸拒绝,“如果你不信的话,大可自己喝一点试试看。” 没想到司予果真拿起药碗抿了一小口。 他眨了眨眼,舌尖还仿佛回味似的轻舔湿润的唇瓣。 清雅绝艳的美人,因为这一个举动,而无端多了几分诱惑色气。 “你看,真的不苦。” 楼非夜看得一脸呆怔,不知是因为他能面不改色地喝了碗里的药,还是他舔唇的动作。 总之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干。 肯定是因为今早醒来一口水没喝的缘故。 小九担忧道:“司予哥哥,我师父说,没生病不要乱喝药,否则肚子会不舒服的。” 司予道:“一小口而已,没事。” 说着,将药碗往楼非夜面前递了递,示意他快喝。 小九道:“师弟你快点喝啦,司予哥哥甚至都替你试药了。哼,要是师父在这儿的话,你喝药还敢这么磨磨唧唧嘛。” 司予不经意地问小九:“阿夜很怕他师父?” “哈哈怎么会。”小九一提起师父就笑眯了眼,“师父又不凶,师弟他只是很听师父的话而已,就算让师弟喝最讨厌的药,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耍赖不喝。” “……”楼非夜瞪了一眼专门拆他台的小九,把药碗接了过去。 司予长睫低垂,眼中笑意微敛,凝聚幽光。 他唇角依旧温柔勾起:“那你们跟你们的师父感情肯定很好了。” 小九重重点头,但随即情绪又失落了下去。 不知道师父现在还好不好…… 楼非夜盯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心一横闭上眼喝下去。 喝完后,他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这碗药不仅没有奇奇怪怪的味道,连苦涩的药味都淡去了不少。 楼非夜惊诧地看向司予:“这药你加了什么糖?” 怎么同样都是加糖,他就加成了古古怪怪的味道呢? —————— 呜呜呜救命! 我原本想写楼非夜攻,司予受,但我现在又不确定了 感觉我自己又要站错cp 第12章 笨蛋美人 “看吧,我没骗你,这药不难喝吧?” 楼非夜自然不能撒谎,“确实不难喝,没像昨天那么苦涩,喝完了甚至还有丝丝回甘的甜味。你是加了什么糖进去?” 小九好奇道:“真的不苦啊?那好喝吗?” 楼非夜瞥他一眼:“你个小馋鬼,难道你也想喝?” “呿,我才不喜欢喝药呢。” 小九转头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包子更好吃! “这是秘密,不告诉你。”司予故意卖了个关子,“那看来是我打赌赢了呢,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了。” “行吧,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司予笑道:“现在不急,以后再跟你说。” 楼非夜看着他温柔美好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联想到了《倚天屠龙记》里,赵敏让张无忌做的三件事。 “你不会提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吧?” 司予偏头疑惑道:“怎么样才算是奇奇怪怪的要求?” 楼非夜单手支额,眉梢微挑,借用了张无忌的台词。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又不违背侠义之道的事情,我就答应你。” 晨曦从窗户投射进来,恰好落在楼非夜身上。 他乌发未束,随意地披散着,飞眉入鬓,鼻梁高挺,光影将他的脸雕琢得更为深邃立体,俊美得充满了攻击性。 司予望着笼罩在晨曦里的楼非夜,漆黑的眼眸也仿佛被他身上温暖的朝阳点亮。 他弯眸浅笑,“好啊,一言为定。” 楼非夜喝完药后没多久,就感觉身体又开始发热了。 随即鼻孔一热,这熟悉的感觉令他悚然一惊。 他忙伸手一抹,看到手掌上的血迹,嘴角抽了抽。 小九惊道:“师弟!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楼非夜此刻再傻也察觉到了端倪,忙问司予。 “你给我喝的药是按照李伯给的药方开的吗?” 司予点头,眼神诚恳坦荡:“是啊,但是抓药的时候,又多加了几味药进去。” “……”楼非夜傻眼,“哈?为什么要多加药进去?” “因为我想你尽快好起来,就问了大夫有哪些可以补身体的药,大夫给我介绍了,我就全部买了一起加进去了。” 楼非夜额角青筋一跳,一口血险些没吐出来:“……” “你……你……”楼非夜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他是笨还是笨还是笨。 唉,传说中的笨蛋美人就是这样吧? 司予小声问他:“阿夜,难道你流鼻血,是因为喝了这个药吗?” “那不然呢?”楼非夜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你都往里面加了些什么药?” “唔……鹿茸、仙茅、杜仲、葫芦巴,好像就这么多。”司予说道,“大夫说这些都是大补的药材,补肾壮阳,喝了之后马上就能活力十足。” 楼非夜嘴角一抽。 “我特么受的是内伤,你给我买壮阳的药?” 楼非夜用力地抹了一下鼻子里流出的鼻血。 难怪他流了一晚上鼻血! 司予咬唇,表情无辜:“原来不可以喝吗?” 楼非夜长叹口气,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看来老天爷还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副好皮囊,顺便掏空了你的脑袋。” 半个时辰后。 大夫把完脉,说道:“这位公子的内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从脉象上看并无大碍了。” 楼非夜听到这话,不免有点怀疑。 他鼻子里还塞着棉团,瓮声瓮气问道: “可我一直流鼻血,确定不是伤上加伤吗?” “哎,正因为你流了鼻血,让淤积在腑脏内的淤血全都排了出来,因此内伤才这么快就好了。只是这种治疗方式太过冒险,必须要下猛药才行,但若是用药剂量把握不住,便极易给身体造成损伤。先前医治你的大夫,想来必定是医术高超之人,才敢如此大胆用药。” 楼非夜听得一愣一愣的:“……” 医术高超……楼非夜看向旁边一脸懵懂的司予。 他能说司予是往药里头,胡乱添加了各种补肾壮阳药,才误打误撞治好了他的内伤吗? 大夫提笔写下药方:“我再给你开一贴温和养身的药,喝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司予主动把药方接过来,“让我去抓药吧。” 楼非夜不放心地叮嘱他:“你可不要再添加别的什么药材进去啊。” 这一次算走运,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司予点点头:“我知道了。” 大夫所言不假,等楼非夜不再流鼻血后,就感觉身体恢复了气力,因内伤造成的胸口闷疼也逐渐消失。 楼非夜原本还挺担心,锥子和蝎子会再派人来追杀他,毕竟他们现在只停留在了隔壁镇的客栈里。 他本来是不打算在此停留的,但他有伤在身也不宜到处奔波,如今发现那两个杀手没有任何动静,楼非夜索性就继续待在客栈里了。 休养了两天,楼非夜伤势痊愈后,打算明日便启程离开。 “司予,你可要跟我一块儿去京城?” 屋顶上,楼非夜转头问坐在身旁的司予。 “不过我觉得你回别庄会比较好,我让小六送你回去。昨日李伯飞鸽传书给我,说别庄近日一切安好,想来那些找我的人知道我不在那里,就没再去找麻烦了吧。” 那些杀手估计还没死心,司予跟着自己恐怕会更危险。 司予撑着油纸伞,伞柄搭在肩膀上,转过头看着楼非夜。 “你之前打赌输了,说答应我一件事,还算话吧?” 楼非夜点头:“算啊。” 司予道:“那我要跟着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撵我走。” 楼非夜微愣,笑道:“就这件事?” 司予点头。 “为什么要跟着我呢?其实你跟在我身边,会时不时遇到危险的,上次夜里那些刺客你也见识过了。” “我不怕。”司予抬起油纸伞,伞下面容清雅如画,眸光一瞬不瞬地凝视住他,“这件事不算违背侠义之道,你也办得到吧?” “确实不算,自然办得到。” 司予再次确定道:“你说话算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许赶我走。” 楼非夜不知道为何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却要如此郑重在意,或许是自己几次三番让他离开,所以司予心里感到不安? 毕竟他现在失忆了,除了自己和小九外,他还真谁都不认识。 楼非夜笑笑,朝他伸出手,小指勾了勾。 “好,我保证,要不我们拉钩?” 司予微微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似是不知道这举动是什么意思。 楼非夜失笑,小九平时软磨硬泡地让他买吃的,怕他反悔就总是要拉钩保证,现在他都形成习惯了。 他拉起司予的手,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这个是我对你做出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反悔。” 第13章 你是阿珏,不是那个孽种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天空好像被人用一层层颜料涂抹,形成层次分明的橘红色。 司予怔然望着两人相勾在一起的小指,目光随即落在他脸上。 在傍晚霞光下,楼非夜俊美而凌厉的眉眼,好像都被柔和了许多,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温柔又勾人。 司予将他的手紧紧勾住,温柔笑道:“阿夜,这可是你说的,我会一直记着。” 千万,不要反悔啊。 伞沿下压,遮住了司予幽暗的目光。 楼非夜挑眉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像言而无信之人吗?就算你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也没关系,尽管跟着我混,多养一个你还是没问题的。” 司予乖巧地笑:“那我以后就缠着你不放了,我吃得不多,很好养的。” “你那点食量,都比不上小九十分之一。”楼非夜转头望着远处的夕阳,眸光悠远,突然说道,“苍岚岛的夕阳,比这里美丽很多,以后有机会带你回去看看。” 司予指尖摩挲伞柄,停在其上刻的那个“珏”字上。 他问道:“我经常听小九提起你们的师父,他去哪里了?” 楼非夜摇摇头,眉宇染上愁郁。 “不知道,他失踪了。这几个月我和小九一直在找他,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不过我相信,师父他肯定还活着。” 司予垂眸,淡漠的目光落在伞柄的字上。 “如果你们一直找不到他呢?” “不会的。”楼非夜像是拒绝思考这个可能性,他沉声道,“大不了我一直找,总会找到他,或者查出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绝不能容忍师父稀里糊涂出事,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他也要为师父报仇。 司予还是第一次看到,楼非夜脸上露出如此认真执着的神情。 他指尖蓦然捏紧伞柄,许久不曾出现的熟悉妒意,又猝然漫涌而出。 这种酸得几乎能腐蚀五脏六腑的嫉妒,在几个月前,司予去苍岚岛见到钟离珏时,曾经短暂地出现过一次。 但当他看着钟离珏身上,涌出的一股股艳丽鲜血,心里近乎病态的快意很快就压下了那股嫉妒。 那犹如梦魇一般,曾经日日夜夜腐蚀着他的心,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嫉妒,终于被他用温热的血给掩盖下去了。 只是在午夜梦回里,司予依旧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钟离珏呢?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钟离珏。 因为总有那么多人在乎他,爱他。 现在的楼非夜也不例外。 深夜,司予看到灰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 就好像梦一样,迷蒙又美丽。 皎洁明亮的光芒冷冷洒下,把天上堆积的铅灰色云雾都映照得白茫茫的。 地面上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 被清冷的夜风吹拂,血红色的波浪翻涌着,一层连接着一层。 凄艳又唯美。 花丛中,月色下,白衣美人缓缓漫步,手中还握着一把摘下的曼珠沙华。 美人云鬓堆叠,簪了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她似乎是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来,精致妩媚的眉眼弯起,露出温柔的微笑。 “阿珏,快过来呀。” 司予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阿娘。”他听见自己稚嫩的童音慕儒地唤着她。 “乖。”阿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十六岁生辰快到了,过了十六岁你就是大人了,阿娘按照习俗送你一把伞好不好?前几日我查阅了书籍,书上说男子成人礼时,父母理应送一把伞,你爹他从来不懂这些,不过没关系,阿娘一直记得呢。” “阿娘,我还没到十六岁,现在我才十三岁呢……而且,过几日也并不是我的生辰。” “胡说,你怎么就才十三岁了。”阿娘脸上温柔的笑容敛起,神情严肃起来,隐隐透着不悦,“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难道我还记得不比你清楚吗?” “阿娘……” “住口!你十六岁,给我记着,你今年十六岁!” 温柔慈爱的美人突然厉声道,双眼死死盯着他,神情也变得混沌不定,仿佛平静美好的假象被病态和疯狂撕碎,裸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来。 她握着曼殊沙花的手紧紧攥住司予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泛青,妖娆艳丽的花朵被捏碎崩裂出汁水,犹如鲜血一般顺着皮肤狰狞蜿蜒淌下,染红了司予的手臂。 “阿珏,你是阿珏,你不是那个孽种!你今年十六岁,十六岁……” 那紧绷的声音尖利刺耳,魔咒一般不断回荡,最终划破黑暗,惊醒沉睡的灵魂。 司予猛地睁开眼,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尖锐又阴测测的叫声。 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他下意识捞起放在床边的油纸伞握紧。 月色如霜,洒落在床前。 司予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 手里的油纸伞在月光下,就像梦里那片月夜下的曼珠沙华一般,鲜红得好像翻涌流淌的鲜血。 “孽种……”司予低着头,嘴角勾起病态阴郁的笑意。“阿娘,我都把钟离珏送去见你了,有他陪伴在你身边,你还不开心吗?” “还是说……钟离珏到现在都没死?” 司予想起傍晚时,楼非夜面对夕阳,坚定又执着地说一定要找到钟离珏的模样。 他抬起手掌,凝视与楼非夜拉过勾的小指。 “真是可笑……我现在竟然对他动摇了吗?明明,他楼非夜才是这场打发时间的游戏里,被我玩弄于股掌的棋子。” 司予很不喜欢被某种情绪牵绊住。 他曾经深受其害,所以极为厌恶。 理智告诉司予,他应该斩除掉这颗棋子。 楼非夜对他师父感情匪浅,将来他如果查到钟离珏出事的真相,那么必定会找他报仇。 司予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门外。 他恍若一抹幽灵,悄无声息潜入房间,来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的楼非夜面前。 房中昏黑一片,一只冰冷的手掐住睡梦中的少年。 只要稍微一用力,这条鲜活的生命,便顷刻间陨落。 司予眸光森冷,隐在黑暗里的面容冷漠阴郁,不是平时在人前表露出来的纯善温柔,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他的手掌缓缓收紧。 第14章 想把他藏起来,唯他独有 掌中是温暖的肌肤。 他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司予的手逐渐僵硬,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让他无法掐下去。 绯红如火的夕阳里,楼非夜勾住他的手,轻轻地摇晃。 他眯眼微笑,露出一颗虎牙,狡黠又温柔。 【这是我对你做出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后悔。】 司予手掌微颤,无意识松开。 他静默地坐在黑暗里,指尖顺着楼非夜的下巴,抚过温软的唇,停在眉眼处。 司予俯身贴在他胸膛上,源源不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来,耳边是清晰的心跳声。 如此鲜活和温暖。 他轻轻嗅着楼非夜身上的气息,心里生出了贪婪而病态的占有欲。 突然好想把他绑起来,藏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只容他一人独享。 就像当年父亲对母亲做的事一样。 这一觉不知为何,楼非夜感觉睡得格外沉,还是小九跑过来叫醒他的。 “师弟,快点起床啦!不是说今天要走吗?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没起来。” 楼非夜懒懒睁开眼,从床上起身,看了眼窗外。 “这么晚了吗?” 昨夜他就像睡死了过去一样,以至于今日都不知时辰了。 “咦?你脖子上怎么有一块红点?“小九疑惑道。 “红点?”楼非夜顺着他所指伸手摸了摸,不在意地摇头。 “可能是夜里蚊子咬的吧。” ** 京城。 楼非夜让李伯写的书信,也已送达平宣侯府。 平宣侯楼清焰刚从宫里回到府上,府上总管楼荣出来迎接时,一并把把刚收到的信呈给他。 “老爷,这是世子让人送来的信。” 楼清焰看一眼信封,浓眉皱起,冷哼:“这逆子莫不是不打算回京了?” 进入书房,楼清焰将信拿过来,待看到了其上的内容,原本冷峻严肃的神色骤变。 楼清焰大掌捏紧信笺,声音紧绷惊怒: “快把萧壑叫来!” 楼荣闻言一惊,萧壑是掌管平宣侯府暗卫的头领,这支暗卫轻易不会出动,如今老爷竟要宣萧壑到此,想必信上所写之事非同一般了。 不一会儿,一个黑衣的男人来到正厅,他面上戴着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持佩剑,整个人气势冷峻凌厉。 萧壑垂首恭谨拜下,“属下参见侯爷。” 楼清焰语气凝重:“你速速带人赶去颍州的楼家别庄,寻找吾儿非夜的下落,他在那里遭遇了刺杀,现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是生是死。无论如何,本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 萧壑领命离开后,楼清焰看着手上的信,依旧愁眉不展。 楼荣道:“老爷,您不要太过忧心,世子爷他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不会有事的。” 楼清焰沉声道:“江湖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可不比在京城,像现在他遇到刺杀生死未卜,平宣侯府也鞭长莫及。让他呆在京城他偏要跑出去,与他娘简直一模一样的德性!” 楼荣道:“世子爷也是为了去寻找他师父,如今恩师下落不明,世子爷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呢。” 楼清焰叮嘱楼荣:“这事莫让老夫人知道,她一直盼着非夜回京,要是知道他出事了,定会无比忧心。” 楼荣应下:“晓得。” 书房外,楼子晗站在窗台下,听到屋子里传出父亲说的话,面上惊喜交加,神情中抑制不住的激动。 原本他是有事要找父亲,得知他从宫里回来了,才寻到这儿来,不想却无意间听到了这么一件大喜事。 楼子晗当即返回自己住的菡萏院,迫不及待地要分享这件喜事。 “风州,风州!”楼子晗推开房门,一脸喜色的快步行入内间,“我刚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咳咳……什么好消息?” 床榻上传来一道微哑的嗓音,伴随着几声低低的闷咳。 垂落床前的帐幔后,斜躺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楼子晗抬手撩开床帐,坐在榻边,满脸喜色地看着床上的人。 “方才我听见我爹说,楼非夜遭遇刺杀,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哈哈!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大喜事?看来你替我找的人刺杀得手了,最好他楼非夜就此死在外边,永远也回不来!” 周风州缓缓坐起身,他只穿了件雪白单衣,露出清瘦的锁骨,乌黑的长发随意散着,面容淸俊清癯,颜色浅淡的唇透露出几许病弱之感。 “那两个杀手,在江湖上可是鼎鼎有名的,从未有失手过。看样子楼非夜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只是……” 楼子晗看向他皱起的眉头,问道:“只是什么?” “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因为我最近联系不上那两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着实奇怪。” 楼子晗摸着下巴猜测:“说不定那两个人也跟楼非夜同归于尽了呢?哼,那家伙师承苍岚岛,武功可不低。” 他想起当初在酒楼里,自己被楼非夜狠狠教训了一顿,害得他颜面扫地的事情,楼子晗就恨得不行。 “总之父亲他接到的信,应该不会有假。但我刚才还看到了鲜少露面的萧壑,估计是我爹派他去找楼非夜了。” 楼子晗脸上的欢喜被妒恨取代,“呵!我爹竟然连暗卫都出动了,楼非夜十多年来从没回过侯府一次,我爹他凭什么就那么偏心!” 周风州从身后抱住楼子晗,手臂圈在他腰上。 他低哑地笑:“子晗莫气,若楼非夜这次真的命大没死,等他回到京城,我替你除掉他。” 楼子晗被他一番挑逗弄得软了腰,呼吸有些不稳,转过头看向周风州。 “你能打得过楼非夜?你的武功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 “杀人有的是方法,不一定要动手。” 周风州抽掉楼子晗的腰带,锦袍尽数散开,他瞧着眼前诱人风景,眸色一深,抬手将楼子晗抱入床内。 “你在外头与那些红颜知己逍遥快活,是不是早就把我给忘在脑后了?” “什么红颜知己……”楼子晗话语说得断断续续,“你、你慢点……” “呵,别以为我成日待在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 衣衫一件件落在床前。 床帐重新落下,遮住里头靡丽春光。 第15章 阿夜可是喜欢你师父 河水潺潺流淌,波光粼粼。 一辆马车停靠在岸边,燃烧的火堆上正烤着几条肥美的河鱼。 小九坐在一旁,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烤鱼,不住咽口水。 “什么时候可以吃?好香啊,我都饿了。” 楼非夜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枯树枝,“准备了,瞧你急的,都念叨多少遍了?” 他们走了一天的路,眼看时日渐晚,此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只好决定在这河岸边露宿。 过了一会儿,楼非夜撕下一块鱼肉尝了尝,确定已经烤熟,便把插着一整条鱼的木签递给小九。 小九捧着烤鱼,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焦香的鱼肉让他口水直分泌。 “好香好香啊……我吃了!”小九迫不及待地张口就咬。 见他被烫得得斯哈斯哈地伸舌头散热,楼非夜嗤笑道: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言罢,他拿了两串烤鱼,起身一跃,凌空踏水掠至河对岸的芦苇荡中。 晚风将毛茸茸的白色芦苇花吹得飘摇晃荡,犹如海水浪潮,层层翻涌不息。 高高低低的芦苇荡里,司予迎风独立,撑着他从不离手的红色油纸伞。 伞沿下露出司予半张隽美精致的脸。 他微微抬首,望着远处出神,乌黑的长发与雪白的衣袂飘扬纷飞。 楼非夜脚步微顿,忽然发现,他凝视远方的眼神漆黑又缥缈,整个人仿佛是被掏空了似的,什么感情都没有。 跟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司予。”楼非夜唤他,走了过去。 司予转过头,浅笑染上双眸,软软的嗓音又乖又甜。 “阿夜。” 好像刚才在楼非夜的视线里,那个凝视远处时眼神空荡荡的司予,只是他一错眼出现的幻觉。 两人寻了一处空地坐下。 楼非夜把烤鱼递给他:“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司予收起伞,放在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木签。 楼非夜看着他咬了一口鱼肉,问道:“好不好吃?” 司予点点头,跟小九饿鬼投胎式的吃法不同,都是捧着一整条烤鱼在吃,司予动作依旧不掩优雅秀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因此楼非夜多少也能看得出来,司予原先的出身应该是不差。 “阿夜好厉害,烤鱼都做得这么好吃,是不是厨艺很好?” 楼非夜摇头笑了笑:“这倒没有,我只会做个烤鱼而已,说到厨艺好,我师父才是。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尝一尝他做的菜,绝对会赞不绝口。” 司予垂眸,焦香的烤鱼忽然间就没有了滋味。 “阿夜跟你师父的感情,肯定很好吧?” 楼非夜就着鲜美的鱼肉饮下一口酒,眉眼柔和悠远。 “这话你前两天不也问过我和小九了。”楼非夜笑,“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要不是遇到师父,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司予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什么这么说?” “我从小便跟我娘相依为命,在我十二岁那年,与我娘有仇的人抓走了我,我虽想办法逃了出来,但却在荒山野岭里迷了路。那时正值寒冬,我又冷又饿,靠着意志力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最后还是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了。” 楼非夜晃着酒壶,扬首饮了一口酒。 “当我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屋子里,救我的正是师父。要是没有他把我捡回去的话,我那时肯定活不下来。” 听着楼非夜温和怀念的语气,司予微微低头,心里那股妒意又隐隐抬头。 原来他跟钟离珏,有着这么深的羁绊。 深得好像谁都无法介入他们之间。 司予抬眸看着身旁的楼非夜。 他坐姿慵懒随意,神情宁静悠远,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晃着酒壶,扬首就饮。 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随风飘扬,犹如飘落了一场雪。 绯红的霞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朦胧柔和,像逍遥度日的贵公子,又颇有魏晋风流写意之美。 让人心动向往。 司予眼眸幽暗,握紧手里的伞。 “阿夜……可是喜欢你师父?” “哈?”楼非夜一愣,表情意外惊异,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拍向司予的肩膀,哈哈直笑。 “你想什么呢?他可是我的师父,况且我取向正常,喜欢的是娇柔美丽的女人,不兴断袖分桃。” 知道他对钟离珏没有爱慕之情,可司予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一来是因为钟离珏依旧在他心里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二则…… 司予幽幽道:“阿夜不喜欢男人,可若是有男人喜欢你呢?” 楼非夜闻言愣住,顿时觉得嘴里的烤鱼不香了。 他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别人喜欢男人他无所谓,但若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话…… 楼非夜立即道:“如果有男人喜欢我,只要他不来骚扰我给我造成困扰,那便能相安无事,但我也会主动远离他。” 司予抿唇:“是觉得恶心,所以远离他?” “当然不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楼非夜转头朝他笑了笑,“但明确知道自己不会给予任何回应,因此才要保持距离,别给对方无望的期待啊。” 他不会因为取向不同,而厌恶贬低喜欢同性的人。 说着楼非夜还不忘教育司予,“你也是,如果以后发现有哪个男人对你不怀好意的话,你别管那么多,先跑了再说。男孩子自己在外面,也是很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尤其是你。” 司予这张脸太绝了,一向极致的美人,从来都不分男女。 不仅女人会迷恋上司予,男人也照样垂涎。 之前他差点被卖进倌楼,又被那群贪图美色的山贼围堵,不就是赤果果的例子吗? 司予挪到楼非夜身边,脸庞贴在他臂弯上,弯眸露出一抹笑。 “你会保护我不是吗?” 楼非夜伸指戳了戳他光洁白皙的额头。 “我在的时候当然会保护你,但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呢?你打算怎么办?” 司予蹙眉道:“你不是答应了我,会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可凡事总有例外啊。”楼非夜失笑,“咱们也不能保证每时每刻都会待在一起,你说是不是?” 司予心下暗道:可我说的待在你身边,便是每时每刻,为什么不行呢? 他觉得自己还越来越贪心了,甚至希望楼非夜的视线,只注视他一个人。 就连小九在他身边,看着楼非夜对他体贴周到的照顾,司予心底深处压制的妒意,就像旧疾复发般抬头。 第16章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夕阳不知何时沉入遥远的地平线下。 秋季的天空云雾渺淡,呈现出一种十分干净的玫红色。 白色芦苇荡也被染了一抹浅红。 司予顺着楼非夜悠悠的视线,望向远方的晚霞,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缓缓自天际飞过。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安静认真地看过一次日落。 以前见过的任何风景,在司予的眼中,都犹如死物一般冰冷无趣。 他就像是游离于这人世间,无人在意的幽魂,没有人想看见他,而他即便身处繁花美景中,内心也是荒芜死寂的。 只有看到别人绝望恐惧,他用滚热的鲜血描绘出荼蘼的曼珠沙华时,才会感觉到些微快意。 但短暂的快感后,又会是更多更大的空洞。 “司予?”楼非夜手肘轻轻撞了撞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都没回我的话。” 他收回思绪,说道: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梦。” “嗯?什么梦?”楼非夜眼眸一亮,“难道是你想起来什么了?” 司予微微摇头:“梦见了小时候,我好像也有跟我娘一起坐在山坡上看日落,但只梦到了这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楼非夜笑道:“我娘都没陪我看过日落呢,她不揍我都谢天谢地了。你在梦里可有看清楚了你娘长什么样子?我猜肯定是一位美丽温柔的女子。” “温柔美丽的女子……”司予眼里柔和的笑意掩藏了几分古怪,轻声问,“为什么阿夜会这么猜测?” “正所谓子随母嘛,你相貌出众性子又温柔,你的母亲必定也不是一般的女子。” 司予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油纸伞,“梦里的她确实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假的一样。” 小时候他的确有过一次跟母亲看日落。 阿娘她喜欢曼珠沙华,因此父亲在住处四周,种了一大片。 一望无际的花海,让人恍惚以为,会迷失在那片曼珠沙华中,永远都走不出去。 司予记得落日余晖洒照在盛放的曼珠沙华上,就像凄艳的鲜血,美丽至荼蘼。 阿娘坐在花海里,素白的裙摆层层铺开,鲜艳如血的曼珠沙华将她簇拥着,她犹如一只柔弱的白鸽坠入妖冶的血海中,被吞噬困囚住,没有办法挣脱。 最终会在这里枯萎死去。 花丛里的阿娘朝他笑得很温柔,就像他昨夜梦见的一样。 可是下一秒,她的温柔荡然无存,被癫狂的恨意占据。 她纤细柔弱的手,狠狠掐住年幼的他的脖颈,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痛苦挣扎。 他甚至还听见阿娘在笑。 那清脆愉悦的笑声洒落在耳边,震得他耳膜轰鸣作响,窒息又无助。 就在他快要死去时,阿娘骤然松了手。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呛咳。 然后抬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的父亲,讥讽冷笑。 【木槐序,你可真是个怪物呢,就算我杀了这个孽种,你也毫不在意是不是?】 【我只在乎玉儿你,只要玉儿开心就好。】 司予模模糊糊中,听见父亲温柔深情的声音。 他吃力睁开眼,在晚霞笼罩下血红的世界里,他看到阿娘抬手狠狠往父亲脸上扇了一巴掌。 父亲也丝毫不恼,抱着阿娘离开。 那个冷漠到了极致的男人,只对阿娘展露出所有的温柔和包容。 司予独自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盯着远处逐渐落下去的夕阳。 谁说夕阳余晖是温柔的呢? 它的光芒照旧能刺眼得让人目中不断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他伸手抹去呛咳出的血,看它在皮肤上淌下蜿蜒的痕迹,不知为何就笑出了声。 …… 楼非夜磁性的声音把司予从凄艳的回忆里拉回来。 “既然你在梦里见到你娘长什么样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更容易找到你家人一些了吧?虽然茫茫人海寻一个人不容易,但总比什么都没想起的好。” 司予眼里露出讥讽,怎么可能会找得到呢? 她早就死了。 司予长睫微垂,目光淡漠:“我醒来后,就想不起她的样貌了。” 楼非夜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见他垂着脑袋的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落寞。 他长臂一伸搭上司予的肩膀,哥俩好地拍拍他,朗声安慰。 “嗐,做梦的时候会这样,梦见时经历的一切都感觉很清楚,可睡醒后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说不定你的家人如今也在四处寻找你,估计哪天就能相聚了呢?” 司予目光落在他勾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忽然倾身靠了过去。 他唇角勾起:“阿夜怎么就笃定我会有家人,或许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呢?” “想法不要这么悲观。” 司予浅笑着说道:“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感觉自己在这世上无牵无挂,那天如果没有遇到你,我被那些山贼杀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他的笑容和平常一样乖软温柔,但楼非夜却瞧着莫名心堵。 楼非夜道:“别说这么消极的话,可能你失忆了,才会有这种感觉。但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我和小九吗?要是你遇到了危险,小九估计比谁都急。” “那你呢?” 楼非夜理所当然道:“作为朋友,我自然关心在乎你。” 随即,楼非夜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垂眸看了眼司予。 “哎,你没感觉咱俩靠太近了吗?你都快钻到我怀里了。” 司予抱着他的腰,脸庞贴在楼非夜胸口上,遮掩住了眸子里肆无忌惮的贪婪和欲念。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瑟缩着低声道:“我觉得有点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司予主动扣住了楼非夜的手。 他的手掌很冰凉。 虽然还是初秋时节,但太阳落山后,气温就变得凉了起来。 楼非夜是习武之人倒没什么感觉,但司予没有武功,因此对温度的变化更敏感吧。 此时河对岸传来了小九的喊声。 “司予哥哥,师弟……你们都跑到哪里去啦?” 楼非夜应了小九一声,对司予道:“那我们回去吧,天也快要黑了。” 言罢,他携着司予纵身跃起,飞掠过潺潺流动的河水,轻巧落在对岸的河滩上。 小九吃饱喝足后,才发觉师弟和司予哥哥都没回来,见两人从芦苇荡飞身跃到河滩中,他起身朝两人跑了过去。 “司予哥哥,你吃东西了没有?” 楼非夜挑眉:“你现在才想起问司予吃没吃饭?” 小九不好意思地对了对手指,“我刚才饿坏了嘛,看到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哼,小吃货。”楼非夜伸手揪了一下他的冲天辫,“他已经吃过了。” 第17章 当黑店遇上司予 秋日天气多变,翌日午后忽然就下起了雨。 马车冒雨前行,方圆百里都不见人烟,楼非夜担心今晚怕是又要露宿野外。 过了一会儿,马车外传来楼小六的声音。 “主子,前面好像有一家客栈。” 楼非夜挑开车帘,往外面看去,果然瞧见前方道路上矗立着一座屋宇,门前挂的一面破旧旌旗迎风招摇,上书如意客栈四个字。 “就在那里住宿吧,今晚不用担心露宿荒野淋雨了。” 马车行至客栈外时,雨已经开始变大了。 一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闻声出来,热情地招呼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楼非夜。 “客官可是来住宿的?快里边请里边请!” 她话刚说完,司予和小九也先后从马车里下来了。 当女子的目光扫过撑着油纸伞的司予时,像是失神了一般蓦然顿住,楼非夜连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 “啊?客官你说了什么?”女子清咳了几声,脸色微红,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往司予身上飘,大咧咧笑道,“不好意思,我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好看的公子呢,好像天上来的神仙一般,不知不觉就瞧入神了。” 司予安静地站在楼非夜身后,低下的伞沿遮住了脸庞,仿佛没有听见女子说的话。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几位客官快请进吧,下雨了天冷着呢。” 店老板瞧见司予无动于衷,却也不尴尬,反而还轻笑了几声,转身领他们入内。 楼非夜道:“我们要在这儿住一夜,不知老板娘此处可有空房?” “有,当然有,客官们随意坐吧,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来。” 店内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三人。屋子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但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老板娘往后厨走去,抬手掀起门帘时,微微侧头望了眼坐在堂内的楼非夜三人,妖媚地舔了舔唇,脸上的笑意变得诡谲贪婪。 后厨里,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手持菜刀剁肉,抬头看了一眼快步走进来的老板娘。 “姐,发生什么好事了?怎么忽然笑得这么兴奋?” 老板娘两眼放光,极力压低兴奋激动得颤抖的声音。 “外头来了三个人,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孩儿,啧啧……他们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还有那小孩儿也是,白白嫩嫩瞧着就讨喜。” 大汉反手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搓着手邪笑。 “没想到今天倒来了几只肥羊,嘿嘿……来了咱们这儿,他们就别想走了。” 老板娘一想起司予的容颜,就心猿意马。 她娇声笑道:“外头那个穿白衣的男子,可是天仙般的人物,若是也杀掉的话就太可惜了,长成如此模样谁舍得呢?姐姐我要把他留下来,待玩腻了再说。” “随你。”大汉了解自己姐姐风流的本性,把一包蒙汗药倒入的茶水中,“赶紧端出去,这个药量迷晕一头牛都不成问题。” 老板娘端着沏好的茶出来,脸上的阴险算计随即换成热情明媚的笑容。 “客官们行路辛苦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这里地处荒僻,因此只有一些粗茶,还望客官们莫要嫌弃。” 老板娘放下托盘,斟满三杯茶放到他们面前。 小九今天在马车上吃了不少点心,此刻正口渴着,捧起茶杯咕嘟咕嘟就灌下半盏,缓解了干渴的喉咙。 司予只抿了一小口,微微一顿。 茶水被下了药。 他面上不露声色,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般,将茶喝了下去。 小九放下茶杯,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我饿了。” 老板娘见他们都喝了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的了。 她温和地说道:“饭菜我已经让我弟弟准备了,你们先喝茶稍待片刻,我到后厨催促他快些。” 说罢她便拿着托盘转身离开。 楼非夜调笑小九道:“你今天在马车上一直吃点心,现在这么快就饿了?你的胃怕不是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说话中,忽然感觉一阵困意猝不及防袭来,忽然十分想睡觉。 楼非夜一怔,往手里的茶杯看去,神色骤然一变,可还来不及开口,就被汹涌的困倦裹挟着失去了意识。 而对面的小九,也已打着哈欠趴在桌上陷入了昏睡。 放在茶水里的并不是一般的蒙汗药,它无色无味,药性极强,不论内功多深的武林高手,都能够将其药倒。 老板娘一直躲在门帘后窥视店内的动静,瞧见他们三人相继被药倒,赶紧招呼自己弟弟出来。 姐弟俩来到三人所在的桌前,当看到趴在桌子上的司予时,入眼那精致绝美的脸,让老板娘的弟弟一个大男人也看直了眼。 大汉无意识咽了口口水,呐呐道: “姐……你说的没错,这么一个人把他做成肉包子实在是可惜。” 老板娘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司予,娇媚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垂涎痴迷。 “哼,他可是我先看上的,你赶紧把剩下这两个弄到后院里关起来。” 老板娘吩咐着弟弟,伸出手摸向司予的脸,暧昧地舔了舔唇。 她还没碰到那张令人心旌摇曳的脸,一阵劲风扫过,手便被一柄精致的匕首刺穿掌心,钉在了桌面上。 钻心剧痛让她惊声大叫,抬眼就看见本该昏迷的司予缓缓抬起头。 他面无表情,点漆双眸阴冷幽深,全无之前的柔弱无害。 那目光仿佛蛰伏的猛兽苏醒,锐利而残忍,一对视上便生出头皮发麻的恐惧与战栗。 老板娘脸色发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畏惧。 情况陡然骤变,老板娘的弟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抄起手边的凳子恶声大喝。 “你竟没有被迷晕?!识相的赶紧把我姐放开!” 老板娘的弟弟长得人高马大,浑身肌肉,挥舞起凳子一脸凶相,大有司予不配合的话,便直接砸过去的势头。 咋看之下,身形修长单薄的司予简直毫无抵抗之力。 司予连看也没看他,绯红的唇微勾,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匕首。 他语气轻柔玩味:“原来你们这里,是一家黑店啊。” 锋利的匕首在手背伤口上搅动,大股大股的鲜血涌了出来,老板娘疼得冷汗淋漓,脸庞煞白而扭曲,忍不住凄厉地叫了起来。 第18章 凶杀案现场 老板娘的弟弟见状满脸怒火,手里的凳子朝司予狠狠砸了过去。 油纸伞扫过,凳子与看似脆弱的伞相撞,竟被其击得粉碎。 凌厉的劲风袭向老板娘弟弟的胸口,他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往后跌飞,重重撞到墙壁上,狼狈跌滚下来,压碎了身下一张桌子。 客栈里轰隆隆一阵响,只见高壮的汉子趴在满地碎木屑上,身下缓缓涌出一滩血,整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纵然是做过了无数次谋财害命勾当的老板娘,此刻见到这个阵仗,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惊惧交加。 这次看来是算计到一个硬茬子的头上了。 老板娘花容失色,流着泪连连向司予求饶。 “公子……公子我们有眼无珠得罪了您,对不起、对不起……求公子高抬贵手,饶小女子一命……” 司予温和问她:“说说,你们原先打算把我们怎么处置?” 他嗓音清越优雅,如珠落玉盘,配上一张精致隽美的脸,无不让人心旌摇曳。 但老板娘现在已没有了一开始的心猿意马,甚至觉得他的温声询问,犹如恶魔阴邪的低语,被他冷戾的视线笼罩着,她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 “我、我们……只是想要拿走一点钱而已……”老板娘颤声回道,慌乱得眼泪不住掉,“我、我绝无害人之心,求公子饶了小女子这一次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司予冷笑:“我刚才怎么听见你们说,要把我们做成肉包子呢?” 老板娘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求求公子饶命……” 司予抽回匕首,老板娘紧绷的心微松,慌忙把手缩回去。 “噗嗤!”匕首忽地落下,寒光闪过,四根青葱玉指被齐齐削断。 匕首斩断手指的同时,司予伸手把趴在桌上的楼非夜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避免他被血污喷溅到。 “啊——!!”女人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客栈里。 流淌的鲜血让司予眼底染上病态的兴奋,他笑盈盈地注视着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的老板娘。 “不要乱动哦,否则下一次匕首落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老板娘的手掌血流如注,剧痛和恐惧令她浑身抖如筛糠,被司予阴冷兴奋的眼神吓得面庞惨白,眼中皆是惧怕。 她跟弟弟两个人合伙在此开设黑店,手上早已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可如今面对司予的视线,竟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惧怕。 老板娘现在才知道,这个看似隽美如谪仙,气质纯澈温柔的男人,其实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一切美好无害只是假象,完美的面具下,其实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再给你一次机会,方才你说的可是真话?” 老板娘哪里还敢撒谎,她身子颤抖个不停,哆哆嗦嗦地交代道。 “我、我说……刚刚我骗了您……我们在这里开店,时常迷晕来到这里的客、客人……搜刮走他们的钱财……然、然后将其杀掉,年轻肉嫩的……就、就做成肉包子售卖……” “刚、刚才你们来投宿……我见你们衣着打扮光鲜,气质不俗,就起了歹念……” 染血的锋刃轻轻贴着老板娘煞白的脸,缓缓移动。 老板娘恐惧地僵硬着身子,生怕他反手扎下去。 “大人,这有家客栈!正好咱们可以进去避避风雨了。” 突然,外面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 耳朵敏锐的司予听得出来,外头往客栈这里奔来了数匹马,对方人数应当不少。 “里面有人吗!开开门!” 听见外头的敲门声,老板娘眼眸一亮,可她还没来得及喜悦得救,便觉脖颈一凉。 大股鲜血喷溅而出,老板娘瞪大眼睛,连叫都来不及叫,便趴倒在桌上没有了声息。 客栈外面的男人敲了半天门,都没见有回应。 “大人,客栈里好像没有人,里头一直毫无动静。” 男人转头朝负手立在屋檐下的黑衣男子汇报。 那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身披红底黑面的披风,墨发高束,腰悬佩剑,俨然是这一群黑衣人的领头。 他淡漠的视线扫向客栈后升起的袅袅炊烟。 “直接进去,除了这家客栈,附近恐怕也没有别的落脚之处了。” “是。” 当众人破门而入,穿过院子,进到客栈之中,而里头的景象让他们俱都惊了一瞬。 只见一个女人趴在桌上,双目睁大,面部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脖颈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桌面,正滴滴答答汇集到地上。。 在旁边的一张桌子边,两个男人一个男孩昏倒在椅子上,不知是死是活,而柜台旁的墙角下还躺着一个男人。 一进来就目睹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凶杀案现场,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脸戴面具的黑衣男子率先进入客栈,突然他脚步一顿,视线定格在楼非夜的脸上。 “世子!”男子惊叫,快步冲至楼非夜面前。 竟真的是世子! 黑衣男子顾不上见到世子的惊喜,连忙紧张地查看他的脉象。 好在脉象并没见有什么异样,世子身上也无任何外伤,似乎只是昏睡了过去。 黑衣男子这才暗松口气,可随即疑惑又浮上心头。 世子不是遭遇刺杀生死不知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客栈里发生的一切,会不会跟世子有关? 这个黑衣男子正是平宣侯府的暗卫头领萧壑。 他遵照楼清焰的命令,带人一路马不停蹄赶往颍州,寻找楼非夜的踪迹,却不曾想会在这儿碰见他。 但不管这么样,能找到世子爷便是万幸,至少世子现在看起来还好好的。 “大人,除了这名女子外,那边墙角下的男人也死了,而且是被刚猛的内力震碎了心脉而死。至于这个白衣男子和小男孩,他们都只是昏迷了过去而已。” 萧壑朝汇报的属下点了点头,凝眉道:“这里究竟发生何事,唯有等世子苏醒过来后才知道了。” ** 楼非夜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屋里点了一支蜡烛,光芒昏黄,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脑中回放着昏迷前发生的事,他迷离涣散的眸子骤然一缩。 “不好!小师兄,司予……”楼非夜忙从床上坐起。 “世子。” 眼前视野暗下,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站在床前,垂首恭谨地单膝朝楼非夜跪下。 “属下平宣侯府侍卫长萧壑,参见世子。” 第19章 厨房里的骸骨 一听见平宣侯府四个字,楼非夜心里就暗自警惕了几分。 他眯眼打量眼前的黑衣男人,问道: “谁派你们来的?” 萧壑呈上楼清焰交给的令牌。 “侯爷接到了世子您遭遇刺杀的信笺,特派属下赶去颍州寻找您,属下行路至此,却意外遇到了世子。见世子安然无恙,属下也可放心了。” 楼非夜将他手中的玄铁令牌拿过来,发现是调动平宣侯府暗卫的令牌。 据他所知,平宣侯府确实有一支暗卫,除非发生了什么重大危急的事情,才会出动暗卫。而且能调动暗卫的令牌,只有他爹平宣侯爷才持有。 他爹居然派了暗卫出来寻找他,楼非夜多少有点意外。 楼非夜之前让李伯把那封信寄出去,只不过是为了稳住有可能是找人刺杀了他的楼子晗而已。 楼非夜道:“劳烦萧侍卫奔波,快快请起。” “多谢世子。”萧壑应声起身。 想起小九和司予,楼非夜掀开被子下床。 “与我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你可有见到他们?” 萧壑回答道:“世子请放心,他们二人都没事,只是昏睡了过去而已,如今在旁边的房间休息。” 楼非夜心底的担忧散去些许,但还是打算过去看一下他们二人的情况。 他才刚起身,就有暗卫前来汇报。 “世子,您的朋友醒了。” 楼非夜一听,立即去往隔壁司予休息的房间中。 躺在床上的司予睁着眼睛,神色茫然困惑,听到开门的声音,便抬起了头。 “司予,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楼非夜走进来问道。 司予摇头,眼神恢复几分清明。 “没有什么不舒服……阿夜,我们原先不是在喝着茶吗?我怎么会忽然睡过去了?” 楼非夜叹了口气,道:“我们来住宿的这家客栈,是个黑店,老板娘在茶水里放了迷药,咱们都中招被药倒了。” 司予一惊:“那、那现在……” “不用担心,我们现在都没事。”楼非夜温声安抚他。 司予问道:“还有小九呢?” 楼非夜:“他还在昏睡着呢,就在隔壁房间里。估计是因为喝了一整杯茶,摄入的药量都比我们多吧,又是小孩子的身体,所以没能醒过来这么快。” 司予看向守在门口的黑衣暗卫,“是那些人救了我们?” 萧壑道:“世子爷,可能救了你们的是另有其人。” 楼非夜惊讶:“为何这么说?” 萧壑便将之前他们进入客栈时,见到的场景悉数道出。 楼非夜皱眉:“客栈的老板娘死了?” 他昏迷过去前,意识到是茶水被人动了手脚,但为时已晚,那药劲太强,楼非夜也抵不住药效失去了意识。 茶水是老板娘端上来的,下药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因此楼非夜醒来后,就以为是萧壑他们恰好来到客栈,然后救下了他们。 可萧壑现在却说,老板娘姐弟二人,在他们进来之前已被人杀害。 萧壑道:“对方下手十分干脆狠毒,两个人均是刚咽气,尸体尚有温度。而另一个人死于内力造成的内伤,这个人是身怀武功的。当时我们到达客栈时,他应该还在客栈里,或许是听到了我们的动静,他才离开了客栈。” “不过此人并没有对世子你们三人下手。”萧壑顿了顿,继续道,“看起来倒像是为你们报仇的。” 楼非夜道:“带我去看看他们的遗体。” 老板娘姐弟二人的尸体都暂时放置在后院的柴房里。 夜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萧壑提一盏灯笼,给他们二人引路。 刚来到柴房门口,楼非夜对司予道: “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吧?” 司予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 楼非夜笑:“我担心你会怕。” 他刚才是想司予在屋里休息的,但司予说一个人待着害怕,非要跟他一起下来。 司予攥住他的衣袖:“有你在前面挡着,我就不怕了。” 楼非夜见状便不再说什么,迈步走进柴房。 灯笼烛光下,能看到地上躺着两道人影。 楼非夜最先注意到的,是浑身染血的老板娘。 老板娘惨白的面庞上双目圆睁,神色凝固着惊恐,仿佛死前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似的。 楼非夜半蹲下身,查看她的颈部。 萧壑说得没错,她的确是被人用利器封喉,割开了颈动脉,流血过多而死。 老板娘的右手被削断四根手指,手背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除此之外,身上便再无别的伤痕,致命伤是脖颈那处。 楼非夜眼眸微眯:“下手的确挺狠。” 从老板娘的表情上能看出,她死前是有多么恐惧。 是对凶手的恐惧。 司予听到楼非夜的话,暗暗抬眸朝他看去。 昏黄灯烛下,楼非夜沉凝的侧脸情绪明灭不定。 楼非夜又去看了老板娘弟弟的尸身,他面上倒无异样神情,但口鼻眼耳皆有鲜血流出。 萧壑伸手按向男子的胸口,对楼非夜说道: “他肋骨尽断,心脉被内力震碎,一击毙命。” 萧壑道:“世子爷,会不会这个凶手是认识你们的?但又不想暴露身份,因此在我们进来之前,便离开了。” 楼非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若说到救过他的人,楼非夜便想起之前在别庄里,他将蝎子和锥子引开后,因受伤不敌险些死在他们手中时,隐在暗中救了他的那个人。 难不成这次也是此人救了他? 如果是他的话,对方岂不是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而且他到底为何几次三番救自己? 如果不是这个人话,那么又是谁杀了客栈老板娘救他们? 楼非夜越想越觉得困惑。 想不明白他索性暂时抛开不想。 从柴房出来后,楼非夜想起什么,转头问萧壑。 “我在这里的情况,你汇报给我爹了?” 萧壑:“还没有,属下想先等世子您醒过来,再由您定夺。” 楼非夜目光露出几分赞赏,这人戴着一副面具,说话语气也一板一眼,瞧起来冰冰冷冷的样子,没想到心思却挺细致周到。 楼非夜道:“暂时不用告诉我父亲,我们明日直接回京。” 萧壑没有多问,垂首应道:“是。” 这时,一名暗卫匆匆过来,语气紧绷凝重。 “世子爷,大人,我们在厨房的地窖里发现了数具尸骸。” 第20章 回到平宣侯府 “世子爷,大人,我们在厨房的地窖里发现了数具尸骸。” 楼非夜闻言,心下震惊,神情一凛。 在那名暗卫的带领下,几人来到后厨。 只见厨房内的一个地窖被打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异味,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些骨头,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大腿、手臂、肋骨之类的。 骨头上的血肉并不是自然腐化掉,而更像是被人用刀具剃干净的。 守在厨房里的暗卫捂着嘴巴直干呕,他脸色苍白发青,指着桌子底下的一口黑色瓷缸。 “大、大人……这个缸里腌着一些肉,好像……好像不是动物之类的肉。” 众人一听,顿时都联想到是什么肉了,脸色俱都变得难看了起来。 楼非夜胃里翻腾不休,一股恶心感直冲上心头。 卧槽!这尼玛居然还是个杀人吃人肉的恐怖黑店?! 那些骸骨,不会都是过路住宿的旅客吧? 楼非夜想到身后的司予,忙先将他带出厨房。 果不其然,司予微微泛白的脸上浮起几分惊恐。 楼非夜顿时后悔将他带到这儿来了。 司予胆子小,瞧见这样的场面心里肯定惧怕。 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司予的肩膀,“别怕。” 司予抱紧楼非夜的胳膊,身子瑟缩。 “这家店……如果我们没被人救了的话,下场是不是也跟里面那些人一样了……” 在这荒郊野店里,老板娘恐怕不知道下药害死了多少人命。 司予说的没错。 他们幸运些,没成为客栈老板娘案板上的肉。 楼非夜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哪儿能想到这几个月行走江湖,连心狠手辣的曼殊修罗都打过交道,却在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栽了跟头。 想起厨房里那些惨死之人的骸骨,楼非夜眉目冷冽。 “这家客栈的老板娘他们,简直死有余辜。” 司予暗暗撇嘴:“方才阿夜不是还说,杀他们的人下手太狠了吗?” 楼非夜感慨:“估计他是知道了这家店做的勾当,因此才怒而下手严惩。如果他就是上次救过我的那个人,想必他是个热心仁善的侠客,不知以后他愿不愿意现身与我见一面。” 司予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夸他热心仁善。 如果楼非夜知道这个“侠客”就是他,同时也是追寻了许久的曼殊修罗,心里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在不久前,司予是期待看到楼非夜知晓这一切后精彩的表情的。 可不知不觉,他竟已不愿去想。 甚至永远都不想让楼非夜知道。 萧壑让手下尽快处理掉这些尸骸,再顺便检查一下客栈的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可疑之处。 他皱眉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夜里不知何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一点都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雨明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停。 小九一直昏睡到了次日上午,才清醒过来。 楼非夜没有告诉小九,昨晚在厨房地窖里发现的那些骸骨。 这种事还是不让小九一个小孩儿知道的好,免得他被吓到。 他也吩咐了萧壑等人要保密,切勿让小九他知道此事。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现在也停了,正好吃完早饭就能启程离开。 负责准备早饭的护卫,去外面的林子抓了几只野鸡来,同在林中摘采到的蘑菇野菜做了顿饭。 厨房中的所有肉类,不管是什么肉,昨天晚上萧壑已经全都命人清理掉。 楼非夜看着桌上热腾腾小鸡炖蘑菇,就想起昨夜在厨房瞧见的那缸腌肉,便没了胃口。 其余侍卫也一样没吃多少,都是被厨房那恶心的景象影响的。 司予向来都是食量小的,因此桌上的菜,大半都进了小九肚子里。 即便是平宣侯府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在初次见识到小九的食量时,都不免流露出了一丝惊异的神色。 大概他们还没见到过这么能吃的小孩,就一个人吃的食物,几乎能顶得上两三个成年人的食量。 宛如饕餮转世。 ** 经过半个月的路途劳顿,楼非夜等人总算抵达了汴京。 前朝覆灭后,几十年来天下已四分五裂。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混战动乱后,如今是北周、南梁、东昊、西吴四个政权割据对峙的局面。 汴京便是梁国的都城。 天子脚下,自是处处透着热闹和繁华,大街上到处都是商贩的吆喝声。 马车穿过喧哗的集市,行驶进朱雀大街。 这条安静的大街,被誉为“汴京第一街”,长余数十里,贯穿整个西城,居住在此的皆是在梁国拥有深厚影响,或者地位不凡的王侯将相。 街首第一家,就是平宣侯的府邸。 楼非夜的父亲楼清焰年少时,曾随梁国开国皇帝四处征战,为建立梁国立下汗马功劳,受诰封平宣侯。 楼清焰深知飞鸟尽,良弓藏,功高盖主的忌讳,定国后主动上交兵权。 楼清焰不问朝政国事,安心当一个无权无势的富贵侯爷。 前些年皇帝大肆打压异姓王侯,楼家正是因此,才得以在此漩涡中明哲保身。 侯府总管楼荣知道楼非夜回到汴京,此刻已抵达府外,他立即放下手中的事物速速出门迎接。 侯府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打开。 年过半百的楼荣匆匆步出,看到刚从马车里下来的楼非夜时,老脸笑开,恭谨地作揖相迎。 “世子,您回来了!” 楼非夜朝他点了点头:“荣伯。” 小九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奶声奶气地喊道: “荣爷爷!” “哎,小九这几个月好像长胖了些。”楼荣笑眯眯一脸慈祥,伸手抱起小九掂了掂。 楼非夜道:“荣伯,劳烦给我那院里备些吃食以及几桶热水来,小九在马车上老早就直嚷饿了。” 楼荣笑应:“是。” “对了,这是我朋友司予。”楼非夜分别向两人介绍道,“司予,他是侯府总管楼荣,你叫他荣伯便可。” 楼荣顺着楼非夜所指,看向刚从马车内下来的司予。 琉璃般清透的阳光里,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执红伞,墨发如瀑垂落,他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似的。 俊雅隽美,实非尘世中人。 随同楼荣出来的两名小厮瞧见司予时,神色有些呆愣。 第21章 面见楼老夫人 红枫院。 顾名思义,此处园中种了不少枫树。 深秋时节,满树枫叶均被染红。 池塘里的荷花早已枯萎。 但火红的枫叶,嶙峋的山石,却又在院子里装点出另一番别样的美景。 沐浴过后洗去一身疲累和灰尘,楼非夜才觉浑身舒爽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丫鬟来报说:“世子,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我也正打算去向祖母报个平安。”楼非夜应了声,转头看向小九两人,“你们要同我一起去吗?” 小九先前就来过侯府,楼老夫人年纪大了,最是喜欢孩子,加上他是楼非夜同门师兄弟的缘故,对他也更爱屋及乌。 几个月没见到楼老夫人,小九心里也有些想念了。 他咬着糕点道:“我去,我也去。” 司予微笑道:“我既随你来此,自当要去拜见一下老夫人。” 楼老夫人住在府中的观南院里。 三人穿过拱形门,进入院中,花园里清幽雅致,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园中生长着一棵粗壮的银杏树。 银杏披一身金黄,秋风萧瑟,树叶纷纷扬扬从树上飘落,宛如无数金色的舞蝶漫天飞舞。 地上也铺了一层金黄的银杏叶子,既苍凉又唯美。 楼非夜之前被接回侯府后,才从下人口中知道,这棵银杏是祖父以前为祖母亲手种下的,祖母对它很是喜爱。 到了秋日,金色的银杏叶飘零满地,祖母也极少让丫鬟打扫。 丫鬟将他们领进屋里,厅中布置简约素雅,满头银发的老人笑吟吟地坐在主位上。 老人已近耋耄之年,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气质也优雅尊贵。 下首右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名鹅黄裙裳的少女,她是楼非夜的庶妹楼紫思。 “非夜拜见祖母。” 楼非夜一撩衣摆跪下行礼,楼老夫人眉开眼笑,起身过去将他扶起来。 “哎,夜儿快起来,让祖母看看你。” 楼老夫人瞧着楼非夜,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满眼的慈爱和欢喜。 安静坐在一旁的楼紫思亦起身,朝楼非夜福身见礼。 她眼眸落向随后而至的司予时,怔了一怔,回神后连忙低下头,俏脸暗暗羞红。 心中失神暗叹:好俊的公子。 楼非夜扶着祖母回到位置坐下,转头向她介绍随同进来的司予。 “祖母,这是我的朋友司予。” “司予拜见老夫人。” 司予上前,作揖行礼。 楼老太太看向司予时,笑意盈盈的脸上露出惊叹。 “不必多礼,司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啊!看年纪也和我家夜儿相仿,不知是哪里人士?” 楼非夜替他回道:“祖母,司予他之前跌伤了脑袋,忘却了很多事情,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方人士。” 楼老夫人惋惜道:“原来如此,过几日让夜儿他爹去宫里请太医来瞧瞧,兴许能治好司公子的失忆呢。子晗现在也有个朋友在府内养病,经太医诊治后,听说现在身子已经大好了。” 司予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浅笑,朝楼老夫人道了谢。 楼非夜确实有过这个打算。 现在司予也跟他来了京城,找机会请个太医来替他看看也方便。 楼紫思一直悄悄关注着司予,丝帕无意识地绞了又绞,仿佛她此刻春心萌动的心绪。 听到楼非夜的话,她眼里闪过一抹怜惜,禁不住心疼了起来。 没想到这位谪仙般美好温雅的司公子,竟是不记得自己身世的。 这时小九走上前,奶声奶气地朝楼老夫人问好。 “楼奶奶好。” “哎,好好!小九让楼奶奶抱一抱,看最近有没有长胖了?” 小九配合地依偎进楼老夫人怀里,张开了藕节似的小肉手,主动抱住老太太。 瞧着他奶萌乖巧的模样,楼老夫人心中更加欢喜慈爱。 人年纪大了,没有不喜欢小孩子的,尤其是可爱懂事的孩子。 “哎哟,乖小九好像瘦了不少呀!”楼老夫人抱着小小九笑道,朝旁边的丫鬟一招手。 丫鬟会意,将早已准备好的瓜果点心呈到桌上。 “来瞧瞧,看楼奶奶给你准备了什么?” 小九看到盘里琳琅满目的食物,虽然吃过了东西才过来,但双眼又亮了起来。 “楼奶奶,这些都是给我的?” 小九伸出手指了指果盘,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奶声询问。 楼老夫人笑呵呵道:“都是给小九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丫鬟们遵照老太太的吩咐,准备了不少小孩子喜欢的零嘴,都让小九爱不释手,不过他也不是只知道埋头吃。 他选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饼干糖果,两手抓着拿去分享给楼老夫人。 “楼奶奶也吃,这个果脯可甜了。” 楼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慈爱地摸了摸小九的脑袋。 “小九吃吧,楼奶奶牙不好,咬不动这些东西咯,小九喜欢吃就好。” 楼老太太随即便问起楼非夜这段时日的近况。 楼非夜捡了些说与她听,祖孙俩聊着天,气氛温馨和睦。 司予在旁瞧着,心下闪过一丝羡慕。 似这般温馨的亲情氛围,他是不曾真正拥有过的。 小九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开开心心吃着盘子里的瓜果点心。 楼非夜见状提醒他:“小师兄,你方才就已经吃过了东西,现在这些零嘴就少吃些,以免吃太多晚上又睡不着了。” 说着,就让丫鬟把东西撤下去一些。 小师兄的胃口是不小,可是吃多了也不好,容易会积食。 小九嘴里嚼着干果,空不出嘴说话,只呜呜抗议。 楼老夫人笑吟吟看着,越瞧脸上笑意越深。 她感慨地道:“小九倒是被你照顾得依旧白白胖胖的,将来你成了家,也必定是个合格的好父亲。” 楼非夜一听不禁失笑:“祖母,你想得太远了。” “哪里远了?”楼老夫人语重心长道,“你今年已经十八岁,早已到了适合成家的年龄。你爹当年十九岁就跟你娘成亲了,唉……两人结婚好几年才怀了你,我当时天天都盼着抱孙子,但没想到你母亲却把你带走了。” 一说起楼非夜的母亲,楼老夫人的神色就变得复杂,但更多的还是不满。 楼非夜知道,祖母对自己母亲当年的做法,多少有点怨怼。 他岔开话题,不想在此事上跟祖母起争执。 老太太也无意在此事上多聊,提了几句就不说了。 第22章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楼非夜陪着楼老太太用了晚膳,才回红枫院。 刚回到红枫院,就有小厮来通报: “世子爷,侯爷叫您过去一趟。” 侯府主寝楼在夜色之下,一片寂静漆黑。 唯有一楼右手边的房中,亮出暖黄色的烛光。 紫袍玉冠的平宣侯端坐书案后,俊美的容颜与楼非夜有几分相似,但容貌气质要更成熟许多,他双鬓霜白,眉心的褶皱显得整个人威严冷肃。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楼非夜走近一看,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孟兰。 画中呈现出一方花园亭台,蓝衣白衫的美貌女子侧卧长椅上,怀抱紫弦琵琶浅拨漫挑,绝色容颜上,是飒爽英气的随意挥洒。 跟楼非夜记忆中的母亲相比,画上的母亲要年轻些,梳着未出阁的发髻,还是个二八少女。 但那眉眼神态里的明艳与恣意,倒是从未变过。 楼清焰顺着儿子目光,往那画上扫去一眼,沉眉冷哼。 “你之前遇到刺杀,你娘竟都不闻不问?她又跑去哪里了?” “我娘她去了哪里,这我还真不知道。几个月前,苍岚岛出事时,我在苍岚岛与她见过一次面后,她就走了。”楼非夜耸肩,“况且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这事儿,免得她担心。” 楼清焰越听越生气,脸色沉冷不虞。 “她一个女子,成天到处跑成何体统?你就放心她自己在外面四处游历?虽说你娘身怀武功,可江湖上鱼龙混杂,她总有一天会吃亏。” 楼非夜挑眉笑出声:“父亲大人,您还真觉得我娘是个会吃亏的人?” 楼清焰一默,他好歹与孟兰相识多年,又曾浓情蜜意在一起过,自然知道她是个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 她最是擅长善待自己,握住了自由,离开侯府后一去不回,极尽逍遥。 “再说了,我娘她也并非是一个人,还有她的夫君相伴左右呢。” 楼清焰一愣,继而怒道:“你说什么?!她竟敢在外面、在外面与别的男人厮混?!她是忘了自己侯府夫人的身份吗?!” 楼非夜讶异,继而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憋不住笑了:“哈哈哈……我的父亲大人,您到现在还以为,我娘她离开你十多年来,还为你守身如玉?她这些年在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追求,只是她一个都没有看上罢了。” “不过在这些追求者中,有一位始终锲而不舍,痴恋我娘近十载,最终打动了我娘,成功抱得美人归,他们于两年前成婚,婚后便相携远游去了。” 楼清焰一张冷峻的脸气得铁青。 他愤声怒喝:“你娘仍旧与我有夫妻之名,她如此放浪行事,不守妇道!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简直是岂有此理!看来你在她的教养下长大,也完全不懂伦理纲常了!” 楼非夜见父亲怒不可遏,便稍微收敛了几分。 “据我娘说,当初她离开侯府之时,早已给您留下休书,证明你们从此再无夫妻关系了吧?”楼非夜忍着笑,“爹,如今木已成舟,你们再无可能,孩儿劝你还是承认了那封休书吧,否则你可就是戴绿帽子了,传出去也不好听是吧?” 楼清焰猛拍桌子,脸色冰冷铁青。 “自古只有夫休妻,哪有妻休夫的?!你娘行事放肆无忌,毫无规章,你反倒颇为她骄傲!” 楼非夜悠悠在椅子上坐着,修长的双腿往前伸了伸,双手枕在后脑勺上。 他笑道:“我觉得娘做得很好啊。爹,当年你和娘怎么决裂的,还需要孩儿提醒吗?要不是你自己把持不住下半身,在娘怀孕的时候出了轨,与自己的义妹滚到床上,我娘他也不至于留下一封休书带我出走侯府。” 楼清焰越发气怒,桌子拍得呯呯响。 “闭嘴!有你这么跟为父说话的吗?” 楼非夜耸肩,微笑道:“孩儿只不过说出事实罢了。娘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在爱情方面更是追求忠贞,你还指望她会与另外一个女人共享丈夫?她说过,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她当然弃如敝履。” 楼清焰:“……” 平宣侯爷只被儿子几番话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过了半响,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平宣侯爷,几乎是口不择言了。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她却为此大题小做,当年直接带着你一走了之,把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楼非夜无语,如果眼前这个要不是他父亲的话,他真想直接甩个白眼过去。 “父亲大人您在这儿三妻四妾地娶,又凭什么要求我娘她为你守身如玉呢?您不觉得这话说起来,很是可笑?” 楼非夜悠悠道:“如今父亲您有美妾在侧,我娘她也已另结良缘,你们注定情缘浅薄。您也别再想着她会回侯府了,就这么各自安好,岂不也是另一种圆满?” 楼清焰颓然沉默。 他十几年来对孟兰爱恨难消,甚至总以为,她只是负气离开了,等气消后自会选择回来。 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她始终杳无音信。 楼清焰与孟兰年少结为夫妻,二人两情相悦,感情甚笃,婚后过了好几年甜蜜日子。 婚后过了几年,孟兰怀了他们的孩子。 初为人父的楼清焰高兴极了,天天都在期待他们的孩子出生。 可也就在那段时间,楼清焰却在一次酒醉之际,稀里糊涂地跟义妹冯蕊发生了关系。 此事被孟兰当场撞见,气怒之下引发胎动,早一个月生下楼非夜。 生下孩子后,孟兰竟也没有提起过半句当日发生之事。 楼清焰满心愧疚,主动与她承认错误,孟兰当时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莫名地惴惴不安,因为依照孟兰的性子,发生了这种的事,她不将自己扒层皮都不正常。 孟兰坐月子的那段时间,楼清焰日日陪伴在侧,百依百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孟兰表现一切如常,除了对他态度冷淡之外。 就在楼清焰心存侥幸,以为此事可以翻篇之时,孟兰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平宣侯府为了庆贺嫡子降生,大宴宾客。 然而就在百日宴的这天,平宣侯府的侯爷夫人,却留下休书一封,带着儿子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侯府,自此不见踪影。 堂堂侯爷被自己妻子休弃,连孩子都一并带走,这事儿当年在京城中传开后,成为了茶余饭后好一段谈资。 当时很多人钦佩孟兰是个敢爱敢恨,你若无情我便休的奇女子。 但也有少数迂腐之人,批评孟兰嫉妒成性,不守妇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就只是因为平宣侯睡了一个女人,她就忍受不了写下休书,带着刚出生的儿子任性离开。 可不论众人怎么说,从此平宣侯的夫人都未曾再回来。 时至今日,楼清焰也并未新娶正妻,目前候府中馈之权,皆交由侧室冯氏掌管。 第23章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楼非夜返回红枫院时,忽见司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清幽的月光里,司予衣白如雪,乌发垂落到腰下,即便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夜晚,也能让人一眼瞧见。 司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楼非夜,脸上露出了笑。 他站起身迎上去。 “阿夜。” “夜都深了,更深露重的,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 楼非夜剑眉一皱,见他衣裳单薄,便将人带进屋。 “怎么这么晚没睡?” 司予道:“我睡不着就到院子里坐一坐,顺便等你回来。” 进了屋,楼非夜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氅衣披到他身上,语气有些严肃。 “要等我回来也不用坐在院子里,衣裳也不知道多穿点,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与司予认识久了,他发现这人平时还迷糊得很,尤其不会照顾自己。 上京城深秋的夜晚,已有了初冬时凛冽的寒意。 连他一个有内力在身的人,都感觉到丝丝寒凉,更不用说司予了。 司予怔愣地看着披在身上的玄色大氅,手悄然握紧衣裳丝滑的面料。 他微笑着看向楼非夜:“阿夜把我看得太脆弱了,我没觉得冷。” 司予小的时候,只要阿娘生气厌烦了他,就会被罚到冰室里思过。 如果是冬天的话,便直接赶出屋外。 初时的确很冷,那种阴寒入骨的感觉,无论多久也不能忘却。 司予如今的内功,全仰仗那段时日在寒冷里,为了保命才开始练的。 他发现在寒冷的情况下,能促使内功不断自行运转,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后,他便时常进入冰室呆着。 只有内功不断精进增强,司予心里才会有一丝丝的安全感。 只要他不惧寒冷,就不会怕冻死了。 而且人的习惯总是很可怕。 一旦习惯了冰冷和严寒,他反而会喜欢并且享受那种感觉。 方才司予睡不着感觉无聊,又见楼非夜出去了,便去了院子里。 入夜后气温降下,屋外会变得比白天冷很多。 但比起白天,司予其实更喜欢夜晚这种静谧幽寒的环境。 楼非夜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的手里。 “我见你的手总是冰凉的,想是体质虚寒,就算你自己不觉得冷,平时也要注意保暖才是。” 司予握住暖热的茶杯,它就像楼非夜温暖干燥的手一样。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么热,他其实是不习惯的。 但却又舍不得放开手呢。 司予垂眸,捧了茶盅浅饮。 楼非夜:“小九睡下了吧?” 司予点头道:“他回来没多久,就犯困早早地睡了。” “你特地等我,可是有什么事?” 司予摇头:“没什么事,只是见你许久不回来,才……” 楼非夜偏头瞧他,笑道:“担心我?” 司予唇瓣微抿,似是害羞般,轻轻点了点头。 “我爹叫我去谈话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楼非夜也给自己倒杯茶,咕嘟嘟将其饮尽,如此狂放堪称粗野的饮法,简直浪费了杯中上好的明前龙井。 可架不住楼非夜一张脸生得丰神俊美,哪怕是行为举止不够优雅,也只是为其添上了几分风流不羁的感觉罢了。 司予瞧着,唇角不自觉勾起。 楼非夜懒懒乜着身旁人清雅温柔的笑颜。 他疑惑道:“笑什么?难道是突然有什么开心事了?” 司予浅笑,黑白分明的睡凤眼轻眨,忽然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只是每次跟阿夜待在一起,心情就变得很好。” 灯烛葳蕤,暖黄色调的光芒洒满整间屋子。 司予浓密卷翘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了一双蝶翅般的优美暗影。 如此风姿俊秀之人,却用这般认真专注的眼神凝视他,楼非夜忽感心下微悸。 他还没来得及去深思,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什么,就已消失不见了。 楼非夜失笑:“你最近莫不是跟小九吃甜点吃多了,嘴巴也变得甜了起来,这么会说话。” 司予撇嘴:“才没有,我又不喜欢吃甜食。” 楼非夜想想也是,几乎没见到司予吃偏甜口味的东西。 平时小九吃点心时,每次都会分给司予,但他并不怎么吃。 “那我们倒是有共同的爱好了,我也不喜欢吃甜的。”楼非夜耸肩,摇头感慨,“但我师父和小师兄就很喜欢吃甜食。所以在苍岚岛上,总少不了有各种甜点备着,不过小师兄年纪小,为了避免他吃坏牙,我师父都不会给他吃太多,最后那些甜点就都进了我师父口中。” 司予眸光静静注视他。 楼非夜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每次提及有有关钟离珏的事情时,眉眼神情就柔和了下来。 他握着茶杯的手悄然捏紧。 阿夜说他不喜欢师父,究竟是真的不喜欢,还是他自己并未察觉到? 若是第二种可能性…… 司予长睫低垂,眼眸幽冷。 ** 菡萏院内,知道楼非夜已经平安回到侯府时,楼子晗气恼不已。 他屏退所有下人,愤怒地砸碎了两个花瓶。 周风州过去找他的时候,就听见屋内的响动,他敲了敲门。 “不是让你们滚吗?都给我滚!” 周风州掩唇轻轻咳嗽:“真让我滚?” 屋内静了片刻,房门被打开。 “我的二公子,谁又惹您发这么大火了?” 瞧见楼子晗沉冷的脸色,周风州便边笑着打趣,便进了屋内。 楼子晗“呯”的关上门:“除了那楼非夜还能有谁?” “我也听说他回来了。”周风州脸上笑意微敛,语气沉了下来,“今日我得到消息,锥子和蝎子这两名杀手已经死了。半个多月前,他们的属下寻了许久,才在山中的破庙里找到了二人的尸首。” “你不是说这两个杀手在江湖上很厉害,从没有失手过吗?”楼子晗眉头紧皱,“竟连他们都对付不了楼非夜?!” 锥子和蝎子的实力,原本是让周风州很有信心,可现在这两人却死了。 周风州沉声道:“看来这楼非夜还是有点能耐。子晗,你现在想除掉他,还是谨慎点好。” 楼子晗哼了声:“你之前不是还打包票说,楼非夜若敢回来的话,你就替我杀了他吗?现在又来劝我谨慎?” 第24章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先前是我低估了他。” 周风州伸手把楼子晗拉过来,将他圈在自己怀里。 “你那个哥哥连锥子和蝎子都能杀了,想必武功不低,真不愧是苍岚岛教出的弟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楼子晗恼怒地转头瞪他,冷笑:“你倒还欣赏起他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楼子晗甩开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要从他怀里下去。周风州见状忙抱紧了他,被他挣动的手肘撞到胸口,闷咳了几声。 “子晗……咳咳,先听我说啊。” 听见他的咳嗽声,楼子晗立即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来不再乱动,脸上却依旧带着冷笑。 “说啊,那你是几个意思。” 周风州知道,这小祖宗如今是因为楼非夜回来了,心里不痛快,可瞧着他生气炸毛的样子,他又觉得有趣得紧,忍不住朝他脸上亲去。 “啪。”楼子晗一巴掌按住他凑过来的脸,一副莫挨老子的冷漠脸。 “我不是欣赏他,是为你着想啊。”周风州无奈,分析给他听,“你看他既有能力除掉锥子蝎子,这两个声名显赫的杀手,想来必是武功高强,二来他很受你爹重视吧?一知道他出事,立马便派了暗卫去寻他。” “如今他回到侯府,想要直接杀他,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还会打草惊蛇。” 楼子晗想到什么,神色一紧:“既然你找的杀手已被他灭口,那些杀手会不会把你给出卖了?” 周风州沉吟:“干他们那一行的有个规矩,便是绝不能透露任何有关雇主的消息。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楼子晗眉头紧皱,面色更沉了几分。 周风州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楼非夜即便知道什么,他也没有证据。要不然这几天早就找过来了,岂会如此平静。” “只要想个法子,让你爹厌弃楼非夜,继而把他赶出侯府,他哪里还能威胁到你的地位?” 楼子晗俊俏的面上狠厉沉冷:“只有他死了,才不会威胁到我的地位。我娘如今虽掌管府中内务,可这么多年来,我爹始终没有将她抬为正妻,就注定我在身份上低他一等。现在楼非夜被找回来了,这侯府世子的位置就更轮不到我。” 从小到大,楼子晗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爹只有他一个儿子,将来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 即使楼子晗很早就知道,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在外,可这么多年来他未曾出现过。 谁知道楼非夜却忽然被找了回来。 还堂而皇之地抢走原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楼子晗自小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本就对这从未见过面的大哥没什么好感。 更不用说当初楼非夜回京时,就跟自己结了梁子,因此瞧他就更像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脸上的野心和狠色,被周风州看在眼里,周风州心中并无多少反感之意,倒是觉得这样的他更为迷人。 更让人想将他禁锢在身下,狠狠占有。 周风州忽然想到什么,目中的欣赏一敛,指尖轻轻扣住楼子晗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若你将来真继承侯爵之位,是不是还要娶妻生子?” 楼子晗想将脸转开,皱眉道:“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 捏在下巴的手微微用力,牢牢固定住他的脸,周风州逼近他。 “那你爹娘以后要给你指婚呢?你是娶还是不娶?” 楼子晗抓住他的手,有些不耐烦:“这事儿以后再说。” 周风州定定地瞧着他,眸色幽暗不明,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心里所想。 楼子晗被他的眼神看得莫名有点心虚和气恼,他干脆直接瞪了过去。 “怎么,我即便真的被父母指婚了你又能如何?我们的事儿一旦泄露出去,那将会是死路一条。” 周风州想说,到时我可以带你离开侯府,远走高飞。 但他也知道楼子晗必定不愿。 楼子晗那野心勃勃的眼神,让他既爱又恼。 周风州忽而敛了眼里的情绪,指尖摩挲他白皙的下巴,轻嗤的口吻暧昧。 “子晗,尝过男人的销魂滋味后,你现在这身子,面对女人还能有兴趣?” 楼子晗被他的轻佻谑笑刺得心里冒火,冷冷拍开他的手。 他拽开周风州圈在腰上的手,从他怀中下来,眯眼冷笑一声。 “改天我就去找一个女人来,让你瞧瞧我行不行。” 见他拂袖要走,周风州起身拉住他。 “脾气怎么就这么大呢?就准许你说将来会成婚,就不许我吃吃醋吗?” 楼子晗看了他一眼,冷脸不语。 周风州转开话题:“咱们先不谈这个,说回方才的事,我知道你很想除掉楼非夜,但在这侯府这京城,却不是动手的好地点。你可不要冲动行事。” “我知道,他不就是占了个嫡长子的身份,才被老太太喜欢,被我爹重视吗?既然他还敢回京,那我便让他身败名裂地被赶出去!” 周风州看着他神色,剑眉微扬:“子晗是有主意了?” 楼子晗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附耳过去说了自己的大致计划。 周风州听罢,瞬间了悟:“你想在楼老夫人寿诞之时……” “嗯。” ** 秋高气爽,天色晴朗。 蔚蓝的天空澄澈明净,没有一丝白云。 楼非夜和司予并肩走在街上,二人皆相貌出色,气质不凡,引来路人频频注目。 “我们要去哪里?” 楼非夜道:“去取给祖母的寿礼,正好今日闲暇,所以带你出来逛逛。” 司予弯唇浅笑:“你没带小九出来,回去就不怕他闹?” “他睡得正香,何必去吵醒他,待会买些枣泥酥饼带回去给他也就行了。” 前日司予听见小九念叨了一下想吃枣泥酥饼,那时刚吃过午膳,楼非夜并没有理会他。 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里。 司予看了他一眼:“你待小九倒是好,比亲弟弟还亲。” 楼非夜笑:“他身份上虽是我小师兄,但我心里可不就是把他当弟弟看待么?” 司予暗暗撇嘴,垂眸不接话了。 楼非夜压根没发现他忽然变化的心情。 他们在街边一处楼阁前停下。 门前匾额上书珍巧斋三个字。 第25章 我很厌恶我的脸 这是家珍宝店,店内布置雅致,古色古香,檀香木的百宝阁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物品。 楼非夜两人进来时,掌柜瞧见他们衣着气质不凡,便放下手中的算盘,满面带笑地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是要看字画还是玉石珠宝呢?” 楼非夜身边随行的小厮道:“这位是平宣侯府的世子爷,来取上次在你们这儿订的玉如意的。” 掌柜一听连忙朝楼非夜作揖行礼。 “草民失礼,见过世子爷。世子爷您要取玉如意,差草民送去侯府便可,怎敢劳您亲自跑一趟呢?” 楼非夜抬手示意他起来,道: “正好闲来无事,便顺道过来一趟。” 掌柜恭请二人落座,随即进内堂去取玉如意。 店伙计端上沏好的热茶:“世子爷,公子,请用茶。” 没一会,掌柜拿了一个锦盒过来。 锦盒打开,红色鹅绒软垫中,放置着一对汉白玉檀柄如意。主体呈流线型,云朵形柄端,整体优美,浮雕镂空,文饰华丽而精美。 楼非夜看过后,面露满意,当贺礼送给祖母,她想必会喜欢。 他让掌柜包起来,交给小厮先带回平宣侯府。 看完了玉如意,楼非夜眼眸随意扫过对面百宝阁上的各色珍宝,视线微微顿了一下。 他指着格子上某个位置道:“第二层最靠右边的东西,拿过来我瞧瞧。” 掌柜:“是,世子爷请稍等。” 掌柜让伙计到百宝阁前,把楼非夜指名要的物件小心取下来,送到他手边。 楼非夜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串红玛瑙佛珠,玛瑙颜色殷红鲜亮,透光看时,还有漂亮的天然纹路。 佛珠制作工艺亦是绝佳,每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毫无裂痕,触手润泽。 “司予,你觉得这佛珠手串好看吗?” 后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珠串上,点了点头。 “嗯,无论是玛瑙品质还是工艺,都是极好的。” 楼非夜拉过他的手,把佛珠手串套了上去。 司予的手莹白修长,五指芊芊,右手无名指上有颗红痣,显得清美又勾人。 纤细的皓腕戴上鲜艳殷红的佛珠,更衬得那手雪白生辉。 楼非夜满意地笑眯了眼:“果然很好看,你可喜欢?” 司予指尖无意识蜷起,惊讶地看向他:“这是……?” “以后就戴着吧,跟你无名指上的红痣很相衬,瞧瞧多漂亮。” 司予指尖抚着腕上的珠串,眸子清澈明亮,漾着满满的欢喜。 “谢谢你,阿夜。” 楼非夜抿了口茶,笑道:“你喜欢就行。” “喜欢……”司予眉眼含笑,轻而认真的点头,“我很喜欢,因为从没有人给我送过东西,你是第一个。” 见他语气这么笃定,楼非夜失笑。 “你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怎么就确定?我猜你手里的这把伞,就是别人送你的礼物呢。” 司予看向他指尖轻点一下的伞。 “这伞么……”司予低喃,无意识地抚着伞柄。 楼非夜道:“这伞做工精致,与其说是遮风挡雨的工具,倒更像一件秀雅的艺术品。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珍惜这把伞。” 从遇到司予那天起,无论什么时候,这把伞他都一直拿着。 能让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去哪儿都不忘带着的东西,对他而言必定很重要。 司予默了默,自嘲道:“喜欢吗?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拿着它而已。” 楼非夜付了账,走出珍巧阁后,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他揶揄道:“有些地方的习俗中,油纸伞是男女双方订婚的信物。说不定你这伞,便是跟哪个姑娘定情的物件呢。” 司予看了他一眼,皱眉:“我怎么不知道哪个地方还有这个习俗?” “那你总该知道,白娘子和许仙一把油纸伞定情的故事吧?” 司予:“……” 楼非夜笑出声:“好啦好啦,我随口胡诌的,开个玩笑。” 司予眼里的光芒如云烟般消散,“我这样的人,谁会送什么定情信物给我。这伞……说不定原本就不是给我的。” 楼非夜笑道:“你这样的怎么了?单论相貌,便已是千里挑一,怎么到你自己嘴里,便好像一文不值了呢?” 司予转过头,看向楼非夜的眼睛,在那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于是他便不再觉得,自己的脸面目可憎了。 司予笑了笑,忽然说道:“我其实很讨厌我这张脸,甚至一度讨厌到想要把它划烂毁掉。” 他语气温柔如往昔,楼非夜却听得莫名心惊。 不知为何,总感觉他这话是认真的,不像是开玩笑。 “……为什么?”楼非夜眉头微皱,惊愕又不解。 司予暗道:因为他这张脸长得像他的父亲,生来便让母亲厌恶。 “太恶心了吧。” 听到司予答案的楼非夜:“……??” 我怀疑你在故意凡尔赛。 小时候司予就想过,如果他不长这模样,母亲会不会少一点厌恶他? 可惜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容貌。 等他后来学会了易容之术,那个厌恶他长相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但他也自小受母亲喜恶影响,对自己总有种很深的自厌感,尤其是他的脸。 因此他甚少照镜子。 后来他初入江湖,遇到了一个硬要收他为徒的师父。 司予当时打不过他,确实也想学他的武功,便拜了他为师。 但不久后司予才察觉,那老男人是觊觎他的容貌。 【乖徒儿,为师会将一身武学尽授于你,但为师也爱你,你这幅身子骨,这样的容貌,简直就是天生的尤物,会令任何人都为之疯狂。】 师父粘腻痴迷的目光盯着他,那是司予第一次看到有人喜欢他这张脸。 狂热的,充斥欲望的喜欢。 又脏又恶心。 楼非夜停住脚步,挡在他的面前,目光一眨不眨地停留在他脸上,细细地描绘过他的五官。 他的视线太过强烈专注,一下将司予从过去那浑浊恶心的记忆中拽出。 那目光好似炽热的微风,一寸寸扫过,犹如清泉般干净,没有任何杂质,也不包含任何欲念,只有纯粹的欣赏。 被楼非夜这般盯着,司予心里却没有那种暴戾恶心的厌恶感,反倒感觉心跳逐渐加快,脸颊开始发热。 他纤长眼睫微颤,缓缓垂下,掩住忽然悸动无措的心绪。 “……阿夜?怎么了?” —————— 划重点,司予的脸、油纸伞,佛珠以后都是虐点。 第26章 他的眼睛真好看,想挖下来珍藏 “我实在想不通啊,你刚刚说的不会都是实话吧?”楼非夜感慨不已,“我后悔了,我觉得我不该送你佛珠手串。” 司予立刻捂住了腕上的珠串,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他抿着双唇,幽暗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委屈。 “……送出去的礼物怎么能收回呢?” 楼非夜被他这举动逗笑了。 他调侃道:“我该送你一面会说话的魔镜,让你天天问它:谁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它肯定每次都会诚恳告诉你答案——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就是你!” 楼非夜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司予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说司予啊,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你现在就是严重的认知错误!你丫顶着这张脸,做人就该嚣张一点知不知道?” 司予呼吸微滞,抬眸凝视他,一面觉得他这番话幼稚得可笑,一面又不自觉被他的眼神吸引。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魔镜的话,那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一面魔镜吧。 有的人眼中映出来的他,都充斥着欲望,畏惧,憎恶。 司予只会在他们眼里,看到自己浑浊扭曲的面容。 唯有楼非夜这双眼睛,是一面干净的魔镜,映出最明艳生动的他。 迷人得……让人真想将它挖下来,好好珍藏。 楼非夜长臂一伸,搭在司予肩上,将他往臂弯里勾。 “啧,你没见小九天天喊你漂亮哥哥长漂亮哥哥短的吗?那小子最是颜控,但凡你长得丑点,他哪儿会对你这么好?你看看我就知道,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便急转直下。” 楼非夜的语气不满又嫉妒,却让司予微微勾起唇角。 他轻轻握住楼非夜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小声问道。 “那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这张脸?” 楼非夜看到他脸上的忐忑和期待,心中不禁一软。 他一脸肯定:“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不止我,谁瞧见了你会不喜欢?你若不信的话,随便拉个人来问问看就知道答案。” 司予咬唇,微垂的眼睫轻轻颤抖。 “我不要旁人喜欢……他们若说喜欢,总会带着某些恶心的念头……所以我才厌恶自己这张脸。” 楼非夜恍然明白过来,司予错误认知的根源在这儿。 他想到初遇时,围追司予的那些山贼。 以及他被救后,说自己曾被卖入倌楼的经历。 或许他当时,在那里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楼非夜暗叹口气,语气柔软了下来。 “这又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他曲指在司予脑袋瓜上轻敲一记:“不要因为旁人的眼光和行为,而把一切罪恶的根源都归咎在你自己的身上。” 司予眼底闪过一丝轻笑,他就知道阿夜会心软。 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司予已经了解了他的性格。 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别人对他是喜是恶。 谁让他感到厌烦,杀了便是。 但楼非夜却不太一样…… 司予偏头靠在楼非夜肩膀上,嘴角抿起一抹乖巧又释然的笑意。 “如果早些遇到你就好了……以前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瞧着乖乖巧巧的司予,听到他失落黯然的语气,楼非夜心软又怜惜。 “别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咱们去天香楼好好吃一顿。没什么不愉快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司予掩嘴轻笑:“我又不是小九,可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你该多吃点饭,太瘦了。” 楼非夜边说边带他往天香楼的方向走去。 天香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是城中第一的酒楼。 有三层高的店门前,矗立着一面华丽的彩楼欢门,越过欢门,便是酒楼内宽敞的大廊厅。 楼非夜要了个楼上的雅间,正要往楼上走去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呯呯声,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咕噜噜地朝他们滚来。 楼非夜拉着司予迅速闪身避开。 那圆滚滚的东西一路滚到楼梯底下,最后“嘭” 的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恰好就摔在楼非夜的脚下。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圆滚滚的东西是个人。 因为身材臃肿肥胖,滚下来的时候,让人还以为是什么圆形物品。 给楼非夜两人领路的店小二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从对方摔得鼻青脸肿的脸上,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赵、赵公子?”店伙计一惊,连忙过去扶人,“赵公子您、您怎么了?” 那赵公子哎哟哎哟痛呼哀叫个不停,就在店小二小心翼翼搀扶他起来之时,一道身影径直从二楼纵身跃下,轻盈落到他们面前。 那人一抬脚便将刚艰难爬起身的赵公子踹倒,踩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叫不已的赵公子。 赵公子又被迫摔回地上,痛得他连声求饶。 “公子饶了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公子饶我这一次……” 那人冷哼,不经意抬起头,正与楼非夜惊诧而玩味的目光对上。 两人四目相对,楼非夜瞧见对方的神色从一开始的轻蔑到惊怔,然后再到慌乱,瞬息之内表情变化丰富。 “见过四公……”楼非夜拱手行礼,略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此刻的衣着打扮,顺溜地改了口,“见过四公子。” 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公子”,是当今圣上的四女儿子书珑月。 楼非夜回到侯府后,曾在皇宫里见过子书珑月一面。 那时的她一袭华美宫装,灵动秀雅,明艳不可方物。 和现在一身湖绿男装打扮,略带几分盛气凌人的俊俏小公子倒是大相径庭。 子书珑月见是楼非夜,连忙收回自己的脚,她轻咳几声,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掩饰心中的紧张和尴尬。 子书珑月恢复了温柔娴雅的姿态,瞧向楼非夜眼中有掩不住的惊喜,唇角扬起一抹笑,仿佛刚才她踹了那赵公子一脚的事从没发生过。 “楼哥哥,你何时回京城了?” 楼非夜也权当没撞见刚刚那一幕,礼数周到地回道: “前几日刚刚回来。” 第27章 珑月公主 子书珑月笑道:“我竟一直不知楼哥哥回京了,今日正好在此遇见,我做东请楼哥哥喝几杯酒如何?” 地上满身狼狈的赵公子被她晾在一边,子书珑月边说话,边作揖还了楼非夜的礼,举止文雅大方,衬上她那身男装,仿佛一个翩翩佳公子,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忸怩之感。 那脆生生的“楼哥哥”让司予不由侧目。 对方是一个俊俏漂亮的“少年”,而且她跟阿夜看起来还挺熟悉。 她虽着男装,但过于白嫩细腻的皮肤,清甜的嗓音,脖颈处无喉结凸起,司予看了两眼便知她是女子。 注意到她注视楼非夜时,眉眼带笑的样子,司予暗暗眯眼。 楼非夜微有迟疑,珑月看向他身旁的司予,不禁一阵失神,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她在皇宫里,什么美人没瞧见过,可现在看到楼非夜身边这个白衣男子,甚至觉得她父皇后宫里的那些个三千佳丽,都沦为了庸脂俗粉。 有些美,当真能超脱了性别限制。 子书珑月回过神来,说道:“原来楼哥哥是有朋友相陪,如果不介意的话,便加上我一个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楼非夜也不好拒绝,更何况这位还是公主。 他朝旁边已经爬起来,正想悄悄溜走男人看去。 “那这位……” 子书珑月横了那男人一眼,神色冷下来,道:“哼,刚才这厮调戏人家姑娘,我看不过便教训了他一顿,无需理会他。” 能把这么一个胖男人揍趴,还将其扔下楼梯,想来这位四公主是会武功的。 毕竟她如今独身一人,没见有什么跟班在侧。 楼非夜心里想着,抬手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便一起去往二楼雅间。 分别落座后,子书珑月看向司予,笑问:“楼哥哥,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吗?瞧着面生,不像是京城的人。” 楼非夜介绍道:“他叫司予,是我前不久认识的朋友。司予,这位是……” “在下子书珑月。”子书珑月接过话,朝楼非夜眨了下眼,“司公子叫我珑月便可。” 楼非夜看懂了她的暗示,不想让他说出她的身份,于是他便没再多言。 司予朝她淡淡颔首,没有出声。 楼非夜见状,为免这位四公主怪司予不懂礼数,便说道: “司予怯生且不善言辞,四公子莫要怪罪。” 子书珑月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纠正他道:“楼哥哥叫我珑月就好,何必这么生分呢?” 楼非夜笑了笑:“礼不可废。” 子书珑月道:“我娘未出阁前,跟楼哥哥你的母亲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所以你我也不是外人呀。更何况我们如今在外头,这里又没有旁人,就不要遵循那些个古板的礼数了。” 楼非夜从善如流:“是。” 不一会儿,酒菜陆续呈上桌。 珑月性子爽快,也善于言谈,席间一直问楼非夜外面江湖上的奇闻趣事,倒没有冷场的时候。 一顿饭下来,楼非夜对她倒是有了不少改观。她虽贵为公主,但却并无任何高高在上的傲慢,举止亦不拘小节。 如果珑月是男子的话,楼非夜觉得,他们应该可以成为把酒言欢的知己朋友。 司予坐在楼非夜旁边,安静沉默几乎不说话。珑月在他们对面,手托着腮与楼非夜聊天,偶尔说到趣处,便止不住笑意。 她笑声清甜,仿佛盛夏天里咬下的一口甜蜜多汁的梨。 司予却只想用药将其毒哑,省得她再发出那刺耳的笑声。 她那双眼睛也该挖下来,因为她投放在阿夜身上的视线太过讨厌。 “别光顾着喝酒,多吃点菜。”楼非夜用公筷夹了些菜,放到司予面前空的碗中。 司予脑中想着各种阴暗念头,抬眸朝楼非夜温柔一笑。 “谢谢。你们聊就好,不用管我。” 楼非夜借着夹菜的动作,在司予耳边低声道: “别太拘谨,光空腹喝酒肚子会不舒服的。” 司予薄唇微抿,这迟钝的傻子,还当真以为他因为有外人在场,所以怯生吗? 下午夕阳偏斜,三人才从天香楼出来。 目送子书珑月上马车离开后,楼非夜站在欢门前,迎着风吹了片刻,酒意熏蒸之下,感觉有了几分醉意。 司予幽幽冷哼:“人都走远了,还目不转睛地看,你这么舍不得她?” 楼非夜转过头,看到他不辨喜怒的漆黑眼眸,感觉到今日司予的情绪有点奇怪。 “你刚才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心情不好吗?” 司予:“你跟别人相谈甚欢,我何必要插嘴进去。” 说着,他不再理会楼非夜,兀自往前走。 楼非夜跟上他,说道:“其实我原本跟她并不是很熟,只见过一面,但今日聊过后,发现她倒也是个妙人。” 司予脚步一顿,语气沉下:“你喜欢她?” “哈?”楼非夜一脸莫名,“你想哪儿去了。” “你若不喜欢她,怎么会同一个女子聊这么久?”司予语气轻柔如常,眼眸一片森冷。 如果他真的点头承认说喜欢她……司予发现自己心里一直翻涌的戾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楼非夜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司予的表情又伪装得太好,那句话听起来倒像是调侃的。 “聊得来也不代表喜欢,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 司予眼底的冷意消退几分。 他问道:“她是皇族之人吧?” 楼非夜惊讶地转眸看他,“嗯,你怎么知道的?。” 司予:“子书这个姓氏虽不多见,但如今当权者便是姓子书。她从衣着气质上也能看出出身不凡,况且你对她态度也有几分尊敬,想来不是一般人。” 楼非夜:“司予很聪明嘛,她其实是四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 司予薄唇弯起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一位尊贵的公主,与你倒是门当户对呢。” 楼非夜耸肩,谑笑道:“你确定门当户对?怎么看都像是我高攀了好吧?我逍遥自在惯了,还是更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对当驸马可没有什么兴趣。你呀,不要想太多了。” 许是喝了酒处于微醺状态,楼非夜神态慵懒而松弛,桃花美目潋滟生辉,削弱了那张俊美的脸给人的冲击侵略感,却异样的吸引人。 司予目光凝注在他脸上,低语:“怎么会是想太多。” “嗯?你说了什么?” 司予道:“你如果对她没意思的话,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为好,她毕竟是女子,又身份不一般,跟她走得太近总归有不好的影响。” 楼非夜也清楚这点,珑月并不是一般的公主。 她是皇后所出,受皇帝宠爱,又有一个当太子的同胞哥哥,不管是出于哪种因素,都不应该与她走得太近。 今日要不是恰巧偶遇她,楼非夜甚至都没想起过这么个人来。 楼非夜伸手搭在司予肩膀上,笑道:“还是司予想得周到,不过我们在京城也不会待太久,等祖母寿宴一过就离开了,想来也不会再跟她有什么交集。” “但今天跟她倒也挺聊得来的,只可惜身份有别,注定没办法做朋友。” 第28章 宫中刺客 回到侯府时,已是暮色笼罩。 小九一见到他们,便抱怨了自己的不满。 “好哇,师弟你居然和司哥哥自己出去玩儿不带上我。” 楼非夜把买来的枣泥酥饼给他。 “给你带了你想吃的枣泥酥饼,要不要?” 小九听到是自己前两天心心念念的点心,眼中的小幽怨立刻消失了,瞬间喜笑颜开。 “要!当然要了,嗷嗷枣泥酥饼!我要吃我要吃!” 楼非夜把装酥饼的纸袋给他,枣泥酥饼是用金丝小枣精工细作制成的枣泥饼,颜色金黄,酥香可口。因此小九上次吃了一次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小九接过纸袋,便欢欢喜喜打开,拿出一个金黄的酥饼就送到嘴里。 他含糊不清地道:“看介枣你输饼的份上,窝就不怪你们寄几背着窝偷偷跑出去玩了!” ** 皇宫。 子书珑月心情愉快地回到自己宫中,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便听得外头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子书珑月心中惊讶:二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太子子书长恒年约二十,相貌淸俊,温润文秀,他看着出来迎接的妹妹一身男装打扮,长眉皱了起来。 “你果然又偷溜出宫了。” 子书珑月暗暗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拉着他坐下。 “二哥,你不会是特意来堵我的吧?我只是因为在宫里待着太无聊了,才出去逛一逛嘛,我保证我什么祸都没闯!” 子书长恒闻到什么,眉头皱得更深,语气略带不悦。 “你身上怎么一股酒味?在外头喝酒了?你嫌在宫里闷想出去逛逛倒没什么,但也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喝酒喝到这时候才回来,成什么体统?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孤可就去告诉母后了。” 子书珑月忙道:“别!别呀二哥,如果母后知道了,肯定不会再让我出宫玩儿了。” 她亲自端起茶水,送到子书长恒手里,绕到他身侧讨好地轻轻垂着他的肩膀。 “好哥哥,你千万别告诉母后,我下次一定早些回来!” 子书长恒接过茶盏,眉头才舒缓了些。 “那今日你是跟谁喝酒去了?” 子书珑月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今天我在天香楼偶遇了楼非夜楼大哥,于是就同他一起吃了顿饭,聊得久了些。” “楼非夜?”子书长恒稍一回想,记起了他是谁,“你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平宣侯长子?” “是啊。” 几个月前平宣侯的儿子被寻了回来,此事京中权宦皆知,春季时宫中举办的百花宴,楼非夜当时也在场。 自那次宴会后,子书珑月便时常提起他,子书长恒此刻一看珑月粉面含春的样子,岂能不知胞妹的心思? 他笑着问道:“你当真心仪楼家那小子?” 子书珑月面上红晕更甚,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当初他在天香楼里,教训他那二弟的时候,我在楼上瞧见便……” 想起楼非夜那日俊美潇洒的身姿,凌厉深邃的眉目,子书珑月眼中不自觉泛起了笑。 “今日与他聊过后,我发现他风趣又不失温柔,是个很不错的人。” 恐怕楼非夜到现在都以为,那时在皇宫中的百花宴会上,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殊不知她早在天香楼中,就对他印象深刻了。 今日又在天香楼遇到他,实属意外之喜。 子书长恒沉吟片刻,说道:“既然珑月你对他有意,那干脆便奏明父皇母后,让父皇给你们赐婚如何?楼非夜虽然在外数十年才被楼家寻回,但上次在宫宴里孤见过他,瞧着是个稳重的人,无论相貌家世,他也算配得上你。” 妹妹如果真与楼家成婚,子书长恒也是赞同的,不单单是因为珑月心仪楼非夜的缘故。 这两年父皇身体大不如前,另外几位皇子都有些蠢蠢欲动,朝堂也开始暗流汹涌。 子书长恒虽为太子,可如今父皇更器重的却是三弟,他这个太子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子书长恒一直想拉拢平宣侯,可惜楼清焰始终保持中立,如果妹妹能与楼非夜喜结良缘,两家的关系也就绑定在一起了,他便也多了一份助力。 子书珑月迟疑了下,摇摇头道:“还是先等等吧?” “为何?”子书长恒道,“月儿你不是喜欢他吗?或者说,楼非夜已经有了婚配?” 子书珑月脸颊微红,眼里带着羞涩却希冀的浅笑。 “我也不知道他有无婚配,我只是想着……希望他也对我……然后再让父皇给我们赐婚也不迟。” 子书长恒明白了,自家妹妹不想楼非夜是因为一道圣旨,而被迫与她在成婚。 “你贵为公主,楼非夜能与你婚配那是他的福分,他还敢有什么不满不成?” “我不想强迫他,至少他也要喜欢我才行。”子书珑月晃了晃兄长的胳膊,“二哥,这事你要替我保密啊,先别告诉父皇或者母后。” “好,孤不说就是,孤也想考察考察他,值不值得你托付。” 子书珑月颇为自信地道:“等二哥你与他相熟了的话,肯定也会欣赏他的。” “哦对了,赶明儿二哥你宫里的张太医可否借我用用?” 子书长恒目露关切:“借用张太医作甚?你身子不舒服?” “没有。”子书珑月道,“今天楼哥哥说,他的朋友身子不适,想请个宫里的太医去给他朋友瞧瞧。我想着张太医医术最好,所以便替他跟二哥你借用一下。” 子书长恒一听,摇头叹气,语气微酸。 “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月儿你胳膊肘都开始往外拐了,连他朋友的事都这么上心。我这亲哥哥的待遇,竟都比不上楼家那小子。” 子书珑月甜笑着软声道:“哪里呀,我最喜欢的还是二哥。” “哼,我才不信。” 兄妹俩说着话,忽有侍卫急匆匆进来通报: “太子殿下,刚才有刺客闯入了宫中!陛下现在要您去崇政殿一趟。” 子书长恒闻言一凛,叮嘱珑月几句,随即起身快速前往崇政殿。 乌云卷过,遮盖住半轮明月。 夜,像是墨水一般黑。 灯火通明的皇宫中,四处皆有羽林军巡逻,严密搜寻潜逃的刺客。 皇宫西侧,是一片破败凄清的冷宫,在黑夜中幽静死寂,仿佛笼罩着森森死气。 那些失了宠或者犯过错的妃子,都被打入这片冷宫中,要么变得疯疯癫癫,要么凄惨死去,因而此处也是皇宫中一处有名的闹鬼之所,白日里都甚少有人愿意踏足,更不用说晚上。 此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从夜幕里掠过,翻入破败的院子,停栖在树上的乌鸦被惊扰,发出嘶哑渗人的叫声。 乌云渐渐散去,幽冷的清辉重新洒下。 昏暗月色下,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落在荒草萋萋的院中。他身影一晃,踢开破屋紧闭的门扉,迈入房间内。 没走两步,男人倏的顿住,冰冷锐利的视线冷冷朝右侧扫去。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洒入,隐约能看到屋内光景。 角落简陋的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人,警惕又惊惧地瞪着突然闯进来的男人。 苍冷的月光里,他一身红衣,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脚踝,面容俊美苍白,浑身散发着令人害怕的压抑感。 “没想到这儿竟有个鲜嫩的猎物。” 男人阴测测一笑,嗓音沙哑阴冷,他舌尖卷过殷红似血的唇。 “正好了。” 他闪电般掠至床前,抬手将对方按到床上,低头猛地咬向那脆弱苍白的脖颈。 —————— 另一对cp上线了!(咳,可能也不是cp,作者本人还没确定。) 我对红衣角色有某种情结,所以每本书都写了一个红衣角色,这本也不例外了。 虽然一开始考虑过拿这个红衣男子当主角,但前一本已经写红衣白发的教主段无洛做男主,为免审美疲劳就让他当配角了。 第29章 司哥哥,师弟他欺负我 上午,阳光灿烂,碎金般的光芒从树隙间洒落。 院中的枫树火红似火,落叶悠悠打着旋飘下。 小九愁眉苦脸地坐在树下石凳里,正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写字。 枫叶被风吹落到书页中,把小九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楼非夜半躺在摇椅里监督小九读书,瞥见他还没写几个字,就又玩起了树叶。 他长腿伸出,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小九的后腰。 “哎,专心专心。准备到午膳时间了,你要是没写完可就没饭吃了啊。” 小九本就因为要写字而心烦,现在听见楼非夜这么一说,顿时更加不开心了,他小嘴一瘪,满脸委屈的控诉。 “你这是虐待儿童!凭什么不给我吃饭?我抗议!” 楼非夜穿越到这古代世界十几年了,但骨子里仍是一个现代灵魂,因此平时说话总不经意蹦出一两个现代词汇,小九跟他待在一起时间长了,也耳濡目染地受了不少影响。 “抗议无效。”楼非夜在某些事上绝不惯着他,“写完才能吃,省得你总是偷懒。” 小九天生力气大,在习武上更是天赋异禀,别说百年,几百年都难得遇到像他这样的奇才,小小年纪便已学会了一身高强武力。 但他完全不是个读书的料,也非常讨厌看书。 苍岚岛主钟离珏不想小徒弟以后长大了,成为一个武功高强,却目不识丁的莽夫,因此一直坚持教导他读书认字。 小九虽对此苦不堪言,可钟离珏毕竟是师父,他还是比较听话的。 好在师父对他要求不高,只要每天看一点书就放他自由,咬牙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而离开苍岚岛的这段时间,小九和楼非夜待在一起时,他们忙着寻找师父踪迹,他几个月没拿过书本了,现在被要求读书,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可架不住楼非夜用糖蒸酥酪来诱惑他。 糖蒸酥酪是道奶制甜品,用鲜牛奶、酿酒汁、冰糖杏仁片等细细熬制而成,成品软嫩细滑,入口即化,香甜可口,是小九最喜欢吃的甜品之一。 于是在美食的吸引下,小九当即答应了他读会儿书。 但现在小九发现,他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他果然还是一看到书本就犯困,走神!屁股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他宁可去扎马步也不愿写一个字。 小九将笔杆子“啪”的一扔,很想硬气地说不写了,可想到奶香奶香的糖蒸酥酪,又不争气地咽了口水。 “我……我写得手酸,休息一会儿再写行不行?” 楼非夜坐直身,朝他面前摊开的纸上看了眼。 他剑眉微扬:“才写了三个字就手酸了?你想休息就休息吧,反正午饭时间是不等人的。” 小九:“……” 哼!大不了他等会自己到外面去买好吃的。 说不定街上也有糖蒸酥酪卖呢! 楼非夜看穿了他的小九九。 他似笑非笑地道:“没写完的话,今天你就乖乖待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许去,反正我现在闲得很,有的是时间监督你。” 小九气呼呼地转头瞪他:“你又打不过我,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司予从屋里出来,见院子里一大一小俩人吵了起来,互相大眼瞪小眼。 他边走过来边问道:“怎么了?你俩这是要打架吗?” 小九见到司予,小脸上嚣张不服的小气焰立马转变成了委委屈屈,他从石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奔向司予。 “司哥哥~师弟他欺负我!” 司予其实在屋里都已听到了个大概。 “他不是让你读书吗?怎么算是欺负你了。” 小九白嫩的小脸皱成了包子,小嘴噘得老高。 “他还罚我不给我吃饭!司哥哥,你给我评评理,他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第30章 我不识字 “作为一个男子汉,就该诚实守信,说到做到,你自己亲口答应我写满这一张纸的字,可才写了几个字就想偷懒,倒还有理去找别人诉委屈。想想平时师父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楼非夜收起脸上的温和,皱眉微有不悦地看着小九。 “……”小九无意识拽着自己的衣角,不忿的眼中逐渐被心虚取代。 他嘴唇嗫嚅了两下,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司予还是首次见到楼非夜对小九沉下脸色,平时哪怕小九不听他的话,或者犯了点别的什么错,楼非夜始终都是和颜悦色的。 他对小九的关心和纵容,让司予一直暗暗嫉妒。 论在楼非夜心里的比重而言,司予很清楚,自己远远及不上小九。 所以司予还以为,楼非夜会事事都纵容着小九。 楼非夜训完话,见小九听了进去,便起身走过去,将两块白玉糕递给他。 小九抬眸看向楼非夜,有点迟疑,手伸出去又缩了回去。 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小九确实是想耍赖偷懒不写字了。 楼非夜忍俊不禁,把糕点塞进他手里。 “吃完这白玉糕,就把剩下的字写完。” 说着便直接将小九带回石凳上。 吃人嘴短,况且小九也不想做个不守信的人,于是又老老实实继续拿起毛笔写字了。 楼非夜则坐在旁边另一个石凳上,一面盯着他写,一面伸手纠正他握毛笔的姿势。 “落笔的时候放轻力道,手不要这么绷着,否则你的手很快就会觉得酸了。” 他握住小九的手,带着他写了几个字。 毛笔在白纸中勾画,字迹潇洒遒劲。 司予站在一旁,目光从楼非夜修长有力的手缓缓移到他脸上。 碎金般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朦胧的柔软,他脸上的神情耐心又柔和。 楼非夜松开手,让小九自己慢慢写,抬起头时见司予还站在原地没动。 “司予?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呢?过来坐啊。”楼非夜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司予收回目光,走了过来:“小九可真让人羡慕,他学个字你都这么尽心尽力教他。” 楼非夜手指轻戳了下小九的脑袋,哼声:“听见司予说的没有?我这么认真地教你,你还总想着偷懒,辜负我一片苦心。” 小九道:“司予哥哥,你要是亲自感受了我师弟怎么教我的,肯定不会羡慕我了!他要我整整写满这一张纸的字呢!正反两面!” 等他写完,手肯定都要酸死了!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司予眉眼低垂,羡慕的语气转为黯然,“要是有人也这么认真教我读书识字,我高兴还来不及。” 小九撇嘴,咕哝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读书更痛苦吗?我可一点都不觉得是福气……” 司予:“多读书总归是好的,别像我一样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 楼非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不识字吗?” 司予面带几分自嘲,微微摇头。 这还真是楼非夜没想到过的,难道说一个人失忆了,也会一并忘记学过的东西? 司予的举止仪态中,给人的感觉就是教养良好的翩翩公子,一点也不像是没读过书的。 但认识司予这么久,确实也从未有哪个方面证实过他是识字的。 看着司予黯然失落的神色,楼非夜道: “现在学也不晚啊,不如你俩以后一起读书学字吧,正好小九能有个伴。” 想到有司予作伴,连对读书有抵抗情绪的小九都露出了几分期待。 “好啊!要是司予哥哥跟我一起的话,我就不会觉得无聊啦!” 第31章 阿夜教我写名字吧 司予嘴角微微勾起,面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我比较笨……学得不快的话,你不要嫌弃我。” 楼非夜笑道:“笨也不要紧,毕竟勤能补拙,如果像小师兄那样总想着偷懒就不行了。” 小九抬起头不服气地瞪了楼非夜一眼。 既然两人都要习字,院子的石桌面积就不太够了,于是便转回了书房中。 楼非夜从书架里拿了一本《三字经》给司予。 古人从五、六岁起读书,一般是从《三字经》开始学起,然后便是《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四书五经》等等这些。 小九现如今七岁,《三字经》学了快一年了,还在第一页徘徊。 司予乖乖坐在椅子上,抬眸眼巴巴地望着楼非夜,一副认真求学的态度。 楼非夜拿了纸笔给他,说:“今天你就和小九一样,先认完这一页的内容吧。” 他翻开《三字经》,头起第一行自然是“人之初,性本善”。 司予说道:“阿夜先教我写名字好不好?” “好啊。”楼非夜站在他身侧,提笔蘸墨,俯身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这就是你的名字。”楼非夜垂眸看他,“司、予。” 他嗓音低沉磁性,犹如醇厚的美酒,缓缓念出他的名字时,有种醉人的温柔。 司予心下轻颤,明明他并没有贴近自己的耳边说,可他耳廓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热了起来。 “还有你的名字呢?” 楼非夜便又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司予瞧着他们并排在一起的名字,莫名地觉得欢喜。 楼非夜把毛笔递给他:“你自己写写看。” “嗯,好。”司予接过笔,握在手掌中。 一看他拿笔的姿势,楼非夜便知他是真没有写过字了。 “笔要这样拿。”楼非夜指点他改正,可如此两三次见他还是没能改得规范标准,便手把手帮他纠正。 楼非夜的手温暖干燥,五指修长有力,引得司予的目光都舍不得挪开。 小九在一旁慢吞吞地练习写字,瞧见司予笨拙的模样,顿时“与有荣焉”,终于不是他一个人差劲儿了! 楼非夜指导司予的同时,不忘偶尔关注两眼小九,免得他又趁机偷懒。 他恰好看到小九的眼神,一下就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楼非夜:“小师兄,你司予哥哥今天才刚学写字,因此水平比你差些,但说不定过个两三天就超过你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高兴。” 小九才不在意这些:“超过我就超过我啊,司予哥哥进步快的话,我还为他高兴呢。” 实际上饱读诗书的司予露出一丝谦逊羞涩的微笑。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长这么大了,才刚开始认字,学起来肯定要比小九困难的。” 楼非夜的手刚松开,发现司予拿笔的方式又错了,便干脆一直握着他的手,因此不得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地贴近。 司予眼底闪过一丝笑。 他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纸面,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楼非夜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驱散了司予心里方才升起的醋意。 第32章 脸皮很薄的司予 像刚才教小九那样,楼非夜握住司予的手,带着他写了几遍他们两人的名字。 “就是这么写,记得了吧?” 楼非夜低头去询问他,没注意到此刻两人距离太近,嘴唇碰到了司予的脸。 他只感觉到唇上划过一片细腻柔软的肌肤,异样的感觉窜开,楼非夜一下子愣住。 司予也呆了一呆,他愕然抬起眸,一触到楼非夜的目光又慌忙避开,神色无措中又透出几分羞涩。 楼非夜看着他瓷白的皮肤逐渐染上红霞,像个害羞的姑娘似的,原本感到有些尴尬的楼非夜顿时觉得有趣。 他就这么注视着司予,一双桃花眼浅含谑笑。 司予被他看得脸色更红了,他轻咬红唇,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写字上,只是握笔的手微微抖动的状态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楼非夜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不小心“亲”到了司予的脸,这事儿原本是挺尴尬的,毕竟是两个大男人,但是司予的反应却让楼非夜觉得新奇又好笑。 让楼非夜忽然有种想再逗弄逗弄他的冲动。 司予听见他的笑声后,脸更红了,抬眸含羞带怒地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司予嘴唇嗫嚅着,底气不足地小声道,仿佛羞得头都快要抬不起来了。 司予的语气无措又羞涩,低垂的眼眸里却浮现出了兴奋而病态的欲念。 他满脑子都是楼非夜方才触碰到脸上的唇,和耳边他低沉又悦耳的笑声。 那意外又短暂的触碰,让他心中一阵战栗。 他想让对方的……极尽所能地占有…… 一边亲吻,一边用那温柔动听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只是这样想着,司予就感觉hun shen兴奋得发热,他暗暗捏紧了手里的笔,脸庞越来越红。 那并不是因为羞涩而脸红,是兴奋的。 只是他伪装得太好,在楼非夜看来,便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小九听见声音,转头看了过去,好奇道:“你们怎么啦?” 司予低垂着头,楼非夜站在他旁侧,俯着身教他写字,楼非夜的身子恰好挡住了小九的视线,因此看不见他们两人此刻的情况。 楼非夜轻咳两声,收敛了下情绪站起身,他还是不继续逗弄司予了,免得他脸皮太薄待会无地自容。 “你慢慢练习着写吧。”他叮嘱完司予,便转身走过去看小九写得怎么样了。 司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了一下下唇,他脸色依旧透着嫣红,眼眸却冷淡了下来, 忽然觉得小九在这里好碍事。 不,他一直都觉得小九很碍事。 可惜碍于楼非夜,司予没办法像以往那样,直接让这个碍事的因子从眼前消失。 楼非夜和小九都不会知道,司予心里其实并不喜欢小九。 即使小九很喜欢他,但司予的内心深处始终毫无触动。 他连他自己都不喜欢,唯一让他产生可以称之为“喜欢”这种情绪的,只有楼非夜一个人而已。 司予平时在脸上乃至眼神里,表现出来温柔和欢喜,跟他的内心世界毫无关联。 ———————— 那些点点点,大家自己想(捂脸)反正都是司予脑内开车,并不是实战 第33章 司予通身筋脉皆是毒素 书房外响起敲门声。 “世子爷,四公主殿下来了侯府,说要见您。” 听见侍从的汇报,楼非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四公主子书珑月?昨天在天香楼时,他们聊得是挺尽兴的,但楼非夜没想到她此时会到侯府找他。 “嗯,知道了。”楼非夜出声应道,打开门走出书房。 司予眸光阴鸷森寒,一听到四公主几个字,他的心情便立时直转急下。 “司予哥哥,四公主是谁啊?” 小九咬着笔头,伸长脖子好奇地往门外看去。 司予没说话,他转过头,透过打开的窗户,冰冷阴戾的视线直直盯着屋外的院子。 楼非夜刚出红枫院,就见到侯府总管楼荣正陪同着子书珑月走了过来。 子书珑月的身后还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 楼非夜瞧见那太医,心下不禁一怔,顿时猜到了她的来意。 他心中一阵感慨,昨天酒逢正酣,楼非夜没多注意就把想找太医的事说了一嘴,不曾想子书珑月不仅记得,还次日就亲自带着太医来侯府了。 她如此上心,这份人情日后得好好还了才行。 在书房里的司予看到那太医时,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他顿时后悔起自己当初骗楼非夜说,他脑袋因为受到撞击不记得往事了。 谁知道楼非夜心里会这么惦记这事?以至于昨天同子书珑月饮酒时,顺道还把找太医的事说了出来。 结果子书珑月今天就带太医登门拜访了。 白白给了她一个来找楼非夜的由头。 想到这里,司予心中更是不爽。 今日的子书珑月不像昨日一般女扮男装,如云青丝挽了发髻,右侧鬓角簪了几朵绒花,发髻上斜插一支凤头衔珠步摇。身穿一袭水蓝广袖流仙裙,肩上披着月白薄纱披帛,浅蓝裙裾轻盈飘逸,仿佛漾开的深深浅浅的水纹涟漪。 子书珑月纤腰楚楚,行走间环佩叮当,水袖披帛飘舞,雍容华贵之中,又不失少女明媚娇俏。 比起昨日男装的俊俏,换回女装的少女妍丽貌美,很难不让人动心。 司予脸色沉冷,一想到楼非夜见到此刻的子书珑月会有何反应,他一刻也坐不住了,扔下笔从屋子里出来。 楼非夜上次在宫宴中,早已见到过了子书珑月盛装的模样。 况且说到美人,四公主固然是生得貌美如花,但楼非夜的母亲曾经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自小瞧惯了他老娘的容貌,再见到其他美人时,楼非夜已鲜少被惊艳到。 像司予那般,容颜和气质都超脱了性别桎梏的美人除外。 楼非夜敛袖行礼。 “参见四公主。” 子书珑月快步上前,笑盈盈道:“楼哥哥不必多礼。” 楼非夜将人迎进屋院,穿过前院园子时,子书珑月环顾四周,昳丽的脸上笑意更深,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 “楼哥哥,你这院子风景甚是雅致清艳,满园红枫,连绵如霞,莫非楼哥哥喜爱枫树?” 楼非夜道:“也算不上,这是园子本来就有的。现在入了秋,枫叶皆尽染红,瞧着的确也别有意趣。” 他引着子书珑月进客厅,丫鬟们井然有序地将茶水呈上。 司予和小九随之来到会客厅里。 咋见一个雪玉可爱的孩童跟在司予身侧进来,子书珑月目光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楼非夜见状介绍道:“四公主,这是我师兄小九。” 小九很懂事地朝子书珑月拜了个礼。 “见过四公主姐姐。” 小九一张婴儿肥未退的小脸精致白嫩,一说话又奶声奶气的,无不透着讨人喜的可爱,子书珑月一下就被他的话逗笑了。 她望着小九,含笑的脸上满是疑惑,问道: “小九是吗?你年岁比楼哥哥还要小那么多,怎么成了他的师兄呢?” 小九小身板骄傲地挺直:“那是因为我比师弟早入门啊,他拜师拜得晚,只能当我师弟了。” 楼非夜哼了声:“也就早了一个月而已。” 子书珑月掩嘴轻笑,她一直都不知道楼哥哥竟还有个这么小的师兄。 寒暄闲聊了几句后,子书珑月说明来意。 “昨日咱们饮酒时,楼哥哥说你的朋友司公子身子不适,打算去宫里请个太医来给他瞧瞧,恰好我今日有空,便帮你们把太医带出来了。” 楼非夜:“还劳烦公主亲自跑一趟,我代司予多谢公主。” 子书珑月撇撇嘴,故作不满:“楼哥哥怎么又喊我公主了?像昨日一般唤我珑月就好。” 楼非夜微微笑了笑,应道:“多谢珑月公主。” 子书珑月对这称呼还是有些不满,但经过昨天一聚,他们的关系至少已经比以前亲近了些,她也知此事急不来。 司予看着他们的互动,心中郁气愈深,但面上礼貌的浅笑仍保持得完美无缺。 “有劳公主挂心,司予不胜惶恐。其实我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阿夜他大惊小怪瞎担心罢了,这脉象看不看都没什么打紧的。” 楼非夜劝他道:“太医都已经来了,便让他看一看吧,如果确定你健康无虞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司予转眸看向楼非夜,弯起唇角,点头应道:“好。” 子书珑月:“张太医,你给这位司公子瞧瞧脉象。” “是。” 张太医上前,让司予伸出手。 楼非夜和小九都专注地盯着太医,等待他诊脉结果。 司予微垂着眸子,神色平静。 “这位公子的脉象……”过了一会,张太医捋着胡子,神色惊疑不定,“怎么如此奇怪?” 楼非夜忙问道:“太医,司予他身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张太医收回手,起身回道:“回禀世子,司公子的脉象好像比较复杂,看起来他……他全身的筋脉似乎都浸满了毒素。” 楼非夜一惊,眉头紧皱起来。 “你是说……他中毒了?” 可从遇见司予到现在,他们几乎每日相处,楼非夜从未见他有过任何毒发的不适状况。 除了平时手脚凉些之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健康。 难道说,他是失忆之前中了毒,而这毒尚处于潜伏期,因此一直未曾发作? 一时间,楼非夜脑中闪过数种猜想,心情越发沉凝。 第34章 鬼手邪医 张太医道:“那些毒素很是复杂,而且遍布司公子全身各处,早已跟他的筋脉血液融合在了一起,与其说是中毒,倒更像是……” 眼见张太医迟疑着沉吟不语,楼非夜心里更着急紧张了。 “张太医,司予的情况究竟如何,你尽管明说。” “微臣听闻,有些精通医道毒术之人,会用药人做实验,用他们试毒或者试药。这是种极其残忍的手法,不幸被充当药人者,都经历无比恐怖的痛苦折磨,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存活下来。” 张太医继续说道,“微臣曾经接触过一个药人,他的身体状况跟司公子很像,全身皆是毒素。而且因为药人的身体被各种药物摧残过,哪怕侥幸存活下来的,寿命都会大大缩短。” 听了张太医的话,小九手里的点心都没有心思吃了。 他完全想象不到,司予哥哥以前甚至很有可能,经历过这种恐怖的事情! 楼非夜手掌蓦地攥紧椅子的扶手,他站起身,走到司予旁边,沉声问坐在对面的张太医。 “张太医……你的意思是说,司予他曾经被人拿来当做药人?” 张太医摇头:“或许是微臣医术浅薄,目前尚不能确定。但从司公子的脉象上来看,他体内的毒是趋于一种平衡的状态,不会对他的性命构成威胁。不过对旁人而言,就不一定了。” 得知司予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楼非夜放心了一些,只是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还请张太医明示。” 张太医道:“司公子身上的毒素,目前对他没有影响,但长此以往的话,微臣也不能保证。” 楼非夜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似的,又随着张太医的话而重新提了起来。 张太医:“因为他的血液有毒,旁人触碰到了他鲜血的话,也可能会有中毒的风险。” 总的来说,就是司予本人,跟一个移动的毒库无异。 张太医一边说着,看向神色茫然,沉默不语的司予,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话微臣本不该说……司公子如果从前是一名药人的话,那他无疑是最成功的药人。对方不知用何种方式,让他体内的毒素与自身机能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从而让他以这种方式活了下来。” 楼非夜薄唇抿起,他伸手握住司予搭在桌上的手,传达出自己无言的安慰。 司予微怔,缓缓抬起眼眸,望向身侧的楼非夜。 楼非夜站在他身边,从司予的角度看,他身量显得更颀长挺拔。 他垂眸俯视着司予,但却没有任何冷漠傲慢之感,司予只看到他眼底盈满了安抚人心的暖意。 阿夜明明已听到了那太医的话,知道了他身上都是毒,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难道不应该迫不及待地远离他吗? 可楼非夜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司予舌尖轻抵上颚,缓缓扫过唇齿,引起一阵轻微而酥麻的颤栗。 那股酥麻愉悦的感觉,缓缓蔓延到心底。 司予安静垂首,发丝垂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姿态默然乖巧。 没人看见他的眼眸幽深漆黑,仿佛两弯贪婪的旋涡,不动声色地想要吞噬掉楼非夜与他交握的手。 阿夜啊……司予无声地在心里勾起一抹笑,总是一次次靠近我,一旦握住了我的手,将来你永远都别想甩开了。 连后悔都没有机会。 楼非夜感受到掌心下司予冰凉微颤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 司予如今失忆了,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自己身体的情况肯定也现在才知晓。他面上虽还保持着镇定,可心里不知道会慌乱成什么样了。 楼非夜一想到这儿,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他暗自叹着气,问张太医道:“有无办法清除司予身上的毒?” 张太医面露愧色,摇头:“微臣医术浅薄,司公子身上的毒素太过复杂,微臣不敢擅自医治,若是破坏了原有的平衡状态,反而适得其反。” 子书珑月在旁听了半晌,心里震惊唏嘘之余,也不免对司予的遭遇有些同情。 这么一个瞧着芝兰玉树,清绝秀雅之人,竟遇到此种不幸之事。 如果他的毒一直没法医治的话,想必楼非夜会总是为此忧心记挂。 子书珑月道:“连张太医你都解不了司公子身上的毒?那在太医院之中,可还有其他人能医治吗?” 张太医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小九急了,他眼睛微红,一下从椅子里跳下来,冲到楼非夜面前,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司予哥哥不能有事!师弟,我们多去找些大夫,让他们给司予哥哥解毒!肯定能救得了司予哥哥的!” “嗯。”楼非夜声音轻而坚定,“天下之大,肯定找得到能帮司予清除毒素的大夫。” 楼非夜明亮温和的眼神,仿佛一方温床,滋养着司予心里疯狂而病态的念头如杂草般疯长。 世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呢? 让司予越来越想把他禁锢在只有他一人的身边,占有他全部的温柔和暖意。 司予晃了晃楼非夜的手,抬起头朝他扬起一抹柔软的浅笑。 他语气温柔轻松: “阿夜,太医也说了,我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也不用非要医治啊。我以后一定会多加小心,不让自己受伤流血,免得害得你们中毒。” 看着司予强颜欢笑,楼非夜胸口像被什么堵着,沉甸甸的,还有点隐隐的闷疼。 楼非夜佯装不悦,握紧了司予的手。 “什么叫害我们中毒?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张太医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听说在一处叫药王谷的地方里,隐居着一位医术精绝的大夫,人称鬼手邪医。坊间传闻,没有他治不好的人,医不了的病,恐怕也只有他能解得了司公子身上的毒了吧。” “鬼手邪医……”楼非夜眉眼沉沉,面上却没多少喜悦之色,“我其实也想到了他。” 司予清幽的眸子静静地凝视楼非夜脸上的神情。 “鬼手邪医?名字听起来好像有点古怪……”子书珑月道,“不过既然张太医如此说,他的医术应该也是名不虚传了,不如先便派人去药王谷,寻他来给司公子看一看吧。” 楼非夜叹气:“他是请不来的。此人的确医毒双绝,医术甚至与曾经卜思谷的神医慕风衍齐名。” “但以仁善悲悯闻名的慕神医不同,这鬼手邪医却是个性格冷漠残忍之人。对于前来求他救治的病患,他有一个古怪的规定,即无论是谁想要他救人,就必须得按照他的要求去杀一人抵命。” “若不遵从此规矩,他绝不施救。” 而鬼手邪医指定要杀什么人,往往视他心情而定。 有时候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有时候是身边的至亲好友。 因此他在江湖中,结下不少仇怨,那些被他救活的人,反而对他积怨甚深。 子书珑月震惊:“难怪……难怪他被人叫鬼手邪医,行事的确邪性残忍得很……为医者不是都应该怀有悬壶济世的慈悲心吗?为何他却立下这种规定?他就不怕招人怨恨,引来杀身之祸吗?” 楼非夜道:“药王谷处处都是毒草毒虫,谷外遍布毒瘴,若没有谷中之人亲自引其入内,外人是极难进去的。更何况,他谷中还有一批武功身法奇诡的弟子,想伤到鬼手邪医几乎不可能。” —————— 这本书是跟病娇孽徒那本同一个世界观的,所以教主和师父偶尔会出来打个酱油。 但他们应该不会露面。 第35章 他们的感情倒挺深 关于鬼手邪医的传闻,在江湖上流传甚广。 因他那条残忍的医治规则,人们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的话,绝不会到药王谷求医。 楼非夜又问道:“张太医,除了司予的之外,他其实还忘记了过往之事,此症状可有法子医治?” 张太医:“司公子是怎么失忆的?头部受了伤还是别的原因?” 司予默然摇头:“或许是脑袋受过撞击,也或许是别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接到张太医询问的视线,楼非夜也面露无奈。 “我认识司予时,他就已失忆了,因此我更不清楚他之前因何失忆。当时我们初次相见之际,司予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势。” 张太医道:“失忆这种情况,把脉的话,是看不出来原因的,更何况又无从得知他失忆的根源,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尽,但楼非夜见他摇头,便知道无法可医了。 “世子和司公子也不必太过气馁,有时候只是暂时忘记过往,说不定哪天又能忽然想起来了。” 楼非夜也知道有这个可能。 但这是个概率事件,谁又知道结果如何呢? 子书珑月道:“楼哥哥,别这么愁眉不展。司公子的毒虽然棘手,可太医也说了目前不会危及生命,他现在不是也还好好的吗?我想总会有办法能解了毒的。” 司予反握住楼非夜的手,拉着他坐下来。 他柔柔笑着劝道:“阿夜,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楼非夜看他眼神纯净,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一阵柔软和怜惜。 也不知司予是真不忧心自己的状况,还是强撑着镇定安慰他。 连小九都愁得对桌上精美香甜的糕点无心问津了。 楼非夜轻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子书珑月。 “公主所言极是,我也希望司予能一直安然无虞。” 看到楼非夜眼中的关切,子书珑月心里不禁有些羡慕起司予了。 他们两人之间的友情,倒是深得很。 “今日多谢公主,还有张太医帮司予诊脉。”楼非夜再一次表示感谢。 张太医忙推辞道:“世子哪里的话,微臣医治不了司公子的毒,心中实在有愧。” 子书珑月弯眸巧笑:“楼哥哥要感谢我的话,改天再请我去天香楼小酌几杯如何?” 楼非夜笑应:“我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只要公主方便皆可。” 子书珑月却忽然叹了气:“最近怕是不能了。因昨夜宫里出现刺客,到如今还宫城内外戒严。今日我好说歹说,才让二哥同意我出来的,而且还不能久待。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出宫来,同楼哥哥你们饮酒了。” “楼哥哥昨日不是说,等你祖母寿辰过后,就要离京办事了吗?”子书珑月秋水瞳眸内浮起一丝惆怅,“那咱们这场酒宴,怕是要搁置许久了。” 楼非夜剑眉微皱,心中讶异:“昨夜宫里出现了刺客?既然那刺客未曾抓到,说不定他还藏匿在京城中。公主何必今日就出宫来呢?这太危险了。” 见他也担心自己,子书珑月嘴角禁不住微扬,眼眸亮了几分。 “没事啦。”子书珑月笑吟吟道,“二哥给我派了几个大内高手随行,他们只是没有跟到这来而已,回宫的路上他们能保护我的安全。” “我听说,昨夜的刺客好像只是为了潜入宝库行窃,对方似乎是个江湖高手,拦截他的羽林军折损了不少人,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眼睁睁看着人跑了。今年海外藩国刚进贡来的千年紫参和灵芝,皆被刺客盗了去。” 楼非夜道:“刺客没抓到,公主也还需小心为妙,这时间尽量不要出宫了。” “嗯,我知道。就算想出来,我二哥肯定也不让啦。” 子书珑月眼里笑意盈盈,楼非夜言语里的关心,让她都忘了去计较他又直接尊称她为公主,而不是唤名字了。 虽然她还不想走,可一直守在侯府外的大内护卫进来提醒她该回宫了,子书珑月只好起身告辞。 楼非夜将她送出侯府门口,待她车马驶远之后,才返身回去。 子书珑月此行来得低调,可她也没有掩盖身份。 于是当日府内上下,都知道四公主专门来侯府见楼非夜的事。 子书珑月还带了一名太医,以让太医给司予看病的名义而来,可有几个心眼儿的人总不免多加联想。 尤其是如今执掌侯府中馈的冯蕊,她知道了这事后,满肚子的气闷。 “真不愧是孟兰的种,专会勾引人的把戏!楼非夜那小子才被接回京多久啊?这就把皇上最宠爱的四公主给迷得五晕三道了!” 冯蕊坐在梳妆台前,把手里的象牙梳往桌上一掷,阴阳怪气地骂道。 要这么下去,过不了几天,皇上的赐婚圣旨不会就颁下来了吧?! 冯蕊越想越嫉恨,她怎么能坐视孟兰那贱人的种,顺利尚公主成为驸马呢? 楼非夜如果真的娶了公主,那她的晗儿将来继承侯爵就更加无望了! 除非……晗儿能抢在楼非夜之前,把四公主给定下来。 以前冯蕊没敢去想这事,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一直是楼清焰的侧室,并非正妻,她的一对儿女依旧是庶出的身份。 她儿子再优秀,庶子出身也不可能高攀得上堂堂公主之尊。 可嫉妒和危机感冲昏了她的理智。 冯蕊这次的确被打得猝不及防,她总以为楼非夜刚被认回来,除了注重嫡庶的老太太看重他外,楼非夜在侯府几乎没什么根基。 而且楼非夜一直老老实实待在红枫院里,除了给老太太请安外,他甚少出院门,冯蕊就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哪知道他却暗地里跟四公主勾搭上了,甚至四公主今日还亲自登门拜访! 四公主深受皇上宠爱,能让四公主屈尊降贵来府里找楼非夜,那小子还真有手段! 冯蕊唤来贴身大丫鬟,吩咐道:“你去晗儿院里看看,把他叫过来,我有事要找他。” 大丫鬟应下:“是。” 言归正传,楼非夜返回到红枫院,屋子里笼罩着愁云惨雾。 愁云惨雾的源头主要是小九,司予表现得倒是很平静,仿佛刚才张太医的一番话他已不受影响了。 楼非夜吩咐丫鬟准备午膳,然后打发了小九去吃东西。 小九没有心情吃饭,可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直叫,最后还是让丫鬟半抱半带的领走了。 厅中便只剩楼非夜和司予两人。 楼非夜正想再安慰他几句,司予却先开了口。 “人家四公主对你这么上心,阿夜心里有什么感想?” 楼非夜:“???” 不是……现在你该担心的,难道不是自己的身体吗? 话题怎么直接跳跃到子书珑月身上了? 第36章 就算摧毁他,也要将其据为己有 “这次咱俩承了她一个人情,以后自然得找机会还回去。” 司予听见他说“咱俩”二字,心里的酸意才有所消减。 他唇角弯起,微笑道:“阿夜说的是,四公主特意找了太医来给我把脉,这份恩情我得好好铭记于心。” 司予发现,阿夜在感情方面真是迟钝得很。 子书珑月都恨不得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阿夜竟然都没有半点怀疑。 她要是真的只想帮楼非夜一个忙,又何必自己亲自带太医过来? 直接吩咐太医一声便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但现在看楼非夜毫无所觉的样子,司予也没那么在意了。 目前这子书珑月还构不成威胁。 阿夜对她并不动心。 楼非夜说道:“至于你身上的毒,你也不要太担心,张太医也说了如今你不会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找大夫帮你医治。” 司予却只问道:“阿夜就不怕吗?” “嗯?怕什么?” 司予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抬手取下头上束发的簪子,满头乌发如瀑布般垂散而下,楼非夜一脸疑惑。 司予握着簪子,簪尖突然用力在掌心里一划。 楼非夜见状大惊,一下起身走过去:“你这是做什么?” 司予拦下他伸过来的手,偏头冲他轻轻一笑。 他轻声道:“我们做个试验,看张太医说的是否准确。” 楼非夜怔住,下意识地想制止他,但司予却没理会。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伤口中涌出,司予伸手到放置在架子上的盆栽前,血液滴滴落下,浇灌到花盆之中。 楼非夜根本没想到他竟如此用力,把自己的掌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不断落下的鲜血染红了盆中的土壤。 他又震惊又气急,抓住司予的手把他带回椅子上。 “做这种无聊的试验干什么?敢情这不是你的手啊?你还真狠得下心。” 楼非夜眉头紧皱,撕下一片衣摆裹住他流血的伤口。 “来人!” 一名丫鬟应声进来,楼非夜沉声对她道: “去找伤药和纱布来。” 丫鬟瞧见了司予手上的血迹,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取药。 楼非夜心里憋着一团莫名的怒气,他哪里料到平时看着乖软安静的司予,居然眼都不眨地就把自己的手划出了一道血口? 他瞧着都觉得手心泛疼。 “你不是想试验吗?行啊,那你就看看我会不会中毒好了。” 楼非夜气恼地瞪了他一眼,避开他掌心的伤,直接握住他染满鲜血的手。 司予瞳孔微缩,嘴唇嗫嚅。 他本可以将手拿开的,但司予没动。 楼非夜的手掌总是温暖的,他卑劣而贪婪,心里很清楚即使现在他的手上涂满了剧毒,也不会拒绝他的触碰。 哪怕是要摧毁掉这个人,司予都要将其据为己有。 他划破掌心的举动,又何尝不是想试探楼非夜的态度呢。 想看他是否会惧怕远离他。 丫鬟很快把药拿了过来,楼非夜没让丫鬟动手包扎。 他解开裹住司予手掌的布条,那伤口还在流血,原本白皙漂亮的手掌,被一道血口撕裂,血肉都外翻了,可见刚才司予用力之大。 楼非夜眉头紧皱,眉眼沉沉,将药粉洒下去,上好的金疮药疗效极佳,鲜血马上就被止住。 “以后你要是还敢做这种蠢事,看我抽不抽你。”楼非夜冷声训着司予,裹纱布的动作却很轻,“疼不疼?” 司予默了片刻,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声音低哑:“疼。” 楼非夜冷哼,面无表情:“疼就忍着,还不是你自找的?就应该让你多疼一点,好长点记性。” “阿夜……我知道错了。”司予低眉顺眼,立即扮乖认错,“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好端端的突然弄伤自己,难道不该给自己道个歉?” 楼非夜包扎好伤口,丫鬟端着水盆过来,让楼非夜洗净手上的血渍。 司予抚着手上包扎整齐的绷带,他弄伤自己又何止一次,从来没听过还要给自己道歉的。 也就楼非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丫鬟将桌上染血纱布以及药瓶收拾走,悄然退出房间。 楼非夜道:“张太医那些话,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纵然都是真的,难道我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值得信任?” 司予轻咬下唇,黑白分明的眸中,流露出几分无措和自嘲。 他嗓音轻而颤:“我确实是怕……怕阿夜你会因此嫌弃我,我只想证明我自己不会伤害到你们。” 楼非夜不禁看向博古架上的花盆,心里的火气顿时被司予无助怯怕的语气给消磨殆尽了。 果然刚才子书珑月在时,司予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平静都是假象。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楼非夜放缓了语气,“我既认定了你这个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不管你是什么样,都不会改变我和你的友谊。” 此话真挚得让人动心,但司予却还是感到不满足。 因为楼非夜的朋友,可以有很多个。 司予抬眸望着他,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眼角微红,泛着浅浅的水光。 “阿夜……” 他乌发垂散半遮脸庞,雪肤玉貌,精致清绝,好似一幅隽秀美好的水墨画。 司予的美迫人心魂,往往过于美丽的东西,总有精贵易碎的感觉,让人会不自觉想小心呵护。 楼非夜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他以前真被当做药人,对方究竟是有多冷血狠心,才下得了手。 他心下叹息,“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 司予捧起楼非夜方才沾了他鲜血的手。 “阿夜,即使将来有一天,我真的会伤害到你,你也不会厌恶我?” “嗯,不会。” 听了张太医的话后,楼非夜脑中猜测着司予以前可能经历过的事,对他便只有怜惜和心疼,又怎么可能会因此而厌恶他。 “我记在心里了。”司予眸光定定凝视住他,语气乖软得像是撒娇,“每次阿夜跟我承诺的事,我都记着。我相信阿夜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楼非夜点头:“当然不会食言。” 司予倾身靠近他,低低道:“如果阿夜食言的话,我就惩罚你。” 他乖巧而信赖的目光,让楼非夜想起了前世养过的宠物狗。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浓密的青丝顺滑如缎,楼非夜都有点舍不得收回手了。 “哦?你想怎么惩罚?” “嗯……”司予认真思考,浅浅笑道,“罚你变成一个偶娃娃。” “人偶娃娃?”楼非夜被他这透露着童趣的惩罚逗笑了,“为什么会是人偶娃娃?” 司予道:“因为我喜欢人偶娃娃。” 第37章 难得阿夜服侍我一回 楼非夜笑着打趣他:“你要早说你喜欢娃娃的话,那我上次就应该买一对玉娃娃给送你才是。” 司予摸了摸腕上的珠串:“可我现在更喜欢这手串,你不是说我戴着好看吗?” 楼非夜深以为然:“没有谁比你戴着更好看了。” 红色的玛瑙珠子将司予的肌肤衬得白皙如雪,他的手骨节清美,修长纤细,腕上的珠串就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说罢,楼非夜又转回刚才的话题,语气严肃了下来。 “你体内的毒总有办法清除的,切不可再钻牛角尖,知不知道?” “嗯,我知道了。”司予乖乖点头。 楼非夜这才放心,拍拍他的肩膀,起身道: “走吧,咱们也去吃饭,午饭到现在都还没吃,我肚子早已饿了。” 饭厅中。 小九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桌上菜肴丰盛,可他现在却没什么食欲。 楼非夜看着无精打采的小九:“小师兄,方才你不是老早就喊饿了?怎么桌上的菜都没动几口?” 小九瘪嘴:“没胃口。” 他只吃了一碗饭,肚子还没饱,但也没心情吃了。 楼非夜安慰他:“我知道你在担心司予,不过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你放宽心就是,司予不会死的。” 张太医刚才那番话,小九也不能全部理解,只模模糊糊知道司予中了毒,有可能会死。 小九将信将疑地转头去看司予。 “司予哥哥,师弟他说的是真的吗?” 小九是钟离珏的徒弟,加上楼非夜又在乎他,司予很多时候都希望他不存在。 可他又无法让司予真正讨厌起来。 孩童的眼神,最是纯洁清透,让人一眼便能望到底。 司予露出招牌的温柔浅笑,朝他点了点头。 小九忧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恢复神采。 “那我就放心了,司予哥哥只要没事就好。” 他刚说完,就看到司予手上缠的纱布。 小九惊愕道:“司予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刚才不小心划伤了一下。”司予说道,“快吃饭吧,别饿坏了肚子。” “嗯嗯。”小九放了心,胃口自然就恢复了。 看到司予缠着绷带的手笨拙地拿筷子,楼非夜帮他把菜夹到碗中。 “你拿筷子不便,就用汤匙吃吧。” 司予微怔,眸光好似夏日的湖面,潋滟生辉。 他笑道:“看来我是因祸得福呢,难得被阿夜服侍一回。” 司予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应该让手上的伤口恢复得慢点。 楼非夜瞥他一眼,冷哼:“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姑且发回善心。下次你要是再弄伤自己的手,可不会有这样的优待了。” 小九不甘示弱:“我也可以帮司予哥哥夹菜啊!” 于是一顿饭下来,司予被迫比往常多吃了不少饭菜。 刚用过午膳,楼老夫人派人到红枫院来,把楼非夜叫了过去。 观南院中。 楼非夜行礼:“孙儿见过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楼老夫人笑眯了眼,一脸慈祥,招手让楼非夜到身旁坐下。 她屏退左右,才问道:“我方才听说,今日四公主来了侯府?可是找你有事?” 楼非夜:“四公主来侯府,是让太医给司予诊脉的。” 楼老太太一愣,疑惑道:“四公主与司予相识?这么说今日她不是来找你的?” “她先前不认识司予。是因为昨日四公主得知,我想找个宫里的太医给司予诊脉,所以今天她便帮了这个忙,叫了一个太医到府上来。” 楼老太太了悟,脸上重新绽开了笑。 她笑眯眯地道:“那夜儿你对四公主是什么印象?你们是不是挺熟悉了?” 楼非夜这才察觉到,祖母脸上的笑好像别有意味。 “她贵为公主,我自然是尊敬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想。祖母也知道我才回京两趟,因此见到她的次数也不超过三次。” 楼老夫人笑道:“四公主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是个品性不错的孩子。正巧皇后娘娘又曾跟你母亲是手帕交,若将来你们能在一起,也是一段美满姻缘。” 楼非夜现在算是明白了,祖母忽然叫他过来,敢情是为了说这事儿。 “祖母,四公主并不是孙儿喜欢的类型。”楼非夜略感无奈,直接摊开说,“您莫要乱点鸳鸯谱,将来孙儿遇到心仪的人,定会第一时间带她来见祖母的。” 楼老夫人见他这么说,心里不免有点失望。 今日得知子书珑月来找楼非夜,她问过楼荣情况后,不禁一阵欣喜,觉得两人没准能成。 以前楼非夜流落在外,楼老夫人最牵挂的就是能找回他。 现在他回来了,楼老夫人就盼望着能看到他娶妻生子。 若他跟四公主走到一起,楼老夫人自然是无比高兴的。 因此才按捺不住,把楼非夜叫过来打探情况。 哪知却是自己空欢喜一场。 楼老夫人的失落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自家孙儿才貌品性样样优秀,何愁没有姑娘家喜欢? 她也不是非要自家孙儿娶高门贵女,即使他喜欢的是身份普通的平民女子,只要对方是个良人,楼老夫人都会欣然接受。 楼老夫人和蔼道:“既然夜儿对四公主无意,祖母就不再多问了。不过夜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孩?现在你正好在侯府,祖母可以帮你相看相看。” 楼非夜:“……” 他这具身体的年龄都还没过十八岁,没想到就迎来了催婚的命运。 虽然楼非夜知道,古人成婚都很早,可对于他来说还是太早了啊!这放在现代才刚高中毕业呢! 他活了两世都是母胎单身,虽不是同性恋,可对女生也没什么兴趣。 楼非夜只好随便糊弄了过去。 在观南院陪楼老夫人待了个把时辰,他才回红枫院。 楼非夜一进院子,司予便从屋内出来迎他,却见楼非夜一脸郁郁。 司予问道:“你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生活不易,楼非夜叹气。 “祖母方才说,她这次寿宴邀请了一些适龄的女孩子过来,希望能有我喜欢的。” 我滴妈,这不就是大型的相亲现场? 他现在离京还来得及吗? 司予抿茶的动作微顿:“你祖母想让你相看年龄合适的女子?” 第38章 阿夜的桃花运可真好 “嗯,听祖母的意思大概是这样。” 楼非夜拎起茶壶,斟了一杯茶,仰首饮尽,却冲不掉他满腔的愁绪。 司予轻轻冷哼,似笑非笑道:“你祖母趁着办寿宴之际,给你挑选媳妇儿,你还不高兴吗?” 楼非夜放下茶盏,英挺的剑眉都快皱成一团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并不想英年早婚。等到寿宴那天,还是能避就避吧。” 司予语气幽幽:“只怕到时候,宴会上那些女子个个年轻貌美,你乱花迷眼,连道儿都走不动了。” “啧。”楼非夜曲指敲了一下他脑袋,“你不帮我想对策排忧解难就算了,还在这儿挤兑我。” 小九听到这儿,开口道:“师弟,楼奶奶要给你找媳妇儿啊?那玉姐姐怎么办?你不要她了吗?” “……”司予眸子微眯,语气温柔地问道,“小九,玉姐姐又是谁?” 小九对司予向来有问必答:“玉姐姐和师弟从小就认识,以前还经常到苍岚岛来找我们玩儿呢,每次都会带各种好吃的。” 很好,还是青梅竹马。 司予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了,内心杀气翻腾。 “没想到阿夜的桃花这么旺盛呢,喜欢你的女子一个又一个。” 小九丝毫没有察觉到某人心里已磨刀霍霍,还继续说道: “是呀,司予哥哥说得没错,玉姐姐可喜欢我师弟啦,结果你现在却要娶别的女孩抛弃玉姐姐,玉姐姐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的,” 楼非夜嘴角微抽:“……” “你今天的字呢?写完了没有?拿来给我看看。” 说得兴致勃勃的小九一顿:“还没完。” “那还不快去写?今天写不完明天我罚你加倍。” “……”小九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哼!我不过说你抛弃玉姐姐,你就要罚我写字,你指定心虚理亏了是不是!” 司予皮笑肉不笑:“前有青梅竹马的玉姐姐,后有娇艳直爽的公主殿下,阿夜的艳福不浅呢。” 楼非夜不知道为啥,总有种背后凉飕飕的感觉。 他无奈解释道:“小九一个小孩儿的话你也信,根本没那回事。” 楼非夜一面说着,一面让丫鬟把小九带去书房继续练字,省得他老在这儿胡说八道。 小九一脸抗议和抱怨,但想到自己今天打了包票要写完一页大字,作为男子汉就不能食言,因此还是乖乖回书房了。 司予捏着手掌心的伤口,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来,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你这么急着遣小九去书房,是不想让我知道太多你和那位玉姑娘的事?” 司予之前只调查了钟离珏的情况,对他两个徒弟并不怎么关心。 当初他去苍岚岛找钟离珏时,如果楼非夜和小九也都在岛上的话,司予肯定也会将他们一并处理掉。 可那只是如果,现在司予倒有点后悔没去查一查楼非夜的情况了。 三天两头冒出这么多碍眼的人。 楼非夜道:“我们只是朋友,因从小认识,所以关系比较好。” 司予轻嗤:“哪个朋友会说嫁给你?我虽然笨,但也不至于笨到这个程度。”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像是吃醋呢?”楼非夜摇摇头,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司予幽暗的眸光微闪,浮起一抹浅笑,神色恢复和煦。 “我怎么会吃醋,将来你若是成亲了,我必会给你准备厚礼庆贺的。我只是感慨,阿夜身边朋友多,不止我一个。说不定到时候,我连你一杯喜酒都讨不上。” “以前我基本都待在苍岚岛上,除了师父和师弟外,也就只和小玉有所往来。小九口中说的玉姐姐,其名叫玉腰奴。” 楼非夜挠挠头,哭笑不得地向他解释道: “他其实不是女孩,论辈分算是我的小叔叔。且不说性别不合适,我现在和他可是亲戚关系,成婚是不可能成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是男子?那小九为何唤他姐姐。” 楼非夜笑道:“因为小九一直以为他是女孩。” 司予眉梢微挑:“小九不至于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吧?” “你要是见到他,也分辨不出来。他从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后来他家中来了一位算命先生,说想要他健康长大,就得当女孩养,因此他自小便是以女装示人。” 司予还注意到另一个讯息:“他姓玉,也没有同你回侯府贺寿,所以他并不是你的亲叔叔。” “我娘嫁给了他大哥,所以我们就成叔侄了。”楼非夜摊手,一脸无奈与不爽,“那小子年纪比我还小一岁呢,没成想一朝翻身成长辈,他因此可是嘚瑟了许久。” 虽然他们不是司予以为的那种青梅竹马,楼非夜看起来也对他无意,可并不能让司予的心情转好。 从楼非夜的叙述中,不难猜测他和那玉腰奴关系极好。 也是,他们从小认识的情谊,岂能是他这区区几十天可以比的? 待在楼非夜身边越久,司予就越发现,他周围有太多重要的人了。 那些人,都比他认识楼非夜要早,渊源也更深。 阿夜的注意力和情感,总会被他们分走。 一个又一个,源源不断。 真是讨厌啊。 “师弟,师弟!快过来!”隔壁书房传来小九的喊声。“我已经写完了!” 楼非夜闻言,起身过去检查。 目送他离开后,司予抬起右手,掌心的纱布已浸满了鲜血。 司予盯着那艳红的血,轻轻地笑了。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当年父亲为何要将母亲囚禁在身边了。 只有把他藏起来,斩断旁人与他的联系,才会让人觉得安心。 难怪母亲厌恶他。 他的身上流着父亲的血,也同他父亲一般肮脏卑劣,他现在也想像当初父亲做的那样,把楼非夜给囚禁起来,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 司予回到自己房间中,拆开纱布,伤口撕裂开,涌出的鲜血糊得整个手掌都是。 他眼中冷漠又嫌恶,戳着手心的伤口,痛感让他心里那些疯狂的念头缓缓压下。 第39章 曼殊修罗就是钟离珏 一只洁白的鸽子飞入屋中,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着。 司予转眸看了眼,走到窗边拿起那只鸽子,取下绑在它腿上的字条。 信笺展开,司予快速扫过后,收拢回掌中。 纸条瞬间被内力震碎成齑粉,纷扬飘下。 他最近险些忘了那几个家伙。 ** 汴京大街小巷各处,皆贴着通缉逃犯的告示。 昨夜皇宫内潜入刺客,几件珍宝失窃,还杀了数名大内侍卫,皇帝震怒之下,下令将其抓捕归案。 于是从昨夜开始,汴京各城门戒严。 官兵在京城内外,挨家挨户搜了一遍,也不见逃走刺客的踪迹。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人群外,看着通缉榜上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朝廷要通缉的刺客一身红衣,乌发长及脚踝,不会就是他要来拜见的那位吧?! 男人回到客栈的房间中,看到屋中的人,顿时一惊,连忙把门给关上。 “邵辉参见老祖。” 男人快步来到对方跟前,跪下拜了一礼,神色紧张恭敬中,又隐约暗藏一丝畏惧。 “嗯,起来吧。” 邵辉依言站起身,想起街上巡逻的官兵和通缉告示,试探地小心开口。 “我今日见京中四处贴满了通缉令,是……是在找您吗?” 男人阴沉一笑:“不错,昨夜本座去了趟皇宫,随手杀了几个人。” 邵辉虽尊称他老祖,但听声音却是个年轻男子。 邵辉心下暗想,只是闯进宫里随手杀了几个人,按照这位老祖的行事作风,其实已经很收敛了…… 萧容与坐在椅子上,浑身几乎藏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 压低的帽檐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玫瑰般鲜艳的唇,下巴线条优美,皮肤苍白得似乎常年不见阳光。 他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轻敲桌面,长而尖的指甲像染了血般,竟是红的。 他仿佛来自异界的邪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阴沉沉的邪气。 萧容与淡淡开口,嗓音低哑而富含磁性。 “你有何事要见本座?” 邵辉朝他跪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双手举到他面前。 “我想求老祖一件事。” 当年邵辉无意中曾帮过血魔老祖一次,那时他留了这枚玉佩给他,说将来他若有事相求,可带着玉佩来去他。 如今邵辉走投无路,只得抱着一线希望来见萧容与。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 要知道这位老祖阴晴不定,以人鲜血为生,在江湖中可是鼎鼎有名的魔头。 邵辉对他也心存惧怕。 可想到另一个同样棘手的仇家,邵辉心知,恐怕只有血魔老祖能帮他了。 萧容与看了眼他手中的玉佩,颔首道:“说。” 邵辉磕头拜下,哽咽道:“求老祖救我妻儿一命!