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史书上的女帝不一样》 第1章 饯别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城郊的庶民还瑟缩在单薄破烂的麻衣里，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新绿的山脚下哄抢着几株草根，或是能食的昆虫。 皇城内俊俏的郎君、婀娜的娘子却无惧料峭春寒，迫不及待地换上昂贵布料所制的春衫，戴着簇新的金银玉饰，三五成群，在美酒佳肴、歌舞器乐中陶陶然畅饮，欣欣然游乐。 杨骆就是在这时踏入了这座承载了数百年大周国运的巍峨皇城。 从一路所见的民生多艰、流民遍野，到城内的繁华奢靡，城墙所隔，似乎是两个世界。 杨骆有些怅然地呼出一口气，皇都并不辜负他的想象，甚至有超出他想象的繁华奢靡，但，这并不能让他天真地认为，这份繁华奢靡能长久维持下去。 不过，这和他其实没太大关系，因为他也只是个来此谋求进身之阶的小世家子弟，尚还没资格谈论国运如何。 就在杨骆入城的那一刻，城中央那座延绵不绝的宫殿群落，却正在为一场送行宴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由西域一路在驼峰马背上跋涉而来的澄澈美酒，或是倾泻入喉，或是泼洒出杯，没有人会心疼这点酒液。 能为贵人带来一时的欢愉，已经是这一路奔波而死的骆驼、骏马、甚至是人，最大的福分了。 等到夜色临近，宴席方散，送行宴的主角们被搀扶着踏上了车驾，在一路依次点亮的烛光中，遥遥地驶离了凤栖宫。 “阿娘，我们真的要去吗？这城中迟迟不走的又不只我们一家，更何况阿舅多次挽留，那……” 护送公主凤驾回府的天子近卫骑着马跟在车旁，隐隐听到车内少女疑惑的问话，他不由在心里嗤笑，这城内舍不得走的人太多，但这由得了他们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倒是在此时提出离开的人，还有几分眼色，比如这位刚刚晋升为长公主就知情识趣地选择离开的，先帝时最受宠的城阳公主。 果不其然，城阳公主裴芃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不会因为女儿的几句话而反悔，她语带安抚却难掩坚定地回道： “我的儿，你阿舅顾念手足之情，不舍手足分离，但我们更要体谅你阿舅的不易，这才是亲戚间的相处之道。更何况，那毕竟是父皇留给我的封地，总归是我的责任。” 少女嘟囔了些什么，车外的人就再也听不清了，想也知道，无非是嫌弃封地偏僻荒凉。 更何况，这位小郡主也到了待嫁的年岁，原本因为父族的失势就有些不美，如今再离了京，那可真是落魄的凤凰…… 车内的人并不知晓车外的人是如何在心中编排她们这对即将远离政治中心的母女，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太在意。 裴芃生育过，又爱美食美酒，比如今流行的纤瘦女郎们丰腴一些，要入宫拜别皇弟，还特特穿了繁复礼服，又有了酒，此时觉得热了，热气蒸腾，酒意未散，难免有些困倦。 她和女儿说了几句话后，就随手摘下几支沉重的珠钗步摇，递给一旁跪坐的侍女，然后以手托腮，阖了眼。 许姝看母亲闭目养神，也就不再多问了，她有个威仪颇重且有权势的母亲，家里一切的荣耀，皆来自于此。 许姝虽然偶尔会觉得受束，总体还是安心居多，碰到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母亲说了，她也就乖乖照做了，总不会出错的。 公主府距离皇宫很近，不过一刻功夫，就到了。 门外已经喧哗了多半日，有来送饯别礼的；也有赶在公主离京前特意来投递名帖，附了诗文，想觅得一个出仕的机会； 更多的，还是城阳公主仅剩的那些兄弟姐妹—— 这些龙子凤孙们，刚被先帝去世前的清洗吓得惶恐不安，却又打量着幼弟登基根脉不稳，还想留在京中活动一番。 此时遍都派人来城阳公主这边打探消息，即使快到宵禁的时间了，依然盘踞不散。 如果是往常，裴芃不介意和这些兄弟姐妹们维护一下感情，透露些许不重要的讯息。 但她已经决定离开，最大的让步都做出了，没必要为了表面功夫而引起年轻帝王的猜忌，于是对着侍女低语几分，很快地，外面的喧嚣就渐渐散去了。 裴芃和女儿下