他们现在危在旦夕,只怕凶多吉少了……前几日我被一伙黑衣蒙面人袭击,后来侥幸得以逃脱,可没想到我返回家中时,妻儿已被他们抓去。” 萧容与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邵辉说道:“他们蒙了面,为首那人武功高强,用一条铁链飞镰做武器。那个人的武功路数,很像焚月教的。” “焚月教……”萧容与略微沉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虽然焚月教早已被灭,但这些人很有可能是焚月教的残部。”邵辉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恐惧,“而且我怀疑……他们跟木槐序有关。” 咋听到这个名字,男子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 他冷嗤:“木槐序?他早在十二年前便死了,跟他又有何关系?” 邵辉道:“木槐序有一子尚在人世,时隔多年,如今他以曼殊修罗的身份,出现在了江湖上。” “他一出江湖,便接连灭掉了孤影楼、聚贤庄两派。一个多月前,柳氏山庄的柳铭及妻女也被人所害,都是他一人所为……他肯定是来找我们七兄弟报仇的……” 邵辉说到后面,声音禁不住颤抖了起来。 孤影楼和聚贤庄的血案轰动武林,凶手手段残忍狠毒,因现场皆留有曼珠沙华的血色图案,故而凶手便被称之为曼殊修罗。 邵辉刚听说这些案件时,内心大受震撼,对此颇为关注。 因为邵辉和孤影楼的楼主沈良、聚贤庄的马万,还有柳铭、秦唐、秦颂、王文儒七人,许多年前曾是结拜兄弟。 沈良是他们七人中的大哥,老二马万,老三柳铭,这三个人现在都死了,而邵辉排行老四。 凶手完全就是按照顺序杀人的,那么接下来,岂不就是他老四邵辉了吗?! 邵辉受到黑衣人袭击,家人又被抓走,已经验证了他的猜测。 萧容与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语气玩味。 “原来最近江湖上被人讨论甚广的曼殊修罗,就是木槐序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邵辉道:“说来也怪,木槐序并没有让他儿子用木姓,而是姓钟离。名字倒也跟苍岚岛的岛主一样,叫钟离珏。” 对木槐序一家的情况,邵辉七兄弟是比较清楚的。 当年为了对付木槐序,他们七人可是追踪了他好久。 虽然苍岚岛主和另一个钟离珏同名,可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苍岚岛主风光霁月,又是名门之后,一向为人低调,在江湖上颇有名望。 而另外一个钟离珏,就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来的尽是血腥与恐怖。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 萧容与嗤笑:“你怎么就断定,苍岚岛的钟离珏和曼殊修罗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苍岚岛主也出事了。”邵辉眉头紧皱,叹了口气,“听说他也是被曼殊修罗所害的。” 邵辉一开始并不知道,曼殊修罗就是木槐序的儿子。 直至前段时间,孤影楼一个弟子拖着重伤的身体来到他家。 那弟子是带着他们楼主的遗命来的。 沈良想告诉邵辉,当年木槐序的儿子没死,他如今化身为曼殊修罗,前来找他们七人复仇了。 后来聚贤庄、柳氏山庄接连出事,邵辉担忧又惧怕,想办法传信给另外几人,同时着手准备搬家,带家人离开,可没想到曼殊修罗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万幸他逃过一劫,只是妻儿却身陷囹圄。 萧容与道:“本座当年既把玉佩给你,便不会食言,你的妻儿本座会想办法帮你找。” 邵辉感激拜下:“多谢老祖!” “但本座觉得,曼殊修罗会再找你的,毕竟他的目标就是你。”萧容与语气淡淡,“在没找上你之前,你的家人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第40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入夜,万物逐渐陷入梦乡。 客栈中,邵辉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似乎感到有阵冷风从窗外吹入,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床前的窗台上,倚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白衣,墨发如瀑,在黑夜中犹如一抹静默而诡异的幽灵。 大半夜睁开眼,突然看到屋中出现了一个人,邵辉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他猛地起身,飞快抓起放在枕旁的剑。 “你……你是何人?!” 司予偏头看向他,浅浅微笑,清幽的月光落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纯美与阴沉并存。 “邵老四,你们兄弟七人都这么健忘吗?一个个全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邵辉脸色唰地雪白,握剑的手猛烈一颤。 心里浮起一个猜想:“钟离珏……你、你难道是曼殊修罗钟离珏?” 窗台上的青年清雅绝艳,衣白似雪,像是月桂里的谪仙。 邵辉几乎没办法将他跟十多年前,那个遍体鳞伤的苍白孩童联系起来。 当意识到他就是来索命的曼殊修罗时,邵辉震惊恐慌中,几乎是下意识地下床冲向门口。 但他逃跑的愿望注定不能实现。 白色的身影恍若闪电掠过,眨眼间挡在他面前。 邵辉长剑瞬间疾刺而出,剑罡威猛凛冽。 昏暗的房间里,两道人影速度极快地交起了手,剑影翻飞不过刹那,邵辉的穴道便被伞尖戳中,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原地。 没想到钟离珏的武功变得这么强。 自己连他三招都没打过。 邵辉已知今夜他凶多吉少,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慌,想起死去那三人惨烈的下场,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哀声乞求道:“当、当年的事我愿以命赎罪……只求,只求你能放过我的妻子和儿子。求求你……他们都是无辜的。” 司予温柔地抚着手腕上的佛珠,双眼是一片阴沉的冷漠。 他轻笑道:“你们去阴间团聚不也是团聚么?我向来仁慈,绝对不会让你一家人承受阴阳两隔之苦。” 邵辉心中绝望痛苦又愤恨不甘。 他嘶声道:“当年是你爹木槐序先杀了我大哥一家十余口人,我们兄弟七人只不过是去找他报仇罢了!杀人抵命,天经地义!你现在凭什么来向我们复仇?!” 司予捏紧手中的伞,脸色阴沉,他冷笑: “谁说我是替木槐序报仇了?他死一万遍我都无所谓,你们错就错在动了我娘,为了杜绝后患,你们还想一把火烧死我。” 他永远也忘不掉,阿娘衣不蔽体躺在花丛中的样子。 原本她可以逃得掉的,在遇到木槐序之前,她拥有一身高强的武功。 可木槐序为困住她,废掉了她的武功,还挑断过她的筋脉。 即使后来多年的精心养护,阿娘筋脉得以恢复,却没了武功。 被一个不爱甚至怨恨的男人爱着困着,阿娘也终于疯了,或许一个人心病了,身体也会每况愈下。 在出事的前两年,阿娘便一直缠绵病榻。 无论用什么珍贵的药材调养都无济于事。 可没想到,最后她却是惨死在那七个畜生的手中。 邵辉嘴唇嗫嚅,瞳孔收缩颤抖。 “我……我们……” 木槐序的妻子容若玉,当年是武林第一美人,沉鱼落雁的美貌不仅令木槐序迷恋疯狂,其他男人也不能幸免。 “可惜呢,天意弄人,我没死。” 司予优雅迈步,缓缓逼近邵辉,幽深的眸子阴沉猩红。 他脸上的笑渐渐扭曲,充斥着刻骨的痛与恨,使得那张绝美的脸也变得狰狞可怖了起来。 “当年我从火海里爬出来之时,就发誓日后必把你们七人碎尸万段。” …… 夜渐深,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盖。 房间内陷入黑暗。 办完事返回客栈的萧容与刚来到邵辉的房间外,便听见里头传出动静。 他面色一凛,踢开房门闪入屋内。 屋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嘭”的闷响,邵辉摔倒在萧容与的脚下,他浑身抽搐着,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脖颈处喷涌而出。 行凶者站在对面,黑暗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面容,窗外透进一抹光,正打在他握伞的手上。 “你就是曼殊修罗?”萧容与冷眸微眯,话音出口的刹那,他刚猛凌厉的掌风已闪电般袭了过去。 萧容与出手如风似电,澎湃如海的内息吐出,完全没有闪避的余地,司予翻腕出手,径直接下这一掌。 双方雄浑的掌力相撞,罡风轰地爆开,震得门窗微颤。 几个呼吸间,两人便已对拆几十招,敏捷而快速,谁都没有占到上风。 司予早在他出手的时候,便已发现此人是谁——血魔老祖萧容与。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但司予也没兴趣知道,他并不想在萧容与面前泄露身份,于是拂袖甩出一排银针暗器,趁萧容与闪避之际,一纵身破窗离开。 等萧容与追到窗前,外面只见淅淅沥沥的雨夹雪落个不停,早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他回到邵辉身旁,此刻的他已奄奄一息,脖颈动脉被割开,鲜血染红大片地面。 “老祖……求、求您……一定替我救出他、他们……求……” 他艰难断续的话未说完,便没了气息,双眼睁圆难以瞑目。 萧容与以前练功走火入魔,致使筋脉逆位,阴寒之毒入体,必须依靠吸食鲜血方能缓解寒毒。 久而久之,血液就像毒品一般,他也会变得对鲜血的滋味依赖上瘾。 此刻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萧容与眸底染上了一丝猩红,那是他想要吸血的征兆。 房间里的声响已经惊动到了客栈里的其他人,萧容与听见外面数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起身掠出窗外。 后一刻,客栈的房间中传出一声惊喊:“死人……死人了!!” ** 深夜的冷宫,更加荒凉破败。 寒风呼呼灌进破旧的窗户,吹得屋内和外面一样冰冷。 冷硬的木板床上,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紧紧裹着一条破棉絮,寒冷冻得他浑身发抖,脑袋生疼。 脖颈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那是前夜闯进来的红衣妖精咬的,他吸食了自己的血。 在昏迷过去之际,他以为自己会被那妖精吸干血液而死。 但他并没有死,此日天亮时便冻醒了。 那妖精早已经消失不见。 突然,破旧的房门被一阵猛烈的寒风撞开,男人携着一身凛冽寒气掠至床榻前。 ————— 确定了,楼非夜1,司予0 病娇美人受给我冲!! 第41章 你的血很香甜,本座甚是喜欢 床上的少年尚未来得及反应,对方冰冷的大掌已轻易将他抓了起来,将其按在怀中。 直到牙齿咬破皮肉传来的痛楚,少年才猛地回神,剧烈挣扎了起来。 “别动。”萧容与沉声,手掌微微用力,便把怀里瘦削的身子牢牢压制住。 温热的血液似乎带着异样的香甜,滑入喉咙,让萧容与很快平静下来,过了片刻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你……你是鬼还是妖?”少年忍着疼痛问道。 他深知自己挣脱不了对方,可又不甘心如此引颈就戮,不明不白地被吸血而死。 “我?”少年听见男人低哑古怪地笑了一声,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垂眸盯住他的眼睛,“我自然是人。” 房间漆黑一片,即使他能感受到男人靠得很近,但却无法看清他的脸。 萧容与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吹亮,火苗窜出,黑暗退散,显出他的面容。 男人长发不羁地披散,一缕发丝垂落脸颊,斩断如画长眉,半掩幽沉凤眸,俊美的五官,苍白的皮肤,薄唇染血红如枫,气质邪魅狷狂。 少年看得一怔。 “小娃娃,你身上的鲜血与众不同,是本座喝过的最香甜的血。” 所以那天晚上,他没舍得吸干他的血。 死了就可惜了。 萧容与舌尖轻卷过唇角,似乎还在回味那美妙的滋味。 他用火折子点亮床头的蜡烛,少年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到他手上。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长而尖的指甲竟是鲜红的,仿佛染了血色一般,有种妖异的美感。 那种红并不是后天染就的红,更像是天生的。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邪异的气质。 萧容与取出金疮药,抹到少年脖颈处的伤口上。 好的食物,自当继续保存下来。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他的怀中,他抿着唇,漆黑的眼眸古井无波。 “子书长卿。” ** 夜色渐深,整个汴京都笼罩在幽沉的夜色中,宁静寒凉。 司予面无表情地行走在空寂的街巷里,白衣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没有打伞,冷入骨髓的雨夹雪落在身上,等冷到了极致,便麻木得没有任何知觉。 他早就习以为常。 司予在外面冲洗掉身上的血腥气,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返回侯府。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径直进了楼非夜的屋子。 今夜楼非夜屋中点燃的安神香里,被司予事先放了东西进去,让他睡得更沉,即使外边敲锣打鼓都不会醒。 司予悄然来到床边坐下,脱了衣袍上床在楼非夜身边躺下。 他方才是用冷水沐浴,因此浑身都冷得像冰,钻入楼非夜暖融融的被窝里,竟禁不住打了个颤。 司予轻轻的喟叹声飘散在床帐里:“好暖……” 沉睡中的楼非夜似乎感觉到了寒意,他动了动身子,手习惯性地把被子往上拉。 司予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被裹在了温暖的被褥里。 他靠近楼非夜,抱住他的胳膊,楼非夜暖意融融,他像是抱住了一个大暖炉,身上的寒意很快被驱散。 司予冰冷的身体就像不适应这温暖一般,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阿夜,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今天心情很不好,所以我顺便出去把一个讨厌的人杀了。” 被子里,响起司予犹如呓语般低低的声音。 他说得漫无目的,又杂乱无章。 “将来你要是喜欢上了谁,或者那些喜欢你的人总是来缠着你,我想我也会忍不住杀掉他们。” “你肯定会生气的,对不对?可是我忍不住,怎么办呢?” “我最恨的一个人,便是我的父亲。可我如今却发现,我跟他是同一类人。自从遇见了你,我便越来越想把你藏起来……” “可是……可是想到阿娘,我又好怕……” 司予眼睫颤抖,泪意濡湿。 他紧紧靠着楼非夜,身子蜷缩成一团。 沉浸在黑甜梦乡中的楼非夜,自然是听不到司予的话。 从楼非夜身上汲取到的暖意,逐渐让司予的身体暖了起来,手脚不再冰冷。 司予从小就习惯了寒冷,但只怕从现在起,他就会开始变得怕冷了。 司予抬头贴楼非夜的脸颊,他均匀的呼吸拂过脸庞,让他忍不住靠得更近。 直到贴住他的唇。 知道此刻的楼非夜不会醒,司予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欲念。 司予每吻一次,便唤他一声。 嗓音甜软缠绵,像个占有欲极强的孩子在细数他觊觎的珍宝。 他贪恋又沉迷地感受着,爱恋而又虔诚地喊着他。 这具温暖的肉体,犹如罂粟一般,使司予着迷。 快速而失去理智地迷恋。 因为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个甜美的灵魂。 既想独享占有这个灵魂的全部,又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美好,但同时还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蛊惑他,将他拖入地狱里共同沉沦毁灭。 某些暧昧的声音都被裹在被褥里听不真切。 过了好久才停下。 沉睡的楼非夜怎么也不会知道,司予在他的身旁,内心欲念翻腾,脑内车速越来越快。 然后他爬起来出去吹了会冷风。 不然怕自己真做出什么更限制级的事。 外头雨夹雪还在下,寒冷刺骨,感受过温暖的被窝,司予竟觉得有些受不了这个冷了。 等冲动冷却下去,他才又返回楼非夜那儿。 翌日天光大亮,楼非夜才将将睡醒过来。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尴尬的是他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他梦见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他被子里,起先被冻得有点冷,那条蛇仿佛要把他吞吃了似的。 随即画面一转,那蛇竟变成了司予。 那梦真实到他似乎真闻到了司予身上清幽的香味。 然后剧情就变得有点不可描述,涩涩的! 楼非夜此刻心情也瑟瑟……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古怪的梦?! 难道他是潜在的同?! 不!他分明比钢铁还直好吧! 肯定是这两天太累了,所以才会做这种怪梦。 “师弟师弟!”房门被拍的“啪啪”响,是小九的声音,“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床!” 楼非夜收起麻乱的思绪,穿上衣服过去开门。 寒冷的风吹进来,地面有些潮湿,屋檐下凝结着晶莹的冰霜。 气温仿佛一夜骤降了似的。 小九一见到他就急忙说道:“司予哥哥他生病了!” 第42章 病美人 小九钻进门内,揪着他的衣摆就往外扯。 “快点……快点找个大夫来给司予哥哥看一下,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在迎面吹来的寒风下,楼非夜浑身都禁不住一激灵,迷糊的意识彻底清醒了。 “他怎么忽然病了?” 小九摇头,一脸担忧,见他说不清楚,楼非夜只好抬脚往司予的房间赶去,同时吩咐丫鬟出去找个大夫来。 楼非夜来到床前,唤了他一声:“司予?” 司予半躺在床上,他乌发散下垂泻在肩头,雪白的脸颊此刻一片潮红,嘴唇苍白干裂,整个人憔悴而虚弱。 “阿夜?咳咳……你怎么来了?” 他嗓音沙哑,一开口喉咙仿佛冒了火一般疼痛,便蹙眉捂着嘴巴闷闷咳嗽了起来。 楼非夜见状赶紧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喂给他喝下去。 半盏温水喝下,司予喉咙舒服了些。 楼非夜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高得烫人! 他一脸紧张:“你发高烧了,怎么不把被子盖上?” 楼非夜扶着他躺下,扯过整齐叠着放在床内侧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到他身上。 他从小就身强体健,从没生过病,师弟也是一样,因此现在看到司予病恹恹的样子,小九脸皱成了一团,都担心他下一刻会不会死了。 小九说话声音放低了很多:“司予哥哥,是不是很难受?” “嗯……很热。”司予回答着小九,烧得发红的眸子委屈又茫然地看向楼非夜,想把被子拉开散热。“可是又觉得好冷……身上又冷又热的,头也痛……” 这个被子冰冷冰冷的,一点都没有阿夜那里的床榻温暖舒服。 楼非夜按住他的手:“被子盖好,捂出汗了才会退烧,我拿条湿毛巾给你降降温。” 跟随他们过来丫鬟已经麻利地打来干净的水,把巾布浸水拧干,走过来同楼非夜道:“世子,让奴婢来伺候吧。” 世子可是主子,丫鬟哪儿敢让他动手照顾司予,而她自己干站着呢。 认识司予这么些日子,楼非夜早已知道他不太喜欢与人接触,尤其是不熟悉的人。 司予这房里一个丫鬟下人都不要,平日生活起居都是自己亲为。 其实红枫院里的丫鬟仆从很少,只有几个,除了厨房里的,便是负责洒扫花园庭院的。 楼非夜也没有要贴身服侍的仆从,他也不习惯别人服侍他穿衣洗漱。 此刻楼非夜还没说话,司予听见那丫鬟的话,便抗拒地皱起了眉头,将脸转向床内,表达出无声的拒绝。 楼非夜把巾帕拿过去,对她道:“你去厨房让人做点清淡好消化的吃食,我照看他就行了。” 丫鬟低眉应下:“是。” 楼非夜把润湿的毛巾叠成方块,司予乖乖地把脸转过来,让他将巾布放到额头上。 冰冷的湿巾驱散了一些热浪,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楼非夜又把被子掖了掖,以免冷空气钻进去。 “大夫很快就来了,你乖乖躺着不要乱动。昨天你不是还好好的吗?晚上睡觉是不是没盖好被子着凉了?” 昨天晚上下起了雨,气温骤降许多,外头滴水成冰。 昨夜司予又用冷水沐浴又吹冷风,才导致今日发热病倒,当然这些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小九则是趴在床榻边,小脸满是担忧地看着司予。 “师弟,司予哥哥他看起来好难受,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他可能是染了风寒,等大夫过来给他号脉开药,退了热就会没事了。” 楼非夜安抚完小九,又问司予道:“还要喝水吗?” 司予点点头。 楼非夜拿起放在床头矮柜的杯盏,托起司予的后脑勺,把剩下的半盏水喂给他。 喝完了水,楼非夜想把他放回床上,司予攥住他的衣服,蹙眉低低地道: “阿夜,我躺着头痛,这样靠着会舒服一些。” 楼非夜调整了下坐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司予满意了,轻轻点头,“嗯。” 楼非夜看向他攥着自己的手,正是受伤的那只,裹着手的纱布已经有些散开,渗出一丝微红的血迹。 他把绷带解开,只见司予手掌中那道伤口竟然已经发炎了。 楼非夜皱眉看向他:“你这手昨天是不是碰水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严肃,司予眼神飘忽:“唔……昨天沐浴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水。” 楼非夜紧皱眉头:“难怪伤口都发炎了,昨天我叮嘱过你切记不要碰水,敢情你都没听进去。现在还诱发了风寒,自己受罪了没有?” 司予咳嗽了几声,小小声道:“我没有注意那么多。” 楼非夜摇头叹气,“总是迷糊得不会照顾自己,小九都比你强。”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小九的肩膀,“去把那里架子上的小木箱拿来一下。” “噢,好。”小九马上跑过去把小木箱抱过来。 木箱里放的是伤药和纱布。 司予脸庞贴在楼非夜温暖的怀中,乖巧地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帮自己上药包扎。 “下次要记得,这只手伤没好之前不能碰水,再碰到水你这伤就化脓了。” 楼非夜话刚说完,丫鬟就领着大夫来到了房中。 大夫号脉查看后,说道:“这位公子许是受凉才染了风寒,吃几贴药就会没事了。只是他的脉象……似乎像是中了什么毒呢?” 楼非夜虽不怎么抱希望,但还是问了句。 “他确实中毒了,大夫可有办法治?” 大夫摇摇头,“这毒……我无能为力,不过世子也不用太担心,现在看起来这位公子的性命还不会有危险。” 和张太医说的倒也差不多。 楼非夜点了点头,让他写下退烧的药方。 等方子写好,丫鬟上前接过药方,顺道将大夫送出门。 “喝了药后,睡一觉就没事了。” 楼非夜摸了摸司予的脸,温度还是烫,便又让小九去弄一条新的湿巾布来替换上。 司予脑袋枕在楼非夜腿上,哑哑地低应了他一声。 “我现在好多了,还好有阿夜你在。” 他乌发散乱,因为高烧的缘故,苍白的两颊浮起病态的绯红,眸子恹恹微阖,眼尾也红红的,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楼非夜瞧得不禁晃了下神。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司予,身上清幽的香气笼罩着他,气息缠绵地拂过他的脸。 梦中的场景很朦胧模糊,可偏偏那种感觉却暧昧又真实。 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一丝异样的情绪划过,楼非夜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纯洁的思绪甩掉。 做这种梦的对象不是哪个女神,反而是自己的朋友,还是男性朋友,这让楼非夜心里又尴尬又唾弃自己。 因为注意力都放在司予的病上,楼非夜刚才暂时忘了昨夜的梦,如今又回想起来,他都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司予。 “阿夜?你怎么了?”见楼非夜眉头紧皱,又摇头又晃脑的,司予抬起头关心地望着他。 他衣衫松散,从楼非夜的角度看去,稍一垂眸便瞧见司予雪白肩颈下的春色。 一缕黑发钻进衣衫内。 青丝墨色更衬得肌肤白皙。 楼非夜呼吸微顿,伸手拢好他的衣领,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盖严实。 “烧没退呢,别着凉了。” “噢。”司予垂眸,略带不满地瞥了眼盖得到自己下巴的被子。 枉他还悄悄扯开了衣领,结果阿夜瞧了却毫无别样反应,他果然只对女子感兴趣。 ———————— 前面的两章我修改了一下。 第43章 阿夜,我做噩梦了 一直等到司予服了药,吃完东西睡下后,楼非夜才返回自己房中洗漱。 他刚用完膳,外头便来通报说萧壑要求见。 萧壑作为侯府的暗卫统领,平时极少现身,他们一起回到侯府后,这几日楼非夜就没再见过他了。 今日他前来,莫不是上次让他帮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楼非夜当即道:“让他进来。” 萧壑依旧一袭黑衣,银质面具遮住脸庞,墨发高束,周身凛冽冷峻。 见他要行礼拜下,楼非夜起身拦住了他。 他微笑道:“萧统领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世子。”萧壑微一迟疑,还是依言在楼非夜指过的椅子上落座。 楼非夜问道:“萧统领,可是我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有进展了?” 萧壑颔首:“回禀世子,您让属下确实查到了些眉目,孤影楼的沈良、聚贤庄的马万和柳氏山庄的柳铭,他们三人在很多年前是相识的。” 楼非夜眸光一动,低语:“他们果然有关系。” 萧壑道:“但他们已经多年未有往来,又都全部死绝,因此更多的便再难以查到。” 楼非夜暗叹,所以说线索到了这里还是断了。 当初柳铭出事之后,楼非夜就更加怀疑,这几个被曼殊修罗所害的人,是不是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 楼非夜最先想到了师父,可他在苍岚岛几年,也没见师父跟柳铭他们有什么交集。 反倒是柳铭他们三人互相认识。 就在楼非夜皱眉沉思的时候,萧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惊。 “世子,昨夜汴京城里发生了一起命案,很可能与世子您要找的曼殊修罗有关。” 这也是萧壑今日来找楼非夜的主要目的。 楼非夜倏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属下记得您之前说过,曼殊修罗每次杀完人后,都会在现场留下曼珠沙华的图案。昨天晚上,在城西的天福客栈中,有一名男子被人杀害,而且在房间的墙壁上,凶手用血绘了一朵曼珠沙华。” 这起凶案今日一早便在城中传开。 天福客栈之中,有些住客是江湖人士,他们前去凑热闹时,瞧见了墙壁上的花。 因此自然而然的,便将其与最近江湖上名声鹊起的曼殊修罗联系了起来。 “曼珠沙华……”楼非夜五指攥紧,眸光幽沉,“果然又是他!他居然来到汴京了?!” “被杀的那个人知道他是谁吗?” 萧壑道:“属下派人去那客栈询问了一下,死者名叫曾明,听说是从江南来的贩茶商人。” “茶商?”楼非夜眉宇紧锁,曼殊修罗为何会去杀一个茶商? 还是说这不是个普通茶商,他也认识前面死掉的那三人? “萧统领,这个曾明你也想办法去查一下他的身份,看他是否认识柳铭他们。” “属下明白。” 萧壑告退后,楼非夜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过去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剑。 他指尖轻抚剑身,神色幽沉,心绪翻腾。 一想到曼殊修罗此刻很有可能还在汴京,说不定就离自己很近,楼非夜便止不住内心的激荡和杀意。 可他并不知对方在何处。 上次好不容易在柳氏山庄逮到了他,却让他跑了,即使知道他长什么样又有何用? 直到现在,楼非夜依旧不知这曼殊修罗的身份。 连他来了京城,都毫无所觉。 这曼殊修罗武功不算顶尖,他和小师兄都能联手将其压制。 可但他心思狡猾得很,如果不是发生了昨夜的血案,楼非夜可能一直都不知晓他也在汴京。 房间里,床榻前烧着火盆,暖意融融。 司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他感觉自己被置身于一个滚烫的大火炉中,热得快要窒息。 朦胧中,时间好像倒流回儿时。 阿娘又一次与父亲争吵,歇斯底里中,她挥手打翻了刚端上桌的补汤。 滚烫的热汤泼到他身上,脸侧脖颈都被烫出了一串水泡。 那种火辣辣的剧痛,即使过去多年,依旧记忆犹新。 他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不然为何这滚烫难捱的折磨会如此熟悉…… 无数混乱的记忆纷繁闪过,司予紧闭双眸,羽扇般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熊熊火海中。 四周都是逼仄滚烫的热浪,他的眼睛被烟火熏燎得剧痛,连呼吸也是灼痛的。 他已经被烈火吞噬。 司予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大口呼吸,脑袋像针扎似的阵阵刺痛。 视野中不是滚滚火焰,而是熟悉的床帐。 司予呆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如今是在平宣侯府,而不是久远的从前。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下床。 瞥见小九趴在矮榻上睡得正沉,司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房间。 楼非夜的房间在对面,司予来到门前时,看到他手中拿着一柄剑,正垂目盯着他出神。 “阿夜。” 听见低哑的唤声,楼非夜回过神抬头。 只见司予靠在门口,乌发垂散,仅穿了件薄薄的单衣。 他面色犹带苍白和憔悴,脸颊的红晕尚未消退,纤瘦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缩,几乎下一瞬就会被刮倒。 “你怎么起来了?”楼非夜赶紧起身将他扶进屋。 “阿夜……”司予一下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司予高烧未退,带着炽热的温度撞入楼非夜怀中,脖颈被他滚烫的脸庞蹭着,他整个人禁不住微微一僵。 司予双臂将他环得很紧,楼非夜怔愣过后,伸手抚了抚他后背。 “你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司予低头脸庞埋入他胸膛中,声音沙哑压抑,“很可怕……” 楼非夜愕然之余,又有点哭笑不得。 人生病的时候,情绪总会变得敏感脆弱些,楼非夜像平时哄闹脾气的小九般,手掌轻柔地揉了揉司予后脑的发丝。 “别怕,一个梦而已,都是假的。你高烧还没退,先回床上休息吧。” 司予贪婪地嗅着楼非夜身上温暖的气息,起伏的心绪慢慢平息。 听见楼非夜的话,司予的手将他抱得更紧。 “我不要回去,等一睡下,又会做那个梦了。” 楼非夜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眉头担忧地紧皱。 “还烫得很,不尽快退烧只会病得更严重的。乖,听话,要不你在我这儿睡?我就在旁边陪你。” 第44章 你是唯一的神话 “好吧……” 司予埋在他怀中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楼非夜本想扶他到床上,但见他身子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便干脆打横将人抱起,往屋内走去。 司予手臂环住他脖颈,将脸庞贴在楼非夜的颈窝处。 被他这么抱着,司予只觉得异样的安心。 真想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待在他的怀里。 可这段路终究是短暂的。 楼非夜几步来到床榻边,将人放下。 司予攥着他胸前的衣领,小声道:“阿夜,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声音轻又细,眼眸因发烧而通红,沁着泪意,楚楚可怜。 面对他乖软又依赖的眼神,楼非夜哪里忍得下心拒绝。 反正都是男人,司予又不是女子,不必顾忌男女大防,躺在一起也不碍事。 历史上的刘备不就常跟结拜的兄弟抵足而眠么? “好,我陪你睡。” 楼非夜将他放到床榻内侧,自己随即脱下鞋袜和外袍躺了上去,拉过被褥将他们两人盖严实。 身旁立马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司予的手环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臂弯里,几乎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除了小九外,楼非夜还没跟谁如此亲密地同床共枕过。 尤其是此情此景,他竟有种回到昨晚的梦中的感觉。 楼非夜摒除掉脑中的胡思乱想,轻声催促仍睁着眼睛望他的司予。 “快点睡觉吧,烧退了就没事了。” “我不想睡……”司予抱紧他,喃喃道,“会做噩梦。” “不会的,我陪着你呢,噩梦就不会来找你了。” 司予眼底沁出点笑意,他脸庞软软地蹭着楼非夜的胳膊。 “要是阿夜唱首歌谣哄哄我,我可能就想睡觉了。” 阿娘她以前也是会唱童谣哄他睡觉的。 那是她最温柔的时刻。 她美丽的面庞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眸子也清澈温柔,满含慈爱。 她会将他抱在怀里,一边唱歌一边哄他入睡。 只是这种情况,寥寥无几罢了。 楼非夜见他这一病,情绪倒比平日敏感脆弱许多,还变得孩子气了。 见楼非夜不说话,司予湿漉漉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忧郁和黯然。 “阿夜是觉得我太烦人了吗?” 楼非夜摇头笑道:“你让我唱童谣还真是为难我了,我都不会。嗯……给你唱别的如何?” “好呀,阿夜快唱吧。” 楼非夜想了想,记起了一首他印象深刻的老歌。 …… 【笑 就歌颂 一皱眉头就心痛 我没空理会我 只感受你的感受 你要往哪走 把我灵魂也带走 它为你着了魔 留着有什么用 你是电 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 【注:歌词出自she《super star》】 听到这简单充满直白热爱的歌词,司予呆愣住,眼神变得幽暗了几分,心跳猝然加快。 【你主宰 我崇拜 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是意义 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 除了爱你 没有真理 ……】 楼非夜嗓音低沉温柔,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世间最动听的告白。 他唱得专注入神,等一曲结束,就看到司予靠在他怀里,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眼里闪烁着细碎明亮的光芒。 楼非夜此时才反应过来,这首歌的歌词……似乎有点或许容易引人误会。 司予不会以为他心术不正,借着歌词向他表白吧?!他真没有那个意思…… 楼非夜轻咳一声,忙解释道: “你别误会……因为我会唱的歌只有这首。” 司予心里顿时一阵失落,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温柔道: “阿夜唱这样的歌,我真以为你喜欢上我了呢。如果是真的话,我想我没有办法拒绝你……因为这是我听过最动听美好的歌。” 楼非夜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道: “可我是男人,你也不介意吗?” 他还担心司予会因为歌词的内容,而觉得自己冒犯了他。 咳,毕竟两个大男人唱这么一首歌,的确挺奇怪的。 “不会呀,如果真有人如歌词中所唱的,那般没有理由的深爱我,我开心还来不及,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司予垂眸,唇角的微笑变得落寞。 “但像我这样的人,恐怕只是奢望罢了。” 楼非夜见不得他妄自菲薄,当即道: “怎么会没有?将来肯定会有的,这首歌送给你,你温柔又漂亮,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奉为神祗般珍惜爱慕。” 司予忘记了呼吸,他的话犹如滚烫的烙印,重重咂进他的心里。 他视线忽然就模糊了起来,眼泪猝不及防滚下。 楼非夜见状愣了愣,有点慌神:“司、司予?” 司予抱紧了他,摇头:“谢谢你,阿夜,我只是觉得很高兴……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楼非夜忽然觉得有些心酸,眼中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惜。 他伸手擦去司予脸上的泪,揉了揉他顺滑的发丝,温和明媚的眼中闪动着关切。 “或许是因为你失忆了,所以你不记得那些爱你的人,你不会是孤单一个人的,至少你现在还有我和小九不是吗?我们也很喜欢你啊。” 在楼非夜磁性温柔的声音中,司予感觉自己的心被裹在滚烫的海洋里。 不知是不是高热带来的影响,可跟生病发烧的滚烫感又完全不同。 司予眼泪越流越多,高烧中的身体,那泪也更滚烫许多。 落在楼非夜指尖,他似乎也被烫得心间微缩。 “怎么了?别哭啊,身上是不是太难受了?” 看到他反而哭得更凶,楼非夜更加感到无措。 他摸着司予滚烫的脸颊,眉头担忧地紧皱着。 司予微微摇头,通红的眸子被泪水洗过,清亮又迷蒙,更像一只软软的小兔子了。 他贴着楼非夜的胳膊,小声道: “阿夜,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爱上你了怎么办?” 他眼神专注认真,像是告白一般。 楼非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给弄得有点措不及防,一时间竟语塞了,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甚至他的心跳竟莫名快了一瞬。 司予看见楼非夜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被吓到了的模样,心中一阵黯然自嘲。 他垂眸哼了一声,故作不满地咬唇。 “你这是什么反应啊?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就吓到了吗?要是发现我真的喜欢上你,你怕是直接视我为洪水猛兽了。” 他语气幽怨,眼神里却带着分嘲讽的戏谑,楼非夜才确定司予只是开玩笑。 楼非夜暗松了口气,可心头又涌起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挑眉笑道:“司予这么好看,你喜欢上我岂不是我的荣幸?不过有一件事我是不能相让的。” “什么事?”司予目露疑惑。 楼非夜嘴角一勾,露出个霸道总裁式的邪魅狂狷的笑。 “我必需当攻!” 直男从不介意开这类玩笑,只在意自己是不是攻。 想到司予一个古人可能不理解这个词,便与他解释了攻受的意思。 楼非夜生了一副剑眉星目,俊美的过于锋利的脸,只是他性格温和近人,天生的微笑唇又总是带着笑,才冲淡了容貌上带来的侵略感。 如今他这么一笑,换做别人是油腻辣眼,在楼非夜身上却是浑然天成的惊艳和蛊惑。 司予心中悸动,呼吸微滞,竟觉得高烧中的身体更热了。 这一刻,他心中明白,只要阿夜愿意喜欢他,他也心甘情愿雌伏于他身下。 可他那番话,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 “一不留神又说了这么久,快些睡觉不能再聊天了,身体要紧。” 楼非夜看了眼桌上的沙漏,赶紧打住了话题。 司予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我还要再听阿夜唱歌,刚才你唱的那一首。” “好好……快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嗯。”司予脸庞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将眼闭上。 楼非夜手掌搭在他后背,轻缓打着拍子,重新唱起那首歌。 他从出生起,直到现在二十二载,始终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谁。 阿娘不曾承认他的存在,父亲更不会在意过他。但至少阿娘在的时候,偶尔会把他当成钟离珏,对他温柔呵护。 他们不在了以后,他连钟离珏都不是了。 如果阿夜真如这首歌所唱般爱他那该多好…… 不,他甚至可以不需要这么多…… 他愿意被他主宰,愿意奉他为唯一的神话,只要他愿意喜欢自己。 第45章 十足十的诱惑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屋中燃烧着地龙,温暖舒适,清浅的歌声飘荡在床帐内。 楼非夜每次以为司予已经睡着,他停下来的时候,又见司予睁开了眼睛,催促他继续唱。 于是这一首歌,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唱了好多遍。 唱到最后楼非夜已莫得感情,唱得他自己都昏昏欲睡。 好在最后司予还是渐渐睡着了。 瞧着司予安静的睡颜,楼非夜在心里舒了口气。 小九都没让他这么哄着睡觉过。 他唱得喉咙都要冒烟了。 楼非夜把被子往上拉了点,他发现司予睡觉时,习惯性蜷着身子。他以前看到书上有说,这是内心中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看了看自己被司予紧紧抱着的胳膊,楼非夜打消了下床倒杯茶喝的念头。 这时,门外传来小九的喊声。 “师弟!师弟……司予哥哥,司予哥哥他不见了!” “嘘……”楼非夜赶紧示意他安静,压低声音道,“司予在这儿刚睡着,小声点别吵醒他。” 小九下意识捂住嘴巴,伸长脖子往床榻上看去。 在楼非夜的身边,被褥之下,隐约能看到司予半张绯红的脸,乌黑顺滑的长发垂落在枕上。 他刚才睡醒来,没看到司予哥哥在房间里,小九还以为他跑去哪里了。 “小师兄,去帮我倒杯水呗。”楼非夜继续压低声音道,“司予抱着我的胳膊,我没法下床。” 小九转身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司予哥哥怎么跑到你这里来了?” 小九附耳过去小声问。 楼非夜指了指司予,朝小九摆摆手,示意他过后再说。 小九自然也体贴地不想吵醒生病的司予,待了片刻就出去了。 司予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没有再梦见过去的事。 他睡到傍晚才醒,捂出了一身汗,高热也终于退下。 睁开眼时,见楼非夜还在身旁,自己仍旧抱着他的胳膊。 司予平时入睡之际,都习惯抱着他从不离身的油纸伞。 但那伞终究是冷硬的死物。 而且他常常会在噩梦中被惊醒,睡眠是极浅的。 但他睡在楼非夜的身边,却会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他温暖的气息和体温,在提醒着他并非是孤独一人。 昨天夜里他都舍不得离开,可为了避免天亮后楼非夜醒来发现端倪,他还是在拂晓之前回到了自己房中。 司予此刻热得浑身都是汗,但刚才火烧火烤般的难受感已经消失了,头也不再昏沉刺痛,沉重的身体变得轻松许多。 楼非夜半靠在床头,将一册书放在被褥上,正专注翻看着。 感觉到身旁的动静,便转头看过去。 “你醒了?”他伸手探向司予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看样子烧已经退,你现在觉得身子好多了吗?” “嗯,已经好多了,我睡了多久?” 司予睡眼惺忪,嗓音软软懒懒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润,却不是发烧时病态的红,而是健康的白里透红。 犹如初春绽放的桃花,绚烂而醉人。 美人刚睡醒,也美得别有风情。 心下感叹的楼非夜笑道:“你睡了快三个时辰,再不醒的话晚膳可就赶不上了。” 司予睡着的时候,靠得他很紧,双手始终紧抱他的胳膊。 在他熟睡的时候,楼非夜试图把胳膊收回来,可一动他便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于是楼非夜只好任由他抱着,一直没起身,中间也短暂睡了一觉。 司予眉头微蹙:“我想沐浴,身上汗津津的不舒服。” 楼非夜叮嘱道:“沐浴可以,但注意手上的伤口别碰水了。” 他起身下床朝外头吩咐了一声,厨房的仆从很快遵照吩咐把热水送来,干净的衣裳也备好放在浴桶旁。 等司予到屏风后沐浴后,楼非夜便到外间待着。 轻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过了模约小半个时辰,司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阿夜……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楼非夜放下书走过去,“怎么……” 看到屏风后的场景,他剩下的话消失在喉咙间。 司予站在脚凳上,双腿修长白皙,脚丫白嫩精致。 他身上只松垮地披了件袍衫,一只手抓着衣领,春光大露,肌肤如玉。 除了这件薄衫外,他内里再没穿任何衣物。 乌黑的长发没有拧干,湿淋淋地垂在肩头,衣衫几乎都被浸湿了。 湿润的白色衣料变得透明,使被遮掩住的地方若隐若现,几乎能看到衣衫下身体的曲线。 十足十的视觉冲击。 视线再往上移,只见司予眸光纯洁无辜,洁白的贝齿轻咬红唇,一脸求助地望着楼非夜。 纯与欲完美的结合。 楼非夜:“……” 他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干。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即使司予也是男子,可这一幕实在是过于诱人! 司予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羞怯的红晕,他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 “我不小心把其他衣服给弄掉到水里了……” 楼非夜迫使自己回过神,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他道:“你先等一下。” 随即转身出去取自己的氅衣,同时吩咐丫鬟再去拿套司予的衣服来。 他将毛绒氅衣裹在司予身上,免得他刚退烧又着凉。 司予道了谢,迈步走下脚凳时,身子站不稳摇晃了一下。 眼看他要摔倒,楼非夜赶紧扶住他。 司予受惊般攀着他的肩膀,身上那件湿了大半的衣裳滑落掉下,裹在外头的氅衣也摇摇欲坠地挂在肩头。 楼非夜一垂眸,只见眼前白花花一片。 这一眼,就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光了。 司予修长白皙的手臂搂着他,整个人几乎撞入了他怀里,也把楼非夜的心撞得悸动了一下。 对上楼非夜的目光,司予害羞地低下头,把脸庞埋进他的肩颈中。 “我……我不是故意的……” 耳边传来他细如蚊蝇的声音。 楼非夜也红了耳根,心跳有点快,但嘴上依旧假装镇定地调侃他。 “咳……身材很不错嘛。” 他拢紧氅衣,干脆把司予抱了起来,他身子清瘦,楼非夜抱着他丝毫不费力。 楼非夜直接将他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严实,然后拿了条干燥的巾布帮他擦头发。 司予安静乖巧地枕在他腿上,目光专注地凝注在他脸上。 他浅笑着感慨:“我忽然发现,生病可真好。” 第46章 楼老夫人的寿宴 听到司予的话,正擦着头发的楼非夜动作一顿,满脸不解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莫不是今天烧糊涂了吧?说什么傻话呢?竟然会觉得生病好。” 因为司予如今才发现,生了病原来可以得到这么体贴细致的照顾啊。 一想到自己退了烧,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跟阿夜一块儿睡觉,司予心里顿时有点不快。 丫鬟将新的衣裳送了过来。 楼非夜帮他把头发擦到半干,说道: “好了,快把衣服穿上吧,你烧才刚退可不能再着凉了。” “噢。” 司予有些恋恋不舍地坐起身,将裹在身上的氅衣解开。 坐在旁边的楼非夜没来及出去,乍一见他脱了氅衣,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他忙将视线转向另一边,起身离开。 司予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清澈水润的眸子幽暗下来,有些懊恼和厌弃地瞥了眼自己的身体。 他如果生来是女儿身,或许阿夜会愿意多看他两眼吧? 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他即使看到了什么,也毫无反应。 楼非夜走到屋外,吹着凛冽的寒风,才觉面上燥热被吹散。 自从昨晚做了那梦后,今日每次看到司予,尤其是他的身体,楼非夜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方才看到司予刚沐浴完,衣衫半湿地站在浴桶旁的样子,以及他不小心跌倒自己怀里的时候,楼非夜竟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有了感觉。 真是卧了个槽了! 莫不是如今这具身体到了青春期躁动? 活了两辈子都是母胎单身,没碰过女人的楼非夜陷入了苦恼中。 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是弯的。 毕竟看别的男人,他真的没什么感觉。 休养两天后,司予的身体已彻底恢复。 也到了楼老夫人寿辰之日。 平宣侯府宴请了汴京一圈官宦望族,随着宾客们陆续到场,府中逐渐热闹了起来。 极少露面的楼子晗今日衣冠楚楚的出现,还主动来朝楼非夜见礼。 楼子晗一改从前的针锋相对,态度谦逊和善,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楼非夜此次回京,发现楼子晗安分许多,好像一直待在他的菡萏院中,鲜少出门,总之没见到他几回。 至于当初蝎子和锥子那两名刺客,楼非夜虽接到神秘人传信,告知他背后的雇主是周风州。 但楼非夜没有实际证据,便打算静观其变,看楼子晗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 可这些日子,他都安安静静。 连那个周风州,他也没见到过面儿。 楼非夜挑眉,淡淡戏谑:“二弟突然转了性子,变得谦恭懂礼了起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上次他回侯府时,楼子晗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甚至还嚣张跋扈的扬言,要将楼非夜赶出侯府呢。 当然最后结果是被楼父狠狠叱责了一顿。 听出楼非夜的话外之意,楼子晗面上微僵,眸底暗藏愤恨。 但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又忍下了脾气。 楼子晗面带愧意,说道:“大哥,先前种种都是我不对,上次被爹教导之后,我已知道了自己的错。今日是想向大哥赔个不是的,希望大哥能原谅小弟先前的过错。” 这一番话,说得真可谓诚意十足。 就是不知道,楼子晗的心里是否也这样想了。 楼非夜道:“二弟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若是还揪着从前的事不放,倒显得我小气了不是?今日祖母寿辰,往日的不愉快就无需再提了。” 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就算上次刺客的事情是楼子晗授意的,只要他往后安分守己不搞事,楼非夜可以不再计较。 寒暄过几句,楼非夜便带着小九继续往主厅去,楼子晗也跟着一起。 主厅中,坐着不少女眷,除却主位上的寿星楼老夫人外,楼清焰在府中还有几位妾室,也都陪在左右。 妾室中以冯蕊的身份和资历最高,她掌管中馈,寿宴也是她一手主持操办。 今日冯蕊打扮隆重,发髻上步摇金钗叮当,身穿烟罗紫的锦缎裙裾,一面笑盈盈地陪着老太太说话,一面与各家女眷寒暄,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 “老夫人,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来了。”气氛正和谐热闹之际,传来丫鬟的通报。 楼老夫人讶然:“他们两人今日一起过来的?倒是难得。” 楼非夜与楼子晗关系不和,府中上下皆知,连老夫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厅中的女眷们皆都悄然把视线转向门口。 听闻平宣侯爷的嫡子已于几个月前,被寻回了楼家。 但直到现在,他们也有很多人都没见过这位世子爷。 此刻自然是好奇。 只见门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年龄相近的少年。 领前的少年身量高大挺拔,鬓似刀裁,眉如墨画,五官深邃俊美,墨发以玉冠半束,鬓角垂下两缕青丝,一袭玄黑云纹锦袍,锦带束腰,身姿挺拔,轩然霞举。 当真是年少华美,玉树临风。 女眷们的注意力,都被他给吸引了去。 想必这便是几个月前,刚被认回侯府的世子爷楼非夜了。 跟在后头的楼子晗相貌也不差,可他的容貌五官偏向艳丽,少了些稳重的气质。 不像楼非夜那般潇洒倜傥,自带气场,一经出现便强势夺取人们的视线。 能被称之为大帅哥大美人的,无论容貌气场,仪态身姿,以及氛围感都缺一不可。 平日里单看二少楼子晗,觉得他也是个翩翩的美少年。 不然为何即使他在汴京中,被称之为小恶霸,却依旧还有世家贵女爱慕?除却出身显赫外,相貌也是重要因素。 让众人诧异的是,楼非夜手边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儿。 男孩儿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扎着冲天辫,双眼圆溜溜的清澈明亮,像年画中的仙童,雪玉可爱,白嫩讨喜。 冯蕊一看在场众人,他们几乎都把目光投注在楼非夜身上。 自己儿子跟在身后侧,气场被楼非夜压下一头,就像小厮跟班似的,她心里就一阵不痛快。 前几日自己不是叮嘱过这小子,让他在寿宴上多注意表现自己,别被楼非夜抢了风头吗?没想到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楼非夜一进来时,看到厅中的女眷们,便知那日祖母说的话果真不是假的。 祖母还真是给他物色了不少妹子。 他并没有多看,顶着厅中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面上神色如常。 小九黑葡萄般的眼睛灵动明亮,一来到楼老太太跟前,便奶声奶气开口道: “楼奶奶,小九在这里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还有模有样地作揖拜下。 楼老太太满面慈爱,笑得合不拢嘴。 “哎,小九快起来。” 楼非夜随后也同老太太拜了寿,把寿礼呈了上去。 锦盒之中,是一对玉如意,雕工精致,形状优美流畅,用料是上好的美玉。 楼老太太拿起玉如意,赞不绝口:“好一对玉如意,夜儿有心了。” 在场众人都看得出来,这对玉如意是少见的珍品。 第47章 算计司予 连他们这些见多了奇珍异宝的世家勋贵,也不免眼前一亮。 冯蕊可不想让自己的一双儿女低了一头,赶紧笑着说道。 “老夫人,晗儿和思儿也精心为您准备了贺礼呢,您不如也看看?” 说着,便抬手示意丫鬟把寿礼呈上来。 楼子晗的贺礼是一盆鲜艳漂亮的红珊瑚,楼紫思的则是一个精美的花瓶。 这两份贺礼,都是冯蕊帮选好的。她自己还掏了好一笔钱,肉疼是肉疼,可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比楼非夜的差。 这会儿她还庆幸自己准备了这两份礼物。 否则岂不是让楼非夜大出风头了? 只要她的孩子压过了孟兰的孩子一头,那也就代表着自己比孟兰更优秀一筹。 “好好,你们都有心了。” 楼老夫人看着三个孙儿送上的贺礼,心情大好,脸上笑开了花。 楼老太太将楼非夜召到跟前来,同众人介绍道: “这是我侯府刚接回家的孙儿非夜,他在京待得不久,诸位可能还不认得他。” 一位夫人笑着称赞道:“早听闻楼大公子已回汴京,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真是仪表堂堂,相貌不凡,颇有平宣侯年轻时的风采。” 另一位夫人望着楼非夜,和蔼开口道: “昔年我跟令慈也是旧相识,自她离京后就没见过面了。不知你母亲如今可还好?” 楼非夜浅笑着颔首:“母亲她一切安好,有劳夫人挂心。” 对方又问:“那这小娃娃……可是你胞弟?” 众人也极想知道,前侯夫人离开平宣侯府后,如今是否又再嫁为人妇了? 楼非夜:“小九是我的同门师兄弟,也算是我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吧。” 说到楼非夜的母亲孟兰,一位夫人忍不住感慨。 “令慈可真是一位女中豪杰,个性鲜明的女子,同为女人,我是羡慕极了她的潇洒自由,果决干脆。” 一些夫人们听了,也不禁暗自点头赞同。 作为女人,谁不想丈夫对自己忠贞不二,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可世上深情专一的男人少之又少,她们既嫁为人妇,便被家族被儿女绑住,就算婚姻不幸,也只能一辈子被困在后宅,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像孟兰那般,面对丈夫另有新欢,她毅然决然留下休书远走高飞,追寻自己的自由和幸福,这是她们无法做到的。 楼非夜一来,便成为了众人话题的焦点。 他谈吐得体,举止文雅,不仅夫人们对他印象不错,女孩们也暗自芳心萌动。 只怕今日寿宴过后,侯府就会迎来一些说亲的媒人了。 冯蕊听着她们提及孟兰,言语中还多是敬佩称赞,她尴尬之余又满怀愤恨。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谁家发生了点是什么事大家都门里清。 当年孟兰休掉平宣侯的原因,就是在她怀孕期间,平宣侯同自己的义妹冯蕊滚上了床。 而且以前孟兰在侯府时,对冯蕊还处处照顾,将她视为亲妹妹,哪知道她却勾引起了自己的姐夫。 现在虽时过境迁,但在座众位夫人们,有不少还是对冯蕊的种种颇为不齿。 因此才有夫人没顾及她的脸面,主动提起了孟兰。 冯蕊气恨是气恨,但在这种场合上也只有忍着。 就算当初她的做法有些卑鄙,那又怎么样? 最终还是她赢了,那孟兰灰溜溜离开了侯府。 而她冯蕊除了未能如愿当上侯夫人外,多年来执掌中馈也算是侯府半个女主人。 她更是为楼清焰生下了一对儿女,府中其他几个妾室根本没有怀孕生子的机会。 如果不是楼非夜被找了回来,那将来整个侯府便是她儿子的。 楼紫思接到母亲的眼神暗示,巧笑上前,抱住楼老太太的一边胳膊。 “祖母真是的,自从大哥回来了之后,您就只顾着他,都不理我和哥哥了,您这样可不公平呀。” 楼紫思嗓音甜糯,语气故作不满,可听起来却更像撒娇,加上她俏丽的脸上笑意盈盈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孙女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平日里又乖巧懂事,不像楼子晗经常在外面闯祸,楼老太天心里是很疼爱她的。 楼老太太伸手搂住楼紫思,哈哈笑道:“思儿倒是抱怨起祖母来了?在祖母眼里,你们都是祖母的心肝儿。” 另一边,红枫院里。 司予不喜欢热闹,因此今日侯府举办寿宴他并不打算出院门。 楼非夜考虑到他风寒刚好,今晨走时也叮嘱他安心待在屋里休息。 可听着外头隐约的喧闹声,司予想到楼老夫人想要帮楼非夜相看合适的女子,说不定这会儿楼非夜就跟一帮莺莺燕燕待在一起,他心情便越发的阴沉烦躁。 司予手指抚着手腕上的佛珠,面无表情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刚出红枫院,迎面匆匆行来一个丫鬟,朝司予行了一礼。 “请问是司予公子吗?” 司予看眼丫鬟,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 “正是,姑娘找我有何事?” 面对这般谪仙似绝美又温柔的人,丫鬟面庞不禁微红,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 “世子爷命奴婢来请公子过去一趟。” 司予心下略感疑惑,面上笑意依旧地点了点头。 “好。” 丫鬟砸前方给他领路,却不是去热闹的前厅,而是转往僻静的后花园。 司予双眸微眯,也没出声询问,不动声色地随她继续往前走。 后花园有一片湖,下过几场雪后,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湖旁矗立着一座精巧小筑,丫鬟将司予带进小筑内。 屋里放置着几个火盆,烘烤得暖意融融。 桌上摆放了几盘精致的点心,鎏金香炉里烟雾袅袅,细颈瓷瓶之中,插着几支开得正盛的仙客来,嫩黄色的花朵,散发出淡淡的怡人清香。 丫鬟将热茶斟满,放到他面前,说道: “世子爷他等会忙完了就过来,司予公子在此稍等片刻。” 司予清幽的目光在香炉上顿了片刻,浅笑着朝丫鬟颔首。 “好,我知道了。” 丫鬟退出房间后,司予执起茶杯,只微微沾了下唇,便放了下来,幽暗冷漠的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主厅中,一名丫鬟从外面进来,行至楼非夜身边,附耳对他低语了几句。 来传话的是红枫院的丫鬟,楼非夜一听眉头皱起,同楼老太太知会了声便离开主厅。 楼子晗瞥了眼楼非夜的背影,眸底闪过了一抹冷笑和期待。 楼非夜之所以离开,是丫鬟来跟他说,司予遇上了麻烦,让他赶紧过去一趟。 他虽心有疑狐,但更多的是不放心,便打算过去一探究竟。 后花园的湖边,楼非夜来到小筑内的房中,看到司予果真在此,他侧身躺在矮榻上,似是昏迷了过去。 楼非夜快步过去,把他扶起来。 “司予?司予!” —————— 后面即将有司予和阿夜的船戏了! 第48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温暖的房中,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的檀香味。 说是檀香,但又多了份甜腻。 但楼非夜此刻没顾得上去管那么多,先去看司予的情况要紧。 屋子内间里,楼非夜进去将人扶起来后,才发现此刻的司予面颊嫣红如霞,呼吸微微急促。 楼非夜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温度有些热。 难道是又发烧了? 这会儿没时间思索司予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楼非夜扶起司予,正打算先带他回去的时候,忽听见门口传来“咔哒”的轻微声响,随即一道人影在门外闪过。 楼非夜一怔,放下司予快步返回门口,伸手用力推了推房门,没能推开。 他试了几次后,意识到有人在外面把门给锁上了。 楼非夜查看屋中的窗户,也是被封紧。 “阿夜……是你吗?” 惊疑又气恼的楼非夜听到司予在喊他,赶忙又折返到他身边。 “司予?你感觉怎么样了?” 看到司予睁开了眼睛,楼非夜心下微松,可随即又感觉到不对。 司予眼眸迷蒙涣散,眼尾晕着一抹桃色,与红润的面颊相映衬,竟有种惑人的媚。 看到这样子的司予,楼非夜心神一晃。 “阿夜,屋子里好热。” 不知是不是错觉,楼非夜也感觉到了这屋子很热。 司予瘪着嘴哼哼着,仿佛真的热得受不了,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水。 原本楼非夜还以为,是屋中炭火烧得旺盛,因此温度会比较高。 可是现在他察觉到司予神态不对,也才意识到,屋里的热度好像越来越高。 确切地说,不是屋子里热度高,是他自己身体的温度在上升。 那温度并不是火盆燃烧过旺产生的热,而是另一种让人感到不妙的热。 这屋子不知有什么古怪。 “阿夜,我不知道怎么了……” 司予软绵的嗓音无措又茫然,那声音就像一把小钩子,抓挠着楼非夜的心。 楼非夜暗暗深吸了口气,稳住躁动的心绪。 他们如今被关在这房间里,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为今之计,先离开这里最重要。 …… 楼子晗在主厅里待了一会儿,想着这会儿周风州已经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便从屋里头出来。 心腹小侍正好过来找他:“二爷,周公子已经得手了,他们两个都被关在了那个屋子里。” 楼子晗冷冷一笑:“那就好。” 那个屋子里点了周风州弄来的燃情香,中了这香,即便是柳下惠也会变得疯狂。 而且燃情香和仙客来的花香融合,便形成一种毒,可以使吸入者内功丧失。 知道楼非夜已经中了圈套,楼子晗心中不禁一阵得意。 如今世道风气虽比前朝开放,公子王孙好男风的也有不少,但那都是在暗地里,绝对不会放在明面上。 最重要的是他爹平宣侯楼清焰,对此一向反感不齿。 楼子晗心中最是清楚不过,如果被他爹知道自己哪个儿子跟男人鬼混到一起,势必会严厉惩处。 正因如此,楼子晗才利用他带来的那个朋友,设计楼非夜中计。 毕竟用别人的话,楼非夜可不一定会上当。 楼子晗通过安插在红枫院里的眼线得知,楼非夜对那个叫司予的照顾有加,而那司予又看起来文文弱弱,最是好拿捏。 如今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楼子晗叮嘱道:“等上半个时辰左右,你就按计划去通知我爹娘和祖母他们楼非夜的事,知不知道?” “是。” ** 入冬之后,待在冷宫中的子书长卿越发难捱。 那是往日,今年有了些许不同。 子书长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崭新厚实的衣裳,空冷的眸子透着一丝复杂和迷茫。 他不知道那个奇怪的红衣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对方不仅没有杀他,还给他食物和新衣,连床上都换了崭新的被子。 明明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做这种善事的人。 估计他还需要自己的血,因此还不想让他死。 屋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子书长卿抬头看过去,但并不是那个男人回来,进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面白无须,身穿圆领的深蓝色太监袍服。 看到他之时,子书长卿身子微微绷紧,眼神冷漠。 这个太监名叫谷大用,是负责照顾在冷宫里的子书长卿的。 但他对子书长卿十分厌恶,觉得就是因为他,自己只能困在这破败的鬼地方,没有出头之日。 因此谷大用不仅克扣掉所有子书长卿的东西,只要心情不顺了,就会过来打骂折辱他发泄。 但子书长卿毕竟是皇子,虽然从出生起就跟他的生母被关在这冷宫中,他生母死后,也没有人来接他出去,不过谷大用也不敢真的弄死他。 隔三差五还是会给他送点吃的,当然都是馊了的饭或者发硬的馒头。 谷大用进来看到子书长卿身上穿着一套新衣服,顿时一脸惊讶。 “哟嚯,居然换了新衣服,连床上都换了新被子,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见子书长卿不说话,谷大用阴冷一笑。 “这些怕不是你偷的吧?”他看着子书长卿那身衣裳的料子,这种上好的衣料岂是他一个落魄皇子能穿得起的?十有八九是靠不正当手段得来。 他自己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谷大用冷声道:“你给我把衣服脱下来,否则要是让人查出来你从哪儿偷的这些,你的小命就别想保住了!” 没等子书长卿说话,谷大用直接过去上手就想把衣服强制扒下来。 子书长卿极力阻拦反抗,但他瘦弱力小,哪里敌得过谷大用这个壮年的力气? 眼看身上这套新衣就要被谷大用粗鲁扯下,子书长卿又恨又气,张口狠狠咬向他的手。 “哎哟!”谷大用大叫了一声,手掌疼痛袭来,他愤怒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子书长卿被重重的巴掌惯倒,狼狈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的疼,耳朵甚至出现了嗡鸣声,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红肿的掌印。 “贱东西,竟敢咬我!”谷大用怒不可遏,上前抬脚猛地踢过去。 子书长卿蜷缩在地上,护住头部,痛苦的闷哼都被他倔强地压在了喉咙里。 落在身上的踢打突然停住,子书长卿恍惚听见谷大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怪叫。 子书长卿抬头看过去,却见那红衣男人不知何时来了,他单手掐住谷大用的脖颈,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整个人拎起来。 窒息感让谷大用脸庞涨红,眼中尽是惊恐和慌乱,双脚惊慌不安地乱蹬着。 “饶、饶命……” 萧容与一指点住他的穴道,随手将他扔到一边。 子书长卿已挣扎着起身,他右颊红肿,嘴角破皮,身上的衣裳被扯得凌乱,沾满了灰尘,看着狼狈不堪。 他抿紧了唇,不知为何,被这人看到这一幕,他心里升起一丝难堪。 萧容与将他拎到床上坐着,瞥了眼被扔在地上的谷大用。 “他是谁?” 子书长卿忍着身上的疼痛,声音平静地开口:“被分配到冷宫里负责照看我的太监。” “照看你?”萧容与上下扫了子书长卿一眼,挑眉冷嗤,“连个太监都能欺负你,你这皇子当得也太惨了些。” 子书长卿冷漠自嘲:“在冷宫里的人,本就连草芥都不如,我又算得上是什么皇子。” 萧容与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鲜红的薄唇勾起一丝笑。 “你不会甘心认命待在此处的,本座看得出来。” 子书长卿抬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容与松开手,把地上的食盒递给他。 “趁热吃吧。” 子书长卿没有动,盯着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萧容与肌肤苍白,唇色却鲜红如血,容颜有种邪气的俊美。 他唇角轻勾:“算是本座吸你血的报酬。”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还顺便拎走了谷大用。 ** 平宣侯府,后花园暖阁处。 楼非夜忍着身上越来越躁动的不适感,他捧住司予的脸,沉声对他道: “我们被人设计了,不管身上多么难受,都一定要尽力忍耐,我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楼非夜声音沙哑,语气却坚定果决。 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住,楼非夜本想直接用内力破开门,可他震惊的发现,自己的内力好像消失了般使不出来! 真踏马操蛋! 以为这样就能关住我?楼非夜冷嗤,从头上拔下束发的簪子,将它折断成两截。 他从门缝中摸索到外头的铜锁,手指夹着被簪子尖端那一截,插进锁眼里鼓捣。 不一会儿,随着“咔哒”一声响,锁被他打开了。 看到楼非夜这一手,司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楼非夜赶紧回身背起司予,一脚才刚迈出门,突然迎面袭来一柄剑锋。 楼非夜大惊,连忙侧身闪避,他此刻背着司予,又中了药身体反应灵敏大大降低,被对方一剑划破手臂。 尖锐的疼痛泛开,倒让楼非夜身体内翻腾的药效消减了些。 “你是什么人?”对方蒙了面,楼非夜不知他长相。 他将司予放下,护在他面前。 对方不语,长剑疾攻而至。 暖阁这里平时就比较僻静,今日府中上下都在为寿宴忙碌,这里更是少有人来。 楼非夜深知此刻自己的情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以快取胜。 因此他干脆不顾自身防守,疾速进攻。 周风州惊讶,这楼非夜没了内力,又吸入燃情香,竟还有能力抵挡他? 就在两人交手的时候,司予指尖弹出几根银针。 周风州攻势一滞,避得开楼非夜的脚,“呯”一下被踢得摔入屋内。楼非夜见他受了自己一脚,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也顾不上惊异,立即过去扶起司予离开。 没成想他才刚带着司予出屋门,迎面就撞上了来到这儿的楼子晗。 “你怎么跑得出来的?!”楼子晗又惊又怒。 只一句话,楼非夜便知今天这一切是他设的局了。 他眸光森冷,飞身扑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将楼子晗擒住。 楼非夜是内力暂失,又中了燃情药,但他怒火中烧,加上有武功底子,身手终究要比没习过武的楼子晗矫健。 楼子晗见势不妙想跑,但楼非夜的手掌比他更快,钳住了他脖颈。 他一指点住楼子晗的穴道,将他扔进屋内,然后上锁。 穴道半个时辰后解开,不过他俩不用在屋中待上半时辰,就会在药物的影响下控制不住自己了。 做完这一切,楼非夜手脚都虚软发抖,浑身热浪翻涌,仿佛万蚁啃噬般难耐。 他抠了一下手臂上的伤,让疼痛使自己恢复几分冷静和力气,然后扶起司予离开。 …… 楼清焰作为开国功臣之一,当年又主动交出兵权,因此直到现在,楼府依旧深受皇帝信任。 往年楼老太太寿辰,皇帝都会出席。 但今年皇帝身体不适,便派了太子代为参加。 四公主子书珑月也跟着一起来了。 子书长恒与楼清焰说了会话后,道:“孤听闻非夜早已回京,怎么今日却不曾见到他?上次他随侯爷来宫中参加宴会,孤便想与他说说话,可惜一直未有机会。” 楼清焰赶忙道:“犬子此刻应当是在他祖母那儿,老臣这便让人去叫他过来。” 他刚派楼荣出去把楼非夜找来,没过一会儿楼荣又匆匆折返回来,他脸色凝重,附耳向楼清焰汇报。 “侯爷……刚刚有下人发现世子爷在后花园暖阁处与……与男子厮混,现在二夫人和老夫人都知道了。”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把楼清焰轰得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便是震怒和不可置信。 “你快过去看看!” “是。”楼荣应声后,忙赶去后花园。 “侯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子书长恒问道。 楼清焰虽极力掩饰,但面色仍透露出一丝僵硬和难看。 厅中不仅有子书长恒兄妹,还有其他宾客,楼清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此事泄露出去,否则楼家颜面何存? 因此他极力压下心里的惊怒,回道:“发生了点小事,殿下不必在意。” 此时,冯蕊已带着仆婢们来到了暖阁外。 她们刚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暧昧的声音。 第49章 是我强迫他的 声音听得不大清楚,但可以分辨得出是男人的音色,想到他们此刻在里面做什么,有的丫鬟不禁臊红了脸。 要不是顾及到身份,冯蕊几乎就要嘲笑出声。 她内心幸灾乐祸,面上却露出震惊痛心的表情。 “这……非夜怎么如此放浪,竟然青天白日的就与男人厮混,今天甚至还是老夫人的寿辰,他简直太不知廉耻了!” 楼荣道:“二夫人,还是先开门确认一下再说吧,指不定那下人是认错了呢?” 他实在不相信世子爷有龙阳之好。 就算世子爷真喜欢男子,他也不至于如此不知分寸,在今日老夫人寿辰之时,便在外头与人胡来。 冯蕊冷笑:“是不是楼非夜打开门一看便知,去,把门打开。” 侍从忙上前用钥匙把门打开。 冯蕊率先迈入屋内,香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尽,燃情香散得差不多了,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情爱的气息。 循着声音,众人随即发现了榻上赤条条滚做一团的两个人。 地上一片狼藉,衣衫散落。 果真是两个男人,瞧见那不堪入目的画面,面皮薄的丫鬟连忙捂住了眼睛。 “快、快一点……” 他们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听见丫鬟的惊叫声,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门口。 这一对视,双方齐齐被惊吓住。 满脸讽笑的冯蕊怎么也想不到,那发丝凌乱,脸色陀红,不知廉耻地与男人寻欢作乐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冯蕊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身旁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二、二夫人……” 其他仆婢们看清了房中的两个人时,也一脸惊怔。 楼子晗瞬间从迷情恍惚中惊醒过来,他尖叫了一声,慌忙从周风州的身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捞过地上的衣服裹住自己的身体。 “娘、娘……” 冯蕊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憋得脸庞阵青阵红,她手发抖地指着楼子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楼子晗紧紧攥着身上的衣服,绯红的脸已经变得苍白,此刻愤恨又慌张,他踉跄地爬起身扑到冯蕊面前跪下。 “娘!我……我是被陷害的!” 这时,楼清焰也赶了过来,看到屋中乱糟糟的一团,他既愤怒又意外。 愤怒的是他的儿子竟真在此与男人鬼混,意外的是这儿子却不是楼非夜,而是楼子晗。 但不管是哪个儿子,楼清焰都一样震怒。 “畜生!”楼清焰扬手便扇了楼子晗一巴掌,“丢人现眼的混账!” 楼子晗被打得跌在地上,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红肿的掌印。 周风州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楼子晗。 楼清焰看向周风州,眼中翻涌着熊熊怒火,脸色犹如密布的乌云,阴阴沉沉。 这个人是楼子晗先前带回府的门客,楼清焰一直以为他们是朋友,哪里知道这两个人竟然私底下做这种事! 现在更是大胆到大白天的,便跑到外头胡来了! 楼子晗被打得耳朵嗡嗡响,脑袋懵得空白了一瞬。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挨过楼清焰的打。即使他以前在外头闯祸惹事,楼清焰再生气都没有打他。 “爹……”楼子晗眼眶中泪水打转,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楼清焰冷喝:“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儿子!” 见他抬手还要再打,冯蕊慌忙扑过去拖住他的手。 冯蕊哭求道:“老爷不要打了!晗儿他还小,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楼清焰气怒地瞪向她:“还不都是你娇惯着他?!你看看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 “带他回菡萏院看着,哪儿也不许去!”楼清焰冰冷含怒的目光扫向周风州,“至于他,给我赶出侯府,从此不许他再踏入府中一步!” 冯蕊还想求情,但楼清焰此刻正气头上,她也不敢多言。 楼清焰问楼荣道:“非夜呢?” 楼荣回道:“我们来时,并不见世子爷在这,屋子里只有二少爷和周风州两人。” 楼清焰冷声:“那之前为什么又说看到非夜在这?” 楼荣看向瑟缩着站在一旁的一名侍从。 “先前是这薛旺来通报说,看到世子在暖阁这里与人厮混的。” 楼清焰一看,认出他是楼子晗身边的侍从,他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冯蕊想起刚才儿子说的话,赶忙道:“老爷,晗儿他肯定是被人设计诬陷的!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楼子晗挣扎着喊道:“是楼非夜陷害了我!是他把我跟周风州关在这里的,他还把门锁上了让我们没办法出去。” 他现在对楼非夜恨极了,冲动愤恨之下,说出的话根本不加思考,只想着一定要报复他一回。 楼清焰冷笑:“出不去就让你们在里头胡搞?你既然说是非夜陷害你,为什么你身边的侍从不想办法帮你们开门,而是来说非夜在里面与人厮混?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 楼子晗张了张口,被寒冷的风一吹,只裹了一件衣服的他,浑身冷得打颤,也让他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几分。 楼清焰眼神恨怒又失望:“你自己干出这种事,还想污蔑你大哥,你简直让我失望透顶!马上滚回你的菡萏院,给我好好反省!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一直没说过话的周风州站出来道: “楼侯爷,此事跟楼子晗无关,是我强迫于他的,他没习过武,根本没办法反抗,因此才被迫委身于我。” 楼子晗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 周风州没有看楼子晗,而是迎向楼清焰震惊愤怒的目光。 楼清焰心里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断袖的,因此对周风州的话,便信了七八分。 冯蕊率先怒道:“我就说晗儿怎么会做这种事!竟然是你逼迫的他!晗儿他好心带你到府上养病,好吃好喝地待你,你却狼子野心恩将仇报!老爷,绝对不能放过这淫贼!” 楼清焰沉着脸看向楼子晗:“晗儿,你说,是不是这样?” 第50章 阿夜,我喜欢你 在父亲审视的严厉目光下,楼子晗嘴唇嗫嚅,还没等他说话,周风州便再度开了口。 “楼侯爷,我对你儿子心仪已久,可他没有龙阳之好,三番两次拒绝我,今日我忍无可忍,便动了强。哪知道在此期间,却被人从门外面挂上了锁,将我们故意关在里头,又通知你们来此,才被你们给撞见了。” 楼清焰脸色沉冷,目光冰寒:”好你个周风州,竟敢欺辱到我平宣侯府的头上来!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几名家丁上前,要拿住周风州。 周风州长剑出鞘,将几个家丁打退,他刚刚虽然被关在屋里头,但他身上带着解药,燃情香和仙客来花香融合成的毒不会影响到他的内功,只是那燃情香却是没有解药可以缓解的,除非与人行房。 楼清焰岂能让这淫贼脱身,见状当即出手拦下他。 他早年随皇帝四处打仗,自然也是会武功的。 只是现在楼清焰没有兵器,赤手空拳对付持剑的周风州,多少是吃了亏。 但周风州却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防守,以图寻机会脱身。 他以前的伤还没有痊愈,之前与楼非夜交手的时候,又遭暗算受了伤,因此现在是强撑着出手的。 楼子晗没想到,自己父亲竟跟周风州打了起来,心中不禁焦急。 既希望周风州能脱身离开,又担心楼清焰受伤。 两人交手不过茶盏功夫,萧壑便带着暗卫便赶了过来,瞬间对周风州形成包围之势。 有了萧壑等人加入,周风州急转劣势,很快便被萧壑一掌击中后背,口吐鲜血跌跪在地。 楼子晗见状,心猛地紧绷了起来,脸色微白。 楼清焰道:“把他关进地牢里!” ** 另一边,红枫院内,倒是显得风平浪静。 经历一番激情奋战后,床帐内此刻已然鸣金收兵,偃旗息鼓。 楼非夜半靠在床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人,心中没有一丝半点事后来根烟的惬意。 玛德,因为楼子晗那混账,让他们现在从朋友变成了炮友,这尼玛该怎么办? 虽然现在不是最糟糕的局面,但楼非夜依旧感到头疼。 楼非夜脑中乱糟糟一片,不知该悲哀自己被迫弯了,还是该愧疚自己害了司予。 当然现在他对司予的愧疚感更重些。 楼子晗那混账设局是为了算计他,司予这一次是又被他给连累了。 楼非夜想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胸中却燃烧着一团怒火。 “司予……对不起,虽然我们都是在药物的影响下身不由己,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司予便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阿夜,我是自愿的,你不用跟我道歉。” 见他这么说,楼非夜心里更愧疚不好受了。 “都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被楼子晗算计,才不得不委身于我,我……” 他越说越觉得无颜面对司予。 即使他们都是受害者,可楼非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阿夜不要这么说,幸好今日是你来了。”司予脸庞轻轻贴在他胸膛上,面色微红,眉眼含羞,“有一事我一直不敢与你说……其实我早已心悦阿夜,所以我是心甘情愿的。如果来的不是你,我宁可自尽了断,也不会让旁人碰我一下。” 楼非夜呆了一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司予羞涩的目光中,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情愫。 仿佛在告诉楼非夜,他并非是说谎,也不是自己听错了。 “司予……”楼非夜思维处于混乱和震惊中,他怔怔开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因为他这番话对楼非夜而言,确实太过突然了。 司予温柔深情的眼眸黯了黯,他轻咬着唇,声音低了下来。 “阿夜,我今天只是鼓起了勇气跟你说而已,也不奢求你能给我什么回应。如果没有发生今天这件事,我本打算永远都不会跟你说的。” 他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眼中的失落和忧伤却掩饰不掉。 楼非夜有些束手无策,同时愧疚感更甚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人告白,前世向他告白的女生从小学到大学都有,连男生也有过。 可他从来不会有过像现在这样复杂的情绪波折。 因为那些人,他不喜欢就坦然拒绝,没有纠葛更无亏欠,也从不会放在心上。 前世他的朋友甚至还说过,他的性格看似温暖随和,对谁都很好,可是却很难对人动情。 楼非夜温温柔柔地拒绝别人的情意,有时候却比冷漠对待还要绝情。 楼非夜确实待人接物都很温和体贴,那是出于他做人的底线和原则。 如果有谁因为他的拒绝而痛苦伤心,他的心里是不会有任何动容和愧疚的。 因为他始终觉得,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每个人的自由,谁也不能要求别人必须要对你的感情负责。 他自认为没有对不起那些喜欢自己的人,就不会再去多想。 可是现在司予的情况,却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发生了关系。 更何况他又是被自己连累的,楼非夜感觉这个时候,自己要是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就显得他很渣。 楼非夜微微叹气,面带几分纠结。 “司予,我并不想骗你……” 纵使司予对他的答案早就心里有数,但真正听到楼非夜的回答时,原来心里是如此难受的。 酸涩压抑,又像被针扎刺。 司予面色微微泛白,轻声道:“我知道,阿夜喜欢的是女子。碰了我本就为难了你,说不定想起来还会觉得恶心反感,更遑论又听到我这番话……” 意识到司予误会了,楼非夜赶紧摇头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司予,刚才的事情我也是自愿的,更不会有什么反感。” 司予抬眸凝望他:“真的吗?” 楼非夜点点头,满脸诚恳。 在没发生过这种事之前,楼非夜觉得是不能接受的。 可今日情况特殊,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让楼非夜无力顾及那么多,但事后他也没有什么阴影。 第51章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疏远我 咳,还是那句话,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他一回想刚才的事情,脑海里都是司予风情万种的模样,楼非夜不得不承认,司予是真的很美,不管是哪个方面。 可在心理上,司予还只是他的朋友。 怎么可能说转变就转变的呢? 司予又问道:“那你会疏远我吗?” 他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泛红。 “阿夜,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疏远我,甚至和我绝交。” 楼非夜微愣,继续摇头:“我从没这么想过。” 虽然吧,现在他们的关系从单纯的朋友,升上到了一种更复杂点的位置上,不过楼非夜也没想要与他断交啊。 司予重新露出了笑:“那就好。” 想起今天种种,楼非夜问道:“你今天怎么会去了暖阁那里?” “有个丫鬟过来跟我说,你有事情要找我,然后她就把我领到那暖阁去了。我就待在那里等你,没想到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我本想离开的,可是房门被锁上了,我走不了……就在我难受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你就来了。” 楼非夜神情凝重:“那丫鬟是红枫院的吗?” 司予摇了摇头:“不是,我没见过她。当时我没想那么多,以为你真有急事找我我就跟她走了……” 他面露愧疚:“我要是小心一些,不轻信她的话,今天也不会害你差点被他们算计成功。” “你初到楼府,又不熟悉这里的人,这事儿不怪你,要道歉也是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司予嘴角抿起笑:“我们就不要在这里互相道歉了,坏的是那个想算计你的人。” 楼非夜冷哼,愤慨道:“楼子晗那小子,处心积虑想算计我,今天让他自食恶果!” 司予纤长浓密的睫毛轻垂,幽暗的眸底掠过一丝笑。 他倒要感谢楼子晗今日的设计。 让他跟阿夜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进步。 但仅仅只是这些,并不能让司予满足。 他还想要更多。 其实司予是有办法让楼非夜离开那个房间的。 可他却不想告诉他,今日的事若是如楼子晗所愿,被揭露出来,那即便子书珑月再喜欢阿夜,想必皇帝也不愿意给他们两人赐婚。 楼子晗今日此举,不就是想要搞臭阿夜的名声,让那些世家知道他是个断袖,从而打算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吗? 这个想法倒是跟司予不谋而合。 况且楼老夫人和楼侯爷知道了此事,他们或许会因为疼爱楼非夜,而不会对他多加惩戒。但他这个外人,就不一定了。 要是他被楼家严惩,以阿夜的性格,他必定更加愧疚,会全力相护。 司予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他想要得到楼非夜,就会不择手段。 只要他们从此绑定在一起,毁掉名声又如何。 在那个丫鬟带他去暖阁的时候,司予就大概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因此他才会配合。 但没想到,阿夜居然还会开锁的本事。 这是司予完全没想到的。 “阿夜,今天在暖阁那里,你是怎么把锁打开的?” 一提起这,楼非夜脸上便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以前跟我娘的一个追求者学的,他是江湖上有名的盗圣,溜门撬锁可是看家本领。他想要与我培养感情,好让我帮她追求我娘,然后就把开锁的本事教给我了。” 楼非夜感慨:“幸亏我还会这门手艺,要不然今天咱们就更惨了。” 司予掩嘴轻笑:“我确实是挺意外的。” 楼非夜眉头紧皱:“但我没想到楼子晗还派人守在了外面,也不知道他去哪儿弄来这种奇怪的毒,既让人内力全失,又使人情动不能自己。” 现在药效已解除了,可是他的内力却还是没有恢复。 司予说道:“既然是楼子晗算计咱们,那他应该会有解药的,等明日去找他讨要解药,不就可以让你内力恢复了吗?”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希望他真有解药。”楼非夜目中闪过一丝讽笑和期待,“他又是给我们下毒,又是把我们关在一处,肯定是想趁着我们扛不住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带人过来当场捉个正着。要是今天后续的事,按照他计划的进行,真有人过去撞见了他们办事,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司予抬眸,看向他手臂上已经止血了的伤口,眉头紧皱起来。 “但是那人伤了你。” 若不是顾忌着不能让阿夜发现端倪,司予弹出去的肯定会是毒针。 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只用了普通的银针,扎入他的穴道,使得他短时间内身体麻痹疼痛,因此楼非夜那一脚才直接将他踢倒。 楼非夜朝胳膊上看了眼:“皮肉伤而已,待会上点药就行。” 他起身下床,见司予也要跟着起来,忙抬手按住他。 “你继续躺着,我出去让他们准备点热水来,那个要是不清理出来的话,你会发烧的。” 司予微微歪头,清澈的眼眸微含笑意。 “阿夜怎么会对这些如此清楚?”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 对于情爱之事,司予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楼非夜嘴角微勾,俊美的眉眼流露出几分风流邪气。 “我是没经历过,但不代表我没见过,自然便知道一二了。” 前世他也是看过几本皇叔的人,还不幸地踩雷看到了描写同性的,没想到这会儿居然派上了用场。 但楼非夜这句话听在司予耳中,却让他以为是他观摩过别人……做这事? 他心间微酸,眼里的浅笑被幽暗代替,阿夜还去看过别人?他们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比他好看? 司予低低哼了声,挪到他方才躺的位置,脸庞埋在楼非夜枕过的枕头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白皙的脸庞浮起两抹红晕,都是阿夜的气息。 他身上也是。 司予舔了舔被咬破的唇角,有一丝刺痛。 他的身上现在就像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痛。 但只要一想到,这些造成的原因,他便有种欢喜又甜蜜的满足感。 方才…… 司予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 只觉得心里无比的满足,愉快,就好像糖果一样酸酸甜甜的。 那一刻,他觉得心中无边无际的冰冷空洞好像也被填满了。 司予在枕头上轻轻蹭了蹭,低头温柔地亲着手腕上的佛珠,一下又一下的亲,仿佛那并不是佛珠,而是某个深爱的人,微微阖起的眸中翻涌着兴奋又贪婪的幽光。 偏执病态的神情让他清雅出尘的容颜看起来妖冶又惑人。 就像自甘堕落于情爱玉海里的仙人。 楼非夜出去时,正见到祖母身边的大丫鬟丁香进来。 “世子爷,您原来在这儿。” “丁香姑姑,有什么事吗?” 丁香是侍奉在祖母身边很多年的丫鬟,年纪比楼非夜大了一轮,也是府中的老人了。 丁香笑道:“没什么事,只不过方才世子爷出去后,就一直没见您人影,老夫人不太放心就差我来看看。” 今日的寿宴,他最多是需要出面向祖母贺寿,其他的也不需要再做什么。 楼非夜感觉丁香姑姑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他解释道:“中午从祖母那儿出来后,我有些疲累困倦,就回来睡了会儿。” 丁香道:“那奴婢便不打扰世子爷休息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离开红枫院。 楼非夜转身回屋时,脚步顿了下,叫住念夏问道:“惜春呢?叫她过来见我。” 红枫院里,负责打扫整理房间的有两个丫鬟,一个惜春一个念夏。 念夏:“是,世子爷。” 不一会儿,惜春来到屋中:“世子爷,您找我?” 楼非夜端正坐在椅子上,淡淡瞥她一眼。 “今天中午是谁让你来通知本世子,司予在暖阁那里的?” 楼非夜三庭五眼生得极为标致,刀削斧凿带着侵略性。天生m形的唇上薄下丰,唇角自然微扬,他目中含笑时,会让人觉得他俊美又和煦,没有丝毫架子。 可一旦他唇角抿自,入鬓的长眉下压,那种被和煦浅笑掩盖的攻击性就显露而出,视线轻飘飘扫过去,便极有压力感。 惜春被他这么淡淡看一眼,背脊就窜起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奴、奴婢是奉了司公子的命,才去通知世子爷的。” 楼非夜一直盯着她的脸,没错过她面上一闪而逝的慌张。 “再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你别以为我查不出真相。” 惜春脸色发白,双腿一软,朝楼非夜跪了下来。 她磕着头慌乱道:“世子爷……奴婢说,是……是二公子命奴婢去给您传话的,他让奴婢把您引到暖阁里。” “你是楼子晗的人?还是收了他的好处才帮他的。” 惜春眼中滚下泪水,哽咽道:“奴婢家中母亲生病,需要一笔钱买药治病。二公子给了奴婢银钱,奴婢……奴婢这才帮他的,除了今天的事情,二公子还让奴婢平时多关注您的情况,然后汇报给二公子。” 红枫院的这些下人,都是之前祖母亲自挑选派过来的。 楼非夜倒没想到,楼子晗竟还收买了一个眼线时刻盯着他。 “今天楼子晗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惜春:“不久前二少爷和他带来的门客周公子在……在暖阁做不耻之事,被二夫人和侯爷捉了个正着。现在二公子被侯爷禁足在菡萏院里,那周公子则被关进了地牢。” 楼非夜挑眉,心下嗤笑,看来如果今天他没能顺利带司予离开的话,那楼子晗的结果便是他的下场了。 这小子心还真够歹毒的。 不仅想要他失身失内力,还附加社死。 奶奶的,什么仇什么怨啊? 楼非夜一想起来就满肚子火气,脾气再好都不能忍了! 若真要论起身份,楼子晗一个庶出,这些年来在侯府拥有的待遇,本来就是逾矩了。 楼非夜都懒得跟他计较这些,他却偏偏揪着不放,还以此认定自己抢了属于他的东西,三番两次来针对他。 他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惜春:“我这不需要有二心的人,你今天就收拾东西离开红枫院。” 惜春满脸惊慌,膝行上前恳求道:“世子爷……世子爷,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世子爷饶了奴婢这一次,不要赶奴婢走。” 她真被赶出红枫院的话,只怕也没办法再在侯府待下去了。 楼非夜面上不为所动,他平时待人和善,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楼非夜是绝不会退让的。 他从椅子上起身,朝惜春招了下手,让她跟出来。 楼非夜将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召集到一起,淡淡开口。 “以后如果还发现谁像惜春一样,做背叛我之事,你们便如她一般,收拾东西离开。” 众人看着低着头哭哭啼啼的惜春,心惊的同时更不敢再生异心。 世子爷刚被认回府没几个月,待在侯府的时间还很短,院里的下人们只觉得他没有架子好相处,现在才发现他处置起人来也是雷厉风行的。 一旦犯了错,说赶出去就赶出去,连个余地都给。 以后他们可得多加小心,千万别做了让世子爷不开心的事,否则惜春就是前车之鉴。 处置完惜春,楼非夜便挥手让大家散去,自己也返身回房间。 司予在房内,也把刚才惜春说的话都听到了。 他道:“原来那个刺伤你的蒙面人就是周风州。” 这人果真是活腻了。 上一次是两名杀手,这一次又是设局下毒,一次又一次地来招惹阿夜。 楼非夜道:“我也不意外会是他,现在他已经被关起来了,也跑不掉。” 说话中,下人把浴桶和热水陆续送到了房间中。 楼非夜挥手让他们下去,对司予道:“先沐浴吧。” 想到司予现在的情况,楼非夜主动过去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起来,然后放到水温正合适的浴桶中。 楼非夜:“你手掌上的伤口还没愈合,不要碰水了。” 司予乖乖点头,面上浮起一丝为难,他期期艾艾地开口。 “可是阿夜……我一只手沐浴的话……又不方便。” 第52章 他就算伤害自己,都不会害了阿夜 “可是我一只手沐浴……又不方便。” 楼非夜看了看他裹着绷带的手,心想那倒也是。 他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下:“……那要不我来帮你?” 司予轻轻“嗯”了声,微红的面上流露出几分羞涩。 他低声道:“阿夜不嫌弃我就好。” 楼非夜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捋起袖子,拿起搭在浴桶边的浴巾浸水。 “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俩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嫌弃的。况且……” 楼非夜视线落在他身上,温热的清水雾气袅袅,将司予的肌肤滋润的更加白皙细腻。 也让其上那些或青紫或红艳的痕迹更加明显。 他心中升起几分愧疚和自责。 没想到自己这么不知轻重。 “况且什么?” 司予趴在浴桶边,闻言微微偏过头问他。 楼非夜摇摇头,没说话。 清理干净后,楼非夜将他抱到榻上。 “你……方才好像流血了,我帮你上点药吧。” 楼非夜的话说得含糊,但两人都知道是指什么。 司予盈盈抬眸,面庞微红,“好。” 虽然更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了,但是到了帮司予上药的时候,楼非夜心里还是挺尴尬别扭的。 楼非夜倒不是反感,不过他看到司予一直将脸埋在他怀里,一副害羞得不行的模样,他又感到有点好笑,便没觉得有那么别扭了。 涂药上去的时候,楼非夜心中所有的尴尬别扭都没有了。 只剩下了愧疚。 伤势不轻,未来几天要好生养着才行。 楼非夜眉头紧皱,一面暗骂自己过于禽兽不知轻重,一面轻声问道:“司予……是不是很疼?” 司予脸庞埋在他胸膛中,神色沉迷,眼底压着蠢蠢欲动的欲念。 阿夜一碰他,又撩起了他的渴望。 他嗓音微哑:“疼。” 楼非夜听着他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瑟缩的可怜,心下更感愧疚。 “都怪我……对不起。” 司予摇头,唇角愉悦的勾着。 比这更严重的疼痛司予都经历得多了,这点根本微不足道。 但是司予知道,只要自己一示弱,阿夜就会更心疼他。 现在阿夜还不喜欢他没关系,他会让阿夜慢慢喜欢上他的。 小心地帮司予上好药,楼非夜去洗干净手,然后再帮他给手上的伤换药。 司予要穿衣服的时候,楼非夜才想起来,刚才没让丫鬟把他的衣服拿过来。 司予笑道:“何必再麻烦丫鬟,我穿阿夜的衣服就行了。” 屋中烧着几盆炭火,但现在天冷,楼非夜也怕他着凉了,便去拿了自己的衣服来给他先换上。 他们两人身高相近,司予倒也可以穿得了,只不过司予体型要比楼非夜纤瘦单薄,因此衣袍穿上去略微宽大了点。 楼非夜坐在一旁帮他束好腰带,瞧着司予纤细的腰,他不禁摇头笑叹。 “都这么些日子了,你却还是一点都没吃胖,依旧这么瘦。” 司予唇微抿,眉轻蹙:“阿夜觉得我太瘦了不好看?” 毕竟阿夜喜欢的还是女子,他的身体肯定不如女子娇软丰润。 楼非夜看着他的脸:“是不是美人都更容易有容貌焦虑症?你已经很好看了,哪里都好看。” 司予低声道:“我不是担心你嫌弃我太瘦吗……” 今日好不容易开了荤,司予还想把他多拐上床几次,跟他亲近多了说不定就离不开他了呢。 楼非夜把伤药和纱布放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博古架上的一盆花,叶子竟然都已发黄枯萎。 他不禁一惊,这正是前两天,司予浇灌了他鲜血的花。 架子上放了几个盆栽,现在只有这盆花枯萎了,看来真是因为司予浇灌了鲜血的缘故。 “阿夜,怎么了?”司予走了过来。 楼非夜道:“这花枯萎了。” 司予并不意外,他全身皆毒,用血便能将人毒倒,更何况这一盆花呢? “阿夜,你会害怕吗?”司予盯着花盆,轻声问道。“现在这花枯萎了,说明我血液里的毒,对旁人而言很可能是致命的,你与我有了肌肤之亲,会怕自己会中毒吗?” 楼非夜道:“就算真的中毒,那也是我命该如此了,就算现在怕也无济于事不是吗?咱们今日被楼子晗暗算,中的应该不是一般的情药,强忍着恐会危及生命,也没时间去思考这么多。” 他转头看向司予,笑了笑:“现在解了情药,保证你无碍,我如果真因碰了你而中毒的话,这笔买卖也不算亏。” 司予怔了怔,袖内的手无意识捏紧。 他嫣唇抿紧:“你就不为自己想一下?” 楼非夜见他垂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神色,轻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视线落向那盆枯萎的花,唇角笑意渐渐敛下。 因为他不想再因为自己无力保护,而让身边的人陷入危险了。 之前没能在师父身边保护他,已成了楼非夜这几个月来的遗憾。 司予默默望向楼非夜的脸庞。 他怎么可能会让阿夜中毒。 即使伤害他自己,他都不可能会害了他性命。 “世子爷。”念夏来到门口,垂首汇报道,“侯爷派人传话来说,要您去书房一趟。” “嗯,知道了。” 楼非夜应了声,转身离开房间。 此时已是傍晚,暮色降临,府中宾客皆已散去。 他来到书房,楼清焰便开门见山问道: “今日在暖阁发生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楼非夜点头。 “子晗说,是你把他和周风州扔进了屋里,并且把门锁上。” 楼非夜语气平静:“是我没错,父亲是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我只是想查清楚怎么回事,你的性子随了你母亲,为父也知道,你不会做这等暗自算计人之事。” 楼非夜便将今日在暖阁的经过简略说了出来,但略过他和司予都中了燃情香之事。 “我院里的丫鬟惜春刚被我撵出去,父亲若还有疑虑,尽可去找她问话。” 楼清焰听罢,心中又惊又怒,脸色已黑如锅底。 他冷声道:“我还险些信了周风州的话,以为子晗真是被他强迫的,没想到竟是他们两个故意设局!你现在当真失了内力?” 第53章 质问 “嗯,那屋中燃烧的檀香有古怪,吸入之后能让人内力尽失。” 楼非夜今天去暖阁找司予时,放置在桌上的茶水和点心都没碰过。 除了香炉中燃烧的檀香有问题外,还能是什么让他中招了呢? 楼非夜顿了一下,又说道:“上次我遇到的刺客,据我所知,是周风州雇来的,我怀疑可能也是二弟授意。” 楼清焰震惊不已,又怒不可遏:“那逆子!他心思竟如此歹毒,原来老早就存了想害你的心思?!来人!去把子晗给我叫过来!” 没过一会,楼子晗被带到书房。 他看到楼非夜也坐在一旁,心里一咯噔,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楼非夜肯定是来跟爹告状了! “爹……”楼子晗咬着唇,怯怯地小声喊道。 “逆子!你给我跪下!”楼清焰双眸沉冷冰寒,厉声喝道。 楼子晗捏紧手,跪了下来。 “说!你为什么要害你大哥?!我万万没想到,我楼清焰竟生出你这么个混账歹毒的东西!” 楼清焰越说越怒,抄起桌上的茶杯便砸了过去。 茶杯重重摔在楼子晗面前的地上,随着“呯”一声锐响,碎瓷片四处飞溅,刮过楼子晗的面颊,刺痛令他浑身不禁瑟缩了一下。 楼父向来严肃,因此楼子晗哪怕再无法无天,从小到大他对自己老爹都有几分敬畏。 此刻见楼清焰发了这么大的火,他心里既惧怕又感到委屈不甘。 楼清焰冷声喝道:“说话!你给我从实交代!” 楼子晗搭在膝盖上的手捏紧,他抿紧了唇。 “爹……是楼非夜他跟你说了什么吗?你就这么相信他?” 楼非夜似笑非笑地瞥了跪在地上的楼子晗一眼。 楼清焰气怒又失望,他站起身走到楼子晗面前。 “你到现在还死不悔改?要不要我把薛旺和念夏带过来跟你对质?” 楼清焰语气冰寒:“且不说今天的事,我问你,上次非夜遇到刺客险些没了命,那些刺客是不是你找来刺杀他的?” 楼子晗心下一跳,下意识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刺客……” 出于对楼子晗这个儿子的了解,楼清焰看他这个表情,便明白他肯定跟刺客的事情有关。 楼清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震怒,冷声道:“你不承认是吗?周风州还关在牢房里,严刑拷问之下,我就不信他不说!” 楼子晗闻言心头一紧,周风州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要是再被他爹严刑拷打一番,哪里能受得住? 他只好道:“……你不用去问他,是我让周风州帮我找江湖上的刺客,去刺杀楼非夜的。” 楼清焰见他开口承认,身子微晃了下。 之前萧壑回来后,来向他汇报过刺杀非夜那两个刺客的身份。 他们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刺客,受雇杀人时,鲜少有过失误。 非夜能从他们手中,逃过一劫,全靠他运气好。 楼清焰一直以为,是非夜的师父在江湖上结的仇家找刺客对付非夜,从未联想到过自己府上。 可他没想到,刺客竟然是自己另一个儿子雇的! 他是一早就想置非夜于死地啊! 楼清焰此刻痛心又惊怒,比今天撞见楼子晗跟男人做那不耻之事还要愤怒! “以前你在外头闯祸,我只以为你性子顽劣,没想到你竟害起了自家人!你大哥从回来到现在,哪件事有招你惹你了?!” 楼子晗浑身绷直,他忍不住道: “他不是我大哥!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哥哥!” “啪!”楼清焰猛一挥手,重重一巴掌扇了过去! 楼子晗被打得身子偏向一边,嘴角甚至流出了血,半边脸疼得都麻木了,脑袋连同耳朵都在嗡鸣。 可见楼清焰这一巴掌有多用力,比今天在暖阁打的更甚。 楼子晗眼眶通红,眼泪滚滚落下,脸上的剧痛似乎放大了他心里的不甘和愤怒。 他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全都喊了出来: “凭什么他一回来,你和祖母就全偏心向他?府中最好的红枫院给他住,还把府外一处最好的别庄送给他,将来甚至还是侯府的爵位!” 楼清焰眼里尽是失望的怒火:“原来就因为这样,你才要针对夜儿?甚至想要他的命?!是谁告诉你,将来我会把侯爷的爵位给你?你娘跟你说的?” 楼子晗咬唇不语。 “老爷!老爷……”这时,屋外传来冯蕊焦急担忧的喊声。 她一听说自己儿子被楼清焰派人带走,就连忙赶过来了,生怕楼子晗又遭受到什么惩罚。 楼清焰听见她的声音,眼中怒火更甚。 “让她进来!” 守在门外的楼荣依照吩咐开门,冯蕊慌忙冲进屋中,看到楼子晗跪在地上,半边脸浮起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沾着血。 今天在暖阁楼子晗被打了一巴掌,那红印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除,结果现在又被打了。 楼非夜神色淡淡地坐在一旁,楼清焰站在自己儿子跟前,满脸怒火。 随同冯蕊来的,还有楼紫思。 今天自己哥哥的事情,楼紫思也已经听说了。 平时她就感觉哥哥跟周风州关系亲近,可没想到两人竟然还…… 楼紫思看到震怒的父亲,心知事态严重,俏脸不禁浮起忧虑之色。 冯蕊刚刚听到了书房里的争吵声,但是没有听见多少,还以为楼清焰依旧在为今天看到楼子晗跟周风州那事而生气。 冯蕊捏着帕子抹眼泪,神色柔弱伤心,低声好气地试图劝楼清焰。 “老爷……晗儿他还小不懂事,您不要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了。我今后会好好督促他思过反省,况且今天发生的事情,错的也不是晗儿啊,还不是那个周风州逼迫他的吗?” 楼清焰冷笑:“你回头自己问问他,他究竟都做了什么!原来今天发生的事,不是什么周风州逼迫他,是他想设计陷害夜儿!不仅如此,上次他甚至还找杀手去刺杀夜儿!” 冯蕊一惊:“杀手?什么杀手?晗儿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老爷,你要查清楚,不要误会了他啊!” 第54章 放了周风州,我就给解药 楼清焰冷声道:“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能有假吗?” 冯蕊完全不知道杀手一事,不禁转头去问楼子晗。 “晗儿……你爹说的是真是假?” 楼子晗没说话,但算是默认了。 “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冯蕊震惊又气急。 要是那杀手能杀掉楼非夜便罢,可现在不仅楼非夜没事,还被揭发了出来,冯蕊深知其严重性,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冯蕊看向始终安静坐在一旁的楼非夜,压着心里的情绪,脸上牵起了一抹略微僵硬的笑。 “非夜……冯姨娘知道,晗儿他之前对你多有得罪,念在他是你弟弟的份上,姨娘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了他这一回吧?姨娘保证今后会好好管教晗儿,不让他再犯错了!” 如今老爷在气头上,冯蕊再不喜欢楼非夜,也不得不请求他帮忙说个情。 楼非夜笑意不达眼底:“二弟方才刚说,他从没将我当成大哥过,因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切便交给父亲来处置吧。” 楼清焰看着冯蕊,冷冷叱道:“你平时都给他灌输了些什么东西?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们,就算非夜没有回侯府,平宣侯的爵位我宁可归还朝廷,也不会传给他人!” 爵位也不是谁都能够继承的,朝廷有规定,唯有嫡子才有资格承袭,除非嫡出都死绝并且没有留下后代,才能由庶子继承。 因此楼子晗才想要除掉楼非夜。 如果楼清焰真有想法让楼子晗继承爵位的话,这么些年来,他早就把冯蕊抬为正妻了,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这么打算过。 冯蕊听到楼清焰这话,面色一阵苍白。 楼清焰道:“等晗儿年满十八,就给他指配婚事,成婚后出府独立门户!” 冯蕊一下从惊怔中回过神来,她跪地膝行到楼清焰跟前,抓着他的衣摆泪流满面地哭道。 “老爷……老爷!你不能这么对晗儿啊!他只是一时冲动,才犯糊涂做错了事,他也是你的儿子,难道就因为只犯了一两次错,你就不肯原谅他吗?!” 她冯蕊的孩子,难道就这么比不上孟兰那个贱人的孩子吗?! 如今就因为晗儿算计楼非夜一次,老爷竟就想早早给晗儿指婚将他迁出侯府! 楼非夜现在不也是毫发无损?老爷凭什么就这么狠心! “一两次错?”楼清焰愤怒地搡开冯蕊,“他是想置非夜于死地!亲兄长他都能狠心杀害,就因为非夜现在没事,还好好的坐在这里,就能免除他的罪责了?” 冯蕊被他大力一推跌倒在地,楼紫思连忙上前去搀扶住她。 “娘……” 楼清焰转而厉声问呆呆跪在原地的楼子晗。 “今天你和周风州给非夜下了毒,解药呢?” 楼子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解药我可以交出来,但我希望爹能放了周风州。无论是找刺客还是今天算计楼非夜,都是我策划的,周风州只不过是听我的指使办事而已。” 楼清焰神情微变,脸色更铁青了几分。 “你……你跟周风州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果今天他们在暖阁发生的事,真如周风州所言那般,是周风州强迫的,那他儿子该是对他心怀怨恨才对,又怎么会替他求情?! 楼清焰心里浮起了一个猜想,但不愿意承认。 楼非夜听到了楼子晗的话后,也感到有些意外。 看样子楼子晗跟周风州关系不一般啊,那今天自己将他俩关在一块儿,岂不算是成全了他们? 冯蕊此刻恨不能一巴掌抽醒的儿子。 她怒声急道:“晗儿你疯了不成?!周风州那淫贼欺辱了你,你现在还想要替他求情?!” 楼子晗没理会冯蕊的喝骂,绷直了背脊迎上父亲冰冷愤怒,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爹……我做的那些事情,我甘愿领罚,只要你答应放了周风州,我立马就把解药拿出来。” 楼清焰怒极反笑:“你现在还敢来威胁我了是不是?” 即使楼子晗没有承认,他跟周风州是什么关系,可楼清焰心里已经清楚了。 此刻他对这个儿子,已然失望透顶,他一向不喜断袖龙阳之癖,别人怎么样他不管,但是他坚决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搞这种事。 他指着楼子晗的手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不仅意图害你兄长,还跟那周风州厮混在一块,我楼清焰真恨不能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老爷……” 冯蕊还想为自己儿子求情,被楼清焰一声怒喝打断。 “闭嘴!” 楼清焰:“你到底交不交解药?!” 楼子晗抿紧唇:“……除非你答应放了周风州,否则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给解药。那毒是周风州弄来的不假,但是解药放在了我这里,父亲你就算去逼问周风州,他也不知道怎么解这个毒。” 楼子晗不想这样,但周风州被抓住了,而今杀手之事又尽被父亲知晓,以父亲的脾性肯定不会放过周风州。 楼非夜心下暗道:“还真没想到,楼子晗对周风州感情倒是挺深。” 眼看楼清焰气得一脸铁青,连喘气都粗重了许多,楼非夜起身走过去倒了杯茶。 他将茶递给楼清焰:“爹,生气伤身,先喝杯热茶消消气。既然他执意要放了周风州,那就把人放了吧。” 楼清焰看了大儿子一眼,接过茶杯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喝了两口茶,神色稍缓:“夜儿,你真同意将周风州放了?” 楼非夜点了头。 现在看楼子晗这态度,不同意放人的话,他是不会乖乖将解药交出来的。 “那就依你吧。”楼清焰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楼子晗,神色又转回沉冷,“你听见了没有?夜儿既然同意放人,你也该把解药拿出来了吧?” 楼子晗抬目看了楼非夜一眼,“解药放在我屋里。” 最后在楼子晗的指引下,解药交到了楼非夜手中。 楼非夜服下解药,试着调运了一下内功,丹田内的气息顺利运转了一周天。 “夜儿,如何了?” 楼非夜睁开眼,点头道:“爹,我内力已经恢复了。” 第55章 有师父的消息了 红枫院,明亮的烛光从窗内映出。 楼非夜刚走到屋前,房门就打开了。 “阿夜,你回来了?” 司予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着他。 屋子里的暖意透出来,楼非夜看着将他迎进屋内的司予,突然有种妻子在等待丈夫归来的古怪感。 楼非夜抛开这奇怪的念头,问道:“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一直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 进了屋里,楼非夜才发现小九也在,今天也不知道他窜去哪里玩儿了,大半天都没见到他人影。 楼非夜道:“我爹叫我过去,是因为楼子晗的事情。我已经从楼子晗那里拿到了解药,如今内力已经恢复了。” “恢复了吗?”司予握住他的手,面带喜悦,“恢复了就好。” 他暗暗查看了楼非夜的脉象,见毒确实已经解了,这才放下心。 “什么解药什么内力?”小九翻身从矮榻里跳下来,“师弟你怎么了?” “今天发生了点状况,中了我那二弟的暗算,导致内力无法使出。” “啊?”小九一惊,继而愤愤道,“你弟弟也太过分了,哼!我之前刚看到他就不喜欢他,等明天我去帮你狠狠揍他一顿!” 楼非夜失笑:“多谢小师兄,不过也用不着了。他现在被我爹关了禁闭,谁都不能见他。” 小九捏着小拳头,哼道:“他又是找杀手害你,又是给你下毒,伯父就只是关他禁闭?那也太便宜他了吧?” 司予问道:“那你被叫去书房,是处置了楼子晗和周风州吗?” 楼非夜颔首,将刚才书房里的事情,简略与司予说了一下。 司予微讶:“原来他们关系还不一般,那周风州真的要这么轻易就放了?” “打了他三十棍才将人轰出府外,此事就算揭过了。” 即便一个成年男子,被打三十棍也会吃不消,周风州被扔出府外时,已是半昏迷状态。 若是换成司予亲自去处置他,岂是三十棍能了的。 非得让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但现在周风州既已被轰出侯府,司予也懒得再去管他,只要他以后别不知死活地再自己送上门就行。 ** 外头正下着雪,哪儿也不方便去,楼非夜便照例督促小九读书。 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新学生——司予。 “世子爷,府外送来的信,说是给您的。” 楼非夜接过念夏拿来的信,挥手让她下去。 看到信封上的署名,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是玉腰奴寄来的,他随手把信拆开。 看了信上的内容,楼非夜霍然站起身,他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师父……有师父的消息了!小九!有师父的消息了!” 楼非夜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高亢,他双目紧紧盯着手中的信笺,喜色将他的脸映得红光满面。 司予写字的手猛一顿,笔尖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扭曲的弧线。 “师父?”小九一呆,随即从椅子里蹦起,快步冲到楼非夜面前,“真的吗?师父在哪儿?!” 楼非夜眼中的笑意和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是你玉姐姐寄来的信,他说在沧州见到了一个跟师父长得很像的人,他觉得十有八九应该就是师父。” 玉腰奴以前来过苍岚岛很多次,对师父也是熟悉的。 他知道师父的手腕上,有一个被火烫出的疤痕。而他在沧州遇到的那个人,手腕上同样的位置,就有个一样的伤疤。 但不管玉腰奴有没有看错,这至少也是一个线索,总比现在楼非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信的状况好得多。 小九努力扒着楼非夜的手去看信,然而他才认了几个字,这封信看了也读不懂,只得急切地问楼非夜。 “那玉姐姐没说师父现在人在哪里吗?师父如果没事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哪怕给我们写封信也好啊。” 楼非夜道:“他在信上说,当时还没来得及去确认,那人就不见了,他如今还在沧州里帮我们打探。” 小九问的这些问题,又何尝不是楼非夜想知道的。 可是这些问题其实都不重要,只要能确定师父还活着,楼非夜就放心了。 司予静静来到楼非夜身边,垂眸盯向他手里的信。 “阿夜,真的有你师父的消息了?” “是啊,你看看。”楼非夜把信递给他,眼眸因欣喜和激动而闪着光亮,“师父从失踪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今日总算是得到了一些关于他的好消息。” 司予看着信封上的内容,纤长的睫毛微垂着,遮住了他的眸子,只见到他唇角轻轻扬起,仿佛很是为楼非夜二人而感到欣喜。 他温柔的语气也带着轻快笑意:“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师父,那真的太好了,说明你师父现在还活着。你要打算去沧州看一看吗?” 然而他盯着信笺的眼眸,却沉冷幽暗,凝着阴沉沉的戾气。 钟离珏当时都重伤坠入了海中,他竟然还如此命大,尚能活在人世? 楼非夜不假思索道:“当然要去,这两天就启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去看一下才行。” 听着楼非夜激动的语气,司予心下震惊暗恨之余,还有一丝紧绷和慌乱。 如果钟离珏还活着的话,那阿夜就会知道是谁害了他。 若阿夜知道真相…… 司予指尖暗暗捏紧信笺,他绝对不能让阿夜找到钟离珏! 因为这封信,楼非夜师兄弟两人一整天都处于兴奋中,恨不得马上就收拾东西去沧州。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太阳刚落山,暮色便降临了。 司予执笔在字条上写下几行字,将其卷起塞入信鸽腿上的小竹筒中,随即将信鸽放出窗外。 鸽子翅膀扑腾几下,很快窜入黑暗中不见踪影。 司予站在窗前,凝望外面的夜色,眼眸比这冬夜还要漆黑冰冷。 楼老夫人知道楼非夜打算离京之时,说什么都不想让他走。 因为再过两个月,便到除夕新年了,沧州离汴京路途远,楼非夜现在一走,过年时哪里还能回得来? “祖母,这关乎到我师父的性命安危,我必须要去一趟,说不定这次真的能找到师父。” 第56章 非夜哥哥,妹妹可想死你了 生日宴过后的这几天,楼老夫人的心情就不怎么好。 全是因为楼子晗那档子事闹的。 把本来一个好好的寿宴,给搞成了这样子。 寿宴那日,暖阁里发生的事,虽然是低调处理了,没有传到宾客们的耳朵里。但府中人多眼杂,还是传了些风言风语到外头。 楼清焰为免老太太气坏身子,就隐瞒了她一些事。 诸如楼子晗设计下毒,又找杀手刺杀楼非夜这些,楼清焰都没有告诉老太太。 现在楼子晗不但被禁足,楼清焰还要他一满十八就成婚,成婚后即刻离府。按照现在这个架势,俨然是要把楼子晗禁足到他能成婚之时。 楼子晗从小到大就被宠得顽劣,在外头也时常惹祸,让楼清焰发火。 但楼清焰几乎没像现在这样责罚他。 更遑论要他早早成婚离府,一旦离府自立,以后就跟侯府关系不大了。 老太太年纪是大了,可并没有老糊涂,也猜到楼子晗肯定犯了更严重的错。 不然楼清焰不会如此震怒。 而楼子晗现在受此严惩,冯蕊竟也一反常态地沉默安静。 楼老夫人心有所觉,但也没插手,让儿子自己处置便好。 然而现在二孙子这糟心事都还没过去,大孙子又打算要离京,老夫人这心里能不愁吗? 楼非夜上前劝道:“祖母,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找到了师父,我定会立马回京陪您。师父以前救过我性命,又传我武艺,他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一定要去找他,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楼老夫人叹气,握紧楼非夜的手。 “祖母都知道,只不过你刚回来没到一个月,现在就要走,祖母心里不舍罢了。你此去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 “夜儿会的,祖母请放心。” “那小九也要同你去?现在天这么冷,让他一个孩子随你奔波该多辛苦?就让他留在府里等你吧?” 楼非夜道:“我本来也打算让他留在府中,可是他非要同我去沧州,恐怕也拦他不住。” 同祖母辞别后,次日三人就收拾妥当,启程离开京城。 楼清焰还派了萧壑随同,要是楼非夜在路上遇到麻烦,也可有个帮手。 ** 半个月后,一行四人抵达沧州。 原本楼非夜打算着,先去找玉腰奴会面。 但从上次在汴京回了信给他,却未见玉腰奴回信。现在楼非夜也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沧州,因此只好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慢慢寻人了。 沧州地处南方,冬日也时常下雨。 寒冷中带着一股潮湿,湿寒之气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他们到沧州时,阴沉沉的天空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楼非夜寻了家客栈入住,几人下马车刚往店门口走去,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阵打斗的喧闹声。 “呯!”一个重物从客栈内摔出,砸碎窗户落在地上,木屑纷扬飞溅。 楼非夜闪避及时,避免了被摔出来的物体撞上。 他低头定睛一看,地上的是个人,对方捂着头破血流的脸,躺在地上哀哀直叫。 “师弟,里面在打架啊。” 小九抓着楼非夜的衣袖,探头朝门内看去。 他们几人来到了门口,也大致看清了此刻客栈内的景象。 “他奶奶的!把这小娘们给老子抓住!老子今天非得给她个狠狠的教训不可!” 混战之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句怒骂。 只见数名手持武器的男子,正在围攻一个少女。 少女一袭金红裙衫,身姿迅捷灵巧,丈许长的红绸翻飞飘舞,仿佛一只美丽蹁跹的金蝶,穿梭周旋于围攻众人之间。 她看似弱小单薄,却敏捷矫健得狠,手中的红绸甩得飒飒生风。 看似轻飘飘的红绸,抽到人身上时,便被甩出数米远。 没一会儿,这些男子皆被她的红绸抽中击飞,倒了一片。 唯剩那个骂骂咧咧指挥手下进攻的男子,眼见自己身边的人皆不敌那少女,赶紧转身便想跑。 “唰!”红绸自男子身后奔袭而至,囫囵将人卷起,那少女翘着腿坐在二楼栏杆之上,抓着红绸把被卷住的男子当秋千甩来甩去,忽而上抛忽而下坠,客栈里回荡着的尽是男子惊恐的哀叫求饶声。 “姑奶奶……哎哟!姑奶奶饶命啊!我知错了……” 站在门口的楼非夜看着这一幕,脑海中顿时想到了《西游记》电视剧续集里,那狮驼岭的狮子精被孙悟空拿绳子捆住,将它荡了好几轮秋千。 现在这男子享受的便是同样待遇。 少女轻笑,素手一扬,把男子重重摔入地面,然后又猛地拽起。 “你这淫贼,还敢调戏本小姐不敢?” “不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吧!” 男子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已有气无力。 少女轻哼,翻手将红绸一收,男子“嘭”地摔到地上。 被这么一折腾,男子被摔得浑身青肿瘀伤,疼痛外加晕眩,让他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反倒是把今日吃下去的酒全都吐了。 男子如果知道这少女不好惹,刚才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去调戏她。 原以为只是个落单的柔弱少女,没成想竟是个武力值不低的小魔女! 男子的手下见状,赶忙过去搀扶起自家公子,狼狈又匆忙地离开客栈。 “慢着。”少女红绸一甩,又缠住那名男子的腿。 “你们把人家客栈砸成了这样,就想拍拍屁股走?客栈掌柜还要做生意呢!把你们身上的钱都留下来赔给人家再走!否则本小姐让你继续荡秋千。” 男子:“……!” 凸(艹皿艹 )!!不是你把我们当人肉沙袋,将客栈给砸成这样的吗?敢情我挨了打,还得自己赔钱?! 但这番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再被打秋千他这身子骨就散架了。 最终男子等人留下了钱,才能顺利离开。 待这群人走后,小九率先跑进客栈里,只见他满脸喜色,仰头朝二楼栏杆上的少女喊了声—— “玉姐姐!” 楼非夜和小九一看到那红绸,剧认出了他是玉腰奴。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他,倒省得再去找人了。 玉腰奴抬目朝门口看去,展颜一笑:“呀,你们来啦?” 说着他一个凌空翻身,轻盈从栏杆上跃下地来。 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中,玉腰奴金红色的身影就犹如蹁跹灵巧的蝴蝶,欢快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迈步走近客栈的楼非夜刚抬头,便见眼前一阵香风扑来,玉腰奴熟练地一跳,蹦到了楼非夜身上。 “非夜哥哥,许久不见,妹妹好想你呀~” 听着他清脆发嗲的笑声,楼非夜的嘴角抽了抽。 第57章 他们般配得刺眼 玉腰奴像个挂件似的挂在楼非夜身上,双手双脚都将他环住。 连一向面瘫的萧壑见状,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讶。 毕竟是第一次看到世子爷跟一个女子如此亲近,世子爷方才都没有闪避,任由对方跳了上来,可见二人是早就认识,并且关系匪浅的。 司予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脸上温柔的假面具摇摇欲坠,他手指捏紧掌中的油纸伞,压住想将这人的手脚砍下来的冲动。 呵,玉腰奴…… 原来他就是玉腰奴。 跟阿夜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亲近呢。 楼非夜伸手将身上的人形挂件扒拉下来。 “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教训人时凶狠的模样,你恢复一下。” 玉腰奴嘟嘴:“哼,非夜哥哥这是什么话,人家本来就是很温柔的,哪里凶狠啦。” 楼非夜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关切地将玉腰奴上下打量。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玉腰奴白了他一眼,站直身抱着双臂,嗓音恢复了正常的清脆,“你们男人真是,一点趣味都不懂,连句温柔可人都不会夸,活该你讨不到媳妇儿。” 楼非夜挑眉笑了声:“你这叫温柔可人?真夸得出这个口的话,我的良心会痛。” 玉腰奴:“……” 他瞪了楼非夜一眼,转过身摸了摸小九的头,笑眯眯地问他。 “小九,你说说,玉姐姐不温柔吗?” 小九看了看这满地狼藉,座椅盘碗碎了一地的客栈,以及想起刚才被他打得直惨叫求饶的那些人。 他挠了挠头:“玉姐姐,这个……师弟跟我说过,骗人是不好的。” 玉腰奴轻哼着捏了一把小九婴儿肥的脸颊。 “你跟你师弟待久了,也要变得和他一样无趣了。” 玉腰奴注意到楼非夜身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戴着面具严严实实遮住了脸,另一个白衣墨发,容颜绝美清雅。 玉腰奴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与好奇。 “非夜哥哥,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嗯,左边的这是司予,右边的叫萧壑。” 楼非夜说完,又转过身向司予二人介绍玉腰奴。 “他就是之前传信给我的玉腰奴。” 司予清凌凌的目光落在玉腰奴脸上,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和煦的浅笑。 “早就听阿夜提起过玉姑娘,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个英姿飒爽的俏佳人。” “哦?非夜哥哥还跟你们提过我呢?”玉腰奴偏过头看了身旁的楼非夜一眼,“不对,现在他不是我哥哥了,按照辈分他该叫我小叔叔,哈哈……” 他边说边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还朝楼非夜抬了抬下巴挑衅。 楼非夜选择了无视,叫小叔叔是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玉腰奴人如其名,就像一只轻盈美丽的蝴蝶。 他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张脸脂粉未施,精致漂亮中又有一股飒爽的英气,发饰上缀着几个银铃,一晃动便叮叮当当地响。 他穿着金红裙衫,如此浓艳的颜色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媚俗,反而朝气明媚,光彩熠熠,仿佛清晨初升的太阳。 即使知道了他是男儿身,看着却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楼非夜如今也不过十七八岁,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站在一块儿,真是登对得刺痛司予的双眼。 几人互相认识过,便一道进了客栈里。 鉴于一楼大堂经过方才一场战斗,被砸得无处落座,战战兢兢的店小二把他们请上了二楼。 虽然客栈无辜牵连被砸了,可那位侠女也算仗义,让那些人留了银钱作为赔偿,店老板也不算亏,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这年头,开客栈饭馆的,最怕这类聚众斗殴的江湖人士,他们一打架,自己的店被砸还无处索赔。 像这位姑娘还有良心叫人赔钱的,已经算是少见了,唉! 楼非夜问道:“刚才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玉腰奴哼了声,不屑道:“他们见我一个人在客栈里,便以为我好欺负,就想调戏我呗。我估摸着你可能也该到沧州了,没成想今日你就到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 楼非夜:“接到你的信后,我们便立刻启程了,一路上都顾不得休息。你这些时日在沧州,可有我师父别的线索吗?” 玉腰奴敛了脸上的笑意,蹙眉摇摇头。 “除了那天偶然匆匆见过一眼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了。我甚至有时候都怀疑,当时我是不是看错了,要是让你们白跑这一趟,我岂不罪过。” 但是当时他也瞧得清楚,那男子手腕上真有被火烫出的疤痕,玉腰奴曾经见过,是不会认错的。 可如今这么久了,却都没有再见过他的踪影了,就好像这个人不曾出现在沧州过一样。 ** 冬夜无星无月,寒风萧瑟。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旅途劳顿的,楼非夜纵然想着师父的事,也抵不住疲惫慢慢睡着了过去。 另一个房间的司予却全无睡意。 他独自站在窗户边,凛冽的寒风呼呼灌入屋内,吹得人浑身冰冷。 思绪飘回数个月前…… 他踏上苍岚岛,这片静谧的土地上遍种桃李,正值初春时节,桃李芳菲,美不胜收。 真是一个美好的世外桃源。 被花海掩映的屋子里,幽幽传出清越空明的古琴声。 司予早已知道,当年钟离珏尚在襁褓中,便被其师父捡回苍岚岛抚养,一直以来生活平静安宁,除了从不知父母是何人这个遗憾外。 “屋外的客人,既然到了为何不进来?” 琴声暂歇,屋门打开。 青衣的男人盘膝而坐,一把古琴横放膝上,一张年轻的面庞俊美无俦,双眸光华内敛,威严冷峻,整个人犹如藏在剑鞘内的宝剑,锋芒不露。 原来这就是让阿娘心心念念的儿子。 司予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屋里的人,神色明明暗暗。 钟离珏道:“阁下就是前两日递了请帖的人?” 司予绯红的唇勾起一抹笑:“是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想到那张莫名其妙出现的请帖,以及眼前这个陌生奇怪的人,钟离珏心中虽疑惑,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第58章 牵扯上命案 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的门便被人敲响。 店小二出去开门一看,见到外头站着的是几名县衙的捕快,为首的正是本地衙门里的张捕头。 那张捕头一脸严肃,冷声问道:“昨日你们店里,可有个年约十六七,穿金红衣裙的女子?就是在这家客栈里,跟王公子等人发生了矛盾的女子。” 说话间,客栈老板也出来了。 昨天客栈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令人印象深刻。店伙计和店老板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一听张捕头的描述,立马就想到了玉腰奴。 客栈老板虽心里疑惑,衙门的捕快怎么忽然到此,但也不敢多问,忙让店伙计上楼去叫人下来。 玉腰奴尚在睡梦中,愣是被敲门声吵醒,大冷天的谁愿意这么早起床?于是他翻了个身拉上被子蒙住头,继续呼呼大睡,全然不管外头的吵闹。 店小二敲了好一会儿的门,里头都没有动静,倒是把隔壁房间的楼非夜给吵起来了。 他出来查看情况,见状问道:“你们找小玉有什么事?” 店小二正要回答,在楼下等得不耐烦的捕头就已经上来了。 张捕头冷着一张脸问店小二道:“人呢?” 店小二指着房门:“那位姑娘就住在这屋里,但一直没见她回应。” 张捕头:“那就给我把门砸开!” 楼非夜皱眉道:“诸位要找我朋友有何贵干?” 此处走廊里的动静,也把在旁边房中的司予、萧壑、小九等都引了出来。 小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一副在状况外的困倦表情。 张捕头目光扫向楼非夜挡在门口的,冷冷道: “昨夜王家的公子暴毙,王家前来报案,说是白日时他在这里曾被一名女子殴打,回去之后便身体突发不适而亡,定是因为被这女子殴打所致。现在我们要将她缉拿归案,带回衙门审讯!” 楼非夜闻言惊愕,什么王家公子暴毙? 这死的难道是昨天小玉教训的那个登徒子不成? 此时屋里被吵得睡不了觉的玉腰奴,带着满身起床气出来,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了张捕头说的那番话。 他一脸懵逼,满头雾水:“你们说谁死了?” 张捕头目光转向他:“你就是昨日与王公子动手的女子?” 玉腰奴撇嘴:“昨儿个我是教训了个不知好歹的登徒子,可他受的基本都是些皮外伤,还不至于没命,你们莫不是搞错人了吧?” 张捕快转头去问一旁的客栈掌柜。 “昨日可是她跟王家公子动手的?” 客栈掌柜和店小二都点头:“确实是这位姑娘。” 张捕快:“既如此,姑娘随我们去衙门一趟吧,把人带走!” “且慢。”楼非夜抬手拦住几名捕快,挡在玉腰奴面前,语气沉冷,“你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人是他杀的,就要将他带回去,有点不合规矩吧?” 张捕快拧起眉,冷声喝道:“衙门办案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本捕快便将你视作扰乱公干一并抓了!” 楼非夜面无表情,抓住一名捕快伸过来的手。 他冷嗤:“你们无凭无据抓人,我连发表个疑问都不行?还是说贵府衙一惯都是这样办案的?” 玉腰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楼非夜,满腹郁闷火气瞬间消失了不少。 旁边的司予瞧着楼非夜把玉腰奴护在身后的样子,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一名捕快喝道:“臭小子,你要是敢再阻挠衙门办案,我们现在就可以抓了你!” 萧壑上前,拿出一块令牌举在张捕快等人面前。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几名捕快:“这乃是平宣侯府的世子爷,我看谁敢抓人!” 几名捕快看到令牌,顿时愣了愣,平……平宣侯府的世子? 张捕快最先反应过来,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肃容朝楼非夜行礼致歉。 “……拜见世子爷,我们不知您是世子,多有冒犯,还请世子恕罪。” 谁能想到,不过是要抓捕一个凶手归案,这凶手竟还是认识平宣侯爷的世子啊? 楼非夜问道:“那个案件的情况,能否说一说?” 张捕头见这位世子爷语气平和,态度也没有高高在上,心里的忐忑和紧张倒是消减了几分。 他微微弓着身子,一改方才的冷厉严肃。 “世子爷,我们也是一大早就接到了王家的报案,说他们府上的王公子夜里暴毙身亡,王公子身边的下人指证说,是因为昨日您的朋友打伤了他,才导致他伤重去世。我们也是按照流程办事,将您的朋友带去衙门问问,如果您的朋友是无辜的,衙门自当放了她。” 王家是沧州数一数二的商贾富绅,家中只有王林翰一子,就是昨天在客栈这里意图调戏玉腰奴的男子。 王林瀚是沧州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但王家对这独苗却宝贝宠爱得很,如今他突然暴毙身亡,王家岂能罢休,今日天未亮,便一纸诉状把玉腰奴告上了衙门。 楼非夜眯眼瞅着张捕快:“这么说来,小玉他只能算是有嫌疑,而并未确定他是凶手了?” “是……是的,目前还没有确定。” 张捕快忙点头,明明楼非夜的目光平静温和,可他被这么盯着,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那行吧,我也随你们过去一趟。”楼非夜淡淡颔首,“不管怎样都是条人命,又关乎到我的朋友,这个案件我不能坐视不管。” 楼非夜转过身,叮嘱司予道:“你跟小九留在客栈里等我们吧,我和萧壑去衙门一趟。” 司予微微抿唇,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事一定要通知我们。” 事关玉姐姐,小九也挺想跟着一起去的,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并没有闹着要去。 沧州县衙公堂之上,端坐着一身靛蓝袍服的县令,看起来二十四五左右,面容俊朗淸俊,眉眼之间一派正气。 “嫌犯玉腰奴已经带到。”张捕头通禀完,又上前悄声对他道,“大人,平宣侯府的世子也来了。” 随即简单说明了一下玉腰奴跟平宣侯世子的关系。 县令眉头微皱,这案子还牵扯上了平宣侯世子? 他沉声道:“先把嫌犯带上来审问。” 张捕快迟疑:“那世子……” —————— 这个案件,其实是跟司予有关的~ 第59章 凶手另有其人 楼非夜一并进入公堂中,抬手拦住了要起身拜谒的欧阳佑。 “你们照常审案便是,先不用管我。” 他虽相信玉腰奴是无辜的,但也没打算用身份压人,先了解案情怎么回事,才好找出证据帮他洗脱嫌疑。 欧阳佑垂首应是,随即对左右吩咐道:“搬个椅子来,请世子爷上座。” 堂下跪着几名男子,他们有些脸上还带着瘀伤。 一看到玉腰奴,当即便指着他说道: “大人,就是她!昨天就是她在客栈里打了我们公子的。” 旁边还站着一对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女,女子抹着泪跪下哭求道。 “还望大人严惩凶手,还我儿一个公道!” 欧阳佑一拍惊堂木:“肃静。” 随即指着那几名男子问道:“玉腰奴,你可认得这几个人?” 玉腰奴点头:“认得,他们是昨日随同在王林瀚身边的手下。” 他条理清晰,简洁明了地将昨天跟王林瀚发生矛盾,以及动手教训他们的过程叙述了一遍。 欧阳佑道:“所以的确是你打伤了王林瀚。” “这点我不否认。”玉腰奴皱着眉头说道,“但他那个受伤程度,不可能会是死。” 旁边那对形容憔悴的男女,乃是王林瀚的父母,此刻听见玉腰奴的话,王母流着泪愤恨瞪向他。 “你这狠心肠的女人,昨日你下手将我儿打得浑身是伤,还说不至于死?就是你打死了他!” 玉腰奴冷冷瞥了她一眼,讥讽道: “如果不是你儿子心存歹念,想要非礼于我,他至于被我教训吗?我正当防卫也有错?” “哪怕我儿子有错在先,他也罪不至死!” 双方正争论时,验尸的仵作匆匆来到堂中。 “启禀大人,王林瀚的尸身属下已检验完毕。他并非是因受伤过重而身亡,死亡的真正原因是中毒。” 王林瀚的父母闻言呆愣住,两人傻了眼地面面相觑。 “中毒?怎么……怎么会是中毒?” 欧阳佑沉声问:“死因确定是中毒吗?” 仵作道:“死者舌苔发黑,眼敛下泛青,俨然是中毒之象。他身上的那些伤,皆都是皮外伤,并不会危及性命,绝不可能是因伤势而导致身亡。” 这名老仵作是沧州府衙内,资历最深的验尸官,他经验丰富,欧阳佑向来信任他。 王父说道:“即使我儿真是中毒身亡,那么这名女子也逃脱不了嫌疑。昨日我儿只接触过她一个外人,其余的人都是跟随我儿许久的家丁随从,我们夫妇俩更不可能会给自己的儿子下毒啊。” 玉腰奴气笑了,反驳道: “我是看不惯你儿子,但要教训也是正大光明教训,不屑于使那下三滥的手法毒害他,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除了你……” “肃静!”欧阳佑拍响惊堂木,问那仵作道,“可有检查出是中了什么毒?” 仵作摇头:“这没办法查出,并非是丹顶红砒霜一类的毒药,但属下断定那的确是中毒而亡。” 若王林瀚是中毒身亡,那么玉腰奴的嫌疑就不大了。 毕竟要真说是玉腰奴下的毒,也没有实质证据,不可能因此将人收押入狱。 欧阳佑只得宣布释放玉腰奴,此案择日再审理。 王氏夫妇俩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直为儿子喊冤。 “大人!我儿死得冤枉!若凶手不严惩,我儿九泉之下何以瞑目啊!” 欧阳佑道:“本官知你们为子报仇心切,但目前没有实质证据证明下毒者是这名女子,还需再彻查。王员外王夫人请放心,本官定会替你们揪出凶手,将其缉拿归案。” “多谢大人……” 王父稍稍稳了稳情绪,冷静下来,将泪流不止的妻子扶起,对她道,“我们要相信欧阳大人,他肯定会帮我们儿子找出凶手的。” 欧阳佑在沧州任职不过三年,但因为官清廉公正,深受沧州百姓拥戴,王氏夫妇俩心里还是比较信任他的。 玉腰奴虽被释放,但他的嫌疑还没完全洗脱,按照律法规定,需得让两名衙役随行跟着他,在案件没破之前不可离开沧州。 楼非夜说道:“欧阳大人,此案调查时,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可来找我,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 尽早查出凶手,也可让玉腰奴彻底洗脱嫌疑。 然而没想到,才过去没两天,王家又死了人。 这次突然暴毙身亡的,是王氏夫妇那不到十岁的小女儿。 短短几天内,接连没了一对儿女,王夫人深受打击,当即便病倒了。 跟在玉腰奴身边的两名衙役被调回去时,楼非夜才知道王家出事的消息。 了解过情况后,得知王家那小女儿,在死亡后也是舌苔发黑,跟王林瀚一模一样的中毒症状。 有嫌疑的玉腰奴从衙门回来后的这两天,一直都同楼非夜他们待在客栈里,哪儿都没有去,两名负责看守他的衙役也时刻跟随。 因此不可能是她去下的毒,鉴于两人死于同一种毒,因此欧阳佑便彻底打消了对玉腰奴的怀疑,并派人把两名衙役撤走。 沧州一向平静,已经许多年没有出命案了。 现在王家接连蹊跷死了两个人,此事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也引起了一些百姓的忧虑恐慌。 楼非夜对这案件也有关注,但现在玉腰奴已经洗脱了嫌疑,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寻找师父之上。 “世子爷,之前您让查的那几个人现在已经有消息了。”萧壑来向楼非夜汇报道。 楼非夜微顿,问道:“是柳铭他们几个人吗?” “是的,当年他们七人结拜,除了孤影楼的沈良,聚贤庄的马万,以及柳铭和邵辉外,还有三人分别叫秦唐、秦颂、王文儒。”萧壑肃容道,“巧的是这两日接连死了两孩子的王员外,他有个兄弟就叫王文儒。” —————— 卡文卡得我心累,唉! 冬天码字手受冻倒不是最折磨的,最折磨的是鼻炎发作,鼻塞得我头晕,寒冷的天气对鼻炎患者太不友好了。 小伙伴们也要注意保暖,别给感冒了。 第60章 夜探王家 王家?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说不定这王文儒,正是他们想找的那个人呢。 玉腰奴道:“孤影楼聚贤山庄这些……不是前不久被曼殊修罗灭门的门派吗?” 曼殊修罗接二连三制造出的血案轰动江湖,这种事官府是不敢管也无力管的。 江湖对朝廷而言,就是一群法外之徒聚集的黑白混淆 的世界。 尤其是前朝灭亡后,天下战乱四起,动荡了几十年。近些年来,才逐渐形成四个政权割据的相对平稳的局面。 朝廷更没精力也无能力去管江湖的纷争。 因此即便曼殊修罗的事传得深远,发生血案的各州县衙门都没去管。 就算他们想管,也连曼殊修罗是何许人也,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没法立案抓人,倒不如让他们江湖人自己解决江湖恩怨。 楼非夜看向玉腰奴,颔首:“没错,的确是他们。我前些日子发现他们几个是结拜兄弟,就让萧壑去查了一下。” 玉腰奴来了兴趣,追问道:“那王家的那个王文儒,就是你们要找的七兄弟之一了?” 萧壑:“如今只知道名字一样,却不能确定是否同一个人。” 玉腰奴建议:“那咱们就去王家探探嘛,看他是不是你们找的人。” 楼非夜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等天黑再去吧。” 一旁的小九叫道:“那我也要去!” 若是平时,楼非夜定然会同意,小九武功比他还好,有什么状况还能充当得力帮手。但是现在他们之中多了一个司予,他不会武功,楼非夜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楼非夜:“小师兄你待在客栈里陪司予哥哥就好,不用同我们去。” “啊?可是……我也想去嘛。” 小九转头看了看司予,小脸流露出一抹纠结,虽然他也很想陪着司予哥哥,但是更想跟师弟他们去王家。 一直没说话的司予浅笑道:“不用在意我,我自己待在客栈里也可以,小九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楼非夜看向他:“去王家太多人也没必要,就让小九和你待在客栈里,有什么事你们也可互相照应。” 他又将小九拉到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小九想了一下,就点了头。 “好吧,我在客栈里等你们回来。” 到了夜晚,三人准备妥当,将要出门时,司予握着楼非夜的手,神色关切又不放心。 “阿夜,要小心些,尽快回来。” 看司予这紧张的表情,还以为他们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呢,楼非夜不禁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 “别担心,只是去打探一下情况而已,你和小九安心待在客栈里等我们。” 司予低低“嗯”了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已换好夜行衣,过来等着的玉腰奴瞧见他们两人的互动,心中浮起一丝微妙。 他之前已从小九那里了解过,司予是两个多月前,他们无意中从山贼的手中救下的,因为他失忆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便一直跟他们待在一起,便逐渐成为了朋友。 可玉腰奴却发现,司予跟楼非夜总比较亲近,乃至依赖。 司予面对楼非夜以外的人,也表现得礼貌温和,很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但这温和总像蒙着一层什么,给人一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感。 只有他对楼非夜笑时,那眼神里的温柔和明媚才像发自内心,真情实意,仿佛司予真正放在心中眼里的,只有楼非夜一人。 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玉腰奴脑海里忽然有个猜测一闪而过。 他们从窗户翻出去,自客栈里出来后,便乘着夜色直奔王家而去。 司予站在窗边,依旧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双眸似乎也染上了夜的晦暗,幽深不见底。 “司予哥哥,窗口冷你别在那里站着了。” 小九过来拽了拽司予的衣袖,提醒他道。 司予眼中幽冷隐去,转头朝小九笑了笑。 “我只是有点担心阿夜而已。” “怕什么,就算真遇到了那什么曼殊修罗的坏蛋,师弟他们三个人肯定也能打得赢他,上次那个人连我和师弟联手都打不过呢,玉姐姐的武功还是挺厉害的。” 至于那位叫萧壑的面具大哥哥,小九就不知道他功夫怎么样了,没看到他展露过。 不过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此时的王家宅子一片素缟,门前悬挂的白灯笼洒出凄清昏暗的光芒,在深冬的夜晚显得无比幽凉。 整个宅子都被一股压抑悲凉的氛围笼罩,到处都静悄悄的。 幽静漆黑的花园小径中,两名家仆举着灯笼匆匆穿行。 寒凉的夜风偶尔传送出他们的低语交谈声。 “夫人病情又加重了……哎,这才短短几天就变成了这样……” “是啊,老爷和夫人一向与人为善,平时修桥铺路,赈灾捐款,好事做的都不少,怎么会有人这么狠心,要这样报复他们呢?真希望县令大人能尽早抓到下毒害了公子小姐的凶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冷风扫过,被点住穴道拖到了一旁的假山石之内。 两名家仆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面无人色,皆都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的黑影。 冰冷的刀锋抵在他们喉咙口,极度惊恐中,只听见黑影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许叫喊,否则杀了你们。”两人的穴道被解开,两个家仆也不敢叫喊出声,慌忙点头应下。 “你们府上可有一个叫王文儒的人?” 家仆再次点头。 “他住在哪里?” 在两名家丁的指引下,三人顺利地来到了王府后山的佛堂之中。 在来的路上,楼非夜三人也从家丁那里了解到,王文儒是王员外的大哥,自从半年前他的妻子生病去世后,王文儒大为悲坳,此后便一直住在佛堂中,日日礼佛念经,甚少离开。 客栈之内,小九沉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司予坐在铜镜前,把手腕上的佛珠褪下,镜中映出他的脸,眉眼五官已全然变了样,跟他原本的容貌毫不相干。 他起身过去打开窗户,轻盈一跃,修长的身影顷刻消失在寒冷的黑夜之中。 第61章 钟离珏,你不得好死 漆黑的夜色幽寒寂静,唯有佛堂窗户里漏出一丝昏黄的光线。 屋内隐约传出敲击木鱼的声音。 房中香雾袅袅,跪坐在团蒲上的中年男子衣着简朴,虔诚诵经拜佛,暖黄的烛光把桌台之上的金色佛像映照得宝相庄严,慈眉善目。 似乎能渡一切深陷悲苦罪恶中的芸芸众生。 寒风萧瑟的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柔媚阴冷。 “王文儒,你双手沾满鲜血,即便日日茹素礼佛,又能消除身上几分罪孽呢?” 男人握着佛珠的手猛然一颤,他惶然睁眼转过身。 “呯!”紧闭的房门猝然撞开,一道青色人影携着凛冽风霜,优雅步入屋内。 他随意一拂衣袖,两扇门在他身后轰然阖上。 王文儒的身子也随着这关门声颤了颤,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 他面容紧绷泛白,看着男子的目光恐惧中又夹杂着隐隐的恨意。 面前的男子青衣墨发,优雅端方,脸上却戴了一张恶鬼面具。 但王文儒已经猜到他是谁。 他嘴唇颤抖着,暗暗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恭谨而畏惧地朝青衣男子跪下拜礼,颤声道: “钟、钟离公子……我已经按照您的意愿做了,求您……求您放过我的夫人,饶了她吧……她是无辜的,我愿以我这条命赎罪,只求换我妻子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楼非夜三人悄然跃到佛堂的屋顶上,小心搬开瓦片,却惊诧地发现屋子里除了王文儒外还有一个男子。 三人在屋顶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屋里两人说话。 青衣男子,也就是司予哂笑,他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微微歪了歪头。 “我的什么意愿?我让你做什么了?” 王文儒抬起头,哑声道:“您不是说,想要让我们夫妻活命,就要王家其他人的命来换吗?如今二弟的一双儿女都已经死了,您还是不能放过我妻子?” 司予惊讶,继而哈哈大笑。 他目光冷漠又嘲讽:“为了自己活命,你还真下得了手啊。不知你的亲弟弟要是知道,毒害了他儿女的凶手,就是你这哥哥,他会作何感想呢?” 王文儒脸色苍白,神情颓然又痛苦,他喃喃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公子放过我妻子,我即刻了结性命谢罪。” 司予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我当初可没说要你拿别人的命,来换你们自己一条生路,这是你自己选的,与我何干?” 王文儒呆住,“你……” “至于你的妻子。”司予抬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面具后的双眼阴冷戏谑,“她早就死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着她的命。”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下,直将王文儒轰得浑身僵硬,脸上褪尽最后一分血色。 他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呆望着眼前狰狞的恶鬼面具。 “她……她死了?你杀了她……钟离珏!你杀了她?!” 王文儒心神俱焚,刹那间痛苦与恨意盖过对他的恐惧,脑海里都是怨恨杀念。 他愤而出手,一掌轰然朝司予的面门劈去。 强烈的恨意怒火中,王文儒亦爆发出惊人的攻击力,可他的脸色却陡然变得更煞白,出手招式也随之一滞,被司予轻松抬手截住。 “你之前中了我的毒,一旦使用内力,便会毒发浑身剧痛难忍。这半年来,没有解药压制,毒发时也一样不好受吧?” 司予声音温柔,语带笑意,手上却反向一折,生生拧断了他的手。 “啊——!”王文儒凄厉痛叫,煞白的脸上冷汗遍布,痛苦使他的五官已然扭曲。 他充血通红的双目恨恨地盯着司予。 王文儒嘶声咒骂道:“钟离珏!你好狠的心!你从头到尾都在戏耍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司予冷冷一笑:“狠心?呵,如今世人皆称我一声曼殊修罗,我自然要对得起这个称号。半个多月前,你的四哥邵辉也去了阴曹地府,你还苟延残喘活着做甚?不如我趁早送你去与他们团聚。放心吧,过不了多久,我也会送秦唐和秦颂下去的。” 王文儒怔住,四哥也被他杀了?想到几位结拜兄长接连惨死于眼前人之手,他滔天的恨意中,又不禁生出一丝绝望和悲凉。 他惨白着脸色,看到对方抬起手,认命地闭上眼睛。 知道妻子已死,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住手!”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房门被撞开,一道人影窜入屋内。 司予刚抬起头,雪亮的寒凛剑光便映入眼帘。 他一手迅速点住王文儒的穴道,将他拖起,同时翻身闪开刺来的剑。 楼非夜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目光紧紧盯着眼前一袭青衣,脸戴鬼面的男人。 他手指将剑柄捏得泛白,声音嘶哑紧绷。 “你……你叫钟离珏?你究竟是什么人!” 楼非夜的视线沉冷锐利,仿佛恨不得要刺穿他脸上的面具,看到他躲藏在面具后的真实面容。 司予笑了笑:“我自然是曼殊修罗,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楼非夜高声道,他神色紧绷,仿佛在面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相,“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怎么可能会叫钟离珏……” 钟离珏是他的师父,难道曼殊修罗就是他师父?! 不!不可能!师父明明是被曼殊修罗给害了! 而且上次在柳铭的山庄里,他和小师兄见到过曼殊修罗,他的模样根本就不是师父! 玉腰奴和萧壑此刻也惊疑不定,方才他们听到的对话,已然震碎了他们的认知。 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这几个月来,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的人,其实就是苍岚岛主钟离珏不成? 那曼殊修罗,到目前为止的确鲜少被人知道其相貌姓名。 只是因为凶案现场都有曼珠沙华的图案,众人才叫他曼殊修罗。 楼非夜愤怒道:“我上次在柳氏山庄见过你!你根本不是我师父,你在冒充我师父!” 一想到这心狠狡诈的魔头,假冒他师父之名做恶事,楼非夜怒火中烧,杀意盈沸。 他长剑一挽,飞身而上,迅猛地朝司予攻去。 剑招凛凛,凌厉肃杀,楼非夜俨然存了强烈的杀心,恨不得立马将他斩于剑下。 玉腰奴和萧壑也随即出手相助,堂屋之内,剑势如虹,红绸飞舞,三人形成包围之势,齐齐攻向司予。 —————— 现在阿夜是打不过司予的,但是后面他会崛起! 第62章 曼殊修罗怎么会是师父 灯台上的烛火被混乱的罡风扑得猛烈摇颤,四人交手的身影在墙壁上映下凌乱凶险的影子。 司予即使赤手空拳,但面对楼非夜三人联手围攻,却丝毫不落下风,足见武功之高强。 楼非夜已意识到,这人恐怕不是之前自己在柳氏山庄遇到的黑衣男子。当时他的武功,根本没有现在这人如此厉害。 而他使出的武功路数,也并非苍岚岛的。 楼非夜看不出他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这一系列的发现,又让楼非夜对自己方才的猜想摇摆不定了。 他目光紧紧盯住对方脸上的面具,想知道他是谁,唯有掀开他的面具才知分晓。 楼非夜此刻心情复杂,既想要找到师父,可又不希望眼前的人是师父。 就在他心神微微恍惚的时候,掌风突然扑面而至,楼非夜一惊,忙举剑挡下。 “叮!”司予指尖夹住他的剑一弹,浑厚的内力震得长剑剧颤,楼非夜握剑的虎口疼痛,佩剑险些脱手而落。 对方顺势闪身逼近他,手掌扣向他咽喉。 司予笑道:“与敌人交手时分心,可是大忌。” “非夜!”玉腰奴见楼非夜身陷囹圄,不禁惊叫,红绸唰的向司予袭去。 司予左手扣住楼非夜,右手五指为掌,拿住奔袭而至的红绸,同时腾身出脚踢向持剑攻来的萧壑。 萧壑手里的剑被踢开,同时又一脚击中他胸膛,“呯”的一声响,他身子重重跌飞到旁边的桌子,又滚下地,脸色泛白地咳了一口血。 剩下玉腰奴的两道红绸,被司予牢牢拿在掌中,他猛地一扯,绸缎瞬间绷紧撕裂成了碎片。 玉腰奴踉跄退了几步,被对方浑厚的内力波及反噬,胸臆间气血翻腾,传来阵阵闷痛。 楼非夜被他手臂扣在怀里,衣袖滑落而下,露出了他的左手腕。 白皙的腕上,有一道浅褐色的伤疤。 看到那熟悉的伤疤,楼非夜心神剧震! 就在这时,被点住了穴道的王文儒却不要命地冲开穴道,他弹身而起,双手运集毕生掌力,疯一般冲向司予。 “钟离珏,我杀了你!!” 王文儒惨白的脸充满怨毒恨意,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出手,掌势威猛强横,人还未至便已感到凌厉迫人的罡风。 司予广袖一拂,接下他的攻击,反手一掌拍向其胸膛。 “轰隆!”刚猛的内力相撞爆开,王文儒整个人猝然跌飞出去,摔落在身后的香案上,他煞白着脸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萎顿下去。 鲜血喷洒,溅到上方佛像的脸上。 灯光里的菩萨原本宝相庄严,金光熠熠,此刻半张脸上已鲜血淋漓,狰狞可怖。 楼非夜趁此机会从司予的钳制中脱身,出手朝他面门攻去。 司予偏头避开,拳风擦过,掀开了罩在他脸上的面具。 暖黄色的光芒下,楼非夜定定落在司予脸上的目光从错愕震惊,逐渐转变成怔然不可置信。 “哐当。”掌心里的剑从楼非夜颤抖的手中掉落,他身子晃了晃,后退两步。 “师、师父……” 玉腰奴和萧壑惊愣住。 萧壑没见过楼非夜的师父钟离珏,自然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可是玉腰奴却是认识钟离珏已久的。 眼前这眉眼如画,琼鼻薄唇的俊美男子,不是苍岚岛主钟离珏又是谁?! 楼非夜声音沙哑,眼前这人无论相貌,以及手腕的伤疤,都毫无疑问是师父。 可是楼非夜依旧不愿相信,残忍狠毒的曼殊修罗会是师父,他只希望对方更能够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师父……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司予看到楼非夜苍白的脸上,那震惊沉痛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感到快意。因为他能有这样的反应,说明他是真的很在乎他的师父钟离珏。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妒火便难以压制。 熊熊燃烧,炽焰灼得他五内滚烫的痛,更助长他嫉恨疯狂的病态心理。 他想要打碎掉楼非夜对他师父的所有美好印象,要他对钟离珏从此失望痛恨,彻底不再念着这个人为止! 围在阿夜身边的人总是太多太多了,他在意那么多的人,自己永远只能从这些人中,分到其中一份罢了。 如果可以的话,司予只恨不得让阿夜跟他身边所有人都产生嫌隙,疏远再无往来,这样他的世界里,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司予笑了笑,语气平静淡漠: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杀他们有我自己的缘由,你就不要再插手进来了。” 话音一落,司予便拂袖跃出窗外。 “师父!”楼非夜赶忙追出去,玉腰奴两人也紧跟而上。 王府里的人察觉到佛堂那边传出的打斗动静,急忙赶过来的护院家仆进入佛堂时,只见里头一片狼藉,俨然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众人在屋中,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王文儒。 王员外看到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大哥时,他震惊又悲痛。 “大哥……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是被谁给打成这样?!管家,快去找大夫来!” 王文儒吃力地握住弟弟的手,他双目含泪,满面悔痛愧疚。 “……大哥对不起你,林瀚和林雪他们……”他声音一哽,颤抖道,“都是我下毒害死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到了阴曹地府,会亲自给他们磕头赔罪……” 王员外一震,他呼吸急促,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什么?你……你说什么……” 王文儒不敢看他震惊崩溃的眼神,闭上了眼睛,眼泪滚滚划过惨白的面颊。 “是我鬼迷心窍……才害了他们……大哥不敢奢求你原谅……其实半年前,你大嫂她并没有死,只是被人掳走了,而我也被他下了剧毒……那人说想要救你嫂子,便要用王家其他人的命来换,我、我才会给他们下了毒……” “真是你毒害了他们?!”王员外目眦欲裂,猛地攥住王文儒衣领,嘶声吼道,“他们是你的亲侄儿啊!你怎么下得了手!!那个人是谁?!他逼你下毒毒害我的孩子的?!” “他是曼殊修罗……钟离珏……”王文儒嘴里涌出一股股的鲜血,艰难道,“这一切……都是,都是我当年犯下的罪孽的报应……早知今日,当时我就不该随他们去找木槐序……都是报应……我们一个都逃不过的…… 二弟、二弟……你也赶紧离开沧州,我怕、我怕那个疯子不会放过你们一家……” 王文儒浑身痉挛,剧烈的痛苦令他脸上青筋绷起,面容悲苦又狰狞,最后圆睁着空洞的双眼,彻底没了气息。 第63章 饮酒 夜色苍茫,寒风凛冽,飘下零星的雪花。 三人紧追着前面的人影,无奈对方轻功了得,在夜色的掩映下,几个纵跃便消失了踪影。 楼非夜怔然站在寂寥的街巷里,心里寒凉茫然,如一团乱麻。 玉腰奴和萧壑随后而至。 见楼非夜呆站在原地,玉腰奴上前轻声安慰他。 “那人看相貌虽是你师父,可是他使出的武功却不是苍岚岛的,说不定别人故意冒充呢?咱们先回客栈吧,等找到了你师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了。” 楼非夜抿紧唇,垂眸望着自己手中的佩剑。 他自嘲一笑:“我也是这么劝说我自己的,可是……” 刚刚目睹的种种,让楼非夜禁不住胡思乱想。 方才他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真是师父的话,为什么不肯跟他解释一下呢? 几个月前,的确是师父先出事失踪后,那七兄弟才开始被杀的。 因此也真的有可能,师父是假死,然后化身成曼殊修罗杀人。 可那残忍的手法,狠毒的作风,又跟楼非夜多年来认识的师父完全不一样。 今夜在佛堂里,面对王文儒的师父,除了样貌和手上的伤疤一模一样外,其余都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司予甩开楼非夜他们三人后,换回原本的装束,易容面具和衣裳都销毁干净,才悄然返回客栈。 之前在楼非夜几人离开客栈后,司予用药致使小九陷入沉睡,然后改容易貌扮成钟离珏的模样,以轻功赶在他们三人前头,先一步来到王文儒的住处。 客栈房间之中,小九依旧在沉睡,楼非夜三人还没回来。 司予来到床前,拿出一瓶药,取下塞子放到他鼻子前片刻,便将它收回放入怀中。 “唔……我怎么睡着了?” 小九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困倦地打着哈欠,抱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身。 “司予哥哥,师弟他们回来了吗?”他揉着眼睛挪下床问道。 司予负手站在窗前,朝小九摇了摇头:“还没有。” “你一直在这里站着?”小九赶紧把他拉回来,“在风口多冷呀,小心着凉了。” 就在这时,窗外几道人影轻巧跃入屋内,正是楼非夜三人。 小九喜道:“师弟,你们回来啦?” 楼非夜扯下蒙面的黑巾,略略点了下头,神色有些沉郁。 小九跟上去问道:“那你们找到那个人了吗?” 楼非夜:“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不打算将今夜知道的事情告诉小九。 小九年纪尚小,哪能接受自己的师父就是那曼殊修罗的事? 况且现在楼非夜也未能确定那人就是师父。 唯有找到师父,问个清楚才能知晓真相。 萧壑受了点内伤,楼非夜找出治内伤的药给他服下。 “多谢世子。”萧壑接过药,恭声道谢。 楼非夜摆摆手:“今夜都辛苦你们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玉腰奴看着他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楼非夜注意到,转头朝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玉腰奴知道他现在想自己静一静,便没再说什么。要退出房间时,见司予还杵在旁边没动,他眉梢暗挑,笑眯眯地上前将他拉走。 “司予公子,时候都不早了,走吧走吧,各自散了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司予忍住想将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折断的念头,随他出了房间。 楼非夜换下身上的夜行衣,简单洗漱过,躺在床上却无心睡眠。 翻来覆去许久,他一把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楼非夜披上外袍,想出去吹会风,打开门时愕然发现司予竟抱着膝盖,蹲坐在门口。 “司予?”楼非夜怔了一下,惊愕道,“你怎么在这待着?” 司予闻言站起身,许是蹲久了腿麻,他身子不稳地踉跄了下,楼非夜赶忙扶住。 摸到他的双手,才发现一片冰冷。 司予的体温向来比平常人偏低,现在就更冷了。 楼非夜眉头皱起:“你在这蹲了多久了?有事找我的话怎么不直接敲门?这么冷的天,你可别冻出病来。” 司予柔柔浅笑:“我没什么事,就是……看你回来后心情似乎不好,我有些担心。但见你屋里熄了灯,就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怕打扰了你。” 楼非夜怔愣了一瞬。 司予的周到贴让楼非夜心里温暖又动容,好似笼罩着的沉郁都消散了些。 他将司予带进屋,“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我时刻都关注着你,你有什么情绪变化,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司予握着他的手,眼眸温柔而关切,“阿夜,是因为今晚去王家遇到了什么事,让你烦恼了吗?” 楼非夜默了默,摇头:“也没什么事。” 司予看着他,说道:“你之前跟我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喝点酒睡一觉第二天就没事了。反正你现在也睡不着,我们去取些酒喝吧?” “这么晚了,哪里还能找到酒。” 司予笑道:“客栈里自然是有酒的,你在这等我片刻。” 说着他便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返回时,手里拎了一壶酒。 “我让店小二将酒温热了,喝着也不会冷。” 司予摆了两个杯盏,将其斟满。 浅黄色的黄酒倒出来,便飘散出浓郁醇厚的酒香味。 楼非夜平时不经常饮酒,但这会儿心情烦闷,端起酒盏便喝了下去。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一阵苦涩火辣之后,便泛起一阵醇香甘甜。 楼非夜不禁赞道:“好酒!” 司予浅抿了半盏,笑道:“那店小二跟我说,这是他们店里窖藏了许久的上好黄酒,看来没有骗我。” 第64章 若我是曼殊修罗,你可会杀了我 房间中醇厚酒香弥漫。 楼非夜接连喝了数杯酒,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十分容易让人上头,感官被不断刺激后,也无暇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见他又要拿酒壶倒酒,司予忙制止了他。 “阿夜,酒喝多伤身,再喝你就要醉了。” “喝醉才好。”楼非夜笑了声,“醉了之后,就不会被任何事情烦恼了。” 摇曳的烛光里,楼非夜一向意气飞扬的眉眼,此刻仿佛都黯淡了下来。 司予当然知道,他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分明是他一手策划,效果也如他预想的一样,可司予心里却闷堵得很。 司予端起手边的酒盏,扬首饮尽。 寒冷的天气里,酒水已开始变凉,不复最开始的温润。 但也压下了他的情绪。 司予握住楼非夜搭在桌上的手,目光关切而温柔地凝视他。 “阿夜,你遇到什么烦恼的事情了?不如就跟我说说吧,我或许没办法帮到你,但说出来也总比自己闷在心里要好啊。” 又一杯酒饮尽,楼非夜的面颊染上一丝薄红。 他平日里很少饮酒,因此酒量算不上很好,这会儿半壶酒都被他喝下肚,已经有了点醉意。 楼非夜拿起酒壶要倒酒,司予按住了他的手。 “阿夜……” “偶尔喝醉一次有什么关系。“楼非夜说道,”难得你寻来了这么好的黄酒,不喝它个一醉方休岂不可惜?” 楼非夜一面倒酒,一面问道: “今夜我们去王家时,你猜我遇到了谁?” 司予微微摇头。 他眼中的笑意有些自嘲和苦涩。 “遇到了我师父,我找了他这么久,这几个月来,时常牵挂忧心他是否还活着……没想到今夜就突然看到了他。” “他没缺胳膊少腿,好好地活着,我本该高兴的。可没想到……” 楼非夜话语一哽,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液滑入胃里,火辣辣的刺激感冲淡了楼非夜心里的苦闷。 他抬眸望着司予,像是一个茫然愁苦的孩子在寻求解脱烦恼的办法。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身边曾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还藏着你意想不到的另一面,甚至那一面与你的三观信仰背道而驰的话,你会怎么样去面对他?” 司予默了默,他只知道,自己不会让楼非夜发现那一面的。 “阿夜,是你师父出什么事了吗?” 楼非夜摇头:“他没出什么事,只是今晚我忽然发现,那曼殊修罗原来不是别人,而是我师父。” 司予面露惊讶:“怎么可能?” “今夜我们去找王文儒,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的。”楼非夜修长的手指捏紧杯盏,声音沉郁下去,“可我不愿相信,我认识师父这么多年,了解到的师父,绝对不是那样残忍的一个人。” 即使在王文儒那所见所闻,都是不可磨灭的事实,师父他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但楼非夜却还是不信。 与其说是不信,倒不如说是他不能接受。 因此他现在才会觉得苦恼茫然。 司予目光凝视着他紧皱的眉头,“阿夜,你很厌恶曼殊修罗吗?” 楼非夜道:“在几个月前,我以为师父是被曼殊修罗所害时,对他恨之入骨。但我从没想过,如果曼殊修罗师父的话,我又该如何面对。” 他深吸了口气,直接拿起酒壶,悬空对嘴灌下。 酒液飞溅,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沾湿了衣领,楼非夜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司予抿唇,“你厌恶曼殊修罗,不就是因为,觉得他杀了你师父吗?” “不止如此……”楼非夜沉声道,“还因为他手段狠辣,行事残忍,这样的人,不管他的真实身份是谁,我都不会与其为伍。” 司予手指捏紧杯盏,想到钟离珏,手上的力道又微微松开。 “可你现在发现了,这个你讨厌的人,是你的师父。将来你会不会对付你师父,为武林除害?” 楼非夜沉默着,眼神逐渐从茫然变得坚定。 “我会先找到他,问清楚缘由。” 司予眼底闪过一抹讽笑。 是别人的话,你就不会与其为伍,甚至厌恶痛恨,但换成是钟离珏的话,你就先问清楚缘由? 阿夜啊阿夜,原来你的师父在你心里,是这么重要特殊的吗? “如果是我呢?” 司予定定凝视楼非夜,卷翘纤长的睫毛微垂,落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眸光显得无比幽深。 “假如今夜你发现,曼殊修罗就是我呢?你是不是会直接一剑杀了我?” 楼非夜苦涩地笑了:“不管是你还是师父,我都一样痛苦,所以我希望你们谁都不是。” 不胜酒力的楼非夜喝完一壶酒后,就趴在桌子上醉倒了过去。 司予慢慢饮下杯里已冰冷的半盏残酒。 他幽幽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楼非夜,伸手轻轻抚上紧皱起的眉间。 既然你这么讨厌这个曼殊修罗,那我更要让你坚信钟离珏就是他了。 只要钟离珏别死而复生,又出现在你的面前。 以前司予不希望钟离珏活着,是因为阿娘生前总是很挂念他。 但现在不想他活着的理由,又多了很多。 司予起身走到楼非夜身边,动作轻柔地将他扶到里间的床榻里。 喝醉后的楼非夜并没有耍酒疯的习惯,整个人都安静得不得了。 司予帮他解下外袍鞋袜,铺开被褥盖好,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 司予侧过身抱着楼非夜的胳膊,凝望他俊美的脸庞,心中又只剩下了一片泛滥的柔情。 他抬起头,轻轻吻着眼前这张令他爱恋不已的脸。 温热的气息混着着酒香,交融在两人的呼吸间。 楼非夜似有所觉,迷蒙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烛台上蜡烛燃烧过半,窗外溜进来的风扰乱了平静的烛火,也心旌摇曳地晃动了起来。 司予亲吻的动作一顿,见楼非夜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反应,便又试探地缓缓继续。 楼非夜醉酒后,脑子有些混沌。 他睁着眼眸,目光却朦胧,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 只是感觉到,那贴过来的温热气息很熟悉。 第65章 你们怎么会睡在一块 熟悉到,他的潜意识里都不会有任何防备。 “阿夜……”司予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 他温柔的目光,逐渐被深沉而迷恋的感情取代。 自从上次之后,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再亲近过了。 司予知道阿夜还未接受自己,因此始终克制隐忍着,又加上又有玉腰奴和萧壑在旁,更多了许多阻碍。 尤其是那玉腰奴。 司予的手不断煽风点火,被褥下的温度不断升高。 楼非夜呼吸微重,被酒精搅得混沌的脑子失去思考能力,只尊重身体本能,伸手抱住司予。 有过前一次的经验,又都是男子,怎么挑起一个人的兴趣,司予几乎已了如指掌。 一切慢慢水到渠成。 床帐内光线有种暧昧的昏暗。 楼非夜迷蒙的眼眸印出上方的司予,他衣衫半敞,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和肩膀,往下诱人的春光若隐若现。 乌发散下,半遮绯红的面颊,他隐忍地轻咬唇瓣,目光锁定住他,眼中仿佛藏着暗烈的火焰,燃烧的都是深沉的爱恋。 褪下温柔清纯的外在后,司予像个妩媚的妖精,蛊惑着他,引诱着他,让他将自己一点点吃掉。 即便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难以有人能逃脱得掉他的吸引力。 楼非夜亦是如此。 烛泪在灯座上越积越多,逐渐燃烧到底。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湮灭,屋内的动静却还未停止。 窗外漆黑的夜空泛起鱼肚白,黑沉的颜色慢慢褪去。 天光大亮,时间已经不早,连平时会睡懒觉的小九都已经起来了,楼非夜的房间却还没有什么动静。 玉腰奴有些担心,毕竟昨天晚上因他师父的事情,楼非夜的心情很是不好,现在到了这个时候都没见他起身,以往他早就起来了。 玉腰奴道:“小九,去你师弟那儿看看,该叫他起床吃早饭了。” “师弟也真是的,今天竟比我还能睡。” 小九说着便前去敲门,玉腰奴也跟了过去。 “师弟,师弟?太阳都晒屁股了,该起床啦。”小九一边敲门一边喊,“师弟,楼非夜!” 敲了好一会儿,屋里都没动静,抱着双臂靠在一旁的玉腰奴神色逐渐严肃。 这家伙不会昨晚又跑出去寻他师父了吧? 想到这里,玉腰奴不禁有点担心,便上前试着推了推门。 房门昨夜未曾拴上,一推就开。 玉腰奴快速走进房中,小九跟在后头。 “非……”玉腰奴的话卡在喉咙口,他瞪大了眼睛,神色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床前衣裳堆叠,床上被褥凌乱。 两个人亲密相拥入眠。 暧昧的姿态,让人浮想联翩。 “咦?师弟床上好像还有人?” 玉腰奴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捂住小九的眼睛,冲床上吼了一声。 “楼非夜!” 怒气冲冲一声吼,彻底把沉睡的两人吵醒。 楼非夜还没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头上昏沉刺痛,是宿醉的后遗症。 “小九,你去外面待着,小孩儿不适合看这种画面!”玉腰奴不由分说将小九带出屋外,快速把门关上。 楼非夜揉着太阳穴睁开眼坐起身,就看到玉腰奴掐着腰杵在床前,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面色铁青。 “?怎么了?”楼非夜清了清沙哑的喉咙,一脸的莫名。 玉腰奴深吸了口气,确定了楼非夜身旁是个男人,呵很好……竟然还是司予! “你们怎么会睡在一起?!” 草!(一种植物)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男的了?! 楼非夜此刻才后知后觉床上还有人,他愣愣的转过身,看到了也刚醒过来,一脸茫然的司予。 而且一丝不挂。 “轰隆——!”脑中劈下一道闪电! 楼非夜的大脑还在宕机中,手已经飞快地扯过被子将他的身子盖上。 他惊怔懵逼之中,心里竟还升起了一丝诡异的庆幸。 ……庆幸那是司予,不是旁人。 “阿夜……”司予弱弱地唤了他一声,茫然困倦的目光看到站在窗前的玉腰奴,下意识地往楼非夜身边靠,微红的脸上羞涩又无措。 楼非夜此刻也回想起了昨夜一些零碎的片段,呐呐道: “昨晚……我好像喝醉了,然后……” 他回想起来的,都是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把司予烙煎饼的画面…… 卧槽,禽兽啊! 没想到酒后乱x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司予红着脸,手攥着被子,一副被欺负了的小媳妇儿样。 他低下头,小声解释道:“我昨晚见你醉了,原本只想把你扶到床上休息,可没想到……我也没有力气挣脱,就……” 醉酒断片的楼非夜压根没想起来昨晚的具体过程,结合一些零碎的片段,加上司予的话,他顿时更加唾弃自己了。 玉腰奴却已怒火中烧,他瞪着楼非夜,“你个禽兽!好好的喝什么酒啊?!还大半夜喝酒!” 楼非夜还没说话,司予却已半坐起身伸手挡在楼非夜面前,说道: “你……你不要怪他,昨天晚上他心情不好才喝酒的,这件事我也有错……阿夜,你不要自责,我……”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转眸望着他,目光含情脉脉,俨然是在告诉他,昨晚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 【分享一个有趣的段子】 如果古代人也有手机~ 乾隆:“早朝了啊,早朝了啊,都把手机调静音,待会儿但凡谁的手机每响一下,朕就罚他一百两银子。” 纪晓岚正在刷微博,刚好手机卡住了,胡乱摁了一通都不灵,情急之下把手机偷偷塞进和珅口袋。 朝会开始,乾隆:“啊,这个浙江水患……” “叮咚,叮咚,叮咚。” 乾隆:“咳咳!浙江巡抚上奏……” “叮咚,叮咚,叮咚。” 乾隆:“咳咳咳!……有什么策略……” “叮咚,叮咚,叮咚。” 乾隆一拍桌子:“啧!和珅,知道你有钱,用得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显摆吗?” 和珅:“不是,臣这,万岁,您,纪晓岚,你……” 纪晓岚:“啊,圣上啊,念在和大人刚刚走神,实非有心,臣以为,略施小惩,引以为戒便是。不如这样,和大人的手机就交给臣保管吧。” 乾隆:“唔,也好!和珅,你说呢?” 和珅:“臣……臣这……”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你就是无情,无耻,无理取闹!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乾隆豁然站起:“和珅!你眼里还有朕吗?!” 纪晓岚:“嘻嘻嘻。” 和珅:“臣,知错!臣,甘愿受罚!” 纪晓岚:“嘻嘻嘻。” 和珅默默掏出口袋里的苹果手机,往地上狠狠砸了下去,再捡起来,狠狠砸了下去,又捡起来,又狠狠砸了下去…… 乾隆点头:“嗯,这样,朕的心里才稍稍舒服一点,嗯?纪晓岚?你怎么突然脸色变得这么惨白?” 纪晓岚:“回皇上的话,臣没事,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大大的,肾亏……” 第66章 你给我出去 其实方才他们刚在外面敲门时,司予就已经醒了。 他向来警觉浅眠,但就算听见了他也没起身,依旧假装熟睡。 司予要的就是被他们撞见,让他们知晓他和阿夜之间的关系。 “司予……我……”楼非夜看着眼前温柔又羞怯的人,心里更感惭愧了。 上一次他们发生关系,尚可说是被人下了药,二人都身不由己。 可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因为喝酒才出的事。 第一次喝醉酒的楼非夜哪儿想到,自己醉了之后这么不做人呢? 玉腰奴看着司予依偎在楼非夜身旁,被褥滑落下,露出他上半身白皙的肌肤。 肩颈胸前,皆是暧昧红艳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两人昨夜的疯狂。 司予面颊红润,眉目气韵之间,多了一丝妩媚慵懒,一看便知是受尽了情爱滋润。 玉腰奴的手无意识捏紧,恼火之余,心中又夹杂着酸涩。 他与楼非夜从小便认识,玉腰奴对他又岂会没有感情? 每次他对楼非夜说,将来要嫁给他时,楼非夜总是不放在心上,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 殊不知,玉腰奴心里知道他不喜欢男子,而自己虽着女装却实际上是男儿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也只能把这真心话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罢了。 可现在……他却与一个男子睡到了一起。 难不成以前楼非夜并不是不喜欢男子,只是单纯地对他没兴趣,因此才编了一个谎言来搪塞他的? 还是说,昨夜是这司予趁楼非夜醉酒勾引了他?! 心间恼怒酸涩的烈火熊熊燃烧,玉腰奴越想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平时楼非夜跟着司予相处,举止全无暧昧,倒是司予看楼非夜的眼神不一般。 玉腰奴讽笑地瞪向司予:“我看你是趁着非夜喝醉了,就爬上了他的床吧?呵!我老早就看出你心思不纯!” “小玉!”楼非夜皱眉喝道,心里已有几分不悦,“你先出去。” 见楼非夜这么护着司予,玉腰奴就像被刺了一下,心中阵阵刺痛。 他冷冷盯着紧贴在楼非夜身边的司予,讽笑道: “我若是没说错,他怎么一句都不敢坑?这姓司的对你一直不安好心,你还这么护着他!怎么,你们有过一晚露水情缘,你就对他动心了?跟他比起狐媚手段来,女人都自愧不如!” 玉腰奴因小时候身子弱,不得不把他扮成女孩儿养,是以全家对他都极为宠爱,也就养成了他有什么说什么,以自我为中心的性子。 也只有在楼非夜面前,他才会收敛起几分娇纵。 但现在妒火攻心,玉腰奴说话已顾不得许多,字字伤人。 “你说够没有?!”楼非夜面色沉冷,漆黑的眸中压着怒火,“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无关,给我出去!” 听见玉腰奴如此诋毁司予,楼非夜的怒气完全压制不住,比骂他自己还要无法忍受。 玉腰奴一愣,楼非夜性格向来和善,尤其是对他从不会如此疾言厉色,现在是头一次。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司予。 在楼非夜冰冷不悦的眼神下,玉腰奴眼眶泛红,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房间。 “哎,玉姐姐……”还在门口的小九看到玉腰奴突然冲出来,连忙喊他。 玉腰奴“呯”地关上房门,阻止小九想要进去的脚步,他是满腹气恨,但也知道这种事不宜让小九一个孩子瞧见太多,对他影响不好。 “玉姐姐,你在里面跟我师弟吵架了吗?司予哥哥也在屋里?” 小九不明所以,他刚才听见了屋里玉姐姐与师弟的争吵声,好像还有司予哥哥的名字,他听得不大明白,心里迷惑又好奇。 玉腰奴冷脸哼了声,怒火与委屈翻腾,让他鼻尖酸涩眼眶发热。 “小九,以后你长大了,可别做一个像你师弟那样的坏蛋!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他了!” 小九还想问什么,玉腰奴却已一翻身跃到客栈一楼大堂,径直出了门。 楼非夜转过头安慰司予道:“你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事……本就是我不对……” 司予伸手轻轻压住他的唇,阻止他往下说。 “阿夜,我早已跟你说过,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他眼中藏着小心翼翼的深情,低声道,“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即使你对我没有情,但我这身子能让你满意的话,我也很高兴了……” 第67章 没想到你的占有欲还挺强 楼非夜愣住,怔怔地望着他。 司予黑白分明的美眸温柔深情,可藏在其中的卑微和小心,却刺痛了楼非夜的眼睛。 “司予……”他伸出手将司予抱住,亲了亲他的额头,“不要这样说,你一直都很好,我们早已有了肌肤之亲,以后我会对你负责的。” 司予怔然抬起头,紧紧的望着他:“阿夜,你这么说……是愿意接受我了吗?” 楼非夜深邃的眼眸中是温柔和坚定:“这番话,本该上次就跟你说才是……或许我现在还做不到像你那样喜欢我,但请你给我时间,我会努力做一个好伴侣的。” 司予眼睫轻颤,眸中漫起水雾,脸上却不自觉绽出笑。 他向来善于演戏,可有时候楼非夜的一句话,便让他控制不住心里头翻腾的情绪。 不知何时,这人已牢牢掌控住了他的心,他的喜怒哀乐全在楼非夜的一念之间。 “阿夜……”司予抱紧他,仰首朝他唇上吻去,眼泪湿润卷翘的长睫,“我等你,等你真正爱上我的那一刻……” 司予心里想,比起父亲他要幸运许多,父亲等了一辈子,直到死母亲都未曾接受过他。 而阿夜却给了他承诺,司予知道这更多的是出于责任,可应该也带着一丝喜欢吧? 交换过一个吻,楼非夜看到他眼角的泪意和满目的欣喜,胸口闷堵了一下,为自己一开始想要逃避这段感情而愧疚。 “以后我也叫你阿予,如何?” 楼非夜指腹轻柔拂去他眼角的泪。 司予双臂搂着他肩颈,整个人都紧紧贴着楼非夜。 他目光盈盈,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的爱人。 “阿夜怎么叫我都好,我都一样喜欢。” 两人都未着寸缕,这种贴近肌肤的相触,很快便让食髓知味的身体燃起了渴望。 “阿予……”楼非夜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嗓音有点喑哑,“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起床了。” 司予已感觉到了,他眉眼含情,舔了下唇角,轻轻吻着楼非夜,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 “阿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饰和压抑自己。” 楼非夜这年轻力盛的身体,哪儿经得起司予的撩拨,不过他的理智战胜了冲动。 “这种事适当就好,昨夜我醉了酒不知轻重……”他垂眸看着司予的身体,目光泛出些许自责和心疼,“现在要是再不知节制,那我岂不是禽兽?” 司予肤色细腻,白皙如雪,因此留下的青紫瘀痕就很明显,尤以腰上和肩颈胸膛最甚,青紫红艳看着既吓人又靡艳。 楼非夜感到愧疚疼惜,但看过去的时候,心里却又像火燎般滚烫发痒。 司予轻笑,他爱极了楼非夜用这样温柔又心疼的目光看他,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人在乎爱护着。 “阿夜要化身为禽兽,那也只能对我一个人,不可对旁人有此念头,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楼非夜眉梢微扬,好笑地问道。 司予紧紧抱着他,脸庞搭在楼非夜肩上,轻声道:“要不然我就把阿夜藏起来,让谁也见不着你。现在你还没那么喜欢我我可以等,但我希望阿夜身边只有我一个伴侣,不要有旁人。” 他眼眸幽深,想起了方才负气跑出去的玉腰奴,他脸色沉冷阴鸷,止不住心底腾起的暴虐。 若以后真有人敢来染指阿夜,他肯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其痛不欲生。 楼非夜失笑:“没想到阿予占有欲还挺强。” “那阿夜答不答应我?” “好,答应你。”楼非夜转过头看他,笑道,“再说了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啊,何曾有过旁人。” “我说的是以后。”司予抬眸幽幽望着他,“现在你身边不是还有玉腰奴么,他刚才一见到我们睡在一起,就这么生气,说不定早就对你有意了。” 楼非夜想起玉腰奴刚才剧烈的反应,心里一怔。 “认识他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将他当做朋友兄弟,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司予吻着他耳垂,眯眼低笑,幽深的目中暗藏危险。 “可阿夜之前不也只将我当朋友吗?哼,改天你若是和玉腰奴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也要对他负责了。” 楼非夜被他扰得耳廓痒痒的,呼吸顿时一紧。 “在你眼里我就是如此随便之人?”楼非夜伸手捧住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剑眉微挑,“昨夜我是喝醉了酒,但隐隐约约还是感觉到了你的气息,或许潜意识里我早已接受了你,才放纵了自己。” 听到他这么说,司予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他轻叹:“我知道阿夜不是随便之人,但奈何你身边觊觎你的人太多。玉腰奴是男子你可能对他没兴趣,可若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就好比京城里那年轻貌美的四公主,且不说家世相貌,单单一个性别我就注定输给她。” 司予忧愁道:“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喜欢的是女孩子。” “我以前是觉得自己喜欢女子。”看到司予黯下去的眼眸,楼非夜笑叹,“可没想到遇上了你,被你给掰弯了。” 现在意识到这点,楼非夜也没有什么伤感反感的,接受得很平静。 他从前也没喜欢过什么女人,或许自己本身就是个隐藏的同也说不定呢。 总之取向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选择。 司予眼里浮起一丝迷茫:“掰弯?” 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词,他不太理解。 楼非夜解释道:“意思大概就是变得喜欢了同性。” 司予定定凝视他:“那你会不会后悔?” “为什么会后悔?”楼非夜目光落在他精致俊雅的脸上,“阿予生得这般好看,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了,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如那些女孩子。当你告诉我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阿夜才是最好的。”司予莹白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满目深情爱恋,“论起相貌,我觉得阿夜才是世上最好看的,谁都比不上。” 见他说得这么认真,楼非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笑道:“你这算不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以前楼非夜也觉得自己长得不错,好歹也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但遇到了司予后,才知什么叫绝代佳人,风华无双。 司予强调:“才不是,我说认真的。” “好好,我们都好看。”楼非夜忍住笑,“快起床吧,再互夸下去天就要黑了。” 他起身下床将衣服拿上来给司予。 “师弟,师弟……”听见小九又在外头敲门,穿好衣服的楼非夜出去开门。 “小师兄,一大早的怎么啦?” 小九:“都快晌午了,还早呢?刚才你跟玉姐姐吵架了吗?她很生气地跑出客栈了。” 楼非夜轻轻摇头:“没有吵架,他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等会自然就回来。” 小九一进屋就看到司予刚换好衣裳从床榻里下来,顺滑如缎的长发垂散着,还未梳理。 他黑葡萄般的眼睛满是纯疑惑,也并未多想。 “司予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昨夜是跟师弟睡一起的吗?” 他记得昨天晚上,他们是一块儿离开师弟房间的呀,司予哥哥啥时候又跑回这儿来了? 虽然知道小九一个小孩儿也看不出什么,但楼非夜却被问得莫名一臊。 他敷衍道:“去去去,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有时候不也跟我一起睡吗?” 小九撇嘴,朝楼非夜吐舌做了个鬼脸。 “哼,我问的是司予哥哥,又不是问你。” 司予温柔地笑道:“昨日夜里太冷,我一个人又在房里寂寞无眠,就跑到你师弟这儿一起睡了。” 楼非夜轻咳:“……??” 为什么他感觉司予这句温温柔柔的话里,有开车的嫌疑? 小九纯洁的小脑袋瓜自然听不出什么端倪,就以为是很单纯的睡觉。 他立即道:“司予哥哥,下次你别跟我师弟睡了,来跟我睡吧!我晚上睡觉可乖啦!我还能给你暖被窝!” 楼非夜:“……”说得好像他不能暖被窝似的。 司予笑道:“谢谢小九,不过有你师弟就够了。” 第68章 我比你师父谁更好看 小九见他这么说,不高兴地撅了撅小嘴。 “司予哥哥不喜欢跟小九睡吗?师弟夜里睡觉还爱压人呢。” 楼非夜有点不服气地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貌似小九说得也没什么问题。 可不就是他“压”了司予么。 咳咳…… 楼非夜道:“你干嘛非要跟阿予睡觉?” “我喜欢司予哥哥啊!”小九挺了挺小胸膛,眼睛亮亮的看向司予,“司予哥哥,等我长大了我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楼非夜挑眉,“你喜欢他什么?我让他马上改。” 小九:“当然是因为司予哥哥太好看了,媳妇儿当然要挑长得漂亮的娶,这不是你以前教我的吗?” 楼非夜:“……” 司予掩嘴轻笑。 楼非夜捏了捏小九婴儿肥的小脸: “见到漂亮的你就想娶,你也太外貌协会了吧?我以前可没这么教过你。” ** 几人下楼用饭时,楼非夜听到了客栈里的客人在讨论王家的案件。 “王家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没有?” “那凶杀案这两天都传遍大街小巷了,怎么会没听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抓到凶手。” “凶手已经浮出水面了,我今天早上刚得知的消息。” “哦?真的?这凶手是谁啊?” “唉!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凶手竟然就是王员外的亲哥哥,就是他亲手下毒害死了自己的两个侄儿!” “这……怎么会……” “自家人下得了这样的狠手?你怕不是乱说的?我也没听说,王家两个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矛盾啊,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众人听后,都不敢相信。 “我有个亲戚就是在王家府中当护院,昨夜他亲眼看见的,怎么会有假呢。唉,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这残忍狠心的凶手,竟是自家人。” “唉……是啊,真的是……” “王员外乐善好施,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善人,却没想到他的哥哥竟是如此人面兽心,做出这种事来。这人万死都不足以赎罪!” “不过这罪大恶极的凶手,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死了,他是临死前,才向王员外坦白了自己做的恶事的。” “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毒害,死了倒好,他是畏罪自杀还是?” “听说是被人打死的!他估计还有同伙呢,那凶手是好端端的就被人打得重伤身亡的。 只不过昨夜在府中没有搜寻到任何外人的踪迹,只找到了两个被打晕后,藏在花园石山下的家丁。 据这两个家丁交代,昨天夜里果真有三个人潜入了府中,这几人逼迫他们带路去找王员外的亲哥哥,想必就是他们打死了人。” 众人听得心头发紧:“他还有同伙?那必须得抓住那三个人啊!否则让其逍遥法外,不是还会再害人?” “就是就是,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咱们沧州的百姓也难以心安……” …… 听着他们的议论声,楼非夜不禁想起昨天晚上出现的师父,心情又转沉郁。 身旁的司予注意着楼非夜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楼非夜沉声道:“王文儒果真死了。”他叹了口气,“如果师父还没离开沧州的话,或许还有机会找到他。但是……” 师父明显就不想告诉自己,他为何要杀那七兄弟,说不定师父早就知道了他在何处。 如果师父故意躲着不愿现身,他恐怕也寻不见人。 小九手里抓着春卷,正沉浸在美食中,根本没注意去听周围人说了什么。 但楼非夜一提及师父,小九的耳朵便动了动。 “师弟,你知道师父在哪里了?” 楼非夜摇头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司予执筷给他夹了些菜,温言安慰他。 “我想……你师父想要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与其你在此烦恼,不如安下心等着。” “等?”楼非夜叹息,紧皱的眉头笼罩着忧愁,“我能等到他来的那天吗?” 小九一脸困惑:“我们不是要找师父吗?怎么又说要等他了?” 司予道:“如今你们不是无处寻人吗?等也是一种办法。” 一直没出声的萧壑赞同道:“司公子说得也有道理,世子爷,您和钟离岛主师徒一场,他想必不是故意隐瞒您那些事的,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听到萧壑这番话,楼非夜一顿,像是想通了什么,面上的沉郁与纠结散去了不少。 他深吸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 “是啊……萧壑说得对,我认识师父这么多年,也算是了解他的为人,不该因为昨夜之事便怀疑了他。我应该像之前那般,想的是怎么找到他才是。” 而不是在此烦恼愁苦师父为何做那些事,他为什么又隐瞒自己。 昨夜种种虽是亲眼所见,可楼非夜的直觉却不愿意去相信。 司予见他眉头舒展开,手指微微捏紧了筷子。 阿夜对他的师父,就这么信任吗? 如今才过去一夜,便又想通开始相信他了? 司予一直都清楚,钟离珏与阿夜相识的时间,比起自己要多得多,两人又是师徒,这种关系他远远比不上。 即使阿夜如今已经接受了自己,但在他的心里,最重要最信任的人,还是钟离珏。 可司予现在才知道,阿夜远比他想的还要相信钟离珏。 司予心里笼着一层郁气,面上温柔的神色不变。 他浅笑道:“将来如果我们有什么误会的话,阿夜也能如相信你师父一样相信我就好了。” 楼非夜随口接话道:“我当然也会一样相信你啊。” 至于师父,楼非夜觉得要么昨晚出现的他,是有人故意假冒,要么便是师父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如果是有人假冒师父的话,情况却好像更棘手了。 说明那人不仅了解师父,也知道他在找师父,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楼非夜在心里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刚想通了一个苦恼困扰的问题,又陷入了另一个危机谜团中。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双眼睛藏在暗处,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初去京城的路上时,楼非夜便隐约有这个感觉了。 难道是那个暗中救了他两次的人? 楼非夜越想越烦闷,这种被笼罩在迷雾中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真希望这一切能够早日真相大白。 ** 眼看天色渐晚,夜幕开始降临,可离开客栈的玉腰奴却还未见回来。 小九看向外面暗下来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即将要下雪了。 他有点担心地道:“师弟,玉姐姐今天出去了这么久,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傍晚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涂上了一层幽暗的铅色。 预示着风雪将至。 是啊,小玉一直没回来。 楼非夜眉头微皱,说道:“我出去找找他。” 小九道:“师弟,我也去。” 上午时,萧壑因为昨夜受了点内伤,因此一直待在房间里休息,并不晓得他们争吵过。 萧壑道:“世子爷,趁天还没黑,我们尽快去找玉姑娘吧,她应该不会离开沧州城的。” 楼非夜:“你内伤未愈,跟小九留在客栈里吧,我和司予出去找就行。” 小九叫不满抗议:“干嘛又让我在客栈里等着?我也要去找玉姐姐。如果遇到了什么坏人,我还可以做帮手呢。” 楼非夜一听也有道理:“好吧好吧,让你一起去,萧壑你就在客栈里休息,不要出去了。” 三人出了客栈,兵分两路去找人。 司予不会武功,楼非夜便让小九跟他一起,小九自然乐意之至。 没过一会儿,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天寒地冻,街上行人寥落。 司予撑着油纸伞,遮挡落下的雪花,小九则跟在他身旁。 小九抬头看了看,主动牵住司予的手。 司予脚步微顿,眉头浅浅皱起,忍住下意识甩开对方的手的冲动。 他一向不喜外人碰他,除了楼非夜。 “司予哥哥,你走太快啦,我跟不上你。” 小九语气抱怨,嗓音软软糯糯的,白里透红的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听起来倒更像是撒娇。 司予低头看他一眼,想起平时小九跟楼非夜相处时,虽然口中总师弟师弟地叫阿夜,但小九其实很多时候,都习惯性地向他这个师弟撒娇。 在他出神的当口,听见小九道:“司予哥哥,你是不是很冷?手好冰啊!” 司予淡淡道:“我的手春夏秋冬都是冰冷的,习惯了。” 小九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搓了搓,仰头朝他笑道。 “师弟教过我,觉得手冷的话这样做就不冷啦,是不是暖一些了?” 司予手指轻轻蜷握起,“嗯。” 他把油纸伞往小九头顶倾了倾,看着他的视线闪过一丝羡慕。 阿夜之前跟他说过小九的身世,他父母不知是何人,尚在襁褓时便被遗弃在路边,是钟离珏将他捡回苍岚岛抚养的。 但司予一看他便知,小九的成长从未缺过疼爱。 只有被人爱过的孩子,才会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温暖别人的举动。 阿夜和钟离珏又何尝不是呢? 当初他去苍岚岛,询问了钟离珏,才知他对自己的父母几乎没有印象,因为他还很小的时候,便被送给前苍岚岛主抚养了。 而阿夜呢?他也是刚出生,生母就带他离开了侯府,与生父分别,这三个人甚至凑不出一对完整的双亲。 不过有的时候,父母双全也未必是件好事。 小九问道:“司予哥哥,我白天说的话可是认真的,等我长大了娶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司予回过神,随口道:“为什么想娶我?” 小九:“今天我不是说过了嘛,因为司予哥哥长得好看呀!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司予古怪地笑了下,空灵清越的笑声在呼呼的冷风中,却有种截然相反的奇异温柔。 “小九,这世界上越是漂亮好看的东西,才是越危险有毒,你见到了最好远离。” 小九听不出他的隐语,说道:司予哥哥哪里危险啊?明明又温柔又好看。” 司予问:“那比起你师父呢?你觉得谁更好看?” “比起我师父啊……” 小九想了想,虽然他很喜欢师父啦,但是论长相的话……“司予哥哥更好看些。” 当然师父也很好看的! 司予低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浅浅淡淡的。 他低声道:“如果你师弟也这么想就好了。” 风大小九听不清:“司予哥哥,你说了什么?” 司予看向他,笑意浅浅染上冷漠的黑眸,温柔了他的目光。 “这件事我答应不了你,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司予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小九一惊,兴奋期待的小脸垮了下去,又无比好奇,“是谁呀?” 司予声音温柔而清晰,他笑道:“你回去问你师弟吧,他知道。” “啊?我师弟都知道吗?你告诉我嘛。”小九晃着他的手,“司予哥哥,你现在直接告诉我不行吗?干什么还要我去问师弟?” 司予摇摇头,便不再回答他了。 不管小九问了几遍,司予都让他去问楼非夜。 直把小九的好奇心都勾了出来,恨不得现在就跑去问师弟。 冬季天黑得快,又下了雪,楼非夜始终没找到玉腰奴,心里也不禁着急起来。 “小姑娘,你家住在哪儿啊?嘿嘿……哥哥们送你回家如何?” “滚开!” 楼非夜隐约听见了玉腰奴的声音,他顿时加快了脚步。 一家门半掩快打烊的小酒馆前,楼非夜看到有几名流里流气的男子围住了醉醺醺的玉腰奴。 他厌恶地推开一个靠近他的男子,但自己也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小姑娘脾气挺辣,哥哥喜欢!” 几个男人哈哈大笑,仗着他喝醉了酒,反而更放肆地靠了上去。 出言调笑的男人就要摸到玉腰奴腰上时,斜刺里一只手突然伸出,牢牢抓住他不规矩的手腕。 男子一惊,回头就看到楼非夜面无表情的俊脸。 “你谁啊?” 楼非夜将男人甩开,揽住玉腰奴的肩膀,将他护在身后,眸光冷冷扫过他们几人。 “你们想带我朋友去哪儿?” 第69章 我比他先认识你,比他先喜欢你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夜幕笼罩而下。 “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少管我们的闲事!” 他们见楼非夜独身一人,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为首的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男子当即会意上去围住楼非夜。 片刻后,随着乒乒乓乓的声响,原先气焰嚣张的一伙人,都横七竖八倒在了地上,一个个被揍得哀嚎不止。 醉醺醺的玉腰奴这会儿意识恢复了些清醒,正睁着迷离的醉眼,怔怔愣愣地盯着楼非夜,仿佛在确认他是谁。 “小玉?”楼非夜轻轻晃了晃他,“小玉?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玉腰奴缓慢地眨了眨眼:“非夜……” 楼非夜:“小玉,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你……你不和你那司予在一起,跑来找我做什么?” 玉腰奴伸手去推他,可自己又因为醉酒站不稳,推也推不动。 一说起这个,他就满肚子酸气和委屈,因为酒精的作用,泪水竟一下子蓄满了眼眶。 “你别来管我!我不要你管……” 楼非夜尽量扶住他,心中也是无奈,认识玉腰奴这么久,还没见到他喝得像现在这样烂醉过。 联想到今早玉腰奴过激的反应,楼非夜心情复杂了起来。 难道真如司予说的那样,玉腰奴早就对他有意思? 楼非夜一边扶着他往前走,一边说道:“你今天出去一整天都不见回来,大家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玉腰奴自嘲地笑道,“有什么好担心我的,我一个大活人……还、还能消失了不成……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扶!” 玉腰奴奋力地把楼非夜推开,自己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平时注重形象的玉腰奴,此刻竟就在地上坐着,双臂抱着膝盖,低下头脸庞埋在了臂弯之中。 呼呼的风雪中,隐约还能听辨出他的啜泣声。 楼非夜怔然站在他面前,片刻后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小玉……” 楼非夜刚开口,玉腰奴便抬起头,通红的脸庞上泪痕斑驳,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那双眸被泪水洗过,好像也洗去了朦胧的醉态。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昨天晚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你真的喜欢司予?” 看到玉腰奴眼中的神情,楼非夜确定了他对自己有意。 可他们相识多年,楼非夜竟半点都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究竟是玉腰奴隐藏得太好,还是自己太迟钝了? 楼非夜心中暗叹口气,道:“我与司予已有了肌肤之亲,我自然是喜欢他的。” 他给不了玉腰奴任何回应,因此能说清楚就说清楚,楼非夜不想他抱着一线希望苦等,最终又慢慢转变成失望。 楼非夜温和地朝他笑了笑:“小玉,你不仅是我多年的好友,我们还有亲缘关系。因此这件事情,我原本就打算要告诉你的,只是我这次来沧州是为了寻师父,我觉得还不是时候,这才暂时不表。” “多年的朋友……”玉腰奴视野又变得模糊,他捻袖用力擦掉眼中的泪,“你是从来都不知道我也喜欢你,还是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过?!凭什么……凭什么是他,我比司予更早认识你,也更早喜欢你!为什么你却选择了他?!” 玉腰奴喊得嗓音嘶哑,好像是借此发泄自己心里的酸涩和难过。 楼非夜眼里流露出几分歉疚:“感情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未来,我在没有遇到司予之前,从没想过将来我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小玉,真的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心思……” 玉腰奴依旧不愿意相信,他扑上前紧紧抓住楼非夜的手。 “你……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以前不是对男子不感兴趣吗?他……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诱骗了你?” 楼非夜摇头:“小玉,司予不是那样的人,我喜欢他,是因为我愿意喜欢他。” 或许现在他的感情,还远没有那么深。 接受司予,更多的是因为要对他负起责任的缘故。 但楼非夜愿意去喜欢他,携手相伴一生。 楼非夜对感情并没有什么非要爱得轰轰烈烈,爱得刻骨铭心的期待,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类人。 他甚至觉得,实际上的他感情是比较淡薄的。 以前无论是看过,或者听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把另一半视作生命,乃至活着的唯一意义这类爱情故事,楼非夜从来都是不能理解的。 爱情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在与司予的这段感情里,楼非夜从来都不是主动的那一方。 用渣一点的说法的话,就是他们两人的感情并不对等。 而楼非夜目前能给司予最多的,只是对他负责而已。 如果发生亲密关系的是另一个人,楼非夜也会如此做。 这样的做法看似温柔有担当,但对于爱他的人而言,却又显得冷漠了些。 楼非夜这样性格的人,跟他做朋友要比做恋人幸福得多。 不过司予还是有些不同的,楼非夜对他有好感,也希望他将来能如司予喜欢自己一般喜欢他。 玉腰奴不知道楼非夜的真正心理,只觉得从他这番话中,已然证明楼非夜对司予是真的动了心,甚至喜欢司予到完全不介意性别之分。 这样的感情……他如何能比得了? 司予究竟有哪里好,值得楼非夜这么喜欢他? 方才被酒意麻痹下去的惆怅伤感,此刻又成倍地翻涌席卷了上来,玉腰奴心中发酸发苦,又不禁觉得嘲讽可笑。 他自小便被宠爱着长大,要什么几乎都能满足。 唯独对楼非夜,第一次知道了何为求不得。 玉腰奴想起自己那痴恋了楼非夜母亲近十载的兄长,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他又哭又笑地说。 “我自从遇见了她,每每想起她时便觉心里甜蜜滚烫。可一转念思及她此生或许不属于我,又如坠深渊地狱,无边无际都是苦涩。” 兄长如今已经是苦尽甘来了,而他不知能否从这无边无际的苦涩里走出来。 第70章 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楼非夜用帕子擦掉玉腰奴脸上的泪。 他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我们回去吧,天越来越冷,等会受寒生病就不好了。” 玉腰奴泪水流得更凶,他拍掉楼非夜的手。 他赌气地哽咽道:“……你都拒绝了我,还管我作甚?你走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玉腰奴现在宁愿楼非夜对自己冷漠无情些,这样他或许能死心得更快。 楼非夜剑眉紧皱,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要静就回客栈再静,你现在醉成这样,还想待着这不走,是想冻成冰雕吗?” 玉腰奴还想挣扎着推开他,楼非夜干脆一伸手点了他的穴道,直接把他扛到肩上,转身返回客栈。 “唔……我难受,你、你放我下来!” 楼非夜对耳边气愤的叫喊声不为所动。 “非夜……非夜!我要吐了……真的呕……” 楼非夜:“……!” 他眼疾手快地将玉腰奴从肩膀上卸下,玉腰奴双脚刚沾地,便弯腰吐了起来。 要是楼非夜动作再慢点,玉腰奴吐的可就是他身上了。 楼非夜一边扶着他,一边伸手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得差不多后,才问道: “小玉,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玉腰奴吐了一通,今天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吐出的都是酒水,再经寒冷的风雪一吹,混沌的脑子倒清醒了不少。 只是吐过之后,肚子反而烧得难受。 他面色微微泛白,点了点头:“嗯,赶紧解开我的穴道,我可以自己走。” 楼非夜也知道把他扛在肩上他是不好受的,但刚才也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这会儿见玉腰奴神色恢复了些清明,便解了他的穴道。 玉腰奴抬脚便往前走,然而此刻他头还晕乎乎的,走起路来依旧踉跄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看样子他脑子是恢复了几分清醒,可四肢依旧不听协调。 楼非夜上前扶住他:“风雪大,还是一起走吧。” 玉腰奴抿了抿唇,也没再任性地甩开他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往前走,过了很久,玉腰奴才又开了口。 “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楼非夜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没有答案。 于是他只好回道:“喜欢一个人是没什么理由的。” 玉腰奴抬起眼,微红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你是不想告诉我,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答案?” 楼非夜垂眸对上他紧逼的视线,笑了声:“难道你以为我跟司予在一起,是受逼迫的吗?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如果我不愿意的话,没有人能强迫我。” 玉腰奴确实心存侥幸,因为在今天之前,他们两人相处时,分明没看出什么明显的暧昧,可转眼间却忽然告诉他,他们彼此喜欢,这让玉腰奴如何相信。 可现在面对楼非夜这番坦荡的反问,他又觉得自己如此深究追问,简直是自找笑话。 楼非夜的性格他岂能不了解,若非他自己愿意,任凭司予用什么卑鄙手段,都不可能强迫非夜接受他的。 除非……他的确对司予有感情。 玉腰奴闭了闭眼,风雪凛冽吹来,冻得他里外冰凉,眼角的泪都凝结成了冰。 明明心里已经冷得麻木了,却还是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再多的酒精都麻痹不了。 楼非夜见他冻得脸色发白,便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给玉腰奴披上。 玉腰奴看着身上犹带温度披风,眼眶又红了红,心里头百感交集。 两人抵达客栈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纷纷扬扬的大雪把地面都染白了。 挂在客栈门前屋廊下的两盏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晃不止,洒下黯淡的光芒。 楼非夜一眼便看到了客栈台阶前的一抹纤瘦身影。 那身影静静的立在廊下,几乎与呼啸的风雪融为一体,红色油纸伞搭在肩上,伞面上也落满了雪花。 楼非夜心下一紧,加快脚步上前,“阿予,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庞,但少了几分血色,连一向红润的唇都泛着浅浅的紫。 藏在伞后的眼睛瞧见楼非夜时,一下明亮了起来,漾开明媚柔软的笑意。 “阿夜,你们回来啦……阿嚏!” 楼非夜裹紧他身上御寒的披风,下意识地想将他揽进怀里,但又猛然想起自己身上都是落的雪,抱着他反而更冷。 于是他赶紧把司予带进客栈里,同时牵起他冷得像冰的手捂在掌心里搓着,哈一哈热气帮他暖暖。 楼非夜语气严厉:“雪下得这么大,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身子本来就弱,要是冻出病来该怎么办?” 司予脸上笑意不减,仿佛楼非夜的责备反而更让他开心似的。 “我和小九没找到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发现你还没回,所以我就想到外面去等你。” 楼非夜看他冻得泛白的小脸,既心疼又恼火。 恼火他总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不计后果地任性妄为。 “在客栈里等我不就行了?你以为你自己身体是铁打的吗?这么冷的天跑到外面杵着。” 司予伸手轻轻拂去楼非夜身上的雪花,清亮深邃的眸子凝注在他脸上。 他笑道:“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阿夜回来啊,我其实不冷的,在外面也没站多久。” 听到他前半句话,楼非夜哪怕是有满肚子不悦,也发不出来了,最终只化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楼非夜尽量板着脸:“以后不许再这样,不然我可就要生气了。” 默默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进入客栈的玉腰奴看着语气紧张严肃的楼非夜,黯然自嘲。 他一见到司予,好像就忘记了其他人,眼里就只有司予一人了。 司予靠进他怀里,伸手去抱他:“阿夜别生气,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脸庞贴在楼非夜肩膀上,乖软地轻轻蹭了蹭,楼非夜被司予这明晃晃撒娇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所适从,又止不住心软。 楼非夜温声笑道:“好,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司予目光轻轻扫过怔怔站在楼非夜身后的玉腰奴,唇角挑起一抹笑。 “还好阿夜你找到了玉姑娘,他没有什么事吧?” 第71章 有夫君的大人不用自己睡 凛冽的寒风夹带雪花吹进客栈内。 玉腰奴站在门口,身上披着楼非夜的狐裘披风,帽子遮盖在头上,肩膀头顶也都落满了雪花。 司予面带浅笑,声音轻柔,漆黑的双眸却清凌凌的没什么笑意,依偎在楼非夜怀中的姿态,就像是在宣示主权。 两人视线无声对视。 玉腰奴瞪着司予,五指捏紧。 司予偏头靠在楼非夜的肩膀上,在楼非夜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盯着玉腰奴,薄唇无声开合,说了句话—— “他是我的,你给我离他远点。” 玉腰奴看得一清二楚,这话俨然就是跟他说的! 原本他见到司予当着自己的面,对楼非夜又搂又抱,楼非夜不仅没有排斥,还给予回应时,玉腰奴心里头就像被泼了浓烈的醋一样,酸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可没想到司予竟直接挑衅他,顿时就引爆了玉腰奴的怒火。 愤怒之下,玉腰奴的酒都醒了大半。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瞪着司予怒声道: “我跟楼非夜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让我离他远点?!” 玉腰奴爆发得突然,楼非夜心中一惊,迅疾截住他想要拽开司予的手。 他皱眉不解道:“小玉,你这是做什么?” 司予小脸微白,仿佛是被玉腰奴这气汹汹的阵势吓到了一般,往楼非夜怀里靠了靠。 他慌张无措地望向楼非夜,委屈地小声道: “阿夜……我、我只是问了一下他有没有事而已,何曾……何曾说过别的?” 楼非夜也莫名,只以为今晚玉腰奴是喝多了酒,又因为得知自己接受了司予,因此现在对司予诸多不满,想借机刁难发泄。 玉腰奴怒目圆瞪,看到司予这无辜的模样更是火上加火。 他冷笑着骂道:“没想到啊你!还有两副嘴脸呢!戏演得可真好!楼非夜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被你给骗了吧?!你……” 楼非夜赶紧打断他的话:“小玉,你喝醉了,我现在送你回房。” “我现在清醒得很!”玉腰奴用力甩开楼非夜的手,指着司予道,“他刚才背着你警告我离你远点,结果却又转眼装无辜不承认!楼非夜,我劝你睁大发眼睛看清楚,你选择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予连连摇头,攥紧了楼非夜的衣领,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有……” 楼非夜自然是不信玉腰奴的,但为了避免战火升级,他干脆直接半扶半拉地将玉腰奴给带上楼。 “你急着拉我走是不信我对不对?!”玉腰奴气冲冲地挣扎,想挣开他的手,“楼非夜,你想想这么多年来,我有对你说过谎吗!” 楼非夜嘴里连连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等会我就找司予问个明白,你先安心回屋休息……” 玉腰奴气怒大喊:“楼非夜!你根本不信我!你就是偏袒他!” “嘘……小声点,别惊扰了客栈里的其他人。” “师弟,玉姐姐,你们回来啦!” 小九在房间中等得昏昏欲睡,听到外面传来玉腰奴的声音,就赶紧出来查看。 刚才他和司予在外面晃到了天黑,都没找到人,加上入了夜气温更冷,就只好先回客栈。 平常这个时候,小九已经睡下了,但今晚见楼非夜和玉腰奴两人都没回来,他也没心思睡觉。 小九跑过来问道:“玉姐姐怎么了?” 楼非夜:“他喝醉了。” “我没有醉!楼非夜,你既然不相信我,就离我远点!” 玉腰奴满腹怒火,用力推开搀扶着他的楼非夜。但他自己也站不稳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摔下楼梯时,也从房间里出来的萧壑及时伸手拉住了他。 萧壑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这会儿玉腰奴正在生楼非夜的气。 于是他说道:“世子爷,让属下送玉姑娘回房间吧。” 楼非夜:“嗯,好。” 目送着玉腰奴回了房间,楼非夜才返回楼下,见司予还怔怔地呆站在原地,神色沉默黯然。 楼非夜走过去安慰他:“别把小玉的话放在心上,他今晚喝醉了酒,因此才说了那些话。” 司予抬眸望着他:“那阿夜你相信我吗?” 楼非夜指尖拂去他眼角的泪,微笑道:“我自然相信你,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什么性格我也了解。” 司予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只要阿夜相信我就好,玉姑娘的话我都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回房间吧。” 司予点了点头。 临上楼时,楼非夜找了值夜的堂倌,悄声吩咐了他几句。 店小二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笑应道:“好的客官,马上就给您们送去。” 楼非夜上楼时,见到小九从玉腰奴的房间里出来。 他问道:“小师兄,你玉姐姐睡下了没有?” “还没呢。”小九回道,“她有话要跟萧哥哥讲,就让我出来了。” 楼非夜摸摸他的头:“时间不早了,快回房睡觉吧。” 小九伸手拉着司予的衣袖,笑嘻嘻地道: “司予哥哥,小九今晚去跟你睡吧,好不好?” 楼非夜暗自挑眉,这小子想与司予一块睡的念头还没打消呢? “小九是大人了,大人都是自己睡的。”司予一本正经的摇头,“所以不能种想着跟别人一起睡。” “可是司予哥哥昨晚不是还跟我师弟睡了嘛。” 司予:“昨天晚上我和你师弟都喝醉了酒,今早醒来才知道睡在了一起。” 最后在司予的一通教导下,认为自己是大人的小九打消了跟司予一起睡的念头。 把小九劝回去后,楼非夜看着跟自己进了房间的司予,出声提醒。 “阿予,你房间在隔壁呢。” 司予抿了抿唇,小声道:“天这么冷……我一个人睡不着。” 楼非夜眉梢微扬,笑道:“方才你不是跟小九说,大人都是自己睡的?” “但有一种大人例外呀。” 司予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脸庞贴近楼非夜,温柔含笑的眉眼无端流露出几分妩媚。 他压低了声音:“有夫君的大人自然不应该自己睡。” 楼非夜闷咳了两声,差点被口水呛住。 “啥?你说了什么?”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司予凝视着他,红唇微撇:“阿夜……不喜欢我这么叫?” 他目光热切又温柔,两人脸庞又贴得极近,看得楼非夜耳根发烫,心中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 “咳……倒也不是,可能还有点不习惯。”楼非夜伸手揽住他的腰,微笑地望着他。 司予见他没有反感,这才开心了起来,亲了亲楼非夜的唇。 他低声笑道:“那我以后经常叫你夫君,夫君就会习惯了。在外面我不会这么叫的,没有旁人的时候我再叫。” 司予自己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楼非夜的关系,但他知道楼非夜现在没有这个打算,所以急不得。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楼公子。”是店小二的声音,“您睡下了吗?” 楼非夜松开司予,走过去开门。 司予目光微冷地看了眼门口,对突然打搅了他们二人相处的店小二心生不悦。 门外的店小二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了碗热气腾腾的的姜汤。 “楼公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把醒酒汤和姜汤都分别送去给玉姑娘和司公子,不过司公子的房中好像没有人……”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站在楼非夜身后的司予。 原来司公子是在这儿啊。 楼非夜把托盘接了过来:“多谢你了,汤给我便可。” 关上房门后,楼非夜把姜汤端给司予。 “快趁热喝了吧,你方才在外面吹了冷风,喝碗姜汤也好去去寒。” 司予:“这是你让人给我准备的?” “对啊,我担心你受凉,明日生病了就不好了。” “谢谢夫君。”司予唇角勾起笑,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声音又软又甜,“夫君对我真好。” 听到“夫君”这个称呼,楼非夜还是感到不太习惯,但既然司予喜欢这么叫,他便也由着司予喊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司予这么喊他的时候,他心里也是蛮开心的。 楼非夜笑道:“快喝,免得凉了。” “嗯嗯,好。”司予乖宝宝般点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碗姜汤。 热热的汤水也将他的胃滋润得暖融融的。 简单洗漱过后,便熄灯上床休息。 见楼非夜没有要求他回自己房间,于是司予便自发爬到床里侧乖巧地躺下。 楼非夜看了眼抓着被子,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他的司予,无奈摇头暗笑。 他拉起被子帮司予盖好,也随之上床。 楼非夜刚躺下来,被褥下一具冰凉的身体就靠了过来。 “阿夜好暖……” 司予轻声喟叹,脸庞亲昵地靠在楼非夜肩窝上。 他抱着楼非夜的胳膊,透过单薄的里衣,楼非夜身上暖暖的热量清晰传达过来。 楼非夜握住司予冰冷的手掌,问道:“以前一到冬天,你的身体也是这么冷的?” 他问完了之后,才想起来司予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司予手指轻轻挤进楼非夜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可能是吧。”他语气不怎么在意,“反正夜里我一个人睡,怎么都暖不了就是了。” “大夫之前也说你体质寒凉。”楼非夜翻过身,伸手把司予揽进怀里,“这样会更暖些吧?” “嗯。”司予微微怔了怔,立刻伸手抱住他,唇角荡开一抹满足的浅笑,“如果还能与阿夜贴得再紧些就好了。” 感受到司予圈紧的双臂,楼非夜笑道:“这贴得还不够紧啊?再紧可就喘不过气了。” 这怎么会够呢?司予掩在黑暗中的眸子浮起病态沉迷的幽光,恐怕唯有贴近得不分彼此,融入阿夜的骨血之中,他才会满足。 “阿夜……”司予轻轻道,“天这么冷,我们要不要做些事情热一热身?”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楼非夜耳根子微抖了抖,轻咳一声压下心间的惊诧和悸动。 “……阿予,你什么时候学坏了?嗯?” 楼非夜声音偏低沉,醇厚磁性,那一声“嗯”的询问明明没有什么暧昧的成分在,却显得无比撩人。 司予舌尖轻抵牙根,眼中欲念更甚,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缺水频死的鱼儿,渴望他的滋润和亲近。 “阿夜不想吗?阿夜……夫君~” 司予柔柔地唤着楼非夜,亲昵缠绵,他的嗓音有种少年感的清越柔和,此刻裹上一丝妩媚的蛊惑,像诱人堕落的妖精。 司予握紧楼非夜的手,引着他去探索。 手掌触到细腻的肌肤,楼非夜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解开了衣衫。 “……”脑海中适时浮现出先前和司予的种种,楼非夜感觉到有点口干舌燥。 软软的吻,也落到了唇上。 “夫君,夫君……来嘛……”温柔的嗓音又软又哑,“我想夫君想得心尖都疼了……” 哪个正常男人能抵挡得住这般邀请,更何况躺在身侧的,又是个香香软软的美人。 楼非夜感受着掌心下司予清晰急促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乱了节奏。 不过他到底还有理智,亲了亲司予的唇:“前晚咱们疯狂胡闹了一夜,现在又来的话……你身体会受不住的。” “谁说我受不住,夫君尽管来吧,我都准备好了。”司予紧贴着楼非夜的唇,不让他挪开,“来嘛……夫君再疯狂折腾一夜都没问题……” 光是在心里一想那个场景,他竟感觉自己抑制不住的升起一股兴奋和期待。 “阿夜,夫君……我又不是那些柔弱的女子,你无需顾忌那么多。” 楼非夜仍处在惊愣中,他忍不住探了一下司予的额头。 “阿予……你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怎么今晚蹦出了这么多的虎狼之词?” 热情开放得像是变了个人。 也不怪楼非夜惊讶,他们两次亲密之时,要么是中药都难以自持,要么是楼非夜醉酒意识不大清明。 因此他对司予的印认知,还是那个温柔含蓄容易害羞的人设。 第72章 眼泪是最厉害的武器 “没有呀……” 司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透出一丝小心和委屈。 “阿夜不喜欢我这样吗?” 楼非夜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低笑: “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忽然发现到了床上,阿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热情得让我惊讶,你说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司予拉过楼非夜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着。 同时失落地叹息道:“然而我都热情到这份上了,阿夜还是不为所动坐怀不乱,可见我对阿夜没有什么吸引力。” 怀里的小野猫暧昧又使坏地吻着他的指尖。 从手指到手掌,温热的气息逐渐蔓延到手腕上。 又软又热的触感,泛起麻痒的感觉。 楼非夜嗓音低哑:“阿予……你要是再点火的话,我可要惩罚你了。” 司予回应他的,是手背被啮咬了一口。 力道不轻不重,却咬断了楼非夜最后一丝冷静和理智。 楼非夜抽回自己的手,捧住司予的脸,寻着黑暗中的气息,精准吻向他不安分的唇。 司予唇角勾起一丝满足得逞的浅笑,犹如藤蔓缠住住了他。 藤蔓这种东西,柔弱无骨,只能依靠他人而生,可一旦被它缠住,即使挖掉它的根,也不可能完全将它剥离,它的纠缠至死亦不休。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另一边房间里,萧壑扶着玉腰奴送他回屋后,本打算行礼告退,玉腰奴抬手叫住了他。 玉腰奴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心里的火气才稍稍退下几分。 “小九,回房睡觉去吧,我有点事要跟萧壑说。”玉腰奴轻拍了下小九的肩膀。 小九懂事地点了点头:“好。” 待他出去后,屋中便只剩下萧壑和玉腰奴两人。 萧壑问道:“玉姑娘有何事要吩咐?” 他脸上的银质面具遮住了面容,整个人总笼罩在一股寒冬般冰冷的气息里。 不过他问这句话时,语气谦逊,倒不会让人觉得态度冷硬。 玉腰奴眉头拧紧,心里头还在生闷气,沉默了好半晌都没出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玉姑娘,楼公子刚刚吩咐了小的给您送醒酒汤。” 玉腰奴捏着茶盏的手微顿,继而冷声道:“不喝!端走!” 店小二一顿,声音微带惶恐:“是,是……” “等等!”玉腰奴嫣红的唇一抿,突然又道,“拿进来吧。” 站在一旁的萧壑转身去开门,店小二把醒酒汤送入房中后,就赶紧离开了。 玉腰奴垂眸盯着桌上正冒热气的汤碗,却没有喝的意思。 他问道:“萧统领,你认识司予也有段时间了吧?对他是什么印象?” 听到玉腰奴问的这话,萧壑心下微诧,没想到玉姑娘找他是为了打探司予的事情。 但这事来问他,不太合适吧? 世子爷不更加了解司公子吗? 萧壑道:“在下对司公子了解不多,他是世子的朋友,玉姑娘可以去问世子爷。” 玉腰奴一听萧壑这话,还没消散的火气又重新窜起,呵,现在他俩哪里还是什么单纯的朋友? 他抬眸瞪向萧壑,不满道:“我问的是你,少跟我提那姓楼的,他眼盲心瞎能问出个屁来!” 萧壑:“……” 也不知世子爷到底怎么惹这位大小姐生了气,现在倒是自己不幸当了出气筒。 “玉姑娘,在下虽与司公子认识时间不长,不过平日里司公子给人的印象,一直都很温和安静。” 玉腰奴冷哼,精致的上露出不悦之色,明显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什么温和安静,恐怕都是司予那个家伙装出来罢了。 他可没忘记方才司予暗地里挑衅他时,那双冷漠幽深的眼睛。 跟平时他表露出来的温顺乖巧完全不一样。 只能说这厮的戏演得太好,连他都差点被骗了过去! “我真是气糊涂了才问你。”玉腰奴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这萧壑是非夜身边的人,他就算真觉得司予不好,也不可能会跟自己说他的不是,毕竟是他主子的朋友,萧壑定不会私下妄论。 玉腰奴刚刚气头上,就没有想那么多。 萧壑微微俯身行礼,便转身离开房间。 玉腰奴重重的哼了声,低声自语:“司予,你给我等着,我迟早会揭下你的假面具,让非夜看清你的真面目不可!” 玉腰奴原本想将桌上的醒酒汤倒了,可想到店小二说是楼非夜吩咐送来的,又有些舍不得,便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简单洗漱一番,玉腰奴坐在镜前解开发髻,他抬眸怔怔地望着镜中女装打扮的自己。 镜子里精致昳丽的脸庞,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雌雄莫辨。 他从小习惯了穿女装,玉腰奴一向自我,并不会觉得这样的装束怪异,只要他觉得舒适就好。 不过小的时候,有段时间他也是为此困扰过的。 在他明白自己是个男孩的时候,却作女子装扮,让他接受不了的不是自己习惯并且喜欢这样穿,而是别人异样的眼光。 在家里他备受亲人宠爱,没人会说他这样打扮不对。可是等到了外面,玉腰奴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人并不会这么想。 这让玉腰奴逐渐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楼非夜知道他是男子,却作女子打扮的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当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即还赞赏了一句。 “很漂亮。” 不仅如此,他知道了自己的烦恼后,还如此安慰他—— “每个人都有穿衣自由,只要不妨碍别人,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何必管那些俗人的眼光呢?并不是说自己的行为举止与世俗规矩相异,你就不正常。” 玉腰奴从没听到谁这样对他说过。 就连他的父母,在知道他喜欢这样的穿着后,都不免自责伤感。 母亲甚至伤心愧疚地抹起了眼泪,抱着他哭泣不止。 “我苦命的儿,都是娘对不起你,若不是你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你也不必从小就以女孩的面貌生活,如今还害得你……害得你变成了这样,等你一过十八,就不用再这样穿,以后也不会再有人笑话你。” 在他们心里,也是觉得男子穿女装不正常。 只不过没有选择。 可玉腰奴就不明白了,为何女子能女扮男装,换成男子却不行? 因此听到楼非夜的话时,玉腰奴才感到惊讶,仿佛笼罩心头多时的阴霾,终有一束阳光破云而出,明晃晃地照射了下来。 楼非夜当时安慰过他后,还同他一道去把知道了他身份后,嘲笑他着装怪异的人给狠狠教训了一顿。 此后他们便成了朋友,玉腰奴对他的喜欢,也是在长久相处以来慢慢产生的。 他也曾明里暗里试探过,可楼非夜却无知无觉。自己不知何时喜欢上了他,可他至此至终只将自己当成朋友。 玉腰奴深吸了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痕。 ** 窗外寒风呼啸,雪不知何时停了。 恢复安静的床帐内,两人相拥躺着。 司予乖巧恬静地趴在楼非夜胸口上,整个人娇懒无力,轻轻地喘着气。 楼非夜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 他笑道:“小哭包,现在可满足了?” 磁性低沉的笑声随着胸腔的震动共鸣传导而出,清晰落入司予的耳朵里。 即使此刻累得没力气,可光听到这撩人的笑音,司予便觉一阵悸动。 那种悸动的感觉令人迷醉沉沦,像是喝醉了酒轻飘飘地浮在云端,浑身酥软发麻得指尖都禁不住轻颤。 司予舌尖轻卷唇角,轻嗔的语气满是羞涩。 “阿夜体力太好,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散架了。” 楼非夜轻轻按住他往被窝内拱的脑袋,哈哈一笑。 “阿予,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楼非夜嘴上数落他,但手却轻柔地帮他按摩着缓解疲惫。 感受到他的温柔体贴,司予满心甜蜜幸福。 司予岂会知道害羞为何物,夜里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楼非夜只听得到他羞赧的语气,却没看见他脸上餍足慵懒的神情。 过了一会,被子里传出司予紧张羞怯的声音。 “我喜欢阿夜,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我心里的感受和想法。我……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会喜欢,对阿夜也患得患失,如果阿夜你不喜欢我这样的话,我会改……”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而易见地能感受到他的失落和黯然。 司予这话,对他而言也是半真半假,他第一次对人动心,只恨不能时时刻刻独占他,夺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对楼非夜亦是患得患失,如果将来有一天,阿夜要离开自己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楼非夜一愣,心中五味陈杂,又有点沉甸甸的。 司予脸庞贴在楼非夜胸口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阿夜之前说我相貌长得好看,我心里欢喜极了,但我还想贪心地让阿夜喜欢我更多一点……”司予抬起头,依恋地贴着楼非夜的脸,“玉腰奴说我狐媚手段,心思不纯,如果我真能用这样的办法让阿夜迷恋上我,我也甘当这被人唾骂的狐狸精。” 可如今越来越沉沦上瘾的人好像是他,无论身心。 楼非夜怔了怔,心里像被细细的针扎刺了一下,泛起丝丝疼痛。 他觉得很有必要重塑一下这孩子的自信心。 楼非夜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宝贝儿,你这小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什么呢?还想用狐媚手段蛊惑我?哎哟那我没活路了,你现在这样都让我着迷得难以自控了好吧?” 司予被他一番话哄得嘴角勾起,但又很快收住。 楼非夜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阿予更好看的人,应该是我怕别人把你抢走才是。” 司予:“如果真有人来抢走我,阿夜会怎么做。” “当然打得他满地找牙了!”楼非夜冷哼,手臂将他圈紧,“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谁敢打你主意看我不揍死他!” 司予心口涨满,紧紧抱住他,轻颤的眼睫被雾水润湿。 这是今夜司予听到最甜蜜动听的话。 他低声道,“阿夜莫要忘了这句话,我是阿夜的人,以后不管发生何事,阿夜都不要弃了我……” 楼非夜亲了亲他的额头,微笑道:“我一向言出必行,绝不会离开你,若阿予现在不相信我……” 他执起司予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我会用我的心向你证明。” 司予怔怔地感受着掌下温暖有力的心跳,鲜活炽热,也将他冷寂的心给慢慢暖热。 这誓言太过美好,就像一场绝美的梦境。 司予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份美好。 “要是阿夜以后食言的话,我就亲自把你的心掏出来看一看。” 楼非夜笑:“阿予对我下得了这么狠的手吗?” “哼,所以你不许骗我。” “咱们认识这么久,我何曾有事骗过你呀?” …… 翌日,又是小九过来敲门,楼非夜才从睡梦中醒过来。 他刚一动,身边在睡梦中的司予就醒了。 “阿夜……”他迷迷糊糊地唤了声,沙哑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困倦。 楼非夜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继续睡吧,我出去看一看。” 司予确实是又困又累,咕哝几声后又睡了过去。 楼非夜悄然下床,披上衣服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没等小九出声,就迈出了房间顺便将门关上。 小九奇怪地瞅着楼非夜:“师弟,你昨天晚上跑出去打架了吗?怎么一脸睡眠不足的疲惫呢。” 楼非夜:“……” 昨晚虽说没打架,但也跟这差不多了,一样的耗费体力精力。 楼非夜:“我失眠了。” 小九:“难怪你今天又这么久没起来,哦对了,司予哥哥也没起身呢,我刚刚去敲门都没见他应我。” 楼非夜道:“让他继续睡吧,别去吵他了。” —————— 祝大家冬至快乐~ 心好累,不知道改了第几稿了,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不停修文 第73章 他根本不喜欢你 他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了道嘲讽的冷笑声。 “只怕那司予此刻在某人的房中睡得正香吧?他怎么可能会在自己屋子里?楼非夜,你当真被那家伙给迷得不轻,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迟早会被那小妖精吸光了精气!” 金红衣裙的玉腰奴抱着双臂靠在自己房门口,一脸铁青地瞪着楼非夜,整个人犹如一团愤怒的火焰。 楼非夜:“……”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挺认同玉腰奴这番话的,虽然内容和语气不怎么好听。 平素文静乖巧的司予,在到了晚上的时候,仿佛是被妖精附体了似的,撩人的本事即便柳下惠都扛不住。 他现在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良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楼非夜轻咳一声,看向玉腰奴:“若你还是心情不好,就冲着我来,别针对司予。” 玉腰奴神色更加不悦:“我说什么了?你就这么着急地维护他?” 睡眠不足的楼非夜为此感到头疼:“你之前不是对司予态度还挺好的吗?就因为昨天的事情,便讨厌起他了?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昨日你撞见的一切责任都在我,是我主动的,和司予没有什么关系。” 玉腰奴抿紧了唇,气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呯!”房间的门被重重甩上。 小九一脸懵:“师弟,玉姐姐她怎么了?她现在不仅生你的气,怎么连司予哥哥的气都生?” 楼非夜在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那么多,说了你也不明白。” 小九不服气:“哼,你都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就不明白了?” 楼非夜揉揉眉心:“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呀。” “……”小九鄙夷地看着他,“我猜玉姐姐现在这样,肯定是你的原因,说不定是你连累了司予哥哥,让他也被玉姐姐给恼上了。” 小九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所以说男人啊,都是惹麻烦的祸水。” “……”楼非夜伸手捏住他婴儿肥的小脸,“别忘了你也是个男的。” “哎呀,疼!”小九拍开下手不知轻重的师弟,义正言辞道,“我还小呢,是男孩纸,又不是男人。唉,我这个师兄真是为你操碎了心,还是我去帮你哄哄玉姐姐吧。” 看着他迈开小短腿哒哒哒朝玉腰奴的房间跑去,楼非夜嘴角抽了抽。 床榻上,司予从被褥中探出头,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看着推门进屋的楼非夜。 “阿夜……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好吵……” “没什么事,你再睡会儿吧。” 楼非夜坐在床边,将司予覆在脸上的凌乱长发拂到耳后。 “昨夜折腾了一宿,都没怎么睡觉,现在还早不用这么快起来。” 司予两条纤细的胳膊抱住他的腰,脑袋枕在楼非夜腿上。 “阿夜再陪我睡会儿好不好?我自己一个人睡不着。” 被子下滑,楼非夜这个角度便清晰看到了一片诱人的风景。 入目都是白花花的肌肤,三千青丝垂散,印下的数颗草莓在乌发间若隐若现。 视线微微上移,唇瓣殷红艳丽,好似开得正盛沾染雨露的鲜花,诱人采撷。 楼非夜知道被褥底下的这具身躯,还掩藏着更多瑟气妩媚的印记。 未见心上人回应,司予疑惑睁开眼望去,便坠入了楼非夜幽深出神的目光中。 那视线好似绵密的蛛网,把他给牢牢笼罩住,思索着怎么把这个猎物吃掉。 司予心尖滚烫,唇角弯起浅笑,他微微起身,伸手攀住楼非夜的肩膀,明媚星眸却纯洁无辜地凝视着对方。 他嗓音温柔沙哑地在楼非夜耳边呢喃,“阿夜,你在想什么呢?” 被子从肩上滑落,发丝如瀑流淌,露出背脊纤瘦流畅的线条,因抬手的姿势,司予后肩一对蝴蝶骨精致漂亮。 看着眼前美景,楼非夜心中一荡。 不过楼非夜神色维持得很平静,仿佛毫无所觉般,拉起被子将司予裹紧,“你也不怕着凉了。” 没想到自己暗搓搓的诱惑失败,司予微微撇了撇嘴。 楼非夜见状暗笑,拥着他一道钻进了被窝中。 司予拉起他的手,软声道:“阿夜,我腰酸,帮我按摩按摩。” “好。” 楼非夜轻轻地帮他按摩着。 掌下的腰肢纤瘦,柔软无比,很适合解锁更多高难度的动作。 “阿夜,往左边些,那里也酸疼……” “阿夜,下边,下边一点。” “阿夜……” 楼非夜按照着他的要求帮他按摩,但渐渐的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捏了捏掌下的肌肤,挑眉笑道:“阿予,你确定真是让我按摩?” 司予面颊红润如桃花,媚眼如丝:“阿夜,我浑身酸累,所以哪里都要你按一按。” “你真是……”楼非夜亲了亲他的唇,哼声,“不浪死不罢休。” 司予吃吃一笑,依恋地贴着楼非夜的脸颊。 “要是死在阿夜身上的话也是幸福的。” 如今楼非夜已经习惯了司予时不时蹦出的虎狼之词,他轻轻拍着司予的后背,另一只手依旧帮他按摩着受了累的腰。 他柔声哄道:“快睡觉吧,不许再想别的。” 司予确实还疲累着,于是在楼非夜轻柔的安抚下,很快便又沉入了梦乡中。 另一边,小九站在玉腰奴的房间外,敲着门喊道。 “玉姐姐,我是小九,给我开开门呀。” 喊了几声,玉腰奴出来开了门。 小九朝他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婴儿肥的脸颊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玉姐姐,你不要生气啦,不如小九陪你去外面玩吧。” 瞧着小九雪玉可爱的笑颜,玉腰奴心里的火气都消散了些。 玉腰奴招手让他进屋,说道:“还是小九懂得体贴人可比你那没良心的师弟好多了。” 小九问道:“玉姐姐,我师弟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你生气啦?我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一顿。” 见他挥舞着小拳头,一副要为他出头的模样,玉腰奴不禁笑了。 他拉着小九坐下:“小九啊,姐姐想问你些问题。” “玉姐姐要问什么?小九知道的一定都会告诉你。” …… 司予饱饱地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 楼非夜早已醒了过来,只是见司予睡得熟就没有动,察觉到身旁的人有动静,他低头看了过去。 “醒了?肚子饿不饿,该起来吃点东西了。” “嗯……”司予脸庞埋在他颈窝里,懒懒地应着,“我要阿夜抱我起床。” 楼非夜笑了笑,伸手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中,取来放在床上的衣裳帮他穿上。 司予像没骨头似的靠在楼非夜怀里,配合地伸手抬腿,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身体,丝毫没有忸怩羞涩之意。 反倒是楼非夜,耳根已渐渐染上了红晕,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司予伸手摸着他的脸颊,笑盈盈道:“阿夜脸怎么变得这么红了?” 楼非夜微嗔地看了他一眼,将衣裳领口拢好:“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司予掩嘴轻笑。 穿好衣服后,楼非夜抱着他起身下床,拿起梳子帮他梳头束发。 司予抬眸怔然地望着楼非夜专注的脸庞,他想起以前父亲也是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母亲的生活起居,即便母亲对他总是冷脸甚至咒骂,他都像毫无脾气似的不恼不怒,总是满眼温柔深情。 楼非夜视线微垂,正见司予怔愣的目光。 “怎么了?”他疑惑道。 司予压下心间翻腾的思绪,笑道:“阿夜做这些怎么这么熟练?让我有些惊讶呢。” “我以前也经常会帮我师父束发,久而久之自然就熟练了。” 司予长睫低垂,遮掩住眼中的幽光。 原本甜蜜欢喜的心情,此刻就像被泼了盆冷水,冰凉了下来。 司予轻声问道:“阿夜以前跟你师父是怎么相处的?可以说给我听听吗?他既是你的恩师长辈,我也想多了解了解他。” “我师父吗?”楼非夜笑了笑,眼中闪过怀念,便说了些苍岚岛上的事与他听。 在岛上的日子平静温馨,有时候楼非夜还觉得无聊。 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才让楼非夜知道过去那些时日的可贵。 司予静静听着,感觉到楼非夜语气中的温柔和惆怅,心底翻涌的酸意越发浓烈。 酸到了极致,便会腐蚀得整颗心都泛疼。 他明明知道听楼非夜说起关于他师父的事情,会让自己不舒服,可偏偏又自虐般听他讲。 洗漱过后,司予不想下楼吃东西,楼非夜便出去找店小二,让他准备些饭菜送到房间里来。 司予回自己屋里拿东西,没想到一出屋子就碰到了玉腰奴。 看到司予从楼非夜的房中出来,他眉头紧皱,面露冷笑。 他几步上前挡在司予的面前:“平时伪装得够好啊,昨晚那句话,怎么不敢当着非夜的面说出来呢?” 司予神色纯良无辜,微微歪了歪头:“什么伪装?在下听不懂玉姑娘说的话。” 玉腰奴冷声道:“你现在少在我面前演戏。你以为非夜真的对你有感情吗?不知道你使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他,他现在答应与你在一起,不过是觉得对不起你罢了,他根本不会喜欢你!” 司予微笑:“若玉姑娘有点本事诱惑得了阿夜,也不至于近水楼台这么多年,却被我这个与他认识不过三个月的外人捷足先登了。” 玉腰奴心间一刺,愤怒的瞪着他:“你……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知廉耻吗?!” 司予靠近他,薄唇轻勾:“玉姑娘怕是不知道,阿夜是多么的热情强势,这两天日日夜夜都缠着我,要不是心疼我身子受不住的话,只怕现在都还舍不得让我下床呢。” 玉腰奴的怒火轰的一下被点燃,他咬牙道:“够了!你给我闭嘴!” 愤怒之下,玉腰奴抬手将他猛地推开,却忘了司予的身后便是楼梯。 司予惊呼一声,身子踉跄着往楼梯下摔去。 玉腰奴见状一怔,顾不上其他,赶忙纵身上前去拉他。 他压根不知道司予借着摔倒的姿势巧妙避开了玉腰奴的手,让他捞了个空。 楼非夜交代完店小二,刚上楼就听见了楼梯上传来的司予惊喊声,随即便是一阵咚咚震响。 他心下一惊,几步冲上楼梯,就见到司予从楼梯上方摔下来。 “阿予!”楼非夜迅疾扑过去抄手接住司予。 司予吃力地抬眸看向他,虚弱道:“阿夜……” 他额头磕破流了血,殷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而下,触目惊心。 楼非夜又担忧又心急,抬头看到呆怔站在楼梯口的玉腰奴,他面庞紧绷,流露出一抹心虚和不自然。 见到玉腰奴这般反应,楼非夜如何还猜不到司予是怎么摔下来的? 他心里怒火升腾,脸色犹如风雨欲来的天际,沉冷了下来,小心抱着司予上楼。 “非夜……”玉腰奴伸手拉住他,看向他怀里的司予,“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他故意说些过分的话来刺激我,我也不会……” 楼非夜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说了什么刺激你?让你不惜把人推下楼?” 对上楼非夜冰冷含怒的目光,玉腰奴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司予的那些话,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司予忍着痛开口道:“阿夜……你不要怪玉姑娘了,都是我自己没有站稳才摔倒的,不关他的事。” 看到司予都伤成这样了,还要为玉腰奴说话,楼非夜心疼之余,对玉腰奴的行为更是气恼。 跟玉腰奴相识多年,楼非夜知道他比较任性,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不会给好脸色,可他没想到玉腰奴能做得这么过分。 楼非夜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对玉腰奴说道: “既然你与司予如此难以相处,那就离开这里吧,也省得你天天看到他心情不好。” ———————— 昨天晚上发烧了,头疼欲来浑身酸疼,今天才好转了过来。 各位也要保重身体啊,希望都能平平安安度过新年。 后面几章估计依旧还是审核中,你们看到了也请淡定,我现在没什么精力修改了【捂脸】 第74章 你不相信我吗 听到楼梯上传出的响动,客栈掌柜让店小二上去查看发生了何事。 店小二上去一看,不禁哎哟一声,急忙问道: “这位公子怎么了?脸上都是血……” 楼非夜沉声道:“劳烦你去帮我找位大夫过来,他摔伤了,越快越好!” 店小二忙应下:“好好,客官莫急,小的这就去请大夫。” 站在一旁的玉腰奴神色怔愣,脑海中还回荡着楼非夜让他走的话,他伸手抓住楼非夜的衣袖,眼中闪过一抹愤怒和受伤。 “你……你要赶我走?你不相信我?!” “你要我如何信你?”楼非夜深吸了口气,压着心中的情绪,“难不成是司予故意摔下楼梯陷害你的?你根本连碰都没碰他?” “我……”玉腰奴抿唇,手指捏紧,“刚刚他是故意拿话激怒我,我一气之下才推了他一把,谁知他就摔下去了……” 楼非夜气笑了,他眸光冰冷:“那你倒是说说,他讲了什么话,让你不惜对他动手。” “他……”玉腰奴一想起司予那番话就来气,咬牙道,“他不知羞!向我炫耀你怎么怎么痴缠他,尽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楼非夜半信半疑,司予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跟别人说这些? 虽然这两日他跟自己在床第间,确实总会说出些大胆奔放之语,但对外人他还不至于会这样。 不过现在楼非夜也没有什么心情纠结这些,司予摔得满头鲜血,也不知身上还有哪些地方受伤,他将人抱回房间,小心放到床上。 “阿予,阿予?”楼非夜担忧地唤着他,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去司予脸上的血迹。 司予微微睁开眼睛,他握着楼非夜的手,“阿夜……” 楼非夜脸上满是心疼,两道剑眉紧皱:“觉得身上有哪里不适?” 司予瘪了瘪嘴,眸中水雾蒙蒙:“身上到处都疼……” “没事的,等会大夫就来了……”楼非夜轻声安抚,温柔地亲吻着他,“别哭……” 玉腰奴站在门口,看到楼非夜满脸心疼地温柔安慰司予,他抿紧了唇,一腔委屈和怒火又转变为了酸涩。 店小二找了位大夫,来到楼非夜的房间里。 大夫把过脉,处理好他额头上的伤口,要检查他的身体其他地方时,司予却忽然摇头,拒绝他的触碰。 楼非夜温声劝他道:“乖,让大夫给你检查一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摔伤。” 司予一脸不情愿,依旧摇头:“不想让阿夜以外的人碰我……” 见司予始终不肯配合,大夫无奈道:“这位公子并没有摔出内伤,但不让检查身体的话,老夫怎么知道他身上还有哪里受伤了?” 楼非夜得知司予没有内伤,手脚也没有骨折之类的,放心了不少,便让大夫留下一些伤药。 等大夫走后,楼非夜解开他的衣衫,检查他身上有哪里摔伤,然后把药敷上。 莹白如玉的躯体上,遍布这两日恩爱的痕迹,楼非夜私心也不想让旁人瞧见这些旖旎美景。 司予身上有几处摔伤的淤青,右手肘和膝盖更严重些,不仅淤青还擦破了皮渗出了血迹。 楼非夜细心地将这些伤处理好,擦破流血的便用纱布裹好。 他重新帮司予把衣衫穿好,曲指刮了下他挺直的鼻梁。 “你这么不喜欢别人触碰,以后要又受伤了可怎么办才好?” “有阿夜就行了。”司予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 楼非夜无奈:“我不是大夫,像现在这样的小伤我可以帮你处理,要是你今天摔得哪里骨折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治。” 第75章 只要阿夜抱着我,就哪里也不疼了 “我现在没受什么伤呀,很快就好了,不信你看……” 司予说着还想起身表示自己伤得不重,却牵动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又无力软倒了回去。 楼非夜赶忙道:“不要乱动了,好好躺着休息。” 另一名店小二把准备好的饭菜送到房中,按照楼非夜的指示,在床榻上支了个小桌子,将饭菜摆放好后才退出房间。 楼非夜道:“先吃些东西再睡吧。” 司予乖乖点头,“好。” 他右手手肘受了伤行动不便,楼非夜就没让他动手。 楼非夜本想让他垫着软枕半靠在床头,这样也方便吃饭。 可是他忽然想到,昨夜他们两人的疯狂,如今司予这样坐着怕是会不舒服,因此便只好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这样坐应该不会难受吧?身上哪里有疼吗?”楼非夜见司予怔然不动,于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司予连忙摇头,扬起脸轻柔地蹭了蹭楼非夜的脖颈,柔软的唇浅浅吻过他的下颌,犹如一只乖巧又愉悦的猫咪。 “不疼,只要阿夜抱着我,就哪里都不疼了。” 比起以前的经历,如今身上的这些伤对司予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但从不会有人像楼非夜这般,温柔体贴地对待他。 司予嗓音甜软又清越,长长的乌发垂散而下,笑得眉眼弯弯,即便头上缠了一圈绷带,也没有影响他的颜值,苍白的脸色反而给这份美增添了一丝柔弱的易碎感。 让人想更小心地呵护他。 楼非夜目光柔和,轻轻扣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司予眼眸明亮,不满足地追着贴上来想继续索吻。 “好了,先吃饭吧,待会饭菜都要凉了。” 楼非夜笑着拦住他,伸手把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瓷碗端起来,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 司予喝着粥,脸上绽开一抹浅笑,深邃明亮的眸子中荡漾着幸福的柔波。 他感叹道:“我发现这伤受得真值。” 楼非夜无奈:“上次感染风寒时你也这么说,你就不能盼着点自己好吗?” 司予浅浅一笑:“因为只有身体不好时,才能享受阿夜的照顾呀。” 楼非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道:“你好好养伤,等你恢复了想要我这么喂你吃饭也不是不可以。” 认识司予这段时间,楼非夜对他也有些了解了,在外人面前他看起来成熟柔和,可私底下却极为粘人爱撒娇,还有点长不大的孩子气。 有时候比小九还像个小孩子。 果然司予听到楼非夜这话,双眼顿时一亮。 “真的嘛?” 楼非夜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笑道:“真的,不骗你。” 司予满脸期待地看向他:“那我想要阿夜在外面也这样呢?可不可以?” 对上这么一双宝石般明媚漂亮的眼睛,楼非夜觉得自己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都依你。” 司予开心地抬起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阿夜愿意在外面也这样,不就是说明了他并不打算隐瞒他们的关系吗?司予想明白了这点,心里自然是高兴。 见他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楼非夜无奈摇头。 “阿夜,你也吃呀,别光顾着我。”司予伸手推了推他递过来的菜,“你不是也没吃饭么?” 楼非夜道:“等你吃完了我再吃。” 在楼非夜的投喂下,司予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不少。楼非夜一直都觉得司予胃口太小,因此才这么瘦,就想让他多吃点。 于是这顿饭司予就吃撑了。 喂饱了司予后,楼非夜风卷残云,把剩下的饭菜都一扫而空,才唤店小二进来收拾碗碟。 第76章 无话可说 店小二刚走,小九便风风火火跑到了房间里。 他一脸嫌弃地喊道:“师弟,都这个时辰了,你还赖床不起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 小九衣衫头发都沾着些雪花,婴儿肥的小脸红彤彤的,左手抓着两根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个油纸袋,里头想必也是装吃的,俨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一喊完,才发现楼非夜衣着整齐地坐在床前,床榻上躺着的人是司予。 小九神色惊诧,想到什么,小嘴一噘,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不高兴地瞪向楼非夜。 “司予哥哥昨晚又睡在师弟你这里啊?原来师弟你之前又在骗我,哼,司予哥哥也骗我。” 小九心里沮丧地叹了口气,司予哥哥老是跑过来跟师弟睡,跟自己相比起来果然是更加喜欢师弟。 他哼哼唧唧一脸不满,但来到床前时,才发现司予脸色苍白,额头缠着的白色纱布里渗出一点血迹。 小九瞪大了眼睛惊道:“司予哥哥,你怎么了?” 楼非夜:“司予不小心摔伤了,你小点声,别吵得他头疼。” 小九两道眉毛紧紧皱了起来:“为什么摔伤了?严不严重啊?” 司予朝他微微笑道:“小九别担心,我没什么事,躺两天就好了。” 小九小脸上满是关切,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举到他面前。 “司予哥哥,我刚刚去外面买的冰糖葫芦和桂花糕,都给你吃吧!你要快些好起来啊。” 作为一枚吃货的小九向来护食,想让他把手里的食物分给别人可没那么容易。 除了师父外,小九也就对司予最大方了,有时候连楼非夜都没这待遇。 司予方才被楼非夜投喂得吃了不少东西,现在肚子还撑着。 “小九给阿夜吃吧,我不饿。” 楼非夜拿过小九手里的油纸袋:“你司予哥哥刚吃过饭,这桂花糕等晚上再给他吃。” 小九转头警告道:“这是我给司予哥哥的,你可不要偷吃啊!” 楼非夜:“……”这是什么塑料同门情谊。 自从认识了司予,这小子就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同门师兄弟放在眼里了。 司予瞧见楼非夜幽怨的眼神,不禁暗笑。 …… 接连一两天都下了雪,天气持续寒冷。 关于王家发生的案件,凶手的身份令大众哗然,因为谁都没想到竟是王员外的亲哥哥王文儒。 王员外夫妇深受打击,本就卧病在榻的王夫人没两天就去世了,如今王员外也已病倒。 众人提及此事,都不胜唏嘘,都在感叹老天不公,王员外向来与人为善,没想到却摊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畜生大哥,竟毫不留情地对自己的侄儿下狠手。 楼非夜现在每次听到这件事情的讨论,都会想到那天晚上出现在王家的师父。 虽说他内心里,并不愿相信师父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那股沉郁之感也挥之不去。 而且这两天一直在下雪,除了待在客栈里之外,哪儿也不方便去。 玉腰奴因为司予的事情,与楼非夜产生了嫌隙,这两日一直闷在房间中几乎很少出现。 楼非夜想到这事,也深感头疼。 一边是受了伤的伴侣,一边是自小相交的好友,他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好在司予一直很听话地好好养伤,若说真有什么让楼非夜觉得有点招架不住的,便是他太粘人了些。 他仿佛恨不得扎根在楼非夜身上,到哪儿都形影不离。 清早,楼非夜刚要起身下床,紧靠着他的司予就醒了。 楼非夜亲了亲他,“你继续睡会儿,我去让他们送早饭上来。” 司予睡眼惺忪,脸庞软软地在楼非夜怀里蹭了蹭,才慢慢松开手。 “好……你快些回来。”刚睡醒的他声音低哑又软糯。 “嗯。”楼非夜将被子掖好,轻手轻脚穿上衣服,踱步出房间。 外面银装素裹,下了整日整夜的风雪暂停,寒风呼呼刮着,依旧冰冷刺骨。 楼非夜正要下楼,右侧不远处一间房门打开,鲜艳的金红色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他下意识转头,正对上玉腰奴的目光。 玉腰奴似乎也没想到楼非夜在此,脚步一顿,神色闪过一丝怔愣,随即便沉冷了下来。 他面庞有些憔悴,眼敛下淡淡的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下更加显眼,但在一袭金红衣衫的衬托下,气势依旧张扬,不过多了几分冰冷。 两人四目相对,楼非夜从来没有想过,相交多年的好友会有一天在面对面时,竟会出现不知该说什么话的场面。 —————— 麻了,我后面还有九章,因为之前一直审核,气得我重头写,现在得一章章改【哭】 第77章 离开 玉腰奴率先收回视线,“呯”地关上房门,径直往楼梯走去,跟楼非夜擦肩而过时,他停下了脚步。 “今日便退房离开沧州。”玉腰奴抬起眼眸,神色半是讽刺半是自嘲,“省得留在客栈给你们添堵,你这下应该满意了吧?” 没有等楼非夜说话,玉腰奴便抬步下楼。 楼非夜看到他手里还拎着个包袱,看样子是真的要今日走。 他跟着下楼,追上玉腰奴,说道:“这两天恐怕还会下雪,你只身一人打算去哪里?” 玉腰奴语气冷漠:“我去哪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之前司予受伤的时候,你不是巴不得我马上滚出客栈吗?” 这两天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比起心里的愤怒憋屈,楼非夜的指责和不信任才是让他最难受和失望的。 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终究也比不过一个认识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司予。 这大概就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吧。 玉腰奴衣袖下的手掌攥紧,压着翻涌沉闷的心绪。 他抿紧了唇,暗暗深吸了口气,眼眶被心底强压着的气憋得通红。 楼非夜正想开口,却看到了此时玉腰奴的神色。 他心下微紧,声音不由放轻了下来:“小玉,我之前确实是生气,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们相识已久,在我心中你也是无可替代的好友,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改变。” 楼非夜比谁都希望他们能和和气气相处,可没想到却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这根源竟就是他自己。 因此与其说怪玉腰奴冲动任性,楼非夜更反思自己没能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呵,好友。 玉腰奴鼻子酸涩,自嘲笑了一声。 “你既然都说我们是认识多年的好友,那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话,难道这些年来我留给你的印象,就是一个会因为嫉妒而诬赖司予,甚至故意将他推下楼梯的人?我平时行事的确乖张自我,可我也不至于卑鄙到对司予使出这种手段。” 玉腰奴眸中含泪,可眼底却仿佛燃烧着一股烈焰,灼灼耀目地注视着楼非夜。 “在我心里司予根本配不上你,我也想不通你喜欢他什么,可我就算要争取自己的感情,也绝对会光明正大地跟他竞争。” 他眼中浓烈灼目的光芒令楼非夜怔愣住。 玉腰奴说完,便不再里理会他,抬手一撑楼梯栏杆,直接翻身跃下楼。 他前往柜台,与客栈老板言明退房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 楼非夜追出客栈,说道:“小玉,你……保重,若遇到什么事情,便传信给我。” 玉腰奴脚步微顿了下,没有回应楼非夜的话,继续往前走。 大雪刚停,周围街道建筑都被白雪染就,皑皑一片白。 玉腰奴鲜红的身影渐行渐远,像是雪地里一道被撕开的伤痕。 楼非夜站在客栈门前,目光微有惆怅。 或许……小玉离开客栈,自己冷静冷静也比在这里好吧。 既然自己无法回应玉腰奴的心意,又何必再到他跟前刷存在感,让他多添痛苦? 只是此番过后,他们可能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做朋友了。 楼非夜暗叹口气,转身返回客栈。 第78章 玉腰奴,可真是有缘啊 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中,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无几。 一匹高头大马直冲着玉腰奴而去。 缰绳勒紧,马儿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带起纷扬的雪花,玉腰奴见状后立即退几步避开。 “玉腰奴?可真是有缘啊。”阴恻恻的嗤笑声从上方落下。 今日雪停后难得放了晴,淡淡的冬阳洒照而下。 骏马挡住去路,玉腰奴皱眉抬起头,入目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坐在马上。 呼啸的寒风吹落遮在他头顶的斗篷帽,露出一张邪魅苍白的面容。 对方微眯双目,森冷幽深的视线冷冷盯住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即使沐浴在阳光下,他整个人的气质依旧是阴森诡谲的。但他身前却坐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一长一幼形成了个颇为割裂的组合。 玉腰奴看到对方幽冷的双眼,心下顿时一跳。 难不成今日他不该离开客栈?否则一出来怎么碰上了这煞星! 马上披着斗篷的男人同样一袭红衣,衬得皮肤如纸般苍白,不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血魔老祖萧容与又是谁?! 之前玉腰奴因为一些事,得罪了这位老祖,要不是他机智脱身的话,早就小命不保了。 可谁承想今日却在此遇见了他! 一时间,玉腰奴的脑海里冒出那些被他吸干鲜血惨死的人。 于是在反应过来他是萧容与的刹那间,玉腰奴当即转身便打算溜。 萧容与神色冰冷,从马上纵身跃起,身影如闪电般掠向玉腰奴,五指成爪朝他抓去。 感觉到身后风声扑至,玉腰奴脚步一顿,旋身往右侧闪避。 “撕拉”一声,萧容与的手与他擦身而过,鲜红的指甲抓破玉腰奴后肩的衣裳,撕下一片衣料,露出肩上白皙的肌肤。 玉腰奴又惊又怒,当即抬手一甩,袖中红绸奔袭而出,气势汹汹地朝他抽去。 萧容与仿佛根本没把他的攻击放在心上,随意伸手直接抓住迎面甩来的红绸,看似轻轻一拽,却蕴含了浑厚的劲力,玉腰奴险些要被这力道给拽过去,他暗自咬牙,运劲稳住身形,牢牢抓紧红绸。 就在两人僵持的刹那,旁侧一道身影飞身冲至,直接出掌攻向萧容与。 凌厉的罡风掀起地上积雪,呼啸而至。 来者正是还未进客栈的楼非夜。 萧容与右手依旧抓着红绸,左手广袖一拂,“呼”地冲出澎湃内息,迎上对方的攻击。 玉腰奴见状也发动攻击,甩出另一道红绸卷向萧容与。 “呯!”两道劲风相撞,爆开凌乱的气流,引得白雪纷扬飘飞如柳絮。 楼非夜落地后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胸口气血凝滞了一瞬。 反观萧容与依旧站在原地,面上神色如常,显然没有任何影响。 楼非夜刚才正要进客栈,就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策马而至挡住玉腰奴的去路,眼见他二话不说便对玉腰奴动手,赶紧前去相助。 但从交手的那一掌中,他已感觉到对方内功深不可测。 玉腰奴快步上前,抬手扶住楼非夜,眉头紧皱。 “你没事吧?” 楼非夜摇摇头,挡在玉腰奴面前,凝神盯住对面的萧容与。 “没事,你快走,我来拦住他。” 第79章 钟离珏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的,他就是血魔老祖萧容与。” 玉腰奴声音紧绷,但看到楼非夜不顾危险护着自己,心里酸涩之余又泛起一丝甜。 他知道在楼非夜心里,自己依旧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可不管多么重要,朋友终究是朋友,也比不过已成为了他伴侣的司予。 仍坐在马上的萧容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冰冷的眼瞳中尽是不屑。 萧容与:“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跑!” 披着黑色斗篷的萧容与容颜邪美,浑身上下都带着令人害怕的压抑感。他身前的小男孩小脸紧张怯怕,手却紧紧攥着萧容与的斗篷,显然对他既依赖又敬畏。 玉腰奴现在也顾不上那点苦涩的心思了,萧容与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楼非夜绝不是他的对手,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冒险。 他拉住楼非夜,沉声道:“你别管我了,赶紧离开,他要找的人是我,跟你没有关系。” 楼非夜眉头紧皱,反握住他的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些?” 萧容与见状,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嗤笑。 “看来你们感情倒是不错,本座便日行一善,一齐将你们送去地狱罢。”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含着一丝轻曼的笑意,渗透着邪气泠泠的杀气。 话音未落,萧容与已闪电般朝他们扑来,刚猛凛寒的罡风瞬间将他们笼罩住! 客栈里。 司予见楼非夜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不免感到疑惑。 不会是碰见了玉腰奴,又被他给缠上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司予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若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除掉妨碍他跟阿夜感情的人,可如今待在阿夜身边,他有所顾忌才没有出手,只要将玉腰奴逼走,想让他出点什么意外永远消失还不是易如反掌。 司予心底里嫉妒着玉腰奴,因为他比自己更早认识楼非夜,他们甚至是一起长大,共同发生过他没机会参与的种种过往。 他只想楼非夜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只看得到接触得到他一个人。 司予就像隐藏在阴暗里的毒蛇,死死守着自己独占的宝物,一旦发现有谁试图靠近,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弄死。 内心各种阴暗念头不断翻腾,司予面上温柔依旧,目露几分担忧。 他对坐在床边的小九道:“阿夜出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我们出去看看吧。” 小九连忙说:“司予哥哥,你身体还没好,不要轻易下床,我去就好啦。” 没想到小九刚到楼下,就看到客栈里的人都围在窗边往外张望。 他好奇地过去一看,神色顿时变了变。 远处的街道上,几道人影在激烈交手,虽然距离远加上他们速度又快看不清面容,可小九从其中两人的身形招式和衣着中,立即就认出了是楼非夜和玉腰奴。 “公子有危险!”这时,萧壑也来到楼下,瞧见了远处的打斗。 萧壑和小九赶紧冲出客栈相救。 …… 楼非夜和玉腰奴二人联手,也完全不是萧容与的对手,全程都是被他压着打。 “呯!”楼非夜被他一掌击中,脸色苍白地跌跪在地,嘴角鲜血溢出。 萧容与冰冷的手掌钳住玉腰奴脖颈,将其反扣在怀中,幽冷的双眸淡漠讥讽地扫向地上的楼非夜。 “苍岚岛的武功?你小子是钟离珏的徒弟?看来苍岚岛的弟子也不过如此,连本座几招都接不住,想必你的师父钟离珏也不怎么样吧,哈哈哈……” 萧容与笑声肆意轻蔑,邪气的眉眼尽显张狂。 楼非夜吃力站起身,听着他对自己师父的轻视,心中顿时一阵怒火,可小玉还被他控制在手中,又强制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江湖上都传言萧容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专吸人血为生,邪性非常,因此万万不可因自己一时冲动,而让小玉断送了性命。 楼非夜道:“……萧前辈武功盖世,在下学艺尚浅,武功不及家师万分之一,自然不是前辈的对手。不知小玉以前跟前辈有何误会,还希望前辈莫要冲动,咱们心平气和好好谈谈如何?” —————— 祝大家新年快乐!事业有成!学业顺利! 【这本书真的是改得我热情都快没了,书的成绩又不好,写起来真的难受,不过我不会烂尾的,只是会更新很慢。】 第80章 抓走小九和玉腰奴 寒风呼啸,卷起地面毛絮般的积雪,藏在乌云后数天的太阳露出了脸来。 萧容与冰冷的手掌钳着玉腰奴,纤细雪白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脸色涨红,眉间隐隐透出喘不过气的痛苦,却抿紧了唇不断用眼神示意楼非夜赶紧离开,别再管他了。 萧容与眼眸邪气阴冷,玩味地看着楼非夜。 薄唇勾起一抹弧度:“你小子嘴皮子倒是挺伶俐。” 不卑不亢地承认了自己学艺不精,一番话把自己师父钟离珏摘得干干净净,既完美保全了苍岚岛的面子,又不想惹怒到他。 萧容与恶名累累,因此见到他的人无不恐惧憎恨,可眼前这个钟离珏的徒弟,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但眼中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稳重。 萧容与冷嗤道:“你师父若真有点本事,也不至于会折在一个名不经传的曼殊修罗手中。” 他之前跟曼殊修罗交过手,自然知道此人厉害,不过萧容与向来讨厌武林中那些名门正派,少不了要刺苍岚岛的弟子几句取乐,即使他跟苍岚岛无冤无仇。 楼非夜说道:“家师遭奸人毒害,如今生死不明。那曼殊修罗又是个阴险狡猾之辈,若是堂堂正正交手,我师父可不一定会输给他。” 就在这时,小九和萧壑也赶了过来。 “师弟!你怎么了?”小九一脸紧张担忧地跑到楼非夜身边,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小脸微微白了一瞬。 楼非夜摇摇头:“我没事。” 小九转头看到被钳制住的玉腰奴,担忧的神色转为了愤怒。 “是这个坏人打伤了你?喂!你赶紧把玉姐姐放了!” 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马背上的小男孩不由得看了看小九,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年纪相仿,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孩。 萧容与看都不看小九,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轻蔑冷笑:“有本事便自己来抢。” 说话的同时,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收紧,脸上挂着恶劣戏谑又漫不经心的笑,欣赏着玉腰奴濒死挣扎的痛苦姿态。 “住手!”楼非夜急声怒喝。 小九最先按捺不住,一看到玉腰奴受欺负,小小的身子当即如炮弹一般冲了上去,楼非夜和萧壑也紧随其后。 四个人再度缠斗起来。 交手没几招,萧容与就发现,那个才有几岁的小男孩武功居然是他们三个人中最高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与好奇,“有趣。” 即便有小九和萧壑的加入,萧容与依旧游刃有余,楼非夜不禁心中一沉,这血魔老祖的武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就在几人战斗正酣之际,司予也已经看到了他们与人交手。 他认出了跟楼非夜他们打起来的男人,正是当初在京城客栈里,与他短暂交过手的人。 司予面上闪过一丝担忧,旁人他不在乎,他只担心楼非夜会受伤。 他正要跨出客栈大门,但想到什么,便又猛一转身返回房间。 萧容与顺势抽走玉腰奴的红绸,振臂一甩,红绸在浑厚内力的裹挟下,瞬间化作两条红色巨龙,扫荡起地上厚厚的积雪,攻向他们三个人。 在凌乱激烈的罡风乱流中,楼非夜三人都被红绸扫中,身子重重跌飞出战斗圈。紧接着萧容与身影鬼魅般一闪,抬手抓住地上的小九,纵身跃上马,带着小九和玉腰奴策马离去。 被扫上半空的楼非夜并未狼狈地重重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他下意识抬起眼,熟悉的恶鬼面具映入眼帘。 刹那间,楼非夜震惊又激动,受了伤的胸口剧痛如绞,喉咙中翻涌起浓烈的血腥味。 “师……师父……” 楼非夜喃喃喊着,猛地呛咳出一口鲜血,意识陷入黑暗中。 ———————— 萧容与武功很高的,跟司予一样厉害。原本这个角色我给他安排的官配是冷宫里的小皇子,不过现在又不确定了。 另:从这章以后,后面的内容都跟本文无关,因为一直卡审,我昨天恼火之下试着放了别的看过不过,结果没想到都过了,玛德然后放原文又不过。我已经麻了,只能老老实实重新写。 现在已经改过来了,后面的大家可以放心观看。(2023.1.25日回来补充) 第81章 梦境 无数纷繁的片段在漆黑的世界里出现。 暖春桃花盛开,苍岚岛上一片绚烂,仿佛笼罩着妍丽的云霞。 师父坐在桃花树下,青衣墨发,沉稳俊美,膝上摆放着一把古琴,修指浅拨慢捻,伴着悠悠琴音,他和小师兄在旁边练剑。 昔时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切都安逸美好。 但画面一转,树下抚琴的师父不见了。 明媚的天色被乌云笼罩,整个苍岚岛阴沉死寂。 桃花落尽,满地残花。 岛上仆从的尸首横七竖八躺在院外,屋子内一片凌乱,到处都是鲜血。 楼非夜寻遍了苍岚岛,都找不到师父的踪迹,除了一柄他惯用的佩剑,已折断成两截。 身旁的小九惶惶无措地问他师父是不是出事了? 他答不上来,望着面前波涛汹涌的海面,浑身被风吹得冰凉刺骨,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恍惚间楼非夜好像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夜儿,夜儿……” “师父……”楼非夜连忙转头,喊道,“师父!” …… 房间内死寂安静。 楼非夜昏迷中的呓语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司予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发丝垂落到脸颊边,眉眼被阴影遮蔽,使得他的神情看起来冰冷而阴沉。 “师父……”司予幽幽低语,无声冷笑,“阿夜,你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吗?当初你跟我说对他没有爱慕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听见。 只是无比阴森。 司予长睫微垂,眼眸漆黑,好像吞噬掉了所有光亮,扭曲着阴戾的嫉恨。 阿夜,钟离珏已经死了! 就算他真侥幸没死,我也定会让他再也没办法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以前嫉恨钟离珏,恨他从未出现过,却夺走了母亲全部的慈爱和牵挂。 好不容易除掉了他,可命运捉弄人,他竟爱上了钟离珏的徒弟。 而且他还是清醒地任凭着自己爱上他的。 回想一开始,司予故意接近阿夜,本是怀着恶劣戏谑的目的,想看他以后知道自己的身份时,那震惊痛恨的模样。 可这一开始的期待,现在成了他最忌惮的东西。 但如果再重来一次,司予还是会选择去杀了钟离珏。 这个人,就是伴随了他一生的阴霾。 钟离珏的光彩照人,映射出的尽是他的阴暗不堪。 …… 楼非夜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时,入眼不是苍凉无人的苍岚岛,而是熟悉的青灰色床帐。 楼非夜目光有些怔愣,好像还没从那混乱的梦境画面中回过神来。 “阿夜……阿夜!”手被紧紧握住,一张苍白漂亮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眉眼间满含焦急担忧,“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 楼非夜愣了愣,“阿予?” 随着思绪回笼,他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人,连忙问道: “我师父呢?!是不是他救的我?我看到那个面具了……那天晚上出现在王家的师父,他脸上戴的就是那个面具!” —————— 为啥都希望萧容与的官配是小皇子哈哈,你们是先入为主了吗? 第82章 我对你的感情始终如一 “我师父呢?!是不是他救的我?我看到那个面具了……那天晚上出现在王家的师父,他脸上戴的就是那个面具!” 见他一醒过来就询问自己的师父,司予心里的嫉恨便翻江倒海,几乎要呼啸着冲破理智。 司予扶住情绪激动的楼非夜: “阿夜,你还受着伤,不要乱动……那个人已经走了。” 楼非夜一怔,紧紧盯着司予:“……他走了?” 司予微微点头:“你说的那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把他送回客栈房间里后,就直接走了。” 楼非夜其实心里早有预料的,对方不想与他有过多接触,要不然上次在王家,也不会那样离开。 而这次的事让楼非夜知道,他一直都在附近,甚至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否则怎么会如此及时地出现救了他呢? 楼非夜不禁联想到了更早以前,会不会从他被锥子蝎子那两个杀手刺杀起,他就已经在关注着自己的动向了? 司予轻柔的声音唤回楼非夜怔愣的思绪。 “阿夜,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把你送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他是你的师父,他还让我转告你,不要再追查任何关于曼殊修罗的事情。” “我师父……”楼非夜伸手捂住脸,嘴里发出一声茫然而自嘲的低笑,“阿予,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相信他是我师父,可现在我又不确定了。如果他不是我师父,为什么会现身救我呢?他若是我师父的话,为何又假死失踪,不愿告诉我他想做什么呢?” 司予藏在衣袖下的手捏紧,他真想问楼非夜,钟离珏对他而言就这么重要? 他甚至想告诉阿夜,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救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钟离珏。 但理智拦住了司予。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事情一旦被楼非夜知晓,那他们的关系将不复从前。 司予在心里诡异而森冷地笑了笑,既然钟离珏在你心目中如此重要,那我偏要让你觉得他阴暗不堪。 只要他没那么好了,阿夜你就不会再念着他了。 司予伸手抱住楼非夜,脸庞轻柔而温顺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说道:“阿夜,对我来说你能好好的就行,今日看到你受伤昏迷,我心里好害怕,更自责自己什么忙都帮不到你。不管你的师父怎么样,你身边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对你的感情始终如一。” 司予这番话仿佛盛夏里的一股涓涓细流,让楼非夜茫然混乱的心境陡然一清。 楼非夜暗暗吸了口气,将司予拥入怀中。 “谢谢你,阿予。”他想到什么,神色恢复紧绷,连忙问道,“小九他们呢?” 司予:“他们都不见了,如今客栈里除了你我就只剩萧壑,他也受了伤正在房间里休养。” 楼非夜心中焦急:“肯定是那萧容与把小九和小玉都抓走了!不行……我要去救他们!” 他情绪一激动,便又牵动了内伤,刚挣扎着要下床就无力跌了回去。 楼非夜捂着闷疼的胸口,咳嗽不止,喉咙里血腥味愈发浓重。 司予慌忙扶住他,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顺气,紧张担忧得脸色都白了。 “阿夜,你现在伤成这样怎么去救人?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吧……” 楼非夜一面咳嗽一面摇头,哑声道: “小九和小玉都落入了萧容与的手中,此人残忍嗜血,小玉又似乎得罪了他,我怎么能放心养伤?他们多在萧容与手中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如果他们两人都有什么不测的话,楼非夜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痛恨极了自己武功太弱,连身边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以前待在苍岚岛的时候,还未觉得有什么。但自从师父失踪后,他步入江湖尤其是这段时日,楼非夜越发感觉到自己的弱小。 江湖中藏龙卧虎,比他武功高的人多太多了。 之前他连锥子蝎子都打不过,更遑论血魔老祖这样的人物呢? 第83章 吸血 雪后银装素裹,白雪皑皑,深冬时节山上少有人迹。 山洞之中,此刻气氛压抑紧绷。 萧容与双目赤红,翻涌着嗜血的戾气和渴望,那眼中的血红仿佛蔓延到了眼尾,晕出一抹血色,肌肤苍白,额角青筋绷起,面容邪异而又恐怖。 这模样看得小九和玉腰奴心中俱是一惊,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但不安的直觉笼罩住了他们。 比起惊诧不安的玉腰奴两人,一旁的小男孩虽神情有点惊惧不安,但却没有什么震惊之色,俨然萧容与这个样子他先前已见识过了。 小男孩慌忙打开随身的包裹,拿出一个水囊。 可水囊很轻,他晃了晃,又打开盖子查看,才发现里头的东西已经被喝光了。 小男孩神色变得焦急起来,更不安无措了。 突然,萧容与闪身逼近,一抬手抓起小九。 只听见“撕拉”一声,他的衣裳被扯开。 玉腰奴见状脸色发白地惊声大喊:“住手!你要干什么?!” 小男孩看到这一幕,估计猜到萧容与要做什么,他咬紧了唇目露不忍。 他之前亲眼见过,一个鲜活的人被萧容与吸血过后,几乎转瞬间就变成了苍白僵冷的可怖僵尸。 小男孩紧紧抓着怀里的水囊,可看着萧容与痛苦得几欲癫狂的神色,选择了将目光偏到一边。 小九纵然身怀武功,但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如今又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萧容与的状态又诡异可怖,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可即使小脸泛白却还是抿紧了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萧容与血瘾犯了,一旦到了这个时刻,嗜血的念头便占据他所有思维。 尤其是像小九这样嫩乎乎的小孩,对此刻的他来说,简直就是无比诱惑的点心,宛如罂粟花般致命的吸引力。 他眼中血红翻涌,神色兴奋贪婪,几乎迫不及待便朝小九白嫩的脖颈上咬去。 “住手!萧容与!住手!”玉腰奴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无奈他也被点住穴道封了武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此时他已明白过来,这嗜血魔头要吸了小九的血! 玉腰奴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心里恨怒又愧疚,是他连累了小九! 没想到萧容与突然顿住了动作。 他血红混沌的眼眸紧紧盯着小九脖颈。 那白嫩细腻的皮肤上,有一块鲜红的月牙形胎记。 仿佛那块胎记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以至于短暂覆盖了他嗜血的冲动和渴望,视野慢慢恢复清明,也把那胎记看得更清楚。 萧容与修长苍白的手僵硬松开,呼吸粗重,神色复杂而激动。 就在小九要摔到满是坚硬碎石的地上时,萧容与好像猛地回过神,伸手一捞把他抱回怀里。 “你……” 小九神色紧绷,被萧容与血红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那兴奋中夹杂激动惊喜的目光看得他浑身发毛。 “你、你要杀就杀……我……我才不怕你!”小九鼓起勇气瞪了回去,但奶音里的颤抖泄露了他的心底的情绪。 第84章 小九的身份(1) 纵然这会儿嗜血的欲望强烈,脑袋里好像有一把锤重重的敲击,痛得几乎要炸开。 萧容与也忍耐得全身痉挛轻颤,可听见小九的话时,他却低沉地笑了一声。 他垂眸看着小九,眼中神色莫名,似乎有种兴奋的喜悦。 “放心吧,我不会吸你的血。” 萧容与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似乎是想显得温柔些免得吓到小九,但他应该不适应这样哄孩子般的轻柔,倒让他的语气听起来阴恻恻的。 小九:“……” 萧容与让他联想到了师弟以前给他讲的《狼外婆》的故事。 眼前这个红眼睛魔头,简直就是盘算着怎么吃了他的狼外婆! 但萧容与果然放下了小九。 玉腰奴见状心里暗松一口气。 但随即他的心又紧绷了起来。 因为萧容与转而把他抓过来了! 见到他舌尖轻扫过鲜红的唇畔,眼眸中凝着嗜血的贪婪,玉腰奴面色白了白。 不过想到他吸了自己的血,小九就有活命的机会,玉腰奴便没那么抵触了。 如果非要死一个的话,玉腰奴只希望那个人是他。 小九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如何向楼非夜交代? 小九见状急了,连忙喊道:“玉姐姐!大坏蛋你不许伤害玉姐姐!不许伤害她!你要咬就咬我好了!” 玉腰奴眼眶一热,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 这小九,以前自己没白疼他,今日就算死他也欣慰了。 玉腰奴温柔对焦急慌张喊个不停的小九道: “小九,不要说了。” 萧容与转头看了小九一眼,他脸色苍白,黑葡萄般圆圆的眼睛满是怒火和痛苦。 他眸子眯起,舌尖顶着牙齿,冰冷紧绷的声音仿佛在艰难地压抑着什么。 “你跟她什么关系?我今日非要吸了她的血不可。” 小九又气又急,眼泪直掉,恐惧苍白的脸满是慌乱。 “不要!求你了,不要吸玉姐姐的血,你……你吸我的,吸我的好不好?” 玉腰奴看见小九这么维护自己,眼眶也不禁红了,连忙对他道:“小九乖,快闭上眼睛……不要看。” 活生生被吸血而死,那个场面肯定很可怖,他不想吓到小九了。 萧容与眯眼瞧着煞白着小脸,恐慌恳求的小九,嗜血的念头越发强烈,他的自制力已经所剩无几。 他冷哼一声,转而抬起玉腰奴的手,鲜红的指甲划过那皓白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涌出,玉腰奴只感觉到刺痛的伤口被冰冷柔软的唇覆盖住,随即吸吮。 又麻又痛的感觉蔓延开来。 玉腰奴僵硬地盯着眼前垂下的脑袋,萧容与极长的乌发垂落而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身后的小九还在愤怒又惊恐地喊他停下,甚至已经哭出了声。 “玉姐姐……玉姐姐!” 玉腰奴似乎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失,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变冷。 好在这吸血魔头没打算把他的血吸干,过了一会儿便意犹未尽地停下来了。 但玉腰奴受了内伤,又被吸血,只觉得头昏脑涨,不过总比没命强。 萧容与将玉腰奴扔到地上,舌尖卷过被鲜血染红的嘴唇,眼中的血色也褪下几分。 一丝鲜血从他唇角淌下,衬得肌肤苍白如雪,眉眼却妖异深邃,乌黑长发微乱地垂在脸颊边,他看起来就像是邪美而危险的吸血鬼。 小九看到玉腰奴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眼中泪水流得更凶。 他瞪着萧容与,哭喊道:“大魔头!大坏蛋!你把玉姐姐怎么样了?!” 萧容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的血,道:“她没死,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不担心!你吸了她的血!” 小九两道淡淡的眉毛紧紧皱起,双眼哭得通红,满脸泪痕,神情恐慌愤怒又充满畏惧。 他回想起了师弟跟他讲过的一种叫吸血鬼的妖怪,就是专门吸食人类的血,而且被他吸了血的人也会变成跟他一样只能吸血的妖怪。 这个可怕的男人,不会就是师弟故事里说的那种吸血鬼吧? 以前在苍岚岛时,楼非夜经常给他讲各种各样的睡前故事,而且偏偏爱挑有恐怖色彩的,有时候还真把小九给吓到了。 那、那玉姐姐现在被吸了血,她会不会也变成像这个坏蛋一样? 第85章 小九的身份(2) 小九盯着他的表情,萧容与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现在这个对象换成了小九,让他感到不快。 萧容与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眼神中透出某种沉沉的情绪。 “你叫小九?你师父是苍岚岛的钟离珏?” 小九忍着心里的恐惧,愤怒地道:“你害了玉姐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的玉姐姐没死,看在你的面上,我不杀她。” 萧容与冰冷的手指捏了捏小九气鼓鼓的脸颊,鲜红的长指甲将小九脸上的肌肤衬得越发白嫩,仿佛一戳就破。 他对待小九似乎极为有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还用上了“我”这样字的自称。 跌坐在一旁的玉腰奴看到萧容与对小九的态度,心中惊疑不定,生怕他憋着什么坏。 毕竟这个人,可是江湖上闻风丧胆劣迹斑斑的血魔老祖,落到他手里的人能讨得到什么好? 想到这里,玉腰奴不禁看了眼一直没有出声过的小男孩。 也不知那小男孩是谁,萧容与将他带在身边难不成是充当血液储备库? 毕竟那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看着的确很像被吸了血的样子。 萧容与的态度并没有让小九卸下防备。 被他冰冷的手指一碰,小九心里就禁不住一哆嗦,“可……可你吸了她的血,也害得玉姐姐变成跟你一样的妖怪了!你把好好的玉姐姐害成了吸血鬼,你肯定会遭到报应的!” 他越说越伤心愤怒,眼泪又再度落下。 “呵!”萧容与嗤笑,指尖轻轻抚着小九脖颈上的月牙形胎记,“小九……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小九努力想忍住眼泪,不想机会这个可怕魔头的话。 眼见小九不愿回答,萧容与又道:“你不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马上便把玉腰奴杀了。” “你!”小九气恨地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回答,“我不记得了!” “还有前面的问题呢?” 小九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因为真的怕他会杀了玉姐姐。 “我师父就是叫苍岚岛的钟离珏……” 小九在惊恐和紧张中,话语吱吱咕咕说不全,玉腰奴便道: “小九刚满周岁的时候,被钟离岛主在海边捡到,随即带回去扶养,并且收了他为徒。” 玉腰奴和楼非夜是多年的好友,关于小九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这个萧容与对待小九的态度,却很奇怪。 “满周岁……”萧容与低喃,眼中迸出光亮,紧紧盯住小九,“小九这个名字,是你师父替你取的?” 小九被他看得发毛:“师……师父和师弟一直都这么叫我……当然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了……” 萧容与神色柔和下来,唇角弯起,目中的温和冲淡了他气质上的邪异。 “倒也巧了,小九其实是你的乳名,以前我们都这么叫你……仔细一看,你的眼睛长很像你父亲。” 小九呆愣,迷惑地看着萧容与,一时间不明白他的话。 “你……你说什么?你知道我爹爹是谁?” 萧容与轻叹,幽幽道:“自然知道,你是我的小侄子,你父亲是我兄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有七岁了吧。” 这番话不仅让小九不敢相信,玉腰奴更是一脸震惊。 小九居然是血魔老祖的侄子?!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不相信!”惊呆了的小九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跟眼前这个吸血妖怪是亲戚! 萧容与点了点他脖颈上的胎记:“你这个胎记就是证据,你的全名叫萧九离,这个名字当初还是我替你取的呢。” 眼前这个小九脖子上的胎记,位置形状颜色都跟他那小侄儿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来,萧容与一直以为小侄子早已死了。 当初萧家惨遭灭门,萧容与得知此噩耗时,正值所练神功大成之际,因为此事受到刺激,以至于他练功走火入魔,留下了无法逆转的创伤。 最后保住了性命,武功也大有所成,但必须要靠吸食鲜血为生。 没想到如今却让他意外遇到了兄长的孩子,他竟尚在人世,还被钟离珏捡到收为徒弟了。 ———————— 谢天谢地,我终于修改完了! 《病娇孽徒》那本书后面有个的江洋大盗叫李九霄,其实他的名字倒过来念就是萧九离哈哈哈 第86章 萧容与是坏蜀黍 之前他顺手把小九一并带走,是见他小小年纪武功不错,遂起了好奇之心。 况且他也需要吸血,比起成年人,小孩子的血液自然更美味鲜甜。 萧容与在江湖中成名时日尚短,也只是这几年的时间而已。 但一众武林豪杰却忌惮畏惧地称他为血魔老祖,足可见他行事残忍无度,视人命如草芥。 自从他必须要吸血为生后,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移动的血库。 如果今天不是发现了小九身上的月牙胎记,那么他和玉腰奴不出意外的话,就会被吸干鲜血而死。 失散多年的小侄子如今失而复得,此等喜事令萧容与心中大悦。 萧容与对小九越看越满意:“看来这些年你在苍岚岛里,那钟离珏倒也没有亏待你,武功也比钟离珏的另一个废物徒弟厉害些,真不愧是我萧家的孩子!” “不过钟离珏的本事也就那样了,你如今有了小叔,日后我教你最厉害的武功,让你成为天下第一,如何?” 小九满脸抗拒:“你才不是我小叔!我也不要你教我武功,我只要我师父和师弟还有玉姐姐!” 萧容与也不生气,知道小九一直在苍岚岛生活,跟钟离珏他们感情比较深也正常。 他摸了摸小九的头,说道:“你师父现在下落不明,留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以后你就乖乖跟我待着。” 萧容与转头看了眼面色苍白的玉腰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你,看在小九的面子上,本座便饶你一命,不与你计较当初你得罪本座之过。” 小九一听喜道:“你真的会饶了玉姐姐?” 萧容与轻哼:“小九你跟她感情这么好,我若是杀了她你岂不是要生我的气?怎么,这小丫头是你师父养在你身边的童养媳不成?可她年纪太老了些,小九你跟她不合适。” 他最后一句话都是满满的嫌弃。 玉腰奴被气得不轻,一口怒气哽在胸口,顿时咳嗽了起来。 他怒上心头,忍不住怼了回去:“姓萧的,你少胡说八道!咳咳……你萧容与才是老,呵!要不然别人怎么叫你老祖呢?!我看你不是小九的叔叔,而是他爷爷了吧?” 奶奶的,他今年刚十七岁哪里老了?! 玉腰奴性格一向冲动,尤其是生气时,就想到什么说什么。 之前在客栈,也是这么被司予刺激得顾不上其他,让楼非夜对他产生了误会。 萧容与眸子冷眯,他眼中猩红未完全褪去,红红的眼瞳扫过去时邪冷又狠戾,压迫感十足。 一阵劲风甩出,直冲向玉腰奴,他直接被掀起重重撞到身后的墙壁上。 刹那间,玉腰奴只觉得五脏六腑疼得几乎错位,眼前阵阵发黑,狼狈无力地趴在地上呛咳出好几口血。 小九见状又着急又担心,气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你明明答应了我不伤害玉姐姐!现在为什么又要打她?!你这个大坏蛋,我就知道你是故意骗我!” 他蓄满泪水的眼中满是恨怒,如果现在不是被点了穴道,小九都恨不得冲上去打死萧容与。 毕竟比起这个突然说是自己叔叔的坏人,小九当然更在乎更亲近从小认识的玉腰奴,他心里压根都不相信萧容与说的话。 萧容与如今在小九的心目中,就是个打伤了他师弟楼非夜和玉姐姐,还把他们给抓走的吸血恶魔。 他简直跟害了师父的曼殊修罗一样坏! 小九绝不相信自己有这样一个坏透顶的叔叔。 萧容与皱着眉,伸手擦去小九脸上的泪水。 “小九,我只答应你不杀她而已,我对她已经足够仁慈了。” 要不是看在小侄子的份上,就凭玉腰奴这番话,她早死了几百次了! 萧容与手指冰冷,让小九微微一激灵,眼神中满是愤恨抗拒之色。 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眸被泪水洗礼过,清澈脆弱得像一面易碎的镜子。 也清晰映照出萧容与如今的容颜。 肤色苍白,双目鲜红,邪异嗜血。 萧容与微微一默,收回手站起身,淡淡对一直抱着包袱坐在角落的男孩道:“照看好他们。” 那小男孩闻言乖顺地点了点头:“是。” 随即萧容与就离开了山洞。 “玉姐姐,你怎么样了?” 等萧容与的身影消失在山洞外后,小九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一脸担忧地看着玉腰奴。 玉腰奴微微摇头,吃力地勾出了一抹笑 “小九别担心……我没事。”他抿着唇,极力压抑住咳嗽的欲望。 小九见他脸色这么苍白,就知道他伤得不轻,可也清楚玉姐姐不想让他担心。 他朝山洞口看了一眼,咬紧了唇,小脸上满是纠结和抵触。 “玉姐姐……你觉得那个大坏蛋说的是真的吗?” 玉腰奴低低闷咳了几声:“如果是真的那现在至少也不算一件坏事,代表着他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之前得罪了萧容与时,玉腰奴是侥幸逃过一劫,如今落入他的手中,就等于是案板上的鱼肉,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他自己死了倒不要紧,但连累到小九的话,玉腰奴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小九瘪了瘪嘴,精致可爱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他就是一个大坏蛋!他把玉姐姐你打伤成这样,我才不要这样的坏人做我的叔叔!” 到山洞口外捡了一些木柴,安安静静生火的小男孩忽然开口道: “恩公他不是坏人。” 小男孩看起来年纪跟小九差不多,声音有点怯怯的,但语气却很坚定。 小九一脸的不可思议,重重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反驳。 “他怎么不是坏人了?他不仅把我和玉姐姐抓到这儿来,还吸人血!哪个好人会吸别人的血?你看看玉姐姐现在伤成什么样子了!” 小男孩被小九一番连珠炮的话堵得不知道怎么回,小手无意识攥着衣角。 他嗫嚅道:“反正……反正他就不是坏人。” 玉腰奴问道:“小弟弟,你叫萧容与恩公,他对你有恩?你不是被他抓到身边的?” 他原本还以为这小男孩是萧容与的储备粮,等他想喝血的时候就吸他的血。 可如今他却帮萧容与说话,而且仔细一回想,这个小男孩貌似对萧容与恭敬居多,倒没多少惧怕的情绪。 小男孩当即摇头:“我不是恩公抓来的,他之前救了我的性命,又照顾我至今。我知道……他吸别人的血是不好,可是他对我来说是救命恩人。” 第87章 曼殊修罗杀了我父母 玉腰奴听见他这么说,心里更加诧异了。 “……你跟萧容与难道也有什么亲戚关系不成?” 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发善心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小男孩:“不是。” 玉腰奴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你爹是谁?” 小男孩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叫邵琰,我爹爹叫邵辉。” “邵辉?”玉腰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他仔细思索,顿时便想起来了。 在客栈时,非夜跟他说过,他查到曼殊修罗杀的那些人曾经皆是认识的,他们是七个结拜兄弟。 那七兄弟正是多年前结伴闯荡过江湖的相山七雄,但后来不知怎的隐退了。 如今这七兄弟已有三人死在了曼殊修罗的手中。 玉腰奴忙问:“你爹邵辉呢? 一说到自己的父亲,邵琰眼眶便红了红。 他眼中压抑着悲伤和仇恨:“我爹娘都死了,被一个叫曼殊修罗的人杀的。” 小九愣了愣,忽然间对邵琰的不满都化作了同情。 “你爹娘都被曼殊修罗害死了?我师父也是……你、你也别太难过了,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找到这个坏家伙,然后报仇的!” 玉腰奴皱紧眉头,曼殊修罗果然也把邵辉杀了。 “这么说,是萧容与从曼殊修罗的手中,把你救出来了?” 邵琰点了点头。 玉腰奴心中暗道:也不知那血魔老祖与邵辉是什么关系,他竟会去救邵辉的儿子。 玉腰奴自然是不知道当初在京城时,邵辉知道曼殊修罗盯上了自己,便带着玉佩前去恳求萧容与帮忙。 萧容与行事确实残忍随心,但他是个极重义气的人。当年邵辉一时善念,帮了因练功走火入魔,而遭反噬受伤的他,萧容与不欲欠人恩情,就留了玉佩给邵辉,许他将来有所需求便来找他。 不过没想到,曼殊修罗居然就在京城,邵辉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于是萧容与立即离开京城,赶去救被曼殊修罗的爪牙抓起来的邵辉妻儿。 只不过邵夫人被救出来时,已受了重伤难以活命,邵夫人死后邵琰便一直跟着萧容与了。 经过这么一番交流,邵琰跟小九两人的关系倒近了一些。 萧容与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山洞里已升起火堆,三个人相处的气氛还挺融洽。 反而是他一回来,就像深冬寒风刮入洞内,让气氛一下又转到冰点。 他并没有空手回来,还拎着一只野鹿。 野鹿已被宰杀处理好。 萧容与的双眸已恢复了黑色,薄唇像吸饱了鲜血,殷红得渗人。 让人不禁联想到,方才他猎杀这只野鹿时,是不是也喝了它的血。 事实上的确如此,玉腰奴那点血,并不能缓解他的血瘾。 虽然鹿血的效果不比人血好,但聊胜于无,至少他现在恢复了正常。 萧容与把野鹿穿起来架在火堆上烤。 然后他走到小九身边,将他抱了起来。 玉腰奴心里下意识一紧,小九叫出声了:“……你要做什么?” 萧容与没说话,让他坐在自己身前,手掌轻轻贴到小九的后背上。 感觉到一股浑厚柔和的内力顺着筋脉汇入体内,在周身间流转,小九怔愣中才反应过来,这个坏蛋叔叔好像是在帮他疗伤。 小九在心里哼了一声,自己受伤还不是被他打的? 他才不会感激他! 小九伤得并不重,以内功治疗了一会儿便彻底恢复,萧容与也顺势解开了他的穴道。 萧容与刚将他放下来,小九立马就跑到了玉腰奴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好。 “玉姐姐……”小九关切地道,“你伤得严不严重?” 说着,他赶紧转头看向萧容与:“你能不能……也给玉姐姐疗一下伤?她看起来好虚弱!不给她疗伤的话她会死的!” 萧容与很不爽小侄子如此在乎玉腰奴一个外人。 要是他担心钟离珏也就罢了,毕竟是救了他养育他好几年的恩师。 可玉腰奴算什么?她和苍岚岛又没有半点关系。 萧容与此刻并不知道,他这个小侄子还有更在乎更关心的外人。 他淡淡道:“小九,你是我的侄儿,我才替你疗伤。这玉腰奴可是得罪过我的,我为什么要给她疗伤?” 小九红着眼睛愤愤道:“要是玉姐姐死了的话,我不会原谅你!也绝不认你这个叔叔!” 萧容与微微眯起眸子,邪美的容颜在火光映照下,却显得冷漠又不近人情。 玉腰奴小声道:“小九,不要说了,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他方才可是领略过了惹怒这魔头的下场,虽说萧容与认为小九是他侄子,但谁也不知道他对小九有几分容忍度。 因此还是不激怒他为好。 萧容与慢悠悠地转着火架上的鹿肉,烤肉的香味逐渐在山洞里蔓延开来。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救她,那也不是不可以。” 小九愣住,随即眼睛一亮:“真的?” 萧容与抬眸看向小九:“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不许再回去找你的师兄。” 小九:“什么师兄?” “你师父钟离珏不是有两个徒弟吗?一个是你,另一个难道不是今日在城中被我打伤的小子?” “他是我师弟!”小九道,“我才是他师兄!” 萧容与闻言笑了声,瞧着小九的目光带上几分自豪和欣赏。 “原来小九是他的师兄,难怪那小子如此废物,武功都没有你高,他甚至还要依靠你保护,以后你就不要再与他待在一起了。” 玉腰奴听见萧容与如此贬低楼非夜,下意识感到不满,可一时间好像又没有话反驳。 毕竟楼非夜武功不比小九高,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别说楼非夜了,论武功玉腰奴和萧壑都比不上小九。 小九忍不住为自己师弟辩驳:“我师弟才不是废物!他武功也不低!” 萧容与嗤笑:“他的武功连你一个小孩子都不如,不是废物是什么?” 小九道:“我师父说,那是因为我以前被人用特殊之法改造了体质,所以我习武才会进步飞快,一年抵得过别人的十年。师父当初捡到我的时候,我浑身都伤痕累累的,已是极其的虚弱,他险些以为我活不过来了。” 小九被师父捡到时,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对所遭受到的痛苦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而他最初的记忆里,都是师父和师弟细心呵护他长大的种种。 第88章 他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萧容与神色一变,两道剑眉紧紧皱起。 他语气骤然冷厉了下来,仿佛压着阴鸷的惊怒。 “改造了你的体质?!是谁干的!” 小九摇摇头:“我师父他也不知道。” 萧容与薄唇紧抿,他把小九抱到怀里,眼里既愤怒又痛惜,还夹杂着自责。 他声音低哑:“小九,你受苦了……是小叔没有能保护好你。” 小九看着他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 萧容与回想起当年之事,心中依旧仇恨未消。 如果他那时早些知道家中的消息,能及时赶回去的话,他父母兄长也不会惨死。 更不会直到现在,才知道小九尚在人世。 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发现时浑身是伤,定然是经历了非人的折磨。 有朝一日,他要是找到这个人,必将让他生不如死,加倍付出代价! 萧容与情绪激荡,脸色阴沉无比,目中凝着沉沉的恨怒和杀意。 坐在萧容与怀中的小九看到他阴鸷冰寒的脸色,这一次心里却没有多少警惕畏惧的感觉了。 他忧心玉腰奴的伤,晃了晃萧容与的手臂问道: “你……你不是说可以帮我救玉姐姐?可是我一定要去找我师弟的,你换个别的要求行不行?” 萧容与心道现在小九刚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一时半会肯定还不能接受自己这个叔叔,一味制止他去找苍岚岛的人只会适得其反。 倒不如暂时安抚住他,待日后同他感情深厚了,他自然也就愿意跟着自己。 萧容与于是便道:“可以。我不阻止你去见你师弟,但你得陪我一段时间,然后我再带你去找你师弟,如何?” 小九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 “好吧。” 两人达成协议后,萧容与便起身过去解开玉腰奴的穴道,又往他嘴里喂了两颗疗伤药丸。 小九:“你不帮玉姐姐疗伤吗?像帮我一样给他疗伤啊。” 萧容与回到火堆旁坐下,挑眉淡淡道: “她内功又没有被封,自己疗伤足够了。” 玉腰奴服下药后,内伤的疼痛缓解许多,身体也恢复了些力气。 他盘膝打坐,双手放置在腹前,闭上眼专注运功疗伤。 小九见状,也稍稍放心了些。 小九并不知道以萧容与的行事作风,一向只有杀人的份,给人疗伤的几乎没有过。 除了小九这个侄儿外,也就只有冷宫里那个小皇子,有幸享受过萧容与帮疗伤的待遇了。 那小皇子还是头一个萧容与不仅没吸干血,还有心情帮他包扎了伤口的人。 可那也是看在他鲜血滋味香甜的份上。 想起那小皇子,萧容与嗜血的渴望又开始隐隐抬头。 萧容与舌尖轻舔唇角,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了。 当初离京时,就应该将他一并掳走,在路上还能解解馋。 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冷宫之中,某个被惦记鲜血的小皇子突然打了个冷颤。 冷宫之中,寒冬最为难熬。 但今年的冬天,子书长卿没有再像往年一般饥寒交迫,过得朝不保夕。 荒凉的殿宇依旧破败,屋内烧了一盆炭,炭火虽不是很旺盛,但也足以取暖,床上被褥也换上了厚的。 比起以前,只能裹着一层破棉絮冻得瑟瑟发抖的境地,子书长卿如今的生活质量已然好了太多。 这曾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能吃得饱睡得暖,还不用遭受太监的欺凌打骂。 一向苛待他的太监谷大用,忽然间对他一改常态,如此照顾他,子书长卿心里猜测,估计是那红衣男人的缘故。 果不其然,子书长卿后来向谷大用刺探了一番,他就交代了。 谷大用忐忑不安地朝他谢罪。 “殿下……从前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从今往后奴婢定会尽心尽力侍奉您……奴婢恳请殿下让那位爷饶了奴婢一命。” 子书长卿垂眸,看着谦卑恭顺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太监,他面上曾经的阴狠刻薄不再,只剩惶恐恭敬,提及那红衣男人时,他的眼中还闪过一丝无法遮掩的恐惧。 仿佛那个人,给他留下了无比恐怖的记忆。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谷大用战战兢兢道:“那位爷人让奴婢照顾好您,他……他给奴婢下了毒,还说若以后他回来瞧见您过得不好,就会要了奴婢的命……” 子书长卿藏在袖内的手无意识捏紧,他没想到那人走前,还交代了谷大用照顾好自己。 而且……他真的会回来吗? 现在距他离开,已过去三个多月了,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子书长卿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坐在桌前的子书长卿怔然出神,窗外白雪皑皑,一片寂寥的苍茫。 桌上放着几本崭新的书,但有一本却和这些书格格不入。因为那本书册破旧泛黄,还有被烧过的痕迹。 可这本破旧的书书页翻卷,俨然是经常被人翻看。 以前母妃有教他认字,冷宫里有一些书册,都是母妃以前找来给他研读的。 但她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教过他。 即使后来日子过得艰难,只要有精力,子书长卿就会继续翻看母妃留下的书。 除了打发时间之外,他也不想当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哪怕不知道这辈子能否离开冷宫。 可有一天被谷大用看到,他便将母妃留给他的书全都烧掉,嘴里还骂骂咧咧。 “一个被打入冷宫的贱种也配看书?!我呸!” 子书长卿只来得及从火堆中,抢救出唯一一本没有被烧掉多少的《三字经》。 现在桌上的那几本新书,是谷大用投他所好送过来的。 子书长卿这段日子,空闲的时间都在看书练字。 毕竟他在冷宫之中,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那个红衣男人说得没有错,他并不甘心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可现在想离开冷宫的欲望,却比从前更加强烈了。 因为他想知道那红衣男人到底是谁。 只有离开冷宫,得以自由,才会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子书长卿回过神,伸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脖颈,那里被咬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个浅淡的疤痕。 他重新拿起毛笔,蘸墨继续在纸上练字。 第89章 真香永不迟到 天色渐暗,山中的气温更加冰冷,寒风呼呼地吹拂。 山洞内,火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烤鹿肉的焦香弥漫开来。 小九看着火架上滋滋冒油的鹿肉,馋得直咽口水。 萧容与看了看小九:“饿了没有?” 小九抿抿唇,将视线移开。 “不饿。” 然而他话刚说完,肚子就很诚实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赶忙捂住肚子,窘迫得小脸微红。 萧容与剑眉一挑,似笑非笑道:“小九儿,口是心非可不好。” 小九:“……” 萧容与取出匕首,切下最鲜嫩的那部分鹿肉,在小九面前晃了晃。 小九的视线不由得跟着那块鹿肉转。 对于他一个吃货而言,此刻能忍着不动,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小九儿,叫我一声叔叔,便给你吃。” 想要用一块肉就收买他?他就算饿死也不吃! 小九哼声,很有骨气地把脸偏向一边,他才不承认这坏人是他叔叔! 可即便不看,诱人的烤肉香味却无孔不入,引得小九口水不断分泌,内心的坚持摇摇欲坠。 萧容与瞧着他分明馋得不行,却硬撑着的样子,剑眉一挑。 “当真不吃?” 小九道:“想要我叫你叔叔,没门。” 萧容与冷嗤:“不管你承认与否,你的身上都流着跟我一样的血。” 说罢,他直接将肉串塞进小九手里。 然后又切下另一份递给坐在右边的邵琰。 邵琰没有接,先是问道:“恩公您不吃吗?” 比起左边拿着肉串,一脸倔强疏离的小九,一直安静沉默的邵琰对萧容与的态度却很乖巧尊敬。 此时,在一旁疗伤的玉腰奴睁开了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苍白的脸庞恢复几分红润。 小九见状,赶忙起身过去:“玉姐姐,你的伤有好一些了吗?” 玉腰奴笑着点了点头:“嗯,好多了。” 萧容与瞥了小九一眼,冷哼:“不吃,本座饱了。” 被气饱的。 萧容与给的药丸药效绝佳,他再自行运功疗伤几次,内伤便可痊愈。 小九开心道:“那太好了,玉姐姐,先吃些东西吧。”将手里的烤鹿肉递给他。 他看向玉腰奴手腕上还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可想到萧容与吸了玉姐姐的血,心里亦不免感到一阵愧疚。 如果那个坏人真是他叔叔,那他伤害了玉姐姐,小九总觉得自己也有罪过。 玉腰奴几乎也算是看着小九长大,岂不知小九一向胃口大,因此也很是护食。 如今看他明明目露不舍,却还是先把手里香喷喷的烤肉给他,再想到方才小九在萧容与面前,对自己的维护,心下感慨又动容。 玉腰奴轻轻将肉串推了回去,眼中含笑。 “小九吃吧,我现在不饿。” 萧容与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眯眼瞧着互相谦让一块鹿肉的两个人,神色淡漠冰冷。 看到小侄儿对自己抗拒无比,却对一个外人亲近殷勤,萧容与自然感到很不爽。 邵琰感受到身旁恩公散发出的冷戾气压,默默低头进食不说话。 但小九只顾着关心玉腰奴,并未察觉到萧容与冰冷的目光。 他已饿得肚子直叫,刚刚的意志力早就消磨殆尽,眼下见玉腰奴不吃,便再也忍不住咬了一口木签上香气诱人的鹿肉。 小九惊艳地睁大了眼睛,好吃! 真香虽迟但到。 没想到那个只吸人血的坏叔叔,还会做这么好吃的烤肉! 虽然小九很不想承认,但的确比师弟做的还要好吃…… 小九想不出什么形容词表达这个烤鹿肉的美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木签上的肉已经被他吃光光了。 才一串肉当然不能填饱小九的肚子。 木架上的半只鹿都已经熟透,小九咽了口口水,挪回火堆旁。 萧容与抽走插在鹿肉上的匕首,冷嗤:“不是说不吃吗?” 小九:“……”他的手伸出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 如果小九刚刚没有吃那串肉,兴许还能坚持久一点。 可尝过了那烤肉的美味,如今已屈服在美食的诱惑之下。 他咬着唇,喊道:“……叔叔。” 师弟教过他,面对打不过的人时,先低头认乖,以后再找机会把账算回来。 男子汉能屈能伸! 萧容与听着那脆生生的奶音,心头的不快这才消散。 于是慷慨地将鹿腿切给他。 小九捧着鹿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吃着美味焦香的烤肉,小九幸福得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次!鞋鞋蜀黍……” 萧容与抿了口酒,嘴角愉悦勾起。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便能俘虏他们。 “记得以后都这么叫,叔叔不会亏待你。” 萧容与心情一好,见小九将鹿肉分给玉腰奴,就没再计较。 只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小九的胃口。 半只烤鹿肉几乎大半都被他吃光了。 他猎来的可是一只成年的鹿,半只足够已两三个成年人吃。 小九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却吃下了大半只。 萧容与眉头紧皱:“你平时都吃这么多?” 饱餐一顿的小九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但听到萧容与沉下的语气,他莫名有点紧张。 一碰到吃的,小九就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又是这么美味的烤肉…… 现在坏叔叔是不是嫌弃他吃太多了? 小九小心地看了看他,点头:“……是。” 萧容与如何看不出小九眼中的情绪,他缓了缓语气。 “我不是怪你吃太多,只怕你吃撑了肚子不舒服。” 玉腰奴可从没见萧容与对谁有过如此的温和和耐心,即使自己跟他交集也不算多。 但也看得出来,萧容与的确是关心小九。 玉腰奴道:“小九他胃口比常人要大,从小就很能吃,他在苍岚岛上也是如此。” 萧容与心下暗道,小九这般大的胃口,莫不是因为小九被人改造了体质的缘故? 不过见他吃了这么多,也没有感到难受,萧容与便暂时放下了疑虑。 第90章 阿予比蜜饯还甜 沧州城。 天色阴沉晦暗,下着毛毛细雨,寒风冰冷刺骨。 房间里,司予正极力拦着下床的楼非夜。 “阿予,你让我出去!小九和小玉都被萧容与抓走了,我怎么能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自从小九和玉腰奴出事后,楼非夜便自责担忧不已。 他顾不上养伤,只想尽快去找他们两人。 司予连连摇头:“不行,你现在还受着伤,怎么去找他们?阿夜,先安心养伤好吗?小九他们还有你师父呢,他临走前说了会去救他们的。” 其实只有司予知道,并没有什么师父,钟离珏一直都是他假扮的。 他如今守在楼非夜身边,自然也无人去救小九他们。 可比起小九的安危,司予更在意楼非夜。 或者说,他只在意楼非夜一人。 至于那玉腰奴,他死在血魔老祖手中,反而更合司予的意。 楼非夜稍稍冷静了些,却仍旧放心不下,满腹忧虑。 “那血魔老祖的武功深不可测,师父一个人只怕敌不过他。” 司予柔声劝道:“可阿夜你如今内伤未愈,即使真的去找到了他们,也帮不了什么忙不是吗?倒不如先把伤养好,小九他们吉人自有天相,现在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最终,在司予的再三劝说下,楼非夜才勉强打消出去找人的念头。 看到他如此担心小九和玉腰奴,司予心里若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小九便罢了,毕竟是看着长大同门师兄弟。 可玉腰奴他也还是那么在乎。 原来之前他们两人闹的矛盾,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外面传来敲门声。 店小二在门口提醒道:“公子,您的药熬好了。” 司予压下心里头翻涌的情绪,说道:“进来。” 店小二将药送到,就退出了房间。 “阿夜,先喝药吧,喝了药好好休息,内伤才能好得快,也能尽早去找小九了。” 楼非夜接过药碗,颇不好意思。 “你也还受着伤,却要劳烦你费心神来照顾我。” 司予温柔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生病受伤的时候,阿夜不也是照顾我吗?再说了我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他知道楼非夜不喜欢喝苦药,于是又说道: “我特意让大夫添了些消苦的药材进去,因此这药应该不会很苦的,你放心喝吧。实在觉得苦的话,我还让店小二一并备了些蜜饯,喝完药含一些就不苦了。” 这药是司予开的,确保在药效不减的同时,尽可能去掉了药汁的苦味。 楼非夜微怔,心里头一阵暖融融的悸动蔓延开。 也抚平了他焦躁不安的情绪。 其实司予一直都很周到细心,可是他好像总不会把这些用在自己身上。 在对待自己时,却粗心大意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谢谢你,阿予。”楼非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叹道,“幸好……这段日子里有你陪在我身边。” 从师父失踪后的几个月来,楼非夜一直都和小九四处寻找他。 可小九始终是个孩子,楼非夜内心的担忧和焦躁不仅不能与他倾吐,更要安抚住他的情绪。 后来来到这沧州城里,又意外发现师父的失踪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他不免感到迷茫惆怅。 但因为有司予陪着,这些心事能让他有诉说的对象。 司予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歪头软软地蹭了蹭,眼神缱绻温柔。 “我们亲密至斯,阿夜以后可不要再与我说这谢字了。我与你说过,无论何时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楼非夜微微一笑,将碗里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滋味确实没有从前自己喝的中药那般苦涩。 但嘴里依旧有一丝苦挥之不去。 司予捻了颗蜜饯将要喂给他,唇上却覆下楼非夜湿润温暖的唇。 手里的蜜饯掉落,无人问津地滚进了床底。 司予微微仰着脸,爱恋又热情地回应着他的吻。 一丝苦涩的药味,流转消散于交缠的唇舌间。 片刻后,他们喘息着停下,分开时红润的唇瓣间隐约可见靡艳的银丝。 司予眸中水光迷蒙,眉目含春,眼尾像涂了艳丽胭脂,桃花般绯红。 楼非夜眼眸幽深,隐含欲色,他低哑一笑,在他唇上浅浅一啄。 楼非夜的嗓音性感低沉:“我发现阿予的滋味要比蜜饯甜得多了。” 终有一天,他会对这甜蜜上瘾的。 而且楼非夜也知道,这一天不会远。 只是他不知道,这是颗包了毒的糖。 现在越甜,将来就越致命。 笑意蔓延到司予的眉梢眼角,在楼非夜专注炽热的目光中,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热了起来。 自己这身体,只他一个眼神,就能唤醒出原始的欲望。 司予贴着他的脸颊,呢喃道:“阿夜才是我的糖,只要看着你我就觉得甜滋滋的。” 或许是从前太苦涩了,如今他只觉得甜得心脏都泛疼。 楼非夜喝的药里,有安神的作用,加之此刻受伤身体虚弱,因此喝完药没一会儿就困倦得睡了过去。 司予躺在他身边,静静凝视着他的睡颜,眼底流淌着柔柔的光芒。 他想到小九,又眉梢微蹙地低低叹息一声。 “如果小九真的出事了,阿夜你肯定会很伤心吧?什么时候你心里才只有我一人,别装那么多的人呢。” 司予从小在一对不是正常父母的双亲身边长大,自然不会有正常的感情观念。 不管楼非夜和小九之间的亲情,还是和玉腰奴之间的友情,在他的认知里都是碍眼的刺。 他阴暗的心里,无数次想过让这些人消失。 可司予还是传信给了凌清弦,让他派人全力寻找萧容与的踪迹。 玉腰奴的死活可以不管,但至少要把小九救出来。 如果他们都还幸运地没被萧容与吸血的话。 相处这么多天,司予对小九还是有点感情的。 不过也不多。 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挺难得了。 ———————— 说句题外话,我真的好想去某棠写篇放飞自我的小皇叔! 然而却登不上那个网站。 第91章 放了药的参汤 两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楼非夜的伤好了些,至少下床活动是没问题了。 虽然司予跟他说,师父临走前有交代他会去救小九他们,可楼非夜一颗心始终牵挂着他们,每日都愁眉不展。 萧壑也同样受了伤,但他伤势比楼非夜轻许多,于是他已在楼非夜的安排下,飞鸽传书召集手下的暗卫,先行离开沧州出去打探萧容与的下落。 司予将他焦躁的情绪看在眼里,心中亦越发不是滋味。 几日后,凌清弦传来了讯息,向司予汇报说发现了萧容与的下落。 小九和玉腰奴都好好得活着,萧容与并没有杀了他们,而且邵辉的儿子也还跟在萧容与身边。 萧容与上次打探到邵琰母子的下落,将他们给救走的事,凌清弦早已通知过司予。 邵辉已被他所杀,剩下他一个儿子司予并不怎么在意。 至少比起跟楼非夜待在一起,邵琰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司予将字条卷入掌心,内力悄然运转,细碎的纸屑在窗外飘落,隐入晦暗的夜色中。 翌日一早。 楼非夜刚起身,店小二领了一个男子来到房中。 店小二道:“楼公子,这位大哥说要找您。” 楼非夜疑惑地看向那名男子,是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男子上前说道:“请问可是楼非夜楼公子?” 楼非夜颔首:“我就是,不知你有什么事找我?” 男子道:“昨日一位公子托我给您送个口信,他说您的师兄和朋友如今暂时都安然无恙,让公子您无需担忧,安心养伤。” 楼非夜赶忙问道:“是谁让你来通知我这些的?” 男子摇头:“我并不知,那位公子未透露姓名,也遮掩了容貌。” 楼非夜怔了怔,难道是师父? 他果真是不愿意来见自己吗?究竟师父有什么隐情,以至于他总是要避着自己? 男子将口信送到,便告辞离开。 司予说道:“阿夜,既然小九他们现在没什么危险,你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楼非夜紧锁的剑眉却未曾松开。 “我确实是放心了一点,但却并没有说小九他们得救了,说明……小九和小玉很可能还在萧容与手中,总之我没有亲眼见到他们两人,哪里彻底放得下心。” 但至少楼非夜没那么忧心,每日按时喝药加之他运功疗伤,又过了几日后,他的身体便恢复了大半。 他没在客栈多待,决定启程回宁州 同样被萧容与打伤的萧壑伤势没楼非夜严重,因此休养了这么些日子,也好得差不多了。 沧州城离宁州古镇并不算远,大概有五六天的路程。 楼非夜雇了一名老实忠厚的马车夫,乘坐马车去往宁州,萧壑则骑马随行。 司予其实不同意他这么快就走,几次劝他等伤全都好了再赶路,可劝不住楼非夜,只好由着他。 路面不平坦,马车行驶过摇摇晃晃。 平时坐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或许身体还有些虚弱,楼非夜总感觉被晃得有点头晕。 司予让他靠在软枕上,莹白的指尖轻轻按揉着他额角的穴道。 他红唇微抿:“让你非得着急着赶路,现在身体吃不消了吧?” 明明是责备的话,语气中却满是心疼。 楼非夜睁开眼,伸手揽着他,两人靠在一起。 他笑道:“我哪里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我身体健朗着呢,不过区区一点内伤,现在已经感觉没什么事了。” 司予目光落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上,幽幽地开口道。 “这些日子,见你那么担心小九他们,连养伤都忧心忡忡,我心里其实有点妒忌。” 确切地说,是有亿点妒忌。 楼非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愣。 司予垂眸,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想很自私?可是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比不过阿夜你。” 也包括他自己。 楼非夜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脸,触手的肌肤细腻温热,恍若上好的玉瓷。 他修长的手指落到那线条优美的下巴处,轻轻抬起司予的脸。 “可若是阿予你身陷囹圄,我也会日夜忧心自责,自己没能力保护好你。” “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一个都不要少。” 前一句话抚平了司予内心的不满和酸涩,可后一句又让他刚消散的阴暗情绪再度汇集。 司予下巴轻轻蹭着他的手,微微低头,柔软温热的唇在他手指轻吻着。 “阿夜心里总是装下了这么多人……所以他们中的谁一旦出事了,就会牵动你的心……” 若放在平时,司予这猫儿撒娇般的举动,早就让他心旌摇曳,心里柔软成一片了。 可不知为何,听到司予这番话,楼非夜微微愣住。 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司予对谁都漠不关心的冷漠来?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划过天际的流星,没留下任何痕迹。 ** 宁州古镇。 几人抵达住处,管家李伯即刻出来迎接。 “世子爷,您回来了,怎么不见小九呢?” 李伯看了一圈,疑惑问道,毕竟每次世子爷回来,都带着小九一起的。 楼非夜轻叹口气:“出了些事,小九并没有同我们待在一起。” 看得出世子爷眉宇间的疲惫,李伯也不再多问了,赶紧吩咐下备好热水饭菜,让旅途归来的几人好好歇歇。 吃过饭,沐浴之后,身上的疲惫也都洗去了些。 司予来到房中,楼非夜一看到他手里端着的药碗,俊美的五官便皱成了一团。 他苦着脸道:“还要喝药啊?” 虽然这些药的苦涩程度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天天喝药谁都讨厌。 司予:“你身体没痊愈之前,药肯定还是得继续喝。” 楼非夜叹了口气,只好认命接过碗一口闷。 药刚喝完,司予便凑过来吻住了他。 他绝艳精致的眼眸温柔含笑:“阿夜好棒。” 自从上次他喝药,吻了司予后,每次楼非夜喝完药,他都主动献吻,美其名曰陪他一起受这药的苦涩。 两人亲昵了一会,楼非夜停下来,搂着司予让他靠在怀里,手边的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参汤。 “这些天为了照顾我,你也辛苦了,我让李伯吩咐厨房熬了些参汤给你补身子,趁热喝了吧。” 司予笑意柔软,接过汤碗,刚喝一口他便顿了一顿,但这停顿很细微,又神色如常地继续喝。 这几日都在赶路,今晚便早早歇下。 司予躺在楼非夜怀里,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困倦地沉沉睡过去。 黑暗中,楼非夜睁开眼睛,低头轻柔地在他脸上吻着。 睡梦中的司予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便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更贴紧了些。 翌日天还没亮,楼非夜就已起身穿戴整齐,将一封书信放到床头,开门悄然离开。 床榻上本该沉睡不醒的司予却睁开了眼睛。 昨晚阿夜给他喝的参汤里,放了让人一觉沉眠的药,可他不知道司予第一口就尝了出来,更不知道这点剂量的药,对他是毫无用处的。 司予坐起身,望着已经关上的房门,缓缓伸手拿起一旁楼非夜留下的信。 第92章 找到小九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还未散去。 落了霜的黎明前夕,气温寒冷刺骨。 楼非夜和萧壑已离开了府邸。 养伤的这些天里,楼非夜也让萧壑传信给手下的暗卫,让他们追查打探萧容与的下落。 他此番返回别庄,主要是想送司予回来,毕竟萧容与此人危险,带着司予自己怕是难以保护他。 但楼非夜也知道,当面跟司予说的话,他肯定不愿意留在庄内等他。 因此他只好在参汤里放了些安眠的药,等他熟睡后再离开,也留了信说明缘由。 两日后,萧壑手下的暗卫传递来消息,他们打探到了萧容与的踪迹。 楼非夜精神一振,立即赶赴萧容与所在的地方。 寒风萧瑟,飞雪漫天。 玉庭湖千里冰封,银装素裹。 一袭红衣的萧容与立于银白的冰雪世界里,修长高大的身影十分扎眼。 寒风鼓荡起他长袍广袖,长及脚踝的乌发肆意飞扬,幽冷凤眸微眯,盯着包围住他的一众黑衣人。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萧容与冷嗤。 为首的男子面容冷峻,黑衣锦袍,腰间缠着寒光凛凛的铁链飞镰。 只听他冷声道:“若老祖执意不肯把人交出来,也休怪晚辈不客气了。” 马车内,小九探出脑袋看外面的情况,瞧见说话的黑衣男人时,他脸色变了变,立刻指着他愤愤喊道。 “原来是你这个坏蛋!我要替师父报仇!” 他话音未落,就从马车内跳了出来,一同在马车里的玉腰奴想拦住他都来不及。 萧容与长眉一皱,抬手按住小炮弹似的冲出来的小身影。 “你出来作甚?回马车去。” 玉腰奴不放心地也下了马车,他内伤还未痊愈,面色仍有几分苍白。 小九指着对面的黑衣男人怒道:“就是这个人害了我师父!他就是曼殊修罗!” 他认得眼前的男人,就是几个月前,自己和师弟寻到柳家山庄时,正遇见他带人杀了柳铭全家的凶手。 楼非夜没有告诉小九,师父可能是曼殊修罗的事,因此小九现在一直认为,对面这个男人就是曼殊修罗。 萧容与长眉微挑:“你说他是曼殊修罗?” 凌清弦淡淡看了眼满面怒火的小九,其实他今日来此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他。 主人命他来救这小子。 “当然了!你快放开我!我要替我师父报仇!” 萧容与面上闪过一丝兴味,上次在京城的客栈里,他与曼殊修罗短暂交过手,当时屋里太黑,所以并未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若是曼殊修罗的话,倒是有资格与本座对上几招。” 他将小九推到一边,红色的身影一晃,迅疾朝凌清弦攻了过去。 楼非夜一行人抵达玉庭湖时,只见湖中心的观景亭里,有数道人影混战正酣。 他定睛细看,很快辨别出人群中的一个突兀小团子正是小九。 “小师兄!”楼非夜激动欣喜之下,忙高声喊道。 片刻间,楼非夜以及萧壑带的一众暗卫已来到湖心亭处。 小九听见喊声,忙停下打斗跳到一旁,看到楼非夜顿时满面欢喜。 “师弟,你可算来找我了!” 他就知道师弟一定会寻找到他的。 小九和玉腰奴两人都在,而且看起来安然无恙,楼非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了。 第93章 就凭你也想带人走吗 另一边交战仍未停止。 包围住萧容与的黑衣蒙面人接连倒下,尸首上淌下的鲜血染红了一片银白。 楼非夜眸色沉沉地盯着那同萧容与交手的黑衣男子,从他使用的武器中,瞬间便认出了他是谁。 小九说道:“师弟,那个害了咱们师父的坏蛋,一定要抓住他!” 楼非夜没想到竟在此遇到这个男人,不管他究竟是不是曼殊修罗,但肯定也跟曼殊修罗关系匪浅。 就在这时,萧容与一掌拍出,罡风猛烈,呼啸袭去。 凌清弦一惊,当即运集全身功力挡下,但还是被强横的掌风逼得狼狈后退数步,胸口闷痛,气息不畅,喉梗一口血压制不住呛了出来。 萧容与负手而立,目光轻蔑,讥诮嘲讽。 “这一掌本座才用了四分力。” 此人定然不是曼殊修罗。 跟当初在京城与他动过手的人,武功可差远了。 小九重重哼了一声,瞪着凌清弦:“这下子看我你还怎么跑!” 凌清弦擦掉嘴角的血迹,抬眸扫了一圈包围住自己的暗卫,楼非夜站在正前方,眸色冷凝地盯着他。 他冷笑道:“苍岚岛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楼公子何时与血魔老祖这等人物走到了一起?” 楼非夜冷冷开口:“我不管你是谁,今日休想脱身。” 在此人身上,或许能查到曼殊修罗究竟跟他师父有没有关系,因此绝不能再放他走。 凌清弦眸色沉冷,倏地抬手,一道寒光闪过,铁链飞镰无声袭出。 萧壑飞速出剑挡下,众暗卫亦牢牢围住凌清弦,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萧容与迈步走向小九,凤眸微眯瞥了楼非夜一眼。 问小九道:“他是来找你的?” 楼非夜一直暗中警惕着萧容与,察觉到他动作,立时便将小九拉到身后。 萧容与见状,冷哼一声。 “小子,小九以后便跟本座待在一起,你休要再来找他。” 小九一听顿时不满了,控诉道:“你之前明明答应了我,会亲自送我去见师弟,现在我师弟来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跟他待在一起?” 楼非夜生怕小九激怒了萧容与,于是拱手拜礼,神色诚恳地请求道: “萧前辈,还请您放了小九和小玉。” 萧容与语气淡淡:“那姓玉的你随意,但小九必须留在本座身边。” 看在小九的份上,他已经答应了不会对玉腰奴如何,留他在身边反而看着心烦。 楼非夜还没来得及高兴,萧容与的后半句话便让他心中一沉。 “萧前辈,今日无论如何,晚辈都一定要带小九走。” 在来找萧容与的时候,楼非夜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萧容与嘲讽大笑,轻蔑道:“就凭你?” 小九从楼非夜身后跳出来,瞪着萧容与道: “你要是再敢打伤我师弟,我……我跟你没完!” 萧容与收敛起面上肃杀的压迫感,一脸无辜。 “他若自己找打也怪我?” 将小九和萧容与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的楼非夜:“……” 为什么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小九哼声:“反正我要跟师弟走!” 萧容与眯了眯眼,这小子……就这么不耐烦跟他这个叔叔待在一起? 一见到楼非夜来,便迫不及待往他身边凑。 萧容与怒上心头,抬手一挥,宽大广袖咻地卷住小九,直接将他摄到身边。 “萧前辈!”楼非夜神色一变,飞身扑过去,长剑出鞘,想要拦住他。 面对楼非夜他可没有那么客气,长指弹向刺来的剑刃,指尖浑厚的内力震得剑锋荡开,刹那间楼非夜握剑的手臂一阵酸麻。 楼非夜捏紧剑柄,招式迅速变幻袭出。 小九被宽大的衣袖牢牢卷着,有心帮忙可挣脱不开身,心中又气又急。 “你放开我!住手……不许伤我师弟!” “内伤还未好全,便想来找本座要人,不自量力。” 萧容与不屑冷嗤,打掉楼非夜手里的剑,五指成爪,闪电般往他脖颈扣去。 陡然间,凛冽寒风迎面而至。 萧容与神色微动,迅速收手旋身一闪。 一排细如发丝的银针擦着他面颊飞过,无声钉入脚下结冰的湖面。 “堂堂血魔老祖,在此欺负几个武功低微的小子,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了呢。” 湖心亭顶上,落下一道沙哑的声音。 萧容与冰冷的目光循声扫去。 雪花飘如柳絮,天地间一片苍茫的雪白。 但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凉亭之上,长发如瀑,白衣翩然,那衣裳上绣着一丛丛曼珠沙华,鲜红如血,妖冶荼蘼。 纠缠在洁白的衣袍上,像是被血染就的一地白雪。 楼非夜忍着胸口的疼痛,也看了过去,那人身影纤长清艳,可长发翻飞间,隐约露出的面容却戴了面具,看不出长什么模样。 对方飘然落下凉亭,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的扫向一旁面色微白的楼非夜。 萧容与长眉微挑:“你又是谁?” 男子淡笑,修长的手指间翻动着一只碧绿的玉笛。 “无名之辈,听闻血魔老祖武功高强,今日特来讨教一二。” “呵,今天倒是热闹,都赶着来本座这送死。” 萧容与冷哼,他话音未落,白衣男子身影一晃,快得化为一阵虚影,迅疾攻至眼前。 玉笛携带寒凛罡风,倏忽间点向萧容与身上几处死穴。 萧容与出手迎击,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此人一出手,便可看出其武功不低。 只在几息间,两人便迅疾交手了数十招,极快的出手速度令人看不清招式,唯见无数虚影晃动。 这人的身手出乎萧容与预料,而这熟悉的招式武功,让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是…… 就在这时,对方出掌虚晃一招,逼得他撤身闪避时,手势陡然一转,一把抓住他臂弯里的小九,将人夺了过来。 “曼殊修罗!”萧容与大怒,双掌齐出,澎湃掌风拍出,“把人还给本座!” 男子单手拎着小九,手握玉笛击向滚滚挥扫而至的掌风,两股强横刚猛的内力相撞,轰隆一声爆炸开。 第94章 你不能离开 澎湃的罡风乱流冲击之下,离得稍近的人甚至都有些站立不稳。 曼殊修罗四个字,也一同在众人耳中怦然炸开,引起一番震动。 楼非夜更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神情惊疑不定。 小九被抢夺走,萧容与怒不可遏,眼中隐现猩红的杀意,身影一晃杀气腾腾地攻了过去。 白衣男子把小九往楼非夜站立的方向一抛,“赶紧走!” 楼非夜迅疾跃起接住小九,面色复杂地看着再度和萧容与酣战的男子,心中纵然有无数震惊和疑问,但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脱身才是上策。 他抱着小九,疾步来到玉腰奴面前:“我们快走。” 说话中,邵琰忽然急忙上前抓住小九的一只手。 “你……你不能走啊!” 邵琰知道萧容与要留着小九,他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九被人带走。 楼非夜看向邵琰:“这孩子是谁?” 小九跟邵琰相处了几天,两人年纪相仿,倒也有了些感情。 于是小九劝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在那个坏人身边做什么?” 邵琰紧紧抓住小九的手,稚嫩的脸上又急又气。 “恩公可是你叔叔!他对你明明很好,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跑啊?他会生气的!” 这话听得楼非夜一愣一愣的。 叔叔?什么叔叔? 小九气恼道:“他明明答应我会让我回去跟师弟待在一起,现在我师弟来了凭什么不让我走?你快点松手!” 萧容与注意到一旁正拉扯僵持着的小九等人,有心想拦住他们,可却被白衣男子截住无法脱身。 他自练成神功,纵横江湖以来,少有能与之匹敌的人。然而这曼殊修罗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萧容与已许久未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了。 玉腰奴看了眼酣战激烈的萧容与两人,拉了拉楼非夜的衣袖。 “咱们先离开,剩下的事路上再细说,这孩子是萧容与身边的人。” 楼非夜应声,直接点住邵琰的穴道,随即带着几个人翻身上马。 他们策马疾奔,跑出了好几里,才在一片密林中停下。 “在这儿萧容与一时半会应该追不上来了。” 楼非夜说着,率先下马,驾马跑了这么久,他胸口隐隐抽痛,之前伤势还未痊愈,刚刚又硬撑着跟萧容与交手,确实有点吃不消。 “咳咳……”玉腰奴闷咳了几声,下马时双脚一软,险些直接跌在地上。 “小玉!”楼非夜微惊,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玉腰奴微微摇头。 马上颠簸跑了这么久,此刻感觉胸闷气短罢了。 小九担忧地说道:“师弟,玉姐姐受了内伤还没好。” 见楼非夜眉头紧皱,一脸忧色和自责,玉腰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 “我的伤现在已无大碍,你别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行不行?” 楼非夜深吸口气,沉声道:“幸好你们都还活着,在找你们的这些天,我很担心萧容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玉腰奴压下咳嗽,笑着说道: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萧容与为人固然残忍冷血,可他并不会伤害小九。而且还多亏了小九,我也才得以保住了一条小命。” “到底怎么回事?”楼非夜满脸疑惑,“方才那小男孩怎么跟小九说,萧容与是他叔叔?” 玉腰奴便将小九和萧容与之间的渊源,同楼非夜说了。 得知二人竟是亲叔侄,楼非夜无不震惊。 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 楼非夜惊诧道:“如此说来,萧容与想将小九留下,是因为知道了他是失踪已久的侄儿?” 玉腰奴颔首:“对。” “这事儿我还真是始料未及,但也不算是件坏事。” 楼非夜感慨,伸手揉了揉小九的头发,挑眉调侃。 “你这小子,这几天我都快担心死了,没成想你倒认回了个了不得的叔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这么急着来找你了。” 第95章 那白衣男人是谁 这几天他确实寝食难安,生怕小九他们出什么意外。 要知道以萧容与嗜血的性格,落到他手中的人,基本被判了死刑。 江湖上甚至有传言称,萧容与一旦发了狂,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会毫不犹豫吸食鲜血。 楼非夜真的怕自己找到小九和玉腰奴时,他们已经成为两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了。 小九撇撇嘴:“我要不是打不过他的话,早就跑了。” 楼非夜见他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心里也不由得一紧。 “小师兄,这段时日在萧容与身边,他是不是欺负你们了?” 虽说萧容与发现小九是他侄儿,可此人阴晴不定,惹怒了对方的话,谁知道他会不会顾念血缘亲情? 小九微一迟疑,摇头:“他应该不算欺负我吧?” 至少有帮自己治好了内伤,而且待在他身边的这些天,各种好吃好喝的都有,小九觉得再待久一点的话,他估计就要动摇去找师弟的决心了。 “……只是他不让我回来找你,而且也不愿帮玉姐姐疗伤。” 小九鼓了鼓腮帮子,就是这两点让他不开心。 玉腰奴坐在树下休息,说道:“萧容与这人虽说残忍,不过他很喜欢小九,待他也很好,只不过方式霸道了些。” 如果不是看在小九的份上,萧容与分分钟杀了他。 玉腰奴看得出来,萧容与是真的把小九当自己家人看待。 萧容与给人的感觉一向邪冷残酷,仿佛没有丝毫人性的吸血恶魔。 几个月前,曼殊修罗出现后,江湖上的人都猜测此人就是萧容与,因为这位血魔老祖心狠手辣的作风早已深入人心。 楼非夜沉声道:“那这么看来,萧容与肯定会再来找小九了。” 说到这里,他不禁想到现身相助他们离开的白衣男人,脸上神色更沉冷了几分。 如果没有他从萧容与手中夺回小九,又拖住了萧容与的话,楼非夜等人哪里能那么顺利离开? 可这个人…… 楼非夜脑海中浮现出他雪白衣袍上,妖冶缠绕的曼珠沙华,以及萧容与喊出的那声“曼殊修罗”,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漫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玉腰奴看着身旁神思不属的楼非夜。 “非夜,你在想那个白衣男子的身份?” 楼非夜回过神,颔首道:“萧容与当时似乎是认出他的身份,还冲那人喊了‘曼殊修罗’,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曼殊修罗?” 小九在旁听着,小小的心里盛着满满的困惑,但瞧见师弟浓眉紧皱,一脸沉重的模样,便没有开口打扰他们。 玉腰奴似乎知道他在担忧和烦恼什么,倾身靠近了他些,在他耳边悄声安慰道。 “如果他真的是曼殊修罗的话,那至少证明,他跟你师父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因为那白衣人使出的武功,并非是苍岚岛的功夫。” 楼非夜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可他心里头的疑惑和不安却并未消减半分。 他苦笑:“可曼殊修罗为什么要帮我们?按理说,他害了师父,也该对我们恨之入骨才对,现在却反而来帮我们。” 玉腰奴语塞,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楼非夜握紧手中的剑,眼眸幽深漆黑。 沉默半晌,他沉声道:“我不想再这么猜下去了,要想办法把他引出来,除非……他一辈子都不愿以真面目见我。” 玉腰奴心知,楼非夜说的“他”是指他的师父钟离珏。 “你已经有计策了?” 楼非夜薄唇微抿,“嗯。” 第96章 土匪打劫 话音刚落,林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楼非夜警惕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二十几名手持兵刃的男人出现在林中,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好像是一群山贼土匪。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几个人。” 那群人也发现了楼非夜三人,当即包围了过来,为首的壮汉坐在马上冲他们喝道。 “你们几个,不想死的话就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楼非夜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小九已经跳出来挡在了他们两人面前。 “我们没钱!” “没钱?没钱就乖乖跟我们走!至少也能卖个几两银子。” 土匪头子一脸坏笑地盯着小九,这么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儿,倒可以卖个好价钱。 小九捏紧了手里的棍棒:“哼!以为我怕你们吗?” 楼非夜起身拉住他:“小九,不要冲动。” 这群土匪人多势众,他和玉腰奴都不同程度受了伤,楼非夜担心小九一个人会吃亏。 小九拍着胸脯道:“没事儿,你和玉姐姐坐着休息,我保护你们!” 土匪们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没想到两个大人是不中用的,居然靠一个小屁孩来保护吗?老子劝你们别做无谓的反抗了,否则就让你们多尝点苦头!” 众土匪看到楼非夜和玉腰奴嘴角都有一丝血迹,想来是受了伤,两个伤患带一个小孩,能有什么战斗力。 “弟兄们,拿绳子把他们捆了,搜搜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小九握在手里的银色棍棒一挥,直接扫飞两个最先围上来的土匪。 土匪头子见状怒道:“给我上!教训他们!” 楼非夜拦住也想起身帮忙的玉腰奴。 “你伤势未愈,坐着休息就好,这些人交给我和小九来对付。” 玉腰奴不放心道:“可你也受了伤……” “我不碍事。” 众土匪显然小瞧了在他们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身手却这么好。 小九的棍棒舞得虎虎生风,交手没一会儿,一棒子打中一个,很快就倒下了几名土匪。 土匪头子赶紧指挥众手下道:“先对付那个小孩儿!把他抓住再说!” 土匪团团围紧小九,手里的刀枪剑戟一齐朝他招呼过去。 楼非夜击倒与他纠缠的土匪,正要飞身过去援助小九时,一道人影忽然跃入混战圈,几道凛冽锋锐的剑罡扫出,破掉土匪们的包围之势。 那人一柄剑卷起旋风阵阵,银光乍起,矫若飞龙,白虹贯日,气势非凡。 看到熟悉的剑法,楼非夜和小九都齐齐愣住。 众土匪们毫无招架之力,纷纷溃败,倒在地上哀嚎成一片。 唯一剩下的土匪头子刚回过神来,脖颈便感觉一凉,一柄剑架在他的肩膀上。 “哐当!”土匪头子面如土色,手里的大刀掉在地上,双腿一阵阵发软。 他完全没有方才的凶狠嚣张气焰,连声求饶: “大侠……大侠饶命啊!我……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求大侠别杀我!” 第97章 师徒相见 男子清冷的目光扫过一地哀嚎的土匪。 “你们若还做这抢劫的勾当,决不轻饶!” “不敢了!我们不敢了,我们一定改邪归正,大侠饶了我们吧!” 男子收起剑,众土匪见对方肯放过他们,赶忙连滚带爬地撤走,生怕晚一步便小命不保。 楼非夜紧紧盯着眼前的青衣男人,带着几丝紧张和不确定,喃喃道: “……师父?” 对方闻言转过身,他戴着幂篱,脸上蒙了黑色面巾,清风吹拂而过,微微掀开幂篱垂下的黑纱,露出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 随即他伸手拉下脸上的巾布,薄唇微扬,注目凝视楼非夜。 “夜儿,是我。” 一看到面前人的眼神和浅笑,让楼非夜几乎一瞬间确定了他便是自己认识的师父。 不像当初在沧州城中,出现在王家的那个手段冷漠狠辣,既陌生又熟悉的的师父。 楼非夜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拜下,“师父!我和小师兄寻了你好久……” “呜呜师父!真的是师父!”小九呆愣过后,激动地哭着扑向钟离珏。 钟离珏一手接住往自己怀里扑来的小九,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楼非夜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见到你们,为师也很高兴。” 小九好几个月没见到师父,心里一直害怕他出事了,此刻见到他好好的,兴奋欢喜之余,又止不住地掉眼泪。 钟离珏对他来说,就像父亲一般的存在,对他的依赖一点也不比楼非夜少。 “师父,呜呜呜……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去了哪里了?” 楼非夜站起身,听着小九激动哽咽的哭声,眼眶也禁不住发热。 他道:“师父,见到你没事就好,这段时间我们好担心你。” 钟离珏摸了摸小九的脑袋,另一只手握住楼非夜的手腕时,温柔的神色微变,目中闪过一丝凝重。 “夜儿,你受伤了?” 他发现楼非夜的脉象有些阻塞,显然是内息受损。 “师父,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并不碍事。” 钟离珏凝重的神色丝毫未减,他剑眉紧蹙,目光里隐隐透出冷意。 “是谁伤的你?” 他率先就猜测到了曼殊修罗。 毕竟此人如今对他恨之入骨,钟离珏这段时间十分担心他会对自己两个徒儿不利。 因此他的伤刚一养好,就迫不及待出来寻楼非夜两人了。 楼非夜道:“前些日子在沧州遇到血魔老祖萧容与,我和小玉都被他给打伤了,他趁势掳走小九。我追踪了好些天,才寻到他的踪迹,今日我带着王府的暗卫从萧容与手里救出了小九和小玉。趁着萧容与分身乏术,我们三人便撤到了此处。” 刚刚他们离开的时候,萧壑带领的暗卫后一步走,为了确保楼非夜他们顺利脱身。 按理说,现在早该赶来与他们会合了才是。 楼非夜想到萧壑等人,心中亦不免担忧。 钟离珏心下一惊,庆幸道:“萧容与?没想到你们还碰见了他……此人武功高强,你们能从他手中脱身,实属万幸。” 小九缓过情绪,抬起头跟着说道: “师父,还有那个害了你的坏人!刚才我们也碰见他了!” “小九说的曼殊修罗。”楼非夜沉声解释,神色有些复杂,“单凭我以及萧侯府带来的暗卫,其实也难以对付萧容与,更别说从他手里救人。可后面出现了一个蒙面男子,出手帮了我们……那人很可能就是曼殊修罗。” 楼非夜问道:“师父,几个月前在苍岚岛你发生了何事?是否与曼殊修罗有关?” 第98章 借宿 钟离珏微叹口气:“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也不是说话之地,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众人离开树林,傍晚之际,来到一处村落。 眼看天色渐晚,就打算暂时先在村中借宿。 几人在一户高门楼的村民家中借住。 听见敲门声出来查看的户主看见外头站着几个陌生人,面上浮起几分疑惑和警惕。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楼非夜说道:“老丈,我们是做生意的行商,只是白天遇到了打劫的土匪被抢了货物,现在天已快黑了又寻不到城镇住宿,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在你家住一夜?住宿钱我们会付给你的。” 楼非夜说话礼貌谦逊,加之生了一副英俊的好相貌,面带浅笑温和无害,让户主人打消了警惕心。 户主人听了他的话,也心生同情:“哎呀,原来是这样,都快进来吧。这儿离镇子的确远,你们走到半夜都不会到的。” 户主人打开门把几个人迎进屋。 楼非夜一向善于交际,几句话下来便问清了户主的名姓。 户主人叫许农,家里就他和妻子住,有个读书的儿子刚上京赶考去了。 楼非夜也介绍了自己和师父他们的名姓,方才他们就商量好了以客商的身份示人,因此名字也是临时编的。 这也是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打算在这偏僻村庄里住些日子,直到养好了伤为止。 尽量低调些,以免曼殊修罗或者萧容与发现他们的行踪。 楼非夜随手往袖中掏了掏,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带了多少钱。 之前出门时,包袱都是别庄里的管家帮忙收拾的。 “许老伯,这银子你收下。” 许老汉看清了桌上的银票,吓得手一哆嗦,瞪大了眼睛神色呆滞。 这……这是一百两银票?! 妈呀!活了半辈子哪见过这么多钱? 徐老汉慌忙道: “公子你们就住一晚,哪里用得着给这么多银子,你们刚遭遇了强盗,身上怕也没有多少银钱了,这钱快收回去,我不能收!” 许农是个老实的庄稼人,知道他们刚落了难,自己提供个住宿能有什么,若是拿了这银子自己倒良心不安了。 楼非夜干脆放到了他手里,道:“老伯安心收下便是,我们可能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我妹妹她受了伤,需得养好身体了才能启程赶路。而且我那小弟胃口大,可不能白吃你们家的粮食。” 许农心道胃口再大也吃不了多少啊,犯得着给这么多钱? 但几番推辞不果,许农最后被迫收下了银票。 他握着手中的银票,只觉得烫手得很,想到自己家简陋的情况,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他局促地道:“你们要住多久都没关系,只是我这屋子里,除了我和我老婆子住的房间,就只剩两间房,是我儿子的房间和他读书用的书房,都能睡人,不过可能要委屈公子和你大哥一起挤一挤了。” 楼非夜同许农介绍他们几人身份时,说了他们是一家子的兄弟,按年龄算钟离珏自然是大哥,二哥楼非夜,三妹玉腰奴,小九老幺。 玉腰奴虽为男子身,但他一直都以女子身份示人,许农知道男女有别,玉腰奴必然要自己睡一间房。 楼非夜了然,他自己并没意见,不过还是要询问一下师父的想法。 钟离珏性子冷淡,向来都寡言少语,唯有面对徒弟时才会有所不同。 见楼非夜转头看过来,钟离珏微微颔首:“嗯。” 窝在钟离珏怀里的小九说道:“我反正要跟师……大哥哥一起睡!” 楼非夜对许农道:“这没问题,只要老伯晚饭给我们多煮一些就行,我弟弟他吃得多。” 不然可喂不饱小九的肚子。 第99章 用心险恶的曼殊修罗 许老汉一口应下,他赶到厨房里,让自家老婆子多做几道菜。 收了这么多银子,不招待得好一点他更于心不安。 许老汉出去后,楼非夜望着坐在身旁的钟离珏,心里头百感交集,同时也夹杂着一些他急于想解开的谜团。 “师父……几个月前,我和小九回到苍岚岛时,只见到满屋触目惊心的狼藉,而师父您消失无踪,在寻找您的这段时间……我一度以为您已经……” 钟离珏思及当初苍岚岛发生的事,眉宇间亦凝起一丝阴翳。 他微微叹口气,说道:“为师又何尝不想尽快回来寻你们,但当时我被曼殊修罗打伤,这段时间都在养伤。 我本想传信让你们不必担心,可又顾忌那曼殊修罗会怀疑我没死,他寻不到我的踪迹,肯定会想办法从你们身上找线索。如果被他知道为师与你们联系,到时必会将你们置于危险境地。” 于是钟离珏就打消了联系徒弟的念头。 曼殊修罗的仇恨是冲着他的,如果他相信自己死了,应该就不会为难他两个徒弟。 钟离珏心里明白,夜儿他们得知自己失踪了,肯定会心急担忧,甚至到处找他。 不过为了两个徒弟的安全着想,不去联系他们才是最好的。 楼非夜之前也猜测过这个可能性。 但不管怎么样,师父现在没事就好。 他又问道:“师父,曼殊修罗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要置您于死地?” 钟离珏眉头紧皱:“到现在为师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可能认识我的母亲。” 钟离珏尚且年幼时,就被老岛主捡回了苍岚岛,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因此对父母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曼殊修罗那天出现在苍岚岛时,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恨意,那种尖锐阴郁的嫉恨,让钟离珏记忆犹新。 钟离珏甚少出苍岚岛,对武林之事亦不感兴趣,也未曾结下任何仇家,因此他始终想不明白曼殊修罗对他的仇恨因何而来。 楼非夜惊疑不定:“这么说来,师父您根本不认识他了?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钟离珏摇头:“确实不知。” 直到现在,他们对敌人的底细都毫不知情。 楼非夜问道:“师父,那一个多月前您有在沧州城出现过吗?” “没有。为师伤好后,便直接去京都,想看看你和小九是否还在侯府,得知你早已去沧州,这才往沧州而来。还未来到沧州,就在半路上遇到了你们。” 始终没有插话的玉腰奴说道:“看来当初在王家出现的钟离岛主,果真是别人假冒的了。甚至更早之前,我偶然间看到那个很像钟离岛主的人,其实也并不是本人。” 楼非夜心里默算着时间,前后线索串联起来,顿时恍悟。 他修指捏紧茶盏,沉声道:“我大概知道了。小玉当初传信给我说看到的师父,应该就是后来我们在王家遇到的那个人!他假扮成师父的样子,不仅逼迫王文儒毒杀了自己兄弟的孩子,甚至还想让我们相信他就是师父!” 楼非夜越说越恼怒,当时他以为那人就是师父时,内心无比痛苦纠结。 他难道是想让世人以为,手段残忍的曼殊修罗,其实就是苍岚岛主钟离珏吗?! 这样一来,那他做下的血案,武林中人都会算到师父的头上。 此人当真是用心险恶! 第100章 小猪仔 不一会儿,饭菜准备好端了上来,三人这才止住话题。 一看到热气腾腾的菜肴,小九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从钟离珏怀里跳了下来。 “师父,师弟玉姐姐,吃饭啦吃饭啦!” 正式开饭后,许老汉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楼非夜方才说要多准备些食物了。 因为那瞧着软糯可爱的小男孩,胃口超乎了他想象的大。 他一个人的饭量,成年人都自愧不如。 许老汉还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孩子。 难怪……刚刚他们给自己这么多银子。 小九今天开心,于是食欲比平时还要好,满满一桌饭菜,最后大都风卷残云地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惬意地瘫在椅子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钟离珏笑道:“为师不在的这段时日,夜儿也把小九照顾得很好,瞧着好像还比以前胖了一点。” 楼非夜打趣道:“照顾小九还不容易?只要像小猪仔一样喂饱了他,他就不会闹腾了。” 小九一听顿时炸毛了:“你才小猪仔呢!师父,这几个月你不在,师弟就趁机欺负我!” 楼非夜剑眉一挑,伸手挠着小九的胳肢窝。 “哼……你个小没良心的,现在师父来了,你就故意乱打小报告是不是?你瞧师父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钟离珏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小九的鼻尖,浅笑道: “平时在苍岚岛你师弟有什么好吃的都不忘记给你,为师可不相信他这几个月会欺负你。” 玉腰奴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师徒三人互动交流,气氛欢乐又温馨。 衬得他就像是多余的外人。 可实际上不就是如此吗?他确确实实是个外人。 无论在哪里,他都不是楼非夜最亲近的人。 玉腰奴长睫低垂,掩藏起目中的黯然失落。 楼非夜目光转向玉腰奴,此番重逢他沉默了许多,因为突然遇到师父的喜悦,让他一时间没顾及得到他,险些忘记了他身上还有伤。 他问玉腰奴道:“小玉,你可是累了?今日我们奔波了这么久,你的内伤还未痊愈,想必也吃不消,要不先去休息吧?” “嗯。”玉腰奴微微点头,站起身道,“我确实有些累,你们师徒三人久别重逢,肯定有不少话要说,我先回房间了。” 言罢,他就转身去了书房。 在他们吃饭时,许婆婆已帮他们收拾好了房间,许老汉的儿子读书用的书房本就有一张小些的床榻,正适合玉腰奴一人睡。 楼非夜他们师徒三人,便用许老汉儿子的房间休息。 玉腰奴离开后,钟离珏若有所思地道: “夜儿,你跟小玉是不是闹矛盾了?今日为师总感觉你们之间的氛围同从前不大一样。” 楼非夜拎起茶壶,将钟离珏手边的茶杯重新添满。 他轻咳一声:“没有闹什么矛盾啊,师父你多虑啦。” 钟离珏看出来他隐瞒了什么,但徒弟既然不想多说,他便没有多问。 他温声道:“你身体也还有伤,咱们也早些休息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三人回房间时,吃饱了的小九早就打起了瞌睡。 钟离珏将他放到床上,他迷蒙地张开眼睛,肉肉的脸颊下意识地往他手臂上蹭了蹭。 小孩子困倦软糯的声音迷糊响起: “师父……” 钟离珏轻轻拍了拍小九:“师父在,小九快睡吧。” 听到师父的保证,小九放心地闭上眼,沉入甜甜的梦乡。 第101章 为何曼殊修罗长得和司予一模一样 楼非夜靠在床边,问道: “师父,你知不知道那曼殊修罗究竟长什么样子?” 钟离珏掖好盖在小九身上的被子,“嗯,当初他出现在苍岚岛的时候,并未遮掩容貌。是个很年轻的男子,身穿绣满曼珠沙华的白衣,手中握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听到这儿,楼非夜心下微怔,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司予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手的油纸伞。 但楼非夜马上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司予连武功都不会,他怎么能因为一个油纸伞就怀疑司予?况且司予温温柔柔,跟残忍狠毒的曼殊修罗完全不一样。 楼非夜道:“师父,不如您将他的样貌画出来吧?他险些将您害死,可到现在我却始终不知道仇人的样貌,在王家还险些被他骗了。而他今日又出现帮我们拦下萧容与,我始终猜不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窗下的桌案上,放置着笔墨纸砚。 钟离珏铺开一张纸,取下毛笔,画下对方的样貌。 楼非夜将烛台挪过来一些,使得光线更明亮。 师父极擅丹青,提笔勾描,很快一个长发执伞的白衣男人就跃然纸上。 纸上的年轻男子容貌清绝,秀雅出尘,长发如瀑,握着一把油纸伞,一身雪白的衣裳,像仙宫里的琼台玉树,风姿皎皎。 楼非夜震惊地盯着纸上的画像,一张俊美的脸苍白铁青。 他猛地捏紧桌角,手背青筋绷起,尖锐的棱角深深刺入掌心,仿佛要穿破他的手掌。 “他就是……曼殊修罗?” 楼非夜不敢置信,好像一瞬间坠入冰窖,浑身僵硬发冷。 钟离珏看到徒弟苍白难看的脸色,关切道:“夜儿,你怎么了?” 楼非夜没有回应,他已听不见钟离珏的话,双眼直直盯着桌上的画像,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司予跟他相处的种种。 画上的男子,竟跟司予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是司予? 不!不是司予,不会是他!说不定只是巧合!那曼殊修罗会易容,师父所见的也不一定是他的真面目! 楼非夜拼命否定,可一颗心却还是直直往下坠。 坠入深不见底,冰冷黑暗的深渊。 楼非夜喉口一甜,俯身呛咳出一口鲜血,洒溅在桌上的画纸上。 殷红的血迹犹如妖冶艳丽的曼殊沙华,盛开在画中男人洁白的衣裳里。 “夜儿!”钟离珏惊喊,忙伸手扶住他,眼中满是焦急担忧。 钟离珏飞快点住楼非夜几处穴道,把他扶到床上,双掌贴在他身后,运起内力。 柔和温暖的内力传入他体内,沿着周身筋脉流转。 楼非夜双目紧闭,染血的唇瓣殷红凄艳,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他之前受了内伤还未痊愈,今日又和萧容与交手,此刻心神大受打击之下,便牵动了体内的伤势。 丹田内混乱激荡的内息逐渐平稳下来,楼非夜缓缓睁开眼睛。 钟离珏收回手,耗费内力给徒弟疗伤,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胸口隐隐疼痛,因为内力损耗,体内被压制的毒也开始蠢蠢欲动。 钟离珏现在无心去管自己身体的状况,心神都放在了楼非夜身上。 他握住楼非夜的手,“夜儿,现在可有好一些了?” —————— 其实司予一开始接近阿夜就没安好心,后面虽然喜欢上他,但也一直骗他,始终想弄死阿夜的师父,没有一个人能接受这样的爱人。 编织在虚幻的美好里,怎么可能是真正的爱呢? 只有楼非夜发现他的狠毒,他坏的一面,又选择接受他,我觉得才是真正的爱。 第102章 不愿相信 楼非夜闷咳几声,嗓音低哑地道: “多谢师父,我已经好多了。” 钟离珏神情凝重,看着徒弟恍惚苍白的脸色,目中疼惜又担忧。 “夜儿,发生何事了?那画像里的人你见过?” 钟离珏目光不由得扫向桌面上的画纸中,方才乍然看到他吐血,钟离珏的心像被猛地紧揪了起来。 从夜儿的反应来看,或许他不止是见过那人那么简单。 楼非夜手指捏紧,苍白的脸色衬得他眼眸幽深漆黑。 沉默了半晌,他才轻轻点头,神色紧绷而复杂。 “……在寻找师父的这几个月里,我认识了一个人,他的模样和您画出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钟离珏一怔,他在徒弟的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神情。 混杂着迷茫而愤怒的痛苦。 像是被某个极为重要的人,狠狠在心中插了一刀。 钟离珏心绪凌乱,脑中不受控制浮起了众多猜想。 他低声问:“所以你怀疑他就是曼殊修罗?” “不一定是!”楼非夜呼吸急促,沙哑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目光死死盯着对面桌子上的画纸,“说不定只是巧合,他的性格和曼殊修罗完全不一样……” 楼非夜双手捏紧成拳,回想着遇到司予到现在的种种,以及那有可能是曼殊修罗的人,对自己奇怪的态度。 曼殊修罗既然知道他的师父是钟离珏,却为何不杀他,今日还出手帮了他…… 种种疑问和现象,一个答案已经在楼非夜的脑中呼之欲出。 可是这几个月来,和司予相处的点点滴滴,让楼非夜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这是个让他浑身冰冷的答案。 钟离珏还想问些什么,可楼非夜越发苍白的脸色让他不忍心再问下去。 他握住楼非夜攥紧的手,轻轻将深掐入掌心的手指舒展开,下意识想替他拂开垂落在鬓边的几缕发丝,但忽然间思及自己的身份,便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钟离珏轻柔地拍了拍楼非夜的肩膀,说道: “夜儿,先不去想此事了。那曼殊修罗既然能伪装成我的样子,说明此人擅长易容术,也有可能当时我见到的他,亦不是他本来的面目。” “嗯……”楼非夜低应,压下凌乱繁杂的思绪。 屋里灯烛吹熄,两人各自在床榻两侧躺下。 中间的小九睡得又香又甜,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何事。 楼非夜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想起之前在沧州城时,司予曾问过他—— 如果他是曼殊修罗,自己会如何? 他阖上双目,薄唇抿紧。 阿予,你真的会是曼殊修罗吗? 钟离珏静默凝视着床的另一侧,心事重重,脑海中尽是方才楼非夜吐血的画面。 黑暗里,他眼中凝起寒光,不管那人究竟是谁,伤及他的徒弟,他便绝不姑息。 楼非夜一整晚都想着司予和曼殊修罗的关系,毫无睡意。 天刚破晓,楼非夜悄然从起身,被子刚掀开,床榻内侧便响起钟离珏的声音。 “夜儿。” 楼非夜一顿,转过头看见师父也起来了。 “师父,我吵醒你了?” 钟离珏担心楼非夜,昨晚也一夜未眠,他知道徒弟一直没有睡着。 “时间还早,你身体有伤,再多休息会儿吧。” 第103章 只身离开村庄 天已蒙蒙亮,纸糊的窗户遮挡住了浅淡的光线,屋内依旧一片漆黑。 楼非夜披衣下床,“师父你继续休息吧,我睡不着。” 他走到书桌边,冰凉的手指拿起那张画像,脸庞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钟离珏也起身下床走过去,“夜儿……” 楼非夜抬起头笑了一声:“师父,我已经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他把画像折起,微哑的嗓音情绪平静。 “我已经想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好伤,其他的暂且放在一边。” 钟离珏看不清徒弟黑暗中脸上的情绪,心里头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夜儿,还有为师在,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希望你自己扛。” 他能察觉到,夜儿不想多说昨晚他情绪失控的缘由。 可对方很有可能是曼殊修罗,这让钟离珏如何放心得下。 楼非夜道:“师父,我心里都有数,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冲动的举动来的。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曼殊修罗,我定会与他划清界限,师父的安危最重要,我绝不容许他再对你痛下杀手。” 听到徒弟这番话,钟离珏心里涌起难言的情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楼非夜的发顶。 自从意识到徒弟长大后,钟离珏便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举止保持在合适的分寸之中。 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或者把他抱进怀里。 此刻钟离珏才恍然发觉,当年他救回岛中的半大少年,如今真的长大了,身高已跟他差不多。 欣慰之余,亦不免感到惆怅。 “夜儿,为师更不希望你遇到任何危险。” 钟离珏一向清冷淡漠的眸子望向楼非夜时,深邃而温柔,某种情绪在黑暗里悄然流淌。 “在为师心中,任何人都不比你重要。所以你答应为师,好好养伤,烦心的事先放在一边。” 楼非夜感受着头顶上久违的熟悉温度,忍不住鼻尖微酸。 他带着几许歉疚开口道: “师父,之前在沧州城那个人假冒成你的模样出现,我真的怀疑过师父就是曼殊修罗……师父会不会怪我不够信任你?” 那是救了他性命,又教授他武功的师父。 除了母亲之外,他最熟悉和亲近的人,自己当初怎么能怀疑师父呢?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他现在也不应该因为一幅有可能是巧合的画像,而去猜疑司予。 除非……亲自证实为止。 钟离珏温和地道:“夜儿,不管你做什么,为师都不会怪你。为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安危为先。” 楼非夜面上绽开一丝微笑。 “我知道了,师父。” 晨曦淡淡洒下,落在楼非夜的脸上,看到他眉宇间不再笼罩着沉郁之色,钟离珏也放心了些。 楼非夜收拾好情绪,并未跟玉腰奴透露画像的事,因此他毫无所觉。 次日入夜,待师父和小九都熟睡后,楼非夜起身下床,简单收拾好包袱,打开窗户翻身跃了出去。 屋内的两个人睡得很沉,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楼非夜在晚饭的热汤里放了迷药,这药当初对司予没有用,可钟离珏他们可没有司予那样的体质,在药物的作用下已陷入深度睡眠。 乘着夜色,楼非夜只身一人离开沉寂的小山村。 第104章 千面郎君兰如剑 寒风凛冽,飘着零星雪花。 一名蓝衣男子来到一家客栈前,清秀机灵的堂倌瞧见有来客,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客官里边请!您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大冬天的,蓝衣男子手里却摇着一柄折扇附庸风雅。 他相貌平平,一双幽深的眸子却精光熠熠。 “找人,天字号房一位姓孟的客人。” 片刻后,蓝衣男子在堂倌的引路下,来到天字号房。 店小二敲了敲门,朝屋里头道:“孟公子,有一位姓兰的公子说要找您。” “进来吧。”屋里响起低哑的应声。 店小二推开门,待蓝衣男子入内,顺手把门关上告辞离去。 房间的桌边,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蓝衣男子脚步顿了顿,目光诧异地打量着他。 对方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嗓音磁性悦耳,不复方才的低哑。 “许久未见兰前辈,可是认不出小侄了?” 说着,他揭下粘在脸上的络腮胡和假眉毛,露出立体精致的五官,即使皮肤依旧是黑黝黝的,也有种别样的野性美。 正是三天前离开村庄的楼非夜。 “贤侄啊,你怎么打扮成这模样?”蓝衣男子抬步走过去,折扇轻搭在鼻尖,满脸嫌弃之色,“蹩脚的易容术。” “江湖上若说易容之术,有谁比得上千面郎君前辈你呢?”楼非夜倒了杯茶给他,唇角勾起一丝笑,看着眼前相貌平庸的男子。 楼非夜知道这并不是他真实的样貌。 江湖上知道他真实长相的人,寥寥无几。 每次现身示人,都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因此江湖上亦称他为千面郎君。 楼非夜直入正题:“今日找前辈,是有件小事想请前辈帮忙。” 听罢楼非夜说的请求,兰如剑手一挥,爽快道: “嗐,我当什么呢,小事一桩!” 兰如剑往袖内掏了掏,拿出一个瓶子递给他。 “这是我特制的易容药水,只要涂抹到脸上,你想假扮成谁都没问题,以后也不用这么麻烦总跑来找我了。” 普通人想遮掩容貌并不难。 但若想伪装成另外一个人,除非学过易容术不可。 兰如剑不愧为江湖有名的千面郎君,精通易容的他,连这种随便改容易貌的药水都研制了出来。 楼非夜接过瓶子:“为表谢意,小侄也送前辈一个礼物吧。” 兰如剑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纸张,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 “几个月前我与我娘道别时,她给我留了她如今的住址。”楼非夜笑眯眯道。“前辈与我娘许久未见,也想与她叙叙旧吧?” 兰如剑眼睛一亮,哈哈一笑,刷的收起折扇。“看来姓玉那小子这后爹当得也不怎么样嘛,你这心可一点都不向着他,否则怎么肯把这么个消息透露给我?” 楼非夜慢条斯理道:“从前我可是一直看好前辈的,觉得前面与我娘才最是般配。” 至于小玉那位大哥他现在的后爹玉珩,自从娶了娘后,就得意忘形了,上次娘来见他才没多久,玉珩就急哄哄地跑来把娘带走了。 楼非夜有时候也还是很记仇的。 现在有机会,当然要给后爹一点危机感。 当初的罗刹女孟兰,江湖上追求者众多,千面郎君兰如剑便是其中一个。 只是没想到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却是玉家的一个毛头小子,兰如剑与他称得上是老情敌了,两人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从前一见面就没少打架。 楼非夜虽在苍岚岛生活,但隔一段时间也会去看看母亲。 在母亲那里,玉珩和兰如剑是经常出现的,而他们两个一见面就准会打起来。 而只要他们一打架,孟兰就会拉着楼非夜在旁边嗑瓜子边悠闲看戏。 第105章 司予的杀意 村庄里,钟离珏等人第二天醒来后,才发现楼非夜不见了。 就在他们焦急地寻找楼非夜时,司予也在四处搜查他们的下落。 那日同萧容与一战,两人或多或少都受了点轻伤,而楼非夜也跑没影儿了。 虽然暂时找不到楼非夜,不过司予心里并不着急。 因为楼非夜会隔几天,就往别庄传信报平安。 这一次他也成功救出了小九和玉腰奴,想必稍作休整就会回去。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司予就收到了他留在别庄的手下转递来的信。 得知楼非夜他们已启程返回别庄,司予便没有耽搁,当即动身回去。 他在别庄里留了一个替身守着,以免被庄内的管家仆从发现端倪。 因此他要在楼非夜回来之前,先回到别庄里。 ** 同兰如剑分别后,楼非夜径直赶往别院。 他离开村庄已经三天时间,而三天前他委托人加急送往别院的信应该也已经到了。 如果司予一直待在别院的话,那么他肯定会收到信。 楼非夜上次离开别庄后,隔一段时间就会传信回去,因为他不辞而别担心司予想要找自己,擅自跑了出去,便不忘写信回去安抚他,叮嘱他安心在庄内等自己回去。 来往的几封信件中,司予一直都有回复,管家也未曾说过他不在庄内,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他真是曼殊修罗,那么他肯定有什么办法骗过了庄里的人。 离开村子的这些天,楼非夜不断祈祷,希望司予真的一直都听他的话待在别院,他跟曼殊修罗没有半点关系。 他甚至逃避地希望,司予已经不在庄里了。 碰不到面,他或许更有理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司予的身份疑云,就像悬挂在头顶的刀锋一般,时时刻刻都有坠落的风险。 楼非夜一日弄不清楚,便是一日加剧的煎熬。 况且师父如今回来了,不想办法尽快查清真相,曼殊修罗在暗他们在明,师父的处境将会更加危险。 楼非夜快马加鞭,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到别院。 临近傍晚,夕阳要坠不坠地挂在西侧,橘红色的光芒如血一般晕染开。 管家接到通报,急忙出来迎接,看到站在大门外的人时,顿时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诧异和震惊。 回过神来后,又惊又喜的管家赶忙将人迎了进去。 司予提前一天夜里回到别庄,替换掉留在此的替身,他待在屋里听到仆从说外面有人来了,心中不禁一喜:会不会是阿夜? 他迫不及待地从房中出来,穿过回廊时,恰巧看见管家领着一个青衣人影往大厅走去。 夕阳殷红如血,洒照在冬日萧瑟的院子里。 那青衣男子身形清瘦修长,披着玄黑色的披风,乌发半束,面容淸俊,即使风尘仆仆疲惫憔悴,也不掩那清冷如松柏的气质。 司予猛地顿住脚步,刺骨的寒风刮过,他整个人像被冻住的雪白冰雕,散发出森森寒气。 他阴沉幽暗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同管家一道走在一起的男子。 管家的声音随着寒风断续传来: “钟离先生……没想到您还活着,世子爷若是知道此事,他必定会高兴极了!” “我来此便是为了找夜儿,他不在这里?” “世子爷前段时间离开别庄了……” “你可知他如今人在何处?我有急事要见他。” …… 司予身影隐在游廊柱子下,面色冰冷阴郁,薄唇紧抿得泛白,幽暗无光的眼底掀起杀意狂澜。 钟离珏……你竟然没死! 第106章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两人的身影已经进了客厅。 钟离珏的突然出现,让司予措手不及。 当初他坠下海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司予心里一直不怎么放心,除非亲眼见到他的尸体不可。 尤其是跟楼非夜在一起后,司予就更担心钟离珏命大没死,会再度出现。 没成想这个担忧如今竟应验了。 不过幸好阿夜还未回别庄,一切仍有挽回的余地。 司予迅速冷静下来,绝对不能让他们师徒俩见面! 管家告诉钟离珏,说楼非夜不日便会回到别庄,可以安心在此等候他回来。 于是钟离珏一番思量,表示暂且在此住下,等徒儿归来。 夜幕降临,别庄内一片安静。 屋中一灯如豆,散发出橘黄昏暗的光芒。 顶着钟离珏容貌的楼非夜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轻阖,运功调理内息。 他神情淡然沉静,但心绪却半分都不平静。 晚饭时,司予并没有出现,管家说他身体不适,正在屋里休息。 但楼非夜几乎确定,他可能是在避免跟自己见面。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他警惕睁眼望去,只见一道撑着油纸伞的人影掠过。 楼非夜面色一变,立即持剑打开窗追了出去。 循着踪迹一路追到野外的林子中,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影时,他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冬夜森寒,天穹中却万里无云。 皎洁的明月刚爬上树梢,洒下清透的光辉。 一袭白衣的司予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一把鲜红的油纸伞,整个人如月亮般纯美皎洁。 是他将自己引到了这来。 盯着气势冰冷阴沉,陌生又熟悉的司予,楼非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钟离珏,没想到你的命还挺硬,居然没死。” 司予语气幽幽,仿佛鬼魅低语,那恍若实质的厌恶毫不掩饰。 可见他是恨极了眼前的人。 他上下打量着钟离珏,当初在苍岚岛上,他不仅被自己打伤坠海,也中了他下的毒,如今看起来却仿佛没事。 要么是他想办法压制住了毒性,要么遇到了什么人替他解了毒。 司予对自己研制的毒向来有信心,江湖上几乎没人能解开。 但不管钟离珏究竟为何没毒发,今晚他都必须死! 绝对不能让阿夜见到他! 楼非夜冰冷的手捏紧剑柄,嗓音沙哑僵冷: “你到底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印象里温柔乖软的司予冷笑一声,目光阴戾漠然,仿佛剥开了乖巧无害的伪装外皮,露出残忍狠毒的真面目来。 ……这才是真正的司予吗? “我说过,早在阿娘去世之时,你就应该死了。她那么疼爱你喜欢你,你不该让她独自一人待在地狱里。” 司予莹白的指尖温柔轻抚手里的油纸伞,嘴角微微勾着,笑意透出肃杀的冰冷。 “你不该活着,也休想再去见你的徒弟。” 话音未落,司予身影一晃掠至跟前,猝然出手。 “咻——”长剑出鞘,凛冽雪亮的剑光映入眼中,快如雷霆地刺向楼非夜! 司予显然存了杀心,下手迅捷狠辣,势要取了眼前之人的性命。 楼非夜堪堪出剑抵挡,却被浑厚凌厉的剑罡直接震断他的剑,随着剑锋穿透骨肉的噗嗤声,那柄锋利的长剑刺入了他的肩胛骨中! 剧痛令楼非夜视野变得有些模糊,对方霸道的剑罡使得楼非夜内里气血疯狂翻腾,好像要搅碎他的五脏六腑,一张口便呕出了一股鲜血。 可是他的脸色,却诡异的没有任何变化,不见半丝苍白。 楼非夜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看向刺入自己身体里的剑,缓缓抬眸看向司予。 皎洁的月光下,楼非夜漆黑的眼中晃荡着破碎的光芒,混杂了嘲讽又痛苦的不解。 司予怔住,他的眼神让他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剧痛让楼非夜浑身僵直颤栗,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盯着眼前阴狠冷漠得无比陌生的司予,说道: “司予……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意图杀害我师父,制造多起江湖血案的曼殊修罗……始终都潜伏在我身边,呵……” 在司予惊惧颤抖的目光中,楼非夜抬手揭下了脸上易容药水凝固成的薄薄面具。 露出他原本的惨白无血色的面容。 ———————— 话说,现在不应该先心疼心疼阿夜吗?毕竟先被虐的是他~ 第107章 我害怕你厌恶我 “阿夜……” 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时,司予瞳孔骤缩,仿佛猛然被人当头一棒,脑袋嗡嗡作响,恐惧如丛生的荆棘自心底钻裂而出,刺出淋漓鲜血。 楼非夜无力跌跪在地,嘴里又咳出一口血,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肩头,顺着手臂淌下。 真疼啊。 可他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最疼。 这一剑刺伤的不是他的肩膀,而是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心。 “阿夜!”司予冲上去抱住他,脸色比受伤失血的楼非夜还要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所有的冷漠阴狠猝然间溃散无踪,眼里只剩下了恐慌无措。 楼非夜意识逐渐陷入黑暗,耳边司予颤抖惊恐的喊声也越来越远。 …… 意识混沌的时候,总会看到很多过去零碎的片段。 初夏的天蔚蓝明净。 街道车水马龙,繁华而喧闹。 楼非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揉了揉眉间缓解疲惫。 忽然,一阵动感富有节奏的歌声穿过喧闹的马路,钻入他耳中。 【笑 就歌颂 一皱眉头就心痛 我没空理会我 只感受你的感受 你要往哪走 把我灵魂也带走 它为你着了魔 留着有什么用】 …… 楼非夜循声望去,商场大楼巨型的显示屏上,正播放着一个舞台节目的片段。 一道修长的人影站在灯光幽蓝绚丽的舞台中央,背着一把银色电吉他,他的歌声仿佛炽热如火的爱意,点燃舞台下的热情。 【你是电 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主宰 我崇拜 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爱你 ……】 台下掀起疯狂的尖叫浪潮,在动听悦耳的伴奏中,那人扶住话筒,说话的声音透着微微的喘息和笑意。 “这首歌,我要送给我未来的爱人,他是我此生唯一的super star。” 楼非夜听得有些入神,只是阳光太过耀眼,他没有看清屏幕上唱歌那人的面容。 “呯——!!” 道路上急速冲过来一辆车,重重与他的车相撞。 刺耳尖锐碰撞声伴随着剧痛炸开,猩红的血从额头流下…… 楼非夜睁开眼睛时,眸子茫然地转了转。 梦见前世穿越前的事,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阿夜……阿夜!你醒了……” 惊喜颤抖的唤声,与梦里悲伤温柔的歌声重叠在一起。 楼非夜恍惚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伴随着伤口的疼痛纷至沓来。 司予守在床边,双眸紧紧望着楼非夜,目光里透着忐忑和紧张。 楼非夜没回应司予,环顾了一下四周。 天光大亮,房间中摆设很是陌生。 显然不是在别庄。 眼见楼非夜掀开被子,想从床上起来,司予连忙拦住他。 “阿夜,你身上有伤,别起来……” 楼非夜避开他的手,看到他一脸温柔关切的神情,便觉得无比讽刺和寒凉。 “你还打算继续在我面前演戏到什么时候?” 司予脸色苍白,嘴唇轻颤:“阿夜……” “不要这么叫我!咳咳……” 楼非夜打断他的话,捂住闷疼的胸口咳嗽,一股烈火堵在心口,烧灼得人五脏六腑都剧痛难当,可回想起昨晚司予阴冷狠戾的眼神,身体又一阵一阵地发寒。 “这段日子欺骗我们所有人,把我耍得团团转,你心里想必快意极了吧?” 司予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楼非夜失望又愤恨的目光,犹如戳入心口的利剑。 他一直害怕自己伪装的假象有一天会被戳穿,随着对阿夜感情越深,就越不安。 正因为这股惶恐不安,在看到钟离珏突然出现时,司予失去了冷静和判断,只想第一时间除掉这个祸患。 可没想到,这一剑刺的却是他的爱人。 司予悲切摇头,泪水无助地蓄满了眼眶。 他怎么会感到快意呢? “阿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可我更害怕你离开我……害怕你厌恶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看着泪流满面,恳求哀切望着他的司予,明知他一直都在骗自己,可楼非夜心里却仍旧不争气地一阵紧缩。 他薄唇紧抿,手指捏紧床单,气恨自己的心软。 楼非夜你清醒清醒!不要再被他蒙骗了!他是心狠手辣的曼殊修罗,是一心想要杀掉你师父的仇人! 楼非夜眼神恢复冰冷:“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又为什么要置我师父于死地?” “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司予喃喃,湿润的眼眸幽黑而空洞,他轻轻抚着手腕上的玛瑙珠串,眼底浮起如雾般欢喜的微光,“阿夜你是第一个给我名字的人。” “至于你师父……” 司予一顿,眸中的微光被一抹幽暗嫉恨取代。 “他其实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楼非夜愣住,刹那间震惊的情绪完全遮盖了一切。 师父跟司予竟然是兄弟?! 此事连师父自己都不知道! 惊愕过后,楼非夜更感不解和恼怒,他沉声道: “既然师父是你哥哥,你为何要对他这么狠心?!” “因为我阿娘很爱他啊,阿娘一生心心念念最牵挂的就是钟离珏,可是到死都没能见他一面,我让他去跟阿娘团聚,阿娘肯定会很开心。” 司予轻声说着,薄唇微微勾起,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美好温馨的事,可他睁着的双眼却幽暗无光,就像无机质的黑色珠子,诡异又渗人。 楼非夜原以为,昨夜见到的司予,便是他真实的模样了。 可现在的司予,又带着一丝温柔而天真的疯狂。 就像是给长辈献宝的孩童,他甚至想要讨得对方的夸奖。 楼非夜只觉得恐怖又荒诞。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司予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楼非夜,恢复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局促的惊慌,但很快又转为灰暗的悲凉。 他执起楼非夜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脸颊边,珍爱又小心地落下亲吻。 “阿夜,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离开我……你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司予嗓音微颤,虽然是询问的话,可语气里却带着恳求。 楼非夜手指攥紧,回想着与司予相处的种种,他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当初你并不是真的被山贼欺辱,是故意借此接近我对吗?” 司予眼睫颤抖:“……是。” “在别庄时,暗中打伤刺杀我的锥子蝎子的是你,后来在那个黑店客栈,杀了老板娘的也是你,在沧州城易容成师父骗我的都是你……我说的对吗?” 司予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已是默认了一切。 楼非夜哑声嗤笑:“你向我讨要的所有承诺,都建立在你完美的谎言之中,如今凭什么要求我继续履行呢?” 司予猛地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痛苦惶恐。 楼非夜注视着他的双眼,声音沙哑地道: “你一直骗我,但也几次三番救过我和小九他们的性命,便算我们恩怨相抵,互不相欠……但你伤我师父,想要他性命,这点我无法原谅你……司予,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想杀害我师父,我们便是仇人。” 第108章 压抑情绪 “不!我不同意!” 司予双目泛红,苍白的脸上一片阴郁,让人见之惊心。 他偏执幽沉的目光紧紧盯着楼非夜,但很快意识到不能再吓到阿夜,又强制压下濒临疯狂的情绪,硬是扯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阿夜,这个话题我们现在先不谈好不好?你昏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说着,他起身到门外,吩咐侍从把吃食送来。 看着站在门口的背影,楼非夜眸色沉凝复杂。 习惯了司予柔弱无害的样子,刚刚他那阴翳的眼神,让楼非夜再度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直以来自己认识的他,究竟是怎样虚幻的假象。 不知是他演技太好,还是自己太过愚蠢。 楼非夜回过神,问道:“这里不是别庄,你把我带去了什么地方?” “此处确实不是别庄,是我临时找的宅院。“司予坐在床边,脸上的微笑温柔如昔,“阿夜安心在此养伤,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 楼非夜:“我要回别庄。” 现在他一点也不想同司予待在一处。 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说出什么更不好听的话。 司予权当看不见他眼底的冷漠和抗拒,依旧放低姿态柔声哄劝着楼非夜。 “等你伤好了再回去好不好?阿夜你伤成这样,怎么走路?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楼非夜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况,确实难以离开。 他原本就有内伤,又被司予刺伤左肩,剑气亦震伤了肺腑,如今连起身都困难。 不多时,两名丫鬟端着精致的菜肴进屋,在床榻边支了张矮桌,摆放好碗筷后便迅速离开,全程谨小慎微,眼睛抬都不敢乱抬一分。 “阿夜,先吃饭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司予持筷夹了些菜,递过去喂给他。 楼非夜偏头避开,“我不饿。” 司予的手顿住,眼中温柔乖软的笑意也蒙上一层阴翳。 心中的暴戾与焦躁,如同狰狞的野兽不断试图冲破理智的牢笼,司予缓缓放下筷子,维持着语气的温柔。 “……阿夜既然不饿的话,那就等会儿再吃,我出去看一下你的药熬好了没有。” 司予知道如今阿夜不想面对他,说完后他就离开了房间。 房门阖上,司予静静站在屋外,脸上最后一点微笑的表情烟消云散,冰冷木然得像被抽掉灵魂的人偶。 有种阴郁的渗人感。 今日放了晴,阳光明媚。 凛冽的寒风拂过时,司予却感觉到了冷。 他站了片刻,才迈步离开。 “主人,今日上午钟离珏和玉腰奴他们抵达了萧府别庄,别庄那里已知晓失踪的人是楼公子,他们正在找您和楼公子的下落。” 房间里,凌清弦单膝跪在司予面前,向他汇报别庄那里的情况。 “钟离珏果然还活着……”司予声音幽幽,“他肯定已经和阿夜见过面了。” 否则昨晚阿夜不会易容成钟离珏的样子到别庄来。 司予如今已猜测出了大致情况,定然是阿夜之前遇到钟离珏,然后怀疑自己便是曼殊修罗,于是就设了一个圈套试探他。 他一直担心钟离珏没死,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遇到楼非夜,老天爷向来不眷顾他,果然让他的担忧全都应验了。 第109章 你这种人,也妄想有人会爱你吗 房间内一片静默。 司予疲惫阖目,冷漠道:“下去。” “是。”凌清弦垂首低应,从房间里出来,他幽黑的眸子朝楼非夜所在的房间方向扫去一眼。 主人似乎对楼非夜过于在意了。 凌清弦收回目光,深黑的眼中泛起某种情绪,转瞬即逝。 司予在确定钟离珏没死的时候,第一念头仍旧是杀了他。 但阿夜已知道钟离珏没死,司予早就错失下手的机会了。 现在他人还活着,阿夜都已对他无比愤恨失望,更遑论他死了呢? 到时候恐怕会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吧? 可司予心里好嫉恨! 比以前还要恨!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桌角,用力至将其猛地掰断,攥在掌中压碎成齑粉。 仿佛他手里捏着的是钟离珏,司予恨得要将他挫骨扬灰。 “孽种!你不配嫉恨阿珏!身上流着木槐序的肮脏血液,果然也如他一般生了一副蛇蝎心肠!你这种人,也妄想有人会爱你吗?” 空荡寂静的房间里,陡然响起阴冷的厉喝,熟悉的声音让司予惊慌抬起头。 阴暗的角落里,白裙翩然的美貌女子冷冷地盯着司予。 美人螓首蛾眉,肤如凝脂,鬓边簪了一簇冶艳的曼殊沙华,衬得她绝美的容颜更倾城无双。 只是她满脸阴沉,眼中尽是厌恶。 她是被困地狱无法安息的恶鬼,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司予身边。 这么多年来,司予时常能看到她。 尽管她从未有过好脸色,但司予早就习惯了。 他只觉得,阿娘未曾真正离开过,在这世界上他便不算是孑然一身。 他知道阿娘心里有怨,那些害过他的人死得越惨,阿娘在一旁看着就越开心。 只是她再开心,都吝啬于给自己一个浅薄乃至敷衍的夸奖。 这一切都因为他是木槐序跟她生的孩子。 木槐序使她一生不幸。 他杀了她深爱之人,又囚禁她一辈子,最后害得她惨死。 而他们生下的孩子,就是这个不幸的耻辱证明。 甚至连司予自己也这么认为,因此不管化为怨魂的阿娘如何咒骂讥讽他,司予从来都不会反驳她。 可这一次,阿娘的话语犹如诅咒,更似裹了剧毒的利剑,司予浑身发颤,脸色苍白,他恐慌地紧紧抓着手腕上的珠串,声音沙哑地连连道: “不……不是的!阿夜他喜欢我!他说过他喜欢我!他不会离开我的,现在他只是生气我骗他而已,等我哄好他就没事了……” 司予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反驳一脸讥讽冷笑的阿娘。 可不管他怎么说,房间里那阴冷的嘲笑声却越发尖利刺耳。 司予用力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躲进桌底,试图隔绝掉任何声音。 …… 楼非夜浑浑噩噩中,隐约感觉整个人被紧紧勒住,捆绑得他动弹不得。 他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夕阳斜斜照入窗棂,洒下满屋霞光。 腰上好像被一双手紧抱着,左侧紧贴了一具柔软的身体。 楼非夜转过头一看,司予躺在身旁,恨不得像连体婴一般紧紧挨着他,脸庞埋在他的肩窝里。 他目光有一瞬恍惚,在不久之前,他们便是每晚如此相伴而眠。 那丝情绪随即便被冰冷取代,楼非夜抽出被他抱在怀里的手。 他刚一动,司予便更紧地抱住他,眼睫毛轻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司予低声唤他:“阿夜……” 他漆黑的眼里蒙着水汽,破碎又脆弱的表情,仿佛满身伤痕的小兽在乞求他的可怜和安慰。 楼非夜已经分不清他面对自己的时候,哪些表情是真,哪些感情是假了。 他想把司予推开,可他抱得太紧,自己又受伤没什么力气。 楼非夜冷声道:“松开,谁让你跑上床来?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希望你注意点分寸。” —————— 没有真的鬼魂,阿娘的影像一直都是司予自己臆想出来的 第110章 我会恨你一辈子 没有任何关系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司予。 他咬紧唇,难过地道:“阿夜要怎么样才愿意原谅我?” “司予,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认识,你故意接近我,在我面前装乖扮可怜,暗地里却狠心害我师父,他甚至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楼非夜压抑着情绪,双眸泛红,“你做完了这一切,如今真相败露,你凭什么又以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来让我原谅你?” “师父……又是你师父……”司予苍白的面庞衬得他眼珠漆黑,他痛苦又怨恨地吼道,“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现在知道我就是杀害他的凶手,是不是恨不得立即杀了我替你师父报仇?!” “是!”楼非夜气愤得胸腔闷疼,脸色越加冰寒,“你跟我认识这么久,难道还不清楚师父对我来说是有多重要吗?” 他早就知道了曼殊修罗冷漠心狠,可当那个人变成了司予,看到他对伤害师父的行为毫无愧疚悔悟之心,楼非夜的怒火便如野草疯长。 他一字一顿,语气幽寒无比:“如果我师父真的死在你手里,我会恨你一辈子!”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楼非夜只觉得心里抽疼得厉害,就像那天晚上,司予冷漠刺过来的那一剑。 如果他没有喜欢上司予,现在他或许不会这么痛苦愧疚了吧? 只要想到在师父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却跟杀害师父的凶手温情甜蜜,楼非夜不仅无法面对师父,更难以原谅自己。 司予整个人僵住,脸上褪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明明是躺在温暖的床上,近在咫尺的是他最眷恋的气息,可现在司予却觉得无比寒冷,他似乎又看到阿娘站在不远处,惨白的脸上是永不消散的讥讽冷笑。 司予身体轻颤,手脚冰冷,他黑暗无光的眼眸执拗地盯着楼非夜。 “阿夜,这段时间以来,你有喜欢过我吗?” 一直都是他跟阿夜说喜欢他爱他,阿夜却没有主动说过一次是否喜欢上了他。 司予心里清楚,他们在一起主要是因为阿夜想对他负责,即便是当初第一次肌肤相亲,也是自己故意设计的。 他是靠谎言和圈套,得来的这一切,可是司予每天都奢望阿夜能有喜欢他一点点。 楼非夜另一只手攥紧,牵动到肩上的伤口,疼得钻心。 他神色冷漠,“没有,若不是我们阴差阳错发生了关系,我绝不会与你在一起。” 楼非夜语气冰冷决绝,把含着一丝卑微期盼的司予狠狠打入深渊。 他脸色青白,瞳孔空洞放大,耳边充斥着阿娘尖利讥讽的冷笑,那阴冷的笑声刺激得司予脑袋一阵一阵疼痛。 司予紧紧抓着楼非夜的手臂,“阿夜,阿夜……你骗我的对不对?这都是你的气话……”泪水无助地滚下,满脸哀求地哭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你想怎么报复我都好,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来骗我……” 司予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他连忙爬起身下床,跌跌撞撞冲到书案旁,翻找出一把匕首。 在楼非夜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司予将匕首放到他没受伤的那边手里。 第111章 司予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我刺伤你,还骗了你……不如阿夜也来刺我一刀,不!不……只要你原谅我,不再生气,刺多少刀都没有关系。” 司予半跪在床前的脚踏上,握住楼非夜持刀的手,将锋利的匕首尖抵在自己胸前,散乱披垂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目光中的热切和疯狂。 他觉得或许这样子,阿夜便能消气一点。 司予此举惊住了楼非夜,呆愣中见司予竟然真的带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往自己身上刺,楼非夜心中一惊,急忙撤开手。 但是司予动作太快,偏斜的匕首还是划下了一道狭长的血口。 伤口皮肉翻卷,深几见骨。 可见司予对自己是有多狠。 如果刚才楼非夜没有将匕首偏移开一些,肯定会伤得更重。 鲜血瞬时渗出,染红肩上一大片雪白的衣裳。 楼非夜手腕微抖,他飞快把那柄染血的匕首扔到床内侧,惊怒地瞪着司予:“你疯了吗?” 他完全没想到司予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但随着以后他对司予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才知道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失血让司予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润湿鬓边发丝,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朝楼非夜露出了微笑。 “这样的话阿夜能消气一点吗?我差点忘记了……我不止刺伤了你,也让你受了不轻的内伤,所以只这般轻轻刺我一刀是远远不够的……” 他苍白的唇角浅浅勾起,温柔又歉意地望着楼非夜,“不过阿夜现在内伤未愈,无法动用内功,我来帮你动手……” 说着便抬起手,势要运掌击向自己胸口。 “住手!”楼非夜挣扎起身,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够了,不要再闹了!” “我只想阿夜能消消气。”司予小心翼翼的望着他,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泪珠,衬得他苍白的小脸更楚楚可怜。 楼非夜薄唇抿紧,一团火气憋在胸口,堵得闷疼。 他甩开司予的手,不知是该气自己的心软,还是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 楼非夜脸色又冷又臭:“让我消气?我看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吧?” 司予眼睫轻颤,眸子黯淡又茫然,低声道:“要我怎么做阿夜才不生气?” 楼非夜目光落在他满是鲜血的肩上,剑眉紧皱,“你先把伤口处理了再说。” 听见这话,司予微微一怔,眼底波光微闪,异样乖顺地点头。 “我这就去。” 等司予离开房间,楼非夜看向被扔在床内侧的匕首,烦躁而茫然地深深叹了口气。 守在屋外的凌清弦看到司予半个身子鲜血斑驳,脸上的冰冷被震惊取代,他疾步来到司予跟前。 “主人,您……您怎么受伤了?” 凌清弦从认识司予起,就没见到他受过伤,更遑论像现在这般流了这么多血。 “是楼非夜伤的您?” 凌清弦知道楼非夜武功根本不敌主人,而且他现在还受了伤,就更不可能伤得了主人。 可那屋子里除了楼非夜外,便再无旁人,不是跟他有关还能有谁? “主人,楼非夜此人是苍岚岛的弟子,定会对您不利,您该尽早除掉这个祸患……” 凌清弦话还没说完,脖颈一紧,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强烈的窒息感使得他脸庞涨红发紫。 在难以呼吸的痛苦中,凌清弦看到司予漆黑的双眼阴冷如修罗。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不过是我的奴隶,再敢多嘴置喙我的事,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凌清弦被他阴郁暴戾的目光盯得心底寒意笼罩,忙艰难求饶道: “属、属下知错……属下不敢了……” 司予挥手将他甩开,凌清弦踉跄地跌跪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着,脖子处印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他心中一阵后怕,因为感觉到方才司予是真的动了杀心。 “你继续去盯着钟离珏的动向,有任何消息都及时向我汇报。” 司予扔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是。”凌清弦喘着气哑声低应,他缓慢从地上站起身,抬头看着楼非夜所在的房间,眼中情绪冰冷复杂。 这个楼非夜,将来肯定会成为主人最大的克星。 第112章 错过 别庄。 钟离珏等人来晚了一步,他们到的时候,楼非夜已经不见踪影。 那天早上,楼非夜不告而别后,钟离珏看到他留下的信,登时心急如焚。 徒弟信上并没有说要去做什么,可联想到前一晚楼非夜看到他画出来的曼殊修罗画像后的反应,钟离珏猜测他定然是去找曼殊修罗了。 而后玉腰奴瞧见那幅画亦面色大变,钟离珏便也从玉腰奴那里,知道了曼殊修罗,也就是司予几个月来一直都跟徒弟他们在一起。 玉腰奴盯着画上的人,神色怔然复杂,缓缓道: “非夜……喜欢司予,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可没想到他居然就是曼殊修罗,司予也清楚非夜对曼殊修罗痛恨不已,可他却一直骗着非夜……” 玉腰奴既担心楼非夜的情况,又愤怒司予的行为,当初在客栈时,司予故意陷害自己让他跟非夜产生隔阂时,他就觉得此人心机不简单。 但楼非夜钟情于他,玉腰奴即便伤神难过,内心深处也是祝福好友的。 只要司予不做伤害楼非夜的事情。 “你说什么?”钟离珏闻言怔住,心头一沉,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夜儿……喜欢司予?” 玉腰奴掩下眼神里的苦涩:“非夜之前亲口跟我承认的……可是他不知道司予就是曼殊修罗,如今他知晓了,想必……” 会无法接受。 钟离珏眉头紧皱,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却比当初被司予打伤命悬一线还要难受。 同样被深深打击到的还有小九。 他听见师父和玉姐姐说,司予就是曼殊修罗的时候,小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小九连忙抓着钟离珏的衣袖,急切地说道: “师父,司予哥哥肯定不是那个什么曼殊修罗的坏蛋的!会不会师父你搞错了?司予哥哥他那么温柔,对我个师弟也很好,他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 钟离珏沉默着,有些恍惚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几人当日就离开村庄,前去寻找楼非夜。 因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三人寻找无门。巧的是小九和玉腰奴之前都被萧容与带走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楼非夜把司予留在别庄,否则定会第一时间赶回别庄,说不定就不会和楼非夜错过。 现在他们来迟了一天,从管家那里了解到“钟离珏”回来又失踪了,一同失踪的还有司予,钟离珏便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经过。 夜儿不知用何方法易容成他的样子,特意回来试探司予是否是曼殊修罗。 钟离珏清楚司予对他的仇恨,若他真错将夜儿认成自己,还不知会如何下狠手。 钟离珏越想越心焦,生怕司予会对夜儿不利。 也无比懊悔自责,那晚都已见到夜儿对那幅画像的反应很不正常,自己就更该多小心关注夜儿才是。 只是钟离珏也没料到,楼非夜会给他们下了迷药。 再小心也无济于事。 ———————— 这章是过渡,待会还有一章更新 第113章 我骗了你很多,唯独爱你是真 不得不卧床养伤的楼非夜这两日心情很糟糕,可他并没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该吃饭吃饭该喝药喝药,即便没有什么胃口。 因为他想尽快养好伤,好离开这里。 当司予拿着银针来给他针灸的时候,楼非夜才意识到什么。 他目露惊愕:“……你会医术?” “嗯……”司予承认的时候,似乎又担心楼非夜会不悦,紧跟着便道歉,“对不起阿夜……你别生气。” “……”在接二连三的冲击之下,楼非夜大概率已经麻木了,所以发现司予隐瞒了他此事时,他倒没有多少的火气。 楼非夜更多的是感到自嘲。 “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你展现给我知道的,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只怕皆是雾里花水中月,全都是虚幻。 司予咬唇,眉宇间笼罩着一抹哀愁:“我并非不想告诉你,可你那么恨曼殊修罗,一旦你知道这一切,就不会再跟我在一起了不是吗?” 他当然会,不管是被司予欺骗,亦或者他是曼殊修罗的身份,楼非夜都无法接受。 但两者加起来,只会令楼非夜更痛心失望。 楼非夜问道:“那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司予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银针,轻轻扎入楼非夜的穴道,闻言他唇角微微勾了勾。 “因为知道你是钟离珏的徒弟,故而想看一看他的徒弟是什么样的人。” 司予没有说实话。 他最开始接近阿夜,是出于恶劣的戏耍心理。 他想要看到钟离珏的徒弟在与他交好感情深笃后,才发现自己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仇人时,那无法接受的崩溃模样。 实际上司予也算达成最初的目的了。 司予苦涩地道:“可是我没有想到,与你相处不久,我便对你动了心。所以我开始害怕被你知道我的身份,日夜祈祷着你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一切。” “阿夜,纵然我有很多事情隐瞒你,欺骗你,可这段时日里,我同你说的每一句爱你之言,全都是出自真心,未有半分虚假。” 楼非夜沉默不语,垂眸避开他灼灼凝望的视线。 时至今日,他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回应这份感情。 司予心里苦涩地生疼,楼非夜的沉默就像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将他困在冷寂黑暗的深渊里。 那一束光只不过是不经意照进了地狱里一瞬间,他就忍不住生了奢望,还以为他是真的来把他救走的。 一旦他试图爬出来,他所有丑陋恶心的真实样貌便在光明中无所遁形。 这样的他,又怎么会不令人厌弃呢? 沉默一直延续到针灸结束。 司予这次没有再继续逗留,收起银针便离开了房间。 楼非夜躺在床上,怔愣出神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就这么盯着到夕阳偏西暮色渐起。 黯淡的霞光照耀着院中的凉亭,太阳落山后,气温也随之下降许多,寒风凛冽彻骨。 四周静悄悄的,淡淡的酒香味弥漫着。 司予倚坐在凉亭之中,石桌上地上都摆放着几坛酒,有的已喝空有的还未开封。 他举起手中的酒坛仰首就饮,冰冷的烈酒入喉,犹如滚刀子般刺激得感官滚烫至发疼。 却有种令人上瘾的畅快。 至少能暂时麻痹掉心上的痛苦。 来不及咽下的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白皙的的脖颈流淌而下,衣领襟口都湿了一片。 司予扔掉喝空的酒坛,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幽沉冷郁的眸子也有些涣散。 “阿夜……”司予低声喃喃,“你不愿再喜欢我了是不是?如果没有钟离珏的事发生,你可会愿意接受我?” 他的低语轻如烟云,寒风一吹就散。 雪白的衣裳被风轻轻吹动,暗红的晚霞中,仙姿玉貌的美人好似被越渐浓重的晦暗吞没,只余一抹单薄脆弱的剪影。 “他喜欢过你吗?他对你只有厌恶罢了!” 阿娘惨白的影子漂浮在司予眼前,长发如海藻一般四散飞扬,嘴角挂着诡异而讥讽的冷笑。 司予呆呆地望着她,忽而也笑了,他轻轻亲吻着手腕上的珠串,将它贴在脸颊边。 “不管他不喜欢我还是厌恶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 司予幽幽呢喃:“我把他关起来,锁住手脚,他就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了……” 阿娘猛地冲到过来,鬼相尽显,黑白分明的双眸变得漆黑一片,无一丝眼白,她恨恨地瞪着司予,充满怨气和愤怒。 “你这孽种,和木槐序一模一样的德行,你活该遭人厌弃!” 司予弯唇笑着,雾蒙蒙的眸子空茫而灰暗。 “如果他执意要离开我,我能怎么办呢?阿娘……我也很厌恶像木槐序一样对待自己的爱人……可我更不能没有阿夜。” 司予摇摇晃晃站起身,抱起新的一坛酒,揭掉封泥又继续喝。 楼非夜睁着眼发呆到天黑,他缓慢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袍往房门口走去。 他躺了两三天,也恢复了些力气,可以下床走动。 一开门,便见外头守着两个人,直直挡住楼非夜的去路。 “您不能随意外出。” “……”楼非夜皱了皱眉,司予难不成想软禁他? “我要见司予,带我去找他。” 这话果然有用,两人听后,便带楼非夜去了后院。 凉亭四角挂着的灯笼洒下橘黄的光芒,一道白衣人影坐在亭内。 “主子在亭子里,公子自己过去便是。”两名侍从似是不敢去打搅,楼非夜看了眼凉亭,迈步走过去。 第114章 亲吻 一股浓郁的酒香味飘散开来。 随着走近看清亭内的情形,楼非夜眉头紧皱,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原以为司予是在喝酒,可没想到他却是歪斜着身子,举起酒坛把酒往自己肩膀上倾倒。 如果楼非夜没记错的话,那正是他昨日刚被划伤的那边肩膀。 寒冷的隆冬夜晚,司予穿得很单薄,薄薄的白衣被酒水淋湿,紧紧贴在削瘦的肩膀上,伤口的位置渗出刺目的鲜红血迹。 灯烛之下,司予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浅笑,眼眸迷离地半眯着,仿佛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 楼非夜忍无可忍出声:“你在做什么?” 司予一怔,循声望过去,迷蒙涣散的眸子看到站在亭子外的人影时,瞬间亮了亮。 “阿夜……你怎么来了?” 他怀疑眼前的楼非夜是自己醉酒出现的幻觉,赶忙起身想过去看清楚。 可他醉得不轻,一站起来便头晕目眩,双腿软绵漂浮,没走两步便踉跄摔倒。 楼非夜神色微变,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大脑控制,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快步冲了过去。 楼非夜如今也是伤残病患,被摔到怀里的司予撞得胸口一疼,后退了几步,他受伤的肩膀撞到身后的柱子,剧烈的疼痛使他脸色微白。 “不是幻觉,是真的阿夜……”司予双臂紧紧地抱住楼非夜的腰,脸庞埋在他胸前,依恋而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 “咳咳……”司予抱得太紧,楼非夜被勒得闷咳了几声,压得胸口又闷又疼。 他想将司予推开一些,箍在身上的双臂却猛然收得更紧。 “不要走……别离开我,阿夜,我不许你走!”司予哽咽地恳求道,神色凄惶而狠戾,隐隐透出疯狂。 楼非夜微微一怔,不知道他是不是喝醉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司予迷乱又急切地仰起头,渴求地吻向楼非夜的唇。 “阿夜,阿夜……”司予低低呢喃,泪水滚落而下,他亲吻得热切又讨好,沙哑的恳求声充满不安和卑微,“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别不要我,阿夜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浓郁的酒香味弥散在纠缠的唇齿间,混合着司予眼中淌下的泪,有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司予单薄的身躯依附在楼非夜怀里,柔弱卑微地恳求着楼非夜的原谅,却也紧紧地束缚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他们之间没有谁是掌控者,纠缠到最后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听着司予悲切的低语,楼非夜手上推拒的力量渐小,轻轻环住他的腰身。 他的心仿佛裂成了两半,一边痛恨司予的狠毒与欺骗想要远离他,一边又被他紧紧抓着,生出不该有的怜惜。 感觉到司予亲吻得越加火热,寒夜里两具身体相贴,摩擦出暧昧炽火,楼非夜赶忙压下脑中乱七八糟的愁绪,抬手将司予的脸庞挪开些。 “不要哭了。”指尖拂掉司予脸上的泪,但却像怎么都流不尽似的,直将楼非夜的手掌都沾湿了也擦不干。 “阿夜……”司予泪眼朦胧,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痴痴望着他,贪恋这一刻他给予的温柔。 楼非夜拉着他坐下,司予他如今酒已经醒了不少,察觉到楼非夜这会儿态度没有那么冷硬,于是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他身上贴,将怯弱又粘人的小媳妇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楼非夜没发现他的小心思,以为他仍旧醉酒未醒,担心推开他反倒刺激得他缠得更紧,便只得作罢。 他皱眉看着司予湿了半边的衣裳,沉声道: “你发起酒疯来,还有把酒往自己身上淋的癖好?” 淋就淋了吧,也没必要淋受伤那边啊。 “因为我心里难受,一想到阿夜你与我决裂,我心里就疼得好像要死掉一般,喝再多的酒都麻痹不了。”司予长睫轻垂,灯影下苍白中泛着薄红的脸有种易碎而病态的美,“或许肩上的伤口更疼一些,就不会感受到心里的疼痛了吧。” 司予说着,艳红的唇轻轻勾了勾,似乎笑了一下。 “可惜了……坛子里的酒不够烈,浇在伤口上也没那么疼。” 楼非夜额角青筋绷起:“……” 他压着火气,心里飘过一万句草泥马:“你怎么不去厨房找把盐洒上去呢。” 司予道:“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见他一副听进去了的神色,楼非夜当即瞪着他道: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司予细微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苦涩又黯然地望着他。 “阿夜一直都生我的气不是吗?不管我存不存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楼非夜脸色沉沉,眉头紧锁。 司予轻轻贴着他的肩膀,自言自语般道: “阿夜现在对我有怨气,那看到我伤得越重,不应该越解气的吗?可为什么你总是越来越生气?” 楼非夜道:“我没有虐待人的癖好。” 况且司予始终没有正视过他生气的点。 他是气司予刺他一剑吗?他气的是司予想杀害他师父,气的是他试图掩盖欺骗这一切。 司予眼眸微抬,目光落向某处昏暗的角落,喃喃道: “我阿娘她瞧见我伤得越凄惨她就会心情好些,我如今倒希望阿夜你也像她一般,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能让你消气。” 楼非夜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紧,神色中闪过一丝怔愣。 “你母亲不喜欢你?” “她厌恶我。”司予语气平静而麻木,“她唯一承认并且爱的儿子是你师父钟离珏。可钟离珏从来都不知道,他甚至忘了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 楼非夜默了默,说道:“据我所知,师父他年幼之时便与双亲失散,记忆甚至还未形成,因此自然不知父母是谁。” “不知父母是谁,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司予自嘲地笑了笑,眼眸如熄灭的灯火暗下来,“不过就算他双亲尚在,他也绝对是幸福的,不会如我一般,从一生下来就被厌恶。” 楼非夜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一些:“可以告诉我因为什么吗?” 第115章 父母往事 三十年前,容若玉初入江湖,她容颜倾城,冠绝武林,引得无数豪杰为之倾慕。 只是那些人,没有一个入得她的眼。 后来她偶然间救下一名青年,他名叫钟离承,并非江湖中人,身无半点武功。但两人相处之中,却渐生情愫,互许终身。 容若玉嫁给钟离承后没多久,便生下一个孩子,他带着夫妻俩的爱意与期盼出生,他们给孩子取名为钟离珏。 这原本是个幸福美满的故事,如果没有木槐序出现横刀夺爱的话。 木槐序曾经是被人扔在山里的弃婴,可他却没在野外自生自灭,反倒是被野狼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 一次容父带着小女儿进山打猎,发现了与狼群生活的孩童,遂将其带回容府。 容若玉大他一两岁,便一直将他当弟弟看待。 可木槐序却爱慕了她许多年。 当知道容若玉爱上别人,并嫁与他为妻时,木槐序痛苦嫉恨之下,在一天夜里闯入他们家,打伤钟离承,将容若玉带走。 木槐序带着她在一处山谷中隐居,将她囚禁了起来,这一囚便是数年。 他不断以钟离珏父子的性命来要挟她,迫使容若玉顺从自己。 容若玉一面与他周旋,一面想办法脱身,终有一日寻得机会逃跑。 她好不容易返回他们的家中,却只见断壁残垣,一片焦土废墟。才得知钟离承早已身死,不足两岁的儿子钟离珏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这一切,都是木槐序所为。 如此打击之下,她精神彻底崩溃,再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只想与木槐序同归于尽。 可最终,她还是再一次被木槐序带回山谷。 容若玉大病一场,整日恍恍惚惚,活着如同死了一般。 而偏偏这个时候,她怀孕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容若玉有了丝活气。她将肚子里的孩子当成了钟离珏,她以为自己爱人没死,又回到了他们刚刚得知怀了孩子的时候。 那是容若玉最为甜蜜幸福的时光,她与丈夫每日盼望着他们的孩子出生,一同规划着孩子的将来。 她沉溺在曾经这段幸福时日里,模糊了现实与虚幻。 偶尔容若玉也清醒过来,她便发了疯地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但在木槐序时刻紧盯和精心照料下,都没有一次成功。 最终孩子还是生了下来。 木槐序想留下这个孩子,并非是出自于喜爱,他以为有这个孩子,容若玉就不会总是寻死,不管她把这个孩子当成谁的儿子。 这个孩子背负着容若玉的仇恨和痛苦,也承载了她一丝虚无缥缈的慰藉。 容若玉不清醒时,便将这孩子当成钟离珏,如珠似宝地疼爱他,木槐序为讨她欢心,便也将这孩子取名为钟离珏,甚至一度骗她说,这里就是她和钟离承生的孩子,他并没有死。 而容若玉清醒过来之后,就无比厌恶仇恨这个孩子。 不管容若玉对他是疼爱抑或打骂,木槐序始终冷眼旁观,他全部的爱意和温柔都只留给容若玉。 亦或者说,木槐序从来都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被他爱着的容若玉被毁了一生,曾经无数人倾慕的武林第一美人,凄惨凋零于污泥之中。 …… 夜风吹过凉亭四角垂挂的灯笼。 洒下的橘黄色光芒摇曳晃动。 一如此刻楼非夜掀起波澜的心境。 随着司予话语渐歇,亭内也陷入了寂静。 他垂眸望着司予苍白木然的脸庞,嘴唇动了动,默默伸出手将司予抱进怀里。 司予脸庞贴在楼非夜胸膛上,听着他清晰沉稳的心跳声,缓缓道: “我的出生原本就是一个错误,阿娘神智错乱时,我是钟离珏,像个小偷一样获得些许不属于我的疼爱。而她清醒之后,我就是流着肮脏血液的孽种,她恨不能掐死我。” “很小的时候,我不知缘由,还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我娘生气失望,所以我很努力地当一个乖孩子,希望娘能开心一些。她说她的阿珏聪明优秀,长大后肯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我曾天真地认为,只要我做到了她就会认可我。” 楼非夜心中犹如针扎,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低声道:“阿予,这不是你的错,现在你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或者附庸,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你。” 司予抬起头,贴近楼非夜温暖的颈窝,虔诚地轻轻吻着他颈间的肌肤。 “是阿夜给了我名字,也让我体会到了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欢乐与甜蜜。从前我虽是活着,却觉得与孤魂野鬼无异,无所归处,独自游荡。” “若阿夜弃了我,我肯定会死的……不,比死了还要痛苦。” 司予攥紧楼非夜的衣领,纤瘦的身躯轻轻颤抖。 楼非夜张了张口,脑海中闪过师父的面容,当初苍岚岛上满地的鲜血,某种沉重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压住他原本想要说的话。 夜渐深,寒意更甚。 “……先回屋吧。”楼非夜声音低哑,冰凉的手掌牵着司予的手站起身。 司予薄唇抿紧,垂着眸随他起身,紧紧地攥着楼非夜的手。 从前习惯了严寒,而今夜风一吹,司予只觉得浑身冰冷,胸口空荡荡的令人发慌。 屋子里依旧燃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楼非夜说道:“叫侍从来处理一下你肩膀上的伤吧。” 司予摇了摇头:“不用,没什么要紧的。” 楼非夜险些忘了,司予不喜外人触碰,若自己不管的话,恐怕他就如此放任了。 他皱了皱眉,沉冷着脸色,将他按到椅子里坐下。 随即解开他的腰带,将半边衣裳拉下,他剑伤疼痛,因此一只手行动不大方便,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 司予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施为。 只见他伤口处随意潦草地缠了几圈纱布,都已经被酒浸得湿漉漉的,沾着一层晕开的鲜血。而那伤口此时还隐隐渗血,比昨日更为严重狰狞。 瞧着这个伤口,他似乎也感觉自己的肩膀疼了疼。 楼非夜心底有升起了那种无奈又恼火的情绪。 他取来伤药和干净的纱布,重新上药包扎好。 “以后不许再往伤口上倒酒。” 司予乖乖点头。 楼非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除了药,什么都不许沾到这个伤口!” 司予唇角微微翘起,看起来乖得不行。 “好。” 第116章 分床睡 处理完伤口,楼非夜去拿了自己的衣裳让他换上,司予那身衣服被酒淋湿了大半,也不好再继续穿着。 房间的柜子里有好几套新衣,都是楼非夜贯穿的款式和尺寸,想来是司予给他准备的。 楼非夜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也回屋休息吧。” 刚披上衣裳的司予动作一顿,眼里些微的光亮又暗了下去,一张苍白的小脸神色恹恹的。 他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方才侍从跟我说你晚饭没吃,你现在饿不饿?我去让他们做点饭菜送来,你现在伤势未愈,该要多注意一些,饭不能不吃。” 楼非夜见他一脸严肃认真,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怎么不知道注意一些。” “我不打紧,一点皮肉伤而已。”司予弯唇浅笑,又问道,“要不吃碗鸡丝面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这个的。” 楼非夜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嗯,要两碗吧,我估计着你可能晚饭也没吃。” 司予立即点点头,附和道:“我其实也饿了,那咱们一块儿吃。” 他没什么胃口吃饭,不过可以不用回自己房间,还能同阿夜一块儿用餐,让他吃多少碗都没问题。 没过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送到屋里。 清亮的面汤颜色如茶,洒了些葱花,香味萦绕鼻端,光看着便能引起食欲。 在氤氲的热气中,司予眉眼柔和,清雅而殊丽。 两人安静吃着面,或许是因为方才一番谈话,此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没有那么疏冷。 就好像他们从没发生过之前那些事,又回到了不久前温馨相处的时日中。 司予吃得很慢,几乎就是一根一根面条挑着吃,尽量延长吃完一碗面的时间。 等楼非夜吃完了,他那碗看起来都没动多少。 楼非夜忍不住道:“再不快点吃,面就要坨了。” 司予眼神游移着找借口:“……太烫了。” 楼非夜:“……”热气儿都快没了,还烫? 他也不是傻,看得出来司予是想磨蹭着留在这里不想回自己房间。 他看破不说破,故意打了个哈欠。 “我已经困了,按照你这速度,怕是得要吃到天亮。” 司予捏着筷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去睡觉吧,不用管我,我吃完了自己会走的。” 楼非夜看了看他,要真这样的话,他确定司予真的能一碗面吃上一夜。 他曲指轻敲两下桌面,眼神中流露出两分无奈和妥协。 “快点吃,吃完了好去睡觉,我等你。” 司予闻言,双眸霎时间亮了起来,灿然生光,犹如两盏琉璃。 他忙不迭点点头,一改数面条似的吃法,五六口扒拉光碗里的面。 “好……好了,我次饱啦!” 他嘴里塞着面条,两颊一鼓一鼓地边嚼边说,即使口齿不清也掩盖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和激动。 楼非夜:“……” 他剑眉微扬,缓缓说道:“让他们再送一床被褥进来, 我睡矮榻你睡床。” 司予欢喜的笑脸一僵,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期期艾艾地道:“阿夜……床很宽敞,你不用委屈自己跑到矮榻去睡的。” “那你睡矮榻,我睡床?” 司予咬唇:“……没有第三个选项吗?” 楼非夜不为所动:“有啊,你回自己房间睡。” “……”看来阿夜是铁了心要分床睡了,司予失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又很快振作起来,至少阿夜没坚持让自己出去,想必他现在没有那么生自己的气了吧? 司予想到这里,心情又好了一些,对分床睡也就没那么怨念了。 大不了他半夜等阿夜睡熟了再爬床。 床榻铺好,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司予非常自觉地选择了矮榻。 熄灭灯盏,漆黑的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楼非夜脸上的神色淡下,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凉亭中司予痛苦悲伤的面容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知道了他童年的成长经历,楼非夜就再也没办法对他如前两日那般冷漠了。 可是他做的那些事情,却又是无法磨灭掉的。 楼非夜自己可以选择原谅司予对他的欺骗,但是他没有资格,也不能替师父原谅他。 可他们原本就是亲兄弟啊。 哪怕彼此未曾见过面,但也都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 师父若是知道,司予是他的弟弟,可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可会愿意接受他这个弟弟? 至于司予……他能放下过去的伤痛和阴影,不再对师父存有仇恨和敌意吗? 在一众纷繁的思绪中,楼非夜目光转向矮榻的方向。 “阿予,如果你再见到我师父,可还会想要杀他?我想听你说实话。” 司予沉默了一会儿,却反问道:“如果钟离珏再见到我,非要杀了我报仇呢?阿夜会帮他还是救我?” 刚刚知道司予的身份时,对于这个问题,楼非夜应该会选择帮师父,即使他心里会痛苦难过。 可是现在……他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我不知道……阿予,我希望你和师父都能好好的,之前我同你说过,无论是你还是师父,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愿看到你们中的谁受伤害。” 司予抿紧唇,眸中情绪幽暗。 但这个“重要”终究是钟离珏分量更重吧? 一旦真正面临选择,他肯定是会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们不过认识短短数月,又怎么抵得上钟离珏与他数年的师徒情谊呢? 可正因为明白这些,司予才更忍不住嫉妒,那股情绪仿佛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阿娘只爱钟离珏,如今他遇到了阿夜,却又是钟离珏的徒弟。 没有任何一份偏爱,是只属于他。 若说司予现在有什么懊悔的,他唯一后悔的是……那日在苍岚岛,没有直接一剑斩下钟离珏的首级。 他若是死得透透的,他们师徒两阴阳相隔,那么阿夜便不会知道真相,自己和阿夜也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第117章 变相的软禁 袅袅烟雾从精致的鎏金莲花纹熏炉中缓缓飘散而出。 司予怀抱琵琶,莹白的指尖轻抚浅拨,清脆悠扬的琵琶声倾泻而出,荡人胸怀。 他微微垂首,乌发垂落脸颊,雪白的衣领中露出一截细腻优美的脖颈。绝美的面容无可挑剔,偶尔微微抬眸望向楼非夜,眼波流转,温柔含笑。 楼非夜很少见到男子弹奏琵琶,因而印象里总觉得这是一种极为女性化的乐器。 可如今瞧着司予弹奏,才觉得是如此赏心悦目,潇洒酣畅。 他险些忘了,唯有琵琶才能弹奏得出像《十面埋伏》那般激昂凌厉的杀曲。 美人灯下弹奏琵琶,曲音嘈嘈切切,似珠落玉盘。 “阿夜,我弹得可还中听?”一曲结束,司予抱着琵琶,满脸期待地望着楼非夜。 楼非夜赞道:“我从前读到《琵琶行》一诗时,觉得里头描述的琵琶声有夸大的成分,现在听了你的琵琶曲,我终于明白了人家所言非虚。” 司予眼里笑意更深:“阿夜觉得好听便可,正好可以给你解解闷。” 这两日楼非夜总是想出去,司予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不是寻话本来给他看,便是拉着他下棋,但他都兴致缺缺,因此今日他便找了把琵琶过来弹曲。 侍从惯例准点将药熬好送进屋里,然后悄然退下。 药碗旁边还放了好几盘蜜饯果脯。 但讨厌喝药的楼非夜一看到端进来的药,便皱起了眉头。 “这药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 司予放下琵琶,将药碗端过去给他。 软声好气地哄劝道:“再喝两天就不用喝了,阿夜再忍忍。我都备了蜜饯,喝完药吃些蜜饯就不苦了。” 其实司予给他喝的药并没有那么苦涩难咽,可一连几天日日喝药,让本就不爱喝药的楼非夜心里更排斥了。 楼非夜道:“喝完药后,我们去外面逛逛吧。” 司予挨坐在他身旁,拉起他的手亲了亲。 “等阿夜伤势彻底痊愈了咱们再出去好不好?现在你还需要静养。” 那晚阿夜受伤昏迷,司予着急忙慌地将他带走疗伤,又没办法带他奔波太远,因此只得暂时先找个地方落脚。 现在钟离珏他们一直在找阿夜的下落,此处距离别庄并不是很远,若是出外边去的话,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 楼非夜几乎不意外听见司予这样的回答。 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十余天了,司予不同意他离开这个院子。 司予什么事都依着楼非夜,唯独不答应他出去。 楼非夜盯着他,沉默不语。 司予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阿夜若觉得闷,我再弹琵琶给你听,这几日就先安心养伤,好不好?” 楼非夜叹了口气,嗤笑:“你是怕我跑了不成?以你的 武功,你跟在我身边我还能跑去哪里呢?” “我天天待在这儿,说好听点是闭门养伤,难听些就是变相的软禁。”楼非夜敛起了脸上最后一丝笑,盯住司予的眼睛,“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这样关着我?” 第118章 喝药 随着这一句话的询问出来,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 司予温柔的笑容微滞,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阿夜为什么要这么想?我……我只不过是为了你的身体好。” 说着他苦涩一笑,幽幽凝视他,眼底水光闪动。 “若我真想困住你,你肯定会恨我,我又怎么敢呢?” 楼非夜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温声说道:“你医术很好,我的内伤已然好了七七八八,肩膀上的剑伤也没那么严重了,只不过是出去走一走,也不碍事的。” 理智告诉司予,不该同意出去。 楼非夜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嗓音低沉温柔。 “好阿予,我实在是闷得慌,你陪我出去逛一逛吧。” “好。”在他温暖柔和的气息笼罩下,司予完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他抱紧楼非夜,软软靠在他怀里,唇瓣紧贴纠缠,“那阿夜也要答应我,不许抛下我跑了……否则,我一定会抓你回来的。” 司予眉目含情,眼波柔媚,语气亲昵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话语里却透着危险。 深情乖巧之下,是幽幽吐信的毒蛇。 楼非夜没有说话,而是回吻住了他。 司予难得在沉溺之前,还记得他没喝药,于是艰难地停下这个吻,轻轻喘着气。 “阿夜,快先把药喝了。” “……”楼非夜幽怨地瞅着那碗药,他都这么尽力转移司予的注意力了,没成想他还是没忘记让自己喝药。 不过想到司予总算松口答应他出去,楼非夜心情又好了些。 他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干净。 药汁刚咽下,柔软的唇瓣便贴了上来,舌尖将一颗甜甜的蜜饯推进他口中。 司予柔软的唇仿佛试探着侵入他人领地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撩拨着。 楼非夜眸色一深,扣紧了掌下纤瘦柔韧的腰。 蜜饯在纠缠中翻滚融化,两人的呼吸也随之炽热凌乱了起来。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了,烘烤得身体燥热。 司予不安分地动了动,面颊晕红,媚眼如丝,他舌尖轻舔唇角,低低一笑。 他偏首贴近楼非夜的耳垂,吐气如兰:“可惜阿夜受伤未愈,不可以胡来……” “……”楼非夜呼吸一重,有点口干舌燥。 说什么不可以胡来,可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字都在暗戳戳挑逗勾引他。 真是小妖精。 “……那你快些起来。”楼非夜嗓音沙哑压抑,搭在他臀部的手掌气不过地捏了他一把。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蜜桃臀,又软又q弹。 这一捏反而让楼非夜更心旌荡漾了。 他默默咽了口口水。 如斯美人在怀,念一万遍清心咒都把持不住。 司予面如桃花,柔声轻笑:“阿夜忍着多难受呀,我来帮你吧。” 说话中,他指尖轻巧解开楼非夜的腰带。 直到他缓缓弯下腰,红唇轻启,要吻下去时楼非夜才猛然明白他要做什么,连忙拉住他。 “不必管它,过会自然就没事了。” 楼非夜心情有些复杂,他没想到司予愿意做到这份上。 他从榻上起身,将身上微乱的衣裳整理好。 司予被轻轻推开,他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榻上,目光黯然幽沉地望着楼非夜的背影。 绯红的脸色渐渐转回苍白。 方才旖旎的温情消失,仿佛刚刚他们的亲密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楼非夜走到窗边,午后阳光正好,灿烂但驱不散深冬的寒意。 “今日天气挺不错的,咱们现在就出去吧。” 司予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微微笑道: “阿夜既然这么想要出去,那便依你,不过外面天冷,得多穿些衣服才行。” 司予到柜子里取了衣裳给他换上。 随即又拿起木梳,梳理好楼非夜的长发,本想帮他束发,但司予并不熟练,弄了半天只扎了个歪歪斜斜的马尾。 铜镜里映出司予懊恼愧疚的神色,楼非夜忍不住笑出声。 楼非夜三两下把头发重新束好,以玉冠扣起,乌黑墨发垂荡而下,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鬓角,衬得他目若朗星,眉如墨画,器宇轩昂。 司予俯身隔着椅子抱住他,下巴搭在楼非夜的肩上。 “阿夜给我一些时间,我肯定能把头发束得很漂亮的。” 楼非夜将他拉到身前,让他坐在自己怀里,随手拿起木梳理顺司予的发丝,用发带束起一半。 “你学这个做什么?有我还不行吗?” 司予凝望着镜中亲密相贴的两道人影,半开玩笑般道: “我若学不会做好一个贤良体贴的妻子,只怕相公哪一日就会休弃我了。” 楼非夜好笑道:“也没规定妻子就得贤良体贴啊,好了,你也去多穿件衣服,再磨蹭天就要黑了。” 司予目光落在他脸上,说道:“阿夜长得这么俊,就这般出去,被谁给瞧上了可不好,所以咱们稍做点伪装。” 片刻后,楼非夜看着镜中贴上易容面具后,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一点伪装就有如此神效,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楼非夜似笑非笑,“阿予的易容术实在令人惊叹。” 他想起之前司予易容成师父的模样骗他,心里还是不免有点气恼。 此时楼非夜如何猜测不出来,司予估计是不想他们被人发现,才特意改变样貌。 他失踪了这么久,师父他们现在肯定在找他。 司予也易了容,一张绝美清艳的面孔变得过同样普普通通,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他说道:“但到底比不上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千面郎君,他给你的易容药水,才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你知道那药水是谁给我的?” “我猜的。” 司予早就把楼非夜过往的情况都查清楚了,自然楼非夜的母亲曾经有一位追求者,那便是千面郎君兰如剑。 楼非夜并不会易容,全靠那瓶药水,司在予发现他身上的药瓶后,就猜到了他应该是去找过千面郎君。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司予才没提及。 不一会儿,两人收拾整齐后,便一道出门。 第119章 外出 马车已等候在门口。 从院子里出来,楼非夜发现四周渺无人烟,山脚下就只有他们这一个住户。 坐在马车里,楼非夜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陌生的景色,心里暗暗记下周围的环境和道路。 柔软冰凉的身体贴过来,宛如悄无声息的蛇类缠绕住楼非夜。 楼非夜微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你以前……就是住在这里?” 他除了知晓司予是曼殊修罗、他师父的弟弟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司予既然有一身高深武功,又通晓医术,能驱使一批身怀武艺的属下,估计也是有来头的。 楼非夜对江湖上的门派有一定的了解,自从几十年前魔道之首的玄冥教逐渐隐匿于大众视野里之后,武林便是少林、武当这些名门正派为首的势力发展壮大,魔道式微,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能像玄冥教那般独霸武林的魔道门派。 如今被武林中视为魔道第一人的,恐怕就是萧容与了,但他一向独来独往,无门无派。 见楼非夜没有推开自己,司予心情更好了些,伸手握住楼非夜垂在身前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 他笑着微微摇头:“我不是住在这儿,之前不是与阿夜你说过了吗?此处只是暂居之所。” 司予手上的衣袖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套着一串精致火红的玛瑙珠串,手如青葱,修长纤细,一点红痣落在小指上,分外清艳。 楼非夜看着自己几个月前送给他的佛珠手串,微微出神。 他问道:“我们不会一直住在这儿了?” “自然。”司予本打算过几日就离开,一直留在这里的话,钟离珏他们很可能会寻到此处。 “那阿予打算去哪里?”楼非夜低头看着他问道。 “我小时候跟我爹娘住在无忧谷,但他们死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或许称得上是我家的地方,早已不复存在。”司予浓密眼睫微垂,像风中轻颤的蝶翼,语气透出几分自嘲,“所以我以前同你说无处可去,此话确实是真的。” 司予脸庞埋在楼非夜胸口中,将他抱得很紧。 “阿夜,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好不好?” 在没有遇到楼非夜的时候,他唯一想做的事情,也就只有找出那几个曾经杀害他爹娘的人,既是报仇也是为了打发这冗长如死水一般的时间。 可是这段时日与阿夜在一起,司予迟迟未再去找剩下那七兄弟里剩下的两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里。 他得到了能真正令他渴望喜悦的东西,只想将它牢牢攥住,其他的便都不再重要。 楼非夜抚着司予顺滑柔软的乌发:“阿予……你没有考虑过与师父如家人一般好好相处吗?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兄弟。” 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司予小心翼翼的期待被他以温柔的手法撕碎,阴暗冰冷的嫉恨钻裂而出。 他一直都很清楚的,在钟离珏和他之间,阿夜永远都会选择前者。 阿夜怎么可能会舍得抛下一切,与自己在一起呢? 司予讥诮地笑了,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楼非夜。 “是我要杀他在先,你觉得你师父会胸襟广大到原谅我吗?” 第120章 各怀心思 “阿予,如果我同你一起去跟师父道歉,请求他原谅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你可愿意?” 楼非夜此话虽是试探,但内心深处却也很希望司予能跟师父握手言和,化解恩怨。 他们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血浓于水,不管上一代有什么恩怨,也不该牵连到他们身上来。 好在师父如今还活着,至少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楼非夜不可能强求师父原谅司予,不过他想尽自己所能做点什么。 司予长睫遮掩住眸底的幽暗:“若你师父不肯原谅我呢?” 你是选他还是选我? 但这后半句话,司予没有问出来。 楼非夜伸手将他揽入怀里,认真地道:“只要诚心与他赔罪道歉,我想师父会愿意化干戈为玉帛的。阿予,师父他是无辜的,你不要再因为过去的事情而迁怒他了。” 司予低低一笑:“我明白了,只有求得你师父原谅我,阿夜才会接受我,对不对?” 楼非夜一愣,司予冷淡轻讽的语气让他眉头紧皱。 “你跟师父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司予会是这样的态度,仿佛受伤害的人是他一样。 “难道你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司予垂眸,轻轻摇头,似乎方才他眼中浮现而出的冷戾只是刹那间的错觉。 他低声道:“我知道我错了……阿夜,你别生气。” 他是错了,错在当初在苍岚岛时,没能将钟离珏斩草除根。 司予鸦羽般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看起来黯然又乖巧,使得漂亮精致的脸庞越加楚楚可怜。 可楼非夜也看不到他眼中是何情绪。 换做以前他必会心软,可现在……他甚至都没办法毫无芥蒂地相信司予。 纵然司予没有直接回答,楼非夜也隐约知道了他的态度。 就算他真的答应了,楼非夜也不放心真的带他去见师父。 楼非夜要的只不过是他一个态度,想知道他是否真有那么一点后悔伤害了师父。 可惜…… 司予是个不稳定的危险因子,更何况又对师父心怀嫉恨。 他不能让师父再身处险境。 楼非夜目光落向窗外,怅然而自嘲,怀里之人,曾经是他想要携手共渡一生之人,如今却暗自小心提防,何其讽刺。 一阵沉默中,楼非夜揉了揉司予后脑勺的发丝,说道: “如果你不想道歉的话,那就不去吧。” 司予一怔,喜悦漫上心头,鼻尖却禁不住一酸,他原以为阿夜会发火,可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感受着脑后安抚的手掌,他将楼非夜抱得更紧。 “阿夜……”你肯如此说,是不是证明在你心里,也不仅仅只有你师父,也有我一点点位置的吧?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驶入禹州城。 禹州城离他的别庄不算很远,大概四五日的路程。 集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无比热闹。 听见外头的吆喝声和说话声,楼非夜才知道今日已经是冬至,再过不久便是辞旧迎新的新年夜。 第121章 过节要吃饺子 两人走在大街上,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视线皆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中。 纵然如今民风比前朝开放,可两个男人牵手逛街,仍旧是极为少见的。 司予并不在意那些目光,见有人瞧着他们,他反而把楼非夜的手臂抱得更紧。 仿佛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即使他们现在都易了容,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哎你瞧,他们两个大男人姿态如此亲密……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啧啧……世风日下啊……” “要是他们俩长得好看些就好了,画面肯定很和谐养眼!” “他们可是两个男人!你就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和女人能在一起,男人和男人,或者女人与女人都能在一起啊!” “……” “这世上只有一种爱,叫做心之所爱!可惜了,这两个公子长得不够好看……不过身材倒是很好。” 楼非夜见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们,便进了一家酒馆中。 店里客来客往,楼非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楼非夜向店小二要两份饺子,又点了其他几样菜肴。 不一会儿,两盘饺子端上桌。 楼非夜把筷子递给司予,说道:“今日是冬至,应该吃点饺子庆祝。” 司予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为什么冬至要吃饺子?” 楼非夜:“一种习俗吧,我家里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吃饺子,冬至会吃,过年也会吃。” 司予哪里会知道这些,他从小到大,连个正儿八经的节日都没度过过,对各种节日都没有概念。 饺子皮薄馅足,这种平常普通的食物,司予其实吃的次数也很少。 酒馆里热热闹闹,酒菜飘香,充斥着食客劝酒聊天的声音。 外面天色逐渐暗下来,街道上却依然热闹不减,零星的雪花飘落而下,灯烛朦胧摇曳。 烟火气息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司予凝望着楼非夜俊美的侧脸,视野里喧闹的人们都成为了模糊遥远的背景板,唯有身边人真实而清晰。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楼非夜夹了一个饺子给出神的司予,“我觉得这家店的饺子包得还不错,还是说你不喜欢白菜猪肉馅的?” 司予张口吃下他投喂过来的饺子,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 “我喜欢,很好吃。”他眼眸亮亮的满含希冀,“阿夜,等过年时,咱们还吃饺子,你说好不好?” 还没等楼非夜回答,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血魔老祖,今日我等要为死去的门人报仇,你乖乖受死吧!” 话音未落,便被凌乱的打斗声淹没。 楼非夜闻声心里惊诧,当即转头看去,酒馆外头被数人包围混战成一团的红衣男人,正是血魔老祖萧容与。 除了萧容与外,楼非夜发现小九也在! 小九怎么又同萧容与在一块儿了?之前他离开的时候,小九不是还跟师父在一起吗? 趁着萧容与同旁人打了起来,小九一转身便打算跑。 “小九!给我站住!”萧容与见状,咬牙冷喝,广袖一甩,浑厚凌厉的内劲冲出,震开纠缠的敌人,纵身扑向欲要趁乱溜走的小九。 小九一咬牙,当即半路急刹车,小小的身板犹如灵巧的鱼儿般,一转头窜向身后的酒馆。 “呯!”只见一道身影如旋风般撞开窗户,凌空翻滚落入桌面,杯盘碗盏都哗啦啦碎了一地。 小九跳进来的,正好是楼非夜这一桌。 楼非夜赶忙出手接住小九,顾不上说话,萧容与已然追至,楼非夜见状,抱着小九立即从座位上越起闪避。 萧容与站在桌上,眯眼居高临下地扫向楼非夜,目光冰冷不悦。 他冷笑:“敢跟本座抢人,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第122章 你师父可没什么本事 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酒馆里的食客被惊得纷纷往声源处看去,热闹的氛围微微一滞。 被萧容与阴冷肃杀的眼眸盯住,杀意像是出鞘利剑危险地悬在头顶,楼非夜浑身下意识警戒起来。 司予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冷戾不悦。 “小九儿,过来。”萧容与目光扫向小九,缓和了几分的语气满是警告意味。 小九这时才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哥哥抱着,他顾不上计较这些,转头瞪着萧容与。 “我要回去找我师父,才不要跟你待在一起!” 萧容与剑眉微扬:“怎么,你不想找你师弟了?” 听到这话,楼非夜目光微动,司予也暗自看了过来。 小九气得腮帮子鼓了鼓,黑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里尽是恼火。 他连珠炮似的控诉道:“你这个骗子!说什么帮我找我师弟,可我跟你待了这么多天,你哪里又去找了?我不会上你的当了!师父现在肯定很担心我,我要回去跟他待在一块儿!” 萧容与道:“既然你师弟是被曼殊修罗抓走,想要救他的话,小九儿你还得靠我,你的师父可没那个本事从他手里救人。” 他语气狂妄,提及钟离珏时,亦不掩其轻蔑之意。 小九一听火气更大:“你这讨人厌的大魔头!不许这样说我师父!我师父本事比你强多了!” 萧容与的仇家们追进酒馆,就见到一个小娃娃居然指着萧容与那魔头大骂,更出乎意料的是,一向脾气不好的血魔老祖竟没计较那小孩的无礼。 萧容与不客气地泼冷水,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讥讽。 “你师父若真有本事,怎么眼睁睁看着本座将你带走,而无力拦下呢?” “那……那是因为……”小九气红了眼,想要反驳却又组织不出语言。 楼非夜早就领略过了萧容与的目空一切的狂妄,但此刻听见他如此轻视自己的师父,心里仍旧不免火气上涌。 尤其是从他和小九的对话中,楼非夜大概猜到是萧容与从师父那儿掳走了小九。 只怕他跟师父已经交过手,也不知有没有伤了师父。 不过楼非夜定力尚在,面上并没表露出什么异样之色。 萧容与目光一转,冷冷盯住楼非夜:“小子,你还不将人放下?”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震,凌厉掌风迅疾攻至。 楼非夜一惊,忙将小九护到身后,但很快发现对方掌力攻击的目标是自己,距离如此之近想要闪避已是来不及,唯有运掌出招抵挡。 他掌势刚起,旁侧一股雄浑内劲率先挡下萧容与的掌风。 楼非夜手臂一紧,人已被司予推到身后。 “嗯?”萧容与凤眸微眯,饶有意味地瞥向司予。 司予方才一直静静站在楼非夜身旁,加上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直到他出手了,就连萧容与才发现此人身怀武功。 越是武功高强的人,越会隐藏自己的内息,甚至与普通人无异。 这也是为何司予待在楼非夜身边好几个月,楼非夜都不知他会武功的原因。 萧容与目光扫过司予的同时,袖内劲风鼓荡,更凌厉澎湃的掌风朝他袭去。 楼非夜感受到惊涛拍岸般的威压,比之方才那一掌威势更甚,他神色顿时一紧,想要上前相助但根本来不及。 第123章 为什么会是他 “轰隆!”双方掌力相拼,强劲的罡风浪潮爆开,使得两人身边的桌椅皆尽碎裂。 二人衣袂掌影翻飞,掌风内力交错,转瞬之间已较量数招。 萧容与眸中红光一闪,露出几分兴奋杀意,冷笑: “曼殊修罗?原来是你!” 上次湖中一战,萧容与自然是记住了这个人的武功路数,况且那日他从自己手里救走小九,随后一溜烟跑得倒快,令萧容与气恨不已。 如今再度碰上他,自是要把账给算回来。 萧容与广袖鼓荡,浑厚恐怖的内力汇集翻涌,欺身攻上。 两个武功深不可测的人打斗,其产生的破坏力非同一般,仿佛他们周身笼罩着凌乱强劲的龙卷风,一旦靠近便被波及。 酒馆里乱成一团,叫喊声、桌椅翻倒声、混乱脚步声,以及打斗声混作一团,食客们躲的躲逃的逃。 楼非夜抱着小九退到一边,小九刚才听到萧容与说的“曼殊修罗”,一时间呆怔住,惊疑不定地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个人,都忘了自己现在还被陌生人抱在怀里。 “小师兄,是我,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楼非夜晃了晃小九,皱眉问道。 熟悉的称呼和声音让小九回过神,他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 小九不确定地开口:“是……是你吗?师弟?” “嗯,我现在易了容。” 小九惊喜不已,赶忙搂住楼非夜的脖颈:“师弟真的是你啊!我可算找到你啦!” 紧接着,他便倒豆子一般,把之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是被那个坏蛋带到这里来的!他之前突然来到别庄,直接就把我带走了,甚至都不让我跟师父说一声!” 如果不是打不过大坏蛋,小九早就跑了。 虽然他知道萧容与是他小叔叔,可小九宁愿叫他坏蛋也不叫叔叔。 他才没有这样的叔叔! 楼非夜听罢,心里隐忧更甚,先是他自己不见了,而后又是小九被萧容与带走,那师父现在不得急死了? “师弟,跟大坏蛋打起来的人是不是……司予哥哥啊?” 小九攥着楼非夜的衣领,犹豫了一下,才小脸纠结地问出后面几个字。 楼非夜点点头:“是他。” 小九:“师父和玉姐姐都说司予哥哥是坏人,他就是咱们找了很久的坏人,师弟……真的是他吗?是他闯进苍岚岛,杀了我们岛上的人,还打伤了师父?” 他小脸上神色紧绷,无意识咬着唇,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失落和几丝的希冀。 楼非夜知道,小九是希望自己告诉他司予不是那个人。 从知道真相开始到现在,楼非夜又何尝不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某种沉重的情绪让他没办法摇头,微微沉默了一下。 楼非夜嗓音微哑:“师父说得没有错,司予就是曼殊修罗,他打伤了师父。” 小九卷翘的眼睫毛颤了颤,低下头。 眼眶微微泛红,迷茫又气愤地低喃道:“为什么会是司予哥哥呢……” 小九鼻头泛酸,眼睛一眨,泪水滚落了下来。 第124章 谁稀罕吸他的血 温暖修长的手指温和拭去脸颊边的泪水。 小九抽噎着抬起眼眸看向楼非夜,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他抱紧了些。 但小九从他的眼神中,也感觉到了同样的难过。 或许比难过还要复杂沉重的情绪,他没能看明白。 酒馆里数张座椅被掌力罡风击碎,木屑残肢凌乱飞溅。 司予被掌风扫中肩膀,身形稍滞了一瞬,高手对招,只稍慢一瞬便会落入下风,萧容与五指成爪倏地扣向他脖颈。 司予偏首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嘭”的一声闷响,他身子重重撞上墙壁,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墙体裂出蛛网状的纹路。 萧容与五指扣住他肩膀,尖锐的长指甲刺入本就裂开的伤口中。 鲜血大片涌出,染红肩上白衣。 像妖冶盛开的曼珠沙华。 司予面上神色不变,紧抿的唇角染出一丝血迹。 楼非夜见状心中一紧,萧容与手掌扣住的,正是前日司予划伤自己的肩膀。 他对自己下手几乎毫不留情,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到现在也还未痊愈。 楼非夜下意识喊道:“萧前辈……还请手下留情!” 司予目光看向楼非夜,瞧见了他眼中隐约的紧张和担忧。 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愉悦和满足,完全盖住身体上的疼痛。 萧容与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喊声,他唇角勾起一抹邪气又残忍的冷笑。 “难怪你今日实力减弱,原来是受了伤。” 他手指收紧,直接捏碎司予的肩胛骨。 蜿蜒血迹顺着手臂滚落,在莹白的指尖汇成一滴滴血落下。 “司予!”楼非夜脸色大变,迅速放下小九飞身朝萧容与冲去,“快放开他!” 萧容与冷哼,左手广袖一拂,一股凌厉掌风冲出,轰然将楼非夜撞开,跌落到桌上。 就在这当口,司予直接不管依旧被他捏住的肩膀,强运内力,另一边手挥掌往萧容与胸腹拍去。 萧容与目中杀气闪过,迅速变招。 “轰!” 罡风相撞爆开,萧容与后退几步,他长眉紧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染着司予鲜血的手掌心中,隐隐泛出一团青色,他顿时面沉如水,眸光冷戾。 “你的血有毒?!” “咳咳……”司予狼狈跌跪在地上,嘴里呛咳出好几口血,右肩鲜血淋漓,几乎染红了整个袖管,右臂像是残废了一般无力垂在身侧。 他微微抬起头,散乱的发丝落在脸庞,明明是一张易容后无比普通的脸,却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那双眼看向萧容与,浮起冷漠诡谲的浅笑,犹如月下绽放的彼岸花,妖冶邪气。 他眼角余光关注着楼非夜,见他捂着胸口爬起身,似乎伤得不重,紧绷的心弦稍松。 司予唇角微勾,淡淡道:“血魔老祖,你要知道有的人是万万碰不得的。” 司予并非是只有肩膀上的伤那么简单。 那晚在别庄,司予以为易容的楼非夜是钟离珏,对他出手本就存了杀心。 那刺向楼非夜的一剑,亦重伤他的心脉。 司予为救他,损耗了不少内力。 但这些楼非夜并不知道,若非有司予连日运功替他疗伤又辅以药物,楼非夜的内伤怎么可能短短半个月左右就恢复了七七八八。 如今司予内功受损还未恢复,和萧容与交手自然就落了下风。 骨头被生生捏断的剧痛,胸腑内伤撕扯的疼痛,都在身体里肆虐,冷汗浸透衣裳,司予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又似乎早就习惯了疼痛,脸上挂着无所谓的浅笑。 萧容与凤眸微眯,莫名嗤笑了一声,江湖上都说他疯魔残忍,他现在倒忽然觉得,这曼殊修罗才是真疯子真残忍。 他甚至连自己都不在乎。 世上还有几个人,被生生捏碎了肩胛骨却没见露出丝毫痛苦,反而还面带微笑的? 先前他插手进来救走小九等人,加上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杀掉邵辉,几次三番挑衅他的尊严,萧容与本想杀了曼殊修罗,但如今忽觉此人倒挺有趣。 如果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更何况今日他显然功力受损,自己打赢了他也毫无意义。 小九紧紧望着司予,小脸纠结犹豫,说道:“大坏蛋,别……别打他了……” 虽然确定了司予就是伤害师父的坏人,这个事实令小九愤怒难过,可一看到他受伤流血,小九心里本能一紧,下意识就让萧容与停手。 萧容与瞥了小九一眼,倨傲地微抬下巴,淡漠道:“你既已受伤,本座若杀你倒显得我胜之不武,暂且留你一命。” 楼非夜担忧司予的伤势,已将脱身离开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他正想冲过去查看司予的状况,却一阵劲风扫过,红色的身影一晃掠至,萧容与出手迅疾如电点住他穴道,另一手抄起小九,纵身越出窗户。 “阿夜……” 司予一惊,眼眸森冷阴戾,咽下涌至喉咙口的鲜血,不顾受伤的身体,强提真气追出酒馆。 凌乱的酒馆中,剩下几个原本追杀萧容与的江湖侠客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瞬果断放弃追击。 打不过难道还要跑去送人头吗? 还是先给小伙伴收尸要紧。 萧容与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疾行飞掠,出城后没过多久便将受伤难支的司予给甩掉。 树林边,溪水潺潺,寒风凛冽。 萧容与直接将楼非夜扔在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钟离珏那小子即便受伤,还是不要命地追着本座那么久,对你倒是挺在意。” 楼非夜被点了穴道,后背摔得生疼,肩上的伤也震得一阵剧痛。 还没等楼非夜开口,小九便先道:“大坏蛋,你忽然提我师父做什么?又不是我师父追的我们,那不是司予哥哥吗?” 萧容与瞥了他一眼,道:“你口中的司予,本名同你师父一样,也叫钟离珏。” 小九愣了愣:“真的?” 对哦,他差点忘记了,司予哥哥的这个名字,当时还是师弟给他取的。 小九转头向楼非夜求证:“师弟,司予哥哥原本的名字真的和我们师父一样吗?” 想到刚才满身血的司予追出酒馆的模样,楼非夜心情复杂又沉重。 楼非夜沉默了一下,道:“他现在叫司予。” 小九叹了口气,嘟囔:“算了算了,管他叫什么,反正都是他骗了我们,还打伤师父……” 他真的很生气,也很难过,他那么喜欢司予哥哥,一直想着把他带回苍岚岛上一起生活……可没想到他却是害师父的仇人。 萧容与斜眼瞧着小九,伸手不怎么温柔地擦去他眼角滚落的泪水。 “男子汉哭唧唧的做什么?他既敢骗你,你便去找他报仇便是,有本座在,那小子伤不了你。” 小九仍旧陷在郁郁的情绪中,抿唇不语。 萧容与又道:“放着本座这个叔叔不要,去认一个仇人做哥哥,小九儿,你该记得这个教训。” 小九又被他挑起怒火:“哼!司予哥哥是坏蛋,你也跟他一样坏,你们我都不想要!师弟,我们回去找师父去!” 第125章 忠犬与主人 气上心头的小九捏紧小拳头捶着萧容与,闹腾着想要脱离他的禁锢。 萧容与按住他的手,冷冷眯起眼。 “你要是再不安分点,本座现在就吸了姓楼这小子的血。” 小九动作一僵,气愤又委屈的瞪着他。 楼非夜看着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说道: “萧前辈,小九还只是个孩子,不要总是吓唬他,他一向吃软不吃硬,你这么说只会让他更排斥你。” 萧容与冷眸微抬,语气阴冷:“谁给你的胆子教训本座?别以为你是小九儿的同门师兄弟,本座便不会将你怎么样。” 楼非夜也是看出萧容与确实在乎小九,才会如此说。 但他说出的话在小九这里,往往适得其反。 楼非夜平静道:“论武功我不是前辈的对手,生杀夺于还不是在前辈一念之间,我又能作何反抗。” 小九扯住萧容与的袖子,紧张道: “你……你不许伤我师弟,更不许吸他的血!” 萧容与眉眼沉冷,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放下,冷着脸甩袖到一旁的树下盘膝打坐。 曼殊修罗身上的血竟是有毒的,萧容与一时不慎中了招。 这毒血要是换成武功低微的人,没有解药的话,恐怕就只能等毒发毙命。 不过萧容与内功深厚,能压制住毒性蔓延,只要运功将毒素逼出来即可。 萧容与虽吃了亏,可司予也好不到哪里去。 跟他交手的时候,萧容与便发现他功力受损,现在又被他打伤,好歹也去了半条命。 小九一得自由,赶紧跑过去看楼非夜。 “师弟……你没事吧?” 发现楼非夜被点了穴道,并非苍岚岛的点穴手法,小九不会解。 他转头去看萧容与,想让他把穴道解开,楼非夜出声拦住他。 “小师兄,穴道等会就会自动解开,不要惊动你叔叔了。” 他看得出来,萧容与方才因小九的话已动了怒,这会儿再去打搅他可不是明智选择。 小九犹豫了下,想起萧容与阴沉的脸色,心里有点后知后觉的发怵,便点了点头。 楼非夜道:“你离开师父的时候,当时他人在哪里?” “一直都在你的别庄里,师父很担心你,可是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和司予哥哥……” 察觉到自己习惯性地喊出“司予哥哥”四个字,小九瘪了瘪嘴。 楼非夜暗叹口气:“那得赶紧回去一趟才行,也好让师父安心。” 可他想到司予受了伤,一颗心又怎么都放不下。 若直接返回去找司予,他只怕更难离开。 先回别庄见过师父,替司予请求师父的原谅后,再去见司予也不迟。 小九:“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回去!” 楼非夜目光瞥向一旁树下的红衣男人。 “小师兄,你要想回去找师父,就不能再惹你叔叔生气,不然我又打不过你叔叔,他不让你走的话,也没办法带你一起回去啊。” 小九撇嘴:“谁叫他总是凶巴巴的,老是说师父这不好那不好,我能不生气嘛。” “不管怎么样,他是你的叔叔,你唯一的亲人,他再凶也不会害你的。”楼非夜温和劝导他,“你就把他当成我或者师父那样相处,别动不动就吵架了。” 说着这番话时,楼非夜亦想到了司予。 他幼年不幸,父母去世后也不知孤身一人生活了多久,习得那般高深的武功,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或许他真不应该用自己惯常的思维来为司予考虑,觉得他应该和师父这个唯一的兄弟和好。 对有些人来说,会不会亲情只是一种负累? 亦或者说,是永远都忘不了走不出的噩梦。 ** 夜色沉沉,天上乌云飘散,漏出一隙月光。 四合院的大门轰然打开。 凌清弦听闻动静第一时间出来查看,幽暗的月色下,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 司予捂着肩膀,白衣上血迹斑斑,苍白着脸色脚步踉跄,显然是重伤虚弱之象。 “主人!”凌清弦大惊,急忙上前扶住他,“您发生何事了?谁伤的您?” 司予在重伤的情况下,又不管不顾地施展轻功追了萧容与好一段距离,这简直就是玩命的行为。 此刻他眼神涣散,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凭着一股毅力回到家。 凌清弦焦急的询问落在他耳畔,都化成模糊遥远的回响,他直直往楼非夜房间的方向走,刚推开房门便彻底晕了过去。 灯烛点亮房间。 司予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微弱,脸庞苍白如纸。 肩膀上的伤已经小心上药包扎好,凌清弦喂他服下几粒疗伤药丸,便如一尊雕塑般守在床边。 橘黄烛光跳跃在司予的脸上,卷翘的睫毛微微轻颤,双眉紧皱着,昏迷中的他褪去危险和残忍,宛如脆弱柔嫩的花儿,似乎随时都会凋零。 凌清弦沉默地注视着床榻上的人,从跟在这人身边那天起,他便未曾敢像现在这样逾矩的看他。 对于别人看他视线,主人向来是厌恶的。 只有那个楼非夜是例外。 今日他们两人一道出去,现在却只剩主人受伤归来,这其中肯定与楼非夜脱不开干系。 凌清弦想到楼非夜,眸底幽冷厉色更甚。 这人果真是主人的克星,遇到此人,主人就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多年前,也是像今晚这样,一个凄清寒冷的深夜。 凌清弦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倒在荒野泥泞的地面上,身上衣裳已被鲜血浸透,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斑驳的断剑。 月光幽幽洒照,隐约间,他好像看到树林中有一抹白影,像是夜里飘忽的幽灵。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去管其他。 追杀他的人锲而不舍,已然追至,将他团团围住。 “杀了他!绝不能让他逃了!” “哈哈哈!这小子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凌清弦捏紧手里的剑,强烈的怨恨和求生欲让他忽然又生出力气,他翻身爬起,一剑狠狠捅入逼近的一人腹中。 泼洒的鲜血浇了他一脸。 凌乱的兵器交击声中,地面逐渐被鲜血染红。 凌清弦只凭着一股狠劲麻木挥剑,数不清身上又多了多少伤口。 直到最后一个人和他一同倒下。 他趴在血泊里,艰难喘息着,不甘又无望地等待死亡。 视野涣散中,恍惚见林中一抹白影飘然落地。 凌清弦挣扎地撑起身子,虚弱地咳嗽着。 “嗯?你还没死?” 清雅空灵的声音响起,却极致冷漠。 仿佛对方只不过随口一问。 凌清弦努力睁眼看向声音来处。 那人慢悠悠从幽暗的树影里走出。 月光倾泻,他手执一把红色油纸伞,五指纤细修长,一袭如雪白衣,衣上绣着鲜艳如血的曼珠沙华,繁复缠绕,美丽得渗人。 刹那间,凌清弦只觉得浑身叫嚣的疼痛都模糊远去。 只剩眼前这一抹人影。 他知道,刚刚这个人便一直在林中,旁观了整场厮杀。 他就是冷漠看戏的旁观者,等他们这群人拼斗死绝,然后才兴致缺缺地离开。 此刻他看凌清弦的眼神,亦冰冷无波,似乎是在欣赏他濒死前的痛苦挣扎。 凌清弦咳出一口血,沙哑开口:“求您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 他把玩着手中的油纸伞,周围满地死尸,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他雪白的身影像洒落的月光,显得格格不入。 凌清弦从洒满血腥的地上艰难爬起身,但又很快无力跌了回去。 “只要公子相救……咳咳……往后在下必当牛做马报答公子的恩情……” 他轻笑一声,抬手以内力将他隔空摄了过来,垂眸淡漠地看着跌落在面前满身泥泞鲜血的男人。 “正好我最近人偶娃娃看腻了,想要养一条狗,你看起来挺合适。” —————— 第124章我重修了一下 咳,可能大家现在觉得阿夜不怎么爱司予,他肯定是喜欢的,但他就跟普通正常人一样,发现对象骗他就罢了,还总想害他亲人。代入一下自己视角,如果对象讨厌你爹妈,还想嘎他们,那你打算怎么办?(捂脸) 阿夜最初肯定是想同司予一刀两断,但了解到他小时候的事,才重新审视这段感情以及司予这个人。无论是他想让司予去道歉,还是自己去找师父解释,他都是想寻找一条平衡之道,让他们两能更好地走下去。 不过司予没有安全感,钟离珏这个人是他半生的阴影,他甚至都没出现过就能夺走一切偏爱。楼非夜的举动只会让他逐步走向疯狂,干出更不可挽回的事。 我见你们都挺想看追妻火葬场的,不过说实话,后面到底是谁的火葬场我现在也不知道。 第126章 返回别庄见师父 司予昏迷了一天一夜。 凌清弦便一直守在房中。 意识回笼的刹那,脑海里闪过楼非夜被带走的画面,他呢喃了一声: “阿夜……” 司予睁开眼,刚想起身,右肩便传来锥心蚀骨的剧痛。 “主人,您醒了。”凌清弦一贯恭敬如死水的嗓音,泛起一丝激动的涟漪。 司予眸光恢复清醒,冷声道:“马上派人去查萧容与的下落。” “是。”凌清弦垂首应下,顿了顿又道,“主人您伤势严重,需要卧床休养,有什么要紧的事,就交给属下去做吧。” 说完,他才退出房间。 司予缓缓闭上眼,伸手握着戴在腕上的佛珠手串。 阿夜一直想离开他,其实被萧容与带走,他心里定然是欢喜的吧?毕竟终于能摆脱他了。 他会不会趁机躲起来,让他再也找不到? 司予脸色苍白,眼瞳幽暗阴郁,指尖无意识攥紧珠串。 阿夜……不管你跑到哪里去,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绝不会让你离开我。 ** 花了几天时间,楼非夜终于赶回到禹州城的别庄。 小九没有随他一起回来,萧容与打算带他去祭拜小九的父母。 为了避免司予担心他四处寻找,楼非夜在赶回来的路上,亦托人送了一封平安信去给司予,让他好生养伤,等他处理完事情后,便回去找他。 别庄。 管家出来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喜不已地道: “世子爷……您可回来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我回来了,师父可在庄里?” “在……在!钟离岛主和玉姑娘都在庄中,自从您失踪后,他们一直在寻你的下落。” 管家简略跟他交代了他离开后发生的事,随即又道: “萧壑不久前回京加调暗卫寻找您,侯爷应该也已经知道您失踪的事了。” 楼非夜知道自己失踪会令不少人担心,可没想到还惊动到他爹了。 “你等会修书一封派人送去京城,让他们不必找我了。” “是。” 楼非夜刚走到院子,便看见钟离珏匆匆赶了过来,他步伐急切,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 一块出来的还有玉腰奴,稍落后钟离珏一段距离。 两个人的目光都一齐定在楼非夜身上。 楼非夜快步上前,朝钟离珏行礼拜下,刚抬起手便被他扶住了双臂。 钟离珏双手握得很紧,仿佛生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一般,唯有牢牢抓着才能令他的心恢复安定。 他声音微哑,深邃的眸底光芒闪动:“夜儿,你没事就好。” 楼非夜抬起头,不过半个多月,师父的面庞看起来却比上次削瘦憔悴了不少。 他眼眶泛红,反握住师父微颤的手:“师父,我回来了,都是我不好,让师父担心了这么久。” 钟离珏微微摇头,伸出手将他鬓边微乱的碎发拨开,笑意温柔如水。 “你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冲过来,紧紧拽住楼非夜的衣袖。 “你一失踪就这么多天没有音讯,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看着玉腰奴愤怒又关切的目光,楼非夜像以往那般,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他笑道:“实在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啦,现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玉腰奴知道司予喜欢楼非夜。 可当他知晓,司予就是曼殊修罗时,便担心起楼非夜的处境。 更何况,楼非夜当时又是易容成他师父的模样回来找司予,这两人一见面会发生什么事,简直不敢去细想。 司予或许不会伤害楼非夜,但他却对钟离珏恨之入骨。 好在如今见他平安无事,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钟离珏握住他的手腕,才缓和些的脸色再度沉凝紧绷。 “你身上有伤……是不是那司予伤的你?!” 楼非夜忙道:“师父,司予的事我慢慢与你细说,咱们先回屋坐着再讲。” 三人前往客厅。 楼非夜简单说了一下之前他易容成钟离珏,回别庄试探司予的经过。 不过隐去了司予刺伤他的事。 楼非夜:“我现在身上的伤,是前几日遇到萧容与,同他交了手所受的。” 玉腰奴本就不喜欢司予,知道他是曼殊修罗后,更是讨厌他。 当下他便皱眉道:“司予被你揭穿真面目后,就将你掳走,你这么多天都没给我们传个信,肯定是他限制了你自由吧?” “我早说过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良无害,最近几个月江湖上发生的那几桩血案,皆是曼殊修罗所为,之前咱们在沧州城时,可是亲眼目睹了王家的人怎么死的!这样一个蛇蝎心肠之人,你难道还对他……” 楼非夜站起身走到钟离珏面前,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夜儿!”钟离珏一惊,忙起身去扶起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楼非夜摇摇头,按住他的手:“师父,你先听我说。我是代司予向你赔罪的,他对不起师父,当日苍岚岛之事,都是他之过。” “师父,夜儿很少求您,这一次能否看在我的份上,原谅司予这一次?我向师父保证,不会再让他犯错了。” 钟离珏怔住,伸出的手僵在原地,望着满面愧疚言语恳切的楼非夜,心里忽然细细密密地泛起疼来。 原来,夜儿他……是真的喜欢司予。 甚至为了他,来求自己原谅司予。 玉腰奴也愣住了,他惊怔地望着跪在钟离珏面前的楼非夜,心里又是震惊又是酸涩,还有难以言说的嫉妒。 “楼非夜你疯了吗?他可不是你认识的司予,他是曼殊修罗!纵然他手染鲜血,从一开始就欺骗你,你还要为他求情?” 他就那么喜欢司予吗? 喜欢到就算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后,还是选择了他? 楼非夜默了默,开口道: “我刚知道司予是曼殊修罗时,亦对他无比失望愤恨,可渐渐的我又明白,司予他确实并非那么纯良柔善,他的狠毒残忍也不是无缘无故……师父,他真正的名字也叫钟离珏,他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 第127章 你一定要我原谅他吗 “你说什么……他是我弟弟?” 钟离珏满目震惊。 他自小便知自己是孤儿,如今突然得知有个弟弟,而对方还想要置他于死地。 比起震惊,钟离珏心中更多的是复杂难言。 楼非夜点头道:“师父,这是司予亲口告诉我的。至于司予制造的那几场血案,是为了替父母报仇,那几人曾经一起杀害了司予的父母。” 玉腰奴亦面露惊愕,谁都没想到,司予和钟离珏竟是亲兄弟,可正因为这样,司予对钟离珏出手,不就显得更讽刺了吗? 玉腰奴皱眉道:“既然司予知道你师父是他哥哥,那他为什么要对钟离岛主下此狠手?他杀那些人为父母报仇还情有可原,可他对自己的亲人也如此残忍,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面对钟离珏怔愣沉默的目光,楼非夜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放在火架上烤,煎熬难言。 他今日此举,伤了师父。 钟离珏自嘲一笑:“难怪司予当初出现时,让我感觉他认识我母亲,原来……原来是这样。” “夜儿,你是一定要我原谅他不可吗?” 楼非夜喉口发苦,愧疚几乎要淹没了他。 他凭什么求师父原谅司予呢?师父也是被剥夺了父母的人,无缘无故承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怨恨,现在却被他悉心教导过的徒弟来请求原谅伤害过他的人。 楼非夜如今就像是被两方力量拉扯不休的人,偏向哪一方都是错。 而统一回馈到他身上的,就是越来越撕裂的痛感。 钟离珏伸手把他扶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楼非夜眼眶忽地一热,视线有些模糊。 “小玉,你先出去一下。” 听到楼非夜的话,玉腰奴也没有多问,依言起身离开。 “师父,方才我说的不妥当,司予的确有错,徒儿亦不会要师父一定原谅他。但我想将司予和他父母的情况告诉师父,至少让师父知道,他那么对你的原因。” 钟离珏默了默,微微颔首:“你说吧。” 冬日寒风呜咽呼啸,掩盖了屋里回溯一段往事的低语声。 楼非夜将有关司予的事,自己所知的都说与钟离珏。 钟离珏听罢,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楼非夜低声道:“这一切的源头,皆是司予的父亲木槐序引起,是他造成了所有的不幸。司予做错的地方已无可辩驳,但我真心希望他能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果从前有人给他一些关心和爱护,或许今天他就不会是这样。” 钟离珏眸光凝注在他脸上,说道: “听了你说的这些,我已明白了。夜儿,为师之前与你说过,他如何对我并不重要,但如果他伤害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楼非夜一怔,下意识摇头道: “师父……司予他没对我做什么。” “你就喜欢他喜欢到不惜欺骗师父吗?以前你从不会骗我。”钟离珏叹了口气,眼底似乎闪过一抹苦涩,“你的内伤,其实并非萧容与所为吧?我虽并不十分通医理,但也能从你的脉象中发现一些端倪。” 楼非夜沉默下来,微微低下头:“对不起……师父,我隐瞒你主要是不想让师父担心。” 钟离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你是不想让我担心,还是不希望我怪罪司予?” 没等楼非夜回答,钟离珏又道: “罢了,你带着伤又舟车劳顿赶回来,身体定会吃不消,快回去休息吧。” “嗯。”楼非夜抬起头,望着师父透出几分苍白的脸色,目中满是自责,“师父,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你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钟离珏笑了笑,声音低哑:“嗯……为师没事,前段时间忙着寻你下落,才顾不上其他,现在见你平安无事,我自然就放心了。” 师徒俩说完话,才一齐从客厅出来。 钟离珏回到屋里,刚关上房门,挺直的背脊便萎顿下来。 他眉头紧皱,手掌捂住嘴巴低低闷咳。 指缝间,流淌下殷红的血迹。 体内各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阵阵席卷而来。 钟离珏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吃力往前走了几步,踉跄跌坐在椅子上,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关,呼吸急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额头上冷汗遍布,很快便濡湿了鬓角。 在翻腾不息,愈演愈烈的剧痛中,钟离珏回想起方才楼非夜跪在他面前,恳切为司予求情的模样,乌黑涣散的眼眸浮起苦涩。 冷汗划过眼角,恍惚一滴沉默难言的泪。 夜儿啊……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最好。 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师父。 如今……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 小黑屋不远了,我万分期待修罗场。 第128章 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放过师父 楼非夜回房间的路上,想起还有小九的事没跟师父说,于是又折返过去找他。 “师父。”他来到屋外,伸手敲门。 但一连敲了几次,都未见有回应。 师父方才明明回房了,楼非夜心中奇怪。 “师父?你在屋里吗?” 正忍受着剧毒发作的钟离珏疼得意识涣散,恍惚间似乎听见门外响起楼非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钟离珏的应声: “……夜儿,有何事?” 楼非夜闻言,眉头微皱,他没听错的话,感觉到师父的声音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语气虽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音色沙哑虚弱,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一般。 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楼非夜问道:“师父,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方才在客厅时,楼非夜就见他气色不太好。 “为师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楼非夜一听这话,不安的直觉更甚,他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只见钟离珏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捂着嘴巴的手中染满了鲜血。 “师父!”楼非夜疾步冲过去将他扶起,神色惊惶,“你怎么了?” 钟离珏偏过头避开他的担忧无措视线,不想让徒弟瞧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楼非夜浑身紧绷,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声音像是拉紧的弓弦般随时会崩断。 “师父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到底怎么了?你……你别吓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他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 此时楼非夜才惊觉,师父的身体如此之轻,透过冬日好几层衣裳,他甚至能感受到这具身躯的单薄清瘦。 被徒弟抱在怀里,钟离珏心神一阵恍惚,忽然间疼痛都变得模糊了一瞬。 “来人,来人!”在楼非夜急切的高声中,屋外的小厮急忙赶来,“世子爷……” “去找大夫来!”楼非夜将人放到床榻上,焦急地吩咐道。 “是,是!”小厮听出世子爷语气慌急,赶紧出去找大夫。 “不用找大夫了……”钟离珏缓过一波疼痛,轻轻朝楼非夜摇了摇头。 楼非夜此刻六神无主,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钟离珏微微闭上眼,轻叹口气:“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此事。” 但最近因为徒弟失踪,又是被司予带走的,钟离珏忧心难安,心力交瘁之下身体状况糟糕得更快,体内毒发得越加频繁。 方才在客厅里,就已隐隐有些难受。 钟离珏回屋时还庆幸自己没露出异样,可没想到还是让夜儿发现了。 楼非夜怔了怔,脸色白了几分,哑声道: “是不是司予?几个月前在苍岚岛上,他伤了你如今还未痊愈是吗?不……不对……师父你看起来更像是中了毒,是他给你下的毒吗?” 钟离珏没有说话,只温柔地拍了拍他冰冷发颤的手。 楼非夜头脑一片空白,无可名状的悲愤和痛苦,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司予还是隐瞒了他。 他没有告诉自己,他给师父下了毒! 而他此次回来,甚至一心想着尽量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为他们的将来做努力。 他怎么就忘了……司予从一开始便不愿放过师父。 望着神色痛苦沉郁的楼非夜,钟离珏只觉得比剧毒发作还要难受,他伸出的手犹豫着顿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徒弟的脸颊。 “夜儿……不要难过,更不要自责,这一切错不在你。” 楼非夜紧紧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师父,你一定会没事的,既然是司予下的毒,那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让他给你解药。” 此时,大夫赶来了。 管家和玉腰奴也都知道了钟离珏出事的消息,一并来到屋中。 小厮找来的,是禹州城里医术最好的大夫。 但他把过脉后,连连摇头:“这位公子身中奇毒,且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即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钟离珏中毒的事,隐瞒了所有人。 因此这会听到大夫的话,玉腰奴等人都一脸震惊。 楼非夜坐在床前,仿佛一尊绷紧僵硬的雕塑。 他的手无意识攥成拳,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迹,却都无所察觉。 “我去找他拿解药。” “夜儿。”钟离珏伸手拉住他,说道,“恐怕他的解药也救不了我。” 事已至此,钟离珏心知隐瞒也没有用了。 “当初我重伤坠海,虽然侥幸被救了下来,但亦中了他的毒针。此毒毒性猛烈,若无解药不出几日便会没命,救我的那人不得已,只好用以毒攻毒之法为我续命。如今我体内两种毒素相合,就算你去找他拿到解药,也无济于事。” 怎么会…… 楼非夜身躯晃了晃,他呆呆地望着钟离珏,背脊仿佛被沉重的绝望感压弯,佝偻了下来。 ** 暮色四合,屋内点起了灯烛。 凌清弦将煎好的药送进屋,本该卧床休养的人,此刻立在窗前怔怔出神。 他没受伤的左手握着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 然后又低下头去看。 这封前两日便送至的信,他早已反反复复看了数遍。 “主人,药熬好了。” 凌清弦来到他身后,垂首低声提醒。 司予微微回头,灯下精致清绝的面容透着苍白,像是易碎的琉璃。 他像是问凌清弦,又仿佛自言自语: “你说……阿夜何时会回来?他去找他师父了,钟离珏肯定不会让他再回来找我的吧。” 凌清弦如今已意识到,司予在面对楼非夜的事情时,总会失去平素的冷静。 他生怕司予会不顾身上的伤,前去寻找楼非夜,于是便道: “楼公子答应主人会回来,想必他定不会食言,主人现在只需安心养伤就好。” 司予压下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凝望着信纸上遒劲的字迹。 他低声道:“阿夜既然要我等,那我便乖乖等你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抛下我。 —————— 咳,大家别误会,师父不是病娇。 下一章司予应该就过来找阿夜了! 第129章 你可后悔选他了 夜色如墨,别庄笼罩在沉寂压抑的气氛中。 迎着凄寒的月光,楼非夜坐在台阶上,抱着酒坛往嘴里灌酒。 他胸前的衣襟被酒液染湿了一片,面颊晕红,眼神空茫迷离,却驱不散眼底的愁郁。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强硬夺走他手中的酒。 “别再喝了。”玉腰奴眉头深锁。 楼非夜摇晃地站起身,抓住他拿酒坛的手,嗓音低哑含混。 “把酒给我……” “你都喝了多少了!就算你把自己灌醉,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月光下,楼非夜醉态的眸光变得幽暗空洞,颓然坐了下来。 玉腰奴把酒坛放到一边,亦在他身旁坐下。 从第一次见到楼非夜那天起,他给玉腰奴的印象便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生了一张过于俊美的脸,就像华丽的宝剑,充满侵略性地划破人心。可偏生他又带着温和沉稳的气质,一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却干净明亮,矛盾而迷人。 让人即便觉得危险,也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可一旦接触了楼非夜后,便发现他不是危险易伤人的利剑,而是清晨冉冉升起的朝阳。 朝气蓬勃,暖热适中。 世间万物,无不向往。 他本该一直如此飞扬不羁的。 可如今他脸庞蒙上了一层晦暗沉郁,迎着月光,眼中的光亮也破碎幽微。 玉腰奴心中酸涩闷痛,他问道:“你如今可后悔选择司予了?” “我不知道。”沉默半晌,楼非夜自嘲一笑,夜里寒凉的气温冻得他浑身僵冷,“我想让司予放下心里的怨恨,可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死结,根本解不开。” 玉腰奴抿唇,拎起身边的酒坛灌了一口。 冰冷苦涩的酒液滑入喉咙,麻木了心底的难受。 “他从一开始就骗你,欺骗我们所有人。非夜……如果他真的爱你,为何还会不顾你的痛苦,肆意伤害你在乎的人呢?” “别说了……”楼非夜疲惫阖眼,低哑道,“我现在只想替师父找到解毒之法。” 想起钟离珏的情况,玉腰奴心中亦黯然惆怅。 这段时日,他们都只光顾着查找非夜的下落,加上钟离珏又隐瞒得太好,竟无人察觉他中了毒。 玉腰奴深深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当今江湖中,听说药王谷里的鬼手邪医医术高超,或许……” 楼非夜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抹亮光。 玉腰奴话没说完,又猛地摇头。 传闻鬼手邪医个性怪异狠毒,前去求他医治的,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有去无回……玉腰奴不希望楼非夜真去找他。 鬼手邪医给人治病的规则,最喜欢一命换一命。 有时候是别人的命,有时候是自己的命。 楼非夜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你说得对,鬼手邪医或许能救师父。” 如果师父只是中醉荷衣的毒,那么司予那儿应该有解药,可现在他体内两种毒已融合成了新的剧毒,醉荷衣解药已然无用。 况且以司予偏执的性格,知道自己想救师父,十有八九又打算限制他自由,如此反而会耽误他去药王谷的时间。 司予虽也会医术,但不知和鬼手邪医比如何,更何况他一心想除掉师父,让他见到师父才更危险。 思来想去,唯有去找鬼手邪医稳妥些。 玉腰奴急声道:“你可知他救人的规矩?找他必要付出代价!要是他让你拿自己的命换取给你师父解毒的机会……” 楼非夜听罢,反而露出了笑,说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总比去杀别人来得好。” 玉腰奴眼眶通红,气恨道:“那你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你师父如何能接受!” 楼非夜抬眸看向他:“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死。” 他话刚说完,目光忽然定在玉腰奴身后,神色怔愣一瞬后急忙站起身。 “师父?”楼非夜紧张地冲到立在不远处屋廊下的人跟前,“你怎么从屋里出来了?夜里风寒,你身子会受不住的。” 钟离珏脸色在晦暗的夜色里,显得苍白,他定定看着楼非夜,语气冷淡严肃。 “你想去找鬼手邪医替我解毒?” 楼非夜顿了顿:“……师父你都听见了?” “我不同意你去。” “可是……” “你想牺牲谁来让他救我?别人的命也是命!”钟离珏厉声打断他的话,“就算你真请得动他,我也绝不让他救治。” 楼非夜眼睫轻颤,怔然不语,酒意似乎发酵了伤感,令他心情越发沉重。 钟离珏看到他这样子,心中亦疼惜不忍,他握住楼非夜冰冷的手,低声道: “夜儿,生死有命,我一直都教导你切不可为己私利而害了别人。如果牺牲的那个人是你……于我而言,更是痛不欲生的惩罚。” 说到后半句话,他温润的声嗓禁不住微微颤抖。 楼非夜眼中盈泪,哑声道:“可让我看着师父你等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又何尝不是痛苦的煎熬呢?” “我想要师父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钟离珏又何尝舍得离开他,只要一想到楼非夜,他便变得贪生怕死了。 但当初以毒攻毒的方法,是他自己要求的。 至少钟离珏想在死之前,再回来见自己的徒儿一面。 “马上就要过年了。”钟离珏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种飘渺的柔和,“夜儿,我们先过了年再说好吗?你不要太担心,我起码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楼非夜回握着师父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暂且默契地不再提中毒之事,楼非夜每日陪钟离珏读书下棋,亦或者一起在院子里练剑,就如以前在苍岚岛上的日子一般。 只是诸多沉郁痛苦压在心间,白日里在钟离珏面前楼非夜并未显露分毫,夜晚却都失眠到天明。 平淡温馨的日子如流水淌过,楼非夜并没有忘记自己回来前,捎人送去给司予的信。 他在信中向司予承诺会回去找他,但如今因为师父的事,莫说再去找他,连想起他心中都像绊倒了硫酸似的难受。 明日便是除夕,城中集市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街边摊贩卖着各种各样的年货,到处都洋溢着节日喜庆的气息。 楼非夜师徒俩并肩穿行在热闹的街道上,二人出色的外貌,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钟离珏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摆放的那些憨态可掬,精致漂亮的娃娃摆件上。 “小九想必会喜欢这些。”钟离珏笑着拿起一个娃娃摆件。 楼非夜道:“那就买一对回去给他,等他回来看到肯定会很开心的。” 摊主说道:“两位客官,这些都娃娃摆件都是白石灰做的,需要自己涂抹颜料上色,你们可以挑选喜欢的,旁边有提供颜料,客官你们想涂成什么颜色的都可以,自行发挥。” 楼非夜掏出钱递给摊主,“我们要两个。” “这倒有趣。”钟离珏笑了笑,挑选出两个娃娃,给了楼非夜一个,“夜儿也来一起涂吧。” “好啊。” 远处街角,阴影处,悄无声息地立着一抹白影。 一双幽冷漆黑的眼睛,盯着并排坐在摊位前的两个人,冬日清澈如琉璃的阳光洒照在他们身上,朦胧出柔和的光晕。 司予在那里站立了许久,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阴暗肃杀,仿佛蛰伏于深渊的幽灵,平静的表象下翻滚着猩红扭曲的疯狂。 第130章 那我便杀了他,断绝你的念想 两人给石膏娃娃上好色,等晾干后便让摊主包起来。 刚起身要离开的刹那,楼非夜浑身一震,目光惊怔地定在某处。 察觉到徒弟陡变的脸色,钟离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面上的柔和逐渐敛去,神情变得凝重。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一抹纤秀的白影,穿过人群缓缓而来。 寒冷刺骨的隆冬,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更显得身形清瘦伶仃,纤细的手中握着从不离身的油纸伞。 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黑黝黝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掩藏着暗流汹涌的危险。 司予在距离他们几步外站定。 他始终没有看旁边的钟离珏一眼,似乎他的世界中只瞧得见楼非夜。 “阿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找我。”司予声音干涩沙哑,还是一惯的轻柔,“可你始终没回来……是有事耽搁了对吗?” “……回去?”楼非夜回过神,身侧手掌捏紧,眼中闪过痛苦与愤恨,“呵……我怕我会忍不住想一剑杀了你。” 司予纤长眼睫一颤,眸中细微光芒暗下。 明晃晃的日光下,他脸色惨白,眼眸犹如熄灭的灯盏,黑沉无光。 楼非夜暗暗深吸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但积压多日的悲愤,仍堵得他难以呼吸。 “阿夜,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吗?我早该知道……你一回去见钟离珏,便不会再想回到我身边……”司予幽冷的低笑声响起,“哈哈……我居然还抱着期待,相信你……”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劲风突然猛地袭至。 钟离珏一直暗自戒备着司予,此刻亦反应迅速,一把将楼非夜拉至身后,但同时他也发现,对方的攻击只针对他。 “既然你这么想待在他身边,那我便杀了他!断绝你的念想!” 司予眸光阴郁怨毒,手中油纸伞直冲钟离珏攻去。 眨眼间,二人便已交起了手。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惊慌闪避,引起了一小波混乱。 眼见司予攻势迅猛,即使右肩受伤无法动弹,左手持剑亦丝毫没有影响,剑招诡谲狠辣。 那柄寒光凛凛的软剑,仿佛神出鬼没的毒蛇,随时要给对手致命一击。 楼非夜看到他招招致命,心头狂跳,司予前不久刚受过伤,如今却还能有如此强悍的武力,师父他剧毒缠身后,功力已大不如前,哪里会是司予的对手? “住手!别打了!”楼非夜闪身上前,挥剑挡下司予的剑刃。 软剑绕着楼非夜的剑身折弯反弹,掠过他脸侧,削下一缕发丝。 司予迅疾收剑,黑沉沉的眼眸盯着楼非夜,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衬得脸色苍白阴冷。 “你非要护他不可吗?” “他是我师父!”楼非夜通红的眼中怒火熊熊,嘶声低吼,“你非要杀他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司予心中一窒,他在楼非夜的眼中,看到了恨意。 当初在别庄,他易容成钟离珏来试探他,被他一剑刺伤肩膀时,都未曾对他流露过仇恨。 如今为了他师父…… 他心底寒凉,胸中一阵阵绞痛,喉口一甜。 “夜儿。”钟离珏朝楼非夜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冲动,“你退开,这既然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便不要掺和进来。” 楼非夜抿唇,不肯退让半步。 “好一个师徒情深……哈哈哈!” 司予踉跄后退几步,以伞尖撑地,身子轻微地颤栗着,脸色苍白如凋零的花瓣。 他嘴角勾起一个神经质的冷笑,眼瞳幽黑,整个人看起来疯狂而又阴沉。 “楼非夜,我倒想看看,你打算如何不放过我。” 司予目中杀意森然,咽下涌至喉中的鲜血,挥剑一扫再度向钟离珏攻去。 这一招剑势如虹,钟离珏险险避开,剑罡扫至早已没人的货摊,轰地将其劈成碎片。 三人再度混战了起来。 这条街上的行人早已跑得差不多,此刻空荡荡的街道中,只剩三人缠斗的身影。 “呯!”楼非夜被司予一脚踢出战圈,重重摔到街旁的货摊上。 他刚忍着疼痛爬起身,又听得呯呯两声,抬头便见司予摔落在自己跟前,趴在地上脸色煞白地呛咳出几口血。 楼非夜见状脑子一懵,忙上前扶住他。但同时他也看到师父倒在另一头,亦脸色苍白,嘴角染血。 两人都各自挨了对方一击,双双受伤倒地。 “师父……”楼非夜下意识唤了一声,衣袖被紧紧拽住。 司予趴在他怀里,嘴角血丝涌流,仰头死死盯住他。 “不许过去……” 他眼神黝黑凶狠,透着混乱的偏执,以及脆弱的恳求。 楼非夜看到他的眼神,动作一顿。 司予还能活动的左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吃力地往他怀里挪,将脸庞埋入他胸口中。 他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拼命汲取着这具身体的温暖。 “别过去……” 楼非夜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丝挣扎,握住他缠在自己腰间的手。 “原本我这次回来见师父,是跟他解释你对他下手的缘由……”楼非夜低头看着司予,声音沙哑微颤,“我想化解你们之间的恩怨,可我却发现师父身中剧毒,是你下的……司予,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从来就不打算放师父一条活路。” 他缓缓拉开司予的手。 “不……不要,别过去……求你……” 司予眼中泪水滚落,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但发颤的力道和嘴角的血迹说明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内伤才养好一点,今日一番打斗又加重伤势,此刻仅剩下喘气的力气。 楼非夜强忍着泪意,起身退开。 “阿夜……”司予满面泪痕,吃力爬过去攥住他衣角,悲切恳求地望着他,“你不是答应过我……咳、咳……无论何时都不会抛下我吗?别走……求求你……” 好像一把利剑狠狠戳入他心口,楼非夜只觉得难以名状的疼痛伴随了他每一个呼吸。 那轻微的力道,牢牢订住他的双脚。 “主人!”街道一头,突然响起焦急的喊声。 一身黑衣的凌清弦正往这边飞掠奔来,楼非夜的心软犹豫倏忽散去。 他还站在这做什么?等着他们真把师父杀了吗? 楼非夜抽身后退,到另一边扶起已半昏迷的钟离珏,朝着街道另一头离开。 身后,传来司予声声悲戚的哭喊,渐渐的转成了一道道嘶哑苍凉的大笑。 楼非夜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远远的看到司予趴在地上,仰着头又哭又笑。 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街中久久回荡。 第131章 他修补不了司予破碎的心 静夜沉沉,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抹凄清的月光洒入。 远处传来鞭炮声,今晚是除夕之夜。 钟离珏昏迷未醒,别庄中亦愁云笼罩,谁也没有心情迎接新年。 昏暗的屋子里,楼非夜坐在床前的脚踏上,静默如一尊毫无声息的雕像。 …… 【你之前打赌输了,说答应我一件事,还算话吧?】 夕阳中,霞光漫天,油纸伞下的司予面容清雅如画,眸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我要跟着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撵我走。】 【好,我保证,要不我们拉钩?】 楼非夜拉起司予的手,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这个是我对你做出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反悔。】 【阿夜……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何时都不会抛下我吗?别走……求求你……】 司予苍白凄惶的面容,仿佛又在眼前晃动。 他就像一株有毒的藤蔓,扎根在楼非夜心中,紧紧地缠绕包裹,缠得太紧毒入脏腑,无药可解。 狠心斩草除根,便会撕扯出一片血淋淋的伤痕。 楼非夜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英剧里的一句话: ——我对爱情的体验是,你一想到某个人可以修补你破碎的心就兴奋起来,但意识到他们不能的时候又变得失望。 月光照着楼非夜苍白的侧脸,他微垂的眼眸幽沉黯淡。 他知道他修补不了司予破碎的心。 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个灵魂残破之人。 前世的他,父母是家族联姻而在一起,彼此毫无感情。 母亲身体病弱,生下他没多久便去世了。 父亲是个情场浪子,身边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私生子太多,或许根本不记得自己都有哪些孩子。 父亲没精力管他,他从小就被接到祖父身边生活。在祖父眼里,他先是将来要接掌家族公司的工具,而后才是楼家的子孙。 在这种不知生而为何意义的人生中,他度过了二十余年。 因此当楼非夜出车祸时,他并没有多少怨恨和不甘。 可没想到他再次睁眼,却又以一个婴孩的身份降生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这个世界的父亲在母亲孕期时,便出轨了别的女人。 爱情大抵便是如此,开出过甜美的花,也迅速凋零在背叛的污泥里。 这是两世为人,两对父母教给楼非夜对爱情的认知。 后来他母亲孟兰扔下一纸休书,带着襁褓中的他离开侯府。 孟兰独身一人抚养他,为了能尽快有个安定的生活,她当了一名镖师,带着年幼的他,走南闯北地四处走镖。 渐渐的,镖行都知道有一名女镖师,每次押镖都背着几个月大的孩子。 等楼非夜长大几岁了,孟兰不舍得他再跟随自己到处跑吃苦,有送镖任务时,便把他寄养在别人家里。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他八九岁,孟兰攒够积蓄定下居所,他们母子才终于有了固定的家。 只是母亲依旧要外出送镖,楼非夜便独自在家里等她回来。 十二岁那年,母亲不在家,有仇人寻上门。 他们想抓住他,用来胁迫母亲,楼非夜设法脱身,冒着风雪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倒在了雪地里。 在意识湮灭的刹那,楼非夜心里充满了不甘和不舍。 这一世,纵然与母亲颠沛流离过,也聚少离多,但他并无任何不满,反而很珍惜眼前的生活。 幸运的是,他没有死。 后来楼非夜拜了救他一命的钟离珏为师。 在苍岚岛生活的六年,师父教他练武读书,教他为人之道。 他年幼时风餐露宿,吃住不定,身体落下了些病根隐疾,母亲没什么时间为他细细调养,是师父寻医问诊,研究着各种膳食,慢慢将他的身体调理回来的。 他虽是师父,却更似兄长父亲。 楼非夜此一生,有两人是他不能触碰的底线。 母亲和师父。 他骨子里其实也是凉薄的,司予要求的温暖,他或许也给不了。 因为他不可能会为了爱情,而舍弃一切。 爱情给他上的最初课程,尽是背叛与靡乱,和无穷无尽的索取。 跟美好似乎毫不相干。 两个不懂爱的人,如何在幽寒贫瘠的沙漠里,孕育出美好的花朵来呢。 ** 钟离珏此次受伤,更难压制体内的毒,楼非夜便决定提早去药王谷,想办法请鬼手邪医来为师父医治。 玉腰奴心知拦不住他,只好同意他去。 楼非夜让他留在别庄,帮忙照看师父。 翌日大年初一,他启程离开的时候,钟离珏仍旧昏迷未醒。 一个多月后,风尘仆仆的楼非夜终于抵达药王谷。 春寒料峭,气温还是很寒冷。 天色阴沉,飘落着蒙蒙细雨,将山间景色晕染得如雾似画。 连绵险峻群山之中,似乎被天神巨斧劈下一道深邃狭长的裂缝,山岚间终年雾霭笼罩,其内便是药王谷所在地。 谷外是一片枫树林,初春时节,林中绿意盎然。 江湖上人们谈及色变的药王谷,看起来倒是一处景色秀美之地。 但楼非夜如今没有心情赏景。 他已在谷外等了一天一夜,谷主却始终不肯见他。 楼非夜心中焦急,就在他打算硬闯入谷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他飞身跃至树上,开阔的视野中,瞧见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药王谷而来。 不一会儿便来到枫树林边。 楼非夜粗略一算,他们足有百余人,皆手持武器,瞧着不像是前来求医,更像是寻仇的。 一名玄衣男子站出来对众人说道: “张某此行,只是为了能救回我师兄。在下多谢诸位武林同道肯随我来此救人,只要救出师兄,某必以重金相谢!” “鬼手邪医为人狠毒,枉为医者,死在他手里的人,比他救的要多得多。我早就看不惯鬼手邪医行事作风,就算张兄不以重金酬谢,我也愿意帮你这个忙。” “说得没错!两年前我发妻遭人暗算中毒,我带着妻子前来求他救治,他却要我以死证明我对妻子的感情,才肯出手救她。最后我妻子不愿医治,当场自尽身亡……” 说话的男子双目通红,满是痛恨,“这鬼手邪医最爱看别人的痛苦取乐,我妻子死后,我便发誓一定要杀了他!” 一道来此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对鬼手邪医心怀怨恨。 在他们看来,鬼手邪医并不是救命恩人,而是恶煞修罗。 …… 枫树林里动静,引起了谷内的注意。 “何人在此吵嚷?” 冰冷的声音从林内深处传来。 随即,便见一名绿衣女子出现在林中,朝他们走来。 那女子容貌清秀,肤色苍白,双眼仿佛无机质的珠子,空洞麻木没有半丝情感。 她看起来就好像只是一具会动的躯体。 众人被那双死寂的眼睛看过来时,皆都不禁心底怪异发寒。 张飞扬率先回过神,沉声说道: “让鬼手邪医把我师兄陈牧野交出来,否则就不要怪我硬闯贵谷了!” 女子冷冷道:“药王谷规定,自愿入谷之人,便是谷主的药奴,从此生死不论。” 张飞扬激动道:“我师兄是被你们逼迫的!他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答应鬼手邪医留在谷中,今天我一定要救他出来,你们到底交不交人?!” 女子漠然不语,态度表示得很明显。 死了发妻的男子恨声道:“鬼手邪医不肯现身,那我们便杀进谷中!” 他话音刚落,枫树林里忽地响起一声幽渺冷嘲的轻笑。 藏身在树上的楼非夜听到那笑声,瞳孔骤缩,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 第132章 鬼手邪医竟然是司予 须臾,幽暗的树林之中,现出一抹红。 烟雨渺渺的春日,林中四周隐着白雾,他慢慢走来,一袭如雪白衣,广袖衣摆绣着繁复美丽的曼珠沙华,行走间衣袂蹁跹。 那身影就像幽冥彼岸花幻化而出的妖精,清雅与血色交融,又似邪恶的堕仙,带着阴沉的纯美。 楼非夜屏住呼吸,怔然盯着从阴暗处走到光明里的人。 鬼手邪医……居然是司予。 他莹白如玉的手中握着油纸伞,面容隐于伞下,只露出苍白优美的下巴,艳色的薄唇透出一丝阴幽的魅惑。 张飞扬道:“鬼手邪医,今日我是来接我师兄回去的。还望你能高抬贵手放了他,我会将永远铭记你的救命之恩。” 司予轻抬起伞,嘴角勾起一丝讽笑。 “你们来求我救命时,可是自愿答应我的要求,如今性命无虞后便反悔了?” 油纸伞下,露出一张苍白绝美的脸。 众人一见,皆都齐齐惊怔失神了一瞬。 一直以来,无人知道鬼手邪医的真面目。 他总是戴着一张蜡黄干枯的人皮面具,所以甚至有人猜测,鬼手邪医容貌定是丑陋无比。 可没想到,他原来生得如此绝色。 树上的楼非夜目光静静落在司予脸上。 月余不见,他更清瘦憔悴了不少,瘦得下巴更尖了,握伞的手几乎皮包骨,连戴着的玛瑙珠串都宽松得往下滑了一截。 如果此刻楼非夜洞悉张飞扬等人,惊叹司予容貌的心声,必定忍不住腹诽一句,你们还未瞧见过他真正绝色的模样。 张飞扬回过神,沉声道:“我那时若是清醒,定不会让师兄答应你这种无情的要求!人命岂能容你拿来如此作贱?!” 司予微微歪头,轻笑:“你们不是都说性命无价,那我救一人,取一人性命,等价交换有什么不对?” 张飞扬身侧的男子恨声喝道:“你休要在此狡辩,赶紧把人交出来!” 司予长眉微扬,“那要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们走了。” 说着,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只见一个黑衣男子带着一个人从树林里出来,黑衣男子腰间缠着一条寒光凛凛的铁链飞镰,正是司予的仆从凌清弦。 张飞扬看到被带出来的人,面上闪过惊喜之色。 他激动喊道:“师兄!” 男子朝他走了过去,张飞扬喜不自胜,疾步上前张臂抱住他。 “师兄……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但随即,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师兄的身体冰冷僵硬,而且见到他亦反应冷淡。 张飞扬正想查看他怎么了,突然脖颈一紧,窒息感传来。 他师兄倏地出手,掐住张飞扬脖子。 “咳、咳咳……师兄,你、你怎么了……”张飞扬艰难开口,此时他才注意到,师兄面容惨白,眼眸空洞木然,一如方才那个绿衣女子。 像是没有意识和思想的活死人一般。 司予悠悠道:“看来我的药奴不肯随你走呢。” “你……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他话未问完,脖子上的手猛然收紧力道,随着“咔嚓”一声响,冷漠狠厉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令在场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树上的楼非夜见状猛地怔住,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佩剑。 张飞扬眼瞳猝然睁大涣散,他直直地盯着师兄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涌出一丝血迹。 他脑海里回放出当初中毒时,师兄背着他千里迢迢来到药王谷求医。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师兄跪在鬼手邪医面前磕头恳求道: “求您救我师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拿你的命来换呢?” “好!”师兄的声音毫不犹豫,“只要你救他,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师兄……不要!张飞扬当时努力想要制止他,可却无法开口。 张飞扬涣散的眼中涌起泪,他吃力伸手抱紧了怀中冰冷的躯体。 师兄……对不起。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了…… 司予漠然垂眸,静静看着相拥相依的张飞扬师兄弟,眼眸幽静空冷,不知在想什么。 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皆愤慨不已,齐刷刷亮出兵器。 “你这恶魔!为什么要杀了张兄!” 司予神色冷厌,似是忽然失去与他们周旋的兴质。 他淡声道:“把他们都杀了吧。” 陈牧野挥手将张飞扬的尸首甩至一旁,手中长剑出鞘,飞身朝义愤填膺的那群人攻去。 同样动手的,还有静静站在一旁的绿衣女子。 众人刀剑齐出,同两人混战了起来。 司予和凌清弦,则淡漠地站在一旁瞧着。 绿衣女子武功较低,身上很快便中了数剑,暗红色鲜血飞溅,可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依旧麻木森冷地继续攻击。 他们就像没有知觉的活死人,即便身中刀剑,亦可挥剑杀敌。 众人未曾预料到他们的怪异之处,惊诧慌乱中被他们攻得乱了阵脚。 不断有人死在他们剑下。 鲜血喷薄如雾,染红霏霏细雨。 而一部分人绕开陈牧野两人的攻击,包抄向站在一旁的司予。 静默如影子般立在司予身后的凌清弦眉眼冷厉一抬,挥手甩出铁链飞镰。 “唰!”的一声,寒光如闪电奔袭,穿透冲过来那人的胸膛。 凌清弦加入战局后,场面越发混乱。 叮当的兵器撞击声,喊杀惨叫声回荡在幽寒的枫叶林里。 司予靠在树旁,油纸伞搭在肩膀上,轻轻闭上眼,低低地咳嗽着。 苏远盯着司予,想起妻子的死,眼中闪烁着冰冷怨毒的光芒。 趁着混乱,他攻势一转,飞身朝闭目咳嗽的司予掠去,刀锋劈头斩下! 凛冽的寒光,将袅袅雨幕劈开。 “锵!”黑色的人影纵身扑下,出剑挡下苏远奋力的一击。 罡风刮面而过,掀起乌发飞扬。 司予眸光幽深,静默而怔然地望着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纤细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伞柄。 呵……他还以为,他会一直躲在树上冷眼旁观呢。 楼非夜一剑震开苏远的攻击,对方看到他,杀气凛然的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又是一个鬼手邪医的走狗!今天我必要杀了他为我妻子报仇雪恨!” —————— 司予就是鬼手邪医这个,我之前有留伏笔来着 比如第一次提到鬼手邪医时,司予的反应 还有司予会医术~ 好了,接下来小夜就得求司予救师父了,当然不可能会那么顺利 钮祜禄.司予(已备好锁链):“呵呵,曾经的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而且,接下来在药王谷中,乖戾狠毒,视人命如无物的司予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他也不会在楼非夜面前伪装了 第133章 被锁在房间里 他赤红了双眼,疯一般冲上来,人在仇恨之下,会爆发出比平时还要强横的杀伤力。 楼非夜挡在司予面前,尽数拦下苏远的攻击。 他一剑挥出,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使出,剑影森然笼罩,二人交锋数百招后,楼非夜剑尖刺伤他左臂,趁势一脚把苏远踹了出去。 楼非夜收了剑,转过身。 隔着蒙蒙烟雨,两人静静对视。 “你……”沉默半晌,楼非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话音刚落,司予突然冷冷出剑,寒凛幽光直冲楼非夜脖颈袭去! “噗嗤!”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楼非夜瞳孔微缩,回过头看见苏远痉挛着脸色站在身后,一柄软剑刺入脖颈,手中的刀差几分便劈到他后脑勺。 方才他心神都在司予身上,竟没注意到苏远又再度冲上来偷袭。 司予一甩剑刃上的血迹,脸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目光阴冷森寒,眉眼间犹带几分刚杀完人的漠然戾气。 他冷嗤一声:“看到我没死,你很失望?” 看到司予眼底的讥讽恨意,楼非夜顿了顿,摇头: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死。” 司予语气幽冷:“那天在街上,你亲口说恨不得杀了我,字字句句,我铭记于心。” 语罢,他又笑了起来,笑容仿佛艳丽的彼岸花,沁出血腥的阴戾与诡谲。 “哦,我知道了,你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是想求鬼手邪医去救钟离珏对吗?” 楼非夜暗吸口气,平复情绪,抬眸望向他的双眼。 “阿予,师父他已毒入肺腑,随时都会死,所以我才来药王谷……” 他话没说完,便被司予冷声打断。 “可惜你没想到我就是鬼手邪医,看到是我的时候,你很失望吧?” 司予靠近他,伸手抚着楼非夜脸颊,那纤细冰冷的手指,像是危险的冷血毒蛇,游走在他肌肤上。 他幽暗的眼中,压抑着扭曲疯狂的痛恨,“楼非夜,你那日为了他而舍弃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脖颈上突然传来轻微刺痛,楼非夜眼瞳微睁,意识瞬间陷入漆黑。 司予抬手接住楼非夜软倒下来的身子,垂头贴着他的脸庞轻轻蹭了蹭,吻住他的唇。 他低声呢喃道:“我等着你来自投罗网……阿夜,是你自己来找我的,所以别想再离开了。” …… 楼非夜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发现他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正想坐起身,便听见一阵叮当响,随即发现手脚竟都被锁上了金色的链子。 楼非夜意识到什么,脸色沉了沉,抓起铁链暗运内力想将其扯断,可丹田之中空空荡荡,他的内力也被封住了。 他眉头紧皱,从床上坐起身,发现原本身上被雨淋湿的衣裳已经换了新的。 锁住他手脚的金链另一端,悬挂在头顶高高的横梁上,链子的长度只能让他在屋内活动,连门口都够不着。 楼非夜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所以……司予这是将他锁起来,关在屋子里了?! 第134章 把你锁起来,你就不会再抛下我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 司予走了进来:“你醒了?” 楼非夜剑眉拧紧,抬起自己被铐了锁链的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夜,这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链子,你可喜欢?”司予抿唇浅笑,手指轻轻抚摸做工精致的金链,望向他的眼睛里透着欢欣愉悦的满足,“这样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也不会再抛下我。” “……”楼非夜心情复杂,他觉得自己总是低估了司予的疯狂程度。 但司予越是这样,他心中便愈加排斥。 前世因为祖父的缘故,他便很讨厌被人掌控着不得自由,强迫他做不愿去做的事。 但想到师父的毒,他便忍下了情绪,语气缓和几分。 “你若是为上次的事情怀恨在心,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楼非夜上前,握住司予的手,“你身上的伤有好些了吗?” 司予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顿了一下,眼睫轻颤。 楼非夜拉着他到床边坐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感受到掌下他清瘦纤细了许多的腰身,心中原本的不悦便被心疼取代了。 他忍不住低叹:“你瘦了很多,抱起来感觉都只剩骨架了。” 司予抿唇,目中的乖戾阴冷忽地就散了大半,眼眶泛起委屈的红晕,他垂首贴着楼非夜颈窝,语气恶狠狠地冷笑道: “你最好打消让我放了你的念头,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楼非夜发现司予的体温好像比平时高许多。 他将人拉开些,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楼非夜心中一紧:“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 仔细一看,司予苍白的脸颊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司予凝视着他目中关切的神色,眸光明暗不定,冷冷笑道。 “原来你还会关心我呢?我就这么死了不是承你心意了吗?” 他语气阴狠凶戾,微红的眼眸深处,却尽是难过和委屈。 楼非夜一怔,心中软成了一片,指尖轻抚去他眼角的泪痕。 “你如果真的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那天在街上,他气恨之下说了那番话,可楼非夜心里清楚,要是哪天师父因他而死,他恐怕也无法动手杀了司予替师父报仇。 “当我知道你给我师父下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痛恨极了你。我努力劝说自己,不要再计较你去苍岚岛杀他的事,至少师父他并没有死,因为哪怕我心怀愧疚,亦放不下你。可没想到……” 你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阿予,你是鬼手邪医,当今江湖上没人比你医术更高,只有你能救师父的性命了。” 司予一颗心刚因他前面的话而回暖欣喜,可下一刻又被狠狠摔进深渊。 他呼吸微微急促,猛地甩开楼非夜的手,摔得又疼又狼狈的心再度被嫉恨暴戾裹挟。 “你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救钟离珏罢了!” 他忽地伸手扣住楼非夜脖颈,凶狠而疯狂地吻着他的唇。 楼非夜下意识想推开他,可顾及到司予的身体又顿住,就在这迟疑的当口,便被司予推着压倒在床榻上。 第135章 我恨不得把你的心挖出来 他吻得毫无章法,带着暴虐与渴望,强势侵入。 那炽热的舌头十分灵巧,轻轻扫过齿列,带来一阵难言的热意。 楼非夜气息微乱,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手掌不自觉扣紧司予的后颈,夺回主动权。 唇瓣厮磨,舌齿交缠,来不及咽下的银丝顺着嘴角淌下,气氛变得越发暧昧灼热。 司予“嗯”了一声,鼻腔里的喘息颤栗而滚烫,紧绷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紧贴在楼非夜怀中。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楼非夜眉头微皱,睁开眼睛。 司予咬破了他的嘴唇,缓缓抬起头。 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他脸侧,面庞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湿润的唇沾染一抹殷红血迹,让他看起来有种妖冶而病态的美。 司予伸手抚过楼非夜嘴角流血的伤口,放到唇边吮掉指尖上的血,动作色气而撩人,眉眼却冷寂阴郁。 他轻笑一声,幽幽道:“阿夜,你心里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吧?不管我如何哀求你,你都只会选择钟离珏。” 回想起那天,他看着他抱起钟离珏离开,任凭自己怎么哀求哭喊,他都没有回头。 就像曾经他做过的无数次噩梦一样,阿娘带着钟离珏离开,弃如敝履地把他扔下。 “你和他们一样,都狠心极了。” 一滴泪珠顺着面颊滑下,司予漆黑的眼中,仿佛藏了太深太多的爱与痛,纠缠扭曲着深入了灵魂深处。 楼非夜沉默而怔然地望着他,伸手拂掉他眼角的泪,他只觉得那泪珠滚烫得似乎要灼伤指尖,连带心里都感觉到刺痛。 他声音低哑:“阿予,对不起……” 司予垂眸冷笑,手掌停留在他胸口处,感受着掌下鲜活跳动的心脏。 “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吧?若是你抛弃了我,违背你对我的承诺……我就亲自把你的心掏出来。” 他苍白的指尖扣紧楼非夜的心口,似乎只要一用力,便可刺破血肉,将他那颗冷漠无情的心血淋淋地挖出来。 胸口上的刺痛让楼非夜心中一紧,司予阴狠痛恨的眼神,这一刻他几乎不会怀疑,司予是真的想这么做。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并未挣扎阻止,“确实是我食言,所以你恨我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我只希望,你放过师父,也放过你自己。” 司予手指僵硬轻颤,楼非夜眼中有愧疚,却没有后悔。 “哈……”他脸色苍白,嘶哑短促地笑出了声,眼睫濡湿颤抖。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将自己那颗总是不受自己控制,总是不由自主爱着他的心给挖出来。或许这样,她就不会承受那么多的绝望与痛楚。 “你是笃定了我不会这样对你是吗?好啊!”司予恨恨地瞪着他,“你应该知道我定下的规矩吧?若要我救治钟离珏,你就得当我的药奴,把你这条命赔给我!或许你不清楚,药奴需要做什么吧?” 司予语气温柔了下来,“我带你去瞧瞧。” 第136章 药人 他起身下床,将挂在横梁上的一截金链解下来,抬手扯了扯手里的链子,示意楼非夜跟他走。 楼非夜看着手腕上的镣铐,压下翻涌而上的情绪,跟在他身后。 从房间里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翠的绿意。 悬空的高度和茂密的树丫让楼非夜猛然发觉,他们居然是在树上。 准确的说,这座精舍,是建造在一棵独木成林的巨大榕树之上。 这或许是楼非夜见过最为高大茂盛的榕树,也不知究竟生长了几百年。 此时正值晌午,太阳当空,春光明媚。 绚丽的阳光自树隙漏下来,洒落金光点点。 远处是重叠起伏的山峦,近处是雾霭笼罩的山峰,高耸入云,直插云霄,两侧山峰中间的裂缝,便是药王谷所在。 这棵巨大的榕树,无数粗壮的气根扎入地面,仿佛连接成了一片树林。 树下,像地毯般铺了一层鲜艳的血色。 那定睛一看,是一大片的曼珠沙华,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彼岸花。 料峭的初春,并非是此花盛开的时节,可那些曼珠沙华却不知如何种植的,竟开得正艳。 浅浅的雾霭飘散笼罩在林间,如梦似幻。 那些花仿佛滚滚流淌的血海,妖冶凄艳得有些渗人。 这里的景色幽雅秀丽,可又透着诡谲的凄清感。 沿着木梯来到榕树底下,穿过血红的花海,进入一条在山壁开凿的隧道中。 行至隧道尽头,司予伸手按动石壁某处的机关,眼前一道石门轰隆隆开启。 隐约的呼嚎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司予迈步走入内,被手腕上的铁链拽着,楼非夜不得不继续跟在他身后。 石门后别有洞天,横向纵向排列着一间间石室,有的空旷无人,有的关着人,时不时传出痛苦的叫喊声,恐怖压抑的气息弥漫在这方空间中。 楼非夜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宛如人体实验室般的场所,脸色凝重泛白,心底涌起阵阵寒意。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楼非夜对此场景接受不能。 见楼非夜站在原地不动,司予眉梢微挑:“害怕了?” 头顶的石壁里镶嵌了一颗颗夜明珠,明亮的光芒洒满每一个角落。 司予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他拽着手里的链子,闲庭信步地带楼非夜走过一间间石室。 那姿态,仿佛在参观什么展览品一般。 司予的出现,顿时引起了一阵惊恐的骚动。 “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不要再让我试药了……我受不了了!” 其中一间石室里被关着的人,突然挣扎着扑到栅栏前,嘶哑着嗓音朝司予哀嚎恳求。 他皮肤蜡黄骨瘦如柴,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充斥着疯癫混乱的痛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张人皮裹着骨头,十分之可怖。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痛苦哀求,有怨毒咒骂,更有畏惧蜷缩在角落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人。 楼非夜甚至不忍细看。 他脑袋嗡嗡刺痛,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闻得楼非夜胃部痉挛想吐。 “这些药人……你都拿他们来做什么?” 司予把玩着手中精致的金链,闻言笑了声:“药人还能用来做什么?自然是拿来打发时间的。” 楼非夜心中被寒意浸透,仿佛从不认识眼前之人一般,怔怔地盯着他。 夜明珠的光辉洒落在司予身上,照得他乌发如墨,白衣似雪,眉眼精致,衣衫上绣的曼殊沙华为这素白添上了一抹朱红艳色。 他如今才真正明白,司予这张美丽绝伦的皮囊下,裹着一颗极其冷漠残酷的心。 人命在他手中,不过是随意践踏的玩物罢了。 楼非夜声音嘶哑:“他们都是跟你毫无仇怨的无辜人,你……” “他们可都是自愿的。”司予轻轻抬眸,笑意冷讽,“怎么,你受不了了?觉得我太残忍?阿夜啊……一生顺遂幸福的你,又如何会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像他们那样的处境,才是活着的常态。” 他脸上笑意越发妖冶,连轻柔的嗓音都带上了笑声。 “你以为我这一身毒血是怎么来的?当年阿娘怀着我的时候,为了将我打掉,她甚至不惜服毒。最后被我父亲救了回来,而我这个孽种也命大没死,还顺利生产了下来。” “我阿娘服下的是没有解药的奇毒,就算暂时没死,也活不了几年。因为我身上也带着同样毒素,我父亲便拿我来试药,直到找出解毒的办法。” 他那个凉薄的父亲,除了这一身的毒血与痛苦外,留给他的大概便是医术和武功了。 楼非夜怔住,他伸出手覆住司予盈满笑的双眼。 “不要笑了。” 这艳丽妖冶如彼岸花的笑,看得他心口疼到难以呼吸。 司予沉默了下来,静默如同忽然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唯有掌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以及他越发灼烫的肌肤。 他还在发着烧。 楼非夜深吸口气,伸手将他打横抱起,垂眸道:“我们先出去吧。” 司予没有应声,他脸庞贴着楼非夜的臂弯,神色冷漠而疲惫。 他抱着司予转身往回走,手脚上锁着的金色链子叮叮当当的响,厚重的石门落下,封住里头一切压抑哀嚎。 从隧道里出来,站在明媚的春阳下,楼非夜心头的阴霾才散去几分。 他们返回到原先的房间中,楼非夜将他放到床上,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一对好看的剑眉紧紧皱起。 “你的烧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医治。谷中还有其他会医术的人吗?有的话叫过来给你看看?” 司予睁开眼望着他,因为高烧的缘故,眼尾晕着一抹红。 他冷嗤:“你这么紧张,怕我死了钟离珏会没人救?” “……”楼非夜深吸口气,努力控制脾气,“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小孩最是任性恶劣,总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故意让旁人心焦难安?” 司予脸色苍白,阖目低笑:“那这个小孩可真是幸福,因为有人在乎他,他才能如此任性。不像我贱命一条,作践自己也不过是给别人徒增笑料罢了。” 第137章 好冷,阿夜抱抱我好不好 楼非夜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沉声道:“我说的那个小孩就是你。” 司予望着他,瞳眸幽黑,写满了不相信。 他低声道:“你总爱用甜言蜜语哄骗我,唯有你的实际行动是诚实的。” 楼非夜拉起床铺内的被子盖到司予身上。 “你不也总是骗我吗?从故意接近我那天起,你就没有说过真话。” 他抬起手,露出腕上金色的镣铐,嗤笑,“现在你还把我变成了你的阶下囚。” 他们之间究竟谁对不起谁,谁又伤害了谁,哪里还能说得清楚? “罢了,先不谈这个。” 楼非夜起身到门外,唤道:“来人。” 一阵轻微的衣袂飘飞声,只见从屋顶上翻下一道黑影,稳稳立在楼非夜跟前。 是张颇为熟悉的面孔,楼非夜记得他叫凌清弦,当初在柳家山庄,自己还误将他当成了曼殊修罗。 楼非夜收回思绪,道:“我需要一盆水,一坛烈酒,如果可以的话,再抓一副退烧药来。” 即使凌清弦面无表情,但楼非夜却感觉到此人对自己隐约的恨意。 他什么话都没说,如来时一般径直纵身离开,楼非夜一时间都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照办。 楼非夜只好又退回屋中,看着司予烧得越发潮红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里就没有别的人吗?我总感觉你那个护卫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阿夜……我冷。” 司予摸索着攥住他的手,往被子里拉,泛着泪光的双眼恍惚迷蒙,柔软又依恋地望着他。 “好冷……阿夜,抱抱我好不好?” 沙哑的嗓音细弱得像奶猫,似乎是冷得握着他的手都在不自觉地轻轻哆嗦。 楼非夜沉默片刻,妥协般闭了闭眼。 他到床边合衣躺下,把被子掀开一些,司予立即翻身滚入他怀中。因为动作急切,右肩膀不小心撞到楼非夜的手臂,痛得他低吟一声,浑身轻微抖了抖。 楼非夜轻轻抱住他,看向他的右肩。 “你肩膀的伤还没有好一些吗?” 司予脸庞埋在他颈窝中,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谁知道呢。”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跟方才在石室那里,说起那些药人的死活时没什么两样。 楼非夜怔了怔,心中忽然沉甸甸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司予对自己总有着一股冷漠自厌的情绪。 他厌恶漠视这世上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在内。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楼非夜回过神,“进来。” 凌清弦推门入内,身后还跟着一名端着水盆的女子。 楼非夜注意到那名女子面色苍白,眼眸木然空洞,让他联想到了先前在山谷外的绿衣女子和陈牧野。 除了一坛酒外,凌清弦还将两个瓷瓶一并放到桌上。 他道:“药还需一会儿才熬好,这些是主人要用的伤药,一瓶内服一瓶外敷,每日需早晚各用一次。” 他说完,便自觉退出屋外,连同那名女子也一道悄无声息离开。 凌清弦的确很不喜欢楼非夜。 尤其是那天,他看到一惯冷漠高傲的主人,竟然那样卑微的哀求他,被他舍下后犹如疯子般又哭又笑,凌清弦当时只恨不得手刃了楼非夜! 时隔月余后,楼非夜来到药王谷替钟离珏求医。 当主人听到他通传这个消息时,凌清弦看到他露出了自那日被楼非夜抛下后的第一个笑。 只是那丝笑里,掺杂了太多的凄凉和爱恨。 司予抚摸着手里刚打造好的锁链,喃喃自语:“他果然还是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他让楼非夜在谷外等了一天一夜,没让他进来,也不派人赶他走。 而他自己却也那片枫树林后,站了一天一夜。 司予受伤后,便未曾好好休养过,月余过去伤势也未见好转多少。 凌清弦担心他身体,欲劝他回去休息,但自然是劝不动。 春寒料峭,还落着毛毛细雨。 如此折腾,又岂会不发烧? 凌清弦是痛恨楼非夜的不识好歹,但也清楚或许只有他才能劝得动主人好好养伤。 因此他才将那些药一并拿了过来。 第138章 虎狼之词 楼非夜下床去取了毛巾,在水盆里浸湿然后拧干,再放到司予的额头上。 湿毛巾带来一丝凉意,司予微微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这会儿病中的司予没有了攻击性,乖软粘人得不像话,楼非夜也不禁温柔了几分。 “这是你的护卫送来的药,先把它吃了。”楼非夜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喂到他嘴里。 司予听话地咽了下去。 他湿润炽热的唇吮着楼非夜手指,舌尖无意识扫过,带了一丝酥麻的滚烫感。 楼非夜动作一顿,看着司予迷蒙纯洁的眼神,总觉得他是故意。 他收回手,将人从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胸口。 随即去解开司予的衣领,一只滚烫的手忽地握着他的手,司予贴在他耳畔低哼了一声。 “你脱我衣裳作甚?” 滚烫的呼吸伴随着他又软又哑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勾得楼非夜心里一阵骚动。 “阿夜脱了我的衣裳,可是要对我负责的……”耳垂被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楼非夜身体条件反射一抖,他一个气血方刚的男人,又不是未经人事,司予如此撩拨无异于煽风点火。 他赶紧将颈窝里的脑袋推开些,捡起掉到怀里的湿毛巾,再度放到他额头上。 楼非夜嗓音微哑:“你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能消停点吗?” 司予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吻着,媚眼如丝: “听说人发热时,里面会更烫更舒服,阿夜不想试试吗?” “咳咳咳!”楼非夜脸色涨红,被他的话给惊得呛咳不止,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闭嘴!” 这特么是什么虎狼之词?! “阿夜脸怎么红了?”司予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仰头去吻着他的脸,呢喃道,“我也想要阿夜……想得骨头缝都疼,把我搅碎融入你的骨血里好不好……” “……”大概被司予热辣直白的话冲击太多了,他此刻木着一张脸,已经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反应。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楼非夜缓了缓情绪,怀里抱着一个炽热的人形火球,他也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被烧没了。 司予眨了眨眼:“情之所至,对阿夜说的这些话,皆是我的肺腑之言,没有人教我。” 楼非夜心想,果然之前还是被他骗德太彻底了。 什么纯洁易害羞的小白兔,他的内心分明就是黄度爆表的马赛克! 在情爱方面,司予就如他疯批的性格一样,任何欲望都毫不掩饰,似乎根本不知羞耻含蓄为何物。 但从某一方面来说,这样的他就如没接触过多少人情世故一般纯稚。 无论残忍还是纵情,皆遵从本心。 楼非夜稳住蠢蠢欲动摇曳的心神,说道: “好了,别闹了,让我看一下你肩膀的伤。” 司予撇嘴,眼中流露出失落。 “阿夜果然是嫌恶我了,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楼非夜将衣领拉下来,露出缠着纱布的肩膀。 “我还没有这么禽兽,对你一个病人下手。” 楼非夜轻手解开那层纱布后,看到肩上的伤口,楼非夜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你这伤是多久没有换药了?” 都已过去月余,肩上这伤的恢复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第139章 真正的囚徒从来不是楼非夜 “不记得了。” 司予把玩着楼非夜的一缕发丝,回答得漫不经心,仿佛伤的不是自己的肩膀似的。 楼非夜将药重新敷上,语气严肃:“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要总是这么无所谓的态度,否则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司予笑出了声,平静地道:“我早就习惯了。阿娘以前有时候发起疯来,下手没有轻重,我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不受过伤。最严重的一次,她险些将我掐死,不过父亲及时赶来拉开了她。我的喉咙因此受了伤,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了任何东西。” 他的医术,其实一开始只是为了给自己治伤学的。 每次听司予讲起他这段过去的事,楼非夜心中都很不好受,像是被人攥住心脏用力捏紧一般疼。 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不称职的父母,他们只会带给自己孩子一生也难以磨灭的阴影和灾难。 虽然楼非夜遇到的父母,远没有司予的双亲那般极端,可他对此也深有体会。 楼非夜上完药用纱布包扎好,把司予往怀里抱紧了些。 他说道:“阿予,或许你不在乎你自己,可我会觉得心疼,以后学着对自己好一些,别再拿你自己的身体来折磨自己了。” 司予怔然,漆黑的眼睫细微颤了一下。 心疼我么?可为什么你又能如此狠心抛弃我? 你如今肯耐心温柔地待我……都是为了让我答应救钟离珏吧? 司予微垂着头,心中酸涩抽痛里,又泛着一丝甜意。 阿娘从前或许说得没错,他就是天生的下贱骨头,哪怕觉得楼非夜那番话,很可能不是出自真心,可他竟也抑制不住心生欢喜。 酒精有助于退烧,楼非夜用巾布沾湿烈酒,擦拭了一遍司予的身体。 在这过程中,楼非夜看着他瘦得根根分明的肋骨,全身上下摸不到什么肌肉的单薄身子,心中亦很不好受。 司予始终乖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任他施为。 做完这一切后,楼非夜摸了摸司予的额头,替换上新的湿毛巾: “你先睡一觉吧,等出了汗体温下降就没事了。” 察觉到楼非夜要下床,司予一下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 “你陪我一起睡,哪儿也不许去。” 说着,他拉起锁在楼非夜手腕上的两条链子,振臂一甩,“叮叮”两声响,金链重新扣回横梁上悬挂下来的铁环上。 楼非夜拧眉道:“你是打算这样锁我一辈子?” 司予单手牢牢地抱住他的腰,低声笑道:“若真能一辈子如此,光想想我就觉得很开心。” 楼非夜:“……” 司予阖上眼,其实囚徒从来都不是楼非夜,而是他罢了。 他才是那个被楼非夜锁住了的人,卑微无望地等待他的爱。 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楼非夜抬起眼眸:“进来。” 房门打开,凌清弦端着熬好的药碗入内,视线扫见楼非夜和司予一同躺在床上,而他的主子正紧紧依靠在楼非夜身边,异常安静乖巧。 凌清弦很快把目光移开,没有再多看,放下药碗后便退出房间。 楼非夜伸手探了探药碗,发现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阿予,起来喝药吧,喝完药再睡。” 司予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没有一天能入眠。此刻发着高烧身子虚弱,楼非夜又在身边,于是喝了药后,没过一会儿便抵不住疲倦睡着了过去。 期间,楼非夜隔一段时间便更换他额头上的湿毛巾,用沾湿了酒水的布巾继续擦拭他的身体。 司予或许是太过疲累,每次被楼非夜的动作弄醒,他微微睁开眼睛瞧见他还在,便又阖眼很快睡去。 直至后半夜,司予才总算退了烧。 楼非夜这才放下心,望着司予苍白恬静的睡颜,他默默叹了口气。 司予啊司予,这世上或许再没有一个人如此你这般,令我又爱又恨。 他半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盯着锁住他手脚的金链出神。 在床上躺了两日,司予身体恢复了些,高热彻底退了。 只是内外伤没能好得那么快,需得继续休养。 顾及到司予如今身体不好,楼非夜便也只好暂时按捺下试图劝他答应给师父解毒的念头。 司予更不会主动提起这事,因此这两天二人间的气氛难得恢复回几分以往的温馨。 只不过司予依旧没有解除楼非夜手脚上的锁链,顶多让他的活动范围从屋内扩大到了屋外。 上午阳光正好,春日和煦明媚。 楼非夜二人在外面的走廊里晒太阳,茂密的榕树枝桠间,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微风舒适怡人。 树屋下,那一大片的曼珠沙华依旧开得荼蘼如火,犹如艳丽到极致的血色,红得渗人。 楼非夜目光从底下的血红花海里收回,落向靠坐在自己怀里的司予身上。 他浓密的长发垂拢在肩膀一侧,被阳光映照得顺滑发亮,乌发烘衬雪肤玉颜,碰撞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很喜欢彼岸花?”楼非夜垂眸看着他雪缎白衣上绣着鲜艳花簇。 细细想来,司予只有那段时间,以伪装的身份待在他身边时,是穿的素净白衣。 后来自除夕夜前一天,他们在街上分别后,到现在楼非夜就没再见他穿纯色的白衣,他的每一件衣裳都绣着曼珠沙华的图案。 而且之前司予杀的那些人时,都在现场用血绘制彼岸花,或许他对这一种花,有着不一样的情结吧。 司予道:“我以前从没有过什么喜欢的东西,包括这曼珠沙华。或许只是因为我阿娘喜欢,所以我便特意在这儿种了一片曼珠沙华,说不定她看着那些花,心情会好一些。” 楼非夜微怔,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司予对他的母亲,有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病态感情。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哪怕他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他却还是下意识地做着讨他母亲欢心的事情。 就连他只爱穿绣着彼岸花的衣裳,会不会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以为,这样母亲便会喜欢他一些呢? 可司予的母亲,给予他的分明总是憎恨和打骂。 旁人恐怕难以理解,这样一份伤痕累累的亲情,却为何要如此念念不忘。 第140章 司予的师父 楼非夜在心里轻叹口气。 他目光复又望向下面那一片荼蘼冶艳的花海。 既然是为纪念他母亲种的这些曼珠沙华,那…… 楼非夜问:“这里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司予的脸庞靠在楼非夜肩窝处,鸦羽般的眼睫微微垂下,沉迷而又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整个人都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有点懒洋洋的。 “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早就被大火烧毁了,并非是此处。这山谷原本的主人,名叫相里溪。” “相里溪?”楼非夜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思索片刻后恍然道,“无相剑派的最后一位传人便是相里溪,他武功高强,在江湖中成名已久,只不过似乎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 司予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这位师父,在江湖中竟是个人人称颂的大侠。” 楼非夜闻言一愣,眼中惊讶一闪而过。 “相里溪是你的师父?” 他从来没见司予提起过。 司予微垂的眼睫遮住眸中幽暗冷光,浅笑道: “算是吧,毕竟当年他救过我一次,并且将我带到了这里来。” 楼非夜闻言,心中忽地有些欣慰。 至少司予从前遇到的,也不全都是坏人。 “那你师父如今不在谷中?” 司予微微抬起头,手指轻柔地抚摸着楼非夜线条清晰的下颌,红唇弯起一抹笑,妖冶绝艳。 “自然在谷中,他当年把我带回来以后,便没有再出谷一次。” 和司予认识这么久,对他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此刻楼非夜便看出他这表情和语气不太对劲。 提及相里溪这个师父,司予似乎并不喜欢,甚至还隐隐有些厌恶。 楼非夜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选择了不问出口。 他不想又揭开司予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时候不早,你该喝药了。”楼非夜转移了话题,“回屋吧。” 司予靠在他怀里没有动,伸手捂着胸口轻轻咳嗽,眸子雾蒙蒙的,眼尾晕了一抹红,瞧着柔弱不堪。 “劳烦阿夜抱我进屋吧,我身子未好,还觉得浑身无力得很。” 楼非夜看了他几眼,伸手将他抱起来,往屋里走去。 这两天司予基本上去哪儿都是要楼非夜抱着,他也看得出来司予很可能是假装的。 毕竟之前见识过他即便受伤中,亦还有强悍的攻击力,能把师父打得受伤吐血。 但是现在,每当看着司予纤瘦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倒的身形,和那苍白病弱的脸色,楼非夜便不忍拆穿他了。 进了屋中,楼非夜把他放在矮榻上。 “肩膀这两天还疼得厉害吗?”拆纱布换药的时候,楼非夜剑眉深锁,眼中凝满担忧,“萧容与当初下手那么狠,你肩胛骨都碎了,这段时间又没有好好治疗,要是留下后遗症可怎么办?” 司予靠在他怀里,对自己肩膀的伤依旧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一双眼只黏在楼非夜脸上。 但此刻看到楼非夜紧皱的眉头,他顿了一下微微坐直身子。 “如果真这样的话,阿夜就会嫌弃我了?” 没等楼非夜反应过来,司予又一撇嘴,自嘲道: “我倒忘了,你一直都挺嫌弃我的。” 司予看了眼自己右肩的伤,如果留下难看的疤痕,再加上手臂又变得不灵活的话,这具身体岂不是更入不得眼? 楼非夜无奈,敷上新的药,将纱布绑好,说道: “你又想到哪儿去了,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他已经深刻见识到了,司予一旦发起疯来,不仅折腾自己,也不放过别人。 主打的就是一个同归于尽。 司予眸光亮了亮,显然楼非夜这句话他很受用。 “阿夜放心吧,这肩膀的伤肯定会恢复如初,一道疤痕都不会留的。” 见他终于知道重视自己的伤,楼非夜颇有一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抛开那些目前无解的矛盾不谈,楼非夜一直都希望司予能好好的,这个想法从未改变过。 刚换完药,丫鬟就把熬好的药汤送了进来。 一道进入屋内的,还有凌清弦。 “主人。”黑衣劲装的男人恭谨行礼,“属下有事要禀报。” “说罢。”司予心情正好,懒懒地随口应道。 凌清弦微一迟疑,冷漠的视线扫过楼非夜,却没有马上开口。 楼非夜看出端倪,便欲起身:“那你们先聊,我出去一趟。” 司予抱住他的手臂不松开,冷淡地瞥一眼凌清弦。 “说。” 凌清弦垂首道:“钟离珏和玉腰奴二人来到了药王谷外,想要见您。” —————— 昨晚三四点才睡,今早又七点多爬起来,困得不行,我得躺会儿了 第141章 救钟离珏的条件 “师父来了?” 楼非夜一怔,惊愕道。 司予原本还算和煦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他看着楼非夜激动而又担忧的神色,幽幽冷笑。 “他是特地来找你的吧?” 楼非夜不用猜也知道,师父赶到药王谷来,定是要寻他的。他之前离开时,虽留了书信,又嘱咐小玉帮忙照看师父,但心里也知道师父不会在家里等他回去。 当时师父受伤昏迷,体内的毒再难抑制,已经是等不得了,因此楼非夜才急着去药王谷。 但没想到,司予竟然就是鬼手邪医,自己不但没能劝动他答应救人,还被他软禁在了这里。 这几日在谷中,楼非夜也日夜忧心师父那边的情况。可司予对师父抵触得很,他身子状况亦不好,楼非夜便没再在他面前提师父的事。 他本想等过两天,司予的身子好些了,再重新与他说此事,然而现在师父却来了。 楼非夜:“阿予……” 才刚开口,司予冰凉的指尖便抵住他的唇,阻止他说下去。 “看在你这几日都比较乖的份上,我不为难钟离珏。”司予幽冷的目光轻瞥一眼凌清弦,冷声吩咐道,“告诉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本谷主不见客。他若是想找人,就说谷中从无任何外人来访。” 凌清弦:“是。” “等等!”楼非夜急声喊住欲要出去的凌清弦,转头对司予说道,“阿予,师父身上的毒唯有你有法子医治,算我求你了,救他一命好吗?” “求我?”司予眼瞳黝黑,松开楼非夜的手臂,缓缓站起身,眉宇间笼罩起阴郁冷色,“呵……为了你师父,你倒是什么都肯牺牲。先前我说过,依照药王谷的规矩,若要我出手医治,便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楼非夜在这几天里,早就已经考虑好了,于是他没什么犹豫便道: “我答应你,只要你救了师父,我就留在这儿当你的药人。” 其实楼非夜也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无法让司予放下怨恨,他护了师父,伤的便是司予的心。可他若是选择了司予,按照他所希望的,对师父不管不顾,那他又与忘恩负义之徒有什么两样? 如果他当了司予的药人,会令他心里好受些,不再那么怨恨,楼非夜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司予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答案,可真听到他亲口答应时,他心里却还是仿佛被狠狠刺了一剑。 即使楼非夜很清楚,成为药人会遭受什么痛苦,他为了钟离珏,还是毫不犹豫答应。 他对钟离珏,当真只有单纯的师徒之情吗? 司予眸光忽明忽灭,翻涌着诡谲的笑意,伸手轻柔地抚摸着楼非夜的脸颊。 “说实话,我也舍不得让你当药人。所以我改变主意了,你就当我的人偶吧,就像她一样。” 司予眼波流转,指着静默立在屋子一侧的绿衣侍女,她眉眼空洞死寂,苍白的面容没有半丝情绪波动,就好像是空有躯壳没有灵魂的傀儡。 楼非夜这几日在药王谷中,除了司予和凌清弦外,偶尔出现的侍从全都是如那少女一般,诡异得如同活死人。 让人觉得,除却那些被关在石室内的药人,偌大的药王谷正常的活人只有司予他们三个。 楼非夜闭了闭眼,声音低哑: “只要你答应我,我便随你处置。” 反正他如今也已被司予幽禁于此不得自由,当药人还是人偶又有什么区别。 楼非夜却不知,他现在越是顺从,反而越会刺激到司予的情绪。 司予脸色苍白,眼瞳漆黑森寒,他瞪着楼非夜,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好啊!很好……真是令人感动的师徒情……”他笑得温柔又疯狂,“把你变成我的人偶也好,到时候你就不会有自己的思维,不会记得任何人,只会听从我一个人的话,更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司予指尖轻轻抹去笑出的眼泪,如恶魔般温柔在楼非夜耳边低语。 “到时候,我就算让你亲自去杀了钟离珏,你也会毫不犹豫照做。” 楼非夜悚然一惊,他想到之前刚来药王谷时,那个被司予控制着,亲手杀了自己师弟的傀儡人偶。 他瞳孔骤缩,愤怒与惊恨在眼中凝聚成尖针,“司予,你敢!” 司予微笑:“我有什么不敢的?阿夜,比起现在的你,我更喜欢你全心全意只听我一个人的样子。” 楼非夜脸色铁青泛白,以司予疯狂的性格……他知道他是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他眼眸通红,一字一句嘶哑地道: “司予……你别逼我恨你,如果我将来真做出什么伤害师父的事,我……” “不会放过我?”司予打断楼非夜的话,面无表情,“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司予又道:“如果你不愿意当我的人偶,那也可以啊,我还有另外的条件。”他微微歪头望着楼非夜,笑容天真纯善,悠悠地开口,“你去杀了玉腰奴,一命换一命,我便答应医治钟离珏。” “你慢慢考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司予说完,不再看楼非夜惨白难看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房间。 房门刚关上,屋内突然传出什么东西狠狠砸碎在地上的巨大声响。 司予怔然立在走廊里,他听着屋子里一声声暴怒的物品摔砸声,脸上恶劣诡谲的浅笑消失无踪,眼眸漆黑得几乎空洞,就如同那个没有灵魂的绿衣侍女。 “主人……”凌清弦低声请示道,“那谷外的钟离珏他们……” 司予回过神,迈步离开:“让他继续等着。” 榕树下,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被风吹得翻涌起血色的波浪。 司予弯腰捻起一株盛放的花朵,放在鼻尖轻嗅。 他轻轻转眸,望向身旁的母亲。 “阿娘,钟离珏来了。” “他一来……你和阿夜都很高兴吧,可我很不开心。” 长发披散,白衣飘飘的女子面容扭曲,赤红的双瞳鬼相尽显,挥手朝着司予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 那漆黑尖利的长指甲泛着幽幽寒光,但却穿透了司予的脸,根本触碰不到他。 只是她挥手打过来的时候,司予心中依旧一痛。 仿佛是深刻进身体里的记忆,经年之后,也无法忘怀。 第142章 他和父亲其实没什么不同 司予怔怔捂住脸,心口揪疼成一团。 他望着身旁面目狰狞,满眼厌恶痛恨的母亲,低低笑出了声。 手中艳丽荼蘼的曼珠沙华被碾碎,血一般的汁液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淌下,蜿蜒出冶艳扭曲的纹路。 看到手腕上戴的佛珠手串,司予恍惚混乱的目光微闪。 不同于曼珠沙华那种靡艳至妖异,似乎伴随着血腥怨气的红,这串红玛瑙佛珠圆润剔透,鲜红明艳,衬托着雪白的肌肤,像是万里冰雪中投射下的一缕阳光,温暖而朝气。 司予每次瞧着它,都禁不住心生暖意,会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它。 从前他这么喜欢一样东西,日日夜夜都带在身边的,是阿娘送她的油纸伞。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在染着脏污花汁的指尖要触碰到干净的玛瑙珠串时,又缩了回去。 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油纸伞伞面早已开始褪色变旧,尽管他精心养护,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也从来没有办法替他遮挡过任何风雨摧残。 这串红玛瑙佛珠,又能鲜亮如初地伴在他身边多久呢? 幽暗寂静的房间中,点了一盏灯烛。 屋内空空荡荡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张香案。 案中香炉插了三支香。 司予站在案前,抬眸望着墙壁上挂的一幅画。 画中女子花容月貌,倾国无双,白衣黑发,无比简单的色调,在她身上却糅合出了绝美出尘的风采。 她鬓边簪着一朵曼珠沙华,眉眼盈盈含笑,似在垂眸凝望画前的司予,目光温柔慈爱。 阴风穿窗而入,灯烛明灭摇晃,屋里光线更幽暗几分。 画上温柔的女子面容变得惨白,黑白分明的美目被黑色占据,滋生出无尽的幽怨,身上洁白的衣衫也开始渗出血迹。 “阿娘……”司予与她狰狞可怖的目光对上,喃喃地说道,“我快记不得你从前美丽温柔的模样了。” 其实他也从没有见过。 即便是曾经阿娘少之又少地对他有过温柔的时候,她的脸色也总是苍白的,身子清瘦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 唯有一次,他看到了父亲珍藏的一幅画。 画中的阿娘发若流泉,衣如蝴蝶,恍若天上皎皎明月,玉指间捻一株彼岸花,垂首放在鼻尖轻嗅。 明明周身气质清冷,眉眼中却凝着一抹温柔,任凭世间无数赞美的言语,都不足以形容那份美好分毫。 那样的阿娘,司予只在画里见过。 后来那幅画被阿娘疯狂的扯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司予躲在门外,看到父亲举着灯盏,弯下冷漠无情的背脊,跪在地上一点点地搜寻捡拾散落满地的碎纸。 跳跃的灯光里,他幽暗无光的眼瞳里,是死寂无澜的偏执和疯狂。 司予从前厌恶畏惧极了那样的父亲。 觉得他就像是深渊里的恶鬼,困囚住了阿娘,诞生下他这样的孽果,也让他一样痛苦不得解脱。 可如今…… 司予眼中漾着破碎的星光,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对眼前面容狰狞冷漠的阿娘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我跟父亲也没什么两样,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亦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罢了。” 他扯开衣领,锋利的匕首戳入心口。 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入身前一个黑色的陶瓮中。 司予面无表情的脸惨白如纸,他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无力的靠在桌子边。 但他手里的匕首却没有撤开,反而更深地往下刺了些,让鲜血流得更多。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瓮,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什么东西被血腥气刺激而亢奋了起来的动静。 听着那声音,司予眸光明亮而温柔,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那丝笑落在惨白的脸上,显得偏执又病态。 “哐当!”染血的匕首掉落在地上。 司予捂着胸口的伤痕,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你怎么不下手狠点呢,弄死了你自己才是皆大欢喜!”耳畔传来阿娘尖利讥讽的冷笑。 跌坐在地上的司予挣扎着爬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 他右手伤势未愈,难以动弹,便只能用牙齿咬开瓶塞,粗暴而随意地把瓶中药粉倾倒在胸前的伤口上。 涌流的鲜血立即被止住,司予眉头紧皱,惨白的面颊冷汗涔涔,他喘着气幽幽笑了一声。 “我怎么会死……就算要死,我也要让阿夜陪我一起死……” 幽暗的烛光落在司予精致的面容上,肌肤苍白得好像积雪即将融化开了一般,眼珠漆黑漆黑,充满空茫的悲伤与疯狂。 药粉洒到伤口上后,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这种药有却有很大的副作用,快速疗愈伤口的同时,会产生数十倍的疼痛,一般人都难以承受。 司予冷汗流个不停,鬓边的发丝都被染湿,贴在惨白的面颊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用力得削瘦的手背上青筋崩起,最后硬生生捏碎了坚硬的黄花梨木。 “阿夜……你现在不愿选择我……不愿爱我,没关系……”剧烈的疼痛让他眼瞳涣散,脸上的浅笑也狰狞扭曲,“我总有办法让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你这孽种!你竟想学木槐序培育那种蛊虫?!你不会成功的,永远都不可能成功!老天爷不会看着你们父子如此作孽!” 司予恍惚抬起眼眸,望着尖声怒骂的阿娘,她目中的怨恨几乎凝为实质,周身萦绕着比平日还要阴冷黑暗的鬼气。 “你和木槐序总是永远都不明白,强迫一个不爱你的人是多么卑鄙恶心!” 阿娘无一丝眼白的眸中,淌下怨毒的血泪。 司予笑得孤注一掷:“如果爱一人是罪孽,那我愿意永世沉沦不要解脱,我要的从来不是他救赎我,我只要他爱我。” 这句话,曾经父亲也跟阿娘说过。 终究,他还是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也像父亲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毁了那个人,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悲剧从来没有结束。 它只不过是在血脉传承中不断轮回而已。 ———— 再次说明一下,每次出现的母亲,都不是鬼不是鬼!母亲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全都是阿予自己一个人能看到的臆想,旁人是完全看不见的。 因为不是真实的母亲,她说的话也并非一定就是她本人所想。 这个母亲你们可以把她看成是司予自己内心的撕扯和独白。 或许你们看到后面,就会觉得这个母亲其实不一定真的那么恨阿予了。 第143章 选择第一个条件 寂静的房间中,满地狼藉。 桌上烛台由明至暗,月影西斜,不知不觉天快要亮了。 楼非夜阴沉着脸色,双目赤红,疯了一般用力撕扯束缚住他手脚的锁链。 司予一早就清楚,楼非夜即便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也能够把锁扣打开,因此这锁链的锁扣设计成了一道精巧的机关,如何开启只有司予知道。 楼非夜那些开锁的法子,完全无用武之地。 更何况,这链子实际上司予用的是陨铁打造,看似纤细却连刀剑都砍不断。 别说楼非夜现在被封了内力,就算他内力不被封,也无法徒手将它扯断。 楼非夜仿佛是发泄一般,扯动得锁链哗啦啦的响,他全无平时的冷静自持,愤恨、痛苦、烦躁等等情绪尖锐地混搅在他眼中。 他的手腕脚踝在疯狂的拉扯里,已然划出道道淤伤血痕,鲜血将金色的锁链染成了红色。 鲜血越流越多,滴落到地面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直到没有了力气,楼非夜才慢慢停下来。他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腕,蓦然发出了几声低哑自嘲的冷笑。 晨曦透过窗子,洒落到他的脸上,楼非夜幽深漆黑的眼眸深处,彻底湮灭了最后一丝暖意。 这精美的锁链,就如同司予偏执疯狂的感情,束缚着楼非夜把他拖拽入深渊里,也终将锁住他所有的感情。 天光大亮,第一缕朝阳洒入屋子里。 楼非夜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地随手抄起地上一件物什甩到门扉上,语气冰冷: “让司予过来,我要见他。” 门外无人应答,但楼非夜知道,肯定会有人前去通报司予。 一个时辰后,司予姗姗来迟。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的狼藉,他目光看到屋里的人时,瞳孔一缩。 楼非夜长发披散,赤着双脚站在屋中一角,手脚鲜血淋漓,还未干涸的血迹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滑落,脚踝上套着锁链的地方,也血肉模糊。 足可见这一整夜,他是多么疯狂地在扯拽这个束缚住他的锁链。 司予从第一天认识楼非夜起,他几乎任何时候,都是衣饰整齐,仪容得体,身上总有几分富家少爷的精贵气。 跟活得很随便的司予不同,楼非夜最懂得如何善待自己。哪怕这几日被司予用锁链困住,他除了一开始表露过不虞之外,后面也能尽快调整情绪稳定下来,还会监督照顾司予服药换药,企图缓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然后再谈其他。 事实证明,楼非夜这个法子其实对司予是极为有用的。 虽然楼非夜人被锁链绑缚,但情绪主导依旧还是他。 只是这短暂的粉饰太平,因为钟离珏的到来而被轻易打碎。 但如今他却这般失态,甚至不惜自虐也想要挣脱锁链? 果然一旦涉及到钟离珏,楼非夜再稳定的情绪都会不受控。 苍白的脸色衬得司予眼珠漆黑,他垂眸盯着楼非夜血迹斑斑的手脚。 “你就那么想离开?连你师父的死活都不管了吗?” 楼非夜神色冷淡,只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你提出的三个条件,我选择第一个,当你的药人,这样你可以履行你的诺言了吧?” 司予毫不意外他会有这样的回答。 不管是钟离珏还是玉腰奴,对楼非夜而言都很重要,所以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杜绝掉任何伤害到他们的抉择。 司予感觉心口刚彻底愈合上的伤口,又开始阵阵揪痛。 他微微笑了笑,轻声道:“好啊,既然你答应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待会我便让他们进谷来。” 楼非夜:“我想见一见他们。” 司予眉眼冷了下来,嗤道:“让你们见面?然后在我面前上演相拥而泣的深情戏码吗?你若想钟离珏平平安安的,就最好不要想着去见他,否则我一个不高兴,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自己也不知道。” 楼非夜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幽幽盯了司予片刻,不再说一句话,转过身往床榻走去。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足踝染满了鲜血,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楼非夜背脊挺得很直,沉默且冷漠,看得司予陡然感到一阵心慌。 有种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感觉。 就算用再牢固的锁链,也会留不住他。 司予踉跄着脚步,冲过去抱住他。 他甚至顾不上右肩碎骨未愈的伤,两条手臂用力环住楼非夜的腰,脸庞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阿夜……”司予声音有些抖,唇瓣苍白没有血色,似强势又似哀求地道,“你抱一抱我……” 楼非夜站着没动,过了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染着鲜血的手托起司予的脸。 他纤长眼睫微垂,漆黑的目中沁出一点冰凉的笑意。 “我现在可是你的药人,不是你的伴侣。” 楼非夜的五官俊美得过于锋利,只是他眉眼时常带笑,便弱化了那种薄情冷漠的侵略感。 如今他眼里没了笑,便让人觉得他是柄出鞘的利剑,一靠近他就会被割伤。 第144章 只有忘记一切,才能重新开始 两人此刻贴得紧密无间,却仿佛离得很远。 楼非夜的眼眸中,没有半丝往日的温情。 司予眼睫轻颤,眸子幽黑得像是没有丝毫没有光亮的黑洞,他望着楼非夜低低笑出了声。 他笑声嘶哑而又柔媚,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阿夜,你其实喜欢的是钟离珏对不对?你看看你,只要一提到他,就彻底失了冷静,甚至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楼非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目中隐带怒火: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师父?” 司予语气幽幽:“你是没有亲口说过,但你的每一次反应和选择,不都表明了你的心意吗?这世上又还有谁能像钟离珏那般,被你如此在乎偏爱?” 楼非夜心中压着怒火,挥手推开司予,他已被封了内力,用的也不过是寻常力气,没想到司予却踉跄地跌倒在了地上。 好像他虚弱得没有力气站稳似的,被楼非夜一推便倒。 司予右肩伤势未愈,右手磕到地上,钻心的剧痛使得他身子一颤,脸色更加惨白。 楼非夜见状一怔,上前将他扶起来,放到不远处的矮榻上。 他深吸了口气,忍下情绪说道:“他是我师父,我怎么可能会对他有师徒以外的感情?” 乌发散乱地垂在司予脸颊边,脸庞苍白如纸,闻言微微抬起头,发丝半遮住他幽深诡谲的眼眸。 “可他依旧是你不能触碰的逆鳞,一旦知道我要杀他,你便恨不得杀了我。说到底你最在乎的还是他。” 楼非夜呼吸一重,猛地站起身,锁链一阵叮当乱响,一如他此刻气息不稳的喝问。 “你非要让我在你们之中选择一个,来证明谁比谁更重要是吗?!” 司予轻声道:“如果我说是呢?” “凭什么?” 楼非夜冷笑一声,他似乎觉得司予这句话很可笑,他甚至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颤动,笑得双眼微红,嘲讽嘶哑的笑声回荡在空旷凌乱的屋子中,再冰冷地落下。 “你带着欺骗来接近我,一面与我海誓山盟,一面盘算着杀害我亲人,还假扮成师父的模样使我误会,试图让我们师徒生出隔阂……我肩膀上的这一剑,再到如今被你困囚于此……哈哈哈,司予啊司予,你凭什么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司予眸光空洞,喉咙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纤瘦的肩膀细微地抖着,喃喃自语般低声道: “所以你不可能会爱我的……伤害已经造成,除非忘却,否则我们根本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门口响起敲门声,一道冰冷且恭敬的声音传来。 “主人,属下已遵照您的吩咐,把钟离珏和玉腰奴带进了谷中安置。” 楼非夜眸光一动,望向门口,薄唇紧抿。 司予瞧见他的反应,只觉得肩膀上的剧痛都比不上心里难捱半分,但他却咳嗽着轻笑出声。 “知道了。” 司予吃力坐起身,下了矮榻慢慢往门口走去,在经过楼非夜身旁的时候,他脚步停顿了一下。 但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看他。 房门重新被关上,楼非夜目光沉沉盯着门扉,像一尊僵硬静默的雕塑。 早上晴朗的天空此时已布满阴云。 落下零星的雨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司予冷漠道:“去把钟离珏带来见我。” “是。”凌清弦垂首应下,又道,“主人,外面下了雨,属下先送您回去吧。” 司予没应他,已径直迈步离开。 凌清弦跟随在他身后,他过来之时事先备了伞。 蒙蒙雨幕里,两道人影从榕树下走出,穿过在风雨中飘摇的曼珠沙华花海。 凌清弦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安静恭谨,手里撑着的油纸伞遮盖在司予头顶,他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露在雨中。 没一会儿,凌清弦的衣裳已经被淋湿大半。 楼非夜待的树屋,是在山谷的最深处。 隔着一片竹林,外面另有一处精致宏伟的屋宇。 此处山谷上一代的主子百里溪,是个喜欢享受之人,他请来大批能工巧匠,依照山势,建造了一座凌云阁。 数间屋宇错落分布,整齐有序,尤其以最顶端悬空在山崖峭壁里的楼阁最为壮观,琉璃为瓦,雕梁画栋,在谷中缥缈的雨雾里,那片楼宇显得幽渺神秘。 或许每个初次来到谷中的人,都会觉得这里的景色秀美幽静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只是谷内却少有人迹,偶尔出现的一两个侍女全都面容苍白,神情空洞,犹如一个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这让整个山谷的气氛很是诡异。 玉腰奴站在窗口,朝外探望,他如今无心欣赏外面秀丽的风景,难掩疲色的面上透出一丝焦躁不安。 他气恼地道:“这鬼手邪医将我们晾在谷外一整天,现在好不容易让咱们进来了,又人影都没见到一个,他是不是压根不打算见我们?” 钟离珏站在另一个窗户前,他当初得知楼非夜去药王谷后,心中担忧不已,未等伤势痊愈便赶去寻他。 钟离珏快马加鞭的赶路,希望能在楼非夜到药王谷之前找到他,但现在看样子,他们估计还是慢了一步。 多日的奔波,让本就中毒又受伤的钟离珏,面容更苍白憔悴了许多,平日合身的青色衣裳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钟离珏眼底压着忧虑,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如今却忍不住想祈祷上苍,希望夜儿没有来到药王谷,更没有见到鬼手邪医。 鬼手邪医救人的规矩,江湖皆知,夜儿来求他,岂不是等于牺牲他自己? 钟离珏宁可自己死,也不愿让自己的徒弟做任何有损自身的决定。 就在这时,屋门忽然打开,一名绿衣女子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钟离珏,谷主要见你。” 钟离珏颔首道:“好,劳烦带路。” 绿衣侍女刚转过身,看到一旁的玉腰奴也跟了上来,便冷冷拦住了他。 “谷主只见钟离珏一人,你不能去。” 玉腰奴脾气本就急,又等了这么久早就忍耐不住了,“我们两个是一起来的!前辈要去哪儿我自然也要跟着。” 楼非夜临走之前,交代了他帮忙照看好钟离珏,玉腰奴自然要尽自己所能不让钟离珏再发生意外。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牵挂楼非夜的情况,哪里能安心待在屋里等消息? 第145章 兄弟见面 “不行。”绿衣女子一板一眼地开口,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玉腰奴还想说什么,被钟离珏拦住。 “在屋里等我吧,我随她去便可,如今我们不可多生事端。” 玉腰奴急道:“那个鬼手邪医我们都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前辈你独自过去的话,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日后等见到非夜,我都无法向他交代。” 钟离珏朝他微微摇头, 示意他不要担心。 “我会小心的,这次我们是来找夜儿,并非要惹事。” 其实如果不是玉腰奴执意要跟他一块儿来的话,钟离珏是不希望他随自己到此涉险的。 玉腰奴本就与此事毫无关联,又是夜儿的好友,若是他出了什么事的话,夜儿必定会伤心。 玉腰奴万般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听了钟离珏的话,没有跟他一块儿过去。 初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寒意料峭。 凌云阁隐在朦胧的雨雾中,仿佛画中仙宫。 “谷主,钟离珏已带到。”绿衣侍女进殿通禀道。 临窗的坐榻上,白衣的人影倚坐其中,窗外是望不见底的悬崖,视野开阔,风景壮丽秀美。 钟离珏站在那绿衣侍女身后侧,看向依窗而坐的男子。 他一袭白衣,墨发如瀑,出尘脱俗,皎皎似月,恍惚有种温柔美好的感觉。 但是当他转过头来,钟离珏瞧见他的面容后,脸色猛然一变。 这熟悉的容颜五官,不是司予又是谁?! 司予嘴角微勾,眼神幽冷:“钟离珏,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两条通体莹白的小蛇,白蛇头上鲜红色的肉冠说明了它们并非看起来那般漂亮无害。 盘绕在他手上的两个条蛇,似乎也同它们的主人一般,不喜眼前这外来客,朝着钟离珏高昂起头,吐信发出“嘶嘶”的声响。 绿衣侍女已默然退至角落。 钟离珏心头剧震:“你……你就是鬼手邪医?” 司予指尖抚了抚躁动的两条蛇,它们瞬间安分下来,乖顺地蹭着他的手腕。 “你现在不是看见了?” 钟离珏面色沉凝,想到楼非夜的处境,焦躁不安的心绪顿时代替了原先的震惊。 他沉声问道:“夜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司予唇角勾起一抹笑,幽幽开口:“他自然是好好地待在谷中。” 钟离珏上前一步,急声说道:“我要见他。” 司予讽笑,看向他的目光中,冰冷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你这是在命令我? 钟离珏藏在袖内的手捏紧,他暗暗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稍微平复下焦急凌乱的心绪。 他微微垂下头,语带恳求:“我们两之间的事,与夜儿毫无关系,我希望你能放过他,不要再为难他了。我如今已到了这里,便任你处置。” 司予冷笑,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手中两条毒蛇,阴冷而又危险。 真不愧是师徒,都如此默契地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对方的性命?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面上浮起温柔明媚的浅笑。 “我什么时候为难阿夜了?我与他早已互许心意,感情甚笃,他如今在谷中快活得很。” 钟离珏苍白憔悴的面容一片冷色,目光直直盯着司予。 “依照夜儿的性子,他知道了你的身份,知道你先前做了什么事,又如何能坦然接受你?只怕你一直在逼迫他,让他陷入更加痛苦的境地。” 他们师徒多年,钟离珏又岂能不了解自己的徒弟。 当初他来求自己原谅司予,心中已经承受着莫大的煎熬,那还是他以为自己遇险未死的情况下,觉得尚有机会挽回弥补。 可是夜儿知道了他身中剧毒后,他更是心中愧疚痛苦,难以原谅自己。 如今司予却说,夜儿此刻正与他感情甚笃,浓情蜜意,这怎么可能? 司予笑意敛下,目光阴冷:“你就这么自信,觉得阿夜会很在意你?” 钟离珏微微摇头:“我不是自信,如果换成别人是他师父,他也会如此。” 因为钟离珏了解他的性格。 “呵……如果他的师父真是别人……”那该有多好。 他们也绝对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司予冰冷的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厌恶。 “我是恨极了你,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但我答应了阿夜不会杀你,不过我看你的面色,估计也没多少好日子能活了。” 说到后半句话,司予的语气甚至多了几分轻快。 司予轻笑:“这些日子,忍受着剧毒发作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第146章 让他晚一点死 窗外又开始飘下潇潇细雨。 桌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错金铜博山炉,炉盖和炉盘上部铸造成高低起伏、挺拔峻峭的山峦。山顶上雕琢点缀着活灵活现的山猴,正嬉戏玩耍。山下则有虎豹奔走,猎人举着弓箭追逐。 炉内放着燃料,袅袅烟雾从造型精美的山峦中升腾而起,缭绕飘散,整个博山炉就仿佛一个云雾缭绕的神仙世界。 钟离珏心头发紧,越发担心楼非夜的情况,忍着焦急和怒火快速上前几步。 “你到底把夜儿如何?” 忽然,他感到脑袋一阵晕眩,浑身无力得几乎站不稳。 钟离珏脚步踉跄了一下,强撑着力气不让自己跌倒,他惊怒地看向司予。 “你……你做了什么?!” 司予嘴角的笑意诡异而恶劣,莹白的指尖轻柔抚着贴在手边的白蛇,垂眸淡漠地看着他。 “你怕什么,我说了不会杀你便不杀你。” 他的蛊虫还未练好,如果这时候钟离珏出了什么差池,反倒是个麻烦。 钟离珏头晕目眩, 已经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目光落向桌台上摆放的博山炉,意识到问题恐怕出现在这儿。 这点燃的烟雾无色无味,加上钟离珏见到司予的震惊,以及担忧楼非夜的情况,根本没顾及去注意那香炉有问题。 钟离珏薄唇紧抿,心中气怒难抑,盛怒之下凭着一股毅力暴起,翻手挥掌攻向司予。 一道黑影倏忽掠至,挡在司予面前,截下钟离珏的攻击,二人迅速交起了手。 可钟离珏此时已意识到不妙,他发现自己中的并非普通的迷香药,因为不仅四肢虚软无力,丹田之中的内力也在快速消散。 凌清弦一掌击向他胸腹,钟离珏喉口涌起一股腥甜,眼前昏黑彻底晕倒了下去。 司予让他把人带到跟前,伸手探向钟离珏的脉搏。 “难怪中了我的毒,还能活这么久……”他收回手,眼眸幽冷地看着钟离珏,“原来是铤而走险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 他当初下在钟离珏身上的毒,便是用手中这对白蛇的毒液制成。 司予养育的这对白蛇,自小便只吃各种毒物长大。因此他它们分泌出的毒液,便是天然的剧毒之物。 按理说,钟离珏当初被他所伤,纵然侥幸没死,但中了他的毒也必会毒发身亡。 但不知是谁救治了他,剑走偏锋用毒延续了他的性命。 如今钟离珏体内两种毒物混合,已形成了新的更复杂的剧毒,此毒奇特难解,又已深入筋脉骨髓,司予也没有办法彻底解除。 要是没有楼非夜夹在中间的话,钟离珏现在的情况,司予简直乐见其成,说不定他还会很有心情地慢慢研究研究,钟离珏如何被这奇毒折磨到死的过程。 司予冷声道;“把他放到矮榻上,解开他的衣衫。” 凌清弦依言照做,随即去取来银针给他。 “主人,您真打算救钟离珏?” 凌清弦并不清楚主人与钟离珏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但是他知道主人很是厌恶钟离珏。 他陪伴在主人身边多年,看到他救过人亦杀过人。无论是谁都牵动不到主人的情绪,他的双眼总是幽冷淡漠的,仿佛游离于尘世间,不在乎任何东西。 哪怕是主人时常提在嘴边的母亲,他的眼神深处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只有两个人,会令主人眼中泛起波澜。 一个是钟离珏,当初去苍岚岛时,主人看着他,一向漠然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戾而又鲜活的怨恨。 当注视着钟离珏重伤坠海,主人慢悠悠擦干手上的血迹,脸上绽开了一丝孩童般天真却残忍的浅笑。 那一刻,凌清弦甚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复杂的羡慕。 “你们终于团聚了。” 凌清弦一直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何意。 而另一个能牵动他情绪的,便是楼非夜了。 他想不明白楼非夜究竟有何魔力,能令他或哭或笑,令他痛苦疯狂,在楼非夜的面前,主人就像那些被他掌控的傀儡人一样,喜怒哀乐皆不由自己。 可那楼非夜却不知好歹,屡次伤害主人。 现在甚至要为了他,去救自己一直厌恶的钟离珏? 司予右手伤势未愈,连动弹都有些吃力,但他左右手锻炼得一样灵活,用左手施针也精准自如。 他指尖捏着银针刺入钟离珏身上穴道中,闻言冷冷一笑: “我凭什么要救他?更何况他早就注定药石无医,如今我只不过是要他晚一点死罢了。” 半个时辰后,司予针灸完毕,便让侍女把钟离珏带下去。 凌清弦:“主人,那玉腰奴该如何处置?” 司予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派人盯着他,他要是不肯乖乖待在屋子里,便给我扔到石室内里关着。” 暮色降临,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司予推门进屋,点亮烛台上的蜡烛,转身看向静坐于椅子上的楼非夜。 鬓边几缕长发微乱地垂下,略微遮住了他的眉眼,手脚上的镣铐血迹斑斑,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坐在昏暗之中,静默得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即便司予进来,也没有抬一下眼。 司予抿了抿唇,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移步走到他面前。 他正欲拉起他的手,楼非夜率先避开,令他抓了个空。 司予目光一沉,倏地伸指点向楼非夜的穴道,直接限制了他的行动。 随后将他的手拉过来,把手腕上的镣铐往上捋,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抹在楼非夜的伤口上。 “你对你自己倒也挺狠的。”司予低垂的眼睫轻颤,低低地说道,“是不是为了离开我,就算断手断脚你也在所不惜?” 楼非夜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橘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的眼眸中,仿佛深邃无垠的夜空,幽黑而又遥远。 司予小心仔细地处理好他手脚腕上的伤口,他半跪在地上,倾身靠着楼非夜的膝盖,仰头望向他。 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委屈,眼圈微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连跟我说句话都不肯了是吗?” 第147章 要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 楼非夜长睫低垂,眸如黑玉,天生带笑的唇角抿成成一条线。他的面容俊美凌厉,眉弓压低时一旦没有了笑意,便显得淡漠又凉薄,难以接近。 即使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司予呼吸微重,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好像被无形的冷剑深深扎入心中,疼痛伴随着寒冷的恐慌蔓延至全身。 “算了,你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司予苍白着脸自嘲低笑,睫毛被泪意濡湿,“反正也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他疲累地站起身,坐到楼非夜的怀里,左手搂住他的肩膀,低头贴向楼非夜的脸颊,眷恋又委屈地轻轻蹭了蹭。 轻柔的亲吻落在楼非夜脸颊上。 司予一下一下缓慢地亲着,唇瓣流连过他浓黑的剑眉,幽深的凤眼,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形状漂亮的唇上。 他吻得沉迷又温柔,像是描绘着什么珍贵宝物,每亲吻一次,他的呼吸便加重一分。 “阿夜……”司予软软呢喃着他的名字,眸光柔软如水,似有若无的媚惑。 他指尖探入了楼非夜的衣领中,同时撬开他的嘴唇,舌尖试图侵入。 楼非夜呼吸一顿,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半阖双目里,隐约流泻出的痴迷与偏执。 “司予!停下!” 司予眸光幽暗了一瞬,又转回潋滟,湿润的舌尖扫过他唇瓣,手越来越往下移动。 他故意低声调笑道:“阿夜,现在你连我的亲近都讨厌了吗?可你的身体分明有了反应……” 司予那只手富有技巧的撩拨,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有反应! 楼非夜憋着一股火气,却按耐不住身体内流窜出的欲火。 他面色沉冷了几分,嗓音沙哑含怒:“快把我的穴道解开!” 司予湿漉漉的亲吻,此刻已移动到楼非夜的脖颈,他或亲或吮,在那里留下一个个糜艳的红梅。 楼非夜被他弄得越发难耐,身体热度越高,他瞪着司予的目光便越冷。 司予干脆无视了他的视线,明明他才一只手方便活动,却还能忙里抽空,把楼非夜上半身的衣裳扒了个七七八八。 胸膛腹肌,一览无余。 司予湿软的唇温柔小心地吻着之前那处剑伤的疤痕,然后慢慢移到胸口,楼非夜额角青筋直跳,艹! 烦躁的怒火在胸中越积越多,楼非夜却低笑了一声,哑声冷嗤道: “阿予,你确定你这样能尽兴?在这椅子上恐怕是施展不开的吧。” 司予微微抬眸,对上了楼非夜幽沉压着暗火的目光,方才凉薄淡漠的眉目,此刻邪气流转,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低哑的嗓音堪称温柔:“把我的穴道解开。” 司予被他眼底欲望的火焰看得浑身滚烫,心口一阵阵悸动酥麻,又莫名地涌起一股兴奋,至少会生气发火的阿夜,总比冰冷淡漠不理他的阿夜要好,于是司予解开了他的穴道。 金链一阵叮当的响,楼非夜拦腰抱起司予,直接往床榻快步走去。 楼非夜一只手撑在床边,眸光幽沉又炽热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司予,一挥手扯开他的衣裳。 楼非夜心中带着怒火,眉眼沉沉,那目光仿佛要把司予给吞吃掉一般,解衣的动作也不似平时的温柔,像是发泄愤怒似的近乎是撕开。 司予几乎可以预见,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要是楼非夜满肚怒火地在他身上发泄一通,他只怕要撑不住。 这两天因为钟离珏来了以后,司予知道他便一直压着怒火了,看他的目光,就恨不得要将他撕成碎片。 但那又如何呢?他渴望阿夜,身体各处都渴望他,揪疼不安的心渴望他。 司予双腿勾住楼非夜的腰,握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他身上每一寸寂寞发疼的肌肤,急切地需要他抚慰。 “阿夜……” “要我。” 第148章 好哥哥 乌黑的长发在枕边散开,衬托得肌肤如雪。 纵然心里带着怒火,楼非夜亦注意避开了那受伤的肩膀,以免伤到了他。 直到那白皙的胸膛上,布满了吻痕,楼非夜才堪堪停下,彼时司予已经忍不住扭动了起来,眸子潋滟迷离,绯红漫上脸颊。 “阿夜……”他不满楼非夜停了下来,软声轻哼,眼中写满了渴望。 楼非夜目光幽沉,指尖摩挲着他无意识咬住的下唇,挤入他口中。 司予眼尾嫣红,像是涂抹了艳丽的胭脂,他顺从地张开口,咬住那修长的手指。 楼非夜另一边手握着他纤瘦柔软的腰,每当亲手丈量过司予身上每一寸时,都能十分直观地感受到他瘦得厉害,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碾碎了这具单薄的身体。 但就是这样一副看似脆弱的身躯,能轻而易举地掌控他人生死。 楼非夜眸底幽暗涌动,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司予身躯禁不住轻颤,呼吸炽热凌乱,要被他不紧不慢的动作逼疯了,心里的渴望地想要更多。 “阿夜……”他凑上去亲吻着楼非夜的脸庞脖颈,嗓音沙哑而急切,“我准备好了,快……” 楼非夜此时忽然不着急了起来,眉眼间流露出几丝邪气。 他明知故问:“快什么?” “唔……”司予眼中蒙了一层泪花,难耐的感觉越加强烈,“阿夜……你故意报复我的对不对?我受不住了……” 楼非夜剑眉微挑,目光恶劣又富有侵略性,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对,就是故意报复你。” “……”司予水光盈盈的眸子委屈控诉地看着他。 司予身躯磨蹭扭动着,体内无处倾泻的情潮,令他难受地流下了泪水。 “阿夜……别别折腾我了……” 楼非夜嗓音低哑蛊惑,又恶劣十足:“叫声好哥哥求我,把我哄开心了我就答应你。” 司予耳根红透,自己分明比他还大了三四岁,却要自己叫他哥哥。 太坏了! 不知道他指尖触碰到了哪点,司予浑身战栗一颤,呜咽地道: “呜……好阿夜,好哥哥,我错了,好哥哥……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楼非夜低头亲吻着他的唇:“那你让我去见我师父一面。” 他磁性动听的声音落在耳畔,却如一盆冷水,浇向他火热的心头。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呃……” 楼非夜手指戳了戳,隐约间有模糊暧昧的水声,司予心神跟着一颤,眼中聚集起来的阴狠瞬间被打散。 偏生他另一只手又扣住了司予唯一能活动的左手,压在头顶,此刻整个人都在他掌控中,完全没有气力反抗。 他咬紧了唇,恨恨地瞪着他:“休……呃……休想!”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绯红妖冶,那一瞪眼不仅没有半分杀伤力,反而显得勾人。 楼非夜:“真的不行?” 司予眼睫毛颤抖,身躯越加紧绷,体内流窜的火焰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毁殆尽。 刚才他不该解开他的穴道!还不如他自己坐上去呢!司予心里又气又恨。 “为了你师父……你甚至都不惜献身了?” 楼非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献身不献身的问题吗?你刚刚可是想把我当人形哔哔(消音)棒。” 在他发火至少,楼非夜又安抚地吻着他,嗓音温和哄诱。 “你也不想我们一直这样冷战下去吧?我如今都被你锁着了,还封了内力,在谷中能跑去哪里?你让我看一下师父,他们来到这里找你,必定是为了找我的,我若不现身,他们也会闹腾你。” “阿予,我不想你们再起争端。” 司予气恨地咬了他一口,眼中滚下泪,“每次都是因为他们,你才舍得这么耐心地与我说话……阿夜,追根究底你还是怕我伤害他们。” 楼非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司予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掌控了主动权的楼非夜只顾着火上浇油,却迟迟不肯解救他。 楼非夜湿热的吻,落到他耳垂,轻轻含弄:“答不答应?嗯?” 再强的意志力,都会在这勾人的折磨中土崩瓦解。 司予流着泪呜咽道:“我答应你,答应你行了吧……你就知道趁机欺负我……” 因为昨日司予刺伤自己的心口放血,又用那有副作用的药疗伤使其伤口迅速恢复,身体便越加虚弱疲惫,如今才让被封了内力的楼非夜轻而易举掌控住。 楼非夜听见他松口答应,这才如他所愿。 床帐轻纱垂下,隐约遮住两道人影。 …… 顾及到司予的身体,楼非夜只一次便停了,但司予亦累得睡着了过去。 司予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上午。 醒来时,摸到旁边一片空荡荡,他一下子睁开眼,彻底清醒了。 他衣裳换了新的一件,身体也舒爽干净,肩膀上的纱布也换了。 司予目光在屋里巡视,很快便看到坐在窗下矮榻里的楼非夜。 他听见动静,抬眸看了过去。“睡醒了?快起来洗漱吃东西吧。” 晨曦笼罩下,显得楼非夜眉眼柔和,不复之前的冷漠,司予禁不住心中一喜,继而想起他之前让自己答应的事,那刚升起的喜悦又烟消云散了。 司予起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房中昨日他刚命人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只是腰腿酸软,他晃了一下,险些又跌回到床上。 他冷哼一声,不悦道:“你今天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是因为即将能去见钟离珏的缘故?” 第149章 只要阿夜喜欢,我便天天叫你好哥哥 楼非夜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静静地盯着他,面色微沉,没有说话。 “……”司予委屈撇嘴,低低哼了一声,转身去更衣。 他右手伤势未愈,还行动不便,因此一件衣服半天都穿不好。楼非夜看不下去,起身走了过来。 敞开的领口下,司予身上昨日留下的欢爱痕迹一览无余,楼非夜目光略一停留,沉冷的神色微微收敛。 他伸手将内衫拢好,拿起放在一旁的雪色长袍帮司予穿上。 司予抓着他的衣袖,低声道:“你还在生气?” 楼非夜抬眸看向他,司予长发垂落,黑如墨染,肌肤苍白,双唇却嫣红微肿,卷翘的长睫毛一颤一颤,透出些楚楚可怜的病态美。 楼非夜暗暗深吸口气,心下微叹,说道:“没有。” 司予靠进他怀中,脸庞贴在他肩膀上,幽怨地小声道。 “你骗人……要不是我答应让你去见钟离珏,你如今哪里舍得会给我半点好脸色?” 楼非夜都快要被气笑了,现在闹成这局面,倒全成了他的不是了? 他压下脾气,伸手扣住司予的下巴,将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挖出来。 楼非夜指尖摩挲着他微微红肿的唇,“我发现你还是在床上的时候,这张嘴发出的声音最动听可人。” 否则其他时候,说的话都是火上浇油。 司予幽怨委屈的神色忽而散去,启唇含着他的手指,媚眼如丝地望着他。 “看来阿夜是很喜欢我叫你好哥哥了?” 他温热的舌尖扫过,传来似有若无的酥麻,楼非夜眸色一深,抽回自己的手。 司予偏首贴近楼非夜耳畔,嗓音低柔诱惑,“只要阿夜喜欢,以后我天天都唤你好哥哥。” 楼非夜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昨日司予精致绝艳的面容春潮意动的模样,湿漉漉的双眼中全是媚色。 脖颈上忽地传来一阵酥麻的刺激感,拉回楼非夜的神思。 他压着悸动澎湃的心潮,按住肩窝处司予那不安分的脑袋。 “你是想未来几天都下不来床?” 司予满意地瞧着自己印下的吻痕,唇角轻勾: “是啊,求之不得呢。昨天你才要了人家一次,趁着现在时间还早,不如……” 眼看他真要去解自己的腰带,楼非夜额角青筋跳了跳,飞快抓住他的手,直接将人抱起来。 司予眼眸微微睁大,露出期待兴奋的神色。 楼非夜却只把他放到了椅子上,淡声道:“昨天我就要了你一次,你便累晕了过去,就算想要纵欲,你也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司予一脸失望,撇嘴道: “只怕你一见了钟离珏,就彻底把我忘到脑后了。” 楼非夜看了他一眼,已经懒得再与他辩解。 洗漱过后,吃过了早饭,见司予依旧没动,楼非夜忍不住问道。 “你打算何时让我去见师父?” 司予抿唇,垂目冷哼:“急什么?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昨日他中了我的迷药,说不定此刻还没醒过来呢。” 第150章 与师父相见 楼非夜闻言一惊,沉声道:“你给师父下了药?!” 司予看向他骤然冷了下来的眼神,幽幽地道: “瞧把你急的,他还没死呢。” 楼非夜一下站起身,却又捏紧了拳克制住情绪。 司予道:“他瞧见是我后,不肯配合我给他治疗,为了避免麻烦,我只好迷晕了他,那药对他身体无害。” 楼非夜听了他这个解释,脸色却没有和缓多少,撇开目光转过身背对着他。 司予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阿夜,你不信我?” 楼非夜甩开他,侧头冷笑:“你在我这里,哪儿还有什么信任可言?别再磨蹭了,快带我去见我师父。” 司予心知让他知道钟离珏中药昏迷这事,肯定会令楼非夜生气。可自己提前告诉他了,总比他见到钟离珏后,从钟离珏那儿知道要好的多。 “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司予敛下眸中的幽暗,从身后抱住楼非夜的腰,语气温柔地哄道,“阿夜,对不起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了楼非夜双手腕上的锁链。 一盏茶的时间后,两人从树屋中下来,穿过曼珠沙华花海后的竹林,随着眼前视野逐渐开阔,便看见了倚崖而筑的一片楼宇。 登上凌云阁,司予将他带到一个房间外。 司予挥手让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女退下。 “他就在屋里。” 楼非夜忙推门走入屋内,一进去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钟离珏。 “师父!”楼非夜快步行至床榻前,接连唤了他好几声。 师父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削瘦了许多,面色也苍白憔悴,即使昏迷中眉头亦是皱着,好似心里藏了许多的愁绪。 司予站他身后不远处,看着楼非夜紧张凝重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用指甲掐着掌心。 钟离珏醒转过来,恍惚听见楼非夜的声音,他忙睁开眼睛。 当瞧见楼非夜的面容时,钟离珏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了一句: “……夜儿?” 他下意识伸出手,握到真实的手臂时,迷茫混沌的双目中现出喜色。 “夜儿,真的是你。” 钟离珏激动地欲要起身,楼非夜连忙拦住他。 “师父,你躺着歇会儿,不要起来了,你现在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为师没事。” 钟离珏目光紧紧盯着他,发现徒弟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受伤或者不适的地方,但在看到他的脖颈时,视线顿了一顿。 在衣领未遮住的肌肤上,印着一个淡红的吻痕。 楼非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见他皱着眉头面色微变,以为师父不舒服,心里头微微一紧。 “师父,你怎么了?” 钟离珏收回视线,默了一瞬,问道: “夜儿,司予可有为难过你?” 站在不远处的司予闻言,眸色更沉了几分,他盯着楼非夜,看他会如何回答。 楼非夜摇头,脸上露出轻松的笑,说道: “师父,你不要担心,司予他没有为难我,而且他还答应了我会替你解毒。师父且安心在这儿住下,好好治疗身体。” 司予虽早已经料到楼非夜会这么回答,可真看到他笑着安慰钟离珏时,心里比想象中还要阴沉不悦。 钟离珏眉头紧皱,想起司予对自己的态度,却是不信徒儿宽慰他的话。 “药王谷给人治病解毒,向来都有要求和条件,更何况他又痛恨我,岂会轻易答应你替我解毒?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楼非夜目光从自己的手上掠过,他衣衫袖口绑着护腕,遮住了手腕上的伤,没有让钟离珏瞧见出端倪。 司予忽然开口道:“你猜得没错,阿夜确实答应了我的条件。” 钟离珏一怔,即刻抬眸看去,见到司予慢悠悠从外间走进来,优雅地抬手撩开珠帘,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刚才钟离珏只将注意力放到徒弟身上,竟没察觉到司予也在房间中。 楼非夜一下转过头看向司予,以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说。 钟离珏语气顿时凝重起来:“你让他答应了你什么?” 司予迎着楼非夜暗带警告的视线,走过来亲昵地靠在他身旁,脸上的笑容温柔暧昧。 他柔柔说道:“阿夜昨天在床上不是答应了人家,以后再不会同我发脾气,事事顺着我宠着我吗?” 楼非夜嘴角一抽:“……” 察觉到师父变得惊愕而复杂的目光,楼非夜耳根微红,玛德此情此景就仿佛是自己床第间的情事,被转播给了长辈知道的那种尴尬和社死感。 “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师父说。” 司予撇嘴,扫了钟离珏一眼,“好吧,出去就出去,嫌我在这儿碍事是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倾身揽住楼非夜,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声在他耳边道。 “你们说话归说话,不许同你师父拉拉扯扯的。” 楼非夜额角青筋又是一跳,他忍住脾气,暗瞪了司予一眼。 尼玛,他什么时候和师父拉拉扯扯了! 司予眸光流转,挑衅地瞥了钟离珏一眼,这才转身离开房间。 第151章 他看似易碎,却危险 等送走了司予,房门重新关上,楼非夜回过头时,就看到师父那略有复杂的目光。 “师父?” 钟离珏回过神,敛下心里的情绪,说道: “看来你们确实和好了,那我也放心不少。” 司予性格乖戾,武功又比夜儿高出许多,再加上自己又是夜儿的师父,钟离珏自然很担心司予会伤害徒弟。 楼非夜心下苦笑,他和司予算哪门子和好。 如今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但是这些事情,楼非夜是不可能会告诉钟离珏知道的。 楼非夜只希望师父能听自己的劝安心解毒,等他身体恢复后,他便立即送师父离开。 “阿予已经答应了我,会替师父解毒。师父你放心,他没有让我用任何条件来交换。” 钟离珏温柔如水的目光,静静凝视着楼非夜。 “夜儿,你这么相信他?” 楼非夜顿了顿,其实他确实做不到完全相信司予,可如今除了司予恐怕也没有别的人,能够救师父的性命了。 所以除了相信司予外,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楼非夜心底里翻涌的思绪没有表露出来,他点了点头,说道: “他答应我的事,就不会食言的。师父,你与他之间的恩怨暂且放在一边,先让他给你解了毒再说,好不好?” 钟离珏微微笑了笑,眸光流露出几分担忧。 之前司予还那么强横地要杀他,夜儿也因此与他反目。 而如今司予却肯答应救自己的性命,钟离珏只担心夜儿是牺牲了什么,来跟司予交换。 他道:“只要司予不伤害你,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我就不会记恨他。” 言外之意,便是表明了司予欲要毒杀他的事,并未触及到他的底线。 他的底线是楼非夜。 “之前你回来找我,希望我原谅司予……夜儿,我答应你。所以他下毒之事,我也已经选择放下了。” 楼非夜怔了怔,心头酸涩动容,他知道师父全都是因为他,才会原谅司予。 “师父……谢谢你。”楼非夜声音轻而坚定,“你身上的毒,一定会解开的。” 无论怎样,他都要保证师父平安地活着。 “但如果他用我来要挟你的话,你千万不可答应。” 钟离珏神情凝重,向来温柔的眼眸泛起冷意。 “若是如此的话,我宁可毒发身亡。” 楼非夜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笑道:“师父,这点你无需担心,司予他……不会这样做的。” 楼非夜很少骗人,也从没有骗过钟离珏。 但他前世早早便接手家族公司,蛰伏隐忍一一收拾了那群心怀不轨的股东。这一世随同母亲生活,辗转换过很多次住所,也跟随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 因此他一旦想骗起人来,即便是如钟离珏那般熟悉他的人,也很难看出端倪。 楼非夜并非没有任何心机,只不过前世生活的经历,让他很讨厌用心计揣测别人,他不想活得那么累。 可哪曾想,当初他随手从土匪那儿救的人,却是一开始就跟他玩起了心眼。 “他没有逼迫你那就好。”钟离珏说道,“对了,随我一块来到这里的,还有玉腰奴,你可曾见过他了?” 他被司予用药迷晕后,醒来就发现躺在了这里,玉腰奴自己在另一处,不知如今情况怎样。 楼非夜:“我待会就去看看他。” 钟离珏“嗯”了声,又道:“他也是担心你,因此才跟我到此,他还不知司予便是这里的主人。你见了他后,便劝他离开药王谷吧。” “嗯,我也有此打算。” 毕竟药王谷并非久留之地,小玉待在这儿,楼非夜也担心他会和司予起冲突,到时候反而将他置于危险境地。 司予的占有欲极强,对任何跟他关系亲近的人,都抱有敌意。 楼非夜想到之前在客栈里,司予和小玉的恩怨,现在也大致猜到,司予不可能是被他推下楼梯的。 以前他总以为司予不会武功,便先入为主地把他放在了弱者的位置,因此看待很多事情亦被带偏了。 楼非夜待了大概半个时辰,才从房间里出来。 司予负手站在不远处,明媚的春阳洒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笼罩的阴寒气息。 一袭白衣泛着淡淡的光芒,垂落至腰的长发浓黑如墨,即便只是简单的背影,亦美得动人心魄。 楼非夜站在门口,望着那抹纤瘦颀秀的身影。他觉得司予就是那冰雕玉琢的美人,只适合远观,不宜靠得太近。 看似纯美易碎,却冰寒危险。 靠得太近了,就会被伤到。 司予一听见开门声,便立即转头看了过来。 楼非夜敛起心中思绪,朝他走了过去。 “你们聊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舍不得出来呢。” 楼非夜伸出手,将眼前这尊散着寒气的冰雕美人拥入怀里,俊美深邃的眉眼在日光笼罩下,显得温暖柔和。 “知道你在外面等着,所以我怎么会一直待在屋里,我过来就只是想看看师父的情况而已。” 他们闹了矛盾后,楼非夜便很少主动抱他。 司予微怔,靠在他的怀里,眼中冷意退了几分。 他说道:“昨日我用针灸暂时封住了钟离珏体内的毒,让它短时间内不会危及性命。” 楼非夜问道:“师父他体内现在是两种毒素融合成了新的奇毒,你有把握能解吗?” 看着楼非夜眼中的紧张和担忧,司予眸光幽沉。 “如果我说,钟离珏的毒,注定没救了呢?”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楼非夜变了脸色,抱着他的双臂僵硬松开。 “……你这话是真是假?!” 司予垂眸嗤笑,幽幽道:“骗你的,谁叫你总是在我面前这么在乎他,我心里不开心,你也别想放心。” 楼非夜:“……” 理智告诉楼非夜,不能生气。 偏偏司予还非要在雷区蹦跶:“你说啊,如果我救不了你的师父呢?你打算如何?” “我又能如何?”楼非夜深吸了口气,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司予,你应该清楚,我从来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既无法真的杀了他为师父报仇。 那也唯有控制住自己的心,封锁住对他的所有感情。 —————— 下一章就下蛊了!! 第152章 下蛊 “你自然是能的……” 司予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拉起楼非夜的手,放在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上,“阿夜,这颗心是会快乐还是会痛苦,只有你能掌控。” 被他深情款款的目光凝视着,楼非夜心下暗叹口气,重新将司予抱进怀里。 “玉腰奴他人在哪里?让我去见他一面。” 司予一听这话,当即气恼地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 “你别得寸进尺,先前只说要见钟离珏,现在又说要去看玉腰奴?” 脖子剧痛的感觉让楼非夜禁不住闷哼一声,下口可真是不留情,他都怀疑被咬出血了。 楼非夜抬手将他的脑袋挪开,说道: “你不是不喜欢玉腰奴待在这儿?我是去劝他离开的,省得你们见了面又起冲突。” 司予冷哼:“你其实是担心我会对他不利吧?所以才着急忙慌地想劝他走。” 楼非夜无奈道:“玉腰奴跟你又没有什么仇怨,你何必要为难他。” “谁叫他喜欢你呢?” “但我又不喜欢他!” 司予闻言,眼中的冷意才收敛起来。 “只怕他见到了你,就更不想离开这儿了。” 楼非夜道:“我自有法子能劝他走。” 司予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道:“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 “外边人到底听见没有?!赶紧放我出去!” 玉腰奴愤怒的喊声从房间里传来,还伴随着“咚咚咚”的猛烈拍门声。 但不管屋里人怎样叫骂,外面看守的人依旧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楼非夜过来时,遇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形。 他皱眉看向身边的司予:“你把他关起来了?” “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就凭他这么闹个不停,我早就直接将人扔到石室里,同那些药人关在一块儿了。” 楼非夜:“……” 他已经不想做任何评价。 司予挥手,示意婢女开门。 房门刚一打开,怒气冲冲的玉腰奴便冲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楼非夜,他脚步猛然一顿。 “非夜!”玉腰奴由怒转喜,但紧接着他又瞧见了抱着楼非夜胳膊,与他紧贴在一起的司予。 “你、你怎么也在这!” 短短一瞬间,玉腰奴从怒到喜又变为震惊,神色可谓精彩纷呈。 司予偏头靠着楼非夜的肩膀,姿态无比亲昵,笑道: “我就是这药王谷的主人,为何不能在这里?” 玉腰奴一惊,原来司予就是鬼手邪医?! 瞧着他们亲密的样子,玉腰奴震惊之余,心里亦不免泛起一丝酸涩。 他有理由怀疑,司予今日带着非夜过来,就是要向自己示威的。 想到一去未归的钟离珏,玉腰奴当即说道: “非夜,昨天你师父去见了他,直到现在都没见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出什么事了。” 楼非夜:“我刚刚跟师父见过面,他现在没事,司予要给他解毒,因此师父这段时间会留在山谷里。” 玉腰奴看了司予一眼:“这么说,他答应救你师父了?” 司予勾起一抹温柔如水的笑:“他是阿夜的师父,看在阿夜的份儿上,我自然会救他。” 玉腰奴只觉得司予这话颇为虚伪讽刺。 他冷哼:“也不知道是谁给钟离前辈下的毒,非要置他于死地。如今却说会救他?非夜,你都被他骗了那么多次了,可要警惕着点。” 司予目光盈盈地望向楼非夜,委屈地问道: “阿夜,你不相信我吗?” “……”楼非夜忍住脾气,配合他演出,“我自然是信你的。” 玉腰奴气恨地瞪着楼非夜,他从前倒不知晓,楼非夜竟是如此拎不清,这个司予可不是什么好人,明明视钟离珏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却轻而易举相信他? 难道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变得毫无原则了吗! 司予这才露出笑,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只要阿夜你心里有我,我就不会再计较跟你师父的任何恩怨。” 楼非夜垂眸看着他,这一刻,他倒是希望司予这句话是出于真心的。 “小玉,多谢你陪师父来此,我们师徒二人将会在谷中住上一段时间,具体什么到何时也说不准,所以你先离开吧。” 玉腰奴闻言一怔,怒气裹挟着酸涩,沉甸甸地积压在胸口。 因为担心楼非夜的安危,玉腰奴这段时间也一样寝食难安,结果他现在一来见自己,开口便是要他赶紧离开。 玉腰奴转过头,忍住眼中忽然涌起的泪意,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我知道了,我在这儿妨碍了你们在一起是吧,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个破地方吗?” 司予淡淡地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妨碍了我们。我这儿只接纳阿夜,你赶紧自觉点离开,别逼我亲自‘请’你出去。” “司予。”楼非夜皱眉,“别说了。” 玉腰奴暗暗深吸了口气,他一直都明白,自己在楼非夜心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会在意自己的师父和小师兄,会在意自己的母亲及其他亲人,甚至才刚认识几个月的司予,也被他捧在心上,唯独他是那个真正的“外人”。 “我现在就离开。” 玉腰奴语气冷了下来,仿佛原先所有的怒火和担心,都被一盆冷水浇得尽数熄灭。 他抬眸最后深深看了楼非夜一眼,面无表情地进内间拿自己的包袱。 司予对绿衣婢女说道:“你们两个,带他出谷。” 送走了玉腰奴后,司予看向眉头紧锁的楼非夜。 “怎么,你舍不得人家走?” 楼非夜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疲惫感,“随你怎么想吧。” 司予看出他不开心,想是在怪自己方才对玉腰奴说的话太过分。 呵,这就过分了吗? 深夜,不知去忙了什么,一晚上不见踪影的司予回到房间。 楼非夜看到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心里掠过一丝担忧。 他起身上前扶住司予,问道:“你不舒服?” 司予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我没事。” 楼非夜正欲说话,司予忽然抬起头,吻住他的唇。 柔软的舌尖侵入他口中,唇舌纠缠之际,楼非夜顿了一顿。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趁他不防备,司予推入口中的东西已滑入了喉咙中。 司予静静凝视着他,语气透着奇异的温柔: “我不会一直将你关在房中,这药可解你被封住的内力。” 第153章 我好喜欢你 夜渐深,窗外树影婆娑,映出张牙舞爪的诡影。 月色凄清,照入幽暗的房间里。 司予感受着身旁楼非夜均匀平稳的呼吸,心里头萦绕着期待与不安。 他静静望着窗户上摇曳的树影,思绪飘回久远而幽暗的过去。 多年前,家中出事的前几夜,也是像今晚一样,有着皎洁的月色。 从几个月起,司予就发现父亲不知在研究什么,甚至罕见地减少了与阿娘相处的时间。 后来他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卷书册,上面记录了一种蛊虫的炼制之法。 这种名为情人蛊的蛊虫,炼成后有子蛊和母蛊,被下了子蛊者,从此便会深深迷恋上持有母蛊之人,从此心里眼里只有对方一人。一旦与对方分离,便会倍感孤寂痛苦。 虽然炼制方法记载得语焉不详,可是后面却写了很多试验的笔记。 司予认得出来,那些笔记墨水很新,是后面才写上去的,字迹婉约娟秀中透着疏狂之意。 这是父亲的字迹。 他写的字,几乎和母亲的字一样。母亲送给他的那把油纸伞,伞柄的名字就是她亲手刻的,他日日夜夜带在身边,那个名字也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就深深记在了心里。 书房的门被推开,男人刚进屋,便看到了手拿书册的儿子。 “谁允许你擅自翻看我的东西?” 木槐序脸色沉冷,广袖一挥,一股内劲冲出将他掀倒,探手摄回掉落下来的书册。 “咳咳……”司予捂着闷痛的胸口跌坐在地上,抬眼冷冷地瞪着自己的父亲,“你想炼制出这个蛊虫,然后用来控制阿娘,让她爱上你?” 屋中灯烛的照耀下,男人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直到他走近了,司予才闻到他身上有隐约的药味和血腥味。 他看起来似乎是受了伤,脸上透着病态的虚弱,眼中却迸出奇异兴奋的光芒,甚至注视自己这个儿子的目光,都难得带上了几分温情。 “我只不过是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你娘爱我罢了。” 年幼的他眼中只有无法理解的震惊和厌恶,“你害得阿娘变成这样还不够,还想对她下蛊?!无论你做什么都没用的,她只会越来越讨厌你……” 父亲的眼中骤然浮起暴戾,冰冷的手掌倏的扼住他脖颈,“你给我闭嘴!” 他阴沉的脸色突然又转成温柔,“珏儿,你还太小,将来等你长大了,遇到自己的心爱之人,便会理解为父的心情了,你会想不择手段地占有她,让她爱上你。你难道不想你娘天天疼你爱你,再也不会打骂你,厌恶你吗?” 后半句话瞬间让司予怔住,心底里从不敢奢求的渴望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待为父蛊虫炼成,这一切都可以实现。” 他凝望着儿子俏似爱人的双眼,病态疯狂的目光里,透露出一丝柔软的温情。 “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许向她泄露出半个字。” 随后他就被父亲扔进了冰室里关禁闭,为的就是防止他向阿娘透露此事。 但最后,父亲的蛊虫终究还是没有机会炼成。 司予空洞直愣的目光微微眨了眨,从过去的记忆里回过神来,依偎进楼非夜温暖的怀里。 阿夜……我总会比父亲要幸运一些的,你说是吗? 只是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那番话的他,在忐忑与期待中,却又觉得沉重的悲哀。 他最终,跟自己小时候厌恶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 翌日清晨,生物钟促使楼非夜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看到贴在自己怀里的人。 楼非夜瞬间屏住呼吸,心跳停滞了一瞬,随即霎那间快如擂鼓!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顾不上身处何地,所有的思维与念头,都被怀里的这张脸占据了。 他心中涌出浓烈的喜爱与渴望,想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那种强烈的爱意,像是心脏处发出的指令一般,让他无法拒绝更无法违背。 他双臂下意识抱紧怀里柔软的躯体,不受控制地靠近,凑向那诱人的唇瓣。 司予一夜无眠,因此楼非夜稍微有点什么动静,他立即能感知到。 他刚睁开眼睛,便见楼非夜急切地吻住了他。 楼非夜吻得热情而火辣,贪婪地掠夺占有,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沉迷。 司予呼吸粗重了几分,狂喜自心底炸开,眼中却泛酸涌出了泪花。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司予眼眸里滚落的泪把沉溺在热吻里的楼非夜吓了一跳,连忙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捧住他的脸。 那泪水滑落到手中,楼非夜仿佛被烫到似的指尖一抖,“你、你别哭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轻薄你的……我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控制不住我自己想要亲近你……” 听着他慌乱无措的解释,司予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亲住楼非夜的唇,柔声说道:“阿夜你是我夫君,别说是亲一亲了,便是对我做更过分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 “夫君?”楼非夜一愣,顿时惊讶又狂喜,眼里满满都是惊喜的爱意,“你说我们是……一对儿的吗?” “阿夜,你怎么了?我们之间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司予故作惊诧地问道。 楼非夜脸上的欢喜一僵,他皱眉努力想了想,发现自己脑中空白一片,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好像……失忆了。” 司予面露震惊:“阿夜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或许是因为你前些日子受了伤的缘故,你昏迷了好多天,现在才刚刚醒过来……不过你不用太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楼非夜无条件地信任他的话,他的心甚至生不出半点怀疑。 只瞧着怀里人的面容,喜爱的感情便盖过了所有情绪。 “原来是这样……那你叫什么名字?” 司予眉眼弯弯,浅笑道:“司予,司命的司,给予的予,这个名字当初还是你给我取的。” “是吗?”楼非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那我也是姓司?” 第154章 颠鸾倒凤 “你姓楼,叫楼非夜。”司予目光缱绻地凝视着他,柔声微笑道,“阿夜,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没有关系,你还有我呢,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切,甚至连叫什么都不知道,楼非夜一开始是有点茫然,但瞧着眼前的司予,瞬间又被满满的喜爱给掩盖掉了。 楼非夜目光炽热如火,痴痴地黏在他脸上。 他只觉得,眼前人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重重戳在了他的审美上,越看便越喜欢。 楼非夜伸手轻抚着他漂亮的眉眼:“你真的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司予翘长的眼睫毛刷过指尖,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握住楼非夜的手,放在唇边吻着:“阿夜,跟你在一起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只怕你不要我,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呢?” 楼非夜呼吸一紧,激动地抱住他,连声道: “不会!绝对不会,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在睁开眼看到你的瞬间,我便觉得自己深深爱上了你!” 他拉着司予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眼中爱意满满。 “感受到了没有?这剧烈如擂鼓的心跳,那是我为你动心的信号……” 楼非夜抱着他的手臂压到了司予受伤的肩膀,他抱得太用力,压得肩膀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使他脸色微微泛白,可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他只感受到了楼非夜鲜明的心跳,不禁露出了甜蜜欢喜的笑。 即使司予心里清楚,这些不过因为蛊虫的缘故。 但他依旧很开心。 只是开心之余,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 如果阿夜说的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那该有多好。 笑意如泪光氤氲在司予眼中,他轻声嗔道: “油嘴滑舌。” 楼非夜担忧地问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们两人身体贴得很近,楼非夜也闻到了他肩膀上的药味,他低头一看,在松散的衣领下,瞧见了缠着的纱布。 楼非夜赶紧把手松开,神色紧张:“你受伤了?我压到了你伤口……是不是很疼?” 他语气心疼又慌张,脸上满是担忧,司予笑着摇了摇头。 “见到你这么紧张,我顿时就不觉得疼了。” 楼非夜眉头紧皱,想看了看那伤处,但又怕自己不知轻重又弄疼了他,半晌才低声问道。 “你的肩膀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 “一点小伤而已,很快就会好了。” 司予不满他松开了自己,又自动挪到他怀里依偎着。 “我要你抱我,不许松开手。” “好。”楼非夜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心避开他受伤的肩膀将他抱住。 “阿予……” 楼非夜顿了一下,似在疑惑自己顺口喊出的称呼,不过他也没有计较许多,认真地重申道。 “前面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想以前我肯定很喜欢很喜欢你,否则怎么会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一看到你就有那么浓烈的感情呢?” 司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长睫黯然垂下。 他喃喃道:“你以前才不喜欢我,以前的你只想离开我。” “不是吧?”楼非夜有点不敢相信,甚至难以理解,“以前的我这么有眼无珠吗?阿予如此漂亮一个大美人在我面前,我居然都不心动?” 司予哼了一声:“对,以前你就是这么有眼无珠。” “那我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司予柔柔笑道:“自然是在我锲而不舍的追求下,阿夜才对我动了心了呀。” “唉……可你现在一受伤,便把往事都忘了,我很怕你又不愿意接受我了。” 楼非夜一看到他忧郁蹙眉,心里就觉得难受。 “没有的事!我喜欢你……不!我爱你!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都没有感觉到吗?” 他低下头,启唇吻住司予莹白的耳垂,磁性的嗓音低沉而温柔。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我以后每天都在你耳边说爱你,直到你听腻为止,好不好?” 司予耳垂敏感,身躯顿时轻轻一颤。 他抱紧了楼非夜,软软呢喃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听腻的。” 又甜软又妩媚的嗓音像一把钩子落到楼非夜的心上,勾出了他火热的欲望。 楼非夜唇舌含弄,直将那耳垂啮吻得通红,引得怀里柔软的身躯颤得越发厉害。 他湿热的吻从耳垂流连到雪白的脖颈,留下了一串靡艳的红梅。 在亲吻的同时,楼非夜的手也没有闲着,灵巧地钻入了他单薄松散的衣衫里。 司予轻咬下唇,眼眸微阖,早已沉溺在他温柔又火热的亲吻中,肌肤因情动而泛起淡淡的绯色。 楼非夜抚着掌下细腻的肌肤,忽然发现这具身躯很单薄纤瘦,那腰肢细得自己一只手掌都几乎要满握了。 但也非同一般的敏感,只是几下撩拨,便有了反应。 司予原以为他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可楼非夜只是亲亲摸摸而已,没有再深入下去,自己反倒被他弄得难以忍耐。 “阿夜……”司予面如桃花,眉眼绮丽惑人,忍不住催促他,“继续呀……我想要你。” 楼非夜望着眼前美色撩人的司予,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无意识咽了口口水。 他艰难地开口:“可你受了伤……我怕太折腾你了,等你伤好了……” “我就要现在!”司予直接用亲吻堵住了他的话,低笑道,“我没事了,前夜咱们就是在此颠鸾倒凤的……只不过你不记得了而已。” 第155章 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傍晚的霞光透窗洒入屋中。 床榻上一片凌乱,弥漫着欢爱过后的气息。 楼非夜抱着怀里香软的美人,一脸餍足。 他指尖轻抚着司予的眉眼,时不时凑上去亲一亲。 司予睁开眼睛时,看见的便是楼非夜炽热爱恋的模样,目光里满满都是痴迷。 司予一阵恍神,随即轻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楼非夜嗓音低哑:“因为阿予好看,这世上恐怕没有比阿予更好看的人了。” 刚经历过一场欢爱,司予脸颊上红晕未散,容颜清艳绝伦。楼非夜手指抚过他精致的眉眼,窄挺的鼻梁,最后停在玫瑰色的唇上。 “真漂亮……”他无意识呢喃。 司予眼眸轻抬,故作不满地看着他。 “原来阿夜只喜欢我这张脸吗?那以后我要是变丑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楼非夜闷笑,指尖暧昧地摩挲着他嫣红的唇,勾起一丝坏笑。 “让我迷恋的又岂止是你这张脸,阿予的其他地方我也着迷极了,先前你不是感受到了吗?” 他另一只手放在司予身上,别有意味地揉了揉。 司予低吟一声,眼波流转,咬了一口唇上的手指,轻嗔道。 “阿夜真坏~” 指尖传来酥麻的热度,瞬间又让食髓知味的楼非夜差点把持不住。 他抽出手,低头与司予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咱们该起来了。” 司予低哼,手臂勾住楼非夜的脖颈,不肯让他挪开唇。 “不想起。” 楼非夜柔声哄道:“吃晚饭了我们再睡,嗯?” 他们今早折腾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日,楼非夜念及司予身上有伤,说什么都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 司予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后山有温泉,我们去沐浴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楼非夜起身穿好衣服,随即帮司予穿戴好,然后直接抱着他出了房间。 榕树林间雾霭沉沉,树下种着一片曼珠沙华,花朵朱红荼蘼,仿佛无声燃烧的火海。 楼非夜抱着司予穿过花海时,微微驻足,忽然说道: “这里真漂亮。” 天上是连绵不绝燃烧的晚霞,红彤彤的光芒笼罩下,地上一片片鲜红似火的花在晚风下翻起一层层波浪,诡艳却美丽。 司予闻言一怔,他脸上的神色有一丝古怪。 “漂亮?” 司予望着那些花,朱红的血色笼罩着他们,他幽幽笑了起来。 “阿夜,你可能不知道,这花只会生长在死人的墓旁,因此历来便被视为不详之物,它象征着死亡,从来不会有人觉得它好看。” 楼非夜道:“坟墓旁边生长的植物多了去了,又不止这种花。所谓的象征不详和死亡,也不过是人们兀自加在它身上而已,人们不该因为它生长的环境就贬低它厌恶它。” 他半蹲下身,摘了一株开得正盛的曼珠沙华,递给司予。 “在我看来,这花确实真的很好看。阿予也很喜欢它吧,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种了一大片,连你的衣裳上也都绣着此花的图案。” 司予怔然握着手中的花,奇异的淡淡芳香笼罩着鼻端,他卷翘的眼睫轻颤着,低垂的眼眸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这花……我原本是不喜欢的。”他脸庞靠着楼非夜的肩膀,低声喃喃道,“只是从小便看着它,久了就习惯它的存在了。” 司予抬眸望着楼非夜,暗红的霞光落进他的眼中,漆黑湿润的眸子似乎闪动着某种光芒。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评价这花……阿夜,你真的这么想吗?” 司予一时间分不清,他会这么说,是不是因为蛊虫的影响。 楼非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自然,我心里想什么,都不会隐瞒你。” 两人穿过花丛,在司予的指引下,来到了后山的温泉。 温泉附近也生长了不少曼珠沙华,氤氲的雾气流散于花丛山石间,有种幽静缥缈的美感。 岸边的石桌上,整齐摆放着干净的衣物和洗浴用具。 甚至还有几盘点心和茶水,想必是侍女事先准备的。 楼非夜捻了一块点心递给司予:“你这儿的侍从倒是贴心,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今日几乎一天没吃过东西,现在应该饿了吧?” 司予一路被楼非夜抱着过来,因此脚上并未穿鞋,他脚尖伸进温热的泉水里划着水,偏头咬了一口他递来的点心。 “是有点饿,不过我更想吃你……” 司予媚眼如丝,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唇角,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楼非夜喉结滚动,眼神瞬间变了变,染上暗烈的欲望,他连忙按住他的手。 司予眼眸湿润,面颊晕染桃色,光是想着,便口干舌燥。 楼非夜眼神幽暗,好像欲将怀里之人拆吃入腹,偏偏司予仿佛察觉不到危险似的,还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 “不许再勾引我,否则我怕我真会把持不住。”楼非夜声音沙哑,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司予乖乖停下了手,跟阿夜欢爱,他自然是永远都不会满足的。 只是如今旧伤未愈,最近几日为了尽快把情人蛊炼成,耗费了很多心血,他的身体一直虚弱着。 哪怕心中再想,司予也没有力气继续跟楼非夜胡闹了。 楼非夜解开他的衣裳,莹白如玉的身躯上满是欢爱的痕迹,司予的胸膛和脖颈布满了嫣红的吻痕,纤瘦的腰腰肢和大腿上也都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被掐红的手印。 目光落到司予身上,便挪不开了。楼非夜心里忍不住自责和心疼,但同时有种隐秘的欢喜。 因为这些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 ps:修改过的,原文放在了群里。 第156章 楼非夜吃醋 注意到楼非夜炽热的目光,司予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轻嗔道: “你肯定是属狗的,人家这里都被你咬破了。” 楼非夜指尖轻捻了一捻嫣红破皮的朱果,引来怀中人一阵低吟颤抖。 “那是谁方才在榻间,喊着要我咬用力些的?” “阿夜……”司予喘气微微,眸光水润,潮红的脸上神情似痛似爽。 楼非夜轻柔地亲吻着那颗颤颤挺立的朱果,又心疼地说道: “但是阿予身子这么瘦弱,下次我会温柔些,决不会像今日这样了。” 司予抱住他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垂首贴在他耳边低语道: “可我更喜欢阿夜再粗暴些,给我最极致的疼痛与快感……只有这样才会让我觉得,我被你占有,被你索取,我们是真真切切在一起。” 以前的司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为谁动心,甘愿为对方雌伏。 直到遇见了阿夜,他任何事情都变得心甘情愿,甚至沉沦其中。 他喜欢被阿夜掌控占有,给予他无上的欢乐,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往往只有爱而不得,爱至疯狂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地把一个人圈禁在身边。 可是阿夜从不知道,司予才是那个渴望被他圈禁的人,越疯狂越好,从身到心的管控他,这样他才不会感觉不安。 司予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的想法,但除了这样,他不知道究竟什么样,他才算是被爱着。 所有关于爱情的课程,只有他的父母教给了他。 但他也知道,阿夜不是父亲那种人,他不可能会如此疯狂病态地爱一个人。 而他所喜欢的,又恰恰是因为阿夜不是父亲那种人。 楼非夜呼吸一紧,捧起司予的脸,在他红润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沙哑地道: “你这妖精!故意说这些话来考验我的定力是不是?” 司予痴缠着追逐他的唇,呢喃道: “没有故意……阿夜,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大概因为遇到了你,我就变得永远不知满足,变得放浪淫荡。” 楼非夜闷笑起来,一双邪气上挑的桃花眼温情脉脉,像漾着月光的温泉水,温柔明亮。 “阿予变成什么样,我都喜爱。但是这几日你要好好休养休养,暂时做回正人君子,知不知道?” 司予撇撇嘴,指尖勾住楼非夜一缕发丝把玩。 “不知道,我没听见。” 听到他孩子气的话,楼非夜忍不住想笑。 楼非夜褪下了两人的衣裳,执起司予的手腕,指尖摩挲着戴着的红玛瑙手串。 “这佛珠手串很衬你,戴着十分漂亮。” 司予手腕皓白如雪,手指修长清美,无名指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与手腕戴着的珠串很是相配。 司予轻眨眼眸,浅笑道:“阿夜不妨猜猜,这手串是谁送我的?” 楼非夜眼眸微眯,把手串摘了下来。 “如果是别的野男人或者野女人送你的话,这个我就没收了。” 司予忙握住他的手:“别呀……你不能没收。” “你很喜欢这手串?” 看到他吃味的反应,司予心中止不住的欢喜,却故意蹙眉焦急道。 “你快把它还给我,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楼非夜心里泛酸,幽幽问道:“你先告诉我,是谁送你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是……定情信物。”司予眨了眨眼,怯怯说道。 楼非夜:“……” 他呵呵一声,顿时想把这手串给扔得远远的:“你敢收别人给你的定情信物?” 司予眼中盈笑:“我收别人的定情信物,阿夜不开心吗?” “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楼非夜皮笑肉不笑,突然抬手一挥,直接将手串给扔到了角落的花丛中。 司予见状一惊,顿时没有了玩笑的心思。 “你怎么真扔啊!”他急忙想从楼非夜怀里下来,去把手串找回来。 看着司予骤变的脸色和眼中焦急,楼非夜心里更吃味了,仿佛被一只虫子啃咬着,令他十分难受。 他手臂圈在司予腰腹处,将人牢牢禁锢在怀里,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面前。 楼非夜语气幽幽,冷哼:“没扔呢,你可真在乎这手串。” 司予这才松了口气,他既欢喜又有点愧疚地亲了亲楼非夜抿紧的唇,软声向他解释。 “这手串其实是阿夜你送给我的礼物,刚才我故意骗你的,别生气啦~好不好?” “真是我以前送你的?”楼非夜神色稍霁。 司予笑意温柔:“正因为是阿夜送的,我才那么珍视,一直都带在身边,从没有拿下来过。若是旁人送我的话,我才不稀罕收呢。” 瞧见他如此重视和喜欢这个手串,楼非夜心中又升起了另一股莫名的酸意。 虽然知道那是自己送的,可现在他没有半点记忆。 对他而言,跟“别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司予想将手串重新戴回去,楼非夜率先把手挪开,将珠串扔到叠放着的衣服上。 “泡完温泉再戴吧,待会不小心掉了可不好找。” 言罢,楼非夜便抱着司予迈入温泉中。 温泉池里热气氤氲。 司予泼墨般的长发飘散开来,肌肤欺霜赛雪,仙姿玉貌犹如九天之上不染烟火的谪仙。 只是这谪仙如今一身爱欲痕迹,又添了几分勾人的靡艳。 楼非夜小心地避开肩膀上的伤,掬起水细致地帮司予清洗,他手掌抚着那细腻的皮肤,柔滑温热让人流连忘返。 司予倚靠在楼非夜的怀里,泡在温暖的水中舒服得昏昏欲睡,没一会就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肩膀上一沉,楼非夜偏头瞧见睡过去的司予,眉宇间有着掩盖不住的疲倦,他所有的旖旎心思亦化作了心疼和怜惜。 沐浴完,以及后面回去用晚饭,司予皆困得睁不开眼睛,都是迷迷糊糊中楼非夜喂着他吃了一些,然后便歇下了。 这段时日他实在太疲累,更没有睡过几次好觉,如今紧绷的心弦暂时放松懈,睡意便来势汹汹。 司予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快把楼非夜给担心坏了,始终守在他身旁。 第157章 你若不要我,我宁可死了的好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如此香甜的觉了。 司予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温暖又柔软的云朵包裹着,是令他安心的气息。 但是这一切,突然被响起的声音打断。 “司予……我想起来了,我都知道了!原来你对我下了蛊,控制了我的感情!” 刺耳沙哑的嗓音爆响,司予恐慌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双充满愤恨的通红眸子冷冷地瞪着他。 “阿夜……”他压下内心的不安和慌乱,若无其事地扬起了一丝笑,“阿夜,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下蛊?” 楼非夜目光冰冷怨毒,满是讥讽。 “你还想继续装傻吗?!如果不是你下蛊控制我,我又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对你,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 不……不可能! …… “阿予……阿予?”又是熟悉的唤声响起,这次是完全不同的温柔,“阿予,醒醒,醒醒……” 司予猛然惊醒,心脏“咚咚”直跳,一睁眼便看见了满脸担忧望着他的楼非夜。 他的眼神不像梦境中那般冷漠怨恨,而是温柔如水的,满含温情。 “阿夜……”司予冰凉的心回暖了几分,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颤抖着,“我还以为你……” 楼非夜搂着他,轻轻拍着后背,直到他僵硬微颤的身躯逐渐平静下来,才出声询问。 “刚才是做噩梦了吗?”他温柔吻掉司予眼角的泪水,低声说道,“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 “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梦见你说不爱我,不要我了。” 司予轻细的嗓音微微发抖,充满了惶恐不安,他低头将脸庞埋入楼非夜的颈窝中,依恋地蹭了蹭。 楼非夜微愣,没想到他做的是这么个噩梦,他笃定地说道: “梦里都是假的,我永远都不会不爱你,也绝不可能离开你。” 司予抿唇不语,那个蛊虫他亦是第一次炼出来,虽然成功了,可他内心深处总怕哪天蛊虫失效,让楼非夜想起所有事情,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是蛊虫导致。 如今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哪怕只是虚假的,都是从前他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东西。 将来若是发生和梦中一样的事,那他和阿夜…… 寒冷的恐惧笼罩住了他,司予不敢再深想下去。 在下蛊的那一刻,司予就已经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后悔的余地了。 感受到滴落在脖颈处的热泪,楼非夜心里仿佛被什么啃噬一般难受,他轻轻捧起司予的脸庞,发现他双目含泪,无声流淌着。 “阿予,怎么了?” 楼非夜一看到他哭,便又着急又慌乱,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的泪水。 “别哭……你一哭,我的心里就跟着难受。告诉我怎么了?还是因为那个梦吗?” 司予眼眸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雾,抬眸望过来之时,显得分外楚楚可怜。 “阿夜,我怕你想起了一切,就不再爱我了……就像梦里一样,你说你恨我……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不要我了的话,我宁可死了的好。” 第158章 誓言 楼非夜心下一紧,连忙抱紧了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要张口闭口就说死。阿予,我们会长长久久在一起的,除非你厌弃了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不要呢。” 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而认真。 司予怔怔地望着他,眼前楼非夜深情款款的眉眼,与梦中冰冷怨恨的目光交错,既让他沉湎进此刻的柔情里,又为难以把握的未来惴惴不安。 楼非夜疼惜而温柔地吻掉他眼角的泪珠,细碎的亲吻洒落在他的眉眼间,最后停留在他的唇瓣上。 犹如一阵轻柔和煦的风,慢慢吹拂掉了司予心间的不安。 “阿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就是我全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也唯有你而已。” 司予贴着他的脸颊,低声问道: “那你想不想恢复记忆?” “现在不想了,过去的事情远没有现在重要。阿予,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所以不要为以前的事情烦恼了。” 楼非夜原先是挺想记起过去的事情的,可司予既然为此不安的话,那想不起来也挺好的。 “任何事情都没有你重要。”楼非夜亲吻着他,温柔低语。 司予雾蒙蒙的眸子恍惚而迷离,他只觉得自己如今拥有的,是如泡沫一般脆弱透明的幸福,既虚幻又容易消逝。 他如偿所愿地让阿夜变成了,心里眼里只有他的模样,现在他凝望自己的目光,满满都是爱恋和深情。 可他却又矛盾地觉得,眼前的阿夜不像阿夜。 但如果问他现在会不会后悔…… 答案是否定的。 这样的阿夜,也总比事事都选择钟离珏的阿夜要好。 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司予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想要拥有什么东西,就必须付出代价。 只是如今的他尚不知道,这个代价将会是多么惨痛。 一个绵长炽热深吻结束,司予脸颊绯红,轻轻喘着气,他脑袋贴着楼非夜的颈项,整个人乖软如一只懒懒撒娇的猫儿。 楼非夜低声闷笑,笑音磁性低沉,透着一种性感的诱惑。 “阿予,原来你这么敏感……” 司予卷翘的眼睫轻轻抬起,眸光流转地望向他。 他容颜本就极美,发如泼墨,肤白胜雪,眉如春山,目似秋水,既秀美得像清雅的画卷,又有一股子惑人的气质。 此刻眉眼含春,面如桃花,更显得风情万种,诱惑至极。 “阿夜……”他红唇舔吻着楼非夜的脖颈,低哑的嗓音百转千回,欲语还休中尽是邀请。 楼非夜脑海里浮现出之前他们种种欢愉,心中情潮翻腾,几乎忍不住想要把司予压在身下。 但理智战胜了冲动:“……现在不行,过些日子你身体恢复了再说。” 司予呼吸炽热低促,嗓音沙哑又柔软。 “阿夜……” 耳边动情妩媚的低吟声严重挑战着楼非夜的定力。 他清了清嗓子,哄道:“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都快把我吓坏了。所以这几日歇一歇,嗯?” 楼非夜自然也忍得难受至极,只是司予如今身子弱,他是万万不会再纵容司予胡来了。 “阿夜……”司予动情的嗓音含混不清,像是忍耐得难受了的呜咽撒娇,“我想要你……” “你这小妖精,非要折腾一番罢休是不是?”楼非夜轻咬了一口他湿润的唇瓣,无奈地哑声道。 司予哼哼唧唧:“是你挑起的火……你就得负责……” 最终楼非夜没有如他的愿。 被他抱着从床上起来后,换衣服之时,司予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空空荡荡的,一直戴着的玛瑙珠串不见踪影。 “阿夜,我的手串呢?” 楼非夜从枕头下把佛珠手串拿了出来。 “在这儿呢,昨日你没洗完澡就睡了过去,后面我也忘了给你戴上了。” 司予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帮自己戴上: “难怪我觉得手上空荡荡的不习惯。” 楼非夜长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暗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丝邪气的笑。 “好阿予,我帮你把这手串戴到别的地方如何?” 司予一见他笑得蔫坏,便有种不详的预感。 “……戴哪里?” 楼非夜眼眸深邃,目光直勾勾凝视着他,在耳边低语了一句。 司予心中一跳,腰身禁不住软了下来,瞬间猜到了他的意图。 “不、不行……”他当即摇头,满脸的为难,“这是你送我的礼物,怎么能……绝对不行。” 纵然司予在情事上不拘一格,热辣直接,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把手串…… 那是阿夜送他的东西,他珍惜还来不及。 楼非夜笑眯眯地道:“既然是我送你的东西,那怎么戴也该由我说了算,对不对?” 司予:“……” 半个时辰后,他们二人总算梳洗穿戴完毕。 正值饷午,楼非夜出去吩咐人送午饭过来。 他返身回屋,司予坐在软榻上,腰杆挺得很直,整个人定定地动都没有动半分。 莹白的面颊晕染潮红,他微微咬着下唇,似隐忍似嗔怒地目光瞪着楼非夜。 同时司予暗恨自己糊涂,居然答应阿夜这种荒唐的要求,弄得他坐立难安,简直是煎熬。 楼非夜笑着道:“阿予,别老是坐着,快起来走动走动,松快一下筋骨啊,你都躺了两天了。” ———— ps:已经修改过了,原版放在群里。 第159章 手关于手串的佩戴方式 下人们行动迅速,很快便将热腾腾的饭菜送到屋子里。 待众人皆退了出去,楼非夜才走到软榻旁。 他伸手摸了摸司予绯红的脸颊,眉眼带笑,“快起来,咱们先去吃饭。” 司予撇撇嘴,满脸委屈,双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阿夜,我要受不住了……” 楼非夜眸色幽深,喉结无声滑动,低下头吻住他微启的红唇,低低坏笑。 “你可是亲口答应我的,要戴一整天。现在才这么一小会就忍不住啦?” 这一个吻不仅没能抚慰司予,反而令他浑身更虚软了。 他幽幽低嗔:“你就是故意折磨我,坏透了……” 楼非夜将他扶起来,笑道:“可我怎么瞧着你也乐在其中呢?” 司予面色嫣红,双腿虚软打颤,没走几步就倒进了楼非夜怀里。 “我走不动了……阿夜抱我过去吧。” 楼非夜笑眯眯,语气温柔地拒绝。 “不可以哦,就几步路而已,阿予要自己走。” 司予:“……”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阿夜一肚子的坏水呢? 在楼非夜的搀扶下,司予终于走到了饭桌边,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路,他便已走得浑身燥热,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楼非夜把司予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笑眯眯道: “阿予很棒嘛,我就说你可以走过来的,这么棒的阿予必须奖励一个亲亲。” 司予眼睫轻眨,唇角禁不住上扬。 从小到大,父母从未表扬过他,因此楼非夜这句亲昵的赞扬,像是哄小孩般温柔的口吻,让司予极为受用,心里好像吃了蜜似的甜。 以前楼非夜和司予在一起时,他们尚还未因为司予的身份发生矛盾,二人相处中他只要察觉到司予心情低落,便会夸一夸他,给予他肯定。 他每次的夸奖总是那么诚挚,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令人信服。 两人相处中,能给对方情绪价值,是多么的重要。 这或许也是司予如此深爱依恋楼非夜的原因。 桌上菜肴丰盛,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司予肩膀伤势未愈,不便动手,楼非夜便代劳了。 他照顾起人来,自然也是无微不至,几乎司予目光刚要落到哪道菜,楼非夜就已夹过来给他,同时也没忘记自己吃,分配得有条不紊。 司予看着他体贴的举动,不禁猜测他以前同钟离珏生活时,是不是也会这样照顾他? 如今阿夜会这样对他,是蛊虫的缘故,而他曾经若是这样对待钟离珏,却是发自内心…… 哪怕司予知道计较这些没用,可心里依旧忍不住翻涌起那些幽暗的恶念。 司予压下起伏的心绪,喂过来的肉丸只咬了一半便不吃了。 “阿夜,我吃饱了。” 楼非夜将他剩下的半个肉丸吃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 “真的吃饱了?” 司予腰肢纤瘦,小腹平坦,摸上去也感觉不出什么。 “真的饱了,不骗你。”被他挠到痒痒肉,司予忍不住笑出声。 楼非夜轻叹:“胃口这么小,何时才能把你养胖一些?” —————— 【修改过的,原版放在群里了。】 第160章 石洞里的男人 自从楼非夜苏醒过来后,司予天天都与他腻歪在一起,两人形影不离犹如连体婴一般。 但今日司予有事要办,要出去一趟。 虽然他承诺会尽快回来,可他刚离开没一会,楼非夜在屋里却逐渐感觉焦躁不安。 或许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那一刻只见到司予一人,所以他全部心神都在司予身上,这些日子他们形影不离,楼非夜尚且感觉不到异样。 但此刻他不在,楼非夜才发现,自己极不适应没有司予在身边的样子,满心想的都是他。 楼非夜剑眉微皱,无意识抬手按住微微闷疼的心口,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以前没失忆时,对阿予也是如此深爱依赖吗?连他离开一时半刻都忍受不了? 只是空白的记忆,无法给他任何答案。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楼非夜到书架边想找出一本书看。 他在书架翻找的时候,却无意中碰到了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几条金色的链子。 楼非夜好奇拿出来一看,四根链子很长,精致漂亮。 他打量着链子,长眸微眯,这玩意儿看着怎么像是用来锁人的? 楼非夜一顿,将自己的衣袖拉起来,目光怔然盯着手腕。 他记得刚醒来的时候,手腕脚腕都有一圈伤痕,已经结痂快愈合了。 这些天涂了药后,伤痕连疤都没有留下。 因为只是小伤,他就没问司予,如今看到这锁链…… 楼非夜平静的把链子收起,放回原位。 暗格中,有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浮雕。 瞧见这花,楼非夜便联想到司予,眼底浮现柔情。 他伸指按了按那花,阿予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咔嚓”一声响,那花的浮雕竟被楼非夜按了进去。 正当他惊疑之时,书架缓缓挪开,露出了一扇门。 这里不是在树屋上吗?!怎么还有暗室? 楼非夜犹豫片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几乎垂直往下的楼梯,两侧镶嵌着夜明珠,并不昏暗。 原来这门后是挖空的树洞。 楼非夜顺着楼梯往下走,底下是地道,修得十分整齐,地道里阴凉潮湿,两侧都有夜明珠照耀。 他望了眼看不见尽头的地道,继续朝前走。 一直走了大概两刻钟,楼非夜才从地道里出来。 外面灌木茂密,荒草萋萋,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眼前只见一个石洞。 石洞内昏暗一片,洞口杂草丛生,却有一条小道延伸到里面。 这小道应该是经常有人经过,才踩出来的。 司予房间的暗道,怎么会是通往这样一个荒凉破败的石洞前呢? 难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楼非夜心里惦念着想见司予,但也不知道他何时回来,既然都来到这儿了不如进去瞧瞧,也好转移一下自己思念司予的注意力。 石洞内并没有什么蜿蜒曲折的通道,楼非夜进去没多久,就瞧见了里头锁着一个人。 没错,真的是个人。 洞顶有个天然的豁口,漏下一线天光,这便是整个石洞唯一的光源。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层破烂的草堆。 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脏破的衣裳,他仿佛一个困在山洞里的野人。 洞里空气污浊,楼非夜还看到了一些干涸的粪便…… 对方似乎听见脚步声,立即挣扎着爬起来。 “吃的……快给我吃的!你们已经几天没给我送饭了,那个贱人是不是想要把我饿死……” 男人声音嘶哑粗砺,呕哑难听,话语混乱不清,却充满了怨气。 当他抬起头,露出乱发下的脸时,楼非夜神色微微一变。 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张脸看起来丑陋可怖,横七竖八地遍布狰狞的疤痕。 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划烂了,五官都已破碎扭曲。 不仅如此,他的双眼只留下两个凹陷狰狞的伤痕,好像眼珠子被挖了出来。 随着他挣扎爬起身的动作,楼非夜才发现男人的四肢呈现诡异的扭曲状态。 若他没猜错的话,这人应该是被打断过四肢,但没有经过正骨治疗,伤口自然长好后,错位的骨头就这样扭曲着了。 男人没听见回应,也未闻到食物的味道,他怔了一下,浑身颤抖起来,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警惕恐惧的神色。 他嘶哑的嗓音也随之颤抖: “钟……钟离珏?是不是你?” 楼非夜眼底闪过一阵恍惚和疑惑。 钟离珏…… 为什么这个名字他听起来觉得熟悉,可却没有半点印象? 难道是他没失忆时,认识的人吗? 于是他问道:“钟离珏是谁?” **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司予收起银针后,钟离珏抬起眼眸,出声打破屋中的沉寂。 “夜儿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上次夜儿过来看他时,说过几天再来探望他,但如今十余日过去,都没有再见到他踪影。 这很反常,钟离珏莫名有点不安。 司予捏着银针的手一顿,眸光冰冷,唇角却轻轻勾起。 “因为我跟阿夜说,不喜欢你们待在一块儿,我会不开心,于是他就听我的话不再来见你了。” 钟离珏默了默,长睫垂下,遮住眸中的情绪。 司予幽幽盯着他,眼底阴郁冷意翻涌。 “钟离珏,你是不是喜欢阿夜。” 钟离珏道:“我对夜儿只有师徒情谊。” 司予冷漠注视着他平静的面容,心中满是不信,因为这个猜测,他对钟离珏的杀意又更浓几分。 但是不行…… 司予轻柔地把银针放好,强制按下心中暴戾的情绪。 杀人,是最无用的解决办法。 司予讥讽地看着他:“就算你极力隐藏,便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爱一个人的眼神,他最清楚不过了。 “阿夜可是一直把你当成师父尊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没想到你钟离珏却对他存有如此不堪的心思,要是让阿夜知道了,恐怕无法接受吧?” 司予嗓音清越动听,但却裹满了阴暗的恶意。 “你说他会不会从此对你敬而远之,厌恶至极?” “阿夜求我救你的时候,对我说你是他最重要的长辈,他尊你如父,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死。” 字字句句,像是淬毒的尖针扎入心中。 窗外明亮的光打在钟离珏脸上,面庞有种虚弱的苍白。 钟离珏遮掩在衣袖下的手,发冷发颤的攥紧。 他努力隐藏许久的某些无法言说的感情和害怕,一瞬间被司予毫不留情剖开,难堪地晾晒在阳光底下。 钟离珏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如死水地望着一脸阴冷的司予。 “我永远都是夜儿的师父,从未想过打破这层关系,哪怕没有你出现也不会改变。” 司予冷声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随着司予离开,房间又陷入沉寂。 钟离珏轻轻闭上眼,微颤的眼睫逐渐濡湿。 司予总说他羡慕嫉妒他。 呵,可如今自己又何尝不是羡慕他? 因为不是师徒,就可以光明正大表达和追求自己心之所爱。 当钟离珏意识到自己对楼非夜产生了异样的感情后,师徒的关系成了他最大的忧虑和阻碍。 钟离珏原本就没打算将这份感情说出口。 他清楚夜儿对他没有别的感情,因此也不愿令他困扰烦恼。 只要当夜儿一辈子的师父便好。 第161章 相里溪 初夏的天气已然有些燥热。 零星的知了声在茂密的树间叫唤。 司予回到树屋,却不见楼非夜在房间里。 当看到书架是打开状态,露出隐藏的暗门时,司予神情骤变,面色苍白。 他急忙打开那扇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暗道中…… 石洞之中,听见楼非夜的疑问,男人嘶哑短促地笑了声。 “不认识钟离珏?你既然都在这山谷里,怎么会不认识他?” “那个狠毒的贱人……我救他性命,将他带回山谷,甚至收他为徒……可他就是这么报答我!挖我双眼,废我武功,断我手脚……这毒如蛇蝎的畜牲,迟早会遭报应……” 相里溪越说越激动,逐渐歇斯底里,挣动得铁链哗哗地响,愤恨怨毒扭曲在面庞上,让那张脸越发可怖。 楼非夜怔住,神色凝重,沉声问: “……前辈说的徒弟,如今可是这山谷的主人?” “他算哪门子的谷主!当年算计我后,将我囚禁于此,便霸占了我的药王谷,早知道这畜牲忘恩负义,当初我就该杀了他!” 楼非夜已确定了他说的是谁。 只是司予原来还有别的名字吗? 而他自己也觉得钟离珏这个名字熟悉。 可不知道为何,楼非夜潜意识里却感觉这名字不是司予的。 他欲往深处想,脑袋就隐隐作痛,心口也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阿夜!” 恍惚听见司予的呼唤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转身去看,一道身影已飞掠而至,扑进他的怀里。 楼非夜心中一紧,连忙抱住他。 “你肩膀的伤还没好呢,这么莽撞小心别碰到伤处。” 司予紧紧贴着他,仰首低声道: “我回来发现你不见了,心里担心……阿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楼非夜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阵激烈铁链哗啦声打断,相里溪嘶哑地喊了起来。 “钟离珏!” 这三个字包含了无数复杂的情绪,有癫狂,有愤恨,更有深深的恐惧。 楼非夜敏锐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他便将司予抱得更紧了些,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同时解释道:“我是不小心触碰到了机关,才打开了通往这里的密道,并非是有意来此。至于这个人……我方才只与他说了几句话,他说他是你师父。” 那方的相里溪仍在嘶喊:“你到底想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杀了我,你杀了我吧!与其如此苟活,我宁可一死百了!” “他的确是我的师父。” 司予目光转向歇斯底里,疯魔怨恨的男人,轻飘飘的话语回答的是楼非夜的疑问。 “不过那只是曾经的事了。” 司予没有看楼非夜,只盯着状若疯癫的男人笑。 洞穴幽暗的光线,也将他脸上的笑意渲染得空洞冰冷。 “相里溪,我原本就是看在曾经师徒一场的份上,才留你一条命。” 司予在赶到洞口时,便知为时已晚,他听见了相里溪怨恨的嘶吼。 他幽幽低喃,声音冰冷肃杀,“早知道你如此聒噪,我当初应该杀了你才是,也免得你吓到阿夜。” 他平静阴冷的话语令楼非夜微怔,此刻的司予令他感到有些陌生。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楼非夜干脆直接打横抱起他,转身往山洞外走去。 “这里阴冷,你衣衫穿得薄,着凉就不好了,咱们先回去。” 司予怔然望着他,眼中凝聚起的阴郁幽暗悄然破碎隐退,低应了一声。 “嗯,好……”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楼非夜的胸口,带着隐约的忐忑与讨好。 楼非夜见状,心中察觉到司予对他有隐瞒而感到的疑惑和闷堵都尽数消散了。 他抱着司予大步离开山洞,将相里溪不甘的嘶喊皆抛到身后。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 楼非夜是心里存着好些疑惑,一时不知该问哪个,或者该不该问。 司予却是忐忑不安,被阿夜撞见了山洞里的相里溪,会否觉得自己残忍…… 虽然有情人蛊,能令他不会改变对自己的感情,可司予仍旧担忧。 毕竟已有了前车之鉴,之前阿夜不就是因为发现自己是曼殊修罗,而对他失望的吗? 如今他好不容易让阿夜忘记所有,重新开始,难道又会前功尽弃? 司予陷入低郁的情绪漩涡里,越来越深。 “阿予?”回到房间内,发觉司予魂不守舍,楼非夜不禁唤了他一声。 司予回神,手指攥紧他的衣领,切声道: “阿夜,石洞里那个人的事,我可以向你解释!” 楼非夜抱着他到矮榻里坐下,温和地摸了摸司予冰凉的脸颊,浅笑着安抚他。 “这个是你的私事,我今日不小心闯进那里,已是我不对在先,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司予握住他的手,贴回自己脸颊边,贪恋地不愿这温暖离开。 他小声问道:“阿夜不会觉得我狠毒吗?” 楼非夜认真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嗯……单看他那个模样,确实有点狠毒。” 司予握着他的手一僵,手心温度逐渐流逝。 楼非夜回握他的手:“不过也要分情况,你这么对他,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司予纤长眼睫垂下:“十三岁那年,我爹娘被仇人所害,只余我孤身一人流落荒野。山洞里那个人叫相里溪,他将我救下带回了这里,并收我为徒。” 他清幽的眼眸里,沁出一丝浅笑,如月明星稀临风的水波,漾开细微柔软的涟漪。 “那时我还以为,我会有一个新的家。” 第162章 药王谷往事 徐徐微风吹拂而入。 司予抬眸望向窗外浓密的绿荫,树叶在初夏的阳光闪闪发亮。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这个山谷里白雪皑皑的严冬。 “后来我才知道,相里溪对我母亲恋慕已久,他把我带回来,是因为我这张脸遗传了母亲几分美貌。” 十三岁正是稚嫩的年纪,性别差异最小。 司予眉眼很像母亲,皮肤雪白,五官精致,少年的他乍一看就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相里溪看他的目光也变得粘腻幽暗。 “我跟他到山谷的几个月后,在一天晚上,他给我下了毒。” 楼非夜听到这儿,心头一紧。 司予阖眼轻笑,脸庞靠在楼非夜宽厚的肩膀上,话语轻如烟云。 “那是一种从苗疆传入中原的淫毒,此毒发作时,那种情欲焚身的折磨,唯有与人行房方可缓解。” “但也会因此成瘾依赖,最终沦为欲望的奴隶。相里溪想以此毒来控制我,把我变成供他玩乐的禁脔。” 楼非夜瞪大了眼睛,心里震惊又愤怒。 “这卑鄙无耻的禽兽!” 现在楼非夜已经不觉得司予对付他的手段残忍了,他甚至想冲到山洞里宰了那相里溪! 当时的司予才十三岁吧?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恶毒的东西,他根本不配为人! 司予望着他愤怒心疼的眼眸,楼非夜的体温比他要高些,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厚,总是能轻易消除掉自己内心滋生起的寒意。 顿了片刻,司予低声问道: “阿夜……如果你知道……我已被他碰过,你可会嫌弃我是不洁之身,觉得我肮脏?” 司予纤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楼非夜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升起密密麻麻的疼,眼眶不禁泛红,抱紧了怀里的司予,珍惜而温柔地吻着他。 “说什么傻话,真正肮脏的是那个害你的畜牲,你不要因此自责。阿予,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都纯洁珍贵,无论从前你遭遇过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 楼非夜几乎不敢想象,当年才十三岁的司予,中了那种毒后,这些年里又如何熬过来的。 “阿予,我为你骄傲。” 楼非夜指尖轻轻捋着他鬓边的发丝,他目光温柔深邃,仿佛在凝望着令他爱慕自豪的珍宝。 “哪怕曾经遭遇坎坷,但你都坚强地活了下来,真的很棒。” 楼非夜柔声道:“不管什么时候,生命都比所谓的贞洁重要。我更心疼的是你被毒药折磨,而非其他。” 司予眼中浮起水雾,朦胧了眼前俊美温柔的容颜。 他喃喃问道:“阿夜,如果是没有失忆的你,会不会也这么说?” 楼非夜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肯定会的。即便我失去了记忆,但也不会因此改变我的思想和性格。” 司予依恋地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遇到阿夜之后,我更庆幸当初没让相里溪得逞,如果连这唯一清白的身体都没有,我就更加配不上阿夜了。” 楼非夜心疼不已,柔声道:“阿予这么好,哪里配不上我了?” 司予长睫轻垂,微微摇头。 那晚他中毒后,相里溪欲趁机强要了他。 昏暗的房间里,那个年纪甚至比他父亲还大的男人,仿佛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压在他身上,眼里都是令人作呕的邪欲。 当时司予为了保持清醒,便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相里溪舔到他的血,而后中毒了。 司予由此才知道,原来因为父亲总是拿他试药,多年累积下来,他的血液里浸了毒素。 但相里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他血液里带的毒素只能暂时麻痹他,并不能致命。 相里溪以为自己大意中了司予的暗算,他怒不可遏,起了杀心。 可司予并不是他以为的能随意捏死的蚂蚁。 虽然木槐序对他漠不关心,可并不阻止他习武。 木槐序的成名武功之一,就是吸取他人内力为己所用。 这门武功司予当时没练成几层,那晚和相里溪拼命时,他阴差阳错吸走了他全部的功力。 相里溪三四十年的内功,一下子涌入他体内,周身筋脉好像要炸开般剧痛,但却减缓了淫毒发作的折磨。 那晚下了雪。 司予踉踉跄跄挣扎着跑出屋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染满了自己的血。 他倒在雪地中,极度的疼痛和刺骨的严寒使得浑身痉挛。 但意识却变得分外清晰。 他想到几个月前,初遇相里溪的情景。 安葬了父母后,司予茫茫然无处可去,他抱着唯一保存下来的油纸伞,日复一日地呆坐在母亲的墓前。 相里溪便是那个时候出现了。 他救走虚弱濒死的自己,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漠和警惕,告诉他说,他是母亲的旧友。 “我与你母亲已失去联系多年,没想到终于寻得她一些消息,却来晚了一步……” 相里溪满面悲痛,随即看向他的眼中又流露出一丝欣慰。 “幸好她仍有血脉留存于世,你随我走吧,以后我就当你的师父可好?” 师父…… 司予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嘶哑地笑出了声。 真是一个好师父。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际,司予甚至有了一丝期待。 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可惜天不收他。 他不仅没死,还增加了几十年的内功。 后来他挖了相里溪的双眼。 他厌恶这双假意温情的眼睛。 再一刀刀划烂他虚伪的面孔。 他闻到了温热的血腥味,听着相里溪愤恨痛苦的咒骂,冰冷空洞的心里首次感到一丝愉悦。 看着被打断手脚的相里溪在地上扭曲痉挛,司予恍然明白过来,他的心也变得扭曲了。 湮灭了最后一丝柔软和期待,变得污浊肮脏。 山谷里的那些仆从因此事,对他充满畏惧,但司予看到他们的厌恶都深藏在了眼底。 “先生在武林中侠名远播,没想到好心救回来的故人之子,却是如此歹毒的心肠,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恶事,真是好心没有好报啊!” “嘘!你小点声,那钟离珏虽才十几岁,但可生了一副蛇蝎心肠,他对自己的恩师都能残忍折磨,要是被他听见了,你我可就性命不保了!” 司予听到了那些议论,但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他淫毒发作时被一名仆从撞见,对方因相里溪的遭遇对他怀恨已久,见状便欲杀了他。 为杜绝后患,司予便把谷中所有人都下了蛊,令他们变成没有任何自我思维的活死人。 从此谷中再无一丝活气。 但司予却觉得终于安静了。 或许他本就不适合生活在喧闹的人间。 第163章 他只求这一世能得偿所愿 “他给你下的毒,现在解了吗?可会对你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楼非夜担忧的询问,让司予从那段冰冷晦暗的记忆里解脱出来。 “此毒原是无药可解的,除非与人行房,否则便只能一直忍受情欲焚身的折磨。” “但一想到让人碰我,我就无比恶心,我宁可忍受毒发的痛苦。况且只要行房后,就会对此越发成瘾依赖,再难控制了。” 楼非夜浑身僵硬,自责又愧疚:“那……那我们现在已经……我岂不是害了你?” 这段日子他们甚至不止一次翻云覆雨…… 若他知道司予的情况,自己说什么都不会碰他! 司予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仰首去亲吻他的唇。 他问道:“那阿夜若是瞧见我毒发时痛苦难受,也不愿意解救我吗?” 楼非夜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哑声道: “我自然不忍心,可是这样也是害了你……阿予,我们的第一次,是不是因为你情毒发作所以才……” 司予贴着他的脸庞,蹭了蹭,唇角微勾:“算是。” 楼非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禽兽,居然趁人之危。 他面色泛白,喃喃道: “我……阿予,是我对不起你,我竟趁你毒发这么对你,你当时就该直接杀了我!” 他这般行径,与相里溪那个禽兽有什么区别? “阿予,阿予……对不起……” 楼非夜抱紧他,眼中滚下泪来,目光里满是难言的自责和痛苦。 司予被下了那种毒,本就极其厌恶身不由己做那种事,而自己居然还在他毒发的时候碰了他,那时的司予心里该有多害怕绝望? 感受到面颊上的湿润,司予一时怔愣失神,抬起头看着他流下的泪水,伸出手轻轻抚掉。 是热的。 这温度让他的心又暖又疼。 从他出生起,接触到的每个人,从来都不会为他流泪。 阿娘有时候也会流泪,自责自己弄伤了他。 但那是因为她意识不清时,把他当做钟离珏才会心疼他。 他们给予司予的种种伤痛和恶意,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本该如此。 以前每当淫毒发作,他能把自己关在寒冷的冰室里几天几夜,为了抑制难耐的情潮,也可以毫不手软的弄伤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司予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但这样的日子,实在无趣极了。 内心冷漠空寂,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都变得麻木。 当年阿娘临死前,告诉他说,要好好活着。 因为这句话,他始终不肯放弃自己的性命。 但他也不知道为何要活着。 直至遇到楼非夜,司予逐渐体会到了活着的乐趣。 他会心疼自己受了伤,会关心地念叨他饭量太小,会在他睡不着时唱歌哄他入睡,也会因他而流泪。 “我骗你的。”司予温柔至极地吻掉他眼角的泪,“因为我体质特殊,所以过了六七年后,那毒渐渐的就对我造不成影响了。” 楼非夜有些不相信。 “真的吗?你可不要随口编了话来安慰我……” 司予亲了亲他,认真点头:“千真万确,而且不是我自愿的话,哪怕我淫毒发作,阿夜也无法真的对我做什么。” 楼非夜抿唇,蹙眉道:“我就是怕以前的我太过禽兽……强迫了你。” 司予眨了眨眼眸,低笑:“阿夜,你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吗?说不定……从前是我设计你的呢?” 楼非夜轻叹,手掌捧住他的脸,轻柔珍惜的亲吻描摹着他漂亮的眉眼。 “就算是你设计的我,那也没有关系。” 在司予怔愣之中,楼非夜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处。 “我这颗心似乎只知道如何爱你,不知道怎么埋怨你。” 楼非夜想到自己先前看到藏在暗格里的金链,联想到自己手脚腕上遗留的伤痕,隐约察觉到什么。 可是一见到司予,他又不愿也顾不上深想了。 “阿夜……” 感受着掌下鲜活的心跳,司予眼中一阵酸涩。 司予打从娘胎里,就是中了毒,而后父亲又常年用他试药,或许正因为这样,那本该无药可解的淫毒也慢慢自行消解了。 当初在侯府时,那个催情药比起淫毒差远了,因此对他并无影响。 但司予想借此得到楼非夜,他才将计就计,于是赶来救他的楼非夜便中了招。 那件事追根溯源,其实是他利用旁人之手,给阿夜下了药。 说来也真是讽刺,曾经他痛恨父亲对阿娘下蛊,也厌恶相里溪下毒算计他,可最终司予都把这些用在了楼非夜的身上。 如果有哪一天,他想起一切时,会厌恶自己的吧? 就像他厌恶和痛恨父亲以及相里溪那样。 司予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 就算死后该入地狱也无所谓。 他只求这一世能得偿所愿,牢牢抓住楼非夜。 楼非夜低下头,与他额间相抵,盈着泪意的目光温柔又心疼。 “阿予,如果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被坏人欺负,受这么多的苦。” 司予眼睫轻颤,泪水无声淌下。 “是啊……为什么不是我更早遇到阿夜呢?” 他心里既委屈又妒忌,为什么偏是钟离珏先遇到你,早早在你心里占据位置。 楼非夜一见他哭,便手足无措。 “阿予……别哭,不要哭……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会一直都在一起,我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这番话既是哄劝,更是发誓。 司予凝视他,低声道:“我只要你爱我就够了。” 楼非夜微笑,指腹拭去他脸颊的泪痕。 “好,每天都比昨天更爱你一点,好不好?” “我想要阿夜用行动证明……”司予嗓音低哑下来,唇瓣含住他的耳垂。 耳朵传来湿热的酥麻感,楼非夜呼吸一顿。 但他们才刚说到淫毒之时,此刻他不免心有顾虑。 尽管司予说那毒已对他造不成影响,可万一他们次数多了,导致他因此而成瘾了可怎么办? 然而司予却已牵起他的手,探入自己衣衫内,性感撩人的喘息轻轻响在耳畔。 “阿夜,给我吧……” 第164章 我要见他一面 树丫间响起蝉鸣声声,却也掩盖不掉屋内暧昧的吟哦低泣。 矮榻中,二人身影交叠在一处。 司予墨发垂散,衣衫松垮挂在臂弯,莹白的肌肤因情动而泛着粉色,面庞绯红如霞,微阖的双眸荡漾出迷离水光。 他紧紧搂着楼非夜的脖颈,着迷地亲吻着前面的人。 “阿夜……” 粘糊破碎的声音都尽数淹没在辗转厮磨的唇瓣间。 阿夜。 阿夜……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何时已令他如痴如狂,深刻进骨血里。 楼非夜靠坐在榻中,轻轻环住他柔韧的腰,细细密密的吻从司予的脖颈一直游移至胸口。 “你的肩膀不痛了吗?” 瞥见司予紧搂着自己的手臂,他忙里偷闲问了一句。 “嗯……还有一点痛……但已经好了。” 司予沙哑的嗓音柔媚粘糊,他脱力了般了贴在楼非夜颈间,喘息灼热濡湿。 “阿夜……”他软软低唤,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没力气了……” 楼非夜闷笑,相比于衣衫凌乱,软成一滩水的司予,他依旧衣冠齐整,只是领口微敞,不见丝毫狼狈。 宠溺的吻住司予的唇,一翻身将人压在榻中。 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司予的泪水不断从涣散的眼眸中滑下,只下意识抱紧了身上的人。 房间里的动静,缠缠绵绵地传到窗外,随着初夏燥热的微风消散于绿荫间。 …… 随着时间流逝,钟离珏心中越发觉得莫名不安。 因为楼非夜自从那一次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离珏不确定真是如司予所说,夜儿是不愿他生气因此不再过来,还是被司予限制了自由。 依照夜儿的性格,他若真顾及到司予,决定少与自己接触的话,必会事先跟他解释清楚。 怎会像现在这样,直接不见踪影? 钟离珏想要去找他,可司予却已封住了他的武功,而且他的房间外日夜皆有人重重把守,根本不让他踏出房门一步。 这日,司予按照惯例来给钟离珏医治。 钟离珏站在窗前,苍白消瘦的脸庞沉凝冰冷。 他盯着司予道:“我要见夜儿一面。” 司予抱着双臂,懒懒靠在门边,闻言挑眉嗤笑。 “可惜阿夜根本不想见你。” 昨日战况太激烈,司予哭喊得嗓子都哑了,如今开口说话还有几分沙哑。 钟离珏面色微沉:“究竟是他不想见我,还是你限制了他的行动?司予,我警告你,最好别做伤害他的事,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司予悠然迈入屋内落坐,勾起垂在肩上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把玩。 他轻柔一笑,语气缱绻: “我和阿夜如今如胶似漆,彼此深爱,我又岂会伤害他?” 他坐姿懒散,衣领微敞,露出了脖颈上好几个暧昧的吻痕。 钟离珏看见,瞳孔微缩,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司予见状,心中越发快意。 他起身走近钟离珏,恶劣的语气犹如恶魔低语。 “或许阿夜不想见你,是因为知晓了你对他的龌龊心思,令他觉得恶心呢?” 第165章 你答应过我,要教我武功 山脚下的小镇,宁静淳朴。 旅途的行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驾车进入城镇中。 马车穿过街巷,停靠在一家酒馆前。 男人抬手掀开门帘,朝车内说道:“下车。” 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肉肉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是个雪玉可爱的孩童。 他蹦跳着下了车。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年。 相比于孩童的跳脱,少年显得很安静,像一道低调沉默的影子。 店小二见有客到,笑盈盈的出来迎接。 只见走在最前边的男人红衣猎猎,面容俊美苍白,薄唇鲜红如血,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垂落至脚踝。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害怕的邪异感。 然而手中却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小孩漂亮得像年画里蹦出来的娃娃一般。 男人另一侧手边,则跟着一个白衣少年,也生得清俊秀美,气质文静。 这一组合确实称得上奇怪,不过店小二很识相地没有多看,服务周到地将他们迎入店内。 小九闻到飘散的饭菜香,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拉着萧容与找位置坐下。 他们身后的少年默默跟着,低垂的目光落向他们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店小二擦了擦干净的桌面,热情地问道:“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把你们店里的所有菜都端上来,再要一壶酒。” 萧容与说着,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哎好嘞,三位客官稍等。”店小二满面笑容地收了银子,即刻将酒先送过来,再转身去后厨吩咐上菜。 “小叔叔,我们都赶了这么多天路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师父和师弟?”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小九对萧容与已亲近了许多,至少那声“小叔叔”喊得是十分顺口。 他们如今为何出现在这里,还得从数月之前说起。 当初和楼非夜一别后,萧容与要带小九去拜祭他的父母,直到过了年,萧容与才带他去楼非夜的别庄找他们。 然而彼时他们已不在别庄,这才得知司予原来还是药王谷的人。 他给钟离珏下了剧毒,楼非夜为求解药瞒着钟离珏去药王谷找司予,随后钟离珏不放心亦赶去了药王谷。 要不是小九思念钟离珏他们,非要去药王谷找他们,萧容与才懒得跑这一趟。 他拎起酒壶,斟满一杯酒: “药王谷离此已不远,今日天色已晚,待会吃了饭先找家客栈住宿,明日再说。” “还要等到明天?”小九皱紧了眉头,小脸上满是愁绪,“我都好久没见到师父和师弟了,而且……而且师父又中了毒,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了没有。司予哥哥……司予哥哥应该会给我师父解毒的吧?” 萧容与修长苍白的手指悠悠转动着酒杯,尖而长的指甲像染了鲜血一般红,他毫不客气地泼冷水打击小九。 “司予对你师父钟离珏可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他既然都下了剧毒了,又凭什么愿意帮他解开?” 只怕他们师徒二人,如今被困在谷中生死不知呢。 不过这句话,萧容与难得体贴地没有说出口。 然而并无卵用,小九已经被他前面的话重重打击到了。 “不会的!我师父他肯定不会有事!大魔头你就不能盼我师父一点好吗!” 小九气红了眼,他这些日子本就思念师父和师兄,也担心他们的安危,如今萧容与这么一说,他又气又怕,眼中涌起了泪水。 “……”萧容与见状,赶紧改口安抚他,“我随口乱说的,你师父这会指不定是在谷里医治呢,你不是说你师弟跟司予感情好?那司予看在姓楼那小子的份上,估计就不会再害你师父了。” 依照萧容与那狂傲的臭脾气,别说弄哭一个小孩了,即便吸干一个人的血,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奈何此刻哭的这个小孩,是他失散多年的侄子,萧容与只得好声哄他。 小九悲伤的情绪一上来,就收不住,抽抽噎噎的眼泪流个不停,一边怨愤地瞪着萧容与。 萧容与被他哭得头疼,他眼眸冷冷一眯,说道: “你要敢再哭,就别想让我带你去药王谷了。” 小九梗着脖子道:“我可以自己去!” 说完,他气恼地转过身背对萧容与,瘪着嘴默默流泪。 始终安静坐着的白衣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小九。 “你叔叔他不过是无心之言,与其在这里哭,倒不如今晚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随你叔叔去找人。” 少年声音清润,语气平静淡漠。 小九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递过来的帕子,又看向他,迟疑片刻才接过来。 他勉强止住了哭泣,小声道:“谢谢子书哥哥。” 这位子书哥哥是两个月前跟他们同行的,虽然他年纪看起来和小师兄相仿,又日日相处,但小九却和他没有很熟悉。 他沉默寡言,性格有些冷淡,小九即使闷了想找他说话,他也不怎么应声。 似乎他只听小叔叔一个人的话,反正小叔叔要他做什么他都照做。 像现在出声安慰他,这位子书哥哥还是第一次,小九都不好意思哭了。 小九的最后一点郁气,在店小二上了菜后,彻底消失无踪。 “好香啊!”小九深深吸了口气,馋得直咽口水。 小孩子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沉迷干饭的小九很快又满脸笑容了。 他们这一桌后侧的角落,独自坐着一名食客,桌上放了几盘简单的酒菜。 他把玩着手中的紫玉箫,将萧容与等人的话都听了个大概,垂眸若有所思。 钟离珏……原来却是去了药王谷么? 萧容与三人吃完饭,便寻了一家客栈入住。 夜色已深,小九抵挡不住困倦,沉沉睡着了。 萧容与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堂堂血魔老祖会对一个几岁稚儿照顾有加,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吧?” 萧容与抬眸看向出声的子书长卿。 他姿势板正地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目光静静望着他,语气似有几分嘲弄。 萧容与挑眉,懒散随意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 子书长卿淡色的唇微抿,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萧容与没等他走到跟前,便径直一抬手,把他拉到怀里。 他眼中闪动着类似饥饿的幽光,猩红的舌尖卷过唇瓣,垂首埋入少年温热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那是鲜血的香甜。 炽热的气息流转在脖颈处,子书长卿的肌肤泛起一丝酥麻的痒意。 但这份酥麻很快就被一阵刺痛取代。 萧容与咬破了他脖颈处的肌肤。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已经能熟练地忍受,双手忍不住抱住萧容与,子书长卿没有闪躲挣扎,甚至有些顺从地微微抬起头。 湿热的舌尖扫过他敏感的肌肤,伴随着鲜血被吸吮出的刺痛,转化成难言的战栗蔓延过全身。 萧容与每次品尝到子书长卿的鲜血,那有别于其他人的香甜滋味,总令他忍不住想一口气吸食干净。 不过他每次都忍住了。 好东西自然要留着,可持续利用。 萧容与喝了几口解馋,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随后从怀里取出金疮药涂抹到脖颈的齿痕伤口中。 他唇上染血,比平时更艳三分,衬着苍白的皮肤,俊美而妖异。 萧容与沉沉一笑:“你堂堂皇子,却跟在本座身边任凭本座吸血,传出去也没几个人信。” 子书长卿道:“你答应过我,要教我武功的。” 况且皇宫他如今也回不去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他一直待着的冷宫,若不是当时萧容与恰好出现,他早就葬身火海了。 萧容与那时候出现,纯粹是需要喝血,当时他人在京城,就想起了冷宫里那个血液香甜的小皇子。 萧容与舔了舔唇角的血迹,眼眸中闪动着邪气的餍足。 “你这段日子表现得也乖巧,待小九的事处理完,本座就教你武功。” 子书长卿眸光在他血红的唇瓣停留一瞬: “此话当真?” “本座从不食言。”萧容与言罢,站起身看了眼窗外,“你今晚与小九在房间里待着,本座要出去一趟。” 他转身欲走,衣袖一紧,被子书长卿攥住。 “……你要独自去药王谷?” 既然他猜了出来,萧容与也不隐瞒。 “天亮之前本座自会回来。” 萧容与抽回自己的衣袖,推开窗户纵身跃下。 子书长卿跟着到窗边,只见那抹红影几个纵跃,便隐入茫茫夜色中。 萧容与以轻功飞跃城墙,一路脚不沾地,往山中掠去。 药王谷的位置,萧容与清楚。 他以前在江湖四处游历,亦听闻过鬼手邪医的名号,曾想让他治愈自己因走火入魔导致的嗜血隐疾。 不过最后去了药王谷,但终究没见到人。 夜凉如水,一片枫树林弥漫着朦胧夜雾,那里就是药王谷的入口。 传闻林中毒虫蛇蚁遍布,毒瘴笼罩,擅闯着唯有死路一条。 萧容与冷嗤,这世上还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 难得写了三千字大章! 司予的性福日子要进入倒计时了! 第166章 起火 今晚月色正好,给整个山谷都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夜风吹拂着地上那片曼珠沙华,花海摇曳,仿佛翻涌着血色的波浪。 榕树下有一个秋千,是楼非夜得知司予长这么大,从来没荡过秋千,因此特意做了一个。 这会时间还早,二人便在树下纳凉。 司予对这个秋千喜爱不已,坐在上面荡半天都不嫌腻,他脸露出了仿佛孩童般明媚干净的笑意。 榕树下,花丛中,洒满了他轻快喜悦的欢笑声。 浓密的树桠间挂满了灯笼,柔柔的黄色暖光照亮着一方天地。 那些灯也都是楼非夜寻来挂上的。 他觉得树屋周围太暗了,有了灯笼照明,一到夜晚时星星点点的光洒落在枝桠间,映照着树下一片火红花海,有种别样的幽美。 “阿夜,你过来和我一起坐嘛,我想跟你一块荡。”司予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对楼非夜说道。 楼非夜自然是依从他。 两人一起坐在秋千中,慢悠悠的晃荡着,夜风吹拂而过,花丛里偶尔还有萤火虫出没,点点微光忽隐忽现。 月明星稀,夏夜虫鸣。 司予靠在楼非夜肩膀上,他抬眸望着头顶那些小灯笼。 楼非夜很用心,他甚至在每一个灯笼上,都用朱笔画了盛开的曼珠沙华。 灯光落在司予的眼里,也将他的眸子点亮了。 “真漂亮。”司予轻轻感叹,“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这山谷这么漂亮过。” 以前只有他在的时候,他把这处山谷变成了一处诡异阴森的死地。 在这里头游荡的,也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活死人。 那些来此求过医的江湖之人,甚至还将这里称之为死亡谷。 楼非夜伸手将他揽在臂弯里,温柔笑道: “阿予喜欢就好,这些的灯以后你看腻了,再换别的样式。不过要是有小彩灯就好了,挂在枝桠间会更漂亮。” 司予问道:“是什么样的小彩灯?” 楼非夜一愣,那是脑海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世界是没有的。 不过楼非夜还是给他形容了一下。 “嗯,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大概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的灯吧。” 居然有这样的灯?司予心中讶异,莫不是用什么奇特的会发光的萤石做的? …… 凌云阁中,一处房间里。 屋中只点了根蜡烛,幽暗寂静。 钟离珏坐在椅子上,已经许久不曾挪动。 【或许阿夜不想见你,是因为知晓了你对他的龌龊心思,令他觉得恶心呢?】 司予的话犹如魔咒一般,在他脑中回荡不休。 烛光中钟离珏的脸庞黯然苍白,他最担心的莫过于楼非夜知道了他的心思。 师父喜欢上自己的徒弟,何其荒唐可笑。 更何况,这个徒弟始终将他的师父当成长辈尊敬。 钟离珏当初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不是没有彷徨无措过,然而情之一字,生灭皆不由人。 他不知道,司予究竟有没有将此事告诉夜儿。 夜儿如果真的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震惊?甚至是……恶心厌恶? 这世间不是没有师徒相恋的例子,但更多的人无法接受。 钟离珏不怕旁人知晓,更不在乎他们如何看待他,他只在意楼非夜一个人的看法。 如果他最近不出现,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而无法接受…… 钟离珏痛苦阖目,脸色苍白,心中阵阵揪痛。 这份无法言说的感情,他分明已瞒过所有人,甚至有时候险些连他自己也骗过去了,怎么偏偏就被司予看了出来?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屋内的死寂。 一名绿衣女子走进屋内,苍白的脸孔是熟悉的五官,是每日负责给他送食物的侍女。 但往常这个时候,她从不会来这儿。 只见侍女抬眸望向他,钟离珏见状一愣,那是不同于以往的双眼。 没有惯常的空洞冰冷,而是透着几分玩味和笑意,眸底隐带血光。 “你是谁?”钟离珏察觉不对,此人瞧着诡异,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一直守在屋外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女人开口了,发出却是磁性动听的男声,轻柔含笑。 “钟离岛主,数月不见,原来你是在此做客了。” 这声音…… 钟离珏愕然站起身,目光震惊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 对方轻轻一笑,嗓音似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看来钟离岛主没有忘记在下。” 说着,那人微微偏头,抬手摘了脸上的易容面具,露出来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张俊逸秀美的脸,细长的墨眉斜飞入鬓,双眼深邃,瞳眸却不是初见的绯红,不知用何方式变成了黑色,唇如朱丹,似笑非笑地微勾着。 眉间有颗小小的红痣,使得这张脸又多了一丝疏离悲悯的神性美。 钟离珏知道对方是男子,但头上梳了女子发饰,竟也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好看得雌雄莫辨。 钟离珏惊异道:“没想到你还会易容,你怎么会在这里?” “家传本事,不足为道。”男子朝他走去,悠悠道,“我来此,是找你的。” 说话中,他倏然抬手扣住钟离珏清瘦的手腕。 他动作太快,钟离珏武功被封,一时闪避不及。 男子长眉一蹙,随即又松开,目中神色变换不定。 “你体内的毒被暂时封住了,是药王谷谷主所为?” 钟离珏颔首:“最近……他在给我解毒。” “解毒?”男子嗤笑,啧啧摇头,“他只不过是在延缓你死亡的时间,毒可是半分未解。要么是他不愿救你,要不就是这位闻名江湖的鬼手邪医,也对你的毒束手无策。” 钟离珏闻言微怔,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垂眸道:“当初我请求你帮我续命,我便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只不过一直放心不下我的徒儿罢了。” 当初在苍岚岛,钟离珏被司予重伤坠海,便是眼前这个人救了他。 他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撑不到回去见楼非夜,钟离珏便恳求他用以毒攻毒的方式续命。 钟离珏恳求道:“公子,我想去见我徒儿一面,你能否帮帮我?” “可以,不过你要离开这儿的话,需得做些伪装。” 男子转身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再回来时,手上便多一套女子衣裙。 …… 隐在远处的萧容与瞧着秋千中,两人亲密无间地聊天,心下暗道:“莫不是司予看在楼非夜的面上,又救了钟离珏,因此双方矛盾化解了?还是说这姓楼的小子不顾恩师死活,仍旧选择和司予在一起?” 萧容与这段时间已经查到,司予虐杀邵辉等人,皆因为他们七人曾经联手杀了木槐序夫妇,司予是为父母报仇。 至于他为何又对毫不相干的钟离珏出手,萧容与目前不得而知。 就在萧容与考虑是否要直接现身,当面问个清楚时,竹林后面突然火光冲天。 榕树下的司予二人,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楼非夜惊讶道。 这时,一道黑影疾掠而至,缠绕在腰间铁链飞镰叮叮作响。 “主子,凌云阁那边不知为何起火了。”凌清弦顿了一顿,低声道,“起火的房间正是那位岛主待的地方。” 司予问言,面色一变。 “那他人呢?” 凌清弦微微摇头:“火势很大,已没办法进去寻找。” 第167章 见到楼非夜 冲天大火照亮了昏黑的夜空。 司予盯着远处的火光,眸色幽沉。 他转眸望向楼非夜时,目光又恢复了一惯的温柔。 “阿夜,你回树屋里等我,我去看看情况就回来。” 楼非夜一脸担忧: “我跟你去吧,那里着了火,我怕不安全。” 司予伸手揽住他,一纵身跃上树屋,将他带入房间内。 “你在屋里等我。”司予亲吻着楼非夜的唇,“有什么事就叫仆人去办,我只是去看下有无人员伤亡,很快就回来了。” 楼非夜只好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片刻后,司予从树屋里出来。 他冷声吩咐凌清弦:“你在此守着,不要让阿夜乱跑。” 虽然阿夜如今不记得钟离珏,但司予依旧要断绝任何他们会见面的可能。 凌清弦垂首应是。 司予雪色的身影急掠向竹林,很快便消失不见。 今夜这场大火发生得有点蹊跷。 钟离珏武功被封,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无异,他即使想通过纵火脱身,也必定难以逃出山谷。 司予脸色阴沉,不由得猜测他难道是想以玉石俱焚的方式,来引阿夜去见他? 可钟离珏并不知道阿夜如今不记得他,就算他豁出性命搞出这番动静也不可能得偿所愿。 若是放在以前,钟离珏这种自己找死的行为,司予说不定会拍手叫好。 但现在因为不确定中了蛊的阿夜是否会永远忘记钟离珏,司予才迟迟不敢轻易杀了他。 他本想先养好身上的伤,顺便观察一段时间,确定阿夜无异样后,再处理掉钟离珏,然后带阿夜去一个无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但现在却忽然起了大火。 司予冷冷看一眼上方半山腰中,火势越来越大的凌云阁。 气派精美的建筑,正被大火慢慢吞噬。 侍女仆从忙乱的挑水灭火,但也难以抑制见风而涨的火势。 司予招来谷中所有弟子,道:“立刻搜查谷内其他地方,寻找钟离珏的踪迹。” 如果他没葬身火海,那势必趁乱藏了起来。 但他没有武功,谷口一直有人守着,靠自己几乎很难逃出去。 “至于你们。”司予指着站在最前方的一队人,“去谷口查看,有任何情况速来报我。” …… 楼非夜倚坐在窗边,遥望竹林另一端,凌云阁起火的方向。 凌云阁之前他去过一次,那片恢宏气派的建筑群坐落于山崖边,巧夺天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美如仙境。 但是司予说不喜欢那里,因为那是他师父以前常住的居所,楼非夜知晓缘由后,便不再过去了。 突然,树屋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打斗声。 楼非夜一惊,立即起身出去查看。 只见大榕树下的花海中,一名红衣男子正与凌清弦缠斗,与此同时,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群绿衣侍从包围住红衣男子,齐齐出手围攻。 凌清弦冷声道:“血魔老祖,你深夜造访药王谷,究竟有何贵干?” 他话音刚落,陡然间感觉凌厉劲风逼近,萧容与一掌击中了他。 凌清弦闷哼一声,身子跌飞出去,重重撞到身后的树干。 楼非夜见状大惊,急忙跃至树下,挡在倒地吐血的凌清弦面前,警惕戒备地盯着出手凶残的红衣男子。 楼非夜沉声急喊:“住手!” 对方见到他,随手扔开被扭断了脖颈的一名绿衣侍从,说道: “楼家小子,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司予把你看得挺紧啊。” 楼非夜一时惊疑,因为从这个红衣男人的眼神语气里,感觉到他似乎认识自己。 还未等他发问,凌清弦已一把将他拉开,沉声道: “楼公子,主人让你在屋里待着,你快回去!” 联想到今夜突发的大火,凌清弦很难不怀疑是萧容与所为,他只怕是来找楼非夜的。 这段日子楼非夜的变化,凌清弦都看在眼里。 主人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把楼非夜变成现在这样忘了所有人,只记得主人,并且对他百依百顺爱恋不已的样子。 可要是被萧容与看出端倪,只怕会引起麻烦。 然而麻烦远非凌清弦想的那般,就在这时,一道清雅微颤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夜儿!” 那唤声语调急切,夹杂着复杂的思念和欣喜。 楼非夜微有恍惚,下意识寻声望去,不知为何,感觉那道声音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在众人视线中,两名高挑的绿衣女子出现在树下,其中一人目光定定地望着楼非夜,又唤了他一声。 “夜儿……” 楼非夜确定对方是在叫自己,他疑惑道:“你是……” 唤他的绿衣女子抬手摘下脸上的易容面具。 看清对方的面容,凌清弦冰冷的面色闪过震惊,钟离珏居然假扮成侍女跑到了这儿来?! 此刻凌清弦才意识过来,他们中了钟离珏的调虎离山计了! 萧容与见状,长眉一挑,莫名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 他嗤笑道:“钟离岛主,你今晚这妆扮倒是有点别具一格。” 钟离珏:“我一直被困在凌云阁中,只因担忧夜儿的情况,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前来见夜儿一面……” 他话还未说完,凝望着楼非夜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不安。 “夜儿,你怎么了?” 楼非夜看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和陌生,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钟离珏心中担忧,当即就想过去查看。 凌清弦冷声命令道:“拦住他们!” 包围在四周的绿衣人祭出兵刃,纷纷扑向钟离珏。 “等等!”楼非夜下意识想阻止,凌清弦却倏地抓住他的胳膊,便想带他飞速遁走。 “想去哪儿?”萧容与冷哼,一甩袖掠身而至,拦住凌清弦。 凌清弦已受了伤,更不是萧容与的对手,几招之间便被制住,萧容与掐住他的脖颈,“呯”的一声狠狠按在树干中。 凌清弦面庞涨红发紫,嘴角涌出鲜血,已是窒息濒死之象。 楼非夜又惊又急,扑过去抓住萧容与的手:“不要杀他!” 这人是司予的手下,虽然接触很少,可他若是被杀的话,司予肯定也会难过的。 第168章 傀儡人 与此同时,钟离珏已被绿衣众人团团包围,闪着寒光的刀剑顷刻间便刺到眼前。 钟离珏被封住了内功,面对这些人迅猛的围攻,一时难以闪躲。 一只手猝然扣住钟离珏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后。 同样绿衣打扮的“女子”挥袖一拂,衣袖携带澎湃刚猛的内劲吞吐而出,撞上冷硬的刀剑,竟发出“呯”的一声响。 冲在前面的几个人被罡风扫中,霎时间胸闷发疼,站立不稳地扑倒在地,手里的兵器亦被震断。 绿衣“女子”啧了一声,看向身旁的钟离珏。 “钟离岛主,这次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了。” 他嗓音低沉沙哑,分明是男人的音色。 说话中,他身影一闪,快得仿佛化作了一道绿色流光,穿梭在围攻而来的那群绿衣人中。 众人看不清他何时出手,眼前只见寒光闪过,鲜血飞溅。 趁着他拖住绿衣人,钟离珏疾步冲到楼非夜面前。 “夜儿,见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楼非夜怔愣地看着自己被对方紧紧握住的手,漆黑清澈的眼眸里浮起一丝迷茫。 “我以前认识你?” 钟离珏闻言一愣,心中的不安感不断放大,因为他真切察觉到,徒弟看着自己的眼神,迷惑又陌生。 “夜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师父啊,司予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忘记了我?!” 钟离珏焦急又担忧,同时还有愈演愈烈的怒火。 明明之前见到夜儿时,他还很正常,如今却不认得他,这期间肯定是司予搞了鬼! 难怪……难怪夜儿没有再来见他了,并非是因为什么他不想见自己,而是他忘记了自己! 楼非夜正欲说话,却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清越的唤声。 “阿夜。” 是司予来了。 楼非夜下意识一喜,转过头望去,司予站在花海的另一边。 凄清月光洒照而下,鲜红的花海犹如血色波涛起伏,一袭白衣的司予持伞立在那里,像是地狱里走出的堕仙,静美阴沉。 钟离珏攥紧楼非夜的手,把他护在自己身后,他眼中怒火翻腾。 “司予,你到底对夜儿做了什么?你抹去了他的记忆?!” 钟离珏此话一出,也引得萧容与投去一瞥,怪不得他感觉这姓楼的小子看起来不太对劲,敢情是失忆了? 绿衣侍女打扮的神秘男人早已解决完了围攻的人,此刻闲闲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戏。 司予双眼幽暗沉冷,死死盯着他们师徒俩握在一起的手,内心暴戾渐起。 他查到谷口有人闯入的迹象,便觉不妙,没有再管仍旧熊熊燃烧的大火,直接返回树屋。 可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司予声音冰冷,唯有暗自攥紧伞柄的手,彰显了他不为人知的紧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放了阿夜,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中,司予迈步走向他们,握在手中的红伞微抬,蓄势待发。 下一瞬,他猝然发动了攻击,雪色的身影如流光一般掠向钟离珏。 “呯!”油纸伞的攻势,被一道幽寒冰冷的掌风截下,原本站在一旁悠闲看戏的男子突然一闪身挡住司予。 他身穿绿色裙衫,身量高挑颀长,梳着女子发髻,浅绿色的发带纷飞飘扬,拂过那张清秀普通的面容。 但是在这张脸上,却有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深邃的眸子红光隐现,无端鬼魅。 “幽冥神掌?”司予看着眼前人隐现红光的眼眸,面上浮起一丝惊异,心中一沉。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再加上一个萧容与,自己恐怕难以取胜。 萧容与亦认出了那个人使出来的武功,眼底异光闪烁,饶有兴趣地盯住他。 萧容与道:“你竟然会江湖中已然失传的幽冥神功,莫非是玄冥教的人?” 幽冥神功是玄冥教的独门秘笈,玄冥教历代教主之中,唯有许多年前的段无洛将其练至臻境,自此威慑江湖,无人能敌。 但是在段无洛百年后,玄冥教未曾再出现于江湖中,成为了一段逐渐隐没的传奇。 幽冥神功也随着玄冥教的隐没而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又见到了有人使出这种武功。 绿衣人收回手,并未回答他们的话。 他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眯起,微微笑道:“钟离珏要带他的徒弟走,你若不愿放人,那只好打一架咯。” 司予面色沉冷,望向楼非夜。 他绝对不能让钟离珏带走阿夜,无论用什么代价! 楼非夜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脑中闪过一些零碎模糊的影子,但却又抓不住任何线索。 只是冥冥中,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以前认识过一般。 但是纵然再迟钝,楼非夜都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喃喃地道:“师父?你是我师父?” 可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说着他又晃了晃脑袋,纷乱零碎的画面闪现,令他头部隐隐作痛。 楼非夜皱眉说道: “阿予跟我说,之前我受了伤,伤到了脑袋,因此醒来后才什么都不记得了。” 钟离珏目中满是悲愤,又心疼担忧不已,他哑声对楼非夜道: “夜儿,你失忆肯定是司予所为!我没想到他竟如此对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绝不让你再被困在这里!” 司予抿紧唇,柔声开口:“阿夜,你不要相信他!他就是个对你图谋不轨的疯子,今晚他故意在谷中纵火,引我离开,目的就是想要把你掳走!” 楼非夜看看司予,又看了看钟离珏,脸上是一种茫然的空白。 司予心知不能再拖下去,必先把阿夜带走,再考虑其他。 他眉目幽冷,从怀中摸出一根碧绿的玉笛,放至唇边吹奏。 幽渺的笛声传扬开来,飘荡在花海之中。 不远处晦暗的竹林里,聚集出现了大批弟子。 更加诡异的是,原本倒在地上已然气绝身亡的绿衣人也随着笛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凄清月光下,这群人面色苍白,神情木然,手持兵刃牢牢围住钟离珏等几人。 “杀了他们。” 司予眸光森冷,薄唇轻启,幽幽开口。 第169章 我要和阿予在一起 明月高悬,榕树下血红的花海犹如翻涌的血浪。 那些绿衣弟子就像没有意识的活死人,在司予笛声的驱使下,凶狠而疯狂的向他们几人攻去。 “这些都是什么怪物?!” 萧容与一惯邪肆不羁的面容都浮现出几分惊诧, 这群绿衣人,即使被内力击碎五脏六腑,竟也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发动攻击。 利刃刺穿胸膛,斩断手脚,剩下残缺不全的躯体,亦麻木而又执着地围攻着他们。 在幽暗的月光下,这些诡异的人群,仿佛从阴间爬出来的活尸恶鬼,似乎永远无法将他们彻底杀死。 “这些人恐怕是被下了傀儡三尸蛊,只有砍了他们的头颅,方能彻底斩灭傀儡三尸,否则躯体仍旧能动。” 说话的是使出了幽冥神功的男人,他眸光轻飘飘扫向司予,双眸微眯。 “不愧是鬼手邪医,连这种早已失传的恶毒蛊物都炼了出来。” 傀儡三尸蛊被种入人的体内后,会经受无比痛苦可怖的折磨,从此中蛊者与死人无异,没有思维没有痛感,不惧任何致命伤,一切言行皆被下蛊之人控制。 这种被蛊虫制造出来的人,已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活人了。 他抽出捅入眼前人胸膛的剑,转而斩下对方的头颅,那副身躯果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萧容与一甩剑上的鲜血,又挥手一剑削去围攻而至的几人的脑袋。 楼非夜眼见着这惊悚的一幕,只觉得脑中茫然无比,身旁自称是他师父的男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里,似藏了千言万语。 “夜儿,无论如何,师父都一定会带你离开这。” 这双眼睛让他觉得熟悉而又陌生,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楼非夜,他从前肯定与对方相识。 只是一想到要离开司予,楼非夜的心禁不住抽疼起来。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摇头: “不,我不能离开他。” 司予驱使所有绿衣人悉数攻向萧容与二人,把他们暂时拖住,随即朝钟离珏那边看去,森寒的眼眸里骤然闪过暴戾的杀意。 他一甩衣袖,纵身疾掠而去,暗夜下雪白的身影仿佛幽冥索命鬼,迅疾如电地攻向钟离珏。 “咻——!” 倏然间,轻微的破空声袭来! 一抹雪亮的电光从右方突袭而至,携带凌厉劲风,飞快地奔向司予。 司予眸光一冷,手腕翻转,原本朝钟离珏攻去的油纸伞调转了方向。 油纸伞与雪光撞上,昏暗的虚空中,似乎传出兵刃相击的轻响。 只见一条白绫缠住司予的伞,另一端抓在那名女装打扮的男人手中,他脚下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药王谷弟子。 他轻笑一声,道:“谷主武功不俗,在下与你会会如何?” 话音刚落,他手里另一半的白绫便已挥起,朝司予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他抽空看了钟离珏一眼。 “快带你的徒弟离开。” 钟离珏自从被司予软禁起来后,内功便已被封住,不过方才那人替他解开了封印武功的穴道。 他深深看了男子一眼,当机立断点住楼非夜的穴道。 “夜儿,我先带你离开,有什么事过后我们再说。” 看到楼非夜要被带走,司予目眦欲裂,面色阴沉,然而与他交手的男人武功深不可测,司予根本脱不开身。 “都给我拦住他们两个!”司予厉声命令道。 凌清弦先前早已被萧容与重伤陷入昏迷,绿衣弟子也不断被他斩杀。 要是换成其他武林人士,光是那群绿衣弟子便已很棘手了。 但无奈今夜闯入谷中的,却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萧容与的武功本就与司予不分伯仲,更何况此刻同他交手的男子甚至不知实力如何,但绝不会低于他们二人。 随着司予的指令,剩下那些原本缠着萧容与的绿衣弟子纷纷转而围攻向钟离珏。 萧容与冷嗤,飞身而起,手中剑影漫天,血雾泼洒,剑光所到之处,人头纷纷落地。 他冷声对钟离珏道: “这些人有本座拖着,你们赶紧走,要不然看在小九的份上,本座才懒得管你们的死活。” 钟离珏道:“多谢。” 随即带着楼非夜,疾步去往竹林的方向。 司予惊怒交加,顾不上许多,便想直接撤身去拦钟离珏。 “站住!” 与他交手的男子见状,当即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出掌,澎湃汹涌的阴寒掌风迅猛扑向司予。 “呯!” 司予本就因见到钟离珏要把楼非夜带走而分心,更何况这男子身手诡秘迅捷,当胸中了一击幽冥神掌,霎那间四肢百骸冰冻寒冷,他脸色惨白地喷出一口鲜血。 “阿予!”楼非夜见到这一幕,颤声大喊,满面慌急,却因为穴道受制而无法动弹。 他泛红的眼眸恨恨瞪着挟住他的钟离珏,“你放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我要和阿予在一起!” 楼非夜的眼神陌生而冰冷,仿佛一把凛冽的利剑,狠狠刺入钟离珏心里。 纵然知道,楼非夜忘了他这个师父,但第一次被他用这样愤恨的目光看着,钟离珏亦感到心中揪紧发疼。 “阿夜……咳咳……” 司予在那一掌威势之下,整个人跌入花丛里,直摔滚了几米远才堪堪停住。 他嘴角血涌如注,寒气涌动全身,仿佛将血液都寸寸冻结,四肢痉挛僵硬着难以爬起身,幽暗的双眼里却满是疯狂的偏执。 “不许……你们把他带走!” 楼非夜激动之下,竟硬是冲开了被封的穴道,趁钟离珏不备挥掌击了过去。 钟离珏对他完全不设防,他闷哼一声,震惊又痛涩地望着楼非夜。 “夜儿……” 愤怒中的楼非夜亦一愣,惊慌收回掌,挣脱开钟离珏的手,他强行冲破穴道,体内真气混乱一团,犹如此刻他脑中凌乱的思绪。 “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和阿予在一起……” 楼非夜苍白的脸庞神色混乱茫然,近乎木然地喃喃念着,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控制着他的思维,让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样。 说着,他不管不顾地转身便朝司予所在的位置冲去。 “夜儿!” 钟离珏飞身追至,抓住他的手,“他让你忘记了一切,他对你所谓的爱就是掌控你乃至失去自我!你还要回到他的身边?!当真如此爱他吗?” 第170章 爱一个人没有解药 “我……我不知道……” 楼非夜捂住脑袋,喃喃道,“我只知道我爱他。” 从他醒来那一刻起,就有一个声音如此告诉他。 同司予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的心神也全都在司予身上。 一旦他离开,自己就会变得坐立难安,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让楼非夜无暇去顾及自己忘记掉的记忆。 这种感情,就像是中毒上瘾一般不正常。 钟离珏脸色苍白,看到楼非夜这个样子,他一时间竟犹豫了起来。 夜儿之前便因为夹在他和司予之间左右为难而痛苦。 现在他失忆了,难道自己又非要唤醒他的记忆,让他再次陷入痛苦两难的境地吗? 或许……就让他忘记所有,和司予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是开心的。 可不知道夜儿是怎么失忆,如果失忆是司予故意造成,那放任他和司予在一起更是大大不该。 “你忽然舍不得带他走了?”男人来到钟离珏跟前,看出了他脸上的纠结。 他目光转向楼非夜,皱了皱眉,突然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男子神色微变,狭长凤眸闪过一抹了然。 “难怪……如果我没看错脉象的话,他应该中了蛊。” “你说什么?!”钟离珏面色骤变,他震惊地看向司予,目中满是愤怒和痛恨。 “司予!你给他下了什么蛊?!” 他方才的犹豫此刻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绝不能把夜儿留在司予的身边! 嘴上说着爱他,可却做着伤害他的事情,这算什么爱?! 楼非夜闻言,脸上亦闪过一丝惊愕茫然,下意识看向司予。 “……我中了蛊?” 男子收回手,道:“我只大概看了一下,还未确定是什么蛊,但你的脉搏的确是中蛊之象。司予,我说得没错吧?你用蛊控制了楼非夜,他忘记从前种种,说不定就是这蛊虫导致。” 司予以伞支地站起身,乌黑的长发微乱地垂在身前,面容苍白,唇角染血,看起来妖冶而阴翳。 因为男子一语道出中蛊之事,司予神情紧绷了一瞬,就像骤然拉满的弓弦,再稍加压力就会彻底崩断。 他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钟离珏,冰冷道: “我突然后悔因为因为顾忌阿夜,怕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所以迟迟未能杀了你钟离珏。早知如此,先前我就该直接除掉你,也省得你带着旁人来打扰我和阿夜的生活。” 钟离珏额角青筋崩起,眼里的愤恨几乎凝为实质,恨声怒斥:“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蛊?!解药在哪里,快交出来!” 他性子素来冷淡平和,也很少愿意去恨一个人,哪怕司予置他于死地,致使自己命不久矣,可他当初执着回来,也并非想复仇,而是放不下楼非夜。 后来在知道徒弟倾心司予,钟离珏不想他痛苦为难,亦决定放下和司予的恩怨成全他们。 当初楼非夜回来见他时,他心知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所以才想留他下来,陪自己度过最后一个新年。 若不是隐瞒不了他中毒的事,钟离珏本就打算等过年之后,让楼非夜回到司予身边,他悄然离开。 反正他已活不长了,又何必让楼非夜陷入痛苦,和司予反目? 可没想到,事情总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当司予找了过来,他们决裂后夜儿为给自己求解药去找司予后,钟离珏甚至懊悔过,懊悔他或许就不应该回来。 如果他没回来,夜儿也就不知道真相,他宁可自己的徒弟永远寻他未果,也不愿他陷入痛苦中。 可如今,司予却把那些卑鄙的手段用在了楼非夜身上,钟离珏头一次对他产生了恨意。 恨他以爱为名的伤害,更恨自己无能。 相比于钟离珏的愤恨激动,楼非夜却安静得不正常,他眼眸漆黑得有些空洞,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某个荒诞的噩梦里。 ……下蛊?阿予会这么对他吗? 他苏醒以后的种种感情,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受蛊虫所控? 司予咽下涌上喉咙的血沫,无意识攥紧手里的伞柄,他低低冷笑,温柔又偏执。 “中不中蛊又如何?他现在爱的是我,就算你把他带走了,他的心里也只有我。” 司予幽幽抬起眼眸,目光缱绻深情地凝视着楼非夜。 “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解药呢?” 除非……死了。 楼非夜背脊崩得笔直,他恍然回过神,怔怔看向花丛里一些扭曲挣扎着,还想要爬起来攻击的绿衣人。 他们躯体残缺,染血的面容上一片麻木空洞,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人,只知道执行司予下达攻击的命令。 他怔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惊悚的觉得自己好像和那些人没什么分别。 “阿予……你真的给我下蛊了?”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梦魇里挣扎的人,希望司予告诉他一切都不是噩梦,那样他就可以继续毫无挣扎的沉浸其中。 从认识楼非夜起,司予骗了他很多次,但此刻看着他的目光,司予嘴唇嗫嚅,忽然一时间发不出声。 可他比谁都清楚,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任何回头路。 司予温柔的嗓音有些微的颤抖: “阿夜,你难道宁愿相信这些你毫无印象的人,也不信我吗?你爱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眸深处涌动着疯魔的执拗。 就像许多年前,木槐序抱着神色崩溃痛苦的容若玉,一遍遍在她耳边诉说爱意的样子。 钟离珏愤而出剑,闪电般朝他攻去。 “你还妄图骗他!快把解药交出来!” 愤恨之下,钟离珏出手狠绝,剑势如虹,直恨不得当场将司予碎尸万段。 司予虽受了幽冥神掌一击,可身手迅猛诡谲依旧,半点不落下风。 急促的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二人周身的曼珠沙华受剑气绞荡,花枝破败纷飞,犹如落下的血雨。 第171章 中剑 乌云不知何时遮盖了圆月,夜色幽暗深沉。 榕树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颤抖,橘红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司予即使受了伤,但和钟离珏交手时,动作迅捷依旧。 他身法诡谲,手里的软剑仿佛神出鬼没的阴狠毒蛇,招招凌厉且致命。 段寒衣见状,赞道:“好剑法。” 虽然司予中了自己的幽冥神掌,可依照如今的情况看,钟离珏也不是他的对手。 司予这个剑法不仅狠辣,且无任何多余的招式,是历经过无数凶险致命的实战才能淬炼而成。 但从没有人知道,司予的剑法全是照着剑谱自己练的。 司予曾经那个名义上的师父相里溪,痴迷剑道,因此谷中收藏有许多剑谱。 无论正道邪道,各门各派的剑法基本都有。 司予住在山谷里时,除了研究毒物医药外,就是翻看剑谱练剑。 他年幼时,木槐序只教过他内功。 其余拳脚招式一概不教。 因此当年他阴差阳错,吸走了相里溪的内力,拥有了几十年的深厚内功,却不会什么武功招式。 而相里溪收藏的那些剑谱,却正好能弥补招式上的欠缺。 幽居山谷的这些年里,司予每次学会一本剑谱,就用药人跟自己对招。 他手中的药人分为两种。 一种专门用来试药,一种用来当他习武的陪练。 陪他练武的药人,都是他专门挑选的江湖人士。 他们个个身怀武艺,其中亦不乏武林高手。 那些药人被他炼制成了没有任何知觉的活尸,他们在司予的命令下,皆发了狠的进攻,出招凶猛,不会有半丝犹豫迟疑。 起初和药人交手,司予总会伤痕累累,甚至险些丧命。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司予对待自己更狠。 有的人拼命勤奋的练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武林高手,名扬天下。 有的人则是为求活命,亦或是报仇雪恨。 但司予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这其中任何一种。 他用这么残酷的方式练剑,更多的是享受那种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危险。 比起活着,他更向往死亡。 这片鲜艳茂盛的彼岸花海里,洒落了无数司予的鲜血,也深埋了许多药人的残肢遗骸。 就是在这样一场场凶险疯狂的实战中,司予慢慢剔除掉所学的剑法里,对杀人无用的招式,淬炼出森然独特而诡谲阴狠的剑法。 这也是楼非夜在失忆后,首次见到施展出武功的司予。 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温柔乖软,体贴无害的司予。 今夜的司予,犹如是撕下了面具的怪物,露出阴冷狠辣,疯狂肃杀的真实模样。 就像他手里的剑一样。 看似柔软纤薄。 实际上却是冰冷锐利,见血封喉的杀人利器。 不知道为什么,楼非夜竟感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一时间零碎而陌生的画面冲破迷雾,涌入他的脑中,刺激得他脆弱的脑神经阵阵刺痛。 楼非夜捂住发疼的脑袋,望向花海里混战的几个人,神色茫然而痛苦。 眼看钟离珏处境越发凶险,段寒衣暗暗摇头,闪身前去相助,随着他出手,局势也开始倒转。 萧容与则干脆抱着双臂,袖手旁观。 那名神秘男子武功深不可测,若是自己再加入,那岂不是欺压了司予? 萧容与跟司予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仇怨,今夜来此也是看在小九的份上,只要确保钟离珏师徒俩死不了就行。 至于受伤与否,不在萧容与的考虑范围内。 “呯!”雄浑寒凛的掌风扫中司予,雪白的身影被击飞,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狼狈摔入花丛中。 他脸色煞白,挣扎着艰难爬起身,跌坐在地上,嘴里呕出一大口鲜血,滴落染红衣襟,仿佛开出的艳丽曼珠沙华。 钟离珏杀气腾腾的剑光紧随而至,闪电般袭向他。 司予已再无力闪躲,他木然抬起黝黑得几乎空洞的眼眸,觉得或许就如此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今晚自己注定没有能力留住楼非夜。 而他以后如果知道了自己对他做的一切,那什么都完了。 这一场他亲手缔造出来的美梦,已是摇摇欲坠。 司予绝望又不甘的闭上眼。 “噗嗤!” 耳边传来利剑穿透血肉的声音。 可身上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中。 “夜儿!!!”钟离珏惊恐嘶哑的喊声震裂心神。 司予浑身猛烈一颤,悚然睁开眼,昏暗的夜色里,楼非夜近在咫尺的面容惨白如纸,神色中透着茫然与痛恨,鲜血从紧抿的唇角里溢出。 他被楼非夜抱在怀中,钟离珏手里的长剑刺穿肩胛骨,鲜血很快染湿肩膀,司予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暖热的湿意。 司予呆呆地看着楼非夜,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的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掐住,无法呼吸,说不出话。 楼非夜几乎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冲了过来,速度之快,连在场另外两个人都来不及阻拦。 沾血的长剑从楼非夜肩上抽出,仓皇掉落。 楼非夜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因疼痛而轻晃了晃。 钟离珏双手颤抖地扶住楼非夜,眼中充满了惊慌。 “夜儿……夜儿,对不起,我……你为什么要冲过来护他?!” 这声嘶力竭的质问,有痛苦,有恐慌,更有自责。 “大概……因为我爱他……”他喃喃的道。 不知是在回答钟离珏,还是对自己发出疑问。 楼非夜垂眸注视着怀里茫然无措的司予,像是在看着某个即将走到尽头的梦境。 他转过头,望向满眼伤痛的钟离珏。 “别杀他……”楼非夜声音沙哑虚弱,嘴唇张合几次,那声记忆里模糊零碎的师父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比起身上剑伤的剧痛,楼非夜此刻最为煎熬痛苦的,是他挣扎在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旋涡里的心。 他只能遵循本能。 本能的冲过来保护司予,本能地恳求钟离珏手下留情。 以及,对钟离珏本能的生出愧疚。 天上乌云渐散,月亮从云雾里露出苍白的面容。 钟离珏从来都没有办法拒绝楼非夜的任何请求。 他闭上眼,压下翻涌而出的泪意。 钟离珏:“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跟我走。” 第172章 父母之死 “……跟你走?” 楼非夜喃喃着重复他的话,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司予。 司予脸色无比苍白,他目光涣散恐慌,周围的所有他都注意不到了,眼中只剩下楼非夜血流如注的肩膀。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去捂住伤口上流出的血,可又害怕弄疼了楼非夜。 他自己被打伤时都没流一滴泪,如今却止不住泪盈于睫。 “阿夜……”司予茫然无措地抬眸望向他,眼中泪水滚落而下,哽咽道,“疼不疼?” 看着泪流满面的司予,楼非夜脑中忽然闪过他曾扑进自己怀里,哭着恳求他不要走的画面。 以前的记忆还有许多楼非夜都没有想起来,大部分都是零碎到难以拼凑的片段。 唯有这一个,清晰又真实,与此刻司予惶恐不安流着泪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 【阿夜……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何时都不会抛下我的吗?别走……求求你……】 回想起他曾经哀切的恳求,楼非夜心口便一阵阵发疼,几乎掩盖过了肩膀上的伤痛。 只是最后,他依旧还是抛下了他。 他看见司予了无生意地趴在地上,疯癫而又悲凉的又哭又笑。 楼非夜呼吸沉重,将司予抱紧,朝钟离珏摇头道: “……我不能抛下他。” 尽管他已经知道,司予很可能对他做了什么事,可此时此刻他却没办法抛下司予不管。 司予依恋地贴紧楼非夜,听到他的话,酸涩与委屈仿如决了堤的洪水汹涌淹没掉他。 他本应该开心的,因为阿夜这一次没有选择抛下他。 就算他现在要跟钟离珏走,自己也无法阻拦。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过呢? 难过的就好像他小时候做梦,梦到阿娘温柔慈爱地抱着他,跟他说自己是她最爱的宝贝,最后却在她的打骂中惊醒了过来。 钟离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通红的眼中既有震惊又有悲愤。 “夜儿……他如果真心爱你,我绝不会阻拦,可他却对你下蛊,让你忘了过去,只想把你永远圈在身边!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楼非夜痛苦地摇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离不开司予。 一想到要与他分开,就难受得宛如万千蚁虫啃噬。 钟离珏目光转向司予,恨声道: “司予,这就是你爱他的方式?你根本不是在爱他,你是在毁了他!” “你总嫉恨他在意我,可他之前也为了你来求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你只想他抛亲弃友,不顾恩义,无条件的选择你。呵……你现在也这么做了。” “看到他什么都不记得,只盲目执着的说爱你,你是不是很满意?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磨灭他的灵魂,把他拖入你的深渊里,陪你一起见不得光。” “不,不是……” 司予浑身轻颤,喃喃着低声否认。 可看到钟离珏痛恨厌恶的眼神时,他一瞬间仿佛瞧见了曾经阿娘看待他的目光。 他陡然红了眼眶,苍白的脸上怨恨而委屈。 “我只想他多爱我一些……不要总是想着你……” 司予攥紧楼非夜的衣裳,像是执着的想要抓住自己仅剩的宝物。 “阿娘心里眼里只有你,我已经认命了,你都已经把阿娘抢走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阿夜?!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忘记,他肯定会选择你……我在他心里,永远没有你重要……” 司予流着泪,神色却陷入了某种悲郁疯狂的痛苦之中。 他记得的…… 家破人亡那一夜,阿娘原本是要把他困在火海里烧死。 那晚来找父亲寻仇的七兄弟趁乱放了火。 房间里浓烟滚滚,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 司予当时被罚在暗室里关禁闭,他好不容易挣脱了铁链跑出来,赶去厢房找母亲。 随即他就看见父亲撑着重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冲进屋里,要把阿娘救出去。 缠绵病榻已久的阿娘突然拼尽全力,攥着父亲手里的剑,反手刺入了他的胸膛里。 他们二人相拥着倒在地上,父亲下意识垫在她身下,把阿娘紧紧护在怀中,使得那柄剑也刺得更深。 司予只看到单薄瘦弱的阿娘压在父亲身上,她消瘦的双手握住剑柄,发了狠的往他胸口刺下。 她长长的头发凌乱披垂着,苍白的脸上充斥着痛苦与快意的癫狂。 “木淮序你该死,该死!去死吧,都该死……” 阿娘喘着粗气,手里的剑疯一般往父亲身上刺,飞溅的血迹染红她的脸颊与衣裳。 大火不断蔓延,熊熊烈焰映照着她又哭又笑,苍凉而狰狞的脸颊,仿佛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倾泄掉内心的所有绝望和痛苦。 浓烟滚滚,空气灼热到窒息。 年幼的司予看着疯狂的母亲,以及父亲濒死前偏执又深情的脸庞,明明身处火海之中,却觉得无比战栗寒冷。 司予看到屋顶横梁因为大火的燃烧不断掉落,一下子从惊愣无措中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想把阿娘带走。 “阿娘……我们快走……” 阿娘猛然抬起头,她双目赤红涣散,看见他时眼里迸出尖锐的毁灭欲。 她挣扎着把他踢倒,那双沾满父亲鲜血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你的身上留着木淮序的血,你也是肮脏的孽种……” 阿娘低声喃喃,凌乱披散的发丝令她看起来疯疯癫癫,混沌的眼中满是悲凉的痛恨。 “脏了……都脏了,我们都脏了,倒不如让这大火烧干净一切……” “你说对不对?珏儿……” 阿娘掐着他脖子的手在发抖,可却不断用力。 窒息感逐渐笼罩住司予。 浓烈的大火与烟雾之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滚烫又黑暗的地狱烈焰之中。 “阿娘……”司予瞳孔涣散,艰难地喃喃道,“阿娘,你要……杀我?” 在极度的痛苦里,他感觉到阿娘的泪水落在了他脸上。 他本可以反抗的,但他却抱住了阿娘瘦得不像样的身体。 他蜷起身体,缩进她怀里,认命又顺从地扬起了脖颈,任由她动手。 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有阿娘陪着他…… 可是最后阿娘却没有真的下手。 她像是从疯癫中猝然清醒过来,惊慌的收回手。 这么多年来,司予总催眠自己,阿娘在最后一刻选择放开手,或许是对他仍存了一分感情的。 甚至在最后,她为了保护自己,去把那几个寻仇的人引开。 可这一丝爱,究竟是对着他,还是又把他当成了钟离珏? 他并没有很贪心,只想要有一个人不再把他当成钟离珏,给他一点爱就好。 在遇到楼非夜的时候,他甚至开始相信了阿娘在最后时刻跟自己说的话。 那是阿娘生命中,对他说过的语气最温柔的一句话。 甚至比她曾经神志不清之际,误把他当成钟离珏时说话还要温柔。 “好好活下去,纵然现在天黑无光,但终会迎来天明的。” 他以为楼非夜便是自己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了这么多年,迎来的一丝曙光。 但为什么这丝曙光也不能属于他呢? 第173章 如果没有办法爱我,就杀了我 “就因为如此,所以你便给他下蛊?!” 钟离珏看着楼非夜肩膀上的伤口,握剑的那只手不自觉颤抖着,心里揪痛成一团。 “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只一味的埋怨他不够重视你,你凭什么要他把你视为一切?他不够爱你,所以就罪孽深重了是吗?” 钟离珏冷冷瞪着司予,目光森寒,语气愤恨。 “你说你年幼时,母亲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因而害得你受了许多痛苦,所以你来找我报仇,好……好!这点我认了……” “可是夜儿他做错了什么?他跟你没有任何恩怨!你只是爱他,就能狠下心给他下蛊,倘若你不爱他,那么他的下场是不是就死路一条?” 鲜艳血红的花海在清冷的夜风之下,翻腾摇曳出一阵阵波浪,花丛中横七竖八的倒着许多残缺的尸体。 血腥味在风中扩散,高挂天穹的月亮冷漠俯瞰尘世。 “司予,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不幸!你别拿你的不幸,来作为肆意伤害其他无辜之人的借口!” 看着居高临下的钟离珏,司予眸色猩红,充斥阴郁的怨恨。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被关在暗室里险些饿死的人不是你,被母亲怒骂责打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你,被拿来试药痛苦不堪的人也不是你!你又凭什么在这高高在上的陈述我的罪过?!” 司予浑身痉挛般颤抖着,目光尖锐而阴冷,眼中涌起水雾,嘴角却冷冷勾起。 他声音嘶哑讥讽:“当我被人肆意伤害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既然这世间给予我的皆是丑恶,它凭什么要我回报良善……呵,可惜了,我没有这种东西,也学不会。” 感受到楼非夜环抱在他身上的双臂僵硬微颤,司予长睫轻颤地垂下,看向楼非夜时,眼里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滚了下来。 他目中泪光破碎,像熄灭的灯烛,幽暗空洞,把无助和脆弱都藏在了漆黑的眼底。 “阿夜……你现在都知道了,我之前都是骗你的,我给你下了蛊,让你忘记一切,我想永永远远把你困在我身边,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楼非夜怔怔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无助的迷茫,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疼得几乎要裂开,仿佛刚才那一剑刺穿的不是自己的肩膀,而是他的心口。 原来之前种种的美好,皆为梦幻。 当梦醒以后,裸露在他面前的,是森冷狰狞的现实。 他声音沙哑,好像含混了一口滚烫的鲜血。 楼非夜茫然而痛苦:“那我以前……到底是谁?我醒来以后对你的感情,都是因为蛊虫控制?” “……没有蛊虫,你不会爱我的。”司予悲凉自嘲,目光痴恋又偏执,“我从来都不信你会爱我……这蛊虫,除非我死了才能解得开。” 连他都厌恶极了自己,阿夜又怎么会喜欢他呢? 就算他喜欢,那也只是最开始他伪装出来的假象。 他忽然伸手,捡起脚边的软剑,塞进楼非夜手掌中。 司予语气温柔缱绻,说出的话却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疯狂。 “你想解蛊的话,就杀了我。” 如果没有办法爱我,就杀了我。 否则他永远都控制不住自己这颗丑恶的心,疯狂而不顾一切的想要把他据为己有。 楼非夜瞳孔骤缩,在他震惊无措的目光里,司予攥住他的手,把锋利的剑刃搭在自己脖颈边。 他浑身惊颤地甩掉手里的剑,猛地将司予推开,因为用力过猛,楼非夜整个人都踉跄狼狈地往后跌倒。 钟离珏赶忙扑过去扶住他。 “夜儿……” 楼非夜脸色苍白,望着司予的眼中凝满痛苦与无助,心中爱恨交织。 此时他已分不清,心里的爱究竟是不是蛊虫所致。 他只知道,司予对他真是狠心极了。 要么强迫他去爱他,要么逼自己杀了他。 楼非夜呛咳出压在喉口的鲜血,他闭上眼,喘息急促,紧紧攥住钟离珏的衣袖。 “我跟你走,你带我离开这……” “好,好……夜儿,我们这就走。” 看着楼非夜苍白痛苦的面容,钟离珏内心亦无比难受,沙哑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司予静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夜风吹动他散乱的长发,单薄孤寂的身影仿佛一抹飘荡在人世间,无法得到解脱的幽魂。 远处的大火已经逐渐熄灭,榕树下最后一盏灯笼里的烛光,也寂灭了。 司予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独自一人坐在家中那片曼珠沙华里,战栗彷徨,紧紧抱着怀里早已死去的母亲。 大火烧干净一切,却徒留他一人。 “阿娘……”司予呆滞空洞的眼眸微微抬起,恍惚在苍茫的夜色里,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长及腰的乌发飞扬飘散,一身白裙血迹斑斑,鬼泣森森的面容,冷漠的注视着他。 她的眼神,这么多年来未曾改变。 仍旧是当初想要杀了他时,那种充斥满了尖锐恨意与痛苦的疯狂。 司予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你没有跟他们离开吗?你那么在乎钟离珏……都没有跟他走……所以你对我也是有一点点感情的对不对?” “就像你当年不杀我的时候……” 让我觉得,我也是能够得到爱的。 他也自欺欺人的想,阿夜刚才没有杀他,或许也不全是蛊虫的影响呢? 司予笑着笑着,眼泪就淌满了脸颊。 他压抑着胸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剧痛,伸出手想抱一抱眼前的母亲,可她始终与自己间隔着一段距离,就这样冷眼看着他卑微艰难地朝她爬过去,也不肯心软的亲近他一点。 他也不知道,是想去抱一抱近在咫尺的母亲,还是想要追已然离去的楼非夜。 或许两者皆有。 但一个阴阳两隔,一个两度抛下了他,他们恐怕永远都不想再回头看自己一眼了。 他注定什么都留不住。 茂盛的曼珠沙华像一滩浓稠诡艳的血海,把司予困在其中,一点点淹没吞噬。 第174章 他的妈妈是恶鬼 月光惨白清冷,照进死寂豪华的房间里。 落地窗旁的纱帘,被风吹得飘扬又落下。 楼非夜在一阵寒意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间里的景物熟悉又陌生。 他迷蒙地坐起身,蓦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回床上。 那只手修长惨白,裸露出部分白骨,血肉腐烂,恐怖而瘆人。 “小夜,睡不着吗?” 伴随耳旁响起的声音,那只腐烂的手也温柔地轻轻拍着他。 楼非夜怔然转过头。 看到了一张熟悉而久违的脸。 确切的说,是腐烂惨白的脸。 头发散乱在肩头,黑洞洞的眼眶中已没有了眼珠,唇角扬起微笑时,露出腐肉下森白的牙齿。 修长的脖颈中,挂着一串漂亮精致的项链。 这是他的母亲。 是前世的母亲。 楼非夜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对于前世的妈妈,楼非夜其实没有什么印象,她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如果非要说有印象,那就是像现在梦里这样的。 清冷死寂的豪华房间。 月光洒落在床前。 床上是母亲冰冷腐烂的身体。 一切都诡异又恐怖。 小时候他做这样的梦时,总会恐惧的惊醒。 然后就很害怕自己一个人睡。 他鼓起勇气跑去找祖父,告诉他不想自己睡,却换来了他一顿斥责。 祖父对他很严厉,时刻要他谨记自己的身份,若有犯错就少不了一顿责罚。 年幼的楼非夜对祖父又敬又畏,只好又硬着头皮回房间。 他蜷缩在被子里,蒙住头紧紧闭上眼,害怕地抱住自己,委屈得眼泪直掉。 然后恍惚里,仿佛听见安静的房间中,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怕得连哭都忘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恐怖腐烂的身影,就静静站在床前注视着他。 因为这个梦,后面甚至演变到他自己都不敢待在房间里,每到天黑楼非夜便对睡觉产生抗拒和害怕。 楼非夜晚上睡不着,白天便犯困,学习也难以专心。 即便他还没到入学的年纪,祖父就已经找了家庭教师来给他安排课程。 祖父工作很忙碌,但也不会忘记关注他的学习进度,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会罚他跪在书房里反省。 有的时候,楼非夜甚至不知道,应该害怕梦里模样恐怖的母亲,还是现实中严厉无情的祖父。 亦或者是怨恨极少露面的父亲。 他不知道,只是夜里失眠越来越严重,常常整夜睡不着,但这样楼非夜反而有种诡异的轻松感,因为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楼非夜二十二岁时,读完金融硕士毕业,从年迈的祖父那里接手公司。 外界的人都称赞他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都有着优秀的履历,年纪轻轻就掌管了家里的公司。 和他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的生父完全不同。 可又有谁知道,楼非夜是被逼着如此优秀的呢? 他根本算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是祖父培养来接替家族企业的工具罢了。 正因为祖父痛恨自己儿子的荒唐无能,所以对待下一代继承人便无比严厉,不容许楼非夜有半点忤逆。 记得少年叛逆时期,楼非夜也反抗过祖父对自己的管教。 他对管理公司毫无兴趣,他说不喜欢学金融,祖父罕见的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你最好想清楚。” 没过两天,他那个极少露面的爸爸,带了一个男孩到宅邸里,跟祖父夸个不停这孩子有多乖多聪明。 那也是楼非夜第一次见到他父亲的其他孩子。 陌生的父亲,望向身边的孩子时,眼里是他陌生的喜爱与慈祥。 他站在窗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祖父把那个少年留了下来。 那男孩在祖父面前,乖巧嘴甜的叫着爷爷,可是见到了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就流露出轻蔑傲慢的神色。 “爸爸说了,他最爱的就是我,将来也会是我继承家里的一切,爷爷现在很喜欢我,你还是趁早滚出楼家吧!” 楼非夜蓦然冷笑,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冷漠地把他按进游泳池里。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让我滚出楼家。” 十五六岁的他,表面温和,但性格却敏感乖戾,那时候把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按进水池里时,心中甚至起了杀心。 他真想淹死他。 这样一切都安静了。 楼非夜已然明白祖父的用意,如果自己不遵循他的要求,那么他有的是其他继承人人选。 明白了这一点,楼非夜心里说不清是愤恨更多,还是悲凉更多。 他充满了不甘。 凭什么他爸爸只在乎其他孩子,却从未亲待他。 凭什么他在这栋宅邸里煎熬到现在,却要被一个后来者取代?! 楼非夜把手里挣扎得开始减弱的男孩从水里拽起来,丢垃圾一般扔在岸边。 从此楼非夜掐灭了所有对祖父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知道只有自己彻底掌控了实力,才能摆脱这个不由他说了算的人生。 随着学业越加繁重,楼非夜也不能再任由自己失眠下去,安眠药便是必备。 他还是经常还梦见母亲,但年岁渐长,这样的梦做得多了,楼非夜也开始习惯。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或许是过世的母亲舍不得他,所以才会常常出现在他梦里。 比起冷漠的现实,楼非夜更宁愿去面对梦中面目狰狞的母亲。 至少她会温柔地跟他说话。 但是工作以后,楼非夜就算吃安眠药,也很难能睡着。 所以楼非夜发生车祸时,他第一想法只是终于可以解脱,好好的睡一觉了。 可没想到,他却又在异世醒了过来。 穿越之后的年幼时期,楼非夜还是会梦到那个恐怖的母亲。 尤其是他这个世界的娘亲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走镖,不得不把他寄养在别人家的时候。 他独自睡在陌生的家里,但或许是梦见母亲太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哪怕重活一世,身体变成幼童,他的心也回不去童稚了。 后来他长大了些,娘亲攒下钱了,两人有了固定的居所,但她也没办法经常陪着自己。 娘总是欣慰的夸他很懂事,不让她操心,但是楼非夜一直觉得,因为他的存在,才让母亲如此辛苦。 前世是这样,这辈子也是。 前世的母亲体弱多病,生下他后落下病根,才早早病逝。 来到这一世,如果不是要抚养他,母亲必定会过得更潇洒轻松。 直至十几岁那年,楼非夜被师父所救,此后拜他为师,他生活在了苍岚岛里。 师父待他极好,从不会像祖父那样严厉的要求他学这学那,更不会因为他犯错而罚跪责骂,不允许他吃饭。 楼非夜察觉到这点,习武读书时便故意偷懒,他无可奈何,也总会纵容。 甚至帮他找借口说,“夜儿年纪还小,不用太努力用功,慢慢练习就好。” 在苍岚岛中,楼非夜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前世种种阴郁晦暗,遥远得他甚至逐渐忘记了。 他也渐渐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不再梦见第一世的母亲。 或许从他不失眠了开始。 楼非夜慢慢摒弃斩断掉了前世的自己,没有人再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他也不再是没有自我喜恶的工具。 他有母亲师父,有师兄,有朋友,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他越发觉得这意外的穿越,是上天给予他的馈赠。 然而这一切,原来并不能长久。 楼非夜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彻底从前世今生的漫长梦境里醒了过来。 随着意识回笼,肩膀上一阵阵的剧痛也清晰传入脑海。 “夜儿,夜儿……”一直守在床边的钟离珏欣喜地探过头来,眼眸通红湿润,“你昏迷就许久,如今可算醒了。有感觉哪里不难受吗?伤口……伤口还疼不疼?” 说到最后一句,钟离珏嗓音低哑发颤,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楼非夜怔然望了他片刻,沙哑地低声道: “师父。” 钟离珏苍白憔悴的面容一怔,随即欣喜不已,又有点不敢相信。 “夜儿……你、你都想起来了吗?” 回想着离开前,司予的种种言行,楼非夜微微闭上眼睛,心中痛恨难抑,却又翻涌着一股浓烈的眷恋思念。 “嗯……想起来了。” 他压抑着那股想要回到司予身边的冲动,可是越压抑,他心中就越难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安的躁动,啃噬,难以平息。 第175章 他骗了我 心口处难受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因此而加快。 楼非夜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眉头紧锁。 他想见司予。 确切的说,是他心脏里某个东西传达出想要去到司予身边的讯号。 但与之相反的,则是楼非夜恢复所有记忆后,对司予所作所为的痛恨与失望。 “夜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钟离珏紧张地道,语气紧绷而担忧,“我这就去找段寒衣来给你看看,他精通医术,定会治好你的……” 他后半句话虽是在安慰楼非夜,但微颤的嗓音却泄露了他沉重不安的心情。 “师父。” 楼非夜抓住他的衣袖,睁开眼睛望向他,瞧见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心中难受又愧疚。 他哑声问道:“司予他没有给你解毒对不对?他没依诺救你……他骗了我……” 楼非夜漆黑黯淡的眸子中满是痛恨,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泛红。 “他骗了我……” 哈哈……他甚至还给他下蛊。 既然不信任他的感情,那当初为何又来招惹他! 楼非夜笑得越发嘶哑嘲讽,紧闭的眼角滚下泪来。 “夜儿……”钟离珏见他如此痛苦,心中亦万分难受。 夜儿此刻的眼中已不复从前的张扬明媚,仿佛阴翳遮盖无法放晴的深冬天空,暗沉冷寂。 钟离珏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刚拜他为师的楼非夜。 那时的他才十一二岁,只是个半大的孩童,眼睛里却总是流露出成年人的深寂疲惫,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 他那双眼睛,游离于这个尘世之外,没有热爱也没有厌恶。看起来总是笑着,可更像是在扮演一个活泼孩童的角色,而且还扮演得并不好。 后来他的情况才慢慢好了,甚至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的眼神。 夜儿仿佛就像是从某段他放不下的经历里走了出来,开始尝试享受现在的生活。 可如今,一切又似乎被打回了原型。 “夜儿,你别难过。”钟离珏握住他的手,忍着哽咽柔声安慰他,“段寒衣医术也不比司予差,他会有办法救治我们两人的。” 他语气欢欣轻快了几分:“你中的蛊,他已经有办法解了,待你伤势恢复些,为师就让他替你解蛊。” 比起自己的蛊毒是否能解,楼非夜更在意钟离珏身上的毒。 “那师父呢?你的毒他可有办法解了?” 钟离珏温声道:“总会有法子的,如今我暂时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夜儿不必太担心。” 楼非夜沉默下来,师父如此说,那便是如今无法可解了。 “夜儿,我去叫段寒衣来查看一下你的脉象。” 楼非夜回过神,问道: “段寒衣……是那天晚上在卜思谷里,把你从凌云阁中救出来的那个人吗?当初师父重伤失踪,也是他救了你?” “嗯,是他。” 钟离珏起身离开房间,前去找段寒衣。 另一处院落里,传出一阵打斗声。 钟离珏来到院子,看到段寒衣正和萧容与切磋,二人身手皆敏捷迅疾,动作快得几乎肉眼难以辨别。 对面的屋檐下,小九没精打采的坐着。 他自小就对武学有浓厚兴趣,但此刻就连他最喜欢的打架项目,他都没有心情看了。 毕竟师弟昏迷不醒,小九的情绪也深受影响。 虽然师父和小叔叔什么都没有跟他说,可他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安。 坐在旁边陪着小九的邵琰见他闷闷不乐,就安慰他说: “小九,你师兄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邵琰是邵辉的儿子,当初被萧容与救了出来后,他本打算将他送走。 但因为他年龄与小九相仿,又见到小九挺喜欢和他玩耍,萧容与便把他留了下来。 离两人稍远些的,是比他们要大许多的少年子书长卿。 他正专注地看着院子里切磋交手的两个人,漆黑的眼眸无比认真,仿佛想努力分辨出萧容与的身影。 在邵琰的安慰下,小九稍稍打起来点精神。 “你说的是真……”小九抬起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来到院子的钟离珏。 小九先是怔愣一瞬,随即猛地从凳子上蹦起身,直接朝钟离珏飞奔过去。 “师父!师父……” 钟离珏看见飞奔而来的小九,他脚步顿了顿,伸手轻轻扶住扑到自己怀里的小九。 “师父,是不是师弟醒了?”小九肉肉的两只小手紧紧攥住自家师父衣袖,神色紧张而期待的问。 钟离珏眼中难掩焦急,不过面对小九时,神色还是温柔下来。 “嗯,刚醒。” 小九欣喜又激动:“师弟真的醒啦?师父,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因为钟离珏的到来,萧容与二人也暂停了切磋。 钟离珏顾不上回答小九,他快步到段寒衣面前。 “段公子,劳烦你去查看一下夜儿的情况,他刚刚苏醒过来了。” 段寒衣此时已然恢复男装,如墨长发披散至腰,一袭紫色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肤色苍白,宛如常年不见阳光。 眉间一点红痣,令他绝美的面容看起来又多了一丝神性的悲悯。 听到钟离珏的话,段寒衣微微颔首,“那走吧。” 小九见状,也赶紧跟着一起去。 钟离珏三人刚来到楼非夜所在的房间外,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闷响,以及椅子被绊倒的声音。 钟离珏心中一紧, 快步冲到房门前,推开门进入屋内。 只见楼非夜从床榻里摔到了地上,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神色焦躁痛苦,又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愤恨。 他一只手用力扣在胸口,用力得指甲划破皮肤渗出了血,仿佛恨不能将这颗被种下蛊不由自己控制的心给挖出来。 “不许想他,不许想……啊!!” 楼非夜痛苦低喃,另一只手捂住脑袋,甚至往地上一下下撞去,试图甩掉满脑子里司予的影像和对他的渴望。 因为楼非夜这一番挣扎,使得他肩膀上的剑伤崩裂,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包扎伤口的纱布,鲜红的颜色浸透到衣服上。 可楼非夜似乎感受不到肩膀伤口的疼痛,只疯了一般把脑袋往地面上撞。 “夜儿!” 钟离珏脸色苍白紧绷,见到这一幕险些站立不稳,他慌忙冲过去把楼非夜扶起来。 楼非夜额头已撞出一片青紫,他苍白如纸的脸庞冷汗涔涔。 “师父……把我绑起来,或者打晕我……” 否则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不顾一切地跑去找司予。 第176章 换血 “夜儿……” 钟离珏心痛如绞,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楼非夜,把他扣在心口的手按在怀里,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段寒衣走过来,半蹲下身,伸手探向楼非夜的手腕。 钟离珏焦急问道:“夜儿,夜儿他怎么了?” 段寒衣又查看了一下他的其他地方,抬眸看向钟离珏。 “我先前与你说过,你的徒弟被下了情人蛊,此蛊不仅会令他对下蛊人产生依赖与爱慕,同时最重要的,就是他离不开母蛊。” “如果与母蛊分离时间太久,他体内的子蛊便会躁动,亦使他现在心跳脉搏都变得很快,情绪焦躁不安,强烈的想要回到母蛊持有者身边。给他下蛊的是司予,想必母蛊也在司予体内了。” 情人蛊失传已久,段寒衣也只在书上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 具体发作时的情形,他并不十分清楚。 段寒衣一边说,一边目光专注地观察着楼非夜,他体温升高不少,面色潮红,冷汗涔涔,瞳孔亦涣散无光,看起来很难受。 比起此刻钟离珏的惶惶无措,段寒衣说话语气虽然温和,但眼眸里却平静得有些冷漠,有的只是对一种他还没有十分了解的症状的单纯好奇。 段寒衣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把观察到的情况记录了下来。 这是他的习惯。 跟着钟离珏过来的小九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神色不安又担忧的望着楼非夜。 过了半晌,小九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唤了几声师弟,楼非夜都没有反应。 楼非夜睁着眼,周围的人影都变得模糊了起来,视野中浮现而出的全是司予的身影,耳朵里也出现了幻听,好似司予在同他说话。 “阿夜,阿夜……你过来呀,到我这儿来。” “只要我们永远不分开,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个人的。” …… 司予温柔的低语,含笑的面容,仿佛化成了极具诱惑力的魔魅,不断蚕食摧毁楼非夜的心智。 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些吸毒成瘾的瘾君子,一旦戒断毒品,就变得无比痛苦狼狈,他的身体和心理,都强烈的渴望着司予。 没有他,自己就活不下去。 成为他一人主宰的傀儡。 原来……这就是司予想要的爱。 楼非夜望着出现在幻觉里的司予,讥讽又悲凉地笑了起来。 或许过不了多久,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主动回去找司予。 意识到这一点,楼非夜如今在蛊虫的作用下,有多渴望想念司予,理智上就有多痛恨他。 楼非夜意识混乱,爱恨交织,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痛恨地瞪着虚空里司予的身影,喃喃道: “师父……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与其如此被司予永远控制着,身不由己,他宁可死掉! 钟离珏闻言一惊,脸色苍白,他下意识把楼非夜抱得更紧,双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夜儿,不许说这这样的话!段寒衣有办法解你身上的蛊,你会好起来的!” 段寒衣记录完,合上书册。 “若要解蛊,我这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 “段公子!”钟离珏忽然出声,打断了段寒衣的话,他唇瓣抿紧,沉声道,“现在夜儿身体还很虚弱,你能否先想办法延缓他体内蛊虫发作?” 段寒衣看出他不想自己说出那个法子,便也顺了他的意。 “你先把他放到床上,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乱动。” 钟离珏抱着楼非夜起身,将人放在床榻中,依言照做。 段寒衣扯开楼非夜的衣衫,白皙精壮的胸膛清晰留下了他方才抓破出血的伤痕。 看到徒弟心口上被他用手指给抓出来的血痕,钟离珏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窒息的疼痛。 段寒衣取出银针,扎入他身上的穴道。 随着银针一根根刺下,楼非夜痛苦难耐的情况也逐渐减弱,最后恢复了平静。 楼非夜虚弱无力的躺着,面上潮红渐退,脉搏心跳也平稳了下来。 段寒衣针灸完,说道: “现在蛊虫暂时不会发作,但也没办法维持太久,大概只有几天效果。” 钟离珏捻起衣袖,轻轻擦去楼非夜脸上的汗水,然后又重新包扎了他肩膀上的伤。 楼非夜经历了这一番蛊虫的折腾,已身心俱疲,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钟离珏专注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以及自责。 “师父……”小九趴在床边,伸出手抓着楼非夜修长的手指,脸上充满了忧虑不安,“师弟他能好起来吗?” 钟离珏低低应道:“他会好起来的,小九,不管怎样,师父都会想办法治好你师弟。” 小九点点头,心里头的难过也稍稍减轻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师父,是……是司予哥哥……不,是司予把师弟害成了这样子?” 钟离珏沉默,伸出手摸了摸小九柔软的发丝,嗓音透着沉郁的哑。 “小九,你切记,在你师弟面前不要再提起司予,知道吗?” “嗯……”师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可小九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他一时间鼻尖酸涩起来。 心里对司予既生气又失望,更多的是难受,他想不明白司予哥哥为什么要那么做,先是要杀他的师父,现在又这样对师弟。 他再也不想喜欢司予了,也不会再认他当哥哥了! 时间已到傍晚,残阳如血。 天边乌云悄无声息蔓延开来,似乎快要下雨了。 钟离珏从屋里出来,看向负手立于屋檐下的段寒衣。 他沉声问:“能救夜儿的,只有换血这个方法了吗?” “或者你带你的徒弟回去找司予解蛊,要么就按照我说的,找一个人与他换血。毕竟无论何种蛊虫,皆靠气血养着,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换血是最实用有效的办法。” 段寒衣抱着双臂,懒懒地靠在柱子边,继续说道: “但在书籍的记载中,情人蛊无药可解,司予很可能也没有解药。不过我猜他就算有估计也不想解开吧?否则他又何必给你徒弟下蛊呢?” 第177章 从此以后,你我再不是主仆 鲜血一般的夕阳,慢慢被暗沉的阴云覆盖吞噬。 风势渐大,吹得人眼睛生疼。 钟离珏清瘦的脸庞苍白如纸,目光紧紧盯着段寒衣。 他哑声问道:“可以用我的血与夜儿相换吗?” 段寒衣的眼瞳像清透淡漠的琉璃,映着天边阴沉邪红的夕阳。 他不解地问道: “就算你明知与他换血你会死,也要这么做吗?” 钟离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灰暗的眼眸里浮起几分隐约的期待。 “只要可以让夜儿解蛊。” 几个月前,段寒衣救起钟离珏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来,现在又可以毅然决然放弃自己的生命。 归根结底,皆是因为楼非夜。 段寒衣的话粉碎了他那丝希冀。 “换血的人选,最好是年轻健康之人,你并不合适。” 钟离珏无力地闭上眼,沙哑的嗓音压抑发颤。 “所以只能……另找他人了?” “对。” 要用一个无辜人的性命来给楼非夜解蛊…… 钟离珏脸色苍白,被乌云吞没的夕阳压抑暗红,幽幽打落进他的眼眸中。 半晌后,他低声道: “……我会去找合适的人,等夜儿醒过来,你就替他换血。还有……这件事千万不可告诉他。” 钟离珏尽管从不曾想过要牵连甚至去害一个不相干的人,但这一切底线在楼非夜面前,都变得不重要。 段寒衣看到他的神色从痛苦愧疚,再转为坚定执着,也不过短短一瞬。 “好,我答应你。”段寒衣说,“但你徒弟此时受伤虚弱,也需要过些日子才能换血,否则风险太大。” 钟离珏面露焦急:“可夜儿现在被蛊虫控制,他一旦清醒就倍受煎熬……真的不能早点换血吗?” “换血之术本就凶险,操之过急的话,倒时他也性命堪忧。这段时期我会施针压制住他体内躁动的蛊虫,尽量让他不那么难受。” 段寒衣也知道时间紧迫,因为离开下蛊者越久,情人蛊发作就越严重,只怕到最后连心智也会受影响。 “爱”使其疯魔,丧失理智。 司予居然会给楼非夜下这种蛊毒,也挺疯魔的。 暮色降临,风雨欲来的天空浓云翻涌。 零星的雨滴打落在小九脸上,他蹲在墙角的花木下,神色紧张不安,片刻后悄悄起身离开。 屋内没有点灯,比外面还要昏暗。 楼非夜半靠在床头,微微低着头,眸色幽深沉寂,披散的长发垂落在苍白的脸侧,覆盖上一层阴翳。 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隐约的烦躁不安,因为刚才段寒衣给他针灸过,体内蛊虫的躁动有所减弱,楼非夜没像之前那样身心难受。 只是脑子里总控制不住想司予,眼前也偶尔闪过他的模样,耳朵里隐约听见他的声音。 尤其是在这种独处的环境里,更为明显。 楼非夜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扣住肩膀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剧烈传开,折磨他心智的幻听幻觉终于减弱消失了。 他脸色因痛楚而更苍白几分,伤口的鲜血渗透布料,染红了指尖,眉宇里的却流露出一丝病态的解脱之色。 “师弟……师弟!”房门被推开,小九惶惶然跑进屋里。 他扑到床边,小小的身躯随着喘息微微发抖。 楼非夜悄然收回手,擦掉指尖的血迹,轻轻摸了摸小九的脸庞,昏暗里看不清楚他的神色,手掌触摸到一片湿润。 温热冰凉交替。 “你回来这么快,倒是令我意外。”楼非夜没有道破他滚下的眼泪,慢慢擦干小九湿润的脸,浅笑着低声说道。 “……我刚才听见师父和段哥哥在说话。”小九咬咬唇,小声说,“但师父他也说了,不准让你知道……” 先前钟离珏在房间里待了好一会才离开,他以为楼非夜睡熟了。 可楼非夜并未睡过去。 因为感觉到师父应该有事隐瞒他。 否则师父为什么不让段寒衣把解蛊的方法说出来? 楼非夜不太放心,就让留在房间里的小九去帮探听探听。 他原本是想让小九去找萧容与问问,或许他会知道什么消息,却没想到小九一出去就听见了师父和段寒衣说话。 小九显然心神不宁,他忍不住爬上床榻,紧紧靠着楼非夜,声音逐渐哽咽。 “师弟,你和师父都不要死好不好……我、我害怕……” 他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楼非夜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沉。 …… 夜渐深,大雨倾盆,愤怒的冲刷而下。 房间里阴冷压抑,窗户大开,呼呼的风雨灌了进来。 灯烛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凌乱摇曳。 闪电划破天空,雪白的光芒骤然把屋子里的景象照亮。 一袭白衣的司予仿佛一抹幽灵,狂风吹得他披散的长发纷乱飞扬,苍白的面容隐带疯狂,他冰冷细瘦的手扼住凌清弦脖颈,将他压在床榻前。 他另一只手扣住凌清弦的手腕,吸走了他一大半的内力。 凌清弦本就受了内伤,此刻内力又被吸走,几乎等于没了半条命,两鬓瞬间显出许多白发,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而司予原本苍白虚弱的脸庞,则恢复了几分红润。 他修炼的内功心法以吸取内力为主,因此想要尽快伤愈,掠夺他人内力是最有效也最快的办法。 现在他没有时间慢慢养伤。 虽然这些内力,不足以让他内伤彻底痊愈,但也好了六七成。 司予松开凌清弦,每一次闪电的光芒映亮他的脸时,那双阴冷幽黑的眼瞳都像无机制的玻璃一般,冷漠又空洞,没有半丝感情波动。 凌清弦无力跌倒在地上,他闭着眼睛,掩盖了他目中一闪而过的苦涩自嘲。 司予起身走到书架边,从抽屉里取出两瓶药,挥手扔到凌清弦身上。 凌清弦吃力打开药瓶,吞服下药丸,虚弱的身体恢复一丝力气,他艰难地爬起身,半跪在地上垂首哑声低低道。 “谢主人赐药。” 司予莫名嗤笑,苍白冰冷的指尖摩挲着手中另一瓶药。 “你内力损失殆尽,几乎已成废人,居然还来谢我。” 凌清弦压下胸腔里的疼痛,咳嗽着抬起头,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眼前雪白的身影阴沉又凄美。 “主人当年救了属下性命,此恩无以为报,即使主人要取走我这条命也是应该,更何况是这身武功。” 司予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衣袍下露出的脚踝清瘦雪白,停在凌清弦面前。 “你现在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用处了,从此以后你我再不是主仆,你走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又一瓶药被扔到凌清弦面前。 凌清弦瞳孔一缩,这是解他身上之毒的解药…… “主人……”他惊慌抬起头。 但司予已然转身离开,灯烛被风吹灭,他的背影也湮没于门口风雨飘摇的黑暗中。 第178章 你来这里干什么 “夜儿,来喝药吧。” 钟离珏端着药碗走进房中,轻声唤道。 楼非夜回过神,伸手轻轻挡下递过来的碗,目光紧紧盯着钟离珏。 他声音里透着嘶哑:“师父,你之前说的解蛊办法就是找人换血,对不对?” 钟离珏顿住,脸上温和的微笑飞快闪过一丝惊愕与不自然。 “夜儿,你听谁说的?不是要换血……” 楼非夜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自然是从小九那里套出了话来。 “师父打算找谁来跟我换血?你自己吗?还是其他人?” 下了几天雨,今日终于放晴,明媚的阳光从窗棂处洒照进来。 亮堂堂的光线里,楼非夜面庞苍白憔悴,一双眼眸灰暗沉寂,他望着钟离珏,目中满是痛苦决绝之色。 “师父,不要用这个方法给我解蛊。” 钟离珏勉强维持的平静在他的注视下,终于被打碎。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如果不解蛊的话,难道就让我看着你受蛊虫控制?看着你如此日夜难眠,不断撕裂自己肩上的伤口捱过蛊虫对你的影响吗?” 钟离珏眼眶微红,逐渐哽咽起来。 “还是说,我只能让你又回去找司予,一辈子脱离不掉他的控制?夜儿,师父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楼非夜:“但这不应该建立在牺牲他人的前提下……师父,你觉得用这样的方式解蛊了,我就会快乐了吗?” 钟离珏正是因为知道,楼非夜绝不会同意,所以才想要隐瞒他。 “师父……”楼非夜手掌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 钟离珏赶忙放下碗,倾身过去扶他。 “师父答应我,不用要这个方法解蛊,我不想牵连任何人。”楼非夜恳切地望着他。 钟离珏痛苦的闭上眼,面对楼非夜的请求,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是想到他的情况,内心又无比煎熬难受。 他颤声道:“夜儿……你知不知道,如果一直不解蛊,你不回到司予身边的话,时间久了蛊虫发作也愈加严重,甚至……甚至会蚕食心智。” 这几日虽然一直有段寒衣帮忙医治,抑制蛊虫的发作次数,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钟离珏眼眸泛红,强忍住泪意,望着楼非夜苍白的脸容,想伸手替他捋顺鬓边凌乱的发丝,可念及自己的身份,又无声收回了手。 “蚕食心智……”楼非夜怔然喃喃,所以他最终也会变成像司予炼出的那些傀儡一样,变得无知无觉,只会受蛊虫控制再也离不开他。 楼非夜疲惫阖目,无力靠在床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纵然如此,我也不想用那个方法解蛊。师父,从前我有什么请求你都会答应我,这一次也答应我吧,好不好?” 钟离珏喉口苦涩,默然半晌,妥协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转过头,拭去眼角的湿意,端起药碗递给楼非夜。 “先喝药吧。” 楼非夜接过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以前他最不喜欢喝中药,又苦又涩,但比起如今的心境,楼非夜已经觉得药的苦涩不足为道了。 钟离珏等他喝完,便把备好的蜜饯递了过去。 楼非夜看着蜜饯,却不自觉想起之前自己忘了一切,同司予在一起的时候,当时他受伤还未痊愈,每日喝药总嫌苦,撒娇卖乖的不肯喝。 他每次都要哄半天,那碗药才断断续续喝完。 那段时间的相处,没有任何过往记忆的楼非夜以为,司予就是一个怕疼怕苦,粘人又乖软的娇气包。 确实,那段时间是快乐甜蜜的。 就好像一个虚幻的美梦。 只有脱离了过往恩怨,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情况下,才会存在。 楼非夜含着甜甜的蜜饯,却难以消解心中的苦涩。 …… 夜渐深,清幽的月光静静洒落。 一抹身影悄然潜入这座院落中,精准地寻到楼非夜所在的房间。 里面漆黑一片,楼非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的脑海中都是司予的身影,耳旁也时不时听见他的声音。 随着幻觉出现,心中也会生出躁动又抽痛的感觉。 “阿夜。”温柔的低语轻轻响起,清晰得不似幻像。 楼非夜抗拒地皱紧眉头,但下一瞬,柔软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那道声音又温柔缱绻地唤了他一声。 “阿夜……” 熟悉的幽香笼罩在呼吸间,楼非夜浑身僵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淡淡的月光从窗口洒照在床前,借着皎洁的幽光,他也看见了坐在床榻边的人影。 霎时间,楼非夜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变得严重,当即挥手想要打散眼前的影子。 对方攥住了他的手。 放到唇边轻轻吻着,侧过脸蹭了蹭。 唇瓣柔软真实的触感,以及呼吸出的热气,都让楼非夜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司予……”他怔了一瞬,怒火汹涌席卷,恨恨地抽回自己的手,“你来这里干什么?!” 司予见楼非夜要起身,赶忙轻柔按住了他。 “不要乱动,会碰到伤口的。” 他目光落向楼非夜受伤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 “你别碰我!” 楼非夜愤恨排斥的语气,好似一把利剑重重插入司予心间。 或许体内的蛊虫也感觉到了司予的到来,那种一直萦绕在他身心上的如蚁虫啃噬般的难受感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是难以形容的愉悦感。 他的身体感到舒适愉悦,可他的理智则被愤恨占据。 司予握住他的手,幽暗的光线遮掩住了他脸上的难过。 他轻声说道:“阿夜,就算你离开药王谷,不管躲到了哪里都没有用的,只要你体内的蛊虫还在,我就能找到你。” 母蛊在他体内,因此无论楼非夜在什么地方,司予都可以感应得到。 这也是司予为何能这么快找到这里的原因。 楼非夜讽刺冷笑,恨怒中又充满了疲惫的无力感。 “司予,或许我们就不该认识。哪怕你当初一开始直接杀了我,也好过于现在痛苦纠缠。可能我此生做的最大错事,就是起了善心从那些土匪的手中救下你。” 更何况,那也只是一场戏。 他的救,到现在来看何其不自量力。 ——————— 我发现好像现在希望司予死,想要结局be的人多了起来。 第179章 疯魔的爱 “你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 司予攥着楼非夜手腕的力道僵了僵,神色静寂恍惚。 他早就知道自己亲手编织的美梦已经碎了,但似乎老天爷对他更加残忍,连一点仅存的希望也不给他。 被下了情人蛊的人,本应该再也记不起往事的。 楼非夜冷冷抽回自己的手,挣扎着坐起身。 “是啊,我想起来了。直到记起一切,我才知道那段时间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被蛊控制,否则我不可能会爱你。” 这番话,无疑最能中伤到司予。 当初他给楼非夜下蛊以后,一面沉湎在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情意里,一面却又惶惶不安地在噩梦里,听见得知一切真相的楼非夜说不爱他。 如今,噩梦成了真。 司予脸色苍白如纸,他浑身轻颤,不顾楼非夜的抗拒和挣扎,紧紧地抱住了他。 “阿夜……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打我骂我都好,但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他恳求得很卑微,语气里满是痛苦和无措。 “你以前……明明有说喜欢我的,阿夜……” 司予逐渐哽咽,温热的眼泪润湿了楼非夜的衣襟。 楼非夜似乎没有了力气再去挣脱他,他靠着床头,昏暗中的面容苍白又麻木。 可他的身体却又因为司予的靠近紧贴,变得更兴奋愉悦,几乎要忍不住想紧紧抱住他。 那种愉悦,就好似久旱逢甘霖,苟延残喘的心脏恢复活力,跳如擂鼓。 楼非夜发狠地攥紧手掌,指甲刺破掌心,溢出鲜血。 他伸手扣住司予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目光冷漠而讥讽。 “说喜欢你,那也是你隐瞒身份,伪装真实面目的时候。至于后来说爱你,你难道不比我更加清楚吗?不过你也不会在意我心里怎么想的,否则你也不会给我下蛊。或许把我变成彻底离不开你的行尸走肉,那才是你最愿意看到的事。” 下颚被捏得生疼,却也抵不上一丝心中的痛苦,楼非夜每一个字落到司予耳中,皆化作淬毒的利刃,一次又一次更狠更重地戳向他千疮百孔的心。 司予固执地抱紧他不松手,幽深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楼非夜,是见不得光的偏执。 他哑声道:“我给你下蛊,那也是你逼我的。阿夜……你一次次的选择钟离珏,永远把我抛在身后,无论我怎么求你都没有用。不过没关系的,你就算不爱我了也没关系……现在你中了情人蛊,是你离不开我了。” 司予笑着流出眼泪,话语温柔,但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顾一切地占据那一缕阳光,哪怕因此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紧紧环抱在身上的双手,犹如勒紧的藤蔓,楼非夜压抑得喘不过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宁愿跟司予玉石俱焚。 楼非夜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按住他的肩膀,猛一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床榻一阵猛烈的摇晃,挣扎间扫落旁边矮柜摆放的器物,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司予……你这个疯子!”楼非夜双目赤红,眉间戾气隐现,仿佛恨到了极致。 “我一直都是疯子。”司予悲凉轻笑,即便后背被他粗暴的动作撞得生疼,他也不肯松开抱着楼非夜的手。 他甚至抱得更紧,仰起头去吻楼非夜因愤怒而紧紧抿起的唇。 楼非夜呼吸急促粗重,偏头避开,司予双手箍得很紧,双脚也牢牢缠在他腰上。 这个亲吻也随着两人的纠缠挣扎而变得粗暴疯狂,唇齿啃咬相碰,疼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彼此口中弥漫开来。 楼非夜这段时间因为蛊虫的折磨,日夜难眠,身体本就虚弱,根本挣脱不了司予的钳制。 司予担心楼非夜挣扎剧烈牵扯到肩膀的伤口,于是便点了他的穴道。 他不禁有些庆幸此时是黑夜,无需看得清楚楼非夜眼神里对他的恨意。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于疼痛的感知早就在这么多年中,练就得很麻木了,可是阿夜每一个冷漠怨恨的目光,每一句冰冷无情的话语,都让司予痛得整个人都抽紧痉挛起来。 司予依恋地贴着他的脸颊,贪婪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他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如初了。 只是真正离不开楼非夜的,是他而已。 比中了情人蛊还要致命。 他不知道当年父亲不择手段把母亲拘在身边时,是否也如他现在一般,怀着疯魔又无望的心情。 泥足深陷,抽不开身。 除非死。 “阿夜,我带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好不好?” 楼非夜无法动弹,他恨恨地道: “司予,你倒不如杀了我!我现在一刻也不……” 司予点了他的哑穴,温柔地亲吻着楼非夜染了血的唇瓣,喃喃道: “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我爱你就行了。” 反正有情人蛊在,他也可以假装阿夜爱他。 就在这时,司予眸光一凝,转过头冷冷盯着门口。 房间忽然被推开,一人迈步而入。 皎洁的月光从门外洒进来,落了那人一身,俊美的面容也清晰起来。 钟离珏夜里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楼非夜,因为担心他会有什么状况。 来到房间外时,钟离珏听见了器物摔在地上的声音,心中顿生不安。 他顾不上多想,立即推门进来了。 “夜儿?”钟离珏话音未落,神色骤凛,极速侧身一闪。 只听见叮叮几声,数枚暗器擦着他身畔钉入门窗中。 然而下一瞬,凛冽罡风扑面袭来,一柄利剑在黑暗里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激烈的打斗声随之响彻在屋内。 “司予!竟然是你!”这诡谲阴狠的剑法钟离珏印象深刻,因此他很快就认出了是谁。 看见他手中还揽着楼非夜,钟离珏又惊又怒。 “你又想把夜儿带去哪里?!” 钟离珏记得当初他们离开药王谷的时候,司予在段寒衣他们的夹攻下,分明已经受了重伤,连起身都不能,而今过去才短短几日,他的伤就已经好得这么快了?! 而且他们也特地选了一个偏僻安静的院落住下,始终注意隐匿行踪,司予竟然也能找到了这里! —————— 看到了各位的留言,感觉大多数还是希望he的,我还以为大家都想be了呢。 如果你们想be的话,再过一两万字我就可以完结了。 第180章 我把他杀了,你也别想和他在一起 司予面无表情,径直挥剑朝他攻去。 他出招狠辣,攻势迅猛,钟离珏赤手空拳,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而且他又担忧楼非夜的情况,因此被司予一剑刺伤左肩,随即一掌将他打出了房间。 段寒衣听闻动静赶过来时,就听见“砰”的巨响,钟离珏从窗户里摔了出来。 “夜儿……去救他……”段寒衣正要去扶钟离珏,倒在地上的他呛咳出一口血,艰难开口道,“司予来了……” 段寒衣看见司予要走,脚步一转,闪身掠至门口。 袍袖翻飞间,阴寒冰冷的掌风席卷而出,截住欲要离开的司予。 两人刹那间缠斗起来,剑气罡风交织。 “把人放下。”段寒衣语气淡漠地警告道。 “休想。”司予眼神阴狠偏执,剑势愈加疯狂。 段寒衣眸光一冷,双掌齐出,出手不再留情。 浑厚强大的罡风威压笼罩之下,在这盛夏的夜晚里也能感觉到入骨的寒冷。 楼非夜满目焦急,他被封住了穴道,此时不知是应该恨司予疯狂的一意孤行,还是恨自己武功不济冲不开司予点的穴。 威猛的掌力击中司予,他身子晃了一晃,紧抿的嘴角溢出鲜血。 段寒衣另一只手趁势抓向楼非夜,想把他抢过来。 司予撒开剑截住他的手,心法运转,强势吸取段寒衣的内力。 转瞬间,三四成功力便被其吸走,段寒衣惊怒,运掌震开司予。 然而段寒衣修习的武功与旁人不同,性属阴寒,司予本就受伤未愈,此番又连受他两掌,吸取他的内力反而遭到了反噬。 刺骨的寒意侵袭全身,司予须发都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脸色惨白。 段寒衣唇瓣微抿,忍住胸口的不适,看到他这番模样,眯眼冷笑。 “你自己伤势未愈,还敢来吸走我的内力,简直是自寻死路。” 段寒衣此时大概也猜到他内伤恢复如此之快的原因,他估计是修习了能吸取他人内力的武功,便也可以借此辅助疗伤。 但如果对方的内功比司予深厚,那么极容易遭受反噬。 钟离珏捂着肩上的伤口,脚步踉跄地冲了过来,目光愤恨地盯着他。 “司予,把夜儿放了!” “呵!”司予靠在门廊旁,冷冷笑了一声。 他脸色苍白发青,冰冷的寒意侵袭下,僵硬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要是走不了,那他也别想活了。”司予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抵在楼非夜脖颈,“退开,否则我杀了他!” “住手!”钟离珏见状大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愤恨又不可置信。 司予笑意冰冷疯狂,哑声说: “不让我带走他,那我就杀了他,你也别想跟他在一起。” 说话中,他手里的匕首微微用力,割破了楼非夜的皮肤,鲜血涌出。 钟离珏面色苍白,目光惊惧,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脚步沉重地后退了几步,让他离开。 他不敢拿楼非夜的性命来赌。 司予这般疯魔的性子,或许真会做得出玉石俱焚的事情。 睡在前院的小九被外面的响动吵醒,他隐约听见了师父喊司予的声音。 当即一骨碌下床,他刚跑到楼非夜所在的院落门口,就看见司予带着楼非夜翻墙掠走了。 小九又急又惊,顾不上许多,赶忙循着他的身影追了过去。 司予飞身行至大街上,忽听见一声急喊: “司予哥哥!” 以轻功追赶过来的小九挡在他们二人面前。 他这才看清楚司予脸色苍白,嘴角都是鲜血,下意识道: “你……你受伤了?” 司予眉眼森冷,目光冷戾:“怎么,你也想阻拦我带走楼非夜?” 小九跟司予相隔了大半年没见过面。 纵然已经知晓了他做的种种事情,小九心中也无比失望愤恨。 可在他的印象里,司予仍旧是那个温柔安静的哥哥。 可现在他面无表情,眼中尽是戾气杀意,陌生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小九心里酸涩难受,赌气地瞪着他。 “你想把师弟带去哪里?你害了我师父还不够,还想害师弟吗?他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司予没有心思与他纠缠,想要直接离开,可小九却紧紧挡住他。 “我不能让你把师弟带走,师父会担心的……” 他张口闭口都是师父,击碎了司予残存的理智。 他眼底猝然被疯狂阴郁的恨意取代。 他冷冷地道:“再不让开,我便杀了你!” 话音未落,司予已欺身攻了过去。 小九满脸震惊与无措,连忙出手抵挡。 他武功要比楼非夜高出许多,即便凌清弦都不是他的对手,但司予虽然受了伤,可攻势迅猛狠厉,只想尽快把小九逼退。 “就算你杀了我,我绝不会让你把师弟带走的!”小九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愤声喊道。 “很好……你们师徒三人可真是感情深厚。” 司予冷笑,强咽下涌至喉口的血沫,掌心内力凝聚,“砰”的击向他胸口。 小九被打得一下扑跌在地,疼痛蔓延开来,内息混乱。 楼非夜望着被打伤的小九,嘴唇紧抿到泛白,痛苦无助地闭上眼,眼角沁出湿意。 司予没再看小九,抱着楼非夜飞身掠上屋顶,往远处奔去。 “站住!”小九想要去追,但气息凝滞,刚爬起身又跌回了地上。 另一边,萧容与深夜回到宅院里,才知出了事。 因为把子书长卿和绍琰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留在这,萧容与觉得太麻烦,于是便打算把他们送走。 其实他也想把小九一块带走,只不过他不愿意离开,萧容与这才返回来。 知道司予已把楼非夜带走,而此刻钟离珏也因受伤,以致体内的毒压制不住提前发作昏迷过去,萧容与暗自摇头。 见到段寒衣在施针医治钟离珏,萧容与便从屋里退了出来。 楼非夜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实在想不通司予为何能为了他如此疯狂。 难不成那姓楼的小子被灌了迷魂药? 想到这里,萧容与不由得看了一眼非要跟自己回来的子书长卿。 他绯红的唇勾了勾,说道: “本座好心想送你走,你执意不肯离开,将来我若是一个忍不住,吸干了你的血,你可别后悔。” 子书长卿微微抬头,望着他血红的眼眸,眼中的神色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警惕害怕。 “你之前答应过我,要教我武功,现在却要出尔反尔吗?” 萧容与:“……” 忽然间,萧容与想起什么,左看右看才发现小九不在这里。 子书长卿见他转身便走,仿佛不耐烦再与他多说,抿了抿唇,眼眸幽幽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拱门后。 他怔然站了片刻,在台阶里坐下来,目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萧容与来到小九的房间,不见他在屋里,面色沉了沉。 宅院之中,只有几名雇来做饭打杂的下人,今夜发生混战时,他们都惧怕地躲在屋子里没有出去。 萧容与一一询问过他们,都无人知道小九去了哪儿。 正当他焦急地出门寻找时,就看见小九跌跌撞撞往大门口走来的身影。 “小九!”萧容与闪身过去抱住他,“你怎么了?” 小九脸色泛白,萧容与探了一下他的脉象,登时惊怒万分,“是谁把你打伤了?!” 小九神色颓靡伤心,见到萧容与时,忍不住哽咽道: “小叔叔……司予哥哥把师弟带走了,我拦不住他……” 萧容与闻言,猩红的眼眸猝然涌起凛冽杀意。 “司予打伤的你?!他好大的胆子!我非杀了他不可!” 小九是他这世上唯一仅存的血亲,萧容与对他自然无比重视。 如今司予竟打伤小九,这无疑触怒了萧容与的逆鳞。 小九一听,忙摇头道:“别杀他……” 他刚开口,胸口闷疼难受,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看了大家的意见 大多数还是想he的 小部分想be 还有希望司予忘了楼非夜,或者他跟另外的人在一起,那你们不介意这不是双洁了? 第181章 你宁可死,也不想爱我 寂静的山林中,破败的山神庙里亮出微弱的光芒。 两人坐在火堆前。 司予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些药膏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抹到楼非夜脖颈的伤口里。 燃烧的火光把他的脸色映衬得苍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歉疚。 “涂了这个药,很快就好了。阿夜,对不起,对不起……” 那道伤口很浅,即使不涂药,过个两天就能好。 但司予却也满眼心疼忐忑。 方才的一切尖锐疯狂,而今都消失无踪。 楼非夜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他,听见他的话,面上浮现出一丝自嘲。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司予只解开了他的哑穴,为防止楼非夜不顾一切的运功冲开穴道,他给楼非夜喂了一粒药,令他使不出任何内力。 爱恨堆积到了顶点,现在只剩下疲累麻木,楼非夜的语气平静如一汪死水。 “这样互相折磨,永无止境的逼迫,有意思吗?” 司予低低咳嗽起来,抬手擦掉唇角溢出的鲜血。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吸取段寒衣内力受反噬,更加剧了他的伤势,只不过是凭借着一口气把楼非夜带到这里。 寒冷的内息在体内乱窜,冷得好像全身血液都被冻结,司予长长的睫毛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嘴唇寒冷发紫。 楼非夜冷漠的语气,让这份冷意更雪上加霜。 他蜷缩着身体,靠在楼非夜怀里,小心地避开了他肩膀上的剑伤,脑袋委屈地埋进他颈窝中。 “阿夜……你宁愿死,也不想爱我了是吗?”司予轻细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无助悲凉的呜咽。 他一靠近,楼非夜眸光一阵恍惚,抑制不住涌起爱意和疼惜,某种冲动驱使着他开口道。 “我爱你……一直没有变过……” 楼非夜眉头紧皱,咬牙强迫自己闭上嘴。 司予惊喜的抬起头,灰暗的眼眸好像一下子被点亮般焕发微光。 “阿夜……” 楼非夜咬破舌尖,疼痛令他脑子里的冲动消散几分。 他悲凉的冷声嗤笑:“我被你下了蛊,爱不爱你都不是在你的掌控中吗?” 司予心口绞痛,望着他冰冷漆黑的眼眸,他即使嘴上说爱,可目光里却还是爱恨交织。 其实给他下蛊,对自己也是一种残忍的行为。 当他恢复记忆,不再盲目地喜欢他以后,每一次说出口的爱,都是裹着蜜糖的刀刃扎在司予心中。 他还没来得及品尝那丝甜味,就感受到了疼痛。 “哈哈……”司予哑声笑了起来,咳出几口鲜血。 他雪白的衣襟血迹斑斑,乌发凌乱披垂,整个人狼狈又脆弱。 楼非夜看着他咳出的血,瞳孔紧缩颤抖,他冰冷的身躯靠在自己怀里,亦慢慢冻结了他的心。 他本来就不是多么温暖的人,生了一颗凉薄的心,哪怕司予靠得再紧,也暖不了他。 司予冷得不行,抱紧了楼非夜,湿润的眼眸绝望黯淡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带走,毕竟即使给你下蛊,你也要抛弃我……”他疲惫地阖上眼,喃喃地说道,“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咱们一块儿到黄泉做伴,也总比现在幸福。” “你满手鲜血,作恶多端,死后只会下地狱,你以为真能跟他在一起吗?别妄想了!”尖利讽刺的大笑声响在耳畔。 司予惊惧地抬起头,看到浑身是血的母亲站在楼非夜身后,披散的长发凌乱飞舞,惨白阴沉的面容满是讥讽。 “不!不会的……不会……”司予嘶哑着声音,浑身颤抖地反驳她。 母亲逼近,幽幽冷笑道: “你真不愧是木槐序的儿子,跟他说的话一模一样。呵,可惜,我杀了他以后,他就再也纠缠不了我了,你连下地狱都想拉着他,凭什么要他爱你?” 司予惊恐无措地摇头,恨声厉喊:“闭嘴,你闭嘴!咳咳……” “司予?”楼非夜惊疑不定地唤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情绪如此激动,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了什么人一般。 只是这四处漏风的破庙里除了他们之外,又哪里还有别的人? 司予恍惚回神,母亲的身影,随着楼非夜声音的响起倏忽消失。 寂静的庙宇里,唯剩下火堆燃烧的劈啪声。 可母亲说的话,却消除不了司予内心的恐惧绝望。 第182章 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怎么了?” 楼非夜惊诧的目光隐含关切,半晌低声问道。 因为他的神情的确很不对劲,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慌之中。 司予下意识抱紧楼非夜,甚至解开了他的穴道,声音沙哑地低低恳求说: “阿夜……阿夜,抱一抱我,你抱抱我……” 怀里瘦削的身躯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司予哽咽微颤的嗓音满含无助,似乎他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他摇摇欲坠,无处可依,唯有抓紧了面前的楼非夜。 楼非夜暗暗深吸口气,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他沉默地伸出手,安抚地轻轻拍着司予后背。 靠在楼非夜的怀中,司予惶惶不安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依恋地蹭了蹭楼非夜温暖的颈项。 “阿夜愿意抱我,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楼非夜薄唇微抿,“这是两码事。” 说着便想要松开手。 司予赶忙抓住他的手,哑声道: “你就这么厌恶我,连多抱我一会儿都不肯?” 他面容苍白如纸,更衬得双眸漆黑黯然,满是苍凉自嘲。 楼非夜沉默不语,但也没有强硬地把他推开。 司予的身体很冰冷,即便坐在火堆旁,也并未能将他暖热多少,楼非夜感觉自己像是在抱一尊冰碴子。 他看了一眼司予须发上凝结的淡淡白霜,眉头皱了皱,想起之前段寒衣说的话。 楼非夜微微将他推开些,司予倏地睁开眼,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 没等司予开口,他率先道: “我只是想去拿点木柴,你连我躲在哪里都能寻找得到,现在还怕我跑了不成?” 司予微微咬唇,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手。 “去门口捡一些就行,不许走出外面。” 因为现在阿夜若想跑的话,他不一定有力气去追。 破庙门口散落了不少的木头,楼非夜过去拾捡了两捆,把火堆烧得更加旺盛。 山中夏季的夜晚有点凉意,不过这堆火太旺,楼非夜待在旁边都感觉热得有点受不了。 司予微怔地看着楼非夜忙活得额头渗出了汗水,他被段寒衣掌力打伤在先,又在强制吸取对方内力的时候遭到反噬,那功力过于阴寒霸道,身体上的寒冷岂是这堆火能够驱散的。 只是现在看到楼非夜的举动,他心里暖意融融,好像一下子从晦暗绝望的寒冬,进入了明媚的春日。 司予苍白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挪到楼非夜身边,目光可怜兮兮地软声道: “阿夜,你抱一抱我……我还是觉得很冷。” “……”楼非夜直接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的身上,面无表情地拦住想要往自己怀里钻的司予,“你不要得寸进尺。” 司予失落地垂下眼,委委屈屈裹紧身上的衣裳。 他伸出僵冷的手,举到火堆前烘烤。 楼非夜在他对面刚坐下来,却见他的手往火堆越凑越近,甚至直接伸到了燃烧正盛的火焰中。 楼非夜神色微变,赶忙起身把他的手拉开。 司予白皙的手掌上已被烫出几个燎泡。 “你把手凑那么近干什么?” “我冷。”司予委屈幽怨的望着他。 楼非夜无语又气恼:“那也没必要把手伸到火堆里吧?” “阿夜又不肯给我取暖,我也唯有烤火了,不过一点烫伤,有什么打紧的。”司予淡淡地道,他抽出自己的手,又往火堆里伸。 “……”楼非夜现在忽然很想骂脏话,他分明就是故意的!自己还管他做什么?! 楼非夜额角青筋直跳,撇开目光,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把拽回司予的手。 “阿夜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司予望着他,眼眸里泛起小心翼翼的欢喜。 楼非夜胸腔里堵着一股火气,他几乎想要说那不过是因为受蛊虫控制的缘故,可对上司予讨好又期待的目光,却又闭上了嘴巴。 没有得到楼非夜的回答,司予不禁失落下来。 但是下一刻,司予又惊怔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因为楼非夜主动把他抱进了怀里。 楼非夜脸色有点臭:“安分些,别再乱折腾。” 恨只恨他不够铁石心肠。 他就应该冷眼看着司予折腾自己,最好伤得再也没有办法总是来纠缠他为止。 有时候真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楼非夜把裹在司予身上的衣裳拢紧,发觉他身体依旧很冷,便又抱紧了一些。 或许现在他做出的一切行为,都是受蛊虫所控,否则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见到司予伤害自己的时候,他的心会感到难受? “阿夜……”司予脸上重新绽开笑意,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唇瓣贴向楼非夜脖颈,厮磨亲吻,“你再抱紧些,我还冷……” 湿热的吻撩拨着他,脖颈的肌肤泛起一丝丝麻痒。 令他心中更添烦躁。 楼非夜暗暗告诫自己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外面去?” 司予知道楼非夜已在忍耐的边缘,于是只得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楼非夜搭在膝盖上的手,愣是将他双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休息。 自从楼非夜离开后,这些天司予未曾入眠过,此刻靠在他怀里,嗅着他的气息,加上受伤虚弱,司予很快就睡着了过去。 楼非夜倚靠在山神像前的香案边,思绪烦乱,倒毫无睡意。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司予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司予的脸庞上。 鸦羽般浓密的长睫在眼敛处落下两片阴影,鼻梁挺秀,平日里嫣红的唇此时失了血色,使这张漂亮精致的脸多了几分脆弱。 睡着的司予显得很乖顺安静,没有那些阴郁与疯狂。 就好像单纯无害的孩童。 楼非夜望着他,心里的恨怒慢慢平息,涌起沉重茫然的惆怅。 只是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又如何再能恢复如初。 第183章 你谁都对不起 苍穹星子点点,夜风微寒。 破庙中透出微弱的火光,在幽寂的山林里分外醒目。 “庄主,那曼殊修罗应该就藏在前面的破庙中!属下担心被他发现,因此没敢跟得太紧,但确定他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密林里悄然行来一批人,他们潜伏在暗处,正盯着前方矗立在黑暗中的庙宇。 楼非夜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将火焰拨弄得更旺一些。 坐在火堆边,他热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只是蜷缩在怀里的司予依旧浑身冰冷,时不时战栗几下,然后总下意识地往楼非夜怀中深处缩。 司予双手双脚都紧紧缠着楼非夜,恨不能与他融为一体。 每次他们待在一块,尤其是夜里入眠之时,司予都会如此抱紧他。 他总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告诉楼非夜,无论如何都别想甩开他。 就像这次给他下的蛊。 楼非夜恢复记忆后,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理智尚存的瘾君子,司予不在身边,体内蛊虫躁动折腾,司予便是那令他发了疯想要吸食的毒品,否则浑身难受,可同时又知道他危害重大。 如此日夜折腾,他已许久未能合眼入眠。 肩膀上的剑伤刚结痂就被他为了保持清醒而用手撕开,反反复复一直没有愈合。 他现在身体感到很疲累,但精神上却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好像空缺的一角被填满了,令他不由自主的愉悦放松下来。 甚至沉湎其中,再舍不得失去。 楼非夜漆黑的双眸没什么焦距,怔怔望着眼前的火堆,不知应该感到悲哀还是自嘲。 就算司予没有封住他的武功,就算他放走自己,他真能走得掉吗? 体内的蛊虫就像拴在他身上的无形锁链,他躲不了司予,更离不开他。 “就这样吧,不要再挣扎了。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记得,糊涂地选择爱他也没什么不好。” “世上从不会有两全其美的事,只因你楼非夜既想对得起师父的恩情,又不想彻底辜负司予,才走到如今这般穷途末路的境地。兜兜转转,你谁都对不起。” …… 外面传来异样的响动,楼非夜眼前拉扯的幻想随之被打散。 他下意识转头朝门口看去,只见一行手持兵刃的人闯了进来。 外面火光闪动,快速将破庙四周包围住。 楼非夜一惊,心中骤感不安。 那些人俨然来者不善,目光冰寒锐利地盯着他,确切的说是他怀里的司予。 为首的是两名中年男子,他们长相有几分相似,一人持刀一人握剑,楼非夜见状眉头皱的更紧,暗暗将盖在司予身上的外袍往上拉,遮盖住他头脸。 然而此时,缩在他怀里睡眠轻浅的司予亦惊醒过来,警惕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正与两名中年男人撞个正着。 司予眸光一凝,苍白的面容瞬间寒意笼罩,漆黑的眼底浮显出凶戾的杀意。 楼非夜感觉到了他骤然紧绷的身躯。 他看不见司予的表情,却瞧见那两名中年男子神色一下子变了,既厌恶怨恨又夹杂着警惕畏惧,同时还有几分讥讽畅快。 数种情绪短短时间里,在那两个人脸上变换扭曲,复杂又古怪。 男人冷冷地道:“哼,这张熟悉的脸,果然就是木槐序生的贱种!该称呼你曼殊修罗,还是鬼手邪医?想必你还记得我们兄弟俩吧?” 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即便他们化成了灰,司予也会认得出当年令他家破人亡的那七个刽子手! 第184章 秦唐与秦颂 “是你们……” 司予咬牙恨声道,黑漆漆的眼眸既震惊又冷厉。 当初杀害他母亲的七兄弟后来分散各地,有些在江湖上甚至闯出了一番名堂,成为受人景仰的大侠。 因此他们接二连三惨死,才在武林中掀起波澜。 只是在邵辉死后,楼非夜便发现了司予的真实身份,为此互相纠缠到了现在。 期间司予不是在受伤就是养伤,亦没有心情和精力去找秦唐秦颂这两人报仇。 而今他们竟突然出现在这,实在打了司予一个猝不及防。 秦唐冷声道:“当初就不该留下你的性命,以至于让你手段残忍地杀害了我们五位兄弟!今夜若不杀了你为他们报仇,如何慰藉几位兄长的在天之灵!” 秦唐和秦颂既是亲兄弟,也是当年七个结拜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两人。 他们多年来几乎不在江湖里露面,始终隐居于西南做生意。 当秦唐二人还是接到了邵辉传递的消息,才知道当年的结拜兄弟已经不明不白的被人残杀。 邵辉把他调查到的一些线索告诉了秦唐兄弟,他们既惶恐又紧张。 因为只知道杀他们的是多年前的仇人之子,而且迟早会找到他们头上,可他们却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 他们一面安排好家眷躲藏起来,一面极力打探对方的身份,好寻找应对之策。 后来秦唐和秦颂在派人寻找邵辉时,遇到了血魔老祖。 从萧容与那里他们才知道,邵辉及其家人都已被杀,唯余邵辉的小儿子绍琰被他所救。 萧容与曾经是受过邵辉的恩惠,才救了邵辉的儿子,但对于秦唐兄弟的死活,他并没有兴趣管。 不过也告诉了他们,凶手究竟是谁。 此人如今化名司予,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药王谷里的鬼手邪医。 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仍旧难以消解秦颂兄弟二人内心的不安。 他们不想坐以待毙,也恰逢因为鬼手邪医一直以来,严苛残忍的救人条件,使得江湖上有不少人对他心生怨怼。 这些怨恨不满司予的人,也在秦颂派人鼓动之下,集结起来要去药王谷讨个说法。 但秦唐兄弟二人终究想得太简单了,想要借这群人之手,除掉司予这个祸患,根本不可能。 他们只得小心掩藏踪迹,紧盯着药王谷的动向,再寻求别的办法。 提心吊胆地过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让他们逮到了对付司予的机会。 秦唐秦颂始终盯着药王谷,知道萧容与曾同其他人闯入药王谷救了什么人。 他们一直希望能得到萧容与的庇护。 可他懒得多管闲事,又难觅行踪,再加上血魔老祖的名声在江湖上,也令人忌惮畏惧,秦唐二人便不敢过多去招惹他。 当得知萧容与闯入药王谷后,秦唐二人便以为。司予惹怒了这位老祖。 他们并没有冲动地趁机进入药王谷里找司予报仇,毕竟江湖上皆传药王谷凶险,不知多少寻仇的武林人士有进无出。 唯有去找萧容与合作,才是上策。 于是秦唐和秦颂再次去拜见萧容与,恳求他帮他们兄弟二人一把。 “老祖,求求您了,如今江湖上只有您才能对付得了司予,他心狠手辣,不止我们几位结拜兄长被他残杀,更有数不清的无辜之人也惨死于他手中!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祸害,将来势必掀起武林动荡……如若老祖肯出手,为武林除掉这个魔头,届时武林众人谁不称赞老祖您的仁侠之举呢?” 秦唐和秦颂二人跪拜在地,向萧容与苦苦恳求。 他们说得声泪俱下,从可怜绍琰小小年纪没了父母,到江湖大义,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第185章 手串断裂 如果坐在他们面前的是旁人,听了这番话恐怕都禁不住动容了。 但萧容与神色淡漠,若能被这番话打动,那就不会被江湖上的人称之为血魔了。 秦唐兄弟没能劝得动萧容与相助,但显然老天还是帮了他们。 因为司予不知怎么回事,竟离开药王谷跑到萧容与等人的落脚之处,秦唐兄弟俩得到消息,这才带人一路追踪至此。 瞧着司予惨白的脸庞,秦唐和秦颂皆流露出快意的冷笑。 如今他看起来受伤不轻,他们这么多人,还怕杀不了他吗? 秦颂“唰”地亮出大刀,恨恨地瞪着司予,对身旁的兄长说道: “哥,先杀了他再说!以免又让他逃了!” 话音未落,秦颂率先闪身冲上去,手起刀落狠狠劈向司予。 阴影兜头笼罩,锐利的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寒光映入眼底,令人刹那间汗毛直竖。 二人见状面色紧绷,楼非夜下意识地想抱住司予,往旁侧滚避。 但司予动作比他更快,一掌把楼非夜推开,同时翻身一滚,躲开落下来的刀。 “砰!”尘土飞扬间,沉重的大刀险险擦过司予身畔,在地面砸下一道深痕。 楼非夜被他推得往右侧摔了半米远,受伤未愈的肩膀撞击在地上,钻心的疼痛令他深吸了口气。 等他忍痛爬起身时,司予已被秦唐兄弟等人包围齐攻。 身受内伤使他出招速度力道急剧削弱,司予堪堪避过秦唐兄弟二人凶狠致命的刀剑,却无力顾及其他人,短短时间里身上就挨了数次拳脚。 “住手!”就在楼非夜冲过去喊出声时,司予胸口被一脚踢中,重重摔到破旧的神像上,掀起尘土飞扬。 神像年久失修,受了这一击,上半身纷纷皲裂坍塌,泥土簌簌滚落。 司予一身白衣已沾满尘土,无力跌倒在废墟中,神像的头颅坠落下来,砸到他的手上,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散乱的发丝间脸色惨白如纸,嘴里接连咳出好几股鲜血。 剧痛钻心,鲜血涌出,可司予却已顾不上这些,他慌忙扒开碎裂的泥塑。 只见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玛瑙珠串被砸碎了几颗,绳子断裂,剩下的珠子纷纷散落在了一片狼藉的尘土中。 全身上下的痛楚仿佛一瞬钻裂心神,司予眼瞳骤缩,无措与恐慌凝聚成尖细的钢针,猛地戳进他的心中。 “手串……”司予声音颤抖不成调,刚开口一口鲜血就呛咳了出来。 “阿夜……手串,手串……” 司予沾满尘土和鲜血的双手无措恐慌地翻找散落的珠子,一面茫然求助地看向楼非夜。 楼非夜喉口一哽,心中阵阵酸疼,那断裂的珠串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司予整个人也仿佛随着手串碎裂了一般。 “哼,受死吧恶贼!”秦唐看出司予此刻只能坐以待毙,便想直接一剑结束他姓名。 楼非夜一惊,疾步上前挡在司予身前,“且慢动手!” 秦唐刺出的剑一顿,悬在他面门上,只差毫厘就可令楼非夜血溅当场。 “臭小子,你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还想替司予这恶贼求情?” 秦颂冷哼一声,举刀愤怒地横在他脖颈上,目光森然,杀气腾腾。 “我等方才一进来,就看见你们两个搂搂抱抱,你跟他必是一伙儿的,狼狈为奸之徒,你以为你能逃过一劫吗?” 楼非夜蹙眉道:“诸位大侠,我是实属冤枉,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痛恨他!” 楼非夜面色冷凝,指着地上的司予,眉目间充满了痛恨之色。 “我其实是苍岚岛岛主的徒弟,但这个人不单单害我师父,还几次三番纠缠我控制我,他封住了我的武功,因此我如今才迫不得已待在他身边。” “在下同诸位一样,跟司予有血海深仇,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又岂会替他求情?” 司予看到楼非夜冰冷痛恨的眉眼,目光里和秦唐他们是如出一辙的仇恨与讥讽。 他怔怔望着楼非夜,双手蜷缩着攥紧残缺不全的手串,像是无法承受楼非夜的话语和眼神,身躯禁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 “阿夜……”他轻声开口,嗓音极力维持平稳,眼底里仍存了一丝微弱的希冀。“你……说这些话,肯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司予吃力坐起身,爬到楼非夜脚边,抱住他的脚,仰起头紧紧盯着他。 就像即将坠入深渊的囚徒,仍挣扎着攀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摇摇欲坠祈盼眼前之人能拉他一把。 楼非夜冷漠垂眸,俯身粗暴地把他拽起来,手掌掐住他的脖子。 他冷冷地道:“你一直以来怎么对我的?凭什么觉得我说的是假的呢?你毁了我一生,害我师父性命,即使死一百次都赎不清你的罪孽!” 说话中,他手掌不断收紧,司予惨白的面庞逐渐涨红,呼吸困难。 他睁大眼睛凝望楼非夜漠然怨恨的面容,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泪水从晦暗死寂的眼里滚出。 “你……真的这么恨我……” 司予凄然地笑,连情人蛊都没有办法消除扭转你心里的痛恨。 究竟是他炼制的蛊虫太失败,还是他太失败…… 之前那短暂的平静和温存,终究是假象而已。 司予总觉得,他的心反反复复疼痛太多次,就会越来越麻木感觉不到疼。 可每一次面对楼非夜的痛恨和无情,他还是感觉心里好疼,疼得像是被生生撕裂开,破碎再难拼凑。 秦唐等人见到这情景,面上神色惊疑不定。 “你真是苍岚岛主的徒弟?” 苍岚岛主钟离珏被司予毒害之事,江湖上也人尽皆知。 不过秦唐兄弟还探查到,之前萧容与去药王谷救出来的人就是钟离珏师徒俩。 原本他们求不动萧容与帮忙铲除司予,就打算去拜见钟离珏,一来他跟司予有仇怨,二来萧容与现在跟他们待在一起。 虽然不清楚他们怎么认识,但如果钟离珏要找司予算账的话,说不定萧容与会出手相助呢? 秦唐他们递拜帖过去时,钟离珏正因为楼非夜中蛊之事忧心伤神,哪里有心情见客。 秦唐兄弟没见到钟离珏,萧容与又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们只得暂时找个地方住下,再找机会见一见钟离珏。 可不曾想,没过两天司予竟找到了钟离珏那里。 现在看来,这司予不惜冒着受伤的风险,是为了把楼非夜带走。 秦唐微微眯起眼,审视地盯着楼非夜二人,似乎在斟酌他话语的真实性。 楼非夜的手稳稳掐着司予脖颈,转头说道: “我的的确确就是苍岚岛的弟子,我之所以拦下你们,是觉得让司予就这么轻易死掉,也太便宜了他。” 第186章 要么让开,要么跟他一起人头落地 “那小兄弟你想将他如何处置?” 楼非夜恨声道:“他给我下了毒,我要先拿到解药,然后再慢慢折磨死他!” 秦颂心里显然不相信楼非夜的话,转头对秦唐说道: “大哥,这司予一贯诡计多端,又阴狠毒辣,若不抓紧时机除掉,他必定找机会逃了!何必要去管那小子?谁知道他们究竟是敌是友?我们又没见过苍岚岛主的徒弟,万一他是撒谎骗我们呢?” 楼非夜道:“诸位若是怀疑我的身份,不如就随我去见家师。今夜我就是被司予劫掳到此,正愁不知如何脱身,你们的到来反而帮了我大忙。” 秦唐眯了眯眼,冷声道: “你若真是苍岚岛主的徒弟,也是受这恶徒所害的话,那我们就饶你一命。但司予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放过他,我们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击杀司予,岂能就此放过他? 谁知道过了今晚,又会出什么差池。 唯有亲手杀了司予,他们才能高枕无忧。 秦颂踏步上前,锋利的刀横在楼非夜跟前,附和道: “小子,要么你让开,要么跟他一块人头落地!” ** 另一头,清水镇中的宅院里,段寒衣经过大半宿的医治,才将钟离珏体内的剧毒压制住。 小九被打伤昏迷,萧容与亦着急无比,奈何段寒衣这会儿脱不开身。 已是深夜,镇上一家医馆的大夫早早入眠了。 哪知在睡梦中,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揪起他便纵身飞走。 大夫七荤八素地被带到一座宅院,进入房间中,被扔在床边。 此时才看清楚了将自己掳到这儿的人,红衣黑发,苍白的肌肤,唇色如血,浑身上下都透着邪异的压迫感,一双血红的眼眸阴沉沉的盯着他,吓得大夫浑身一阵哆嗦。 萧容与沉声道:“给本座看一看他的伤势,快!” 大夫颤颤巍巍看向床榻,只见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双眼紧闭。 他不敢耽搁,赶紧给小男孩把脉。 “小九伤势如何?”萧容与蹙眉等了片刻,沉声问道。 大夫忙道:“这位小公子内息受损,但无性命之忧,我开些药给他服下,好好养一段时日就无碍了。” 萧容与闻言紧绷的心情稍松,等大夫写好药方,便唤小厮来拿药方去抓药。 大夫离开后,一直待在屋子一角的子书长卿走了过来。 萧容与坐在床榻边,小心地掖好被子,他极长的黑发披垂在身后,蜿蜒到了脚边,脸上流露出少见的凝重关切之色。 “大夫说小九没什么大碍,您也不用太担心。” 萧容与轻轻捋着小九柔软的头发,“怪本座不好,之前就应该带着他出去,否则也不会被司予打伤。” 说到司予,他面上便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小九平日里对司予总是惦念,可没曾想这厮如此丧心病狂,对着小九都能下得了手。 子书长卿凝望他自责的神情,心中隐隐泛酸。 萧容与为人张狂冷傲,他从前幽居深宫,对江湖事知之甚少,直到这段时日与他待在一起,才知道萧容与是江湖中人人敬畏,杀人如麻的魔头。 这样一个人,从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便他出手帮了钟离珏师徒,也都是看在小九的面子上。 他似乎把所有的耐心偏爱,都倾注到小九身上了。 和小九年龄相仿的绍琰,他则是完全不同的态度,而且之所以把绍琰留下来这么久没送走,也是因为他和小九合得来,是给小九留一个玩伴解闷罢了。 “你一直瞧着本座做甚?”萧容与看见子书长卿的目光,长眉微挑。 子书长卿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惆怅与艳羡。 “我只是觉得,您在面对小九时,就像变了一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褪去阴冷嗜血,变得有人情味儿。 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他也曾短暂有过这样的温柔。 “小九是本座的侄子,本座不对他好对谁好?” 萧容与多年来,始终对家里亲人惨遭杀害之事耿耿于怀,即便他已尽数手刃仇人,也依旧自责。 他对小九既是疼爱,也是补偿。 或许唯有这样,他才不会那么愧疚。 “夜儿,夜儿……”钟离珏从昏迷中惊醒过来,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烛,光线忽明忽暗。 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钟离珏顾不上身体中传出的阵阵绞痛,挣扎着起身下床。 段寒衣端着一碗药回来,刚推开房门就听见里头“砰”的一声闷响。 他眉头微皱,加快脚步绕过屏风,便瞧见钟离珏摔倒在床前。 段寒衣放下药碗,过去把他扶起来,放回床榻中。 “你刚刚毒发,情况还未彻底稳定,此时不躺着休息,是不想要命了吗?” 钟离珏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安与焦急,仍试图想起来。 “夜儿……我要去找他。” 段寒衣毫不留情地给他泼冷水: “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走出这座宅院都困难,还想去找你的徒弟?依我看,只要你不出现,只有司予和你徒弟待在一块儿,他们就不会出什么事情。” 钟离珏神色颓然自责,脸庞看起来更苍白几分。 他压声喃喃道:“是我连累了夜儿……若不是因为我没能力护他,夜儿也不会被司予下蛊……” 段寒衣将放在桌上的药拿过来。 “你先把药喝了,不养好身体的话,如何去找你徒弟?” 钟离珏偏头避开他递过来的药,说: “我当初不该求你给我续命,若我那时候死了,夜儿现在或许会过得快活些。” “所以你现在想一死了之,这样就不会给楼非夜再添压力和麻烦了?”段寒衣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 “你和你徒弟本来就没有错,是司予过于偏执疯魔,你现在如果死了,楼非夜只会更痛苦吧?你觉得他到时候会选择怎么做?” 钟离珏沉默,无力地闭上眼。 他们三人之间,就是无解的结,怎样选择都会有人痛苦。 第187章 放过他,我任你们处置 “臭小子,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到一边!” 说话中,秦颂凶狠地瞪向司予,挥刀“唰”地朝他命门袭去。 楼非夜见状心中猛跳,再顾不得其他,赶忙把司予拉到身后,同时飞速夺过他手里的软剑挡下那一刀。 他此时内力全失,硬是抵挡住对方来势汹汹的袭击,直被秦颂刀上裹挟的凌厉罡气震得踉跄后退数步,胸腔间气海翻腾,握剑的手一阵发麻。 司予浑身微震,惊怔地看着楼非夜的举动,苍白染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他垂眸望向被楼非夜紧紧攥住的手,温暖而有力,一下子又将他那颗坠入深渊的心拉了回来。 见到楼非夜想也不想地出手挡下针对司予的杀招,秦唐阴冷的眼中越加怀疑,面色彻底冷下来。 “小兄弟,你既然说他是你的仇人,你怎么还如此护着他?方才你一番话,莫不是骗我们的吧?” 楼非夜勉强一笑,说道:“若是今夜杀了他,在下便毒发难以活命,为了我自己的性命着想,现今我不得不暂时先护他周全。二位前辈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但却趁着司予重伤不敌的情况下报仇,将来如果传出去了,也会有损二位威名,前辈你看在下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秦颂怒道:“他以残忍手段杀人的时候,可曾在乎过什么江湖名声?!你再不知好歹横加阻拦,我们就连你一块杀了!让开!” 说着,秦颂便想直接冲上去,身旁的秦唐抬手拽住他。 秦唐冷冷地盯了司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小兄弟所言却也有些道理,这样吧,打断司予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再废掉他的武功,这样也不用怕他使什么阴谋诡计,待你从他身上逼问出解药,再杀了他。” 只要司予无法再反抗逃脱,掌控在他们的手中,日后想如何处置他不行? 一想到自己几位结拜兄弟接连惨死在司予手里,以及他们兄弟二人这么久以来的提心吊胆,秦颂甚至觉得,就这么杀掉他简直便宜他了。 木槐序当初被他们所杀,那也是他死有余辜,他们原本结拜兄弟有八人,真正的大哥就是遭了木槐序毒手而身亡。 如今他的儿子居然还有脸来向他们报仇? 听到秦颂的提议,楼非夜心中一沉,抿唇不语。 “大哥,他们很明显就是一伙儿的,别跟这小子墨迹了!直接杀了省事!” 就算他真是苍岚岛主的徒弟又如何?死无对证,到时候苍岚岛真追究起来,一律推到司予身上便是。 这司予阴狠毒辣,树敌无数,也残害过苍岚岛主,他必定也会认为是司予杀害了他徒弟。 秦颂没再多言,朝身边的弟弟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动手。 楼非夜攥紧手里的剑,下定决心干脆豁出性命与他们一搏的时候,司予突然走了出来。 他看着秦颂兄弟二人,哑声开口:“我同意你的提议,任由你们处置,只要你把他放了。” 楼非夜大惊,急忙把他拽住,“不行!” 不用想也知道,司予真落到他们的手中,那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那必会生不如死! 司予反握住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他。 “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本就与你无关,你走吧,不要掺合进来。” 秦唐等人见状,不禁面露惊诧,不由又多看了楼非夜几眼。 回想起他们方才闯进来时,二人过于亲密的姿势,一时间想到什么,震惊的眼神夹杂了几分猜疑嫌恶。 秦颂:“你俩该不会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吧?!怪不得都如此护着对方。” 就连司予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居然也会因为一个男人,而甘愿束手就擒?! 秦颂不会因此而觉得司予有情有义,一想到他们两个男人竟产生不伦之恋,心里就无比反感。 虽然他们跟苍岚岛没有什么交集,可也听说苍岚岛主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义之士,怎么会教出一个断袖弟子? 怕不是这个小子胡诌身份,特意欺骗他们的吧? 楼非夜紧紧抓住司予的手,压低声音急道: “别过去,你不要命了!” “你之前不是巴不得离开我吗?如今我主动放你走,你还不乐意了?” 司予伸出手抱住他,微微踮起脚尖贴近他耳畔,以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不会乖乖让他们伤我的,你放心。” 楼非夜如何能放心?司予受伤不轻,内力涣散,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没想到司予居然就当着众人的面和楼非夜搂搂抱抱,秦唐秦颂看得直皱眉头,然而瞧着司予在火光映照之下,苍白染血的面容,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冶艳之美。 哪怕以大老爷们的审美而言,司予这张脸的的确确无懈可击。 所以这个年轻小子怕不是被美色昏了头吧? 楼非夜还想说什么,司予却忽地偏过头,吻住他的唇。 “艹!”在场众人猝不及防,心直口快的秦颂没憋住爆了句粗口。 过分了吧?!当着他们的面搂搂抱抱就算了,居然还亲上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击,众人都愣住了。 司予撬开楼非夜的唇,将一粒药丸推入他口中。 楼非夜也没想到他在这关头,突然来这么一吻,怔愣之中,无意识吞下了嘴里的药丸。 那药丸一下肚,被强制封在丹田里的内力顿时有了松动之势。 司予推开楼非夜,转过身面对着秦唐等人,虚弱地咳嗽着,纤瘦的身子摇摇欲坠,嗓音沙哑低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今夜落在你们的手中……咳咳,或许也是我命中注定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你们俩这么依依惜别,干脆死在一块儿算了,起码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是吗?” 秦颂讥讽不屑地嗤笑,一瞧见司予这个虚弱不已的模样,怕是连自己一拳都受不住,直接窜上前便倏地攥住他的手,掌中劲力吐出,欲生生震碎他的胳膊! —————— 大家元宵节快乐! 【前一章修改了一些剧情,因为觉得秦唐兄弟俩同意楼非夜的提议,暂时放过司予有点不合理,毕竟这两人一直都想杀了他以绝后患。所以看到这里不连贯的可以退回去再看一下】 第188章 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块 然而就在这时, 秦颂脸上讥讽的冷笑一僵。 因为司予的速度比他还快。 他眉眼森冷,扣住秦颂的手腕,电光火石之间便吸走了他的内力。 “啊!!”秦颂痛苦恐慌地惨叫出声。 秦唐转头一看,就见弟弟眨眼间红润的面容苍白干瘪,鬓生华发,整副身躯飞速干枯,一瞬间失去生气,仿佛一副只剩皮包骨的骷髅。 他干瘪枯瘦的脸上凝固着震惊恐惧的神情。 “二弟!”秦唐失声惊喊,脸色煞白恨怒,“司予!我杀了你!” 事情发生得太快,其他人都一脸惶恐无措,皆反应不过来。 秦唐怒红了双眼,愤而出掌,澎湃的掌力携着满腔愤恨轰然攻向司予。 杀意森然,掌风凛冽。 司予强压着胸腔内息混乱反噬的剧痛,咬牙运起功力抵挡。 与此同时,楼非夜也猛然窜至,护住司予,拍掌而出。 两股掌力与秦唐一人相撞,发出“轰”的震响。 强劲的罡风席卷爆开,震得破败的山神庙里尘土飞扬。 秦唐踉跄后退数步,身后的手下赶忙搀扶,他脸庞涨红又泛白,胸腔气血翻腾,一丝腥甜涌上舌尖。 司予虽然强弩之末,但刚吸取了秦颂的功力,再加上楼非夜,两人都是拼力一击,这才挡下秦唐的攻击。 可司予也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呛咳出一大口鲜血。 楼非夜慌忙抱紧司予,飞身破窗越出破庙。 秦唐嘶声怒吼:“拦住他们!” 破庙外守着一圈人,连同从庙里追出来的人,把楼非夜和司予团团包围住。 山风呼呼吹拂,一根根火把被吹的摇晃不安。 刀剑寒光凛凛,映照出他们目中的杀气。 楼非夜一脚踢开率先扑上来的人,翻手夺过对方的剑,剑花飞挽,荡开刺来的四五柄刀剑。 他另一只手扔抱着司予,沉声对他道: “我拖住这些人,你先走。” 火光落入司予的眼眸里,闪动着恍惚又明亮的光芒,他染满鲜血的嘴唇嗫嚅着,最终只轻轻摇头。 “不。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司予甚至觉得,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只是死在秦氏兄弟的手里,又未免令他怨恨不甘。 没等楼非夜说话,他手中软剑一甩,犹如幽冷毒蛇袭向旁侧攻来的敌人。 寒影扫过,鲜血喷溅。 破庙内的秦唐颤抖着抱起地上秦颂,眼眸通红,“小颂……” 形如枯槁的秦颂气若游丝,未能与兄长说上一句话,就这么断了气。 “小颂!”秦唐悲愤嘶喊,恨意占据双目,“我一定杀了他们,为你报仇!” 他放下秦颂的尸体,攥紧长剑冲出破庙。 庙前的空地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秦唐出来时,见到楼非夜二人竟已破开包围,正往林子里逃去。 秦唐恨怒又惊诧,心知司予武功高强,又吸了他弟弟的功力,更不可小觑。但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必须要杀了他们! 他下令众人不惜一切追击诛杀,自己则纵身率先飞掠追过去。 两人刚跑到林子边,司予便体力不支猛地踉跄了下,楼非夜及时扶住他。 林子昏暗,只有天上洒落下的零星月光。 “你们给我站住!”秦唐冰冷愤恨的喝喊已经逼近。 楼非夜直接抱起司予,奋力往前跑。 司予嘴里不住咳出血,雪白的衣襟早已染红一大片。 他之前带着楼非夜从钟离珏他们那里逃出来时,就已受了重伤,在这种情况下再强行吸取秦颂全部的功力,只能支撑一时,能与楼非夜破开包围脱身已是不容易,如今混乱强劲的内息反噬乱窜,剧烈的疼痛似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阿夜……”司予艰难开口,扬起脸依恋地贴着楼非夜颈窝,“带着我……咳咳……你跑不了的……” “你不是……一直想甩掉我吗?现在这绝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把我抛下?” 第189章 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楼非夜一声闷哼。 秦唐甩出的暗器打中他的后背,楼非夜疾奔的脚步猛一踉跄,险些连带着怀里的司予都栽倒到地上。 就在步伐滞缓的短短时间里,以轻功追赶过来的秦唐已出剑袭至。 寒光如电,卷起罡风,以凛冽威势刺来。 楼非夜挥剑挡下这一击,对方剑势凌厉,深厚的内力猛地压下来,他几乎扛不住半跪在地上,而司予则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护在身后侧。 楼非夜咬紧牙根,剧痛的胸膛里血气翻涌,没控制住呛咳出一口鲜血,他握剑的手不住轻颤,虎口崩裂出血,染红了剑柄。 但那把剑依旧牢牢横在面前,挡住秦唐的剑。 见到这一幕,秦唐恨怒冰冷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或许没有想到,楼非夜能单手抗下了这一剑,秦唐满怀恨意,出手自然就是杀招,看样子这小子方才说武功被司予封住,都是糊弄蒙骗他们的话术! “阿夜……快把我放下!” 司予脸色惨白,霎那间心中的恐慌担忧盖过了所有,他只知道,如果此刻楼非夜执意试图带着他一起走的话,那他们两人唯有丧命于此的结局!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寒影迎面袭来! 秦唐神色一冷,剑势翻转,“铛”一声响,震开偷袭的暗器。 来人扑向秦唐,与他交起了手。 楼非夜压力顿消,当即抱着司予往旁侧滚去,昏暗之中虽没有看清楚是谁来,但听见对方挥舞兵器时,那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只觉得很是熟悉。 只是那人没挡住几招,便败下阵来。 清幽的月光从树梢洒落,对方摔在楼非夜二人跟前,亦让他隐约看到了面容。 竟是凌清弦。 楼非夜心中微松,这人是司予的手下,虽然楼非夜跟他并不熟悉,但也知道他对司予是忠心的。 司予全副心神都在楼非夜身上,根本没去注意是谁现身相救。 “阿夜……你怎么样……” 因为重伤的缘故,司予反应比平时要慢,察觉到楼非夜突然一指点向他的穴道,顿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阿夜!你咳咳……” 月色被乌云遮蔽,林子中笼罩着影影绰绰的黑暗。 司予看不清楼非夜的面容神色,只感觉到一个温热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在他颤抖的唇上。 叮当急促的兵刃打斗声中,楼非夜喑哑的嗓音似爱似恨,却又有种异样的温柔。 “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意识到楼非夜要做什么,巨大的恐惧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司予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 不……不要!“你不能抛下我!阿夜……” 司予嘶声哀求,疯一般调动体内残存无几的内力想冲破穴道,可楼非夜动作比他更快,直接点了他的昏睡穴。 凌清弦内功损失殆尽,武功亦大大削弱,完全不是秦唐的对手,眼看他一剑要穿透自己胸口之际,身后剑锋袭至,楼非夜抢身攻了上来。 他挥手把凌清弦推开,沉声道: “快带司予走!” 说话中,长剑挽如飞花,极力纠缠住秦唐,凌清弦看了眼招式全开,只攻不防,彻底豁出性命的楼非夜,眸光微动。 此时,秦唐的一群手下们已赶到树林。 凌清弦知道耽搁不得,在他心中,没有谁比司予的性命更重要。 他当即转身抱起地上的司予,纵身快速往林子另一头奔去。 当初离开药王谷后,凌清弦无处可去,心里也始终牵挂司予的情况。 因此他一直没有走太远,暗中关注着药王谷的消息。 当他发现秦唐一行人要对司予不利时,已经没有办法向司予通报。 凌清弦唯有想办法跟踪这群人,再伺机行动。 如今他万分庆幸自己费力跟到了这儿,否则主子只怕…… “去追司予!务必要取下他的性命!” 身后混乱的打斗声之中,秦唐冷声怒喝。 凌清弦没有回头,用尽生平的力量与速度,只顾往前奔,往最黑暗的灌木丛窜去。 第190章 她没有杀他,而是选择抛弃了他 大火熊熊燃烧,整座屋舍都被火海笼罩。 年幼的司予被母亲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阿娘……” 见她放开了自己,司予瞬间恐慌,那是一种比濒临死亡还要绝望的惧怕。 他呜咽着挣扎爬起身,抓住她的裙摆。 别、别丢下我。 哪怕杀了我都好,只要别丢下我…… “快搜!千万不能让木槐序一家子跑了!” 大火蔓延的房屋摇摇欲坠,外头则是凶恶的寻仇者。 容若玉乌发散乱,苍白清瘦的面容溅满血迹,只是她的双眼却久违的恢复了清明。 她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认真凝视面前这个小儿子。 “阿娘……阿娘你快下来一起躲,他们要找到这儿了……” 司予焦急又害怕,紧紧抓住她的手。 “真像……”容若玉低声喃喃,眼神自嘲痛恨,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如果我当年没有从山里捡回木槐序,任凭他自生自灭,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悲剧……” “好好活下去,纵然现在天黑无光,但终会迎来天明的。”阿娘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叮嘱。“那时候我把他救起来,也跟他说了一样的话。” 我只希望你不要走和你爹一样的路。 最后这句无声的话,司予终于在无数次的梦境中,看了清楚。 她点住司予的穴道,然后合上石板。 司予喊不出声,动弹不了,他只能惊恐无助地眼睁睁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母亲的身影。 她没有杀他,而是选择抛弃了他,将他抛弃在这黑暗无望的人间里。 当他得以从地窖里爬出来,房屋已烧成一片废墟。 天边泛起鱼肚白,露出一丝橘红的霞光。 天快亮了。 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怀着一丝希冀,四处寻找母亲的身影。 一抹雪白静静躺在破败的曼珠沙华花海中。 鲜血残花覆盖,像一幅凄艳死寂的画。 太阳缓缓升起,朝霞驱散黎明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母亲冰冷的尸身。 这就是阿娘所说的,终会迎来天明吗? 天亮对他来说,只是更深一层的绝望罢了。 画面一转,躺在花丛中的尸体忽然从阿娘变成了楼非夜。 “阿娘……阿夜!” 司予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凌乱,深深的不安和惶恐令他浑身战栗,冷汗浸湿衣衫。 “主人……”一直守在床边的凌清弦见司予苏醒,心中一喜。 “阿夜……阿夜呢?”司予神色惊惶,回想起昏迷前的种种,巨大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 脑海里都是那场噩梦的画面,仿佛在昭示他又要经历一遍曾经的痛苦。 凌清弦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道:“主人,您伤势太重,为今之计……” 司予突然惨白着脸,呕出一大口鲜血。 凌清弦惊慌:“主人!” “蛊虫……”司予的手死死按压着绞痛的心口,剧烈的痛楚宛如万箭穿刺,痛得血液逆流,汩汩涌到喉咙中。 他猛地挥开凌清弦惊慌失措想扶住他的手,从床榻上跌滚到地上,嘴里呛出的血溅了一地。 他感应不到蛊虫的存在了! 如果另一个人体内的蛊虫他感应不到,除了蛊毒被解,就是宿主身死…… 现在他体内的蛊虫反噬剧烈,就只有一个答案。 “不……不会的!”司予凄厉嘶喊,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去,眼泪与鲜血混杂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神色混乱而崩溃,“阿夜……你不会有事的!等我……我这就去找你,等等我……” 第191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清弦亦是被他的反应给吓到了。 他深知司予在乎楼非夜,也做好了准备他苏醒后,会不管不顾地想要返回去找人。 可凌清弦怎么也没有想到,司予会如此惊恐乃至疯狂,就好像天塌下来了一般。 “主人……”凌清弦赶忙上去拦住他,小心劝道,“您伤得这么重,您在这里休息,我去替您寻人。” 司予不断吐血,凌清弦看得极为揪心不安。 “阿夜还在等我……我要去找他!” 司予喘息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可身体里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抽不出半分力气。 他一把攥住凌清弦的手,犹如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哀鸣。 “你带我去找他……求求你带我去找他……” 凌清弦心中涩痛,这是主人头一次如此哀求他,却让他觉得万分难受。 比被他硬生生吸走内力,将他赶走还要痛苦。 凌清弦说不出拒绝的话。 哪怕明知返回去,很可能又将他置于危险境地。 或许是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听从主人的命令,因此他总是违背不了他的。 他们再赶回到那处山林之时,已然是第二天傍晚。 林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凌乱躺着,干涸的暗红色鲜血洒满一地。 犹如炼狱般的场景,都在诉说当时战况的惨烈。 看到那些尸体,司予眼前阵阵发黑,嘴巴里一阵腥甜。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看见尸体。 生怕那里头躺着楼非夜。 “阿夜!阿夜……咳咳……” 凌清弦背着他,一个个仔细翻找,尸身上的剑伤皆是出自沧澜岛的剑法。 他们在众多遗体之中发现了秦唐,他胸口中了致命的一剑身亡。 现场没有找到楼非夜的身影,只发现了一件他的外袍。 深蓝的衣袍被剑刃划出多处口子,鲜血将它浸透成了暗红色。 司予恐慌无措地抱紧那件袍子,不久前在破庙中,阿夜还将这件衣裳盖在他身上。 “阿夜……” 你去哪里了? 求求你了……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别像阿娘那样,抛下我独自赴死……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我给你解蛊,我再也不逼你了,只要你别躲起来。 【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想起楼非夜最后那个带血腥味的亲吻和叮嘱,司予泪流满面,却又忽然嘶哑地笑出声。 “你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摆脱我…… 阿夜……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哈哈哈……都要这样对我……宁愿死也不要我……” 司予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处山峦中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犹如疯子般又哭又笑,他只觉得曾经的噩梦又一次轮回,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 凌清弦忙安慰道:“主人,楼非夜不在这里,说不定他并没有死呢。您先别太难过,等养好了伤,再慢慢找他也不迟。” “没有死……”司予空洞的眸光微颤,茫然无助地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他真的没死?” 没见到楼非夜的尸体,凌清弦心中是稍微松口气的。 不管他死没死,总比发现了他尸身的好,否则对主人而言定是致命的打击。 他把楼非夜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 于是凌清弦重重点头,肯定道: “他福大命大,定然不会如此轻易身亡的。我们隔了这么久才回来,或许他已被人救走了呢。主人,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治好您的伤,属下会尽快去帮您找楼非夜的下落的。” 司予空寂黑暗的眸子泛起一丝光亮,可很快又寂灭下去,他浑身颤抖地抱紧怀里的衣裳,脸上浮现出恐慌惧怕的神色。 “可……可阿夜身上的蛊虫我感应不到了……” 若不是宿主出事,他也不会遭受蛊虫反噬。 正因如此,司予才会这般绝望。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凌清弦低声道,“主人,难道您要就此放弃了吗?” 司予捂着嘴巴咳嗽,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他慌忙将怀里的衣裳挪开,生怕自己的血染到衣服上。 即使那件袍子早就浸满鲜血污泥。 “你说得对,不能放弃……” 他依恋的抱紧衣裳,脸上的绝望被某种疯魔的偏执取代。 ** 浑浑噩噩的虚无和黑暗。 楼非夜感觉自己像无根的浮萍,飘荡了不知道多久。 记忆的最后一刻,停留在那片树林里。 他手里的剑挥砍得卷了刃,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将他淋湿透彻,他身上也是数不清的伤口。 这是楼非夜生平杀过最多的人。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 在沧澜岛的时候,有师父纵容庇护,后来他失踪,楼非夜和小师兄下山寻人,天赋异禀的小师兄总是先于他打退敌人。 久而久之,楼非夜自己都默认自己武功平平。 楼非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秦唐刺入自己身体里的剑,举剑扑过去刺穿他的胸口。 “你……”秦唐面目狰狞愤恨,瞪大眼睛盯着他,似是不敢置信他居然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疯子……” “呵……”楼非夜想云淡风轻地笑笑,但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脸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痉挛抖动。 他武功确实不太行,从来都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但至少这一次够用了。 秦唐气绝倒地,楼非夜踉跄几步,以剑支地跪在地上,鼻腔嘴里都是鲜血,堵得他难以呼吸。 血液的快速流失,让他感觉到寒冷和无力,连身上的剧痛都变得麻木起来。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恍惚看见晨曦洒入林中。 天似乎亮了。 楼非夜恍恍惚惚睁开眼睛,感觉不到疼痛,身体轻飘飘的,心中疑惑懵然,难道他没有死吗? 他抬目想看自己身处何处,却不由一怔。 他好像漂浮在半空中,眼前的世界似乎分割成了两部分。 一面是熟悉又陌生的现代房间,一面则是古香古色的院落。 楼非夜怔怔地看着右边的房间,明净的落地窗,皎洁的月光洒落进来,映照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 女人容颜秀美,长发散了满枕,轻轻睁开眼,看向守在床榻边神色不安的小男孩。 楼非夜认出来,那是年幼的自己。 只是这段记忆,不知为何,他却无比模糊了。 如今看到这些画面,封存在深处的记忆渐渐苏醒。 “妈妈,你今天睡了好久……”楼非夜红着眼眶,趴在床边,握着母亲枯瘦冰凉的手。 他懵懂地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从有记忆起,她总是这样躺在床上,不能像其他小朋友的妈妈一样,陪他玩送他去学校。 至于爸爸,他很少看见他,有时候回来,也会带着年轻貌美的女人,每一次都不一样。 但是现在爸爸好像很久也没有回来了。 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妈妈。 “对不起啊小夜,最近妈妈总觉得很困。” 妈妈歉意朝他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在学校里还好吗?咳咳……有没有人欺负你?” 楼非夜摇摇头,看见妈妈的微笑,心里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有些小骄傲地笑道:“不会有人欺负我的,对了妈妈,我在钢琴比赛得了一等奖,妈妈你看,这是奖状。” 他把一早就拿过来的奖状亮出来给妈妈看。 果不其然,妈妈看见奖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小夜真棒,你弹钢琴很有天赋,比妈妈小时候还要厉害。” 妈妈是年少成名的钢琴家,只是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以后,就再也没有去演出了。 不过以前身体好一些时,她就会教楼非夜弹钢琴。 楼非夜如往常那般,坐到钢琴前,弹了比赛获奖的那首曲子给妈妈听。 她的心情很好,似乎也比平时更有精神许多。 她半靠在床头,听着他弹奏了许久,直到深夜。 “小夜,妈妈好像许久没有陪你了,今晚在妈妈这儿睡吧。” 妈妈摸着他的脑袋,不舍地说道。 “好。”楼非夜欢喜地点头。 妈妈将他揽在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在这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中,楼非夜渐渐睡了过去。 只是再醒来时,妈妈却再也没有苏醒。 她的怀抱变得僵硬冰冷。 她苍白死气的面容再也不会露出任何微笑。 楼非夜怔怔看着画面里的一幕幕,年幼的自己惊恐无助,在他视野中逐渐模糊。 原来……这就是他从小到大被噩梦缠绕的根源。 自从妈妈去世后,他总是在梦里看见她,她漂亮的身躯变得惨白枯瘦,乃至腐败。 他只记得噩梦里的母亲。 以至于忘记了,她去世那一夜的种种。 怔然中,左边的画面传出尖锐的喊声。 楼非夜不由看过去,那座古香古色的屋舍十分精美漂亮,院落里假山流水,花团锦簇,雅致清幽,屋外则是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 只是屋子里的气氛却不那么美好。 桌子上满满的菜肴洒了一地,白裙曳地的美丽女子疯狂地推拒拍打正在抱着她的男人,男人好脾气地温柔安抚她。 谁也没有去管蜷缩跪坐在一旁的小男孩。 他满身狼狈,一只手臂和半张脸被滚烫的汤汁泼到,红彤彤的肌肤上起了一串燎泡。 在他抬起脸庞的时候,楼非夜从那眉眼中,看出了几分熟悉。 是司予。 瞧见的第一眼,他几乎便有了这个直觉。 是年幼的司予。 稚嫩的面容精致漂亮,但神色却一片木然,即使被烫伤了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就好像没感觉到疼一样。 他的目光只有望向情绪激动崩溃的白裙女子时,眼底里才流露出一丝无措。 楼非夜抿起唇,那两个人,或许就是司予的父母了吧。 为什么?要让他看见这些? 他如今是死了还是活着? 第192章 你不该选择我 “你现在还没有死,但也不算活着。” 就在楼非夜困惑之时,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解答了他的疑问。 “谁?”楼非夜一惊,循声望去。 这时他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燕尾西装,带着白手套的手中拿着一本书,身形修长,脸上的金丝框眼镜给他优雅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禁欲之感。 “你是谁?”楼非夜审视地盯着他,“是你将我拉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来的?” “自然是我,如今你并没有彻底死亡,但你只能选择回一个地方。” 男人说着,抬手一挥,楼非夜眼前的屏幕就变换成了他自己。 右边的他躺在医院中,全身插满了管子。 原来他当初车祸后,并没有立刻死亡,不过看那具身体的状态,估计也是植物人了。 而左边的他也躺在床上,面色惨淡灰白,比右边看起来情况要更糟糕,更像一个已经彻底没有声息的死人。 楼非夜淡漠地看着,目光里没有半丝情绪波动。 他似嘲讽般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大方地给了我生的机会呢?” “但我一个都不想选。” 他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冷漠而木然的疲惫。 男人:“你宁可就这么死去,也不愿意回去?难道你就不想想牵挂你在乎你的亲友?” “我死了反而更好。”楼非夜看着眼前又恢复原样的屏幕。 现代世界里的生活轨迹一幕幕划过,这是令他厌烦麻木的人生,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至于另一边…… 看到画面里年幼的司予遭遇的种种,若说不刺痛他的心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只是听他说,可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压抑沉重。 楼非夜哑声道:“如果我这一次的穿越,是你一手设计的话,我想你是选错了人。你该选择一个从小被满满的爱呵护包围着长大了人,去爱他,供他源源不断的索取温暖。” 他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幽暗如枯井的目光,竟和画面中的司予一样,都是了无生息的冷寂。 “而我,会怨他恨他对我做的一切,会怪他毁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人生。即使我看到这些,知道造成如今他性格的缘由,我也还是不可能会彻底心无芥蒂。” 男人眉梢微挑,眼镜反光下的眸子看起来有几分冷淡的玩味。 “你嘴上说得如此无情,可为什么之前又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帮司予拖住那些向他寻仇的人呢?” 楼非夜神色微僵,转开目光。 片刻后,他垂眸自嘲地笑了声,喃喃道: “为什么……或许是我被蛊虫控制了吧,没办法看着他死在别人剑下。” 男人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似笑非笑的眼神好像看透了一切。 “哦?如果你没有中蛊的话,就会对他的生死冷眼旁观了?” 楼非夜:“……” “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活着不易,你分明也希望司予能好好活下去,怎么到自己了却说放弃就放弃呢?即使你不想再回去面对司予,也可以选择回现代。” 男人语重心长地说完,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空荡荡的空间中,唯剩楼非夜一人,以及眼前两个光屏,无声播放着两个世界位面里发生的种种。 只是光屏中的主人公,只有他和司予。 第193章 段寒衣的师兄 夏末秋初,天气依旧闷热。 树上知了的叫声有气无力。 关闭许久的房门打开,已在门外守候多时的兰如剑神色凝重地问道: “他情况如何?” 从屋里走出来的年轻男人满脸疲惫,布满血丝的双眼昭示着他已许久未曾入眠。 男人摇摇头,说: “他身上多处致命伤,失血过多,恐怕……无力回天了。” “什么?!”兰如剑心中猛地一沉,他急声道,“沐公子,您医术高超,也无能为力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请求您尽力医治,小夜若就此殒命,我真不知该如何向故人交代……” 兰如剑望向屋内,浓郁的药味弥漫,也仿佛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他忧愁暗叹:等孟兰接到他的传信,得知楼非夜的事,不晓得能否受的住。 兰如剑与孟兰相识多年,亦爱慕她许久,更见证了她是如何走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因此同孟兰相依为命的楼非夜,也算是兰如剑看着长大的。 而今楼非夜性命危在旦夕,甚至难以存活,兰如剑的心情亦分外沉重。 在孟兰与人成婚后,兰如剑便心灰意冷,与家族断了关系,在外四处游历。 前两日他正好途径那片山林,这才发现了楼非夜。 可惜兰如剑终究是晚了。 沐泽道:“况且他求生意志薄弱,比起重伤不治,这才是最棘手的。他还被人下了蛊,但那蛊虫倒不致命,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兰如剑越听越不妙。 小夜最近到底都遭遇了什么?这些事情,他的母亲是否知晓? 沐泽:“给他下蛊的,想必是要控制他的感情。我现在以银针封闭他心脉,保留住他一口气,我会联系我师弟让他过来一趟,在医道之上,我师弟一向喜欢剑走偏锋,或许他能有办法医治。” 但楼非夜这个情况,半个身子已踏进鬼门关,究竟能否救得了他,也只能看天意了。 沐泽随即写了两封信,连同信物交给兰如剑,让他派人分别送往幽冥山和卜思谷。 他师弟段寒衣不喜外出,虽然师弟才是卜思谷真正意义上的传人,因为他的外祖母,也就是他们二人的师父,便是曾经卜思谷谷主的妹妹萧云梦。 但是由于师弟要修习《幽冥神功》,便常住在幽冥山的地宫中。 不过为防万一,还是两个地方都派人去好些。 看到幽冥山和卜思谷这两个地名,兰如剑面色微变,震惊地看向沐泽。 “你……你们是神医的传人?” 沐泽惭愧道:“可以这么说,但我如今也对楼公子的伤势束手无策,反而辱没了祖师的名声。” 即便过去近百年,段无洛和慕风衍的故事仍流传甚广。 一个是威震武林的魔头,一个是仁慈心善的神医,看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走到了一块。 以至于段无洛跟他在一起了以后,一改昔日杀人如麻的作风,变得低调平和,江湖中很长一段时间再无杀伐血染。 但他们后来退出江湖,避世隐居,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幽冥山和卜思谷也因为布有迷阵,不管是寻仇的还是求医的,都无人能破阵寻访到这两处地方。 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了一个传说。 兰如剑没想到他们二人现如今还真有传人在世,更没料到就是眼前之人。 难怪沐泽医术如此厉害,武功亦不凡。 既然是卜思谷神医的传人,而且沐泽还有同门师弟,兰如剑心中更多了一分希望。 兰如剑点点头:“我立即派人快马加鞭赶去请你师弟前来。” 第194章 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屋内一灯如豆。 一道身影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件染血的衣裳。 乌黑的长发凌乱垂散着,他埋首于臂弯,静默得犹如一尊没有任何生息的雕像。 直到开门的声音响起,他才有了反应。 司予慌忙望向门口,吃力地挣扎起身,沙哑虚弱的嗓音透出一丝脆弱的希冀。 “有阿夜的消息吗?咳咳……他是不是被钟离珏他们救走了?” 凌清弦疾步来到床前,扶住几乎要摔下床的的司予,面对他微微亮起来的双眸,他喉间苦涩,沉默了一瞬。 “对不起……主人,我去山下那个镇子打听了,楼非夜应该没有在钟离珏那里,听说现在他们也在四处寻找楼公子的下落。” \"他不在么……\" 司予神色惨淡,剧烈咳嗽起来,唇角又溢出丝丝血迹,他无助地抱紧怀里的衣裳,咳得浑身颤抖。 “那他去了哪里,会不会已经……” 他感受不到楼非夜体内的蛊虫,所以司予心里才如此害怕不安。 见他不断咳出血,凌清弦焦急又担忧。 那天从林子里回来后,司予不顾自身伤势,几乎疯了一般只想去找楼非夜。得亏他如今重伤无力,凌清弦才拦得住他,又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勉强劝住他,让自己去帮忙寻找。 “主人,您不要胡思乱想,楼公子也有可能是被其他人救走了,他岂会如此轻易便死了呢?您专心养好伤,以后才有机会去见他。” 于私,凌清弦恨不得楼非夜死了才好。 因为他,主人一次次卑微到了谷底,更是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但楼非夜永远都不会把他放在首位。 他的身边,有更多比主人还重要的人。 他们无论立场还是身份,都不合适。 可看到主人为了他这般痛苦,甚至不顾死活,凌清弦此刻又无比希望楼非夜还活着。 他不敢想,若楼非夜当真死了的话,主人会如何。 会不会……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唉……情之一字,伤人伤己。 凌清弦想到自己,亦不由得苦涩自嘲。 “他还会活着吗……” 司予趴在床边咳嗽不止,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嘶哑地笑了起来,眸光空洞地喃喃道。 “老天对我一向残忍,总是狠心夺走我身边最重要的人……这一次……咳咳他、他会愿意怜悯我一回吗?” 只怕……寻到最后,等待他的是最惨烈的结局。 他什么也不想奢求了,阿夜恨他也好,选择钟离珏也罢,他都认命,只要阿夜还活着,只要能再见一见他…… “你和木槐序都是一个德性,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只会逼疯别人,将他们逼到绝路!你们不配得到爱!任何接触你们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哈哈哈……” 母亲尖利讥讽的冷冷落下。 司予怔怔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看着站在面前的母亲。 她惨白染血的面容上尽是厌恶与冰冷,恍惚间眼前的人影又幻变成了楼非夜的模样。 他浑身是血,还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脚下更是汇聚了一滩鲜血。 漆黑的双目盛满疲惫,像是凄风冷雨里摇曳的烛火,最终无声地湮灭了。 “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司予。” “只要能与你断绝关系,即便下地狱也无所谓。” 司予瞳孔骤缩,一下子恐慌无措起来,虚弱不已的他好像忽然间有了力气,慌乱推开搀扶着他的凌清弦,“砰”的一声摔滚下床榻。 他浑身颤抖,匍匐着朝面前的楼非夜扑去,妄图想要抓住他。 “阿夜……阿夜!不……不要抛下我,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求求你了……别走、别走……” 第195章 你还爱着他 凌清弦怔了怔,下意识抬头一看,前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可主人的反应和言语,却仿佛楼非夜就站在跟前一般。 甚至凌清弦急忙上前,想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司予着急地扯住他的衣袖,慌乱又无助地要他去拦住楼非夜。 “阿夜……阿夜别走!阿夜要走了……你别让他走!快去、快去啊!” 司予满目恐慌绝望,神态疯狂。 眼看他挣扎得越来越剧烈,魔怔了似的要往前爬去,面色惨白如纸,鲜血大口大口地咳出来,凌清弦心痛如绞,只好点穴将他弄晕过去。 凌清弦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返回床榻前,轻轻将人放下。 望着双目紧闭,纤瘦单薄的司予,他即便在昏迷中,眉宇中也充满了不安无助。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早就冷了的药,主子一口也没有喝。 凌清弦怔然呆站着,六神无主。 ** 白茫茫的空间里,一身燕尾服西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楼非夜身侧。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掌之上,漂浮着一滴泪珠。 泪水剔透如水晶,却隐约流转着七彩的光芒。 “你还是爱着他的。” 男人垂眸凝视那滴泪,淡漠无波的眼中少见地有了几丝愉悦的笑意。 “这泪水便是证据。” 楼非夜看到他手中的泪滴,恍惚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一片湿润。 他还是将司予从前的种种经历看完了。 明明他如今是灵体,心却感到如此疼痛。 比从前任何一次心痛都要痛。 那痛伴随着沉重窒息的无力感。 “你想好了吗?”男人挥手收起掌中的泪水,问道。 楼非夜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仿佛怕惊到了光屏里蜷缩成一团靠在墓碑旁的少年。 “我要回去。” 无论是选择死,还是回现代,他或许算解脱了,可也是个逃避一切的懦夫。 “但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楼非夜转眸望向身旁那个神秘的男子。 男子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说说看。” “让司予忘掉这些记忆,包括我。”楼非夜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他陷在这个痛苦的深渊里,爬不出来,不得解脱,让他忘了吧,这样他会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男子似乎有些惊异: “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回去和他重新开始。可你只想让他忘记你,你依旧怨恨他,所以想摆脱他?” 楼非夜摇头,黝黑无光的眸子定定凝视屏幕里年少的司予,似悲伤,又似充满不舍。 “我不恨他了,我也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但是……” “我想要救师父。”楼非夜想起司予往日痛苦嫉恨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总是逼迫他,我其实在恢复记忆苏醒后,就已经想到别的办法救师父了。” “只不过没有办法施行,而如果我用这个法子,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司予忘记我,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楼非夜又如何再舍得让他因为爱自己而更苦呢? “自古情义难两全。”男子轻叹,“你是爱他,但也理智得有些无情。” 了解本书男主性格的他,其实也早已料到,楼非夜不可能会因为看到了司予的过往,就不顾一切回去跟他重新开始的。 “若我终究会死,何必让他执着于我,痛苦不得解脱……”楼非夜哑声道,“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忘了我,他会遇到更好的人。” “好,我答应你。”男子道,“这是你那滴泪的回报。” 说罢,他抬手一挥,楼非夜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隐入光屏之中。 紧接着,白茫茫的空间里幻变浮现出一排排一望无际的书架,里面放满了不计其数的书本。 两扇光屏缩小变成一本书,轻轻落到男子手中。 男子面前凭空出现一套精致的沙发茶几,他拿着书在沙发中落座。 广旷寂静的空间里,除了多得数不尽的书册外,便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被困在此地不知多少年,冷眼看遍无数个爱恨嗔痴的故事,一点点的从中寻找拼凑救回某个人的希望。 在时间残酷的侵袭下,男子几乎忘了那人的模样,忘了爱着他的感觉,但却从未放弃过等他回来。 书中人与书外人,都没什么不同。 皆为情所困。 —————— 我知道小夜这样的选择,肯定会有人骂他。 但他要是因为看了这些,就什么都不顾地回去跟司予重归于好的话,他在我这里就崩了人设,不会是楼非夜了。 而且他这样做,是认为自己活不了,怕司予难以承受选择极端。 但不会是be结局! 第197章 药石无医 疼。 全身各处都疼。 楼非夜忍着疼痛睁开眼,发现床边坐着的人时,呆愣了一瞬。 “……娘?” 床榻前的女子一袭黑红衣裙,发髻如云,一支偏凤步摇点缀其间。 她垂首握着楼非夜的手,精致漂亮的眉眼间满是愁绪。 听到楼非夜沙哑的低语,孟兰一怔,急忙抬起头。 看见儿子终于恢复意识,她又惊又喜。 “夜儿……你……你醒了?”孟兰美目一红,浮起泪光,“你这臭小子,吓死为娘了!娘就知道,你这兔崽子定不会就这般轻易死了……” 江湖上以果决狠辣着称的罗刹女,此时望着重伤初醒的儿子,也控制不住流了泪,露出脆弱不安的情绪来。 楼非夜看到母亲担忧难过的神情,心里亦很不是滋味。 他歉疚道:“对不起,娘,孩儿让您担心了。” 孟兰自责又伤感地道: “你总是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你知不知道为娘在听见你出事的消息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娘生怕见到你时,你便已经……” 说着,她喉口一哽,泪如泉涌。 当年孟兰留下一纸休书,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楼非夜果决离开侯府。他们母子俩便相依为命,不管以后孟兰有多少个孩子,夜儿于她而言,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个。 作为侯府之子,他本该是锦衣玉食长大,但孟兰却让他跟着自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为此,孟兰不是没有愧疚过。 但她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如果在那段岁月中,没有儿子相伴的话,孟兰觉得自己是很难熬过来的。 只是夜儿从小就太懂事,很多事他都藏在心里,不想让她太操心。 正因为他的懂事,孟兰没有早早察觉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就像现在直到他重伤濒死,她才得知消息。 而且如果不是兰如剑恰好救了他,恐怕他们谁都不知道夜儿发生了什么。 楼非夜朝她浅浅笑了笑,道: “娘,我现在不是醒了吗?您放心,我没事的。只不过……您怎么会知道我受了伤?” 孟兰:“先不说这些,我去叫沐先生来,让他给你瞧瞧脉象。” 不一会儿,孟兰便将沐泽找了过来,随同而至的,还有兰如剑以及他母亲的现任夫君玉珩。 玉珩二十六七的年纪,比他母亲小了近十岁。 他身材修长挺拔,五官俊朗清逸,一双桃花眼深邃含情。 兰如剑与他并肩走入房间,看见楼非夜醒着,皆露出惊喜之色。 “小夜,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哈哈!” “楼小夜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你肯定没事的。” 玉珩笑盈盈说着,凑到孟兰身边,握着她的手温柔又关切地开口道: “兰儿,孩子现在醒了,你也不要太担心。要是熬坏了身子,我会心疼死的。” 孟兰现在心情没那么糟糕了,回想起这些日子在听到儿子出事后,她一颗心煎熬不已,连夫君也抛到了脑后。 此刻见他眼巴巴地凝望着自己,软语关切,心中不由得一软。 “嗯,夫君这两日陪着我守在此,也辛苦了。” 一旁的兰如剑看得心堵,自己心爱的女人对着另一个男人满眼温柔,甚至对方还捷足先登成为了她的夫婿,让兰如剑每每看到玉珩这心里就像扎了刺般难受。 他酸溜溜开口:“阿兰,这些日子我也有里里外外奔波,你怎么能只夸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忽略了我呢?” 玉珩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我娘子夸我,那不是天经地义吗?不过兰前辈你救了楼小夜,这份恩情我影月山庄必会加倍报答。” 他特意加重了“前辈”二字,暗戳戳内涵兰如剑年纪大。 说完后转过头温柔地看向孟兰,特别贴心的对她说: “兰儿,咱们先出去吧,兰前辈老是在这里吵吵嚷嚷,也妨碍了沐大夫给小夜检查。” “……” 兰如剑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就被玉珩一番茶言茶语的操作捂住了嘴,直气得牙根痒痒。 孟兰对这两人一见面,就互掐的传统见怪不怪。 于是领着他们先出了房间,好让沐泽静心把脉。 沐泽其实在看到楼非夜苏醒过来时,心中颇为诧异。 因为沐泽先前为了保住他的性命,用银针封住了他的穴道,让他陷入假死的状态。 按理说他不施针解开的话,他应该是不会恢复神智的。 更为奇异的是,楼非夜此番身体不但开始恢复,没有了生命危险,连沐泽之前发现他被下的蛊也莫名解开了。 楼非夜看着沐泽脸上表情不断变幻,最后用一种像是看什么神迹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不由感到困惑。 “……大夫,是有什么问题吗?你尽管说,我能承受得住。” 沐泽放下手,啧啧摇头,说道: “我学医这么多年,倒是头一次见到你这般神奇的现象。你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只需要安心养好伤便可。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忽然好了起来,连体内的蛊都解了,但对你而言总归是大好事。” 想当初他的祖师爷慕风衍也曾有过死后还魂的离奇经历,所以对楼非夜此番造化,也能接受得相对比较快了。 楼非夜闻言微怔,回忆起那个神秘燕尾服西装男子说什么“这是你那滴眼泪的回报。”便明白了缘由。 那滴眼泪对神秘男子而言,有何用处?而他又是谁,为何如此帮着自己,楼非夜皆不知情。 或许他出车祸莫名穿越到这个朝代获得新生,其中也有他的手笔吧。 那他肯定也有能力让司予忘了过往一切。 楼非夜想到司予从此以后不再记得他,会开始新的生活,心里沉甸甸的难受,仿佛一颗苦涩的黄莲哽在喉咙口,无法下咽。 但痛苦归痛苦,失落归失落,楼非夜亦不会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他们这段感情,开始得充满算计,又纠缠着难以开解的仇怨,只会走到两败俱伤的结局。 让他忘了,对谁都好。 沐泽不知道眼前这少年在想什么,明明听见了自己无恙的消息,神情中却不见丝毫新生的欢喜,苍白的脸上只有落寞荒芜的静默。 就好像他的身体即便恢复了生气,装载的也是伤痕累累难以愈合的灵魂。 这是药石难医的。 楼非夜回过神来,说道:“我知道了,多谢沐大夫。” 孟兰等人知晓楼非夜身体已无大碍,自然是惊喜万分。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他这一苏醒,就度过了生命危险。 即便不从沐泽那里了解到他伤得有多重,只要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是穿胸而过的剑伤,都明白楼非夜恐怕救活下来的几率都微乎其微。 孟兰更是喜极而泣,握着楼非夜的手又哭又笑地道: “夜儿,太好了,只要你没事就好。你只需安心养伤,那些伤了你的人,娘一定会彻查清楚,一个都不放过!” 楼非夜生怕母亲查到司予的头上,那晚司予也受了重伤,亦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如果母亲找到司予,那一切都要白费了。 他连忙道:“娘,那些打伤我的人,都已经死在了我的剑下,那晚我是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态,与他们决一死战的,因此想必一个活口都没有了。所以这件事就此作罢吧,而且我更担心师父,他已身中剧毒,我又失踪了,他肯定焦急难安,得尽快联络上他才行。” 楼非夜一番话说得急切,气息没喘匀,便抑制不住咳嗽起来。 他虽然已无性命之忧,但到底重伤着,身体还是虚弱的。 孟兰见状,也顾不得什么报仇了,忙点头道: “好,好,就依你的,先联系上你师父,别的以后再说。唉,你这孩子,把你师父看得如此重要,连为娘心里都有些酸了。你师父的安危是重要,可你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不过对于钟离珏,孟兰心里还是敬重的。 毕竟当初也是他救了夜儿性命,更是收儿子为徒,细心教导养育,调理好了他病弱的身体。 因此钟离珏失踪后,儿子执意要去寻找他,孟兰自然也是支持的。 第197章 一件血衣,一把伞 “主子,该喝药了。” 凌清弦端着药碗在门外敲了敲门,静候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的司予睁开眼睛。 他脸色依旧苍白,瞳色浅淡的眸子闪过丝丝迷茫,但很快又恢复淡漠森冷。 这漠然的眼神,凌清弦再熟悉不过。 看到这般反应,他便知主子没有恢复记忆了。 上次主子昏迷过去后,再醒来时,他竟忘记所有前尘往事,唯一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司予。 凌清弦心中是松了一口气的。 主子忘了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再为楼非夜疯魔伤心,又能变回从前那个无情高傲的主子。 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楼非夜不值得主子如此,所以让他忘记楼非夜,重新开始。 凌清弦把药端到床前,发现他怀里还抱着那件从林子里捡来的残破血衣,不由得一顿。 喝完药,司予指尖轻轻抚了抚怀中的衣裳。 “这件衣服……你知道是谁的吗?” 衣上有多处利刃划破的痕迹,且染满鲜血,而他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外伤,这血迹虽已凝固,但看起来并没有很久远,显然不是他之前穿的。 凌清弦没想到他失忆了,却还一直攥着这件衣服不肯扔掉,只好装作不知。 “这衣裳……许是那天夜里属下带您逃命时,匆忙中不小心带上的,左右也是不相干之人的衣物,又如此残破脏污,不如……属下将它给扔了吧?” “不必,先留着。” 司予把衣裳放下,顿了顿,转眸看向放在他身侧的油纸伞。 凌清弦说,这伞是他惯用的兵器,他也确实抽出了藏在伞柄之中薄如蝉翼的软剑。 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把伞,他心里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有种几欲迸裂溅血的疼。 那件染血的衣裳也是,看着上面浸染的血迹,他也觉得莫名的恐慌沉痛,但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心安。 他苏醒过来后,脑中空荡荡的,什么都记不起来,身边只有这一把伞和血衣。 所有的认知,都是凌清弦告诉他的。 说他是药王谷的谷主,前些天遭遇仇人追杀重伤,这才导致失去记忆。 冥冥之中,司予潜意识里感觉到,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更或许藏着他遗忘掉的过往的种种。 他凝望着这两样东西,强迫自己去回忆关于它们的一切。 可除了苍茫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好像有什么瞧不见的迷雾遮蔽了他的记忆,越要回想,脑袋反而疼痛起来。 凌清弦见他按着额头,难受地皱起眉,连忙劝道: “主子,您不要强迫自己去回想这些,万望注意身体……” 司予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沙哑地问道: “关于我的事情,其他的你当真也不知道?” 说着,他伸手想要抓住凌清弦,却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床榻上的清脆声响。 司予下意识望去,只见两枚圆润光滑的玛瑙珠滚动在床榻上。 玛瑙鲜红欲滴,犹如两滴溅落的鲜血。 熨烫在他的心头,泛起一股近乎战栗的疼痛,他的心神为之一颤! 第198章 我弄丢了什么 他将玛瑙珠拿起来,怔怔看着。 不知为何,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弥漫上心头。 眼泪便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砸落到手掌中。 司予神色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只是看到这两枚珠子,他心中便无比沉痛难受。 就好像他内心有哪里早就伤至刻骨,但他却忘记了,不经意触碰到时,那股痛意是如此汹涌猛烈。 “……还有其他的呢?”司予攥紧手中的珠子,喃喃问道。 凌清弦见主子反应如此大,不禁担心他会恢复记忆。 因此听到司予突然询问,便只好继续摇头假装不知。 “主人……属下亦不晓得这是何物。” 凌清弦在发现司予失忆后,也想过把跟楼非夜有关的东西收起来扔掉。 可那件血衣司予攥得很紧,哪怕昏睡过去了,也不曾松手,凌清弦只得作罢。 而司予平时一直戴着玛瑙珠串不在手腕上,凌清弦还以为那手串丢了,谁曾想竟然还有两颗珠子遗落。 凌清弦生怕他瞧见这些东西触景生情,时日久了忽然又想起一切。 好在司予没有继续询问,但一直盯着手中的珠子,自言自语般道: “……是我弄丢了……弄丢了什么……” 他潜意识里觉得,肯定不止这两枚珠子,可他想不起来缺失了什么。 就仿佛他如今残缺不全的记忆一样。 他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遗忘了很重要的记忆。 ** 没过几天,楼非夜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钟离珏。 自从楼非夜被司予带走后,钟离珏便寝食难安,所以一接到他的消息,钟离珏顾不上伤毒侵袭的身体,当即前去找他。 但是看到心心念念的徒弟,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钟离珏只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住,沉重闷堵,禁不住红了眼眶。 “夜儿,你是不是伤得很重?”钟离珏担心忧虑,一时间忘了身份,扑到床榻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嗓音沙哑干涩,语声哽咽:“都是为师无用……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了,让你被带走……” 钟离珏低下头,楼非夜看不见他一瞬间仓惶涌出的泪,却感觉手背上一阵湿热。 楼非夜一怔,与师父相识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师父如此失态地流泪。 而此时伏在榻前的他,发丝散乱,握着他的手轻轻颤抖,佝偻下去的背脊不知何时,已单薄得仿佛随手一戳就会破碎的纸。 楼非夜鼻尖酸涩,微微晃了晃被他抓住的手,故作轻松地笑道: “师父,你不要担心,我只不过受了几处皮外伤而已,养上一段日子就没事了。” 钟离珏岂不知徒弟是在安慰自己,他目光关切地望着楼非夜,“夜儿,那……” 看出师父的欲言又止,楼非夜领会到他想问什么。 楼非夜唇瓣微抿,垂眸道: “司予不会再找来了,他会开始新的生活,从此以后我与他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有关司予之事,楼非夜醒来后,没有对母亲他们说起过。 钟离珏闻言惊愕,因为见识过司予的执着和疯魔,他很明白司予绝不会就此放下夜儿,彼此相忘江湖。 可夜儿现在却说得如此笃定。 “那你体内的蛊怎么办?会有影响吗?” 楼非夜:“蛊已经解了。” 钟离珏愕然的同时,亦惊喜:“他给你解的?” 楼非夜不知如何解释此时,唯有含糊应着。 钟离珏虽觉得事情转变太过突然反常,但无论怎样,只要楼非夜没有事就好。 楼非夜问起小九的情况,那夜他被司予带走的时候,小九亦被司予打伤了,也不知现在如何。 钟离珏:“他在萧前辈身边,一切无碍。原本他也想随我过来见你,但我着急赶路,便没带着他一道奔波。” 师徒俩聊了一会,楼非夜担心他的身体,便劝他回去休息。 此番前来与楼非夜汇合,也顺道让段寒衣和沐泽师兄弟两人见了面。 楼非夜的伤已无性命之忧,敷上段寒衣调配的卜思谷独门伤药,愈合的速度快了不少,一个月左右就能下床走动。 是以而今最要紧的,是钟离珏体内的剧毒。 段寒衣和沐泽二人会面后,就一道研究解毒之法,就算毒解不了,至少也争取最大限度延长他活下来的时日。 钟离珏早已接受了剧毒无解的结局,他现在只希望能活到楼非夜伤势彻底痊愈以后,亲眼看到他康健无事。 小九有萧容与在,往后必不会被人欺负。 夜儿又解了蛊毒,钟离珏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第199章 执笔人 “你可想好了?试药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而且随时都会有性命危险。” 这日,楼非夜私底下找了段寒衣,与他说出自己想要为师父试药救他的打算。 段寒衣听罢,脸上神色倒没有多少惊讶,但也将其中的风险同他说清楚。 楼非夜平静地道:“我明白。” 当初司予带他去见过那些被他拿来试药的药人,那个场景无论过去多久,他都记忆犹新。 “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师父毒发身亡,用这个方法的话,至少总有解毒的希望吧?” 段寒衣眼眸轻抬,面目神色总是一贯冷淡,仿佛外界任何事物都不会影响到他。 但他俊秀的眉间生了一颗鲜艳的红痣,令他的眉眼无端增添了几分悲悯又妖冶的气质。 他道:“其实我早已跟你师父提议过这个法子,只是他不愿意牺牲不相干的外人,来延续自己的性命。而你是他的徒弟,以他对你的重视程度,你觉得他会愿意让你去试药吗?” 钟离珏体内剧毒复杂难解,毕竟是两种毒融合成了新的毒素,因此用那两种毒的解药自然是无用的。 只可惜,卜思谷之宝金蚕蛊的炼制之法已失传近百年,再无人能研制出来。 否则便能以此蛊救钟离珏的性命了。 楼非夜紧紧地盯着他,恳求道: “此事断不能让师父知道,不仅师父,其余人也不行,否则他们定不会同意的。” “段公子,你可以答应我吗?” 段寒衣:“试药目前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但你也不必亲自上,可以去找别的药人。” 楼非夜摇头:“我自己就行了。” 他见过药人的惨状,又岂能狠得下心去害了无辜之人? 想到在那个苍白的空间里,见到的奇怪男人,楼非夜唇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 “说不定,我的命比任何人都硬,更适合做这药人呢?” 楼非夜虽然说不上来,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死了的。 要不然那个非亲非故的黑西服男子,为何会如此大方地保住他的命呢? 此时,处于异空间的图书馆内。 男人靠坐在沙发上,他看到翻开的书册里浮现出这一幕,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眯,发出一声冷哼。 如果不是看在眼泪的份上,他才懒得管这些书中主角的死活。 毕竟主角一死,书里的世界也随之崩溃消失。 那他收集到的泪水,也就不复存在了。 只是以后楼非夜若是当真和司予再无任何交集,这个世界也会岌岌可危。 男人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 他虽然可以做一些干预,但也无法控制剧情的走向。 男人合上手中的书籍,这本书与其他的书册略有不同,它其实是主角司予的怨念汇集生成的。 在没有楼非夜出现的世界,司予杀了不计其数的人,江湖中数年间血流成河。 肆意的屠杀并不能填补他内心的残缺和寂寥,只会堕入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后他亦是在众多仇人的围攻之中惨死,尸骨无存。 他怨恨这世上的一切,不知多深的怨念,竟形成了这一本书。 所以司予既是这本书的主角,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执笔人。 楼非夜之前问他,为什么选择他到这里。 呵,选择的那个人,是司予又不是他。 他不过一介旁观者。 第200章 师祖 幽冥山,地宫。 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石室的开门声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段寒衣走进室内,看向躺在床上的楼非夜。 他双眸紧闭,面上冷汗涔涔,额角青筋崩起,嘴唇乌紫,衬着苍白的脸色,显得病态又诡艳。 冷汗早已打湿鬓发和衣衫,剧痛侵袭之下,手中紧攥的被单已被扯破,因为用力过大,指尖渗出斑斑血迹。 段寒衣仔细观察着他的情况,同时一边执笔唰唰在纸上记录。 那日段寒衣答应了楼非夜的请求后,待他伤势痊愈,就开始试药。 至于为何选在地宫,一来此处是段寒衣常居之所,各种草药毒物都齐全,二来这里最为隐秘,少有人踏足,选做楼非夜试药之所再合适不过。 …… 地宫外是一片翠绿幽静的竹林,林中湖泊旁矗立着两栋精巧的竹屋。 屋旁生长着一棵茂盛的紫藤树,葳蕤繁茂的枝蔓覆盖了整栋屋宇,开满了紫色的花穗,仿佛一片深深浅浅的紫色海洋。 风一吹,花瓣纷纷洒落,紫色花海如浪花翻涌。 沐泽过来时,看见钟离珏站在屋廊下,正望着对面的紫藤出神。 钟离珏一身白衣,身形瘦削,几缕发丝垂在苍白清癯的脸侧,看起来病弱而憔悴。 沐泽走到他跟前,道: “钟离兄怎么在外面站着,这里风大,小心身体。” 钟离珏低低咳嗽,摇了摇头:“无碍。” 体内的毒能不能解他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 原本他打算在最后的时日中,陪着楼非夜度过,只是徒弟仍旧不愿放弃。 而他听段寒衣说,需要几种罕见的药材,所以他已经随着段寒衣一道替自己寻药去了。 钟离珏自己虽不抱太多希望,但也不愿见夜儿难过,这才同意和沐泽来此。 只是与夜儿这一分别,却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若苍天有眼,他能解得了毒,或者能再多活一些时日,就还有见到夜儿的机会。 可如果不能,那或许他连夜儿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思及此,钟离珏深深的叹气,思念如藤蔓在内心盘根错节,难以抑制。 沐泽道:“钟离兄即便是为了你的徒弟着想,不辜负他一番辛苦,也要保重好身体,况且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或许你这毒将来能够解开呢?” 说到楼非夜,沐泽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尤其如今又面对着被蒙在鼓里的钟离珏。 钟离珏只以为他的徒弟是为他寻药去了。 殊不知,楼非夜却是在不远处的地宫之中,为他试药。 当沐泽知道自己的师兄打算用楼非夜试药之时,沐泽是极力反对的。 可架不住楼非夜再三请求,又见他一心想救钟离珏,便只得答应替他隐瞒他师父。 钟离珏待在这竹林屋舍之中医治,纵然楼非夜便在地宫里,但他是没有办法进去的,因此自然也不知晓。 沐泽之前去看了一次楼非夜试药后的反应,他没有师弟那么强大的心境,实在感到不忍,因此就很少去了。 “夜儿……”钟离珏喃喃念着他的名字,目光里透出惆怅和牵挂,又感到歉疚,“他伤势才刚好,就又四处奔波为我寻药,说起来我这个师父当真是不很不称职,总是让夜儿操心。” 他也有些担心夜儿会在途中遇见司予。 自从夜儿受伤后,司予果真就没有再出现过了,如今更不知道他在何处。 不过好在有段寒衣在夜儿身边,即使真的碰到司予,双方发生了什么矛盾,夜儿应该也不会有危险。 钟离珏心里清楚,只要自己不在,司予就不会把夜儿怎么样的。 也正因为司予嫉恨夜儿对他重视的态度,才引得司予对夜儿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 所以钟离珏也常常在想,如果没有他存在,夜儿或许就不会这么的艰难。 钟离珏同意和沐泽到幽冥山,他想着即使真的无法医治,到时候夜儿也不必亲眼见到自己死去。 再者就是,他不在夜儿身边,如果司予又去找他了,就能少引起司予的嫉恨,从而做出偏激的事。 钟离珏收起纷繁的思绪,抬眸问道: “我想给夜儿写封信,可否劳烦沐兄你派人替我给他送去?” “这当然没问题。”沐泽不假思索应下,引着他到二楼的书房里。 “书桌上笔墨纸砚皆有,钟离兄请便。” 书房正中央的墙壁上,挂了一幅画,画中紫藤葳蕤,花簇重叠。 紫藤架下有五人,一对年长的夫妻喝茶,右侧两名男子下棋,还有一个小女孩在旁边玩耍,画面和谐温馨。 这幅画中,最吸引人的或许就是下棋的那对男子了,他们指棋相视而笑,眉眼间流淌着温柔情谊,那红衣白发的男子一只手扯着对面人的衣袖,仿佛在请求对方让自己一子。 钟离珏已知晓沐泽和段寒衣他们的来历,于是他看着画上的人,不自觉问道: “那两位前辈……是不是曾经的玄冥教主和他师父?” 沐泽也抬头看去,笑应:“没错。师祖他们从前也时常会在幽冥山住,就在对面那栋竹屋里。现在这栋竹屋,是我师父自幼居住的。” 萧云梦的武功,皆是慕风衍和段无洛所教,因此也是她的师父。 所以沐泽自然也是称呼他们二人为师祖。 慕风衍二人常居的竹屋,在他们去世后,萧云梦就不再让任何人踏足,里面的设施保持原样,从前她在世时,还会定时进去打扫。 现如今除了负责打扫那里的仆人外,也没有人进去过。 眼前这幅画是师祖慕风衍的丹青,画了师父他们一家人,师父很是喜欢,就亲自裱好挂在了书房里。 钟离珏也知道玄冥教主与其伴侣的故事。 听说他们二人是师徒,却结成了夫夫,无论放在何时,都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之事。 不管后人如何评价,钟离珏对此却是羡慕的。 这世上,喜欢的人恰好喜欢自己,又最终能走到一起,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钟离珏压下酸涩怅然的心绪,走到书桌边研磨铺纸。 第201章 信 写好之后,钟离珏将信交给沐泽。 但想到他们此时不知身在何处,不禁道: “沐兄,这信会不会没办法送到夜儿手中?” “你放心,师弟现在与我一直有书信联系,这信会送到的。” 沐泽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沐泽的表情还是掩饰得很好的,钟离珏没有发现异样。 他点点头,感激道:“多谢沐兄了。” 沐泽:“以后别总是说谢了,多见外呀。” 说话间,药童准时将药送来给钟离珏。 待他喝过药后,沐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起身告辞。 沐泽直接去了地宫,他对里面的地形很熟悉,况且里头的所有石门机关都是一清二楚的,因此很顺畅的来到了楼非夜待的石室。 室内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楼非夜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地粘在脸颊边,俨然刚经历过一场痛苦的折磨,他闭着眼睛,几乎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段寒衣坐在一旁,听到动静转头望了过去。 瞧见沐泽,段寒衣俊美的面上神色淡漠依旧,但清幽的眼眸柔和了几分。 “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看看的话,担心你把楼兄弟给折腾死了。”他看向床榻中的楼非夜,眉头紧皱,担忧地道,“他怎么看起来情况不太妙?你不会是用药过猛了吧?” 他师弟一旦兴起研究起了医药毒物,就很容易把握不住度。 楼非夜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着,听见沐泽的话,便睁开眼睛主动解释。 “是我让段兄无需顾忌,该如何试药就如何试的。” 他声音沙哑低弱,却坚定。 “咳咳……只有这样,才有效果,更何况师父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沐泽既敬佩他敢于试药的勇气,又同情这师徒俩的遭遇。 “楼兄弟,你肯为你师父做到这般地步,我想上苍也必会被你一番诚心感动,让你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楼非夜微微浅笑,垂眸不语。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想要救师父,更想替司予赎罪。 或许司予不需要,也会偏执的认为,他心中只有师父而没有他。 试药的这段时间,剧痛反反复复侵袭身体每一个角落时,楼非夜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他在光屏里看见司予曾经被他父亲拿来试药的种种。 他那时也很疼。 甚至会比他还疼。 恨他的所作所为吗? 楼非夜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是非对错他已不愿也无力再去想。 而今唯有那无休止的疼痛,能稍稍令他从中解脱出来。 疼到没有力气想别的,就好了。 沐泽不知怎的,从楼非夜平静的面容中,莫名看出了一种荒唐的自毁倾向。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楼非夜如此不顾一切的让师弟试药,也是因为想救钟离珏心切吧。 沐泽把钟离珏的信拿出来,放到他手中。 “这是你师父给你写的信,他一直以为你在外面寻药,可能是担忧牵挂你的情况,所以刚才写了封信,让我送来给你。” 楼非夜拆开信,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 师父只简单提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表示自己一切安好。剩下的大半篇幅便是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大小事项琐碎又细致地写了许多。 从前他偶尔要离开苍岚岛时,临行前师父也会这般嘱咐,仿佛一切如惜,未曾改变过。 一想到他联合段寒衣和沐泽他们,给师父编造了一个骗局,楼非夜心中亦是有些愧疚的。 他做决定时,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意愿和感受。 楼非夜知道师父绝对接受不了他的决定,因此他只想不惜一切隐瞒到底。 第202章 制出解药 秋去冬来,时光荏苒,竹屋旁的紫藤花开了又败。 不知不觉,钟离珏待在幽冥山已经有一年半。 这段时间他写了很多信。 无法言说的思念与情愫,压缩进一张张薄薄的信纸中,但钟离珏绝大多数都没有送出去,这一年里只让沐泽帮他送了几封。 他递出去的信,夜儿每一封都回,有时隔一个月,有时候两三个月。 小九也来幽冥山找过他几次,每一次来了都不愿意走。 钟离珏见他在萧容与的照顾下,长高长胖了些,武功也有精进,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身上的毒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化解,但在沐泽的医治下,始终压制得很好,毒发的时间也不断延长。 钟离珏由此也渐渐生了信心,他或许还能再活得久一些。 至少要等到夜儿寻药回来。 连着下了几日的绵绵细雨,天气晦暗湿冷。 钟离珏近来越发少眠,今日也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地宫,幽静如昔。 但气氛比往日要凝重得多。 楼非夜待的石室里除了平时弥漫的草药味之外, 还有一股血腥味。 床沿的被单上溅开点点血迹,躺在床上的人形销骨立,被子盖在身上几乎没什么隆起的弧度,垂在床边的手枯瘦苍白,暗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分外清晰。 那十指尖经常因为主人的用力抓挠而划破出血,伤口反复崩裂,一年多来从未彻底愈合过。 楼非夜双眼紧闭,已深陷昏迷数日,上一次试药后,他吐了很多血,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试药都剧烈。 沐泽和段寒衣合力医治之下,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 可是也不知道他何时能苏醒,他自己能否挺得过来。 沐泽看着楼非夜惨白瘦削的面庞,不间断的试药对他身体产生很大影响,右脸侧生出了一大块暗红色的毒斑。 想到地宫外的钟离珏,沐泽心里又禁不住叹息。 他吩咐守在室内的药童好生照看楼非夜,随后去找段寒衣。 师弟又连着两天泡在药室里没有出来,恐怕又连饭都顾不上吃。 沐泽除了帮着段寒衣一起研究制药解毒外,还要督促段寒衣注意休息或者吃饭。 从小便是如此。 他外出的时候,虽然都会安排好仆从照顾段寒衣的饮食,但总也放心不下。 所以他们师兄弟二人,是不经常分开的。 从前哪怕沐泽觉得待在幽冥山太过安静无聊,但很多时候还是会陪段寒衣待在这里。 他刚来到药室,就见到段寒衣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师兄,解药制成了。” 段寒衣淡漠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欣喜,将拿在手中的药瓶递给他看。 他正想去将此事分享给沐泽,却没想到他先过来找自己了。 沐泽惊喜道:“真的?” “嗯,药我已试过,确认无碍。” 段寒衣平静地说,可沐泽听后却是一惊,脸上的欣喜之色都消退了。 “你疯了吗?怎么自己试?” 作为医者,沐泽很清楚他是怎么试药的。 他肯定是先给自己下了同样的毒,然后再试吃这瓶药。 就如同楼非夜那样。 段寒衣道:“我心里有数,况且没有人试的话,怎知此药有没有用?” 其实解药能成功制出来,楼非夜功不可没,也正因为他这些时日来的试药,段寒衣和沐泽才能通过临床观察,不断调整给钟离珏用的药。 否则钟离珏体内之毒未解,是很难活这么久的。 沐泽攥紧手中的药瓶,气恼地等着段寒衣,想到楼非夜的情况,后怕之下眼眶禁不住一红。 “你也太任性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人总是有私心的,虽然沐泽常常说段寒衣没有多少医者仁心,救人全凭喜好兴趣。 可他如果不顾自己的安危去试药,沐泽也不愿意。 段寒衣见他动了怒,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几分。 “师兄,这一年半里,我一直都在研究楼非夜试药后的效果,并且不断调整药物的配方,所以在制这瓶药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它的成效。之所以自己试一下,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师兄莫生气,我答应你以后不这样就是了。” “哼,你最好记着。”沐泽冷哼一声。 段寒衣岔开话题:“先把药给钟离珏送去吧。” “我去送,你去沐浴吃饭然后歇一会。”沐泽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眉头紧皱,“你都两日没睡觉了。” 段寒衣应下:“嗯,楼非夜怎么样了?” 沐泽叹息:“他还是没醒,待会我把药送过去的时候,该怎么跟钟离兄说这事儿?” 段寒衣:“你怎么说都好,只要记得你答应过楼非夜的话,不将他的事泄露给钟离珏便可。” ** 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钟离珏过去打开门,来的是沐泽。 他面带欣喜地说道:“钟离兄,你的解药制出来了,身上的毒可以彻底清除了!” 沐泽头发衣衫都有些潮湿,外面依旧在下雨,他似乎是过来得急,没顾得上打伞。 钟离珏闻言一怔,进而一喜,声音急切而微颤。 “那夜儿呢……夜儿他是不是回来了?” 他听到沐泽的话,第一反应想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终于能够恢复,而是想知道楼非夜此时身在何处。 沐泽喜悦的神情僵了僵,“……他没来,只有我师弟昨日回来了。” 虽然沐泽极力掩饰,可一直紧盯着他的钟离珏亦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瞬间,钟离珏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不好的猜想。 他焦急问道:“夜儿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和段公子一同去寻药,怎么他没有跟着一块儿回来?” 沐泽咽了口口水,面对钟离珏焦急担忧的神情,他打好腹稿的谎话有点说不出口。 再加上这一年半以来,沐泽也将他对楼非夜的牵挂看在眼里。 楼非夜如果一直昏迷不醒,钟离珏肯定会起疑心的,毕竟好好的人突然消失了怎么解释? 沐泽短暂的沉默令钟离珏越加不安。 “段公子人在哪里?我去问问他,他定会清楚夜儿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说着,钟离珏急忙就想拉着沐泽去找段寒衣。 沐泽到底也帮着隐瞒了钟离珏这么久,因此很快稳下心神,伸手拦住他。 “钟离兄,你先别急。楼兄弟他为何没有跟着我师弟一块儿回来,我师弟也没跟我说,他或许是有事情耽搁了吧。” 沐泽将解药递给他。 “钟离兄,先把药吃了,等我师弟来了,咱们再好好问他。” —————— 阿予准备出来了! 间隔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大家猜猜这两年里司予在做什么? 第203章 司予的消息 看着递到面前的药,钟离珏拿在手中只觉得万分沉重。 一想到夜儿可能出了什么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解药,他就无法咽下去。 沐泽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情,当即劝道: “楼兄弟一直希望你身上的毒能够尽早解开,所以哪怕为了他也好,这药你务必要服下。只有你没事了,才好去见他啊。” 钟离珏轻轻点头,对,如果夜儿真的出事了,自己拖着这副身体也帮不到他什么。 他打开瓶子,服下药丸。 过了一会儿,钟离珏感觉胸腹阵阵闷痛,呕出了一大口乌黑的血。 沐泽扶着他坐下,伸手查看他的脉象,微笑道: “这两天注意休息,再服用几次药,体内的毒就可以彻底清除干净了。” 吐完血后,钟离珏感觉精神气好了些。 他抬眸望向沐泽,诚恳地道: “沐兄,多谢你和段公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为了给我解毒奔波费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沐泽摆摆手,心中反而是有几分歉疚,因为楼非夜如今还不知何时能苏醒,他和师弟尽了力救治他,可并没有什么把握。 “钟离兄,咱们相识这么久,也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朋友之间何须言谢?而今见到你解了毒,我也很为你高兴。” 说话间,段寒衣便过来了。 他已梳洗过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袍。 虽眼睑下带着睡眠不足的淡淡青黑,不过面容俊美依旧。 “师弟?”沐泽见他这么快过来,便知段寒衣定是没听自己的话去休息了。 钟离珏赶忙问道:“段公子,我徒儿他没有随你一道回来吗?他出什么事了?” 段寒衣:“他有点事耽搁了,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后,再去找他也不迟。” 他神态语气平缓,却莫名令人信服。 沐泽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佩服起师弟的心态,比他稳太多了。 钟离珏将信将疑,心神仍旧不安,他恳切地道: “他没说什么事吗?段公子,如果夜儿真的出了什么事,请你务必要如实告诉我,我真的很担心。” 段寒衣道:“当初我与他把所有药材寻齐后,我们在回程的途中,他忽然就不辞而别了。他只给我留了一个口信,让我好好医治你,确保你彻底解毒恢复健康。至于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我也不知。”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纵然是钟离珏也怀疑不出什么。 钟离珏一怔,喃喃道:“是夜儿他……不想见我吗?他是不是……遇到司予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钟离珏都待在幽冥山这一处竹林中,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夜儿在给他的回信里,从未提及过司予,也从不说过遇到了什么难事,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之前萧容与带着小九来这里的时候,钟离珏才从他这里得知一些关于司予的消息。 司予如今似乎一直四处行医,他医术高超,而且会免费为病人义诊,名声也逐渐传扬开来。 虽然药王谷鬼手邪医在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但司予从前出现在人前时,几乎不会露出真容。 恐怕除了当初杀害他父母的仇人以外,世上是没什么人知晓他究竟长什么样的。 而如今他的仇人早就死绝,就更不会有人将四处义诊行善的司予和医一人便要病人的亲友去杀人的鬼手邪医联系起来了。 段寒衣摇头:“这倒没有,司予从未出现过。” 沐泽在一旁跟着劝道:“钟离兄,既然是你徒弟如此交代,那必然有他的缘由,你先安心修养两天,彻底解了毒就……就可以去找他了。” 两人劝住钟离珏后,这才离开。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未停,阴沉的天空看得人心情也压抑惆怅。 段寒衣撑开手中的伞,伞沿微微往旁边倾斜,遮挡住吹袭到沐泽身上的风雨,二人并排往前走。 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沐泽紧皱着眉头,眼中流露出挣扎的情绪。 “师弟,我们真的不把楼兄弟的情况如实告诉钟离兄吗?他日日牵挂的徒弟其实就在身边,我觉得……如果就这样不能让他见到人,那也太残忍了。” 沐泽望着眼前茫茫风雨,迷惘道: “我们这般隐瞒着他,真的对吗?” 段寒衣道:“告诉他才更残忍,更何况楼非夜并不想让他师父知道这些。即便是扯了另一个谎,跟钟离珏说他徒弟如今昏迷不醒,是在寻药的途中不慎中了毒,那他也会痛苦愧疚。倒不如让他寻不见,至少会留有一丝希望。” 虽然段寒衣的性格看起来冷漠寡淡,旁人的悲欢喜忧影响不到他,但却比沐泽看得更透。 “将来楼非夜如果醒了,他们自会有相见之日。到时候告不告诉他师父实情,由他自己来选择,我们旁人没有立场为他做决定。” 因为段寒衣铁了心要确定钟离珏体内的毒彻底解了以后,才放他走,所以钟离珏只好按捺着焦躁的心情,在竹林中待了两天。 钟离珏一下幽冥山,便踏上了寻找楼非夜的路途。 纵然不知他身在何处,是否故意躲着不见自己,钟离珏总想亲眼看一看他的情况,才能彻底安心。 第204章 毒斑难消 盛夏酷暑,太阳变得越发毒辣。 地宫之内仍旧是幽静阴寒的,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床上人紧闭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公子……公子你醒了?!” 守在一旁的药童听到咳嗽声,下意识望过去时,竟发现对方醒了过来。 他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跑出去通知自家主子。 很快沐泽和段寒衣二人便来到了石室。 沐泽激动之余,更是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楼兄弟你总算醒过来了。” “咳咳……我睡了多久?”楼非夜一开口,嗓音就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生疼。 段寒衣给他把脉,沐泽则叹着气回道: “你已经昏迷快两个月了。” 这些日子楼非夜全靠汤药吊着性命,沐泽真担心他会再也醒不过来。 楼非夜微怔,却只问道:“那试药……” 沐泽微笑道:“不用再试药了,解药已成功制出来,你师父早已没事了,如今你苏醒过来,更是皆大欢喜。” 楼非夜眸子微动,焕发出一丝明亮的神彩。 他轻轻阖目,像是心中一块大石卸下的轻松,又仿佛强撑了太久一瞬间松懈下来的疲惫。 顿了片刻,他低声道:“那就好。” 沐泽原以为他得知这消息精神会振奋欢喜起来,可他却只是安静闭上了眼睛,不禁有些担心。 他赶忙道:“楼兄弟,你师父解毒了以后,就急忙去找你了。他很是担心你,难道你不想养好身体,然后出去见他以及你的家人吗?” 楼非夜眉头微蹙,哑声问: “我师父他可有察觉到了什么?” 沐泽摇头:“我们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将当时的情况,一一向楼非夜交代了一遍。 得知自己顺利隐瞒住了师父,楼非夜放下心来,感激地同沐泽二人道了谢。 段寒衣把完脉,对他说道: “你的身体还需要慢慢养上一段时间,想必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不过由于多次试药,加之药性猛烈,你的体质也产生了变化,体内的毒素与药物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若想要清除掉你脸上的毒斑,势必要打破这一平衡。这样一来,你极有可能会没命。” 沐泽一见师弟又是如此简单直白,便温声安慰道: “虽说医治有些风险,但小心一些,慢慢来总能找得到办法的。” 段寒衣却道:“师兄说得太委婉,实际上你体内的毒现在要解的话,死亡概率很大。如果不解,三五年之内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毒素终究会慢慢蚕食你的身体,最终……” 楼非夜怔了怔,心中却静如死水。 而且他来到地宫后,也没有照过镜子,虽然早已知道自己脸上生了毒斑,但具体是怎么样,他并不知晓。 他轻轻摇了摇头:“无所谓,那便不治了吧,三五年的时间也够了。” 其实楼非夜在选择试药之前,早已做好了会死的准备,尤其是上一次吐了许多血昏迷之际,他甚至以为自己可能撑不下来了。 但没想到昏迷许久,他还是苏醒了过来,还有机会活着走出地宫。 即使只能活几年。 段寒衣见他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心里也没多少意外。 如果他很想活下去的话,也不会主动找自己试药了。 沐泽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劝慰他道: “楼兄弟,虽说这毒棘手,但并非完全没有解除之法,我们兄弟俩会尽早研究出大大降低风险的治疗之法的,我们少说还有三五年的时间解毒呢,所以你不要灰心。” 楼非夜微微笑了笑:“这些时间我已经麻烦了二位许多,我亦感激不尽。如今师父已解了毒,我便心满意足了,至于我的身体,就听天由命吧。” 楼非夜此次虽然苏醒了过来,但身体仍旧很虚弱,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开始能下床活动。 在这地宫之中,待了差不多快有两年,但楼非夜几乎没有踏出过石室一步。 如今走出石室,才知这地宫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宽敞复杂。 很像他前世知道的一部电视剧里,主角小龙女生活的古墓。 与世隔绝,十分安静,仿佛远离了世上一切悲愁痛苦。 沐泽又忍不住叮嘱道: “楼兄弟,无论怎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正值盛年,时光大好,更该好好珍惜当下,不要太悲观。” 药童搀扶着楼非夜的手臂,走到地宫出口时,骤然亮白的光线刺得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夏日闷热的风徐徐拂过面颊,蓝天白云,蝉鸣聒噪。 是一个喧闹又燥热的世界。 楼非夜久未见阳光的皮肤苍白得病态,右脸那块暗红色的毒斑看起来越发狰狞。 他没有说话。 纵然是大好时光,也得有一颗生机勃勃的心去走才行。 在幽冥山养了一个月的时间,楼非夜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楼非夜便同二人辞别。 临行前,段寒衣给了他一张易容面具,贴上去就可以遮掩住脸颊上的毒斑。 他打算先回家去见母亲,虽然他苏醒后不久,就托沐泽派人给母亲那边送去了自己平安无事的信,但总要回去一趟才行。 楼非夜离开后没多久,幽冥山就迎来了一位旧客。 沐泽看着风尘仆仆的钟离珏,叹息道: “钟离兄,你来得晚了几天,楼兄弟在数日前就走了。” 钟离珏心里落寞又着急,他已经快马加鞭赶来了,却不想还是与夜儿错过。 “那他去哪里了?” 原来钟离珏当初在离开幽冥山后,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楼非夜。 于是他便去找了楼非夜的母亲孟兰,希望她能有徒弟的消息。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北上到玉家时,恰好楼非夜给母亲报平安的信前一天刚到。 钟离珏得知楼非夜在幽冥山,就又返程回来。 但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么一点时间。 —————— 下一章司予就出来了,他们会碰面的。 第205章 神医传说 酒馆,正值饭点,客人满座。 “听说了吗?司神医来南城这里了。” “你指的是那位四处行医,经常免费义诊的大夫吗?” “自然是那位,去年江淮一带爆发瘟疫,原州疫情最严重,百姓死亡无数,当时司神医却不顾危险赶往灾区,不仅施药救人,还广散银钱救济灾民。” 邻桌的一名中年客商听见了这番对话,当即激动地说道: “我老家便是在原州,我家中妻儿也不幸感染了疫病,如果当时没有神医救治的话,恐怕他们亦难逃一劫了。正因为有司神医的救助,原州很多百姓才能活了下来。” “那先生是不是亲眼见到司神医了?我听人说,那神医生得风华绝代,容颜无双,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不错,哎……我此生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好看的人,关键是还有一副菩萨心肠,我们原州的百姓都以为,司神医是上天派来解救大家苦难的仙人。” 中年客商回忆起当初见到神医的情景,情绪更为激动,泛红的眼眸里流露出深切的感念。 那时疫情最严重的原州处处荒凉,病死的人们躺倒在街道路边无人收敛,仿佛人间炼狱。 商人抱着病重昏迷过去的女儿,以及也感染病症的妻子,跑遍了城内大小医馆,可都找不到一个能替他妻儿诊治的大夫。 城中的大夫走的走,病的病,剩下的也都忙着救治病人。 病人太多了,他们远远顾不过来。 后来商人听说刚来了一个大夫,免费收治病人,他赶紧带着家人赶去那位大夫所在的地点。 闹哄哄的人群中,商人看见一个白衣年轻男子在诊治病人,好似雪玉雕琢般的人,那容颜多看一眼都令人觉得是亵渎了。 后来也更多亏司神医以身试药,研究出的药方彻底治愈病症,受灾的百姓们才迎来了转机。 “疫情稳定下来后,司神医便悄然离开了,大家都不知晓他的来历住址,感谢无门,因此为他建了一座生祠。如今那处香火繁盛,甚至还有曾受过他恩惠的外乡人特意前去焚香拜祭。” 楼非夜坐在酒馆角落,听着那些人的议论,捏着手里的酒杯出神。 他从幽冥山出来后,这两天进入城里,便经常听到人们谈论起那位司神医,言语之中无不崇拜敬仰。 在首次听到此人时,楼非夜下意识就想到了司予。 可他们说起这神医的名讳,却是叫司夜。 会是他换了名字吗?还是说,那神医仅仅是另一个叫司夜的陌生人? 在幽冥山的那段日子,楼非夜总忍不住想起司予,但也是自己请求黑衣人让司予遗忘掉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哪怕心底仍旧抑制不住思念,楼非夜也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去打扰他。 如果将来有哪一天,他们恰巧遇见了,便当做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楼非夜压着纷乱的思绪,牵着马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忽然间,前方闹哄哄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处楼门前,堵住了楼非夜前去的路。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须臾,一只清瘦莹白的手掀开车帘,指尖如玉,骨节分明,漂亮得仿佛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随即,一道白衣人影从马车内下来,灿烂的阳光洒落在那苍白绝美的容颜上,原本还喧闹的人群陡然间安静下来。 对方抬起头时,恰与人群外惊怔呆住的楼非夜对上视线。 第206章 没有认出来 长街上,周围一切仿佛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隔着人群,遥遥望见司予的刹那,楼非夜心头一颤,整个人都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时隔近三年,竟如此毫无预兆地与他遇见。 那双漆黑幽寂的眼睛淡漠地在他身上掠过,未曾停留,更没有任何反应。 楼非夜手指攥紧缰绳,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有认出自己,心中又有些难以形容的苦涩刺痛。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也可以再见到司予时,能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但实际上,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般云淡风轻。 楼非夜垂下头,伸手摸了摸戴在脸上的面具,也是了,不管司予有没有会恢复记忆,即使今日猝然相见了,也不会认出他的。 离开幽冥山时,段寒衣给了他能遮掩脸上毒斑的易容之物,但那东西不能长久使用。 所以楼非夜打算等准备到家了再戴上。 否则以后用掉了,被他们发现脸上的异样,又会心生担忧。 楼非夜此时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戴着面具。 但在和司予目光汇集上的一刹那,他的头脑空白一片,失去了思考与反应能力。 “司神医……司神医真的来我们这儿义诊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母亲的病有救了,司神医,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娘啊!” “司神医真是如传闻般长得好看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谪仙似的人!” “就是看起来太冷了些……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神医能四处给人免费治病,就证明他是菩萨心肠,性格冷漠一些又如何?” …… 众人或敬仰或惊艳或热切的目光围绕着他,但这一切似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司予沉默走下马车,身上仿佛萦绕着一股阴沉冷寂的气场,无形中将他和热闹的人群给隔开。 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绝艳精致,但更像是一尊风华无双却空洞没有灵魂的人偶。 如果不是他悬壶济世的慈医名声早已传扬开来的话,人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肯定是不敢主动接近的。 司予看向围在四周的人们,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一下子冲淡了他身上冷郁的气质。 “这几日我皆会在此义诊,大家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可以来此排队诊治。” 楼非夜站在人群外,默默看着司予的背影,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些,可也比从前温柔平和了些。 原来这两年四处给人免费治病的,不顾危险奔赴灾区救人,被大家口传称颂的仁慈神医,真的是他。 或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司予忘记了一切,不陷于仇恨之中,不再被过去的黑暗阴冷囚困,他也能够给人们带来幸运和希望。 挺好的…… 楼非夜微微低下头,眼底晶莹一闪而逝,他攥紧缰绳牵着马默默越过人群,缓步离开。 走到门口的司予不自觉停下来,又转过身看着街道上那牵马离去的黑衣男子。 他挺拔的身量在人群中就一眼就能望到,也十分的清瘦,显得身上的黑衣空荡荡的,头上戴一顶黑纱幂篱,微风吹拂过时,露出被黑色面具遮挡的脸,只看得清那线条清晰的下巴。 虽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但看到那个背影他的心里不自觉颤栗了一下。 凌清弦匆匆从院内出来迎接,看到司予怔然立在门口,目光盯着长街的方向看。 “主人?您怎么了?” “我刚刚看见一个人……就是他,他……好像我梦里模模糊糊出现的身影。”司予喃喃自语般道。 凌清弦往长街看去,人们来来往往,他也不知主子指的是哪个。 却又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他心下暗叹,说道: “主人,会不会是您又看错了,往常你偶尔也会见到某个背影,就会如此。” 看错了吗? 司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一个什么人,又岂知是否看错呢? “你去跟着他,查一下他的身份。” 凌清弦顿了顿,只得垂首应下:“是。” 这三年来,主人总是看到什么令他恍惚的背影,就想要去查一查,甚至要亲自见一眼,凌清弦没有办法违抗他的要求,也已经习惯了。 —————— 大家劳动节快乐! 凌清弦如果发现楼非夜出现了,他会是助攻还是从中作梗呢? 第207章 再遇故人 身后的喧嚣逐渐远离。 楼非夜没有停留,径直骑马出城。 眼前是翠绿绵延的青山,可脑海里司予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就像死寂的心湖猝然间被投掷下了一块石子。 泛起他无法自控的涟漪。 但时间终究能抚平一切的。 伤痛也好,欢乐也罢,再大的波澜都会归于平静。 楼非夜深吸口气,勒紧缰绳,策马往前。 半个时辰后,他经过一片树林,忽地听到林子中有打斗声传出来。 他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有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他这边跑过来,身后有一帮人紧追不舍。 楼非夜眯了眯眼,竟发现被追杀的那两位是认识的人。 他坐在马上没有动,眸光冷漠平静,显然不打算出手帮助。 “你……你快走!别管我了……” 周风州体力不支跌倒在地,他脸色苍白,天蓝色的衣袍已被鲜血染透,吃力地将惊慌回身要扶住他的楼子晗推开,目光不舍又决绝。 “子晗……走,你快走!” “不!要走我们一起走!你难道忘记曾经答应过我的了吗?无论何时,咱们都不分开……” 楼子晗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地说道。 眼看仇敌已追赶而至,楼子晗赶忙挡在周风州身前,面上流露出决绝之色。 “在我跟你离开侯府的时候,便已决定了与你生死相随。” 周风州推不开他,更深知他们如今穷途末路,听着楼子晗的话,心里既愧疚又情动,他禁不住流下热泪哽咽开口。 “子晗……对不起,终究是我连累了你,若早知今日……我就不该带你出来。” 楼子晗摇头,余光瞥见刀锋落下,他低下头吻住周风州颤抖的唇。 “我不后悔,周风州。” “铛——!” 一声震响,没有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两人惊愕抬头,却见衣袂飞扬,高大瘦削的黑影落至身前,出剑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很快,追杀的这几个人便与楼非夜交起了手。 他剑势如虹,凌厉凛冽,直往敌方命脉袭去,鲜血随着剑影喷洒,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斩杀泰半。 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不敢再恋战,甩出一把暗器后趁机四散撤退。 楼非夜挥剑扫开暗器,其中一枚暗器擦着他鬓发袭过,削断他脸上面具绑缚的绳子。 “多谢……多谢恩人相救!” 听到身后楼子晗和周风州二人感激不已的话语,楼非夜没有去管掉落到地上的面具,神色冷淡地转过身。 果不其然,两人在认出他之后,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尤以楼子晗的反应最大。 “你……楼非夜……” 楼子晗失声喃喃,骤然遇见这个曾经他嫉恨不已的人,他一时间五味杂陈,甚至不知该作何表情。 两三年未照面,如今的楼非夜与他印象中有了很大的变化。 无论外貌,还是气质。 曾经的楼非夜少年华美,轩然霞举,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灿灿生辉,朝气蓬勃又风流倜傥。 他一出现,就轻易夺去所有人的关注,赢得父亲的喜爱与重视。 猝然间沦为次品的楼子晗岂能不嫉恨和不安? 而现在的楼非夜还是初见时的一身黑衣,却无昔日半分疏朗明媚,整个人气质冷肃沉寂了下来。 他面容清癯苍白,仿佛久病初愈,瘦削得五官棱角愈发锐利立体,脸颊边长了一块暗红色的疮斑,让那份夺目的俊美变得面目全非,蒙上一层阴翳。 楼非夜没有理会他们,左手倒提着长剑,捡起面具,抬步便走。 “风州!”楼子晗发现周风州失去了意识,再顾不得与楼非夜说什么,顿时恐慌不已。 衣摆一沉,阻住楼非夜的步伐。 “求你……救救风州……” 楼子晗扑到他跟前,惊慌失措地攥住楼非夜衣角,颤声恳求道。 楼非夜目光扫过他蓄满泪水惶惶不安的双眼。 他唇角勾了勾,笑意也冰冷得不近人情。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在他漆黑淡漠的眼神笼罩下,楼子晗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寒。 “以前种种,都是我所为,和周风州无关。只要你肯救他,我便将自己这条命赔给你。” 楼子晗声音沙哑而低微,他恋恋不舍地抚了抚周风州的脸颊,随即拿起他手中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往脖颈抹去! 一直盯着他的楼非夜倏地抓住他手腕。 他取走楼子晗手里的剑,扔到一旁,淡淡道: “你的命我也不稀罕。” 楼子晗嗫嚅着,眼里泪水朦胧,挣扎地朝他跪下,手足无措地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帮我救他,求求你了……” 这曾经视他为眼中钉的楼子晗,现在不顾尊严脸面地跪求自己,神色间都是对周风州的浓浓情深。 楼非夜沉默看了他片刻,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见他脸上未有半丝松动,楼子晗心里越发无措绝望,眼泪决了堤般滚下。 他还想再努力恳求几句,就见楼非夜半蹲下身,将周风州从他手边接过来,伸手点了他几处穴道止血,然后又喂了一粒疗伤药。 这药丸还是之前离开幽冥山时,沐泽送给他的,以备不测。 楼非夜看了眼楼子晗苍白的脸色,便也给了他一粒。 楼子晗接过药丸服下,目光感激又透着复杂的愧疚。 “谢谢你……还有,之前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楼非夜屈指轻抵唇边,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不远处的马儿闻声过来,楼非夜便把昏迷不醒的周风州放到马背上。 他把缰绳交给楼子晗。 “这里离城镇不远,你自己带着他去城里找大夫医治吧。” 楼非夜黑沉沉的双眸紧盯着楼子晗,沉声叮嘱道: “但切记一点,无论你见到谁,都不要提起我,也别说你见过我。” 楼子晗怔了怔,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楼非夜拎着自己的包裹,便径直转身离开。 —————— 我来更新了!抱歉断了这么久。 第208章 我真想杀了你 穿过树林,前方视野开阔许多,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山崖边垂下,轰隆隆地落入深涧之中。 楼非夜正打算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歇歇脚,忽然一阵风吹拂而过,周围木叶沙沙作响。 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 看到身后树上站立的黑衣人影,楼非夜古井无波的瞳孔微微一缩。 今天碰见的故人可真不少。 楼非夜不禁在内心自嘲。 “楼公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凌清弦纵身一跃,无声落地,缠在腰上的铁链飞镰反射着凛凛寒光,一如他盯着楼非夜的视线。 楼非夜语气淡淡:“阁下现身于此,想必不是为了跟和我叙旧吧。” 凌清弦冷哼:“自从几年前一别,你便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你重伤身死了呢,没想到你还活着。” “主人早已经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他再也不会记起你。如果你有点自知之明,就不要去打扰他。” 凌清弦对于楼非夜,始终是不满甚至怨恨的。 或许世人都认为主人恶贯满盈,但凌清弦的心一直都偏向他,若楼非夜能给主人幸福便罢,可他们在一起时,却总是主人受伤痛苦。 哪怕如今不记得他了,却还是…… 想着这几年里,主人过的日子,凌清弦目中寒意更甚。 若是可以的话,他宁愿主人像过去一样,做一个狠毒肆意的鬼手邪医,而非如今人人称颂的神医。 他不过是亲手打碎了自己的骨血,于淋漓鲜血中,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楼非夜垂眸,脸上看不出情绪,阳光透过树梢细碎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侧脸的毒疤清晰狰狞。 “你尽可放心,我从没想过要去找他。” 这一次能撞见,也是意外,如果楼非夜早知道司予在这的话,他必不会踏入那座城。 “楼非夜,我真想杀了你。或许你死了,彻底消失在这人世间,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面对凌清弦杀气腾腾的目光,楼非夜轻轻笑了笑,喃喃道: “巧了……” 我也曾这么想过。 只可惜,上天不想让他如愿。 凌清弦冷面如霜,身形一闪,挥掌直接朝他攻了过去。 “那你便受死吧!” 对于他的突然出手,楼非夜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很早就知道,凌清弦讨厌他甚至是怨恨他,如今追到这儿来下杀手,恐怕是不放心自己真不会再去找司予,非要杀了他才安心吧? “你为什么不还手?”凌清弦眉头紧皱,诧异不解地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楼非夜。 楼非夜吐出一口血,不在意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 “如你所愿。”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凌清弦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转回了冰冷。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不知过了多久,楼非夜苏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些迷蒙。 除了胸口的疼痛外,后颈也一阵酸痛,那凌清弦竟只是打晕了他。 那他……现在是在哪儿? 屋子里飘浮着淡淡的草药味,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想来他昏迷了有半日。 楼非夜正打算从床上起来,忽然紧闭的房门打开,一道纤瘦的白衣人影走了进来。 看到那抹身影的刹那,楼非夜起身的动作僵住,心头猛地一跳。 ———— ps:其实凌清弦是真的想杀了阿夜哈哈哈 第209章 犯病 灯烛点燃,驱散一室昏暗。 刺目的光芒让楼非夜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司予端着药绕过屏风,目光往床榻里看去时,幽寂如夜的眼眸仿佛被一瞬间点亮,焕发出欣喜的光彩来。 “公子你醒了?”司予连忙把药碗放在床头边的矮柜上,轻声问道,“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楼非夜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喉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亦或者说突然与司予面对面,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楼非夜心下又禁不住泛起熟悉的酸涩闷痛,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攥紧又松开。 在地宫之中,在痛苦折磨之下意识昏沉时,他脑海里总浮现出司予的脸。 但在清醒以后,楼非夜也告诫自己,再深的爱与恨,在时间残酷冲刷下,都会淡忘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又要让他们遇见再生交集? 凌清弦不是对他有恨,认为他害得司予痛苦吗?为何还要把他带到司予面前! 见楼非夜沉默不语,司予更担心,主动握住他的手。 楼非夜一僵,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司予却抓得更紧。 “让我查看一下你的脉象。” 司予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了他似的。 脉象和他预估的差不多,司予稍稍放心些,但想到他体内堆积的毒素,又深深叹了口气。 “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理,得清除了毒素才能无恙。” 他语气关切,一时间让楼非夜摸不准他是否记起了自己。 司予凝视着他的目光有些痴怔恍惚,紧紧攥着他的手,低声问道: “我们……是不是认识?” 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触碰楼非夜怔愣的面颊。 “明明我对你没有任何印象,可是再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心里却充满了欢喜与悲伤。总觉得……我们很久以前就相识了。” 之前凌清弦把这人带过来,看到他面容时,司予呆呆愣愣地看着这张脸,等他回过神后,便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他还没有对谁,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心里好像被鼓槌猛烈敲击,疯了一般的激动战栗,以及几乎崩裂出鲜血的疼痛混杂在一起。 司予的手抓得很紧,每次他们相处,他仿佛都无意识地用力抓着他,缠紧到无法喘息。 如今这双攥紧他的手,也仿佛抓在他心口,越用力握就越疼得厉害。 楼非夜垂目避开他诘求答案的视线,摇头哑声道: “……公子恐怕是认错了,我们从未见过,自然也不认识。” 司予抿了抿唇,眼眸像熄灭的灯盏,失落黯淡下去。 “不认识吗……” “我还以为我找了很久的人就是你。” 司予无力闭上眼,灯光下的脸庞有些苍白,他额角的青筋略微抽搐地浮起,突然站起身扑到楼非夜身上,死死地盯着他。 “我们真的没见过吗?真的不认识?你再仔细想想……” 楼非夜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在床上,熟悉的清幽香气扑满鼻尖,心神不由一恍。 可对上司予乌沉沉,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漆黑眼眸时,楼非夜即刻恢复清醒。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紧皱仿佛在隐忍什么痛苦,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楼非夜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了?” 司予双眸无比漆黑,又空洞无光,像某种无机制的珠子,楼非夜感觉到了不对劲。 “……没事。”司予额角青筋崩起,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端起放在一旁的药碗递给他,脸上恢复回了刚刚的温和关切。 “不认识便不认识……或许,又是我认错人了吧,我早就应该习惯了。” 只不过见到他,心里却不知怎么的,希望这次不是错认。 司予唇角弯了弯,轻声说:“你先把药喝了吧,身体要紧。” 楼非夜怔了怔,司予脸上的笑容柔和又温暖,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衬着幽黑得几近空洞的眼眸,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只是这样的感觉仅仅一瞬,楼非夜只得忽略掉这丝怪异,将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楼非夜从前讨厌中药,受不了它苦涩的怪味,但在地宫试药的两三年,喝药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如呼吸般习惯。 司予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喝不惯这苦药,还准备了蜜饯给你呢。” 楼非夜把碗放回托盘里,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多谢公子为我医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明日便告辞。” 司予一听,当即道: “你受了内伤,还未痊愈如何能离开?更何况……你体内有毒素未清除,不早些医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的!” 楼非夜见他满脸紧张关切不似作假,鉴于从前司予欺骗过他的种种前科,现在他实在难以确定司予究竟记不记得自己。 但不管他想没想起来,楼非夜都清楚这里不是他该久留之地。 “我还有要事在身,所以……” “什么事还能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司予蹙眉道,“还是说你不相信我的医术?我这些年游历四方,给无数人治过病,没有一个是治不好的。” “你安心在我这医治,夜已深,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司予站起身,想起什么,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他。 “我还没问公子,你的姓名呢?” 在他期待的视线里,楼非夜一默。 “……我叫楼非夜。” 就算他不说真实姓名,可有凌清弦在,估计也瞒不住。 “我叫司夜。”司予语气轻快含笑,“咱们名字里都有一个夜字,也算是一种缘分呢。” 说罢,他便拿着托盘离开房间,楼非夜则目光怔然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房间里出来,司予稳稳端着托盘的手就控制不住颤抖起来,苍白如纸的脸上也维持不住了笑意,他脚步微有急促踉跄。 “呯!”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手中的托盘碗盏打碎,司予也蹒跚地跌跪在地上。 “主人!”一直守在暗处的凌清弦立刻冲出来,连忙伸手去扶他,感受到司予控制不住轻轻打颤的身体,凌清弦眼中一阵心疼。 “您的病症是不是又犯了?” 第210章 你若敢离开他,我会杀了你 “你在院里守着,不许离开一步。” 司予挥开凌清弦,手掌捂住额头,嗓音有些沙哑,但也冷淡木然。 如果不是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几乎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凌清弦担忧道:“可是您……” 司予猝然抬眸,沉声道:“怎么?” 凌清弦了解他的脾气,再多说的话只会令他发怒,反倒使得头疼越加剧烈。 于是只得将话咽了下去:“……是,属下明白。” 目送着司予的身影消失在院子拱门处,凌清弦面色沉冷,眉头紧皱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漆黑一片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选择把楼非夜带回来,究竟是对是错。 可是他也不忍心看着司予再这般过下去了。 楼非夜躺在床上,心绪凌乱,怔怔然发着呆。 突然,“呯”的一声开门响动让他回过神。 楼非夜以为又是司予返回来了,转头看到却是一脸冰冷的凌清弦。 他几步来到床前,寒冰般的目光似乎压抑着某种怒意。 “楼非夜,你都对主人说了什么?” 楼非夜见他来势汹汹,只觉得莫名。 他不答反问:“你不是说要杀了我?为何又把我带到他面前来。” 凌清弦咬牙道:“你以为我想把你带来吗?要不是……” 他恨恨地盯着楼非夜,那神色仿佛更恨不能将他杀了。 “主人两三年来,一直执着地想要找到你。我实在不愿意见他如此执拗疯魔下去……” 楼非夜一怔,指尖无意识攥紧床单。 “……他想起来了?” “没有。”凌清弦目光讥讽又嫉恨,“他纵然忘记了你,可却还是想要找你!一个从前视生命如草芥的人,如今游走四方行医。一个曾经从不信神佛的人,现在逢庙必拜戒荤茹素,比任何信徒都虔诚……这一切,都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他甚至想不起姓名长相,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于世的人。” “楼非夜,你知道他如此牵念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得意极了?” “如果他从心里把你忘了干干净净,我昨日势必会杀了你。” “可他没有,他现在甚至比没忘记你还痛苦!” 凌清弦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眸阴狠如蛇,阴沉沉地道: “你如果还有一丝对他的感情,就不要再想着离开他,否则……即使他要把我碎尸万段,我也会杀了你!” 言罢,他甩开楼非夜,转身离开房间。 夜风穿窗而过,猛地扑灭灯盏,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楼非夜静默无声地呆坐着,昏暗中的脸庞苍白僵冷,犹如被抽去魂灵的木雕。 凌清弦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嗡鸣作响,每一个字都化作尖锐刀锋,专往最脆弱敏感的神经切割。 比试药的时候更疼痛万倍。 直到敲门声再度响起,楼非夜才猛然发现天已经大亮,自己在床榻上枯坐了一夜。 “进来。”他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楼非夜下意识绷直心神,从床榻里下来。 来者果然是司予,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有早饭和一碗药。 看见楼非夜起身,赶忙放下东西快步上去搀住他。 “你怎么下床了?身体还没痊愈,该好好休养才是。” 司予温声细语得像是怕惊扰到了他。 楼非夜心口酸疼沉重,抿唇不语,抬起眼眸细细凝视他。 昨夜相见时,烛光昏暗,他又刻意避着不与他对视太多,如今再一看…… 他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瞳眸里布满血丝,才一夜过去,他似是更憔悴了许多,仿佛也同他一样彻夜未眠。 突然,楼非夜眸光一凝,没忍住伸手拨开他碎发遮挡的额角,露出一块青紫渗血的伤口。 “你……这里怎么了?” 司予一僵,慌忙偏头避开他的手,紧张的扯下头发把那处伤痕盖住。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感觉到楼非夜的视线久久定在他脸上,司予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他一大早就只顾着过来看望他了,却忘了处理遮掩一下额头的伤口。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破相了不好看了? 一想到他眼里会浮现出嫌弃的神色,司予便心慌难抑,头又开始疼起来。 他冰冷的手掌微微发颤,攥紧楼非夜的衣袖。 “这点伤两三天就好了,也不会留疤的,你……不要觉得我丑。”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 额前的长发被他扯得凌乱,半覆在苍白的脸庞上,发隙间一双颤动的瞳仁湿漉漉的,眼尾一抹诡异的胭红,凝视他时竟流露出几分疯癫的讨好。 楼非夜喉口一哽,心口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指尖蜷曲又松开,然后伸手轻轻将他扯乱的头发理顺。 “不丑的。” 即使憔悴,就连他以前发疯,也是个疯批美人。 但这不是楼非夜想看到的,他希望遗忘掉他的司予,可以活得肆意自在。 就如天穹悬挂的明月,不受世事牵绊纷扰。 可他……终究还是做错了吗? “真的?”司予定定凝视他的眼眸一亮。 楼非夜点头,随即他便见司予眼中泛起欢喜笑意,自己印在他眸底的脸容也更清晰。 清晰到他脸侧的毒斑显露无疑。 楼非夜垂下目光,偏头避开他专注的凝视。 这份炽烈沉重到极致的感情,即使封了记忆也无法浇灭,让楼非夜连靠近都有种被灼伤的疼痛。 司予刚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低低失落地道: “可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看我?” 他四处行医的这两年中,无论他走到哪里,所有人看见他时都惊艳失神,久久舍不得挪开目光。 司予从来都不喜欢那些视线,他内心里甚至时常涌起暴戾的厌恶,想要把那一对对眼珠子都亲手挖出来。 但他不敢这么做。 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警告他,如果他这样做了,便会遭人厌弃。 于是他每日只能忍着,忍到胃里痉挛,忍得头痛欲裂。 然后再毫无破绽地对每一个前来求医的人笑得温柔仁慈。 可却唯有眼前这个人,从他睁开眼刚见到自己起,就不愿多看他。 是觉得他貌丑无颜,还是讨厌他? 司予的头疼得越发剧烈了,他的手微微痉挛颤抖着,想往脑袋上锤。 尖锐的疼痛如数不清的狰狞鬼手,粗暴地拖拽着他落向最黑暗恐怖的深渊。 “没有……”楼非夜偏头,伸手按住脸侧的毒斑,“是我容颜丑陋,不想你瞧见心烦。” 之前在地宫时,他日日顶着这个毒斑,也常被药物折磨的憔悴不成人样,楼非夜也觉得无所谓。 可如今面对司予,他就恨不能将它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第211章 为何现在不肯认我 “不会!不会的,我瞧见你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心烦呢?” 司予脱口而出,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太过孟浪直白,又赶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说,你脸上的毒斑我会替你治好的,所以不要担心。” 说着,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向楼非夜脸侧的毒斑,眼里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昨晚我从你的脉象中发现,你体内有数种毒素於积,形成这种情况,并不是中毒那么简单。而是反复中毒用药……” 司予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楼非夜像是一下被点了穴道般僵住,脸上那一块皮肤连带自己的手,都因为他的触碰而变得酥麻发热起来。 司予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暴戾,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仿佛怕弄疼了他。 他低低地问道:“是不是有人拿你来试药?” 楼非夜心头微紧,下意地想否认,可一想到司予的医术,他自己也极熟悉试药,又岂能隐瞒得过他。 “不用费心为我医治,我知道我体内的毒复杂棘手,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司予沉默,普通的办法确实不行,现在他体内的毒正好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真施针用药的话,反而会让他有性命之危。 但不治疗的话,毒素会一点点蚕食他的健康,迟早有一天会…… 司予想到他会死,心中竟无比恐慌。 他不知这种恐惧因何而起,却根深蒂固。 “我一定会有办法医治你的,不让你死。” 司予不知不觉贴近他,垂首依着他的肩膀,喃喃地道: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你第一眼时,就觉得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以往萦绕在心头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也被填满。 仿佛流浪的旅人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或许说来你会觉得荒诞,会不相信。但我这两年来,夜夜梦中都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发了疯想看清楚他,想从现实里找到他……” 司予通红湿润的眸子抬起,望着楼非夜怔愣又无措的神情。 他浅浅笑起来,轻声道: “昨日看见你的瞬间,我便觉得那个人就是你了。” 楼非夜喉口发苦,自嘲低喃:“你要找的人,不该是我。” “为什么不该是你?”司予抿了抿唇,眼中透出几分委屈的伤心,“我觉得你在欺骗我……你看我的眼神,并不像曾经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 他蹙起眉,伸手捂住脑袋,苍白的脸色有种阴郁的病态。 司予嗓音逐渐沙哑压抑,“我三年前受了伤,醒来后便忘了一些东西……我想我可能忘记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如果你以前就认识我,为何现在却不肯承认?”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的……” 楼非夜在他一连番质问下哑口无言,只能沉默以对。 司予直勾勾盯着他,执拗又希冀地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他回应的却是沉默,司予的心也缓缓下沉。 骤然间头疼欲裂,仿佛千万根钢针猛烈刺入脑髓,冷汗一下布满额头,剧痛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司……司予?”楼非夜发现他脸色惨白难看,双手用力抓着脑袋,长发都被拽得凌乱,浑身也像是压抑忍受什么痛苦般轻颤,不由得紧张起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疼……”司予颤声低吟,把脑袋埋入他颈窝里,“头疼……” 他嗓音细哑脆弱,犹如濒死的幼兽。 楼非夜又焦急又惊慌,司予脸色白得吓人,他赶忙抱住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头疼?那……那你可备有止疼药?” “没有用的……” 司予虚弱的嗓音因压抑痛苦而打颤,捂着脑袋的手指扭曲成爪,用力得仿佛恨不得刺破头骨。 “喝什么药都没用。” 楼非夜此刻才明白过来,昨夜他跟自己说话时,突然苍白了脸色捂住脑袋,恐怕也是头疼。 还有刚刚……他难道也犯了头疼,但只是一直忍着? 见他情况如此严重,楼非夜心慌又难受,将他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同时轻轻把他双手拉开。 楼非夜涩声道:“就算疼也别伤害自己,把手松开,我替你按摩按摩,看能不能缓解掉疼痛。” 他轻轻一拉,司予就顺从地放开手,转而紧紧环住他的腰。 司予抱得那样紧,像溺水之人奋力抱住唯一一根活命的浮木。 楼非夜指尖轻柔按摩着脑袋上的穴位,“有好一些吗?” 司予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被他温暖的体温包围着,有一种上瘾般的恍惚痴迷,甚至一度盖过了脑袋尖锐得快炸开的头疼。 过了许久,楼非夜被他双臂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之际,也感觉到他轻颤的身体慢慢平息下来。 “司予?你好多了吗?头还疼不疼?” “嗯……” 埋在颈窝中的脑袋轻轻摇了摇,随即又点头,柔软湿润的唇瓣也因此时不时蹭过他的皮肤。 楼非夜隐忍地微抿起唇,一时也不确定他这回应到底算疼还是不疼。 “那要不……你在床上躺会。” 楼非夜抬手打横抱他起来,司予身体很轻,仿佛比三年前分开时还要清瘦,后背薄薄的衣服下摸到的都是凸起的骨头。 纵然楼非夜昨天被凌清弦打伤没痊愈,抱司予起来也没费什么力气。 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有一块巨石压住般喘不过气。 司予很乖地任由他抱起来,头发散乱地遮在苍白满是冷汗的脸上,雾蒙蒙的眸子恍惚又失神地盯着楼非夜看。 直到被放到床榻中,司予才像回过神,眼睫猛一颤,手臂慌忙抱紧即将脱离他怀抱的人。 “还是很疼?”楼非夜浓眉微皱,关切问道。 司予咬唇,低头蹭着他胸口,“你再抱我一会……好不好?” 他问得很小声,却低入尘埃般地乞求,似乎很怕他会拒绝。 楼非夜眼眶一红,忍着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把他揽进怀里。 “你头疼的情况……多久了?” 静默好一会,楼非夜终是问道。 司予蜷缩成一团,恨不能把自己整个都塞进楼非夜怀里,浓密的长发凌乱散开,如墨泼染在身上。 “两年多了吧,我不知道因此多少个夜晚没能安寝。” 他沙哑的嗓音透着疲惫,苍白的脸上却是一种麻木不在乎的平静。 好像早就已经习惯。 第212章 你不疼吗 楼非夜轻闭上眼,眼睫悄然润湿。 他竟以为,司予忘掉他离开他,会过得很好。 “每晚都会头疼?”楼非夜声音又轻又哑,尾音微颤。 “刚开始只是偶尔,但最近半年频繁了许多,疼得严重时,就算灌药让自己昏睡过去也无济于事,都会疼醒过来。” 司予眼眸半阖,自嘲地说道。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会在这无休止的疼痛侵袭之下,丧失理智再难保持清醒。 或许会疯掉。 因为每次疼起来时,他的脑中都会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伴随着尖利的嘲笑怒骂,以及温柔含情的低语。 有人厌恶他,或许也有人爱他。 既是天堂也有地狱。 可他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完全把那些细碎的画面拼凑起来。 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和虚幻。 司予伸手攀着楼非夜的肩膀,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上,与他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时不时轻轻蹭一蹭。 他目光痴痴流连在楼非夜脸上,喃喃笑起来。 “真的好神奇,被你抱着,我心里颤栗般的欢喜,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冷寂空洞。尤其是以往我头疼发作时,都要熬很久才捱过去,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觉得自己对楼非夜有种病态的渴望,被他触碰过的每个地方,每寸肌肤,身体心里都反馈出难以言喻的愉悦和酥麻,任何痛苦都转变成了兴奋。 楼非夜此刻注意力还在他的头痛上,没注意到其他,闻言紧皱的眉头微松,但仍不放心地问道。 “真的好多了吗?” 他细细瞧着司予的脸色,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丝红润,没有方才那般惨白得吓人了。 “嗯……好多了。” 司予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想把这具身体抱得更紧些,他就好像瘾君子一样,贪婪的想汲取眼前人的温度乃至所有。 楼非夜关切的神色一僵,垂眸往下看了看。 怀里的司予不知何时,已以鸭子坐的姿势跨在了他身上,双臂搂着他脖子,乌发散乱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像只圈领地的小狗般又蹭又嗅。 仿佛在琢磨着从哪里下嘴。 楼非夜:“……” “……不如你躺下来睡会儿吧。”念在司予这会儿不舒服,楼非夜选择委婉提醒他挪开点距离,“想必昨夜你也没怎么睡觉。” 话音刚落,耳垂突然传来一阵湿热的异样感。 楼非夜呼吸一紧,伸手将他推开。 四目相对,司予恍惚沉迷的眸光转回清明,有些惴惴地看着楼非夜微沉的脸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靠近你我就忍不住……” “你现在不头疼了?” 楼非夜心中轻叹,将他抱起来,并拢起他的双腿,让他横着坐在自己腿上。 司予双手却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紧张不安地瞧着他的眼眸。 “……你生气了?” 楼非夜摇头,嗓音柔和安抚:“我没生气。” 可能是他语气太温柔,司予胆子又膨胀了。 他目光热切:“我发现对你有欲望,如果你能接受男人的话,就要了我吧,我想被你满足。” 他说着,又开始往楼非夜身上蹭,就像患了皮肤饥渴症似的。 “好不好……”司予嗓音缱绻沙哑。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快松开手……”楼非夜惊怔又无奈。 “你疼疼我……”司予眼波媚如水,嗓音沙哑又低柔,裹满欲色,“我发现只有你触碰我,抱着我时,我便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只剩快乐……” 楼非夜一言难尽,从来没想过,居然要用这方法给他缓解头痛?! 衣摆皆被撩到腰间,露出一截细腻纤瘦的腰肢。 “……阿夜,阿夜……” 他无意识喃喃出楼非夜的名字,猛地仰起头张开唇舌吻着楼非夜的颈项,下巴,留下一串红梅。 楼非夜呼吸凌乱,下意识低下头,与司予渴盼的唇吻在了一起。 一个是茫茫然遵从骨子里的渴望,另一个则怀着复杂压抑的情感,唇瓣纠缠撕磨,舌尖抵死缠绵,来不及咽下的涎液顺着下巴滑落,气氛暧昧燥热。 …… 微风穿窗拂入,吹散身上躁动的热意。 司予软绵绵瘫在楼非夜怀里,一只手臂软软勾着他的脖颈舍不得放开,双眸放空地盯着楼非夜,染上红晕的脸颊汗津津的,粘着鬓边几缕发丝。 妩媚又勾人。 楼非夜压下身体上的躁动,心跳鼓噪得双耳嗡鸣,他略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咳,要不要我送你回房间,换一身衣服?” 司予放空的眸子动了动,眼尾糜红,又凑上去吻他。 楼非夜忙按住他,微微偏开头,司予湿润的亲吻落在了他的脸颊边。 “你明明也不反感的,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了?” 司予委屈咬唇,他直接扯开身上碍事的衣裳,握着他的手抚摸向自己的身体。 楼非夜可不是什么柳下惠,为免等会真的擦枪走火,他赶紧拉好司予散开的衣服,可当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时,却倏地顿住。 他心头一紧,瞳孔微颤:“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只见他雪白的皮肤上,遍布数道伤痕,有的是已愈合的伤疤,而有些是新添不久的伤口。 楼非夜面色紧绷,又将衣服拉开一些,才发现他的手臂上也有伤。 司予欲念上头,竟忘了自己身上有伤,瞧见楼非夜陡然变了脸色,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忙把衣裳拉上。但楼非夜却攥紧他的手,不让动弹,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这是……不小心弄的。” 司予嗫嚅,心下懊悔又沮丧,觉得让他瞧见了自己身上这些难看的疤,定然会对他失去了兴致。 他切切说道:“那我们过几天再……等我把这些疤痕消掉,就不会碍眼了。” “到底是怎么弄的?”楼非夜眼底泛红,满是心疼和难过,“为什么药都不涂,你不疼吗?” ———— 心累,修改了好多次才过。 未删改的原版放在微博和群里了,大家想看可以自己去看。 微博指路:碧海的夜曲 第213章 爱情总是痛苦多于快乐 楼非夜指尖颤抖,想触碰身上那些伤口,又怕弄疼了他。 司予本想说习惯了不疼,可是看见他怜惜的神色,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低哑的“疼”字。 “是谁伤的你?” 他眉头紧皱,脑中闪过数种猜测,可又被否定。司予武功高强,几乎很难有人伤到他,更何况又有凌清弦一直跟在身边。 莫非!是他自己…… 果不其然,就听见司予小声道: “是我自己划伤的。” 楼非夜猛地抬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来回狠狠蹂躏,既气怒又难受。 “为什么要这么做?” 瞧见他脸色不好,司予心里竟诡异地感到了开心,他轻轻贴近楼非夜,一瞬不瞬地凝望他的眼睛,“因为头疼。” “一开始是疼得意识模糊,不慎划伤了自己。后来我发现身上其他地方受伤疼痛时,头疼至少会缓解一些,所以就习惯这样弄了。” 说着,他还对楼非夜笑了笑,毫不在乎的口吻。 “你别担心,我懂医术,不会往致命的位置划的。” 但司予没有说的是,其实很多时候,他握着匕首或发簪,都想往心口脖子这些致命的地方捅。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厌倦这个人世,每日活着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头疼和心无归处的空荡。 或许死亡才是最美妙的事。 但他内心深处又充斥着一种不甘,在驱使他寻找什么,正是因为这股偏执到快疯魔的情绪,让他选择继续熬着。 可能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的吧。 或者让答案来找他。 所以他四处行医,让自己声名远播,让更多的人来找他。 说不定这些人里,就有他想遇见的人。 司予想到这里,脸上笑意更深了,他紧紧搂住楼非夜,将伤痕累累的身体蜷缩进他的怀里。 他满足地阖目喃喃:“我现在找到你了。” 无数沉重苦涩的情绪堵在胸口,压得楼非夜身体轻颤,沉默许久,他闭上眼抬手抱住怀中这具瘦削的身子。 一行情泪无声从眼角滑下,悲伤静默而汹涌。 “当我听见大家都称赞你悬壶济世,敬仰你四处行医的仁慈之举时,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以为他忘记了幼时的痛苦黑暗,不受感情束缚折磨,会生活得闪闪发光。 甚至这份光芒也恩惠到其他苦难的人们。 楼非夜那时是真心为他高兴。 可实际上他错得离谱。 ……忘记一切对他而言,竟是更痛苦更折磨的吗? 为什么他宁可遍体鳞伤,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也不愿意走出来? 司予眼眸亮亮地望着他,笑道: “你也听说过我到处行医的事?” 楼非夜点点头,瞧见他这样笑,他也想笑一笑,可莫名的伤感模糊了他的视线,嘴角沉重得难以上扬。 他轻声道:“很多人都仰慕你爱戴你,感激你救了他们。” “那你呢?会跟他们一样喜欢我吗?” 司予神色有些悠远和黯然,又有一点希冀和羞涩。 “我到处行医,不仅是想要找一个人,也希望当遇到他时,他会很满意我现在这样子。如果我是仁名远播的好人,而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说不定就会接受我的,对吧?” 他的语气很轻柔,裹着暖融融的期待,却听得楼非夜心尖猛然一颤。 楼非夜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要找的人,为何就确定是我?” 司予握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告诉我的,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牵挂的人具体长什么样。但当见到你时,我便不想再找了。” 因为他彷徨空洞的心,突然就平静充实了起来。 楼非夜喉口一哽,垂首贴着他的面颊,搂紧他单薄纤瘦的腰。 司予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脸,有点不确定地小声问。 “你……会接受我吗?” 没等他回答,他又紧跟着继续说道: “我还会易容,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面孔,我都可以妆扮给你瞧。我医术也很好,可以治好你身上的毒。以前我做了什么,虽然都不记得了,但我确保从苏醒那天起,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都没做过。” “你喜欢我做一个好人,那我就一辈子到处行医。或者……其他的事也可以,只要你跟我说……” 说到这里,司予略感为难地皱起眉头,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好人。 问凌清弦时,他别说知道了,那表情甚至像见鬼了一样。 然而让凌清弦告诉自己,以前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凌清弦又闭口不言,只说他从前医术很厉害。 既然医术高超,那做一个好人不也就容易了? “你……你怎么了?”感觉到越来越多的泪沾湿面庞,司予赶忙捧起楼非夜的脸,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泪流不止的眼眸。 他慌张道:“是……是我刚刚说的你都不喜欢吗?那我改!我都按照你的想法来改好不好?别哭了……”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楼非夜却不知如何开口,似乎说什么都不对,都显得苍白。 半晌,他忽然道: “我是喜欢你的,哪怕这份爱参杂了太多苦痛绝望,可对我来说亦是浓烈到无法磨灭的感情。此生我也不会再对谁有这样的感情了。” 只是这份爱一路走来,如在刀尖舞蹈,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惨烈疼痛,他心力交瘁,司予也越疯魔不安。 他们都给不了彼此想要的。 所以楼非夜才觉得,就此遗忘放下才是最好的归宿。 然而司予却不肯。 没有记忆也阻挡不了他一意孤行的脚步。 “喜欢……”司予瞳孔骤然紧缩,狂喜又不敢置信,脑海里轰隆隆回荡的都是他说的喜欢,以至于后面的话语他都听不清了。 “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司予嗓音打颤,紧紧地抱住他,心脏剧烈跳动,抽紧,兴奋到窒息发疼。 他眼睛亮得惊人,犹如点燃的两团火焰,连带他战栗的灵魂都焚烧殆尽。 “是。”楼非夜仿佛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司予拼了命要抓住他的手,他妥协又释然地蹲下身抱住他,任由他拽着自己一同坠下去。 “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了,我陪在你身边。” 即便两世为人,楼非夜也从不憧憬爱情。 他只觉得,情爱是把人拖入深渊里的绳索,总会苦痛多于快乐。 经历过和司予的感情后,他依旧这么认为。 只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走回去了。 深渊里冰冷黑暗,那么两个人互相拥抱的话,总会暖一点吧。 第214章 药 “你、你答应了我的……就不能再食言,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司予本该是很欢喜兴奋的,可不知为何,他的眼泪却流得更汹涌,抽噎得浑身颤抖,连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完。 他脑中忽地闪过很多同样的画面,或期待不安或幽怨绝望或嫉恨痛苦的央求着同一个人。 不要离开我。 不要选择他。 那个他……是谁呢? 司予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却从心底里感到恐慌。 让他不由得用全身力气去抱紧楼非夜。 楼非夜被他的力道勒得呼吸不畅,胸腔闷痛,但感觉到他兴奋又惶恐的情绪,他没有让司予松手。 泪水润湿他的脖颈,也把他的心泡得潮湿咸涩。 楼非夜静静抱着司予,手掌在他后背轻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止住哭泣。 他伸手轻轻擦干净司予脸上狼狈的泪痕,“有伤药吗?” “那里。”司予哑着声嗓回道,指了指旁边的床案。 楼非夜拉开抽屉,看见好几个瓷瓶,在司予的指认下把浅绿色的瓶子拿了出来。 打开瓶子,淡淡的苦涩药香味飘散开来。 药是浅棕色的粉末,楼非夜小心翼翼敷到伤口上。 他抿紧唇,眼中都是黑压压的心疼。 “以后不管多疼,也不要再弄伤自己,好吗?” 司予乖巧地窝在他怀里,红唇一下一下地往他的脖颈锁骨吮吻。 “阿夜在的话就不疼。阿夜,阿夜……”他恍惚了一下,发自心底喜爱这个称呼,“我以后叫你阿夜好不好?” “好。”楼非夜笑应。 突然他笑意一凝,方才涂药的伤口,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愈合了。 皮肉狰狞翻卷的伤恢复如初,白皙细腻的肌肤连道疤都没有留下。 他愕然地看了眼手中的药瓶,“这伤药效果如此之好?” 司予唇角轻扬,苍白的脸庞被笑容点亮。 “那是当然。” 楼非夜惊奇之余,又感到一丝古怪。 他解开自己手臂的绷带,把药粉往被剑划伤的伤口洒去。 “阿夜……”司予神色微紧,抬手欲拦。 敷上那药粉的伤口也迅速愈合,但同时也伴随着剧烈难忍的疼痛,楼非夜眉头紧皱,把药瓶放到一边。 “你还有别的伤药吗?金疮药之类的。” 司予只好道:“白色那个瓷瓶就是金疮药。” 楼非夜把浅绿色的瓶子扔回去,拿白色的瓶子出来。 “绿色那个药瓶,以后你也不许用。” 司予:“它的效果是最好的,伤口能快速愈合,也不会留半点疤痕,就只是会疼一点而已。” 那是疼亿点吧? 楼非夜哼了一声:“你之前连药都不涂,现在又急着要它愈合做什么。” 司予眼睫垂下,嗫嚅:“以前我无所谓,可如今我不想你总是瞧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伤痕。” 他莹白的指尖勾着楼非夜一缕长发,越说越委屈,撇了撇嘴。 “我不够好看了,以后你跟别人走了怎么办?” 楼非夜一噎,他明白司予的心情。 就如他自己因为脸上的毒斑,面对司予时,也有自惭形秽的情绪。 楼非夜仔细地涂完药,垂首在司予唇上轻轻吻着。 “我如今这副长相,也就你会接纳我,我还能跟谁走呢?” 更何况,看见司予这样子,他又如何能像之前那样彻底放下他。 “阿夜,你别担心,你身上的毒我会治好的。”司予疼惜地亲吻向他脸颊上的毒斑,“不管用什么办法。” 楼非夜想到自己体内淤积的毒,心中不由升起忧虑。 这毒如果那么轻易清除的话,段寒衣他们师兄弟早就给他用药了。 他并不害怕自己会死,可现在又和司予纠缠在了一起,倘若将来他真的离开了,那司予该怎么办? 楼非夜压下沉重的思绪,摸了摸他顺滑的长发。 “先不说这个,你要不要睡会儿?” 司予眉宇间的疲色困倦几乎都掩藏不住了。 他窝在楼非夜怀中,其实早就已犯困,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是来给他送药的。 “我差点忘了,你的药还没喝,饭也没吃……” 司予连忙转头望向放在桌上的托盘,东西早就冷了,不禁懊恼自责。 “我让人再给你送来。” 楼非夜本想说不必,却转而问道:“那你吃过了吗?” 司予摇头,冲着门外道:“来人。” 一道黑衣人影走了进来,是面无表情的凌清弦,他在纱帘外站定,并没有进来。 但透过薄薄一层纱幔,也能看见亲昵靠在楼非夜怀中的司予。 他默默垂下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的眸子,沉静道: “主人有何吩咐。” “去备些吃的来。还有,医馆暂时歇业两天。” 凌清弦垂首应是,转身走出房门时,司予柔软轻快的嗓音隐隐传来。 “阿夜,吃过了饭,你陪我一块儿睡,不然我睡不着……” “嗯,好。” 凌清弦步伐停了停,朝阳明晃晃洒下,刺得他双眼发疼。 但他突然又笑了,机械般浮现在他常年冷硬没有表情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怪异。 他并不后悔把楼非夜带回来。 即便从始至终,凌清弦都无法理解,也痛恨楼非夜给他带来的影响和痛苦。 他总是想起多年前初遇司予的那个夜晚。 他一袭白衣,手执红伞悠然从阴暗的林子里走出,宛如一缕渺远清冷的月华,冷漠俯瞰挣扎在生死泥潭里,狼狈不堪的自己。 守在这抹冷月旁边多年,凌清弦始终不敢伸手去触碰。 但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 甚至自私地希望,司予永远这样就好。 在他冷漠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陪伴,不要任何人来救赎他,也不会有人能染指他,无人可以走入他冰寒阴沉的心中。 那他就在另一个意义上,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所以当楼非夜闯入,把他从高远天穹上拉下来,让他狠狠坠入尘世,在爱恨纠缠中无法解脱时,凌清弦对他充满了嫉恨。 可最终,也是他亲手把楼非夜又带回了他的面前。 凌清弦已经明白了。 是月亮自己要摔进泥泞里,不惜粉身碎骨的。 他也只允许楼非夜那双手,把他托举起来。 第215章 上班宛如上刑 医馆歇业了几天,前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 然而司予却半点都不想跟楼非夜分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粘着楼非夜,莫说他的身影不在自己的视野里,就连松手放开他一会儿都难以忍受。 所以这几日他们都是同吃同住的。 司予其实也怕这样阿夜会不高兴,会受不了,他内心深处就是莫名有这种惶恐。 但阿夜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是默许纵容着他。 可司予仍旧觉得不满足,如果他们能融为一体就好了,如此就可以彼此不分彼此。 虽然这个没有办法真正实现,可至少在司予锲而不舍的撩拨纠缠下,他们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开了荤后,司予馋得更紧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保持负距离的连体婴状态。 但他到底顾忌着阿夜内伤未愈,而且他如今的身体因为试药的缘故亏损太多,司予纵然想他想得快要疯了,也不敢纵欲享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饿绿了眼睛的狼,成日守着阿夜这块肉,馋得灵魂都空虚。可又不敢真正下嘴咬,一天天只能这蹭蹭那亲亲再摸摸,除了把自己搞得更躁郁难受外,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安慰。 楼非夜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好笑道: “你如果不想去的话,那就不去了。” 他心里清楚司予性情凉薄,或许比起无偿地治病救人,他更加喜欢的是用鬼手邪医那套规则。 若他是发自内心喜欢现在这样,四处义诊也就罢了,可他并不喜欢,楼非夜更不想去劝他做这些。 司予转眸望他:“可你之前不是说,很欣慰看见我如此吗?” “我是欣慰你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司予抬手搂住他脖颈,一本正经说:“可我除了想跟你做以外,其他事情我都没兴趣做。” 楼非夜:“……” 这天还能好好聊吗? 司予缠着楼非夜亲吻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依依不舍地停下,贴着他湿润的唇瓣闷闷说道。 “阿夜,你在屋里好好休息,我去医馆了,等我忙完了再回来陪你。” 楼非夜倒有些诧异,但看他一脸上刑的表情,又觉得有点好笑。 上班如上刑,他理解。 楼非夜从矮榻里起身,取来挂在衣架上的外袍给他穿好,再将他一头披散的长发梳理整齐用发带束起,然后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番。 “那我陪你去吧。”楼非夜牵着他的手,往门口走去,“这几日总是闷在屋子里,也觉得无聊,况且我的内伤也好了不少了。” 司予眨了眨眼,心情顿时舒畅开朗了,对去医馆营业也没有那么厌烦了。 “那咱们就去半天,你的身体还是需要多多休养,这样才恢复得更快。” 比起外面那些病患,司予最在意的当然是楼非夜。 医馆里早已来满了人,在药童的安排之下,他们自觉排着长队等待就医。 司予则径直到内间坐诊,他特意拉了一把椅子,与自己的位置挨着,让楼非夜坐在这儿。 他给人看诊的时候,表情虽然很冷淡,话也很少,但每一个位前来求医的病人,对司予的态度都十分尊敬,目光里满满都是感激。 但司予根本感受不到这些,也不在意,皆是例行公事看诊开药。 只有偶尔目光转向楼非夜的时候,眼眸里才寒冰消融般泛起柔情暖意。 楼非夜见他忙碌,医馆里的药童们也都忙来忙去,顿时感觉自己干坐着好有罪恶感。 他将刚泡好的热茶递给司予,然后拿走他刚写好的药方。 “我也去帮帮忙。” 司予赶忙拦住他:“这些事交给药童去做好了,阿夜坐着就行。” 楼非夜无奈:“你们都在忙,我一个人坐着啥都不做成什么了?我也认得一些药材的,帮配药不成问题。” 司予拉着他坐下:“你说了来陪我,那要做的事情当然是陪我啊,我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起码阿夜待在他旁边,他一抬眼就能瞧见。 若他跑去别处了,即便都在医馆里,但司予觉得自己估计连继续给人看诊的心情都没有。 司予一面说一面伸手搂住楼非夜的腰,丝毫不管对面还有病人惊愕地看着。 于是在司予的阻拦下,楼非夜想要帮忙的心也只好歇下来。 但因为方才他们一番亲密的举动,也让瞧见的病人震惊又好奇,视线也频频往楼非夜身上打转。 楼非夜脸上的毒斑用易容面具遮了起来,露出本来的样貌,他不声不响地坐在司予旁边,只专注瞧着他给人看诊写药方,不怎么抬起头,所以来看诊的人并不会过多注意到他。 但此刻一看到他的脸,都禁不住被惊艳到。 才发现这年轻男人也生得极其俊美。 不同于司予清雅如皎月般精致仙气的美,楼非夜属于浓颜系,剑眉桃花目,是充满侵略性的英俊。 司予注意到那些视线,眸中漫起阴郁,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更冷了几个度。 看得有些出神的病人陡然感到了一股寒毛直竖的冷意。 他下意识转头,就对上了司予幽寒森冷的眼眸,“你要看什么病?” 那病人心头一紧,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位仁名远播的大夫问的是—— 你想要怎么死? “我……我不想死……”那病人哆哆嗦嗦,下意识回答。 司予:“……”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他惨白紧绷的脸几眼,然后执笔写下药方扔给他。 “自己去找药童取药,下一个。” 打发走了这个碍眼的,没曾想下一个一上来就半惊半喜的望着楼非夜。 “楼……楼非夜?” 听见熟悉的声音,楼非夜抬眸一看,竟是楼子晗,他手边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周风州。 看见他们两人,楼非夜并没有意外。 因为之前在城郊外,楼子晗便说了是想要来找神医求医的。 “楼公子,咳咳……多谢您上次的救命之恩。” 周风州咳嗽着开口道,嗓音有些虚弱,态度比起当初在侯府时,恭谨了好几个度。 第216章 他是我弟弟 “阿夜……” 司予眯了眯眼,盯着他们的眸底掠过一丝阴冷,转而抬手挽住楼非夜的手,语气温柔地问道。 “你们认识吗?” 楼子晗和周风州二人注意到司予微笑的面容中,是一双冷漠不染半点笑意的幽黑眼眸,心里都不禁涌起一丝凉凉的寒意。 楼非夜微笑着看向司予,向他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楼子晗。” 楼子晗闻言,怔愣又愕然,他悄悄瞧了瞧眼前没什么表情的楼非夜,心中别扭又复杂。 这还是楼非夜第一次向外人称呼楼子晗为弟弟,真喊出来确实有点不习惯。 其实他在现世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父亲对他母亲没有感情,自然对他也冷漠忽视。 但有的私生子,父亲就宠爱得不行,尤其是父亲最小的儿子,为了能让他受到重视,父亲甚至还去求了爷爷将他认回楼家。 说不定他出车祸身亡,就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手笔。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楼非夜和这些所谓的弟弟都没有什么感情,反而都一致的相见生厌乃至生仇。 楼非夜:“另一位是他朋友,叫周风州。你之前应该有见过他们的吧?周公子受了伤,想必是到你这儿来求医的。” “原来是阿夜的弟弟,嗯……我对他们有点印象。”司予眼中情绪温和几分,微微笑道,“看样子周公子身体好了不少,先坐下吧,我查看一下脉象。” 实际上司予对他们没什么记忆,大概这两三年辗转走过太多地方,又给太多的人诊治,如果不是他刻意上心的话,经过手的病人司予基本不会记住。 看着专注把脉的司予,楼子晗又不禁想起前些日子,他带着重伤昏迷的周风州寻到此处来求医时,才发现闻名遐迩的神医竟然是司予。 他对司予认识不深,仅仅当初在侯府的时候,见过他一两次,但因为他出色的相貌,楼子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且楼子晗始终以为,司予跟楼非夜只是朋友,可方才看他们相处的气氛,尤其是两人对视时的神态目光,楼子晗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司予把完脉,抬眸看向楼子晗,让他把手也伸出来。 楼子晗从思绪里回过神,下意识摇头道: “不用给我看了,我没……” 他话还没说完,周风州便轻轻握住他清瘦的手,眼神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愧疚和疼惜。 “晗儿,你也让司神医看看吧。这些日子你只顾着照看我,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可你也受了伤,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就受了点皮外伤而已,早就没事了,就你大惊小怪。”楼子晗轻嗔地瞪了他一眼,但也乖乖伸手去让司予把脉,“司神医,麻烦您了。” 楼非夜在旁注视着这一幕,再次深切感受到楼子晗比起记忆中的他,改变了许多。 他从前眉宇间只有傲慢跋扈,娇纵刻薄,但时隔近三年,言行举止已磨练得平和懂礼,尤其是看向周风州时,眸光里满满都是柔情。 司予号了片刻脉象,随后执笔写了两副药方。 “周风州体内的毒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这药拿回去再喝上一个月,内伤便可痊愈。这个药方是子晗弟弟的,你这些日子太劳累,留下些暗伤,须得服药调理,否则日后拖久了会损伤身体。” 他语淡淡,却交代得事无巨细。 楼子晗更是被他那声温和的弟弟给搞得愣在原地了一瞬。 比起上一次他们来求诊时,司予面无表情的冷漠,此次态度可是柔和太多了。 司予因那妙手回春的医术,治好了很多人,大家对他亦深怀感激,但因同样的他冰冷淡漠的性子也深入人心。 他对任何来求医的人,都是一样的寡言冷漠,不过医治皆尽心尽力,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都愿意来找他治病的原因。 神医嘛,脾气古怪点都正常,大家清楚神医心底善良,悬壶济世就行了。 楼子晗二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如今司予态度软和,他们也都清楚是沾了谁的光。 二人又郑重道谢了一番,才相携起身离开。 眼看已经到午时,司予招来一名药童,吩咐他下午闭馆不设诊,让病患明日再来。 安排好后,司予才道;“阿夜怎么都不告诉我,你弟弟在这里?” 楼非夜笑了笑,“同父异母的弟弟,很少往来,其实关系也没有多亲,你将他当做平常病人看待就好了,不必紧张。” 司予双臂环住楼非夜的腰,脸庞贴在他小腹上,好奇地仰起头注视着他。 “那除了他之外,阿夜还有别的家人吗?我都没听你说起过呢。” 他们已经进了内间待着,不管怎么亲密也不会担心被旁人看见。 楼非夜指尖穿过司予顺滑的长发,轻轻抚摸,眼眸微垂。 “我父亲在京城,不过我一直到十六岁才去见了他,他另取了妻子,育有一子,就是楼子晗。因为刚出生没多久,我娘就跟他和离了,带着我离开京城独自生活,过了十余年,我娘遇到一个相爱之人,便与他组成家庭,如今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司予定定地凝视他温柔含笑的面容,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声问:“阿夜会觉得孤单失落吗?” “你父母都各自有丈夫有妻子,也各自有自己另一个孩子,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楼非夜一怔,沉默半晌,“我不知道,或许吧。” “但我很清楚,孩子永远都不该是父母牺牲自己一切的责任。我爹娘已有了矛盾隔阂,他们即便强凑在一起也会成为一对怨侣,尤其是我娘,看到她毅然决然离开父亲,重新找寻自己的幸福,我也很为她高兴。” 前世总是卧病在床的母亲,如果她可以的话,肯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而不是困在床榻上,最后孤独地死去。 司予没想到阿夜会这么回答,他有些怔愣地说道: “我现在想不起我父母是谁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想起他们却觉得心里难受,有一种……被抛弃般的怨恨和孤寂。” 他浓密的眼睫轻颤地垂下,唇边一抹自嘲地笑。 “阿夜,你说是不是对他们来说,我的出生是多余的呢?可能……他们也像你父母那样,各自有了新家,然后我就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个。” ———— 扎心,怎么一恍神又6天没更新了,感觉才过去没多久…… 第217章 他的惶恐不安 楼非夜又想起了他看见的司予幼时经历,心里就一阵闷疼。 他在椅子中坐下,让司予坐在自己膝上,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不要这么想,你永远都不是多余的那个。”楼非夜垂眸凝视他,嗓音温柔,“至少在我心里,你是与众不同的。” 司予只觉得,自己会溺毙在他温柔的眸光中,但又总是感到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或许怕楼非夜这份感情以后会离他而去,也怕他配不上这一丝幸运。 司予眼睫垂下,低声喃喃道:“阿夜……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其实没有那么好的。” 他虽然忘记了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可他清楚现在的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旁人的目光流连阿夜身上。 今日那病人看向阿夜时,流露出惊艳恍神之色,司予那时真想把那双眼睛给挖下来。 司予甚至萌生了可怕的念头,他想把阿夜关起来,最好锁在自己身边,让他除了自己以外,不再接触乃至看见任何人。 或者,他被阿夜关起来也好,只要他日日守在自己身边,哪儿也不去,谁也不看就行。 他也宁愿做他一辈子的囚徒。 司予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惶恐,可一想到他们彼此的世界中,仅剩对方一人,又无可抑制地感到兴奋满足。 如果……阿夜知晓了自己这病态扭曲的内心,肯定会忍受不了的。 楼非夜摸摸他的脸颊,莫名笑了一声。 “我知道。” 司予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侧的手,顿了一下,轻轻问道: “你以前……很早的时候就认识我了对吗?或者说,我们从前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虽然阿夜从没有说过,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司予越来越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有时候在睡梦里也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可那些画面总是痛苦绝望,多过欢喜开心。 也就让司予越发觉得如今的幸福不真实。 他很害怕。 甚至希望自己永远别恢复记忆。 害怕当想起一切时,现在拥有的就变了。 楼非夜点了点头,过往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他并不想和现在的司予细说。 “是……在一起了不短的时间,但后面发生了些事,我们才分开了两三年。” 他捧起司予的脸,在他无意识咬出牙印的唇上轻轻吻着,传递出安抚的温柔。 “过去的事情你既然已经忘记,就不要再去深想了。我决定了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再想要离开。” 在他的亲吻下,司予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攀住楼非夜的脖颈,呼吸轻喘,嗓音因动情而微哑。 “阿夜……你不愿我想起过去的事,是不是因为从前我们发生过不好的事?”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想起来了呢……” 以前还没遇到楼非夜的时候,司予疯了一般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为此折磨逼迫得自己患上了头痛的毛病。 但越是勉强,他也越想不起来。 可现在他又害怕想起来了。 “想起来的话也没有什么……” 只是……楼非夜不愿他再被曾经沉重痛苦的经历刺伤,什么都不知道,未尝是不好的。 楼非夜是心疼他被困在过往中走不出来。 不管是对待师父做的一切,还是对他使了极端手段,皆因童年的遭遇。 楼非夜认真对他说:“就算我们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或者哪天你真的想起来了,也不会改变我现在的想法。司予,我希望你相信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喜欢你,想要和你继续走下去。” 第218章 关于吃饭问题 这番话声音很轻。 却重重落入心中。 司予眼中蓦然涌出泪意。 是啊,他应该相信阿夜,也……该对自己有信心。 司予追逐着楼非夜的唇,加深了这个吻,双臂也把他缠得更紧。 他的灵魂在这唇舌厮磨中感到战栗而愉悦,却又不满足地想要得到更多。 司予眼尾胭红,身子不安分地在楼非夜怀里蹭动,眸光柔软潋滟。 楼非夜也呼吸渐乱,扣在那截纤瘦腰肢的手掌不自觉探入司予衣摆下。 “公子,午饭都备好了。” 门口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灼热的暧昧气息。 楼非夜动作一顿,眼神恢复清明,哑声道:“先去吃饭吧。” “不……阿夜,继续嘛……” 司予委屈又不满,对门外那突然来煞风景的仆人充满了杀意,他抓住楼非夜要抽回去的手,塞回自己胸口上。 “就不能先吃了我再吃饭吗?” 楼非夜的定力总是太强了,每一次亲近分明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有了反应,可他愣是能坐怀不乱。 这让司予不禁日常失落是不是自己对他没有吸引力。 虽然明白如今阿夜伤势未愈,他们不该太胡来,可清楚是一回事,阿夜总能忍住也很打击他。 莫非……阿夜更喜欢女子的身体样貌?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司予心情更阴郁了。 楼非夜一看司予的神色,便知他胡思乱想了,他整理好司予微乱的衣服,在他嫣红的唇上亲了亲。 他深邃的眼底,情欲与疼惜交缠,“你忙了一早上,片刻都没有休息过,先去吃了饭再说,我们不是还有一下午的空闲时间吗?” 司予郁郁的心情在他的亲吻和温言软语下又哄好了不少,任由楼非夜牵着他起身往门口走去。 那仆人还候在门外,当门一打开,就撞见了司予冷冷扫过来的视线,仿佛明晃晃的利剑搭在脖颈上让人莫名寒毛直竖。 “公、子子……?”仆人惊愣又疑惑,双膝一软险些要跪下。 司予在外贤名远播,人们都称赞他是个面冷心慈的神医,可奴仆药童们对他却是又敬又畏。 这些个仆从,都是凌清弦买来的,两三年来都跟随司予辗转各处行医,对他也比外面的人要认识更深一些。 如果说司予给人诊治时,只是清冷寡言的话,那么私底下的他,却只剩冷漠了。 这个冷漠并不是指他对待下人态度冰冷恶劣,相反司予从未苛待过他们。 而是他冷漠得仿佛天生就缺失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宛如精致的假人毫无生气。 但每当他替人看诊,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情又演绎得完美无缺。 就是这样矛盾的气场,导致家里的仆从对司予都有一分敬畏,不管有什么事,皆更倾向于去请示也同样性格冷漠的凌清弦。 楼非夜将浑身散发着郁气的司予揽入怀里,柔声笑道: “好啦,别不开心了,吃完饭了我陪你睡会。” 听到睡这个字,司予眼眸亮了亮,笑容回到脸上,迫不及待地拉着楼非夜去饭厅。 “嗯嗯,走吧走吧,快吃饭!” 等他们走远,仆人才回过神来,暗叹这个前些日子忽然出现的楼公子真是个神人。自从他来了以后,他们公子就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看到摆在桌上的膳食,司予眉头皱了皱。 他语气一沉:“怎么都是素菜?他们莫不是把我之前的吩咐都忘在脑后了?” 说着便要叫人来问个究竟,楼非夜抬手拦住了他。 “是我安排他们这么做的,你现在既已不吃荤腥,也不必每餐都备上鱼肉的。” 楼非夜直到真正见了司予吃饭时半点荤腥不沾,才相信了凌清弦跟他说的话,自他失忆后饮食习惯都改为了吃素。 可司予平常胃口就不好,吃饭也只勉强用一些垫垫肚子就不吃了,又不沾荤腥,长期忍受头痛折磨,夜不能寐……楼非夜回想起从凌清弦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心里就很难受。 司予几乎什么事都听他的话,但不知为何如今在吃素一事上却分外固执。 他顾及到自己的饮食,现在让人准备饭菜都不再只有素菜,可是他自己不吃。 楼非夜拉开椅子,让司予坐下。 “你喜欢吃素食,那我陪你一起吃。” 他知道让司予改变想法不能急,就算食素,也别像他以前那样总是一碗饭一盘青菜这么折腾自己了。 司予闻言一怔:“可是阿夜……” “多吃些素也挺好的,健康养生。”楼非夜执筷给他夹菜,眼中闪过无奈和心疼,“但是你要多吃点,最起码把这碗饭吃完,你看你瘦得我在你身上只摸到骨头了。” 或许就是因为他现在太瘦,摸上去没有肉感,阿夜对他兴致才没有那么高……司予一想到这儿,心神顿时一紧,焦虑压过了其他的思绪。 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吃饭。 最近几日有楼非夜陪在身侧,司予吃饭时也不像从前那样挑几筷子就完了,但今天他出乎意料地用完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见他还要吃但楼非夜也不让了。 他是想让司予多吃点,正常饭量就好,可不是要他暴饮暴食。 吃完了饭,司予就要拉着他去睡觉。 “吃了就睡对身体不好……” 楼非夜话还没说完,司予立即不满抗议。 “你刚才明明答应我了的,才一顿饭的功夫就反悔了?” 好在饭厅隔壁不远就是楼非夜的房间,司予不由分说抱着他的胳膊就将他拉回了房。 直到被压在矮榻中,宽衣解带时,楼非夜才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睡觉和司予理解的睡觉不是一个意思。 楼非夜:“……” 他轻咳一声,伸手按住司予的动作,忍俊不禁道:“我说陪你睡觉,是真的睡觉而已,不做其他。” “……!!”司予神色肉眼可见的委屈起来,“阿夜,你……你欺负人!我衣服都脱了你才这么说!” 楼非夜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裳,嘴角微抽。 “你脱的不是我的衣服吗?” “是啊。”司予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低下头一边亲吻他,一边诱惑地轻笑,嗓音软软地撒娇,“反正衣服都脱了,阿夜,来嘛……距离我们上一次睡觉都三天前了,你就一点也不想要我吗?阿夜~” 他修长的双腿分开跪坐在榻上,摆出撩人的姿势,塌下纤腰,甚至拉起楼非夜的手放在自己后臀上。 楼非夜深吸口气,要了命了!但凡是男人都忍没法忍住! 第219章 我还想再来一次 盛夏午后的蝉鸣声有气无力,屋内的动静却渐渐大了起来。 司予趴在矮榻里,面颊染上动人的艳丽,汗水蜿蜒淌下,晕湿鬓发。 楼非夜搂住他细软的腰,肌肤摩擦间,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他垂眸望着司予披散着长发的后背,清瘦单薄但腰线脊沟柔美精致,皮肤雪白,总让他沉迷地在那上面印下无数个吻痕。每次他双臂晃动时,那对蝴蝶骨也随之颤动,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楼非夜低下头用唇含弄着他通红的耳垂,司予身子颤动得更厉害,转过头来索吻。 …… 抱着司予去沐浴回来,房间里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 两人躺回榻上,司予窝在他臂弯里,整个人慵懒倦怠,眉梢眼角仍有情韵未消的妩媚。 楼非夜捞起他挂在脖子上的红绳,坠着一颗红玛瑙珠,看到它就不禁想起往事,他思绪有些飘远。 “这颗珠子,我当初醒来就发现自己攥在手里,”司予启唇吻向他捏着珠子的指尖,垂眸浅笑,“我很喜欢它,又怕把它弄丢了,就用绳子串起来做成吊坠戴着。” 司予看着楼非夜手中的玛瑙珠,眼眸明亮,笑意柔软,神色竟与当初自己刚把那手串送给他时别无二致。 “还有这把旧红伞……”司予转过身,伸手拿起放在床榻内侧的油纸伞,指尖轻轻抚着,“我以前入睡时,总要把它抱在怀里,手中攥着胸前的玛瑙珠,才会觉得稍稍安心。” 但纵然如此,司予的心中仍旧空荡荡的。 这天地之间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就连记忆都丢失了。 他抬眸望向楼非夜,眼底的孤寂和落寞被他的影子填满,他俯下身趴在楼非夜胸膛上,眉眼盈盈含笑,眸光痴缠。 “但自从阿夜来了以后,我发现这些我都不需要了。” “阿予……”楼非夜喉咙一哽,眼中涌起酸涩的湿润,他低叹一声,伸手把他抱紧。 司予垂首贴紧他的胸口,听着那里传出的清晰心跳。 以前没遇到阿夜,他还可以为了追寻心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而忍受孤寂无光的日子,感受不到欢喜悲愁,甚至只有头痛发作被疼痛折磨的时候,司予才有活着的认知。 但现在遇见了他,内心不再荒芜空洞,若有朝一日他离开了,那与杀了他无异。 曾经没有失忆的他,恐怕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吧? “阿夜,如果……”司予抬起头,欲言又止。 楼非夜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什么?” 司予凑上去吻他的唇,嗓音黏糊绵软,眼波媚荡。 “我还想再来一次……” 他其实想问的是,如果没有偶然在此见到他的话,阿夜会不会主动来找他? 但话到嘴边,司予却又胆怯地不敢问了。 他不该去想这个没有发生的如果,只要阿夜如今在他身边就好。 司予在他怀里轻蹭,舌尖探入他口中,撩动起他的欲望。 楼非夜心神又差点被动摇,艰难地哑声道:“……等过些日子,方才我们都做了那么久了。” “不够……”司予微阖的眸底压着浓重到病态的渴望,他一边亲吻一边含糊呢喃,“可我想要……” 两人沐浴完,身上都没穿什么衣服,完全经不住司予这般纠缠撩拨。 楼非夜赶忙地按住他,没忍住往他臀上拍了一下。 “打住你危险的想法。”楼非夜打完,又心疼地轻轻揉了揉,“才刚上了药,再来明日你可有得罪受。” 司予不在意地笑:“阿夜弄坏了也没关系……”他凑到楼非夜耳边,低低呢喃出后半句话。 楼非夜:“……” 他时常怀疑,司予是不是背着他偷偷看了什么避火图小皇叔,不仅嘴里时常蹦出虎狼之词,在床第间的姿势也越加种类繁多。 没有强大的肾和定力,真的遭不住。 楼非夜每日都陪司予到医馆看诊,时日一久,众人都习惯了司神医身边多了一个人。 然而司予的占有欲强,瞧见来诊治的病人多看他几眼,神色就沉冷下去,虽然他嘴上从没有说,可心里又控制不住闹别扭。 于是楼非夜干脆戴回了面具。 这日上午他没有和司予去医馆,外出去了一趟城中专门售卖玉器首饰的铺子。 “老板,可否帮我制作一对戒指?”楼非夜拿出图纸放到柜台上,“按照图上的做,可以吗?” 店老板看了图纸后,不禁赞叹道: “这图案设计得真漂亮,又很别致,我还从没见过这样款式的呢。可以帮你做的,公子等个半个月左右就可以来取。” 楼非夜颔首,付了定金,准备要离开时,在首饰展柜里看中了一根发簪。 莹白的玉簪雕刻着简约精致的流纹,他觉得司予戴上肯定好看。 他顺便买下了那根簪子。 第220章 三个人的修罗场 【前一章写的船戏删减了一点,想看原版的可以去围脖找】 ———— “请问司神医的医馆可是往这个方向走?” “就在前面呢,公子你再往前走几十米就能看见了。” 楼非夜走到医馆的附近时,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浑身一震,几乎一下子就分辨出那声音是谁。 楼非夜转头看去,在身后的街道上,青衫的男子牵着一匹马,正找人问路。他头戴幂篱,风掀起帽檐的纱帘,露出一张俊逸清癯的脸孔。 真的是师父…… 察觉到注视,对方下意识抬眸,怔了一怔。 对面那人戴着面具,看不见面容,黑衣裹着瘦削高挑的身形,有种深沉而内敛的冷峻。 这气质令钟离珏感到陌生,可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又觉得熟悉。 钟离珏急忙上前,但又迟疑地停下来,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神色既惊喜又忐忑。 他不确定地颤声问道:“……夜儿?” 楼非夜回过神,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师父,惊愕之余也有喜悦。 “师父。”楼非夜笑着上前行礼,“徒弟拜见师……” 他话未说完,就被激动狂喜的钟离珏抱了个满怀,他双臂紧紧环住楼非夜的腰,用力得仿佛害怕他会消失一般。 “夜儿……真的是你!”泪水夺眶而出,钟离珏声音沙哑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好久……生怕你出了什么事……” 胸臆间复杂激荡的情绪几乎要将钟离珏淹没,他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楼非夜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弄得一愣,过于亲密的姿势以及师父语气里的眷念,让他有种异样的不自在。 楼非夜下意识抬手想要将二人距离拉开,却陡然感觉到一股凶戾凛冽的杀气! 他顾不上多想,本能地带着师父纵身急闪,躲过直冲钟离珏而来的攻击,澎湃凌厉的掌风擦身而过,猛地掀掉了他头上的幂篱。 楼非夜一抬眼,就看到司予苍白惊怒的脸,他双眼通红地狠狠瞪着钟离珏,满是狂乱的杀气。 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推开师父,扑上去抱住抬掌欲要再度劈过去的司予。 “阿予……”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登徒子!竟敢在大街上对你……我杀了他!” 司予怒声低吼,挣扎了几下发现楼非夜抱得很紧,阻拦意图明显,满腔暴怒又转化成了锥心的刺痛。 “你为什么拦我?刚刚他抱你你为什么不推开?!” 楼非夜赶紧解释:“我是正要推开的,哪知道你就来了。” “你骗人!”司予气怒得脑袋发疼,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怒火与难以名状的惶恐让他呼吸不畅。“我分明是看见你抱着他闪到一边了,你就那么怕我打伤他吗?你认识他?!” “我……”楼非夜顿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只想如何能让司予情绪平复下来,一度忽略了还在一旁的师父,以及街上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楼非夜把司予搂在怀里,抬手一下下轻抚他颤抖的背脊,低下头在他耳边悄声哄着。 “他……他是我认识的人,许久没见过面了,方才偶然在此遇到,一时惊喜所以忘了礼仪。我们什么都没有,阿予你不要误会。” 楼非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那是师父。虽然这样子对不住师父,但他更担心司予听见“师父”这两个字会应激失控,即使他如今失忆了,可过往惨痛的经验告诉他最好别赌。 “我给你买了一根漂亮的簪子,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还想你回去戴给我看看呢。” 在楼非夜的软声轻哄下,司予情绪和缓了一些。 见状,楼非夜道:“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司予双手充满占有欲地环紧楼非夜的腰,说道:“我要你抱我回去。” 司予原本在城里知名度就广,更遑论大庭广众之下他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相拥,才这一会就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 顶着众人炽热的八卦目光,楼非夜打横将司予抱起来,临走前隐晦地向师父传了话,随后在众人惊诧的低语声中大步离开。 去过医馆治病的人,通过楼非夜脸上的面具,认出来他就是最近常待在神医身边的那位,二人平时便形影不离,相处亲密,关系不似一般的朋友。 而今两人的举动,仿佛就在向世人宣告了他们惊世骇俗的关系。 现场一些女子梦幻破灭了!春心重伤,没想到谪仙一般的司神医居然喜欢的是男人!还险些因为吃另一个男人的醋而当街大打出手?! 啊啊啊!那个成天在脸上罩一个破面具的臭男人是谁?!夺夫之恨不共戴天!连脸都不敢露出来,肯定长得很丑! 听到小姐妹悲愤的话,同样伤感的姑娘迟疑了一下,说道: “其实……那个带面具的公子也长得很俊,他第一天出现在医馆时我恰好瞧见了,不比神医差。” “……” 二人相视一眼,感觉更扎心了。 钟离珏怔然呆立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有种格格不入的孤寂,他望着楼非夜已经远去的背影,脸上一片苍白的落寞,内心似乎被撕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破口,空荡又剧痛。 夜儿……他还是回到了司予身边。 钟离珏不久前从幽冥山出来,经过这里时,听说司予游历到此行医,又得知最近他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名男子,对方戴着面具不知长相,却与神医很是亲近。 钟离珏听到这里,心头一阵狂跳,猜测那人会不会是夜儿。 自从夜儿伤愈,去替自己寻药后,两年多的时间里,钟离珏便未曾再见到过他。 如今他毒素已清,身体彻底恢复,夜儿却不知下落。 思念与担忧,快要把钟离珏逼疯了。 他只想找到他,哪怕只能见一面,确认他平安无事也好。 但渴望之余,他又很矛盾地有一丝丝希望夜儿不在这里,只是没等自己去到医馆,就在街上遇见了他。 钟离珏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他忍不住地想,夜儿,为什么你又要跟他在一起呢?他给你带来了那么多伤害和痛苦,也不足以令你放下他吗? 明明……三年前你说过,以后和司予再无瓜葛…… 楼非夜一路抱着司予,回到医馆后面他们居住的四合院。 刚踏进院子,司予就再也抑制不住,勾着楼非夜脖颈,一把掀开他脸上的面具,随即狠狠吻向了他的唇。 守在院子一角的凌清弦听见“哐当”的声音,立即出来查看,然后就撞见了司予双脚宛如藤蔓般紧缠着楼非夜的腰,急切索吻的画面。 凌清弦顿了顿,默默退回原处,当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一番热吻,直到喘不过气来了,司予才肯停下。 此时他苍白的脸色已染上动情的绯红,眼眸湿润又迷蒙,那些阴郁暴戾的情绪都被软化了。 司予抵着楼非夜的额头,嘴唇仍依依不舍地粘在他唇边舔吻,双手在楼非夜身上四处摸索,“你说送我的玉簪呢?” “在怀里。” 楼非夜担心他倒下去,一手搂住他后腰,一手托住他臀部,迈步回房间。 第221章 在司予的世界里,只有阿夜一个人 【删减了,要看原版的照例去围脖找,搜笔名即可】 ———— 等回到房间里,某个说要拿簪子的人却已经把楼非夜的上衣扒下来了一半。 昨夜留下的吻痕还未消失。 司予又乐此不疲地添了新的上去。 自楼非夜的内伤养好之后,司予便再无顾忌,夜夜求欢。 那个装着发簪的盒子放在桌上,但司予现在已经不急着打开看了。 他坐在楼非夜的怀里,双手搂着他肩膀,衣衫半褪地挂在臂弯。 “阿夜……我没力气了。” 楼非夜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你非缠着我要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司予:“……” 最受累的就是他,弄得腰酸腿软还收效甚微。 可司予偏偏又喜欢看阿夜在他的服侍占有之下,那张脸流露出意乱情迷的模样,情动的眸子幽深炽热,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 这会让司予觉得,这一刻的楼非夜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司予瞬间又有了动力。 楼非夜一面享受,一面不紧不慢地把一个个吻痕重新盖上,托着司予腰肢的手在他腰臀处流连,揉捏把玩,不亦乐乎。 最近在楼非夜的督促下,司予都有在认真吃饭,加上每天心情都不错,头痛的毛病也和缓了不少,身子总算养回了些肉。 水蜜桃的臀越发圆翘,衬得没什么变化的腰更细。 “我怎么感觉阿予的腰还是没长多少肉呢?”楼非夜用手量了量,轻叹。 司予此时浑身酥软,晃动幅度越来越小,他喘着气低吟。 “哼嗯……腰上长了肉多丑啊,我才不要……” 要是被阿夜嫌弃了该怎么办。 楼非夜仿佛有了心灵感应般,抬起头吻着他的唇,笑道: “不丑的,你怎么样都好看。” 司予黏黏糊糊地勾着他的舌尖纠缠,微微眯起眼睛。 “……那我跟今天街上那个人比呢?谁更好?” 不知道为什么,司予一见到那个青衣男人,心里就有种浓重的危机感。 甚至是不安和恐慌。 以至于在看见他抱住阿夜的刹那,司予的脑中就猛然窜出杀掉他的念头,并且占据得满满当当。 楼非夜感受到他的敌意,心中暗暗叹息,哪怕他失忆了,看见师父却还是反应那么大。 “你是我的爱人,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 楼非夜顿了顿,向他坦诚道。 “但我还有亲人朋友,我不希望他们因为我而受到伤害。阿予,如果你愿意接纳他们,以后我们找个时间我带你回家,见见我的家人朋友。但你要是不想跟他们打交道的话,那就过只有我们二人的日子。” 其实这番话,楼非夜在很早之前,就想跟司予说清楚了。 可后来却发现司予给师父下了剧毒,随时能要他的性命,司予又总是固执地以为,他会选择亲友而抛弃他。 经历了那些事后,楼非夜也没有心思再跟他说了。 司予怔住,神色恍惚了一瞬。 带他回家?阿夜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司予从来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他知道在这世间,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少有人能够接受的。 他没有去问阿夜父母的情况,他甚至抱着自私又鸵鸟的心态,希望阿夜跟他一样无父无母,这样将来也不会有人阻碍他们在一起。 至于别的情况,司予不愿去想。 “……你爹娘,能接受我吗?”司予惴惴嗫嚅,想到他们会反对的可能性,原本潮红的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他不禁痛恨起自己不是女儿身了。 否则也不用担心这些。 “我爹的态度你不用去管,他反不反对我也不在意。”楼非夜道,“至于我娘……我不太确定。” 司予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紧紧抱住他。 “但……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许弃了我,如果以后你要跟别的女人成亲,我……” 楼非夜忙安抚地亲了亲他,“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娘她基本不会干涉我的选择的,所以你不要太担心。” 母亲总是觉得,她亏欠了自己太多,所以几乎是任何事都依着他。 哪怕她真的不能理解和接受,他选择跟一个男子在一起,楼非夜觉得她也不会反对的。 司予闷闷地把脸埋入他的颈窝里,哑声道: “……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去见你的家人,这事以后再说吧。” 而内心深处更为真实的想法,司予没有敢让他知道。 他也病态地嫉妒那些在阿夜心里,占据了位置的人,哪怕他们是阿夜的亲人。 如果……没有他们存在该多好。 为什么这世上的感情,还要区分什么爱人亲人友人? 在司予的世界里,只有阿夜一个人。 情事过后,身体餍足又疲累地司予窝在楼非夜怀里,这才想起了被他遗忘在桌上的盒子。 他摩挲着玉簪上雕刻的流纹,指尖比上好的美玉还要莹白。 “这玉簪你可喜欢?” 司予眼眸里盈着浅笑,点了点头。不管阿夜送他什么,他都很喜欢。 “阿夜出去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的吗?” “……嗯。”楼非夜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戒指的事,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司予以指为梳,把披散着的长发松松拢起一半,把玉簪簪上。 楼非夜笑着捋了捋他垂在脸颊边的发丝,“这簪子果然很衬你。” 他姿容绝世,如月亮般纯美清雅,乌发上一根玉簪点缀,更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楼非夜在回来的路上,还买了好几份点心零嘴,皆都悉数放在了桌上。 他将包着点心的油纸包打开,捡了块雪白的米糕喂到他嘴里。 “我见有不少人都在这家米糕铺子前排队,听说做得挺好吃的,所以也买了些回来,味道怎么样?” 经历了一番激烈运动,司予正好也饿了,连连点头。 “好吃,软糯清甜,也没有很腻。” 楼非夜见状,就又拿了几块给他。 司予咬在嘴里,抬头凑到他唇边,喂了一半给他。 等他吃饱喝足,楼非夜才跟他说道: “今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人,我想抽空去见他一面。” 第222章 让步 “你还要见他干什么?!不许去!” 果不其然,楼非夜的话刚说完,司予就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沉声拒绝。 楼非夜温声解释:“我有些事要跟他说。” 师父看样子已经找了他挺久,心里也担心他的情况,楼非夜怎么好就这样不去管他了,总得交代几句话才行。 司予脸上写满了不开心,“你们有什么话要说的?他分明对你图谋不轨……所以我不许你再去见他!” 楼非夜蹙眉不语,思索着该如何劝他同意,但又觉得万分艰难。 司予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难受了,好像有根刺在狠狠戳搅,扎得溃烂。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让你非要去见他一面不可吗?”他嗓音低哑,压抑着心底里涌动的阴郁负面情绪。 直觉告诉他,阿夜和那个人肯定不只是旧相识那么简单。 楼非夜只道:“我小时候承蒙他相救过,是个对我有恩的故人。” 想到司予敏感的性子,楼非夜也不坚持要去见师父了,于是又道: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跟他说,不见就不见了吧。” 师父担忧他的安危,挂念他的情况,还一直在找他。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他这个做徒弟的却避之不见,楼非夜心里自然愧疚难安。 但司予在这里,他们不见面或许对彼此才是最好的。 要不……他写封信让人拿去给楼子晗,让他帮忙转交给师父好了。 虽说如此有失妥当,但总不能老让师父担心。 司予见他这么轻易就松口了,心里本该高兴的,可看到他默然沉寂的表情,又忽地感觉堵得难受。 回想起跟阿夜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其实什么事都依着他,甚至纵容着他,知晓自己不乐意有太多人瞧着他,阿夜就戴上面具遮住了脸,只让他一个人看。 似乎他那些阴暗扭曲的想法,阿夜早已洞悉,却也无声包容。 如果他总是这么仗着阿夜的容忍肆无忌惮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他感到厌烦,再也忍受不了了呢? 想到这里,一种更深的恐慌席卷而来,盖过了所有的情绪。 过了许久,司予抱紧楼非夜,脸庞在他颈窝处不安地蹭了蹭,声音低低地开口。 “……你想去见他就去吧,但一柱香之内你就回来!不许跟他待太久。” 楼非夜闻言先是惊讶,随即难得有了种欣慰感。 他完全没想到司予会松口同意,甚至让楼非夜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今早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他没记错。 难道是因为司予现在失忆了,所以他对师父才没有从前那么强烈的怨恨和戒备? 楼非夜眸光温柔,捧住他的脸,吻向他的唇。 “阿予,我会尽快回来的,谢谢你。” 司予狠狠回吻住他,甚至还坏心眼地咬破了他的唇角,缠着他温存许久,才让楼非夜离开。 司予躺在床上,目送阿夜走出房间,随着门关上,他骤然感觉气氛变得孤冷死寂,心里也空荡又惶然。 明明阿夜很快就会回来的,可他却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会被永远地抛下。 他蜷起身子,把楼非夜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用被子裹紧自己,嗅到属于阿夜的淡淡气息,司予隐隐作痛的脑袋才没有越演越烈。 呆呆地躺了一会,司予心境却难以平静下来,他起身下床,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夜来了以后,司予天天都睡在他那里,从前他住的那间房倒是许久没有踏足了。 这间屋子要昏暗得多,窗帘严严实实地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书桌书架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书卷,绝大多数都是他从前抄写的佛经。 司予从书架角落里,取出一个陶罐,里头是他用各种药物喂养出来的蛊虫。 他捏了一只深绿色的蛊虫出来,垂眸凝视,从阿夜来的那天开始喂养的,到如今也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223章 因为他疯我才爱 傍晚,斜阳欲落,酷暑的燥热却并未消散。 城中心的如意客栈。 楼非夜顺着店小二的指引,来到二楼的一间客房外。 “师父。”楼非夜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屋里响起钟离珏低低的声音。 “进来吧。” 楼非夜推门入内,就闻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味。 他随即便看到师父坐在桌子边,桌上凌乱地放了好几坛酒,而他自己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瞧见这一幕,楼非夜怔了一下,师父并非是嗜酒之人,从前他几乎没见过师父会喝这么多酒。 钟离珏面庞到脖颈都染了一层红晕,倒酒的动作有些不稳,已有了明显的醉态,看到他一杯酒灌下又要接着倒,楼非夜快步上前拦住他。 “师父,酒喝多了伤身。” 钟离珏眸光空洞涣散,从楼非夜压着酒壶的手上掠过,缓缓抬起头望向他。 他脸上没有再戴面具,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几缕微长的碎发垂在鬓角额前。 近三年的时间过去,楼非夜的五官彻底褪去属于少年的稚气,变得深邃立体,大气精致,还有一种让人有疏离感的凌厉。 只有那双漆黑漂亮的桃花眼温和依旧。 当视线落在楼非夜唇角一块嫣红的伤痕时,钟离珏心口一阵隐痛,仿佛又看到白日里,他抱着司予离开的场景。 钟离珏嘴里都是苦涩的酒味,好不容易才被酒精麻痹的意识,在楼非夜来了以后,便全都前功尽弃,让他无比清醒地感知到苦痛难言的滋味。 “……夜儿,当初你在信上跟我说,等寻到了药,就会回幽冥山见我。可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你的踪影,我一直很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 钟离珏微微低下头,哑声低喃,唇角勉强扬起一抹笑。 “幸好……你没事,看到你好好的,我……很高兴。” 他是应该高兴的。 “这段时日,你都跟司予待在一起?” 楼非夜感觉到师父的情绪有些异样,也知道他解毒后,没见到自己必定很放心不下。 可那时候楼非夜在信上那么跟他说,都只是为了稳住师父的心罢了。 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无法活着走出地宫,又怎么会等师父毒解了以后就去见他呢? 但试药一事楼非夜决意要隐瞒着,便说道: “师父,我之前受了伤,恰好被司予救治,因此没能回幽冥山,让师父担忧牵挂,是弟子的错。” 说着,他一撩衣摆,要拜下请罪,钟离珏连忙拦住他。 “你不用跟我请罪……你受伤了?严不严重?现在好了吗?” 钟离珏扶住楼非夜的手腕,紧张地上上下下看着他,一听到他说受伤,心中复杂苦涩的情绪,瞬间就被担心取代。 楼非夜笑着安慰他:“早已好了,师父无需担忧。” 两人距离拉近,钟离珏在他衣领遮盖的脖颈上,看见了隐约的吻痕。 他移开微红的眼眸,沉默片刻后,哑声问: “你决定跟他重归于好了,是吗?” 楼非夜浅浅颔首,语气轻而坚定:“嗯。” “……为什么?”钟离珏呼吸有些急促,嗓音发颤,“你都因为他险些没了命!你也曾说过此后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如今又全忘了吗?” 一想到三年前楼非夜遍体鳞伤,重伤虚弱的模样,钟离珏真的不希望他再跟司予纠缠到一起。 “还是司予又用了什么方法……强迫你留在他身边?” 楼非夜轻轻摇头,“司予他现在失忆了,过去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他没有强迫我。师父,是我自己想跟他重新开始。” “失忆……”钟离珏一怔,难怪……难怪今天在集市上,司予虽然反应激烈,但似乎是不认识他的样子。 原来……是因为忘了所有。 钟离珏:“就算他失忆了,可不代表曾经他做的那些事都被磨灭……夜儿……你就不怕他再像从前那样对你走极端吗?他如此疯狂,这样的感情只会毁了你……” 楼非夜在椅子里坐下,翻开扣在桌上的杯子,斟了一杯酒,扬首饮下。 “我是想过要跟司予再无纠葛……我也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感到痛苦甚至痛恨……但是师父,或许说来可笑,我实际上是在他这一次次疯狂的行为中,慢慢发现我竟真正爱上了他。” 他们都只觉得司予是个疯子,被这样的人爱上,是一种不幸。 但却无人知道,可能连楼非夜自己都不知道,想要叩开他的心门,占据他心里每一处,势必要如此强烈不顾一切的感情才行。 活了两世的他,见到的爱情皆是凉薄和背叛,所以他自己也不会发自内心地爱上什么人,真正在他心里留下什么位置。 爱情于他而言,并非必需品。 哪怕一开始他跟司予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负责任,是有好感,但远达不到爱上的程度。 如果他们只是正常的谈恋爱,司予也不是那样疯魔极端的性格,楼非夜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伴侣,但或许很难发自内心去爱对方。 楼非夜也不知道,遇到这样的司予,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但他有时候会觉得,司予爱上他是不幸的。 如果他爱的,是个真正温柔阳光的人,他也不必如此疯狂,撞得头破血流地冲入他心里。 让他自己伤痕累累,也令楼非夜的内心血流成河。 楼非夜修长的手指转着酒杯,自嘲般笑了笑,说道: “师父是不是觉得难以理解?我也想不明白……我的理智上痛恨痛苦司予以前那些疯魔的行为,可心里却又会因为他不顾一切想得到我,飞蛾扑火般需要我而让我动容。” “所以……如果他现在又要对我下蛊,还是圈禁我控制我……我想我也很难真的怪他。” 因为臣服妥协了这份带着毁灭性质的感情,曾经楼非夜在乎的自由自在,都变得不重要了。 钟离珏怔愣地看着楼非夜,恍然间发觉,好像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但他却想起在苍岚岛这些年,夜儿拜他为师后,他们一起生活的点滴。 夜儿很多时候,表现出的都是飞扬朝气的一面,就如很多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甚至比他小很多岁的小九都会说他幼稚。 可钟离珏却一直记得,那年冬天救起夜儿的时候,他抬眸看过来的眼神。 幽暗,孤冷,冰寒透骨,放在稚嫩的孩童面庞上,是那么格格不入。 钟离珏偶尔会在夜儿独自待着时,他眺望远方海面的目光里,察觉到那种气息。 他在乎身边的亲人朋友,但也让钟离珏他们有时候会觉得,跟他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这世上极少有能真正牵住他的事物。 第224章 恢复记忆 晚霞如染了鲜血,光线渗透进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成了压抑的暗红色。 司予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因体内真气激荡,以及蛊虫四窜的剧痛,他身形不稳地从榻上摔下,额头猛地磕到了置物架中,震得摆在上面的两个瓷瓶掉在地上,“呯”地砸成碎片。 他炼制的蛊虫已然成熟,但须得引入体内,以自身气血继续喂养。 只是这蛊虫过于霸道,司予不得不运功压制,然而他心绪不稳,头疼的毛病犯了,致使功力反噬。 司予咳出一口血,额头磕破的伤口涌出血液,缓缓流淌而下。 在这混乱又剧烈的疼痛席卷之中,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零碎却清晰的片段。 “唔……”司予猛地捂住脑袋,跪在满地碎瓷片里,全身颤栗地蜷缩成一团,脑袋炸开般疼,内力反噬的疼,蛊虫噬咬乱窜的疼,皆尽拧成一股猛烈的风暴,似乎恨不得把他击得支离破碎。 但这一切加诸在身上的痛苦,都远没有想起那些记忆的惊慌和绝望。 今天那个人……是钟离珏! 鲜血淌到眼睛里,司予颤抖的瞳孔紧缩到极致,血红的视野中,一会儿仿佛看到白日里,钟离珏抱着楼非夜的情景。一会儿又是几年前,浑身是血的楼非夜温柔又决绝的眼眸。 他弄晕了自己,让凌清弦把他带走。 等他再醒来返回去找他时,树林里除了一地的死尸,和阿夜染血的衣袍外,再无他的踪影。 “咳咳……哈、哈哈哈……”司予恍惚怔愣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悲凉的大笑。 他惨白痉挛的脸庞上青筋绷起,头发被手指拽得凌乱,冷汗眼泪混杂着鲜血淌下,嘴里也都是一阵一阵咳出的血。 “原来……是这样……哈哈……”司予笑得浑身颤抖,他宁可什么也想不起来。 阿夜体内的毒,竟是这么来的。 此时想起一切,再串联起阿夜中毒的缘由,司予还有什么不明的。 这三年里,他想必是为了救钟离珏,而为他试药了。 司予从小被父亲拿来试药,他自己最清楚这其中的痛苦和折磨。 可为了钟离珏……阿夜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他的心里最在乎的,终究是钟离珏! 如果不是偶然经过这里,跟他碰上又被凌清弦带回来,他肯定不会再想要回到自己身边的…… 而现在他去见了钟离珏……司予恐慌失措地想爬起来,可剧痛抽空了他所有力气,挣扎许久却只爬出了一小段距离,双掌按在散满碎瓷片的地上,割出好几道伤口,但他却已感觉不到这点微小的疼痛。 ** 客栈,因为楼非夜一番话,房间里陷入一片静默中。 钟离珏深吸口气,忍不住说道: “夜儿……这世上并非只有司予一个人爱你,哪怕这样你也只选择他?” 楼非夜:“不是我选择他,而是他让我有了想要爱他的决心和勇气。即便没有司予的存在,换成别的人喜欢我,我想我是会拒绝的。” 钟离珏倒了一杯酒,和着血腥气的苦涩和沉重的感情,强迫自己咽下去。 “如今看到师父平安无事,我也彻底放心了。只是以后不能再回到苍岚岛,侍奉报答师父对弟子的恩情,还望师父日后保重好自己。” 楼非夜起身面朝钟离珏,郑重地行礼深深拜下去。 钟离珏握着酒杯的手颤抖着,他没有阻拦楼非夜这一礼,偏过头看着窗外血红的晚霞,一滴眼泪飞速而无声地坠入衣襟。 他如何不明白,夜儿选择跟司予在一起,为了不让司予见到他再受什么刺激,恐怕他从此以后……不会再回苍岚岛了。 钟离珏站起身,背对着楼非夜,挺拔的背脊几乎要被晚霞吞没,成为一抹单薄孤寂的剪影。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亦尊重你的选择,夜儿,只要你开心幸福,那就好了……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回苍岚岛来,那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楼非夜鼻尖微酸,心里却感到一阵暖意。 他轻声应道:“夜儿知道,多谢师父。” 钟离珏闭上眼,晚霞映照着他的脸,滚下的泪也仿佛被染成了血红。 楼非夜看向桌上的那些酒坛,犹豫了一下,将它们都收走。 “师父不要喝这么酒了,旅途劳顿,该好好休息才是。” “夜儿!”听到开门声,钟离珏终是控制不住转身追上去抓住他的手。 楼非夜一愣,看到师父泛红湿润的眼眸,心里忽地一跳,浮起某种荒诞的感觉。 “你……好好保重,也照顾好自己。” 楼非夜点了点头,微笑道:“师父,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也曾期待能有个关心我爱护我的父亲,但失望过一次后, 我就不再期待了。但上天对我还是很不错的,遇到师父后,我觉得师父您让我填补了这份遗憾。”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反握住,目光诚挚地凝望着钟离珏。 “在夜儿心里,师父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钟离珏默然站在门口,怔怔望着楼非夜渐行渐远的背影,自嘲而悲怆的苦笑。 “不……我不配当你的师父……”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感情是如此卑劣。 却又如丛生的野草,烧不尽,拔不完。 楼非夜离开客栈,刚回到家门口,就碰上了满面焦急凝重的凌清弦。 凌清弦步履匆忙,看见楼非夜时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你快去看看主人,他好像出了什么事,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许让任何人进去……” 凌清弦听到屋子里传出的动静,很是不放心,但司予不许他进去,他无法违逆命令,于是只好去找楼非夜。 幸好他此时回来了。 楼非夜闻言,神色一凝,快步进入庭院。 “他在自己以前的房中。”凌清弦指着另一个方向,及时提醒道。 “阿予,阿予?”楼非夜赶到房门外,唤了两声不见回应,担忧之下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踹开了紧闭的屋门。 暗红的霞光从门口涌进,压抑的一片暗红色中,冲进屋的楼非夜看到了蜷缩在一地碎瓷片里的司予。 “阿予!”楼非夜神色惊慌,上前将他抱起来。 双手触碰到司予时,才感觉到他浑身颤抖得厉害,惨白的脸庞上晕染了一片刺眼的鲜血。 第225章 我不会走的,别害怕 红艳艳的血,染了半张脸,衣襟上也都是斑斑血迹。 楼非夜脸色发白,目光惊惶,霎那间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出去的时候阿予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样子? “阿予……阿予你怎么了?” 他努力稳住情绪,把司予抱到一旁的床上。 司予嘴里也不断有血丝溢出,楼非夜手掌颤抖地捧着他的脸颊,想要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却不知应该擦拭哪里。 屋内昏暗,晚霞欲退,楼非夜目之所及,都是暗沉沉的红色。 “主人他……”跟着进来的凌清弦看到这一场面,神色骤变。 楼非夜回头急声道:“快去把城里其他大夫找来!再让人打盆温水,拿伤药纱布过来,快!” 他此时虽惊慌不安,但还没有彻底六神无主,反应迅速地安排了凌清弦现在要做的事。 凌清弦从慌乱中回过神,“我这就去!” 司予意识模糊中,恍惚听见了楼非夜的声音,也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紧紧抱着他。 “阿、阿夜……”司予虚弱地唤着他的名字,艰难睁开眼。 “我在,我在这……” 楼非夜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发现他手掌也受了伤,不禁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低下头贴着司予的面颊,嗓音沙哑发颤。 “你到底怎么了?我才离开了一会儿你就……” “阿夜……你回来了?”司予黯淡涣散的眸光亮了亮,慌忙抱住楼非夜,看到他的瞬间,仿佛几乎要把他压碎的痛苦和绝望都消散了许多。 “呜……别走……求求你,别跟他走……” 他苍白染血的面容上忽喜忽悲,最后都化作了卑微的哀求。 细弱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几近语无伦次,声音含混沙哑。 “我、我不恨他了,我不敢了……只求你别因为他丢下我……阿夜,你要我怎么做都好,我都听你的……求你……咳咳!阿夜……” 疯狂涌出的眼泪混合着血迹滚下,他心里在哀恸悲鸣,血泪满襟,可恳求楼非夜的时候,却连半点哭声都不敢泄露。 司予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没有尽头的噩梦。 不……从他出生起,对他而言就是痛苦的梦魇。 他早就该清醒认命的……怎么会觉得,只要这世上没有了钟离珏存在,他就能好过一点呢? 他怎么能奢望能在楼非夜心中,跟钟离珏争抢得一席之地…… 司予似乎又听见了母亲尖利刻薄的嘲笑声。 或许那并非是母亲,而是命运对他的嘲笑。母亲早就死了,即便这世上真有鬼魂,她也不会想要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从她死后这些年里,他每次看到的母亲,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司予内心深处其实很清醒,清醒到臆想出来的母亲,都不敢想象她疼爱自己的模样。 可是……阿夜呢? 司予疼得麻木的心里还是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痛苦,只本能地拼尽全力去抱紧他,明明已经知道了残酷的真相,可此时听见楼非夜担忧无措地唤着他,他却又可悲地产生了一丝幻想。 楼非夜温柔小心地擦着他狼狈的泪痕,而他自己抑制不住的眼泪滴落到了司予脸上。 “阿予,我不会离开你的……相信我好不好?不要胡思乱想,往后的日子我们都在一起。” 此时他已经后悔去见师父了,如果知道司予即便失忆了,依旧对他还是如此戒备不安,哪怕司予同意了自己去,他也不该出去。 楼非夜眼眶泛红,小心翼翼抱紧蜷缩在他怀里的司予,心中愧疚又涩痛,看见司予语无伦次的恳求自己时,他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走的,阿予,别害怕。” 楼非夜轻轻亲吻着他,手掌轻柔抚着他颤抖的背脊,一遍一遍地向他保证。 司予呜咽地回吻住他,泪水像流不尽似的滚出。 这是一个充满血泪的吻,唇舌纠缠间,品尝到的唯有血腥味的苦涩。 侍从们很快把药品温水送到房间里,也不敢去打扰床榻上依偎相拥的两个人,他们点亮屋里的蜡烛,然后有条不紊地清理地上的碎瓷片。 楼非夜柔声道:“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看到楼非夜转头伸出手,侍从赶忙把弄湿的毛巾递给他。 楼非夜仔仔细细擦干净司予脸上的血迹,给额头上的伤口敷上药,用纱布缠了一圈包扎好。 接着又拉起他的手,换上一条小点的毛巾清理血迹。 司予靠在他怀里,目光恍惚呆怔地看着楼非夜的动作,全程都安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此时,凌清弦领了两个大夫来到屋里。 这个小镇也就只有两家医馆,最近司予来此义诊以后,两家医馆都没什么病人去了,清闲得很。 但同是医者,他们对司予的义举深感敬佩,更不会责怪因他的到来,使得医馆生意大减,刚才得知司神医身体有恙,当即过来了。 “大夫来了。”楼非夜见到二人,忙让他们过来把脉。 “不用他们看,我没什么大碍……”司予微微摇头,哑声开口。 楼非夜神情凝重,眼中满是担忧。 “你吐了那么多血,还没大碍?阿予,事关你的身体,不可当做儿戏。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该怎么办?” 话说到最后一句,压抑的嗓音已微微发颤。 司予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就好像蜷缩在幽暗深渊里的自己,又看见了头顶漏下一丝光亮,忍不住生出自己能拥有的奢望。 可他如今再清楚不过,他和阿夜之间,从始至终都是他在强求。 哪怕他失忆了,一见到他也本能地想要留住他。 但阿夜到底为什么又愿意接受他,重新跟他在一起……司予此时却不敢深想其中缘由。 或许……是因为发现他失忆了吗? 他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不会再想要去伤害钟离珏了。 司予垂头闭上酸涩的眼睛,轻声说:“我……咳咳,我刚才是运功受到反噬,情况不是很严重……自己便可以治疗,让他们都出去吧。” 第226章 我舍不得 “在那边书架二层的暗格,有治疗内伤用的碧水护心丹……咳咳……倒两粒给我服下即可。” 听到司予此话,楼非夜当即起身过去,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暗格,里头果真放着一瓶写有碧水护心丹的药。 楼非夜倒了两粒药丸出来,喂给司予服下。 过了一会,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楼非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些,才让屋里的大夫以及其他人出去。 “阿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让内功反噬?” 楼非夜抱着他在床榻里躺下,轻轻将鬓边凌乱的发丝捋到司予耳后,凝视他的目光担忧又后怕。 司予清瘦的身躯蜷缩着紧紧贴住他,脸庞依恋地埋在楼非夜的胸口,眼角泪意湿润。 沉默片刻,他低声回道:“……没发生什么,只是我练功的时候,犯了头疼,才致使真气走岔。” 楼非夜目光里都是心疼,伸出手轻柔地按摩他头上的穴道。 这些日子待在一起,楼非夜经常给他按摩,手法已然熟练,司予头痛的症状也大有缓解。 至少楼非夜没见到他头疼发作得像今天这么猛烈的。 “现在还是很疼吗?” 楼非夜心中难受又闷堵,看着司予承受病痛之苦,他却无法分担,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宛如钝刀割肉一般。 司予微微摇头,“……不疼了。” 楼非夜只能一边按摩,另一手把司予抱得更紧。 他怜惜地摸了摸司予苍白的脸颊,低下头吻向他缠着纱布的额头。 “阿予……对不起,刚才我要是没出去见那人,就能及时发现你不舒服了。” 司予眼睫轻颤,忍不住哑声问:“你……要跟他走吗?” 楼非夜:“自然不会,我是去同他道别的,也和他说了要跟你在一起。” 司予怔愣地睁开眼,抬头望向他,湿漉漉的眸子恍惚又脆弱。 无论是悲或者喜,仿佛都能把此刻的他压垮。 他喃喃自语般问:“阿夜,你真的……决定要和我在一起?” 楼非夜点点头,温柔道:“嗯,我之前就已经答应过你了不是吗?” 司予眼眶一热,泪水涌出,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高兴的,可为何又那么惶惶不安呢?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阿夜并没有那么喜欢他,可能曾经是有过喜欢的,但也早就在他的很多次逼迫中消磨殆尽了吧…… 哪怕现在阿夜愿意留在他身边,也并非出自喜欢。 以前司予执拗地认为,只要不择手段留住他就好,到最后甚至不奢求他也一样爱自己了。 可司予现在却忽然害怕起来,将来时日一久,阿夜总会厌烦,受不了他的占有欲。 就像他母亲一样,将来有一天被他的感情逼疯。 想到那个结局,司予心里恐慌又苦痛,喉咙里泛起一阵血腥味。 感觉到司予身体忽然颤抖起来,楼非夜心头一紧,满面忧虑。 “阿予,你怎么了?可是哪里又难受了?” “阿夜……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司予轻颤低吟,逃避般把脸埋入他胸口,不止头疼,他心里更疼,疼到他宁可就此死去。 盛夏的傍晚暑热微消,可司予此时却手脚冰凉,身上的冷汗都把内衫湿透了。 楼非夜手掌轻抚他单薄的背脊,声音轻柔而坚定。 “是真心话。如果你以后觉得我骗了你,你可以把我的心挖出来。” 司予想起他们刚确认关系时,他向阿夜索要保证,便说过这样的话。 他笑着流出眼泪,喃喃道:“我舍不得。” 从前司予想过,哪怕跟阿夜死在一起,那也是幸福的,可亲眼见过他险些死掉后,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害怕他会死。 ……比被他抛弃还要恐惧绝望。 第227章 是你选择了他 司予此次受伤后,就变得嗜睡,一天里近乎十个时辰都在昏睡。 见此情形,楼非夜心中焦急又不安,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还写了一封信送去幽冥山,想请求段寒衣师兄弟的帮助。 司予虽然医术精湛,可医者难自医。更何况他又一向最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楼非夜担心他会隐瞒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 守着司予的这些天中,楼非夜亦把他房间里存放的经卷都看完了。 书架上那一摞又一摞的书卷,皆是司予亲手抄写。 有的字迹整齐漂亮,有的则潦草凌乱,这每一页纸,都浸透满了抄经人的喜怒哀乐。 听凌清弦说,他以前每日都抄写经书,即便头痛难忍时也不曾落下。后来抄诵经文,便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只要夜里失眠,就用此打发时间。 楼非夜指尖轻轻抚着书卷上的一行行字,眼眸酸胀发疼。 每一次看这些经书,他心里都难受得紧,可却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司予意识昏沉的这段时间里,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他痛苦的过去,不堪的父母,嫉恨被爱的钟离珏,所有如今经历过的种种,都是书籍里被人编撰出来的内容。 何其荒诞! 司予猛然惊醒,睁眼却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空间。 而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本书,书页哗啦啦地翻开,一行行字变成清晰零碎的画面,自动浮现在他脑海里。 当他看见楼非夜和一个陌生男人说—— 【让司予忘掉这些记忆,包括我。他陷在这个痛苦的深渊里爬不出来,不得解脱,让他忘了吧,这样他会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司予忘记我,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忘了我,他会遇到更好的人。】 司予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画面中楼非夜疲惫死寂的面容,手中的书籍惶然掉落在地上。 原来……他突然失忆,忘掉一切,皆是阿夜一手安排。 哈哈……阿夜选择让自己忘掉他,而他选择去救钟离珏。 司予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扔进沉重巨大的碾盘里,缓慢的,狠绝的将它碾得血肉模糊。 他死死捂住胸口,全身痛苦得蜷缩成一团,张大嘴巴也无法喘气,喊不出声。 可那些画面却仍旧不肯放过他,哪怕司予死死闭上眼睛,依旧能看见去试药的楼非夜。 他无数次地熬过那些非人的折磨,瘦骨嶙峋的躺在幽暗的石室里,宛如一副毫无生气的骷髅。 司予泪水夺眶而出,他忍不住抬起手想去触碰画面中的楼非夜,但手掌却空荡荡地穿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怨恨楼非夜让他忘记一切的狠心绝情,怨恨他总是选择他师父,但此时此刻,他却舍不得。 因为他还看见了阿夜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的生活,亦看见了他年少时被钟离珏救下,然后在苍岚岛里的轻松时光。 这一切直到他的出现而被粉碎终止。 司予突然想起曾经母亲对父亲说的话。 “你毁了我的幸福,毁了我一生,杀了我爱人!木槐序!你凭什么还来要求我喜欢你?!我只恨!恨当年在荒野里看到与狼群为伍的你时,没一箭把你射死!!” 司予痛苦地捂住脸,他突然疯一般抓起地上的书,发狠地撕扯,似乎只要把它撕毁挫骨扬灰,这一切就不复存在! 可就在这时,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倏忽出现,拦下司予的举动。 “司公子,手下留情。” 低沉优雅的嗓音冷冷落下,那只手只随意一抬,书本就仿佛有了自主意识般脱离的司予的掌控,轻轻落入他掌中。 司予抬眸,看到男子面容的刹那,瞳孔紧缩。 “你是谁?” 男人一身黑,站在雪白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这个人,帮助阿夜让他忘记一切! 男子浅笑,幽黑的眸子淡漠平静:“我只是这间图书馆的员工。”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茫茫的空间里依次显现出一排排书架,上面放满了书籍。 远处白雾翻涌,淹没看不到尽头的书卷。 男人优雅坐下,指尖轻敲放在腿上的书,看着司予的目光里,透着一种既欣慰又忧虑的神情。 “恭喜你了,司公子,作为一个书里的角色,能看到这本书,说明你真正觉醒了自己的意识,距勘破执念唯有一步之遥。” 勘破执念。 司予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一本书的角色?哈哈!旁人执笔制造操控了我一生的痛苦,凭什么现在你来要求我放下执念?” 黑衣男子说道:“执笔书写此书的人,正是你自己。” “而且那段剧情,司公子不是也想起来了吗?” 男子一挥手,画面浮现在司予眼前。 这是他昏昏沉沉时,梦见的内容。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楼非夜。 他折磨死了钟离珏,一一虐杀掉害死父母的几个仇人。 此后更一发不可收拾,他杀的人越来越多。 药王谷里尸山血海白骨累累,能陪伴在他身边的,唯有活死人。 直到杀人再也难以激起他一丝波澜,日复一日空洞冰冷的日子让他感到无趣极了。 于是江湖中仇恨他的人,联合起来设计把他引出药王谷诛杀时,他欣然选择中计。 当被他们千刀万剐凌迟的时候,他是笑着死去的。 那个梦境的一切,司予只觉无比真实。 如果他没有爱上阿夜,或许真会走上这样的结局。 黑衣男子点了点腿上的书。 “你梦到的内容,才是这本书原来的剧情。只不过因为楼非夜这个外来者的介入,导致剧情被改写。” 实际上司予梦见的内容,在这本书里早已经循环了无数次。 他一次次上演同样的人生,死后忘掉又重复。 直到楼非夜出现,剧情才有所改变。 司予怔住,喃喃道: “阿夜……是外来者?那是谁让他来的?” “自然是你。” 司予茫然,似乎不敢置信,“为什么会是我?” “这我不能说,它不属于这本书的内容范围。” 司予看向他手里的书,“那……它的结局是什么?” 黑衣男子把书翻开给他看,后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此书本来剧情已被改写,原先的结局便不复存在。至于它新的结局是什么,皆看你如何选择。” 司予怔怔垂眸,自嘲地笑了,“我若真有权利选择,那就不应该让我出现在这本书里。” 他对阿夜自以为的爱,原来都是他亲自套在他脖颈上的绳索。 他拼尽全力勒紧绳索,在他挣扎的时候,却又诘求他为何不愿选择自己。 司予无力地闭上眼睛,脸上泪水纵横。 男子抬手接了他这滴泪,略有感慨,“司予,看来你想通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想实现的,可以与我说。” 司予沉默半晌,问道:“……阿夜,以后还能回去吗?” 男子反问:“你想让他回去?” 司予脸色泛白,眼睫颤了颤,哑声问: “他回去的话……会比在这里开心吗?” “或许不会。” ……也是,阿夜在这里有爱他的亲人,有朋友。但在另一个世界,他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 而且……司予本就是自私的,若阿夜真的离开,他连看一眼都不能了。 他无法忍受。 “我没什么愿望可许。” “既如此,你回去吧。” 男子打了个响指,司予意识陷入昏迷之际,隐约听见他又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以后许,永不过期。” 第228章 不辞而别 一阵刺目的光线晃过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熟悉的房屋摆设。 感觉被人紧紧抱着,司予下意识转头看去,见到楼非夜躺在旁边,双臂搂着他,把他圈在怀里。 司予只觉得这场景像做梦一般。 从前他总梦到很多次和阿夜相拥而眠,那时候他还想不起来任何事情。梦中他很努力地想要看清楚抱紧他的人是谁,可每次一想仔细看,就会苏醒过来。 司予怔怔凝望着楼非夜的面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眉眼,可半中途又怯怕地收了回去。 楼非夜并没有睡着,感觉到怀中人似乎动了,他连忙睁开眼睛。 “阿予,你醒了?” 楼非夜先是一愣,紧接着喜悦如星星之火,点亮了他漆黑的眼眸。 他抱紧怀中人清瘦的身躯,望着司予的眼眸有点泛红,又欣喜又后怕。 “你这些天总是昏睡,我快要担心死了……阿予,你现在身体可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的?” 听着楼非夜一连串关切的询问,司予神色怔然恍惚,心中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阿予?”瞧见司予怔怔的没有反应,楼非夜更紧张不安了。 司予回过神,微微摇头,浅笑道: “我没事了,阿夜对不起,这些天让你担心我。” 楼非夜深深叹口气,将他鬓边微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眼中的忧虑却没有因他的话而消解半分。 “你总是这么说,就算身体真的不舒服也不告诉我……阿予,这几天我日夜都守在你身边,有时候真害怕你就此一睡不醒了。” 楼非夜这些天就像神经质一般,隔段时间就探一探司予的鼻息,感受一会儿他的心跳,只有确定一切正常,他才能稍稍放心几分。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害怕司予会死。 司予脸庞贴着他的颈窝,低低笑了一声。 “我要是一睡不醒不也是挺好的吗?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总是烦着你,缠着你了。” “不许说这种晦气话。”楼非夜心口发紧,声音沉了沉,“我要你好好活着,要长命百岁。” 要他长命百岁地活着,司予觉得这是一个很残忍的要求。 但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之中,他遇到过的人里,似乎也只有阿夜不止一次希望他能好好生活。 司予伸出手抱住楼非夜,低下头眷恋地蹭了蹭他温暖的胸口,忍住眼中涌出的泪意。 “好啊。”司予乖巧地应下。 “而且我也希望你一辈子缠着我。”楼非夜动作轻柔地抚着司予脑后的长发。 想到他体内的毒,楼非夜顿了顿,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有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间。 司予沉默,半晌才问:“……那以前呢?你不喜欢的对不对?” 他脑中浮现出的,都是楼非夜请求那个黑衣男人,让自己遗忘掉他的画面。 既然能那么残忍对他,为何现在又想留在他身边了? 恐怕是阿夜对此早就厌倦疲累,面对他的纠缠也不想再挣扎了吧? 这段感情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他终于勉强出了结果,让阿夜妥协了,可司予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楼非夜微怔,总感觉司予苏醒后,情绪不太对劲。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司予的脸庞,垂眸凝视他。 “阿予,你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司予眼睫微颤,没什么血色的唇抿了一下,“……我昏睡的时候,朦朦胧胧梦见了一些画面。梦里……你似乎很不喜欢我纠缠你,逼迫你跟我在一起。” 楼非夜犹豫了一下,坦诚对他说: “你以前的一些做法……我确实不喜欢,但我并非不是不愿跟你在一起。如果我真的厌烦你纠缠我,早在上次凌清弦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办法离开了。” 司予眼底泪花闪动,他怔怔凝望着楼非夜温柔的眼眸。 “所以……阿夜也是有一点爱我对吗?” “嗯,或许……比不上你对我的感情。”楼非夜自嘲一笑,握住司予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这颗心其实冷硬贫瘠的很,可能这世上喜欢过我的不止一个,但只有你愿意锲而不舍地闯进来,一点一点开垦它,让它生出爱意。” 司予攥紧手,笑着落下泪来,喃喃道:“这也够了……听到阿夜这么说,我心满意足了。” 原本……他就不奢望阿夜会说喜欢他。 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前的种种行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受不了。 他嫉恨钟离珏,利用他威胁阿夜的时候,他给阿夜下蛊的时候,他总是想到父亲对母亲做的一切事情,他也唾弃厌恶自己的行为。 这样一个阴暗扭曲,疯狂自私的他,阿夜却说喜欢他。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司予这次苏醒后,没有再出现昏睡的情况,看着他恢复精神,伤势转好,楼非夜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可是楼非夜万万没想到,司予竟不辞而别。 那日他出门去拿半个月前定做的戒指,然而等他回到家时,司予人却不见了踪影。 就连一直守在家中的凌清弦都不知道,司予何时不见的。 唯有房中的桌上,留了一封司予写的信。 楼非夜连忙拆开信封查看,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他焦急的神色一白,薄薄的信纸从他颤抖的指尖飘落。 站在门口的凌清弦注意到楼非夜面色骤变,抬步上前捡起地上的信。 看过之后,凌清弦先是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楼非夜。 “居然是你让他失忆的……呵!果然啊,楼非夜,你一直都想摆脱他,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杀了你!就算他想不起你会痛苦,也比起被他知道你为了摆脱他,而不惜让他忘记一切要好得多!” 楼非夜闭了闭眼,难怪最近司予有时候看着情绪总有些异样,原来他是真的恢复了记忆。 不仅如此,他也见到了那个神秘的男人,明白一切前因后果了。 凌清弦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主人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你,所以你想抛下他便抛下他,想留下就留下。现在他主动走了,再也不纠缠你,你该满意了吧?” 楼非夜攥紧手中装着戒指的小盒,眸光沉沉,眉眼冷郁。 凌清弦有句话确实说对了,司予对他的占有欲,那种疯魔几近窒息的爱,让楼非夜以为,他是不会离开自己的。 就犹如鱼儿自动搁浅,离了水便是死路一条。 可是楼非夜忘记了…… 司予最不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命。 “他知道了一切,却什么也不问我……” 盒子尖锐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疼痛,或许司予真的问了,也未必相信他给出的答案。 他们之间的信任,比那张纸还要单薄脆弱。 “是他先来招惹了我,不择手段要我留下来,如今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呵……绝无可能!” 凌清弦恍然发现,此时楼非夜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竟是和以前的司予几乎如出一辙的阴郁执拗。 第229章 他真想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夏末秋初,万里晴空无云,暑热依旧。 道路中有人骑马飞奔而过,背影匆匆。 楼非夜和凌清弦一路上日夜兼程,赶到药王谷。 谷内空空荡荡,阴沉死寂,曾经半山腰上那片宏伟的建筑群在一场大火后就化为了灰烬。 三年的时间过去,山上生长出的植被已把那片断壁残垣覆盖掉。 穿过一片林子,后面就是一株高大茂盛的大榕树。 榕树下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开得正盛,艳丽荼蘼,花丛中长出很多杂草,显然许久都无人打理了。 “阿予——” 楼非夜的呼喊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无人回应。 凌清弦四处找了一圈,冷漠的眼眸黯然几分:“主人他并不在这里。” 楼非夜走到榕树下,那里还悬挂着他当初装饰上去的灯笼和他给司予做的秋千。 但灯笼已在风吹雨打里破损褪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爬满枯藤的秋千,想起当年在此发生的种种,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说来可笑,他和司予最“幸福”的时光,竟是他被下了蛊后,忘却一切,心里眼里只知道爱他的短暂两个月。 楼非夜纵身飞跃到上面的树屋,每一间找过去。 屋子内装饰摆设皆整整齐齐,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但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凌清弦道:“主人失忆后,他就没再回过药王谷。” 楼非夜沉声问:“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可知道除了这里,他还会经常去什么地方?” 凌清弦默了默,摇头:“我跟着他的时候,他几乎都是待在谷中,倒是认识你以后,就一直跟你待在一起。这两年为了寻找你,他更是去了很多地方,但每一个都只是短暂停留。” “他的师傅……相里溪,还在不在谷里?” “死了。”凌清弦冷冷抬眸看了他一眼,“当初在被你发现他的存在后,或许是害怕他会对你乱说什么话,主人便把他杀了。” 看着楼非夜沉默的面容,凌清弦轻叹一声。 “主人若是想躲起来,或许谁也找不到他。” 司予就像孤悬人世的浮萍,没有来处,不知归所,这世上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这个他住了许多年的药王谷,也并不是他的家。 家…… 楼非夜黯然失落的眸子一亮,他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凌清弦没有跟着他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榕树底下,就如从前很多时候,陪伴主人在山谷里时,他就总是守在这棵树下。 如果哪一天,主人在外面厌烦了,说不定又会想要回来。 秋雨绵绵,沁凉入骨。 由于下雨的缘故,山中大雾笼罩,难以辨别方向。 楼非夜已经在这九宗山里待了数天,连日秋雨不断,山路泥泞难走。 好在他花钱请了当地一个向导带路,才没至于在这种天气下迷路。 “公子,前面的林子,就是你要去的无妄峰入口了。不过老汉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进去可要小心一些,林子里毒虫毒蛇遍布,而且还邪门得很,我们这儿以前的人不知那片树林可怕,进去的没有一个人能出得来。” 带路的老猎人瞧着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却非要跑到这九宗山出了名的鬼树林里,不禁在心里暗暗摇头。 楼非夜身上被雨淋得早已湿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辛苦你一路带我来着,我会小心的。” 说着,他便快步进入森林中,挺拔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里。 九宗山无妄峰,是司予年幼时的家。 此处山势险峻,地方偏僻,与世隔绝,这片茂密的树林是唯一的入口。 树林里当年有木槐序布置下的阵法,或许是为了防止爱妻逃跑,也不想有外人进来打扰。 不懂阵法的人,误入其中会迷路,困在里面出不来。 但司予在药王谷的谷口布置了和这里一模一样的阵法。 楼非夜原先是不知道的,他后来看了那面光屏的内容才发现此事。 只要他知道怎么进药王谷,也可以穿过这片树林。 但或许是年深日久无人到访,草木地形有所变化,楼非夜在里头转了一昼夜才顺利走了过去。 期间他不慎被毒蛇咬到脚踝,那条蛇色彩斑斓艳丽,一看便知有剧毒。 楼非夜心头当即一紧,赶忙挤出毒血,他身上什么药都没带,如今要是在这里毒发,那真的会很不妙……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非夜惊讶的发现自己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再看脚上被咬出的黑色血口,颜色居然慢慢变淡! 楼非夜神色惊怔,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司予对他做了什么? 走出树林后,前面便是一片开阔。 远处无妄峰顶白雪皑皑,隐入云雾,近前绿水青山风景秀丽,清澈的湖泊宛如镶嵌在山峰下的一颗宝石。 湖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花海,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杂草,看过去五颜六色。 这会雨已经停了,明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雪峰,静谧美好,几乎让人无法联想到这里是承载着司予无数绝望和苦痛的地方。 楼非夜怔怔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脑海里想起的却是以前在光屏里看到的一幕幕画面。 司予的母亲极少数时候,会跟他在湖泊前的花丛里晒太阳,他父亲就静默地守在旁边。 楼非夜走过杂草几乎没腰的花丛,四周空寂安静。 花海的尽头,他看见一栋倒塌破败的房屋,掩映在茂密的灌木丛里。 屋后的山坡中,有两处并排的坟莹,几乎被灌木杂草淹没了。 楼非夜来到坟前,轻轻拨开两块墓碑上缠满的藤蔓。 腐朽的木头上,依稀看得见用鲜血写的几个稚嫩的字迹。 微凉的风吹拂而过,花木摇曳,楼非夜恍惚间听见来自遥远过去的哀泣悲鸣。 许多年前也是清寒的秋季,阴雨蒙蒙,司予独自一人蜷缩地跪坐在坟前,额头轻轻抵着母亲的墓碑。 他纤细的双手满是泥土鲜血,苍白的脸上一片木然。他没有哭,却让屏幕外的楼非夜流下了泪。 楼非夜眨了眨湿润的眸子,眼前景物又变回了低矮的坟头。 他仅是想到自己以前看见的画面,待在这里便觉得心中针扎一般的难受。 没有找到司予的身影,楼非夜既失落又庆幸。 庆幸他至少不必故地重游,回忆起痛苦的曾经。 可是阿予……你到底去哪里了呢? 无论留下还是离开,你似乎始终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第230章 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秋意渐浓,天气越发寒凉。 离开九宗山无妄峰后,楼非夜意外碰见了段寒衣和沐泽二人。 当初司予不辞而别,楼非夜急着要去寻人,便写了封信让人再送去给段寒衣两人,告知清楚原委,让他们不必再来。 二人收到信时,已经行至半路。沐泽一想到师弟成天都闷在幽冥山里,于是也想借着这次外出的机会,带他四处走走散散心,硬是不让他回幽冥山。 “楼兄弟,你脸上的毒斑竟消失了,难道是身上淤积的毒素清除了吗?” 沐泽瞧着他的脸庞,目露惊奇地问。 楼非夜微微摇头,神色有些茫然和复杂。 “……或许吧,脸上毒斑消失,我也是前两天才发现,可能是阿予给我解了毒。” 他因为一直贴着易容遮住毒斑,所以未曾察觉到脸上的变化。 直到不久前他要更换易容面具时,才发现侧脸干干净净,半点斑痕也没有了。 楼非夜眉头紧皱,想到司予他心里并没有半点有可能解毒了的欢喜,唯有难以名状的愁闷。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我的身体有了些奇怪之处……我之前在山里被一条毒蛇咬伤,可却什么事都没有。” 段寒衣忽地抓起他的手腕,凝眉把了会脉,漆黑淡漠的眸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神色惊异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体内被种了蛊。” 沐泽很少见到师弟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问:“是什么蛊?” 段寒衣转眸看向沐泽。 “金蚕蛊。” 沐泽大惊:“竟是金蚕蛊?!楼兄弟,你体内的蛊是谁……是司予给你的对不对?他居然能研制出金蚕蛊?!” 也不怪沐泽他们两人震惊,因为金蚕蛊曾经是卜思谷一派的至宝。但如何制出早已失传,谁曾想百年以后会再被人制作出来呢? 楼非夜更是一脸惊怔,喃喃问道:“确信我体内的……是金蚕蛊?” 段寒衣道:“这世上能解百毒,并且可使身体百毒不侵的蛊虫,也唯有金蚕蛊了。真不愧是司予,连这都炼了出来。” 说实话,段寒衣对司予一直有些欣赏,因为他在医学方面的疯狂劲,在某种程度上对了他的胃口。 司予在药王谷里,不知道用了多少人试验各种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蛊虫毒术,他所知道的东西,或许当今世上早已失传。 沐泽颇为感慨,他从没有见过司予,但此时因为那金蚕蛊,倒让他极想见一见此人。 “楼兄弟,我现在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他,我很想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制出了金蚕蛊的。” 楼非夜心绪久久难平,就好像被人拧来搅去似的。 他自嘲地苦笑起来,神色既悲恨又孤寂:“他就这么突然离开,恐怕以后也不愿再见我了。” 或许司予觉得,制出金蚕蛊彻底解了他体内的毒,从此后他们便可两不相欠,相忘江湖。 可是凭什么呢? 那样不择手段,不惜两败俱伤地闯入他的心,搅得一地狼藉后,又抽身离开? 沐泽轻叹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段寒衣二人分别后,楼非夜又去了以前他和司予待过的其他地方寻找,但皆无所获。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非夜有时候甚至觉得,可能这一辈子都找不到司予了。 每当这个念头闪过,便觉窒息般的难受,犹如独自一人在深渊之中打转,看不见任何出口。 不管白天赶路多累,夜里他也难以入眠。 这般辗转奔波,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冬末,临近新年的时候,楼非夜又去了一趟九宗山。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山中白茫茫一片,苍凉冰冷。 穿过那片树林,踏过结了冰的湖泊,楼非夜怔然停住,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茫茫雪地里,竟然有脚印! 零碎的脚印从破败成废墟的旧屋院子里出现,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山坡…… 楼非夜呼吸骤停,幽深的眼眸中一瞬间迸发出激动的光芒,连忙朝山坡的方向奔去。 很快,在山坡上低矮的坟包前,楼非夜终于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影。 那道单薄消瘦的背影静静立在坟前,一袭白衣几乎跟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更像一抹缥缈的孤魂,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楼非夜快要冲出口的喊声硬生生咽下,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直到真切地将人抱住,楼非夜心中那股怕他是虚幻的惶恐情绪才慢慢散去,他低头埋在司予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司予……” 这大半年来,楼非夜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真找到了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想牢牢抱紧他,以免他又趁自己不注意跑了。 司予被他抱住时,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颤抖着慢慢柔软下来。 寒风吹拂过他无措茫然的脸庞,吹红了他眼角。 “阿夜……”司予嗓音沙哑,恍惚又欢喜,“你怎么……” 沉默半晌,楼非夜稍微平复下情绪,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冰天雪地里,司予依旧穿着单薄,楼非夜抿紧唇,解下斗篷披在他身上裹紧。 “天这么冷,为什么不多穿些,要是冻出病来怎么办?” 司予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寒风中轻颤,只是这么一句话,他泪水禁不住滚了出来。 楼非夜抬手替他擦掉泪痕,苦涩又嘲讽了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哭?司予,看见我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这嘲讽,更多的是嘲讽他自己。 “这几个月里,我四处找你,没想到你决定离开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决绝。若是我今日没有在此找到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见我了?” 司予轻轻摇头,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怔怔地看着楼非夜,仿佛在看一个他不敢触及的美梦。 “阿夜不是向那个人许了愿吗……让我忘记你,这样就能清清静静的分开。” 司予伸出手,快要抱住他的时候,却又缩了回去,顿了一下,轻颤地握住楼非夜的手臂,将他推开。 寒风把司予的脸庞吹得冰冷苍白,他沙哑的声音颤抖地飘散在风中。 “……你走吧,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第231章 反正都是彼此勉强 天空灰蒙蒙的,寒风凛冽,又飘起零星的雪花。 冷风如刀,刮得楼非夜心中冰冷而刺痛。 他攥着司予手腕的手掌倏然收紧,“不会再纠缠我……你到现在才说这句话?从前你怎么没有这个觉悟呢?” 看到楼非夜眼里深不见底的痛与恨,司予脸色苍白如纸,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到底……你始终都不相信我。”楼非夜嗓音低哑,在风雪中有种凛冽的苍凉,“不管是你不择手段要我留在你身边,还是如今你不辞而别躲起来,你都不相信我对你有感情,也不相信我现在是真的打算要和你重新开始。” 司予喉咙一哽,湿热的泪水模糊他低垂的视线。 与其说什么相信……倒不如说他内心深处,从来就没有多少这样的奢望。 但是他以前觉得,只要把阿夜留住就好。 哪怕抱着他的时候,会被他浑身竖起的尖刺扎伤,司予也不在意。 可此番恢复记忆时,司予看到光屏里关于阿夜的事后,他渐渐地明白过来,自己一意孤行的强求,会让他如此痛苦。 他不在意自己会疼会苦,反正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早就麻木习惯了。 但是他怕看到阿夜如此,尤其是当时他重伤濒死时,他在段寒衣那里试药的时间段里,那种灰暗冷寂的眼神。 司予看着怕极了。 几乎和从前被困在这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而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司予颤抖着挣脱开他的手,踉跄往后退,泪水纵横的脸上苍白而冷漠。 “……我现在也不想要你留下来了,我厌倦了总是追逐你的日子。楼非夜,从前我确实喜欢你,可再深的感情,也有被耗尽的一天。你走吧,以后我们再无任何关系!” 雪花越落越多,高山之中呼啸的风急烈,更冷入骨髓。 楼非夜眸光幽暗,平静地问:“这么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对吗?” 司予双手攥紧披在身上的斗篷,单薄清瘦的身子在寒风里颤抖不止,似乎风势再凛冽一些就会被吹散。 他偏过脸,风吹得凌乱的发丝遮住惨白的面颊。 “……是。” 楼非夜薄唇抿紧,忽地笑了一声。 “你还是惯会口是心非。但就算你真对我没有感情了,那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倏地抬手将司予拽到自己面前,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指尖轻轻拨开覆在他脸上的凌乱发丝。 “反正我们一直都是彼此勉强,爱不爱也没那么重要了。如今你用一个厌倦了的借口就想跑?司予,这世上哪儿有这么简单的事。” 楼非夜恨恨地盯着他,那目光宛如一匹恶狼,要将眼前之人吞吃入腹。 抚在司予脸侧的手掌一下扣住后脑勺,发了狠地低头吻向他的唇。 风雪冰冷刺骨,楼非夜的亲吻却炽热又强势。 司予被他禁锢在怀中,在他充满掠夺性的吻里呼吸不畅,怔愣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耳畔呼啸的寒风被彼此间粗重凌乱的呼吸遮盖掉。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连同他们身后的两座坟茔都染上一层银白。 第232章 熟悉的金链子 有关于这个人气息,哪怕他被封住了记忆,都难以控制的沉溺沦陷。 就像本能一样违抗不了。 但理智又在痛苦地提醒他,不该再如此下去。 司予忽然偏头挣扎着避开他的亲吻,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可楼非夜一见他挣动,双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楼非夜,你到底想如何?”司予嘲弄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而疲倦,垂眸不去看他,“你以前不是很想甩掉我么?我现在想通了,让你如愿以偿。” 他消瘦苍白的脸庞上,是一片静默木然的冰冷。 “……至于钟离珏,你也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我不会再去找他麻烦了。” 寒风吹拂得司予脑袋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冰锥扎进脑髓内狠狠乱搅。 但此时司予却有些感谢这折磨人的头痛,至少能多多少少忽略掉心上几分更沉重压抑的痛苦。 若身上的痛和心里的苦能二选一,司予宁愿选前者。 楼非夜将被风吹下的斗篷兜帽重新拉起,把他更往怀里抱紧了些,尽量遮挡去侵袭的寒风。 他低下头贴着司予冰冷的脸颊,温柔地亲吻着他湿润泛红的眼尾。 “阿予,我从前确实想离开你,但现在想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说话间,楼非夜忽然出手点向司予的穴道。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这么轻易点得了他的穴,可偏偏他是楼非夜,司予从来都不会对他设防。 司予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看见的是楼非夜幽暗不见底的目光。 …… 不知过去多久,司予在一阵阵熟悉的头痛中醒来。 司予这个头痛的病症,本来就是因为常年失眠,心结太重,过于压抑导致,在遇见楼非夜以后,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此症状已缓解了许多。 但他不辞而别后,这几个月里,又频繁复发。 以至于常常痛到眼前产生幻觉,看见楼非夜在他身边,温柔地同他微笑说话。 清晰鲜活地仿佛真人。 每当瞧见他,司予都觉得脑袋中,那愈演愈烈的抽痛不是难捱的折磨了。 若不是有那以假乱真的幻觉,恐怕司予捱不了多久,就自己忍不住回去找楼非夜了。 司予睁开眼睛,果然看见楼非夜坐在身边,目光正专注地凝视着他,脑袋虽胀痛昏沉,可司予却欢喜地露出了笑。 他下意识地朝楼非夜伸出手,但到一半又连忙停住,若是触碰了眼前的幻觉,就会扑空消失的。 可下一刻,楼非夜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司予指尖一颤,同时听到楼非夜温柔的问道: “阿予,你醒了?” “阿夜……”司予眼眸微缩,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眼前的阿夜是真实的,并非虚幻的影子。 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床前放了一盆燃烧正旺的炭火,烘烤得暖融融的。 楼非夜握着他的手,拉起抵在唇边亲了亲,说道: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如何?” 温软的薄唇贴着他手背,司予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怔忪中他才看到,自己手腕上锁着的链子。 这精致漂亮的金链,极为眼熟。 注意到司予的目光,楼非夜唇角轻勾,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上的锁链。 “阿予可还记得这条锁链?数月前我去药王谷找你,在你曾经锁着我的房间里找到了它,于是我便把它带在身上了。” 楼非夜另一只手抚着司予的脸颊,轻柔地把鬓边散乱的发丝捋顺,幽深漆黑的眸子沉沉锁定住他。 “我那时候就想,若哪天找到了你,就像当初你对我那样,也把你锁起来,不能再让你跑掉了。” 司予一时失语,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这条锁链竟然被楼非夜用在自己的身上。 楼非夜话语温柔如惜,但盯着他的眼眸却幽沉晦暗,那目光也宛如无形的锁链,牢牢地缠住他。 司予看到锁链的另一端,被楼非夜握在手里,心里面却有种诡异的踏实感。 司予想,他果然是不正常的。 母亲被父亲困囚着时,她痛苦又怨恨。 阿夜被他锁起来不得自由时,也一样痛恨他。 可如今当这样的事落到自己身上,司予却没有那样的情绪。 究竟是他心里早已病态扭曲到不可理喻,还是他痴恋阿夜到不可救药?被他锁起来,他心里反而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见到司予久久不语,楼非夜心里的忐忑不安很快就压过了那股负面情绪,他赶忙倾下身,隔着被子把司予抱住,不确定地问: “……阿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我……我也不想用这样的办法,可你要是又铁了心要走,我恐怕也拦不住你,只好出此下策……” 楼非夜当初被司予用锁链囚禁起来的时候,心里是痛苦又愤怒的。 他自然担心司予也会如此,但只要一想到司予再不辞而别,楼非夜便恨不能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司予双唇微抿,偏头缩进被褥里,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觉得用这样的法子,我就走不了了?这锁链是我所铸,我也清楚怎么打开锁。” 听到他这话,楼非夜心里的纠结和迟疑顿时打消了个干净。 玛德,他还是想走?! 楼非夜一把掀开被子,挤进被窝中,双手紧紧把他圈住,在司予耳畔咬牙切齿地道。 “我早在找你的时候,便找了将人把上面的锁扣换了,除了我谁也打不开!而且我也暂时封住了你的内力,司予,你什么时候打消离开的念头,我就什么时候收走锁链。哼,别逼我打断你的腿!” 司予幽幽抬起眼眸,“阿夜,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楼非夜嗤笑,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吻住他的唇。 “那不也是你教的吗?” 司予:“……” 唇舌强势地侵入扫荡,司予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皆化作了含混的低吟,那搂在腰间的手也不自觉探入衣衫里,轻柔而有技巧的爱抚。 在楼非夜的掌下,司予清瘦单薄的身躯毫无反抗之力地柔软下来,任其施为,甚至轻易挑动起情欲。 忽然,一阵“咕咕”声传出,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逐渐暧昧火热的气氛。 楼非夜动作顿住,手掌移到司予平坦的小腹,轻轻揉了揉。 他低低一笑,嗓音透着情欲的沙哑: “阿予饿了?那我先去给你做饭。” 第233章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楼非夜起身下床,细心地将被子掖严实,然后才离开房间。 等他走后,司予怔然看了手腕上的锁链半晌,移开视线望向四周。 陌生的房间里摆设古朴简约,紧闭的门窗外隐约能听见呼啸的寒风。 显得屋内更清冷寂静。 楼非夜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折腾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做好一碗面端了过来。 他把窗前的矮几搬到床榻上,将碗放在上面。 热腾腾的碗里是素白的面条,泡在黑乎乎的汤里,想必是放了酱油,而且鸡蛋应该是打多了,蛋花几乎遮盖了面条,黄黄白白中还裹着青菜,卖相着实不怎么样。 “咳……我事先尝过了,可能有点咸。你先试试看,如果不好吃我再重新做。” 楼非夜把筷子递给他,神色难得尴尬起来。 “我不太会做饭,虽然我想做点别的,但试了以后发现煮面更简单容易上手些。” 司予接过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 “怎么样?你觉得……可以吃吗?”楼非夜有些紧张地问道。 司予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嗯,还可以。” 楼非夜闻言面色一松,眼中泛起笑意,看到司予慢慢吃完了一整碗面,连汤都喝光了,他心里更有一种欣喜的满足感。 “宝贝,你真给我面子,居然都吃完了。” 楼非夜眉眼盈笑,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司予眼睫轻颤地垂下,微微偏过脸,手掌攥紧被子,冷哼一声。 “那是因为我正好饿了。” 从前他们相处时,司予总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粘着他,可如今莫说会主动与他亲近,反而是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 楼非夜刚被喜悦点亮的眸子黯了黯,暖融融的心头也仿佛瞬间置于凛冽隆冬之中,冰冷透骨。 原来当司予真的不再纠缠他,依恋他,收起那毫无保留甚至疯魔的感情后,楼非夜会感到如此空荡难受。 他伸手把司予抱进怀里,眼中的笑意染上苦涩。 “阿予……你还在怪我对不对?” 司予眉眼低垂,脸庞安静地抵着楼非夜的肩膀,乖巧得宛如一个任由他摆布的木偶。 他轻声回道:“我没有怪你。” 回完了这一句,司予便又沉默下来。 原本他有满腔的话想与司予说,可此时两人静默相拥的氛围,却堵得他心口沉重,竟不知如何开口。 “你说不怪我,但肢体语言都在抗拒我。” 楼非夜黑沉的眼底压着一丝猩红,他情绪黯然苦涩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司予……”楼非夜停顿良久,最后只无声叹口气,没有再继续说,起身收拾碗筷,走出房间。 他一离开,屋里又变得压抑寂静。 就连床榻前燃烧着旺盛的火盆,司予也觉得寒冷,他不自觉地在被窝里蜷缩起身体。 【你怕什么呢?我不是说了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吗?】 司予怔怔抬眸,看着坐在床榻边的楼非夜,他眉眼温柔,目光脉脉含情。 他忍不住伸出手,握向楼非夜放在身旁的手,但自然是落了空的,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司予喃喃自语,眼眸中是没有任何掩饰的痴缠爱恋。 “是啊……你不会离开的,可你也不是真的阿夜。” 随即他又嘲讽地笑了起来,矛盾又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眼前的幻影。 【阿予又在犯傻,我怎么不是了?我不会厌烦排斥你任何病态的感情,我眼里心里只看得到你一个人,无论你在哪里,我也会始终陪在你的身边,你想要我如何,我也都依你……】 司予用力咬紧唇瓣,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楼非夜的声音却仍旧清晰地响在耳边。 “阿予……” “闭嘴……不要说了!”司予颤声嘶吼,睁眼看到人影晃动,他疯了一般挥手想要把那影子打散。 “啪!”司予的手掌结结实实打中了楼非夜的脸庞,真实的触感才让他悚然反应过来眼前的并非幻影。 楼非夜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有点懵,没想到司予现在如此抗拒他,他怔愣的面上闪过几分受伤的神情。 “阿夜……”司予脸色苍白,慌乱又无措,痛苦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司予慌忙坐起身,看到他脸颊边微红的巴掌印,眼眸一下子湿润了起来,伸出去一半的手又歉疚地缩回去。 楼非夜忙握住他的手,看到司予神情惊慌,满脸愧疚无措,他便顾不得自己心里的难受了。 “我没事,阿予……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此时他再眼瞎,也看出来了司予情绪不对劲。 第234章 幻影 “没……我没事……” 司予慌乱垂眸,摇头喃喃,可耳边又不断听见楼非夜重重低语,他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 【我确实忍受不了你的疯魔偏执,你的感情让人感到窒息,否则我岂会宁愿让你失忆,也要离开你呢?】 阿夜的声音从含情脉脉变得冰冷厌恶。 【不要怕,我始终陪在你身边。】 有他的轻柔软语。 【我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瞧不见。】 这是他纵容宠溺的安抚。 【司予,你居然把幻觉当做是我,恐怕你已经认不出来哪个是我了吧?你这样一个疯子,谁能接受得了!】 他嘲弄失望地讽笑。 一声声交叠繁杂,震得司予耳朵嗡鸣,脑袋刺痛,心里阵喜阵悲,又恐慌交错。 “阿予,是不是头痛发作了?” 楼非夜关切又担忧地问,看见司予苍白的脸上神情变幻,眼眸恍惚空洞,他焦急又不安,只能尽量抱紧他,按摩着头上的穴道。 司予突然猛的抓住他的手,因剧烈的动作,引得双手腕上的锁链叮叮颤动。 他瞳孔紧缩又颤抖,直直地盯着楼非夜,急切说道: “阿夜……我分辨得清楚的!我可以的……只是、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快……” 楼非夜一怔,轻轻捧住他的脸,“分辨什么?阿予,你怎么了?” 感受到脸上楼非夜干燥温暖的掌心,司予眼睫颤抖,凌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司予闭上眼睛,伸手握住他贴着自己脸颊的手,泪水无声滚下。 过了半晌,司予才开口,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哀求。 “阿夜……你放我走吧,求你了,放我走……” 楼非夜浑身僵住,脸色苍白,仿佛温暖的掌心也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他盯着司予痛苦无助的脸庞,哑声问:“为什么?从前求我别走的是你,现在求我放你走的也是你……阿予,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欢喜满意?” 司予泪如泉涌,双手用力捂住耳朵,他怕听见太多阿夜或真或假的声音,他会控制不住又暴露出更疯癫不堪的一面。 原本……他并没有那么严重的幻觉。 只是离开楼非夜后,从前只时不时出现在眼前的母亲就变成了阿夜。 而且在司予刻意的放任下,阿夜的幻像越来越多,这几个月里,有的时候司予睁眼时,几乎目之所及皆是他。 司予便放任自己把这些虚假的幻像当成了真的阿夜,和他们说话,对他们笑……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外人眼里,荒诞又怪异,甚至将他当做疯子。 可他不在意。 司予那时想,既然现实里的阿夜希望他们分开,那他便听话地不去打扰他了。 他不想再做出什么疯魔偏执的举动令他失望,令他喘不过气。 ……至少如今,他有了新的法子,能让阿夜时刻都陪伴在自己眼前身边。 只要不去触碰,他可以欺骗自己,阿夜永远不离开他。 其实那天,司予待在父母的坟前时,就发现阿夜的身影了。 但他没有去管,以为又是出现的幻觉。 直到……他冲过来抱住了自己。 那一瞬间,所有幻影消失,唯剩那紧紧拥抱住他的真实触感。 时隔数月,当真正的阿夜找到了他,司予却觉得这或许才是自己在做梦。 司予捂住耳朵闭上眼,挣扎着近乎恐慌地从楼非夜怀里退开,锁住他手脚的锁链一阵叮当乱响,他蜷缩地靠在床角,抗拒而崩溃地低吼。 “走开!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楼非夜一顿,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利刃刺入了心里。 鲜血淋漓的疼痛。 他慢慢转身下,沉默地走出房间。 楼非夜静默地站在门外,眼眸怔愣黯然,像灭了烛火的灯盏。 寒冷的风一吹,冰冻彻骨,但也让楼非夜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深吸口气,鼻腔到心口都是凉意,难受压抑的情绪却平复了一些。 回想着司予方才种种反应,楼非夜忽然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冬日的天灰蒙蒙的,楼非夜在房间外的走廊里从白日站到暮色来临。 屋内始终一片安静。 楼非夜动了动站得僵冷麻木的腿,走到房门前,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抬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悄然进入屋里,屏息停了片刻,没见到内间的司予有什么反应,又继续小心迈步走进去。 快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已暮,房中光线也幽暗许多。 楼非夜悄然来到内间,才见司予依旧抱膝蜷缩在床榻里,被子掀开堆叠在脚边,他低头将脸埋在臂弯中,浓密的长发凌乱披下。 床前的火盆已经烧完了,楼非夜见他这样坐着,面色一紧,生怕他着了凉,想要帮他把被子裹上。 楼非夜一只手撑着床榻,刚倾过身去,司予却忽然抬起了头,幽深得几近空洞的眼眸直直注视着他。 “阿予……”楼非夜僵了僵,紧张而小心地哄劝着他,“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可你这样坐着会着凉的,把被子盖上好不好?” 司予呆呆瞧着他,眸光变得恍惚迷离,乱发半遮住他苍白的脸庞,弯唇露出了一抹笑,欢喜而温柔。 “好。”他乖乖应了一声,伸手把被子裹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阿予,你并非真的不喜欢我了吧?” 楼非夜看着他温柔乖巧的模样,心里却酸涩无比,喃喃问道: “为什么现在一定要离开我呢?我不相信……你的情意会变得这么快。若你怨我,你大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要总想着离开,我们好好的重新开始不行吗?” 司予攥紧被子,眼睫毛不安轻颤着,宛如缩在黑暗里不敢出来的小兽。 他轻声道:“我不怪阿夜的……都是我自己不好,真实的阿夜受不了我,感到痛苦也是正常……只是我怕……再见到阿夜,他那么挽留我,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我怕我舍不得走了。” 楼非夜眼眸微亮:“既然舍不得,那为什么还要走?” 司予眼眶泛红,流露出悲切又自卑的情绪。 “我在他印象里已经够不堪了……我不想让他又发现我把你这个虚假的幻影认成了他……他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哈哈……不,我确实就是疯子。” “没有人……可以一辈子忍受一个疯子。” 楼非夜怔愣地看着又哭又笑的司予,原先的疑惑此时轰隆隆砸入心间。 哭笑完,司予又偏过头,瞧着身旁空无一物的位置,喃喃着问:“阿夜……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他嘴里不知道低低地呢喃什么,又向着右侧空荡荡的地方笑起来,凌乱的长发遮住他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更有种荒诞的疯癫感。 瞧着这一幕,楼非夜恍然明白了一切,心头剧痛如绞,喉咙口泛起一阵腥甜。 楼非夜倾身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用力抱紧,垂首埋入他乱发披散的颈窝。 果不其然,司予浑身一颤,随即僵硬住,过了一会,才响起他紧绷局促的轻唤。 “阿……阿夜……”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楼非夜湿热的泪水,一滴滴无声坠落在司予瘦削的肩膀上,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 “你不但是疯子,更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司予僵硬的身躯微微发颤。 楼非夜抬起头,看到司予苍白的脸上忽而恐慌无措,忽而局促卑怯,楼非夜心疼难受得喘不过气,流着泪一下下亲吻过司予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他咬紧的唇瓣上。 他眼中滚落下的泪,亦染湿了司予的面庞。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滑落至他们纠缠的唇舌间,苦涩至极。 第235章 表白 楼非夜的亲吻透着满满的心疼和安抚,逐渐让司予紧绷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阿夜……我方才的话都是随口乱说的,你……你别放心上……” 司予惴惴不安的试图解释,垂着眼眸不敢看他。 楼非夜见他如此,本就难受的心里更是针扎般刺痛。 他指尖轻轻抚去司予眼角的泪水,自嘲地说道: “我现在才知道,阿予的眼里原来能看到这么多的楼非夜,想必是他们比我要更温柔体贴,才让你想离开我……我心里既嫉妒他们,又自惭形秽,肯定是我让你失望了,你才宁肯同他们对话也不愿理我。” 司予闻言一怔,嘴唇嗫嚅。 楼非夜却知道他想问什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微微笑道: “阿予现在才怕我认为你是个疯子,是不是太晚了?从我们认识起,你做的哪一件事不疯狂?” 司予脸色更苍白几分,眼中皆是卑怯自厌的情绪,“对不……” 楼非夜疼惜地吻住那颤抖的唇,制止住他后面的话。 “那天我去见师父,他问我为什么又选择和司予在一起。”楼非夜垂眸凝视他,忽然开口。 见他提起钟离珏,司予心神一颤,回想起了那日他恢复记忆时,锥心刺骨的痛苦和绝望。 楼非夜一下下轻抚司予的后背,将他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力气大得仿佛恨不得把这个人塞入自己胸膛里。 他继续道:“我那时回答他说,司予之前对我做的种种我一开始确实痛苦痛恨,可我也因此无法控制地慢慢爱上了他。正因为他那些偏执疯狂的行为,让我感受到他浓烈的爱……在我从前的人生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感情,我很难不动容沦陷。” “尽管他的爱扭曲病态,会让人万劫不复,可却偏偏是这样专注的感情,才让我拒绝不了。那些细水长流的感情,就算捧到了我面前,我也是感受不到的。” 楼非夜忍着眼中泛起的泪,轻轻捧起神色痴怔呆愣的司予,自嘲而歉疚地说: “我让你失忆忘掉我,是我自己怯懦地想逃避,我不想我沦陷进你给予的感情里,万劫不复,我更怕我没办法给你同样对等的爱。可是阿予……在我们又相遇后,看到你即便失忆了还是执着,我就知道我舍弃不了你了。” “我现在又多了一份怕,怕你再不愿像以前那样爱我。” 这是他们相识这么久以来,楼非夜第一次向司予剖析自己内心的感情。 从前总是司予一次次表白自己的爱,一次次询问他,甚至恳求他爱不爱自己……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楼非夜的回答,他的告白,司予心里竟惶然多过喜悦。 或许怕这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 甚至又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幻觉。 因此司予纵然泪流满面,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 几日相处下来,楼非夜彻底确定了司予有出现严重的幻象。 如果楼非夜不刻意触碰他,拥抱他的话,他只是站在司予的面前,他几乎分辨不出楼非夜是真实的,还是虚假幻象。 楼非夜心疼不已, 便不忍心再锁着他,想解开锁链。 可没想到打开锁扣时,却看到了司予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恐慌。 楼非夜怔了怔,最终还是打消了解开链子的想法。 他忽然间明白过来,对于司予,不能用常规思维来考量,被囚禁起来,锁着不能自由,正常人会无法接受,可司予或许觉得这样才有安全感。 楼非夜摩挲着锁在司予细瘦手腕上的金链,问道:“我这么锁着你,阿予会怪我吗?” 司予一顿,摇摇头。 “为什么?”楼非夜柔声追问,像安抚小孩子般揉了揉他浓密的长发,“我其实很担心自己的一些行为令你伤心,所以我希望阿予你可以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告诉我。当然你也不用逼迫自己马上就说,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告诉我。” 司予眼睫轻颤,心潮起伏翻涌,嘴唇微动,但又抿紧了。 楼非夜没等到他的回答,心下失落,但也不气馁,他相信总有一天,司予会主动说的。 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随即出门打来热水,把司予从被窝里抱出来,熟练地给他洗漱好。 “今天午饭你想吃什么?” 楼非夜亲吻着坐在自己怀里的司予,柔声询问。 这些天,楼非夜几乎时时刻刻都抱着他,深冬寒冷,时不时就下雪,也没有办法出外面去,于是两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待着。 昨夜他们折腾太晚,锁着他手脚的金链叮叮当当地摇了大半宿,这会司予面上仍有困倦慵懒之色。 衣领遮盖不住的脖颈上,都是楼非夜印下的吻痕。 “唔……面。”司予微仰着脸,沉迷地任由他索吻,含混应道。 楼非夜环着他的腰,直将他吻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我去准备午饭,你等我一会。” 楼非夜放开他,把桌上的几本新书放在床头。 “这是我昨日让人去集市上买的话本,你无聊的话可以翻翻。或者你有什么想玩儿的,告诉我我去帮你买来。” 楼非夜说着,又坐回床榻边,揽住司予的肩膀,流露出惭愧之色。 “阿予,好像……我都不太清楚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 楼非夜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所知的阿予的“爱好”,好像就只有制蛊制毒…… 司予被问住了,他面上闪过一丝恍惚迷茫,然后伸手搂住楼非夜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 “我的兴趣爱好……跟阿夜做算不算?” 楼非夜面上一热,作为久经风月的老司机,岂能因这么一句话就害羞? 他清咳一声,凑到司予耳边,轻轻嗫咬那莹润的耳垂,声音沙哑: “阿予真是与我心意相通,我也一样。” 司予身子轻颤,敏感的耳朵顿时红起来,同时也感觉到楼非夜的手掌在自己腰臀处流连抚摸,腰椎亦随之酥麻泛软。 但楼非夜撩拨起了火,便停了下来,“时间不早,不跟你磨叽了,我去准备午饭。” 司予:“……” 第236章 日常游戏 大雪初停,淡薄的阳光洒下,但寒冷依旧。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吃完饭后,楼非夜揽着司予坐在铺了绒毛毛毯的软榻里,拿出一副牌摆在矮几上。 他笑道:“闲着无聊,咱们玩会儿游戏吧。” 司予伸出手拨了拨,是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自制的扑克牌。”楼非夜说着,一一跟他介绍54张牌的不同花色。 司予认真听着,然后问:“那怎么玩儿?” “十三张吧。”楼非夜把牌洗好,“这个很简单的。” 跟司予说明白游戏规则,他表示了解后,楼非夜便将牌发了两份。 第一局司予尚且有点生疏,但第二局就熟练了,没多久就把54张牌都记得很清楚。 拿到自己手中的牌后,立即便能知晓楼非夜手中是什么牌。 楼非夜寻思着,54张牌只分两份,确实很容易猜中对方的牌。于是他便分了四份,十三张本来就是适合四个人玩儿的,缺了两人也可以玩,不动另外两份牌就好。 等十三张玩腻了以后,楼非夜又换了其他玩儿法,诸如叠火车,比大小,三公之类的游戏。 看到司予越玩越感兴趣,每次赢了的时候,眼眸都亮了起来,眉眼柔和盈笑,楼非夜看在眼里,心中亦感到欢喜欣慰。 一副扑克牌,两个人玩了一个下午。 楼非夜单手撑着下巴,眸光一错不错地凝视娴熟洗牌的司予,清瘦的手腕上锁着精致的金链,却衬得皮肤更莹白细腻,有种涩气又禁忌的美感。 这种诱惑,放在他被金链锁住的光裸脚踝上最为强烈。 最近他们欢爱时,楼非夜就特别喜欢握着他的脚,手指摩挲脚踝上的金链。 看着他手脚被金链锁着躺在自己身下,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楼非夜内心里某种恶劣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每当这个时候,楼非夜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就这么锁着司予一辈子。 以前阿予锁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 不得不承认……咳,这种感觉挺爽的。 唉,自己终究成了最讨厌的人。 “阿夜,出牌呀。” 此时正沉迷玩扑克牌的司予发现楼非夜久久没动,遂出声提醒他,但一抬眸就对上了他直勾勾的视线。 幽暗的,火热的,充满不可言说的意味。 这种眼神,在床榻间司予再熟悉不过。 楼非夜指尖勾了勾司予手腕上垂下的金链,嗓音低沉透出磁性的诱惑。 “咱们都玩了这么久了,要不歇会儿?” 从前二人相处时,床笫之事总是司予主动,相比之下楼非夜仿佛一个天生的性冷淡。 但自司予不辞而别,他们再度重逢后,楼非夜就变得主动了许多,因为他深知,如此会更令司予有安全感。 当然,楼非夜也乐在其中,每日面对着司予这样一个乖软又诱惑的美人,谁能真的做得了柳下惠? 司予红唇微抿,嫣然浅笑,葱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楼非夜凑过来的唇,虚虚挡住他的动作。 “那得先看你这局能不能赢了我再说。” 楼非夜张嘴轻咬住他的指尖,舌尖卷过,低笑道: “我若赢了阿予乖乖任我施为,如果我输了,那我躺平让阿予主动,怎么样?” 一阵湿热的酥麻从手指头蔓延开,司予呼吸微乱,咬唇轻哼了一声。 “怎么听起来你都不吃亏的呢?” 第237章 过往旧事 “我其实也舍不得让阿予劳累……” 楼非夜握住他的手,一边洒下细密的亲吻,一边笑盈盈地凝视他。 而他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揽住司予纤瘦的腰,轻揉慢捏。 司予的衣服虽穿得厚实,不过因为在家里,以宽松舒适为主,并未系上腰带,倒是方便了楼非夜的动作,手掌熟练地就钻入了衣内。 楼非夜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每一处敏感点都精准拿捏,司予很快便被他撩拨得腰软腿抖,手中的扑克牌散落在怀里,也顾及不上了。 “阿夜……你、你越发会耍赖了……”司予气息微乱地道,“输赢都还未分,你便……唔。” 楼非夜吻住他的唇,将人轻轻压倒在榻上,层层衣服凌乱地扒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膛,那里仍有昨夜欢好时留下的印记。 唇舌交缠间,司予双臂不自觉攀住楼非夜的肩颈,亮晶晶的涎水来不及咽下,从唇角滑落,染湿因动情而陀红的肌肤,香艳旖旎。 湿热黏糊的吻自唇瓣顺着脖颈一路往下,在司予漂亮的锁骨上又添了几个殷红的吻痕齿印。 “阿夜……轻、轻点……”司予眼尾晕红,眸光水润地软声轻哼,双手却禁不住搂紧了胸口上的脑袋。 感受到司予的动作,楼非夜微微抬头,唇角轻勾。 “既让我轻点,怎么还把我抱得这么紧,分明是想要让我咬重些。” 他指尖轻轻拂过嫣红的花朵,引得司予颤了颤,喘息更重了。 “阿予瞧这里像不像院子外面的红梅落雪,但却更妖冶惑人得多。” 司予想起外面院里盛开的梅花,看着楼非夜此时的动作,身体酥麻更甚,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金链叮当地响,司予长腿轻抬,足踝在淡淡的阳光下白得晃眼,脚腕上的金链熠熠生辉,美得勾人。 “别……别玩儿了……”司予搂紧他,紧贴在他身上,嗓音哑得不像话,似委屈又似撒娇,“好哥哥……” 楼非夜一听到他这声低哑的“好哥哥”,当即忍不住了。 他握住司予脚踝,俯下身。 外面寒风呼啸,挂在窗棂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但也掩盖不住屋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吟声。 过了许久,动静方歇。 楼非夜用帕子清理干净二人身上的痕迹,下榻往快要熄灭的火盆里添上新的木炭。 随后搂着依偎在怀中娇懒无力的司予,手指梳理他覆在脸上散乱的长发,时不时凑过去亲一口嫣红微肿的唇,犹如饱餐过后打盹的狮子,闲适又餍足。 看见司予捡起散落在榻上的纸牌,楼非夜笑着问道: “你还想继续玩?其实这扑克牌三四人一起玩的话,会比两个人有更多的玩法,也更有意思。” 司予手指把玩着纸牌,开口时嗓音仍有些慵懒沙哑。 “那以前你在苍岚岛上,是经常玩了?” 这是他们相处这么多天以来,司予第一次提及有关于钟离珏的话题。 从前司予总是会提到钟离珏,丝毫不掩饰内心对他的嫉妒,乃至不安。 但此次他恢复记忆后,直到现在,司予就再也不提过往之事,哪怕上次楼非夜向他说明自己的心迹,他也对钟离珏避而不谈。 楼非夜能感觉到,他并非是不在意了,而是不安惶恐。 在寻找他的这段时间里,楼非夜总是想到他刚恢复记忆的那天,嘴里含混呢喃的那句“我不恨他了,我不敢了”的话,心中宛如刀绞般疼。 以前他是想要司予别再固执仇恨,试图让他明白师父也是无辜的。 可如果他的“不恨”是因为不敢的话,楼非夜倒不如希望他继续恨下去。 或许他觉得愧对师父,是因为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了吧。 有些事,原来当真难以两全。 楼非夜压下心里复杂的感慨,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这扑克牌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拿出来与人玩儿的。我在苍岚岛的时候,除了习武读书,经营商铺外,如果没有小九闹腾,那我都会找个地方睡觉。” 前世楼非夜失眠症严重,哪怕困极累极也夜不能寐。 穿越之后,这个毛病才慢慢好转。因此在苍岚岛的那几年,楼非夜惫懒得很,没别的事干就只想睡觉打发时间。 司予听到前半句,眸底的郁色消散,随即又浮起好奇。 “经营商铺?” “嗯,我不想让母亲太辛苦,所以想替她多赚点钱。”楼非夜随意地道,“我以前就是个商人,对此算是比较有经验,后来母亲成了婚,我便把名下所有的商行生意都交给了她打理。” 楼非夜是想着,母亲手里有属于自己的资产,哪怕嫁了人她依旧自在独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虽说她的丈夫很爱他,绝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但这也是不一样的。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是楼非夜确实不喜欢管理生意。 司予从前总是一味地觉得,阿夜有父母,有师父,有朋友,他的生活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幸福美满,因此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的痛苦。 但在遇见那个奇怪的黑衣男子,看到阿夜不同寻常的经历后,司予才慢慢明白,似乎他对阿夜的从前也并没有了解多少。 司予往他怀里更贴紧了些,轻声问道: “阿夜以前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会想过要回去吗?” “娱乐比这里要更丰富多彩,信息科技发达,从生活条件方面来说,比这里要好上许多倍。”楼非夜眼眸微垂,说起前世的世界,语气很淡,“但我并不想回去。我父亲生性风流,和我母亲结婚后极少回家,就连我母亲病重去世,葬礼期间他也只顾和情人玩乐,未曾露过面。” “后来我被祖父接去跟他生活,他严厉冷酷,那时我尚且年少,叛逆气盛,挨了许多次家法,竹板不知道被祖父抽断了多少根,才变得听话了。如他所愿接管家里的生意,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司予胸口闷堵,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揪疼,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明白了,为何钟离珏他们会让阿夜如此在乎。 “阿夜……”司予张了张口,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里,眼眶泛起一阵湿热。 “怎么了?”看到司予眼中的泪意,楼非夜心头一紧,暗悔自己没忍住说了太多,反倒让他伤心了。 他赶忙轻轻拍着司予的后背,柔声说道: “别哭呀……这些我都是随口说说的,其实我心里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若真论起来,司予以前的生活要比他压抑惨烈数倍,如今自己不过这么一番话,却让他红了眼眶。 楼非夜既动容,又心疼。 司予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眼中是深深浅浅的愧疚。 他低声道:“阿夜……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来到这里之后的安稳生活,也不会经受这么多的波折。” 楼非夜闻言一怔。 司予矛盾地咬着唇瓣,顿了顿还是道: “可我……一想到是钟离珏先遇到你,我依旧忍不住地嫉妒失落……” 但若是他先遇到雪中落难的阿夜,他会去救吗? 司予很清晰地明白,那时候的他肯定不会的。 他说不定会冷漠又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瞧着那个孱弱的少年在寒冷中挣扎,然后绝望死去。 第238章 我相信阿夜的话 所以…… 就算是他先遇到了阿夜,想必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楼非夜捧起他的脸庞,温柔吻向他咬得泛白的嘴唇,指尖轻抚头顶的发丝。 “都已经过去了,阿予,不要自责。我现在不想再回到原来的世界,更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你。” “我想长久的和你在一起。” 司予紧紧抱住他,眼泪无声淌下,哪怕阿夜不这么说,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再离开一次了。 他宁愿不去想长久的以后,只要此时此刻,阿夜在他身边就好。 …… 冬季漫长而沉闷,天寒地冻的,总是下雪,出门也不方便。 两人玩腻了扑克牌,楼非夜便陪司予下棋,什么围棋五子棋象棋都轮番着下,后来楼非夜又找人做了套国际象棋。 国际象棋虽然古代就有,但到了现代发展上千年,和中国象棋是有区别的。 对司予而言,国际象棋是个陌生新奇的东西,亦让他感兴趣地玩儿好几天。 若是不下棋的话,便看看话本,弹弹琵琶,或煮茶赏雪,即便两人安静待着,什么话都不说,也温馨惬意。 这日司予一时兴起,在纸上勾描了几笔,画出窗外红梅白雪。 楼非夜瞧见不禁赞叹好画,“原来阿予也擅丹青?虽寥寥数笔,却有种冷峻孤傲的写意之美。” 司予闻言,眸底泛起浅笑,但想到什么,面上笑意微敛。 “这都是以前为了让我娘高兴,所以才学的。虽然我恨我父亲,甚至厌恶他,但也不可否认,他书画双绝,通音律懂医蛊,我如今会的东西,幼时都经受了他的启蒙。” “现在许多年未曾提笔作画,早已生疏了。” 楼非夜从身后环抱住他,低头在他耳边与有荣焉地道: “我的阿予天下第一优秀,不接受反驳。那些擅长丹青的绝对没有阿予会弹琵琶,比你懂音律的又有几个精通医术?即便医道精湛的,也没有我的阿予生得如此好看!” 楼非夜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司予微怔地偏过头,看到他深邃明亮的眼眸亮晶晶地凝视着自己,那眼神宛如在看一块珍稀的宝物。 司予的心像落入热腾腾的水中,最初微烫的刺激过后,便是暖融融的熨帖。 驱散内心一切的幽暗压抑。 司予靠着身后宽厚温暖的胸膛,目光一丝都不舍得离开他的眼睛。从刚认识他的时候,司予就觉得,只有在阿夜的眸中,才会看到自己最美的影子。 温柔又专注。 他仰起头,亲吻向楼非夜的眉眼,呢喃般道: “也只有阿夜才会这么以为……但阿夜能因此更喜欢我一点,我便觉得很幸运了,所会的这些东西,也不是全然无用。” 即使司予现在尽力收敛,他对楼非夜的感情也依旧是极端的,只不过这份极端他更多的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会因为楼非夜的欣赏夸赞而高兴,欢喜自己又多了一份让楼非夜喜欢的价值。 而他也不会觉得,这种自我物化的心理有什么不对。 毕竟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不会有无偿的爱,母亲不喜欢他,父亲漠视他,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值得喜欢的地方。 楼非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抬手轻轻贴着他的胸口,认真地说道: “阿予,不是这样的,我爱你并非这些,就算你什么都不擅长,我也一样会爱上你。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你爱我的心要珍贵。” “从前我试图反抗过,挣扎过,甚至想要远离,可我最终还是臣服在了你的心中。” 楼非夜温柔地亲了亲默然不动的司予。 “不要总是妄自菲薄,若真说起来,我也有缺点,也有不值得你继续喜欢的地方。我们的感情一路走来,尽管有很多苦痛与缺陷,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至少我们现在不曾分开,不是吗?” 司予眼睫轻颤,眼眶湿润起来,半晌轻轻点头。 “我相信阿夜的话,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 听到司予这句话,楼非夜心里都是满涨的欣喜,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总算有了一些成效。 不知不觉间,他们住在这个小镇里快一个月了。 楼非夜今天早早就出了门,让司予待在家里等他。 床头柜子上的瓷瓶中插着几支梅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楼非夜清晨起来时,从后院摘来的。 司予倚着床榻而坐,乌发垂散流泻肩头,衬得面容白皙似雪。 他垂眸看了手里的话本许久,却始终没翻过一页,整个人心不在焉。 楼非夜才刚刚走了一会儿,但司予却已感觉时间过得好漫长,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孤寂感让他坐立不安。 这段时日习惯了阿夜时时相伴,他如今不在身边,司予就很不习惯。 司予放下书,起身下榻,往窗边走去。 窗户一打开,寒风吹动铃儿摇曳,叮叮当当的清响回荡在房间里。 更显凄清寂寥。 【阿予……】 司予抬眸看向出现在身旁的“楼非夜”,注视着对方脉脉含情的温柔眉眼,他面无表情,冷寂的眸底闪过一丝自嘲。 近一个月来,是司予和楼非夜相处最和谐融洽,感情如胶似漆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有各种矛盾和隔阂,也并非哪一方失了忆,两人每日都过得充实温馨。 所以司予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到任何幻影,原以为这个情况好了,可如今他才离开一会儿,便又恢复原样。 中午时分,院外传来楼非夜的声音。 “阿予,我回来啦!” 楼非夜将买来的一堆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放好后才推门进屋。 司予快步迎了过去,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楼非夜的腰。 “阿夜出去了好久……” 司予这粘人的劲让楼非夜又怜又爱,早上他是好一通哄,司予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待在家里等他。 最近看到司予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寡言,变得如往昔那般爱粘人爱撒娇,楼非夜欣慰还来不及。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楼非夜脱下身上沾着残雪的披风,挂到一旁的衣架上,抱起司予绕过屏风走进内间。 屋里窗户开着,火盆也微弱将熄,寒意浸骨。 楼非夜轻叹:“天寒风冷,你居然还把窗户打开了,也不知道往盆里加点炭,你看你的手冻得比我还冷。” —————— 下章准备求婚! 第239章 求婚 “我只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觉得冷。” 司予乖乖靠坐在楼非夜的怀中,眸光明亮柔软,浅笑着回道。 如果说方才独处的他显得冷寂孤僻,宛如一尊冰冷空洞的人偶的话,那此时望着楼非夜的他眸光盈盈,好像一下子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楼非夜看了眼打开着的窗户,“你一直在窗边待着?吹风就算了,衣裳也不多穿点,万一着凉头痛症又犯了怎么办?” 他蹙眉数落着,言语中满是担忧和心疼。 “正说你呢,瞧着我笑做什么?”楼非夜注意到司予的目光,故意扳起脸,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 “喔,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的。”司予脸庞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乖巧地应道。 楼非夜往火盆里添加木炭,让火焰重新烧得旺盛,烘烤热了自己的手,才捂住司予冰凉的手搓暖。 “你只嘴上答应得快,我如果不在的话,就抛到脑后去了。” 楼非夜无奈轻叹,抚着他头顶的发丝,低下头温柔安抚地亲了亲他。 “下次带你一起出去,不会让你自己在家里等我了。” 司予眼眸亮了亮,眉宇染上欣喜,随即问道: “阿夜出去了这么久,都买什么了?” 楼非夜笑道:“等晚上再告诉你。” 司予见他笑得这么神秘,不由得一顿,该不会又是什么全新姿势的春宫图,或者一些热辣奔放的衣裳吧? 下午,楼非夜提早去厨房忙活了起来。 因为发现司予喜欢吃他做的饭菜,于是为了改善厨艺,楼非夜买了好几本菜谱,每日除了陪司予外,便研究做菜。 一个月下来,还是颇有成效的。 如今整几道大菜已不成问题。 司予迷迷糊糊睡醒过来,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有阿夜陪着他睡,屋子里又燃着安神香,司予便会睡得很沉,连他什么时候起来了都不知道。 但司予听见了隔壁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诱人的香味飘散了过来。 他心中安定下来。 最近过的一直都是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子,司予时常会觉得恍惚。 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司予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出神时,房间的门打开了。 明亮柔暖的烛光驱散屋子里的黑暗,楼非夜把烛台放下,来到床边发现司予动了动。 “醒了?”楼非夜笑着俯下身,在他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边亲了一口,“饿了没有?饭已经做好了。” 楼非夜的到来,让司予一下从恍惚的不真实感中回到现实。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搂住楼非夜,紧贴着追随他的亲吻,片刻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唔……有点饿了。” 楼非夜连人带被将其抱进怀里,穿好衣服,然后前往饭厅。 桌上菜肴丰盛,冒着腾腾热气。 司予面上闪过一丝讶异:“阿夜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的菜?是什么节日吗?” 楼非夜面带笑意地拉开椅子让他入座,“今天确实是个重要的日子,阿予没有印象吗?” 司予坐了下来,想了想然后摇头。 他从前什么节日都没有参与,自然不记得这些。 “不记得也没关系,先吃饭,省得等会菜凉了。” 楼非夜在他身旁坐下,执筷夹菜给他。 “好吃……阿夜现在的厨艺突飞猛进啊,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 司予每吃一口菜,脸上的笑容便深一分,赞不绝口。 楼非夜还准备了一坛酒,温过的热酒饮下,浑身都暖融融的,无比舒爽畅快。 待酒足饭饱,楼非夜起身到厨房里,端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到桌上来。 司予目光不由一顿,那看起来像是点心,但若说点心也不太准确。它外型像一艘小巧的画舫,色彩绚丽,船上的花鸟栩栩如生,船头是对小人相拥而立,在烛光的映照下,它宛如一个精巧别致的工艺品。 司予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花馍。”楼非夜牵着他入座,眸光温柔含笑,“在我以前的世界里,过生日都会准备蛋糕,但在这里没有办法做,于是我就换成了花馍。” 这个花馍的造型是楼非夜自己设计的,让手艺人照着做了出来。 司予怔住,呆呆地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喃喃: “……生日?” “今天是十二月初五呀,阿予,生日快乐。” 楼非夜凝视着他,柔声说道。 当初在光屏里看到司予出生的日期,因此楼非夜便记了下来。 那时候他分明已决定,以后不会跟他有交集,但却下意识记下了那个日子。 司予怔怔望着楼非夜含笑的面容,他深邃的眸底跳跃着暖色烛光,星星点点温柔得不可思议。 但他脑中却是空白的。 “我、我不知道今天……”司予忽然有些结巴,甚至手足无措,眼睛一眨,泪水忽地滚了下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生日是哪天,后来他也不想知道了。 阿娘以前给他过过生日,并且送了他那把油纸伞。 她只记住钟离珏的生辰,过的自然也是钟离珏的生日。 楼非夜疼惜地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说道: “不止今天,以后每年我都给阿予过生日,我会一直记得的。” 司予是高兴的,可他心里却泛起一阵浓过一阵的委屈,混杂着释然又欣喜的情绪,一股脑地往心里涌去。 “阿夜……” 楼非夜拿出一根小蜡烛,点燃了插在花馍上,然后吹熄桌上其他的灯烛。 他摸了摸司予的发顶,亲吻着司予微红湿润的眼角。 “快许愿吧,在生日的时候许愿,肯定可以心想事成的。” 司予稍微平复下激荡的情绪,望着眼前精致的花馍,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和认真。 “要怎么许?” “就这样,双手合掌,在心里默默许下你的愿望,许完愿再吹灭蜡烛。” 楼非夜笑着俯下身,手把手地教他。 司予垂首阖目,润湿的纤长睫毛在他白瓷般的脸上投下两道蝶影,烛光把他的面容晕染得美丽又柔和。 楼非夜静静凝视着他的侧脸,柔情如跳动的烛火,点亮他幽深的眼睛。 等他许完愿,楼非夜重新把桌上的烛台点亮。 司予伸手轻轻点了点画舫里的那对小人,问道: “这是阿夜和我吗?” “嗯。”楼非夜看向那花馍,“其实这花馍不仅仅是庆生的……” 他目光定定凝视司予的眼眸,从怀里摸出一个檀木盒子。 “这份礼物我几个月前就已经准备了,就在我去取的那天,你忽然不辞而别了,我都没来得及送给你……但我想今天送是最合适的。” 楼非夜说着,将木盒打开,司予看到里面放着一对精致的银环。 他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见楼非夜忽然对着自己单膝跪下。 只听见他一字一句,清晰又温柔地问道: “阿予,你愿不愿意跟我成婚,与我共度一生?” ———— 大家中秋快乐! 第240章 戴上戒指 此后不管过去多少年,司予都忘不了这一晚阿夜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 认真庄重,眸中是专注深邃的情意。 几乎要使人溺毙其中。 今晚砸下来的惊喜太多,当司予以为,阿夜不声不响给他庆祝生日,已经足够让他开心幸福时,他竟还准备了更大了惊喜。 司予像是傻了一般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此时听到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他开了口这美好的虚幻就会消失掉。 “阿予,你……不愿意吗?” 楼非夜见他迟迟毫无反应,原本期待雀跃的心也跟着紧张忐忑了起来,他忍不住握住司予的手,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我在去定做这对戒指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要向你求婚了。阿予,我今日说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的,我想与你成婚,这一辈子乃至下辈子,永永远远都不分开……” 楼非夜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纤瘦的身影便猛地扑到了他身上,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司予身体颤抖,嗓音低哑发颤,“你说的……可都是当真?不是、不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句句真心。”楼非夜偏首贴在他耳畔,感受到他忐忑不安的情绪,眼眶也湿热起来,“阿予,我楼非夜若有半句虚言,便不……” 司予慌忙捂住他的唇,“愿意……我愿意!” 巨大的喜悦如浪潮般席卷住他,他在这汪洋之中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抱住楼非夜,又哭又笑地不住点头。 他的脸部表情仿佛彻底失控了,一面笑得欢喜傻气,一边又泪流不止。 哪怕阿夜是为哄他开心,就算真的骗他,他也愿意,心甘情愿被他骗。 这段日子司予过得幸福充实,可他内心深处也从未奢想过阿夜会打算和他成婚,只希望这像现在的生活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楼非夜从盒子里取出戒指,眸光温柔而专注地凝视泪水盈盈的司予。 戒指别致漂亮,银色的环形,浮雕了繁复的曼珠沙华,雕工细致精湛,镶嵌的红色宝石宛如盛开的彼岸花。 “据说无名指上有一条血管直通心脏,被称为‘爱情之脉’,象征把爱人放在心上,寓意两人心心相印,永不分离。” 前世的他听到这个说法时,心里只有嘲讽和不屑一顾,但此时此刻把戒指戴到司予无名指的时候,却虔诚的希望这个寓意是真的。 司予手如青葱,修长白皙,那颗艳丽的红痣与戒指上的红宝石相衬,更加清艳勾人。 楼非夜捧着他的手,在那戴了戒指的无名指上温柔落下一吻。 “剩下的一枚,该我给你戴上是不是?”司予倚靠在楼非夜的怀里,眼中依旧含泪,但却明亮璀璨,眉梢眼角都浮动着笑意。 “嗯。”楼非夜笑应,抬手伸到他面前。 司予拿起另一枚戒指,认真又虔诚地给他戴上。 他唇角止不住上扬,眼中笑容纯真而欢喜,像一个洗尽铅华,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与黑暗的孩童。 二人十指相握,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紧紧挨着,在柔暖的灯烛下熠熠生辉。 鲜红透亮的宝石,犹如两颗炽热相依的心脏。 第241章 袒露出心声 屋外夜色深寒,暖色的光芒淡淡透出,窗上映出两人依偎相拥的身影。 亲密无间,宛如一体。 “阿夜,今日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也是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次生日。” 司予靠在楼非夜怀里,指尖珍爱地轻抚刚戴上的戒指,眉眼柔和地轻轻说道。 “我方才许的愿,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太多太多的欢喜几乎从他心里满溢出来,即便是溺毙其中,司予也是快乐幸福的,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司予垂眸凝望着手上的戒指,回想起过去的一切,便已觉得曾经的痛苦难过都不再是困囚着他的梦魇魔障,他的坚持终究有了结果。 “阿夜……谢谢你……”司予笑着笑着,眼中又一次蓄满了泪水。 楼非夜一点点吻去他眼角的泪,明明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喜悦,可是楼非夜心里依旧揪疼酸涩。 “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怎么能总是哭呢?” 司予努力忍住泪意,与楼非夜额头相贴,伸手环抱住他的腰。 楼非夜温柔地亲吻着他,低声道:“我喜欢看阿予笑着,你每次一流泪,我这心里都像被虫啃噬一样难受。” 司予被他吻得气息微乱,双手不由将楼非夜抱得更紧了些,“嗯……那我以后都对阿夜笑,不哭了……” 楼非夜含住那莹白的耳垂,低沉的轻笑伴随炽热的呼吸扑洒在司予耳畔,引起他一阵酥麻战栗的刺激。 “如果阿予只在床上哭的话,我也是很喜欢的。” 司予耳根通红发烫,微嗔地低吟一声。 “哼……你就知道欺负我。” 楼非夜眼中闪过坏笑,手掌捏了捏他柔韧劲瘦的腰。“阿予若不喜欢被我欺负,怎么还如此配合我研究那本春宫图?” 司予被他捏得腰肢发软,眉目含春,不服输地在楼非夜唇上轻咬了一口。 “还不是因为你锁着我,我……我反抗不了。” 楼非夜剑眉微扬,眼中笑意更深,嘴上哄道: “好好……都是我不好,以后不锁着阿予了,如何?” 其实最近几天,楼非夜已经解开了锁链,将它扔在了床榻角落里,今日他出去时也没有锁着他。 司予垂首贴着楼非夜温暖的颈窝,沉默了一下后,说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阿夜把我锁起来,甚至……我反而还因为你如此做而感到安心,我喜欢阿夜对我展露出的所有占有欲。就像……我父亲对母亲做的那样……” 说到最后一句,司予用力抿了抿唇,抬眸望向楼非夜的目光里,透出鼓起勇气向他袒露内心的脆弱与不安。 这些时日以来,司予能感受到阿夜希望他能坦诚自己的一切,但这始终是他不敢的。 从初识到如今,司予都下意识地想在楼非夜面前伪装自己,努力展露出好的一面。 即便那是虚假的,可只要他日复一日装下去,假的也可以习惯装成真不是吗? 但今晚阿夜给他的那些惊喜,让司予生出了一丝勇气。 司予长睫垂下,遮住眼里的光,葱白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楼非夜的衣袖。 他低哑的声音怯怯的:“……我这样的认知,是不是很奇怪?我明明清楚母亲过得很痛苦,但喜欢上阿夜以后,我却又不止一次想过,若阿夜也像我父亲那样,控制我囚禁我,挑断我的手脚筋,让我此生此世都离不开你,阿夜日日守在我身边,毫无保留地爱我,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司予眼角泪光闪动,他自嘲地笑了笑。 “而我……以前确实也用了这样的方式来爱你的。” 但只要是个正常人,又有谁能够受得了? 楼非夜将他抱紧,忍住心里的酸涩疼惜,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 “我们现在戴了戒指,便表示此生都把彼此圈住,谁也不能离开谁。阿予方才说的那些,我都会做到的,以后我就像现在这样,天天管着你按时吃饭睡觉,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盯着你,你将来可不要厌烦反悔了。” 楼非夜不会去反驳司予的思想不对,他又如何能保证,他自己的对于爱情的解读是对的? 只要你情我愿,彼此感到幸福,也不会影响到旁人,那便不算错。 司予被泪水湿润的眸里泛起笑意。 楼非夜指尖擦掉他眼角的泪,一把将司予抱了起来,转身往门外走去。 “我今天在集市上找了许久,才买到了烟花,现在若是不去放就可惜了。” 今日既是司予生辰,他们又顺利订了婚月,这双喜临门的好事怎么能不放个烟花热闹庆祝一番呢? 楼非夜选的这座宅邸是在城郊,附近没什么人烟住户,僻静清幽,所以就算放烟花也不会引人注意。 —————— 准备完结了。 因为感觉到了这儿两人都已经没有什么心结误会,也没啥剧情写了。 再写都是腻腻歪歪的撒糖剧情。 纠结新文写什么,想写早就放上来那本,但我又想换个类型,最近看天灾怪形的克苏鲁风格我还蛮喜欢的,但没有尝试过,相比之下我更想写灵异文。 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想法,我的行动力一向都不咋地。 第242章 何时办婚礼 深冬的夜晚幽寒寂静。 那些烟花宛如一幅幅璀璨的画卷,在夜空中绽放,色彩斑斓,如诗如画。 司予望得入了神,斗篷帽檐的绒毛边衬得他的脸颊莹白静美。 绚烂的烟火也仿佛绽放在他的眼眸中,映照得那双清幽的瞳孔流光溢彩。 或许他往后的人生,也会像这些烟花一样绚烂多彩,不会只剩下黑暗了吧。 “这些烟花好看吧?阿予喜不喜欢?” 楼非夜轻轻拢好他身上的斗篷领口,以免寒风吹了进去。 司予眸光低垂,眸中绚烂的烟花,已经被眼前人温柔的脸庞占据。 他笑着轻声道:“喜欢。” 烟花渐渐散去,天空又恢复沉沉的乌黑。 寒凉的雪花零星落下。 司予倾身靠在楼非夜的怀里,半是欢喜半是不舍地呢喃。 “时间要是永远定格在今夜就好了。” 楼非夜低头在他脸上轻吻:“我们每天都可以像今天这般度过。” 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司予心底里几许落寞怅惘已被暖热幸福填满。 从前他活着只觉了无生趣,时日漫长。 现在他又惶恐时间过得太快,很多愉悦甜蜜的点滴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收藏品味,时光便悄然从指尖溜走了。 楼非夜抱着司予转身进屋,见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瞧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眉梢眼角都柔和盈笑。 他执起司予的手,与自己同样戴着戒指的手十指交握,两枚精致漂亮的戒指紧贴依偎在一块儿。 那些繁复美丽的曼珠沙华纠缠萦绕,紧紧锁住两颗盈盈闪光的红宝石。 “阿予既答应了我的求婚,那你打算何时办婚礼,与我成婚?” 司予微怔,眸光潋滟,握紧了楼非夜的手,顿了顿迟疑着说道: “成婚……先等我们去见过了你的父母家人,再考虑吧。” 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司予逐渐明白并且理解了楼非夜,他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像这种终身大事,必是还要通知他的家人,尤其是他母亲同意的。 司予脱离人世太久,严格来说,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人类社会中乃至人类家庭里,所以他不习惯那些。 他也曾病态的想楼非夜斩断所有牵绊,处在与他同样封闭的世界中,只有他们彼此。 但现在他不想阿夜不开心。 好像从认识以来,他对阿夜总是索取感情,却很少回报他愿意接受的东西。 楼非夜笑道:“可我看过日子了,这个月底恰好是适合拜堂成亲的黄道吉日。” 他拥着司予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眼眸深邃地凝视着他怔愣的面容,内心柔肠百结。 “阿予,我想要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好不好?” “反正我们现在早已互许终身,我娘不同意也得同意,你无需顾忌他们。” 司予心潮起伏,他如何不明白,阿夜是知道他内心所求所愁,因此才说了这些话。 他笑着轻阖湿润双眸,吻住楼非夜的唇,依偎进他暖烘烘的怀里。 司予柔软的声音像揉了蜜: “一切都听夫君的。” 第243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1) 时间飞逝,冬去春来。 两人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院里,不知不觉住了一整年。 楼非夜接到讯息,得知祖母身子不好,卧病在床,心中不由担忧起来。 这一年来,他虽与司予隐居在这偏僻的村镇里,但为了不让母亲牵挂,也偶尔和她通讯联络,也不知母亲从哪知晓了祖母生病,于是便告诉了他。 看出楼非夜的忧虑,司予就提议回侯府一趟,探望他祖母。 二人很快收拾东西启程。 两人紧赶慢赶,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赶往京都。 今日来到这银柳镇时,天色已晚,还下起了雨。 索幸此地离京城已不远,楼非夜便打算先找家客栈住宿一晚,明早再赶半天路就能到京城。 订好房间,两人沐浴洗去一身疲乏风尘。 恰好此时店小二将饭菜送了上来,楼非夜穿好衣裳前去开门。 楼非夜把饭食一一摆上桌,在屏风后沐浴的司予还没动静。 “阿予,洗好了吗?”楼非夜转身去唤他,还没走到屏风后,修挺纤挑的人影已走了出来。 看到司予的着装,楼非夜一顿。 他身上穿了件银红对襟上襦,下着银白条纹间色裙,绯红锦缎帛带系出劲瘦的腰。这是一款女式裙装,颜色清素,唯有腰间系带是鲜艳的红色,与袖口衣襟下摆缀着的绯色缘饰相互辉映,素雅清艳。 因为刚沐浴过,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一侧,长至腰臀,皮肤雪白微粉,双眸盈盈凝视楼非夜怔愣失神的眼睛,精致的脸上闪过一抹浅笑。 “阿夜,明日我穿这身衣裳同你去侯府,你觉得如何?好不好看?” 从第一次看见司予时,楼非夜就知道他生了一副绝好相貌。 那种美丽超脱性别桎梏,穿上女装也没有任何违和感。 楼非夜喉结上下滚动,一个箭步上前揽住他,下意识连声道:“好看,很好看……” 等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司予说的前半句话。 “你想穿这身去侯府?为什么?” 司予很满足阿夜此时看着自己时,眼底流露出的惊艳与欢喜。他抬手勾住楼非夜的脖颈,身子紧紧贴进他怀里,仰头哼笑。 “我扮成女子,不就能光明正大地以你妻子的身份回去了吗?到时候就不会再有哪个公主郡主还想着要嫁给你。” 楼非夜微低下头,在他红润的唇上吻了吻,柔声笑道: “阿予不用扮成女子,你也是我的爱人。此番回去,我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人。” 望着楼非夜眼中深邃的柔情爱意,司予心里温暖柔软,手臂不由将他搂得更紧。 在楼非夜向他表明心迹,向他求婚,乃至后面他们拜了天地结下姻缘,司予理智上信任了阿夜,可他控制不了自己潜意识里的不安和恐慌。 他总会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流着泪浑身颤抖地去寻找楼非夜,确定他在自己身边没有消失。 但也是夜复一夜,楼非夜永远会及时将他紧揽入怀里的双手和每一次不厌其烦的低语安抚,让司予越来越少地陷入噩梦里。 他不断用行动告诉司予,他不会再离开。 司予脸庞轻抵着楼非夜的肩膀,轻声说: “你祖母如今病着,让她知晓了我们的事情,只怕她会受不住的。” 更何况司予还记得,当初楼子晗和周风州的关系暴露后,阿夜的父亲是有多么暴怒。 即便阿夜不在乎他父亲的态度,可司予也不想要阿夜受任何委屈。 楼非夜直接将他整个人抱起,往餐桌走去,拉开椅子落座。 他道:“我们可以先不说这事,等祖母身体好了以后再坦白,你无需特地装扮成女子的。” 司予噘嘴轻哼:“我才不要像上次那样,以你朋友的身份跟你回去,然后看着你祖母给你张罗婚事。” 他转过身跨坐在楼非夜的怀里,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阿夜,我们已拜了天地,就算回去我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男人,他们休想打你的主意。” 楼非夜现在早已不排斥司予流露出对他的浓烈占有欲,反倒会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口干舌燥,心中欲念升腾。 他手掌扣住司予柔韧细腰,轻捻摩挲,喑哑低笑: “娘子,你这豪放的姿势,可不像一个娴雅淑女。” 司予使坏地扭腰蹭了蹭他,眉眼染上妖冶艳色,垂首吻着他,吐气如兰。 “我做个妖女,相公便不喜欢了吗?”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赶路,已禁欲许久,而今怀里又有妖精撩拨,楼非夜哪儿还忍得住,当将人就地正法占了个几回合后,桌上没动过的饭菜早就凉透了。 楼非夜只好让店小二把饭菜热一热,伺候着浑身软绵绵,慵懒不想动的司予吃完了饭。 一夜沉睡无梦,翌日起来司予换上那身女装,下楼退房的时候,客栈掌柜惊愣地瞧了司予好几眼。 他记得昨天傍晚,来住宿的是两位俊朗的年轻公子,结果一晚上过去,那白衣公子就变成了容貌绝美的女子,想必昨日对方是女扮男装了吧? 楼非夜瞧见掌柜落在司予身上那惊艳的目光,心中一阵不爽,扔下银子后立马就带着他离开。 他直接带司予去买了一顶帷帽给他戴上,见雪白的纱帘遮住司予的脸后才稍稍满意了些。 楼非夜语气微酸:“我忽然后悔让你穿女装了,一想到路过的人都看到你这么漂亮的样子,我就有种想挖掉他们眼睛的冲动。” 司予轻声低笑,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了拉。 “好啦,我戴了帽子,除了你谁也瞧不见我的模样了。” 两人骑马出银柳镇,花了半天的时间,下午时分回到侯府。 楼非夜上一次离开侯府,原本承诺年关回去,谁承想他这一走竟四五年都没有回来。 出来开门的青衣小厮乍见眼前黑衣劲装,高大俊美的青年,怔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是谁。 “世、世子爷……是您吗?您回来了!” 小厮一面激动说着,连忙躬身迎楼非夜二人进来。另一名小厮从惊喜中回过神来,飞快返回府内禀报消息。 —————— 想起登录密码的我回来更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看…… 这本书也差不多完结了,就更一些番外吧。 第244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2) 侯府,大厅之中。 平宣侯接到消息匆匆过来,果然看见了站在厅里的楼非夜,身边还有一名容貌姣美精致的女子。 楼清焰看着高大成熟了许多的楼非夜,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牵挂和激动,却沉着脸色冷哼了一声。 “你个逆子,一走就是几年没有个音讯,现在还知道回来?” 近五年未见,楼非夜感觉眼前的父亲老了些,鬓边白发比记忆里多了。 他心下一时有些感慨,微笑着道: “爹,许久不见,您怎么脾气越发暴躁了呢?小心生气老得快。” 楼非夜这番不着调的话,放在以往侯爷大人必会恼怒斥他几句,但如今神色却和缓了下来。 没等楼清焰开口,楼非夜便牵着司予的手到他跟前。 “爹,这是司月,我妻子。” “妻子?你们……”楼清焰闻言一愣,眉头皱起。 “我和阿月已互许终身,未能事前禀告你,还望父亲莫怪。” 司予拢袖朝着楼清焰行礼,垂首间发髻里步摇轻晃,举止一派秀雅。“司月拜见侯爷。” 楼清焰目光转向司予,见她眉眼如画,容颜精致,美丽不可方物,看起来还有些熟悉。 他面上微有疑惑:“这姑娘面相看着倒挺像当初随你来府上的朋友。” 虽然时间已经间隔几年,但楼清焰依旧记得儿子那位朋友的样子。 毕竟对方那容貌和气质,只要见过的都很难忘却。 楼非夜眸光含笑,语气温柔下来:“没想到父亲还记得司予,阿月正是他的妹妹,我也是因司予之故,才认识了阿月,并与之结下姻缘。” 司予换上女装时并未易容,只稍稍修饰五官,跟他本来的样貌无甚区别,却更添女子的艳丽柔美。 楼清焰看到儿子眼神话语里掩藏不住的爱意,心里头那点对他私定终身的不满也消散了不少。 他早已知道,自己管不住这儿子,不仅仅是因为十几年来他这个父亲的缺席,更深知楼非夜性子多少随了些他前妻,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和事,再怎么有意见都动摇不了他。 好在楼非夜带回来的是个清雅娴静的女子,而不是像楼子晗那不孝子一样,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甚至弃家族于不顾,还与对方私奔了,至今杳无音信。 楼清焰想起令他怒不可遏的二子,此时看楼非夜那要多顺眼就有多顺眼。 他只问道:“你母亲可知道此事?”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待日后再带阿月去见她,依照我娘的性子,她肯定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楼清焰又问:“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不想回侯府就罢了,却连一封信都没有,知不知道你祖母有多忧心牵挂你?” 楼非夜当初离开侯府,去寻师父的头几个月里,他还是会隔段时间就往侯府寄信的。 而且那时候,府里的暗卫首领萧壑也同去,楼清焰倒放心不少。 只是萧壑后面就被楼非夜派回来了,而后没多久楼非夜就失去了踪迹,也联系不上他。 楼清焰曾派人找过他,但江湖水深,侯府再有能耐那也是朝廷这边,一旦涉及江湖之事,就鞭长莫及了。 发生了太多事,楼非夜不想也不知如何向父亲说起。 他只简单解释说发生了些事耽搁,随即问道: “我听说祖母生病了,这才赶回来探望,她现在怎么样了?” 楼清焰微叹:“年初天冷,她染了风寒,毕竟上了年纪身体不比从前,竟到现在都没有好。说到底她老人家也是存有心事,牵挂着你,见到你回来,心里开怀估计也会好些。” 楼非夜:“那我和阿月这就去看看她。” 说罢,便带着司予前往祖母住的院落。 楼非夜回来的消息,一早就有丫鬟通报到了老太太那儿。 因此当楼非夜二人刚来到门口,就听见了屋内传出老人激动欣喜的声音。 “夜儿当真回来了?他人在哪里?快……快扶我起来……” 楼非夜脚步微顿,随即加快速度迈入屋内,房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转过一扇精致文雅的雕花屏风,就看见数名丫鬟伺候在拔步床两侧,正小心安抚着不管不顾想要从床上起来的老夫人。 “祖母……”楼非夜轻唤,长腿几步很快来到近前。 楼老夫人从乍见孙子的怔愣里回过神,仔仔细细瞧着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眼底泛起泪花,脸上却露出惊喜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夜儿长大了许多,也瘦了很多,是不是在外面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受人欺负?” 她目光慈祥和蔼,语气温柔关切,没有问楼非夜因何几年不回侯府,忧心的只是他在外可有受苦。 看着祖母憔悴清瘦的病容,鬓边又添许多银白,记忆里那个精神矍铄,富贵优雅的老太太好像一下子衰老了。 楼非夜心头闷涩,仿佛一团浸入冰水里的棉花,漫起沉甸甸的感觉。 穿来这世界后,在认识司予之前,楼非夜大多数时间不是和师父待在一起,便是在母亲那里。 被侯府认回去后,楼非夜对楼家并没有多少归属感。 他知道祖母喜欢他也对他好,而他在整个侯府里对她印象也是最好的。 但感情始终比不上前两位。 可此时见到她看着自己时,眼神中浓浓的牵挂与欣喜,他不由感到一阵歉疚。 楼非夜俯下身握住祖母的手,压下眼里些微热意,嗓音微微沙哑。 “祖母,都是孙儿不好,这么久没有回来,一直不知您身体欠安。” 楼老夫人笑道:“没事,祖母已经好了很多了,夜儿不要担心。” 牵牵念念的孙儿回来了,楼老夫人精神大好,又得知他还给自己带了孙媳妇儿回来,心中更是欢喜欣慰,尤其是瞧见孙媳妇儿温柔有礼的举止和精致无双的样貌后,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她拉着司予笑得见牙不见眼,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甚至一度忽略了一旁的楼非夜。 她让心腹丫鬟取来一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翡翠玉镯,老夫人将其取出,亲自戴到司予的手腕上。 “以后夜儿要是敢欺负你,待你不好,尽管来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做主。这是咱楼家祖传的玉镯,当初夜儿他母亲嫁进来时,我也亲自戴到了她手中,但她后面离开侯府时,镯子她也留下来了。我一直收藏至今,盼望着夜儿长大后娶了媳妇儿,我再把这镯子传给她,如今啊,可算让我老婆子盼到这一天了!” 第245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3) 面对楼老夫人欢喜热切的目光,听着她慈祥温和的话语,司予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他向来很会演戏,上一次跟随阿夜来到侯府时,司予就能表现得温雅有礼,挑不出任何错处。 因此司予的怔愣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他轻轻颔首,眉眼笑意温柔,语气微带羞涩。 “谢谢祖母,您不用担心,阿夜他待我很好,不会欺负我的。” 楼非夜说道:“祖母,阿月通晓医理,不如便让他给您诊治一下脉象吧。” 楼老夫人缠绵病榻许久,不说京城里有名的大夫请了个遍,甚至也从宫里请太医来诊治,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但如今孙儿这一番好意,她自然不会拒绝。 司予仔细诊过脉,安抚地对一脸紧张的楼非夜道: “祖母这是旧疾复发,但只要好好调理,便能恢复过来,我先给她开一副方子,按时服用便可。” 楼非夜闻言心下稍松。 开好方子后,两人又陪着楼老夫人待了好一会儿,直至天色暗下才离开。 楼非夜住的红枫院里,丫鬟仆从早已备好了饭菜。 楼非夜让丫鬟们都退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待用完了饭,才命人进来把餐盘撤走。 夜里转凉,楼非夜取了件斗篷,披到司予肩上,从后揽着腰将人抱住,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阿予,累了吧?让你陪着我和祖母待了这么久,辛苦你了。” 司予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偏头目光盈盈地瞧着他。 楼非夜会意,主动吻住他的唇。 暖色的烛光把两人相依相拥的剪影映在窗上。 院外路过的下人们瞧见那两道亲密的影子,皆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世子爷当真是与那姑娘感情甚笃。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应该称那位司姑娘为世子妃了。 一个甜蜜的亲吻暂歇,司予才说道: “不累,你祖母很和蔼,看样子也对我这个‘孙媳妇’很满意。” 说着,司予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如果她知道我其实是男人,恐怕不会这样待我的吧。” 楼非夜抱起他,转身到躺椅里坐下,让他靠坐在自己身上。在他微蹙的眉间一面温柔亲吻着,一面安慰他。 “若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咱们便一直隐瞒着好了。你莫要太过忧虑,不管他们对你是男子的态度如何,都不会动摇到我对你的心意。” 司予心里那股复杂的郁色,在楼非夜直白的宣誓里逐渐消散。他靠着对方温暖的胸怀,耳边是楼非夜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一直骗他们,你心里可会觉得过意不去?” 楼非夜微微摇头,揽在司予腰上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他轻声道:“我只觉得委屈了你。” 司予不是像玉腰奴那般。天生喜爱红装,如今做此装扮来到侯府,也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司予闻言微怔,随即笑道:“我没有感到委屈,只要阿夜不介意让你家人一直蒙在鼓里,我便也无所谓。” “阿夜,我心里只放得下你一人,旁人我都做不到爱屋及乌,也无法交付出一丝半点的真情实感,即便那些是你在意的亲人朋友……”司予指尖微微攥紧楼非夜的衣襟,凝视他的眸子深情里又纠缠着不再掩饰的病态, 又有几分忐忑紧张,“我以前嫉妒厌恶那些人,希望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我知道这样并不好,我也想改掉的,可是……我终究没办法彻底改掉这个劣根性。” 过去的成长环境造就了现如今的他,心里的伤痛现在可以治愈,但不管跟阿夜在一起多久,司予也没办法变成内心毫无阴暗的人。 如今能和阿夜的家人逢场作戏,这已经是司予可以做到的最大努力。 他并不在乎那些人喜不喜欢他,也不会愧疚自己装扮成女子骗了他们,他只在意阿夜会因为骗了自己的家人而内心不安。 如果他不开心的话,那么自己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楼非夜定定看着司予,直将他瞧得内心越发忐忑不安,以为他因自己的话而生气了。 “阿夜……” 楼非夜忽然捧起他的脸,在那绯红水润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你这番话,对我而言是最动人的告白。” 司予眼中有些不确定的疑惑,迟疑道: “阿夜,你不用为了哄我高兴这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有这样的心思。但之前你说不希望我隐瞒你自己任何所思所想,所以我都听你的话,不对你有所欺骗……” 他目光纯粹依赖,眉眼又因方才的亲吻春色未消,女装扮相的他容颜姝丽,绝艳无双,看得楼非夜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楼非夜嗓音微哑。 “理智上我的确应该不赞同你的这些想法,但现在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满足。我也喜欢你对我袒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当真正爱上一个人后,真会对那个人有了某种独占欲,楼非夜现在只觉得,他好像越来越喜欢司予满心满眼只放得下他的样子。 即便这种感情病态,甚至一不小心勒得人窒息。 楼非夜低下头一下下亲吻着他,温柔宠溺中又透着强势热烈的气息,让司予很快便被吻得意乱迷,灵魂在这唇齿纠缠中愉悦的战栗。 等浑身酥软地捡回几分神智时,司予才发现腰带已然松散,身上的衣裳凌乱敞开,某人的手正贴在自己身上游弋抚弄。 司予喉间溢出轻吟,多次的欢爱,他的身体早已被调教得越发敏感,仿佛熟透的浆果散发出迷人的甜香,轻轻一捏丰盈汁水便流淌而出。 司予眼尾泅红,舌尖轻舔了舔楼非夜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喘着气轻笑。 “阿夜好像更喜欢我穿女装的样子呢,瞧你的眼神,仿佛要把我拆吃入腹了似的。” 楼非夜剑眉轻挑,沙哑的嗓音裹着炽热的气息。 “我明明更喜欢你什么都不穿的样子……”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司予身上清雅的银红裙衫便被丢在了躺椅下。 第246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4) 这些日子他们都在赶路,也旷了一段时间。 昨晚在客栈里由于第二天还要继续赶路,楼非夜只要了一次便抱着司予睡下了。 因此昨夜两人皆是未能尽兴,此时从躺椅到书桌,又转到床榻上,几番鏖战之后,楼非夜才意犹未尽地唤丫鬟去备水沐浴。 装满热水的浴桶很快便被送到房中。 楼非夜抱着司予,两人一道进入浴桶中。 司予靠着浴桶壁,双眸轻懒半阖,乌黑长发垂散着,氤氲水汽中红润的面庞越发精致绝艳。 楼非夜拿着浸湿的绢布轻轻擦洗,望着那雪白的肌肤上自己留下的吻痕齿印,他眉眼盈笑。 “怎么了?”司予偏过头,脑袋舒服地靠在楼非夜的肩膀上,睁开眼就见他盯着自己傻笑。 “阿予好看,怎么也瞧不够。” 司予伸出手,轻轻抚过他满含情意的眉眼,微叹: “我从小就见到我父亲总是用类似的目光瞧着我娘,不,阿夜的目光和他不一样……” 他父亲的目光里夹杂了太多东西,深情里有爱而不得的痛苦,孤注一掷的疯狂,卑微嫉妒的怨恨,对于母亲来说,这目光像毒蛇一样。 司予仰头去吻他,“阿夜……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在爱上阿夜,又知道钟离珏是阿夜最关心敬重的师父后,司予总是想起父亲看母亲的眼神,自己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他还是幸运的,阿夜不嫌弃他,最终也接受了他这条毒蛇。 “老婆的需求,自当满足。”楼非夜低笑,加深了这个吻。 “嗯?”司予软着声音问,“老婆……是什么?” 楼非夜搂着他的腰,温热的水面晃荡起来。 他舌尖卷过司予莹白的耳垂轻咬舔舐,“老婆是在我前世那个世界,对伴侣的称呼。” 司予水润的眸子亮了起来,欢喜地道:“那我也可以这么称呼阿夜吗……” 楼非夜轻笑,舔着他被逼出眼泪都泅红眼尾:“你应该叫老公。” 司予乖乖地唤道:“老公……” 沙哑妩媚的嗓音似撒娇又似诱惑。 听得楼非夜气血上涌,满脑子都是想要把怀里这个又乖软又撩人的妖精吃干抹净。 “阿夜……” “叫老公。” “老公,老公……呜……” …… 这鸳鸯浴一直洗到水都凉透了才结束。 楼非夜擦干爱人的长发,给他换上寝衣,将人小心放到床上。 然后出去叫下人来把房里的水桶撤走。 司予此时已疲累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也强撑着等到楼非夜返回来躺上床了,才钻进他怀里放心睡过去。 翌日一早,楼非夜去给祖母请安。 楼老夫人一见到他,就惊喜地说道: “夜儿,昨日小月给我开的药果真是有效,昨晚喝下后,现在我感觉都比以前有些精神了,身体也不似以往那样虚软难受。她这医术真是厉害啊!” 楼非夜握着祖母的手,笑道:“祖母觉得有效果就好,等午后我让阿月再来给您把脉看看,他医术精湛,定能治好祖母的病。” 楼老夫人这才发现只有他一人来了:“小月呢?” 楼非夜:“这些天日夜兼程赶回来,阿月有些累了,所以今早我让他多睡会儿。” 其实主要还是昨晚累着了。 楼老夫人昨天对司予的印象很好,如此温柔懂礼,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他,也认定了这一个孙媳妇儿。 于是她道:“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几天,午后不用过来给我诊脉了。你院里的丫鬟仆从少了点,我方才吩咐管家了,让他挑选一些伶俐的下人,派过去照顾你们的起居。” “红枫院已有好几个下人,我还嫌人多呢。”楼非夜摇头拒绝道,“况且阿月也不习惯有太多人围绕着。” 最终在楼非夜几番劝说下,楼老夫人只好同意了红枫院只留三四个人,但又生怕委屈着孙媳妇儿,还不断叮嘱如果他们有什么需要,尽量向府里提。 楼非夜皆笑着应下。 楼老夫人道:“这次只见你们两人回来,怎么不带小九一块来了?那孩子现在还好吧?” 昨天光顾着高兴楼非夜带了个孙媳妇儿回来,其他的都忘了,小九虽然来侯府的次数不多,但楼老夫人一直都很喜爱他。 如今几年未见,也挺惦记。 “小九应该是和他的叔叔在一起,我也挺久没有见到他了。” 楼非夜心下叹息,一直被压在心底的牵挂翻涌,但面上的笑容未变。 算起来,从他当初恢复记忆,知道是司予给他下的蛊,然后被司予找到带走后,到现在也有几年没见到小九了。 那时司予还打伤了小九。 一年前再遇到师父后,楼非夜也问起了小九的情况,得知他跟萧容与待在一起,一切都好。 只不过小九一见到师父,就会问师弟有没有找到。 楼非夜当时心中很不是滋味。 从祖母那里回到红枫院,见到院中候了一排的丫鬟仆婢。 一直在院里等着他的管家上前,还未说话,楼非夜便先道: “我已和祖母说过了,院里不用这么多人手,留下三四个人在这就好。” 楼非夜指了几个人留下,剩余的让管家带回去。 他回到房中,发现司予已经醒了。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楼非夜一手撑着床榻,俯身在司予唇上吻了吻。 司予偏开头,轻轻推了推他:“我还未漱口呢。” “那有什么。”楼非夜顺势埋在他雪白的颈窝里,又亲又啃,深深吸了口气,像一只吸嗨了猫薄荷的猫,“阿予身上哪里我没有亲过?香喷喷的。” 这话还真不是楼非夜夸张,司予身上有种好闻的香味,尤其是两人运动激烈,他浑身大汗淋漓时,那股幽香就越浓。 楼非夜本以为他天生如此,后来才知道是司予被其父用来试药太多年,潜移默化的改造了他的身体。 一身毒血,却身怀异香。 ———— 各位除夕快乐! 修改到没脾气。 第247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5) 不知不觉间,在侯府已经待了一个月。 在司予的医治和调理下,楼老夫人的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连从前的老毛病都没了。 楼老夫人因此对司予的医术赞不绝口,并且早早地选合适的黄道吉日,要为他们二人办一场隆重的婚礼。 楼非夜本也想给司予补上一个正式的婚礼,之前他们虽拜了天地,可只有他们两人。 但和司予商量之时,他摇头拒绝了。 “我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很麻烦。” 从出生起,司予便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 父母死了以后,他被相里溪带走成为他的徒弟,将相里溪弄残囚禁起来后,没多久药王谷也被他变成了除凌清弦外,全都是活死人的地方。 司予其实很不喜欢与人来往。 是他主动拒绝这个世界。 要不是因为楼非夜,他绝不会四处行医。 如今知道楼非夜是真心爱他,彼此交换了戒指,他很喜欢楼非夜给他准备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婚礼,他才不要有旁的不相干之人打扰参与。 楼非夜道:“阿予,我想给你最好的。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 “不过在此之前,我也会向祖母和父亲禀明你的身份。” 他不想司予装扮成女子与他成亲,或许祖母他们会接受不了,但婚礼这种重要的事情岂能委屈了阿予呢? 司予看到楼非夜眼里的凝重和认真,一颗心像浸润在了温热的蜜液中,又暖又甜。 他伸手搂住楼非夜的肩颈,脸颊与他相贴,眉梢眼角都是柔软的笑意。 “上次阿夜给我准备的红烛高堂,在我心目中就是最好的。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凭什么要让一群不相干的人来参与呢?” 司予轻轻亲吻着他,呢喃道: “阿夜,你是我的,你给我的婚礼,也只能我一人见证。” 他对楼非夜的独占欲,甚至连成亲都不允许有外人来打扰。 楼非夜微愣,进而恍然。 阿予不需要他昭告世人,只要彼此相知相守。 楼非夜眸光温柔地环住他的腰,启唇含住他探进来的舌尖。 “好。” 随后楼非夜便去祖母那里,劝她取消大办喜宴的打算。 楼老夫人是不赞同的: “这是你和月儿的终身大事,你不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楼非夜笑了笑:“祖母,我和他早已拜过天地,结成连理。那些繁琐的婚礼流程,他反而不喜欢。” 在他耐心的劝说和解释下,楼老夫人最终尊重了他们小两口的决定。 “不办就不办吧,你往后可得好好待你媳妇儿,要是让她受了委屈,祖母我第一个不饶你。”楼老夫人拍拍孙儿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现在就盼着你们尽早开枝散叶,侯府如今冷清了些,有了孩子就热闹起来了。” 楼非夜轻咳一声:“府里哪里冷清了,祖母觉得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不够乖不够可爱嘛?” 他老爹除了楼子晗的母亲外,还另有两房妾室,当然比起京中其他权贵官宦人家,他爹娶的老婆算是很少了。 两个妾室共育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如今才十岁。 楼非夜与那几个小萝卜头处得挺不错的,这段时间住在府中,他们偶尔也会来他那院里玩儿。 说实在的,楼非夜觉得司予很受小孩子欢迎,以前小九也是,比起自己这个大哥,那三个弟弟妹妹更喜欢司予。 楼老夫人道:“那也只是你弟弟妹妹,祖母更想要四代同堂。” 楼非夜无奈:“……祖母,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陪着祖母坐了会儿,到了她午间小憩的时候,楼非夜才告辞回去。 已入夏,蝉鸣悠悠,空气中带着燥热。 回去的路上,楼非夜碰见了楼子晗的母亲冯蕊。 这还是他回侯府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她。 几年不见,冯蕊已没有了当初的嚣张意气,憔悴苍老了许多,鬓角染了霜雪,画着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眉目间的黯淡和沉郁。 想来楼子晗的事情,令她深受打击。 楼清焰由此迁怒到冯蕊身上,彻底冷落厌恶了她,连见都不想见。 楼非夜听闻,她这些年搬去了京郊别庄居住,甚少再回侯府。 他老爹说多情却也无情。 楼清焰居住的寝楼里,不容许任何妾室踏足,那曾经是母亲和他住过的地方。 楼非夜去过几次,屋子里摆设未曾变化过,他爹总是对着挂在墙壁上母亲的画出神。 而他的妾室里,除了冯蕊外,容貌多多少少都有点他母亲孟兰的影子。 但因楼子晗的事,楼清焰也完全不顾冯蕊十几年的陪伴,说厌弃便厌弃,恨不能此生再不相见。 自从几年前楼子晗和周风州的关系曝光,而后又不顾一切同他一起离开了侯府,这件事情虽然楼家极力压下,对外宣称是楼子晗生病送去别庄休养。 但到底也有一些风言风语传了出去。 他爹对楼子晗气恨不已,盛怒之下直接将他逐出族谱,彻底不承认这个儿子。 京都之中,这十几二十年来,就数楼府逸闻最多。 先是当年楼清焰的妻子在满月酒当天,留下一封休书远走高飞,后又是二子传出喜欢男人,甚至与其私奔。 如今楼子晗这三个字依旧是府中的禁忌,都没人敢提及,生怕引得楼清焰盛怒。 楼非夜发现他爹对楼子晗的事如此气恨难消,便没有向他提及自己曾见过他的事,省得令他心堵。 而且也因为他爹这样排斥的态度,楼非夜也一直考虑是否真要将司予的身份向他如实相告。 倒也不是怕他爹对待他像楼子晗一样,他比较担心的是会将自己老爹给气出病了。 再加上祖母身子不适,因此一个月来都没说。 冯蕊也看到了他,遥遥望着楼非夜那与他生母六分相似的眉眼,心中先是一刺,接着漫涌起了无尽的苦涩和凄凉。 当楼子晗出了那样的事情时,冯蕊恨得不行,恨他的不争气不懂事,但现在几年过去,他杳无音讯,冯蕊的满腔痛恨埋怨已化为牵挂。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冯蕊嫉恨了孟兰半辈子,孟兰离开侯府时,冯蕊无不得意,觉得自己争赢了她。 可没曾想到头来,她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孟兰果决抛下出现了瑕疵污点的感情,投入广阔天地之间,她在离开那一刻就完完全全获得了自由。 而她,这半生究竟争得了什么呢? 楼非夜看了眼冯蕊憔悴消瘦的身影,脚步一顿,转而朝她走过去。 他直接开口道:“一年多前,我在外面碰见了楼子晗。” 冯蕊瞳孔一颤,骤然回过神,嗓音沙哑发颤: “你遇到他了?他……他现在怎么样?” 楼非夜微微点头:“挺好的,他也曾托我向你带话,他心里对你和父亲有愧,此生都无颜再回楼府,让你多多保重,不必牵挂他。” 第248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6) 第248章 :番外篇之司予女装(6) 说完这番话,楼非夜便走了。 独留冯蕊怔怔在原地呆立半晌,捂着唇泪流不止,瘦削的身躯轻轻颤抖。 红枫院,假山流水潺潺,池中荷花开了几朵。 悦耳的琵琶曲从水榭凉亭里传出。 亭子四周垂覆着纱帘,微风徐徐吹过,掀起轻纱一角,隐约露出摇椅上白裙丽人的身影。 刚走进院子里的楼非夜眉眼柔和含笑,一纵身涉水掠过种满荷花的池塘,矫健的身影宛如一只急于归巢的鹰隼,径直飞跃进了凉亭里。 石桌上摆放着茶果点心,鎏金博山炉里飘散出袅袅青烟。 司予姿态闲懒地躺在摇椅中,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飞天髻,斜插在发间的步摇随着摇椅的晃动摇曳,怀抱一把紫檀镶牙琵琶,莹白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拢慢捻。 乐声悠扬,余音绕梁。 如珠落玉盘,潺潺动人。 “阿夜,你回来啦。” 一看见楼非夜,司予微阖双眸睁开,精致的脸上绽开笑,把琵琶放到旁边的石桌上。 司予刚起身抬起手,楼非夜便先一步上前,熟练揽住他的腰将人抱住。 两人交换一个亲密的吻,司予用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 “热坏了吧?喝点凉饮去去火。” 司予说着,将一直放在冰鉴里的瓷碗端出来。 这是楼非夜闲来无事时,照着前世的清补凉捣鼓出来的,用牛奶代替椰奶,再放花生仁、百合、银耳、桂圆肉、莲子、绿豆等一起熬煮,等凉了以后放几块冰就是一款甜而不腻,爽滑润喉夏日消暑饮品。 楼非夜沉迷捣鼓美食投喂司予,入夏后天气渐热,除了清补凉,还有果汁冰沙冰淇淋奶茶之类,一天一个花样。 府中厨师手艺高超,基本用不着楼非夜亲自动手,只需他说下做法,就能做出合心意的凉饮小吃来。 现在楼非夜是越看家里的厨师越满意,甚至都有点想以后一起打包带走了。 毕竟他自己虽会下厨,但也比不上专业行家的厨艺。 楼非夜揽着怀中人坐下,边吃边喂给司予。 司予坐在他膝盖上,把玩着他垂落下来的发丝,看了眼楼非夜递来的瓷勺。 “我刚吃过了,阿夜吃吧。” “吃嘛。”楼非夜柔声轻哄。 司予最拒绝不了他这样半哄半撒娇的样子,一勺清补凉刚入口,心就酥软了一半。 楼非夜紧随而上,吻住他的唇,舌尖顺势探入内里翻搅。 “真甜。”楼非夜舔了舔他唇角溢出的汁水,餍足地眯起眼。 司予被他吻得软了腰,眸光潋滟,眼尾泅红。 一碗清补凉,便被楼非夜如此和司予分享殆尽。 当然司予双唇也红肿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阵阵清风吹拂而来,待在水榭凉亭里,感觉不到丝毫夏日燥热,舒适而惬意。 楼非夜看向放在桌上,翻开读了一半的佛经。 “明日正好十五,阿予想去寺里吗?” 司予平时是不爱出门的,来京城这么久,他对去外面游玩也兴趣缺缺。 但每月初一或者十五,他都会去一趟寺庙上香。 司予点点头:“好啊。” “我差点忘了,有样东西给你。” 楼非夜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放到他手里。 “是什么?”司予疑惑,随手把盒子打开。 看到盒中的物品,司予怔住。 楼非夜眉眼温柔盈笑,捻起那物件套到司予手腕上,莹白的肌肤衬得圆润的玛瑙珠子殷红剔透。 “我去珍巧斋定做了新的佛珠手串,阿予喜欢吗?” 司予垂眸凝视手腕上的珠串,眼睫轻轻颤抖,指尖轻柔珍惜地抚着。 “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旧的手串当年已线断珠散,仅剩的一颗始终被司予戴在脖颈上。 楼非夜握住他的手,温柔地亲了亲,笑眯眯地对他道: “这次手串穿的线,是用刀剑都砍不断的金蚕丝,所以阿予不用怕它再像以前那样断掉了。” 为了寻这罕有的金蚕丝,楼非夜还花费了不少时间。 温热的泪滴落到楼非夜手背上。 他手掌一颤,脸上的笑意也紧张慌乱了起来,忙捧住司予的脸庞。 “阿予……” 这一年多的浓情蜜意,除了床笫之事外,司予已经很少再会流泪了。 他眼中越来越多的是笑容与欢乐。 如今因这手串流了泪,楼非夜回想起往事,心中亦酸楚发痛。 “别哭……阿予乖。”楼非夜温声哄着,一点点吻掉他落下的泪。 那佛珠手串,是司予收到的第一样楼非夜给的东西,也是首个只属于他的礼物。 不像那把伞,是他顶着钟离珏的名头占有。 因此对司予而言,意义非凡。 后来弄坏了它,也一样把楼非夜弄丢了。 尽管他们又重逢,并且重归于好,可在司予内心某处,仍念着失去手串的遗憾。 司予贴着楼非夜的脸颊,眼中泪意未干,却笑了起来。 他说道:“阿夜,你恐怕不知道,其实当初你送我手串时,我私心里便将它当成了我们的定情信物,决定这辈子认定你了。” 楼非夜怔了怔,故作玩笑地道: “一个手串就把你搞定了,你这样很容易被人骗身骗心的。” 司予搂住他脖颈,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只认定阿夜,也甘愿给你骗。” 他的爱从来都盲目没有缘由,飞蛾扑火。 或许那个夜晚,看见出现在柳铭山庄里的楼非夜,司予便不自觉把他放在了心中。 然后才想主动接近。 楼非夜挑眉,轻哼:“明明是你先来骗了我。” 司予弯了眉眼,讨好地亲吻着他,嗓音软乎乎的。 “嗯……我太坏了,骗了阿夜,任凭阿夜处罚好不好?” 楼非夜心里酥软悸动,手掌掐着司予劲瘦柔韧的腰,将人往怀里按。 “我不要罚你,用你一辈子来赔我就好。” “下辈子也赔阿夜,生生世世都赔……” 夏日清风拂动纱帘,吹散呢喃低语。 片刻后,某人实在按捺不住,拥着怀里发钗凌乱的美人,动用轻功飞掠出凉亭,直奔往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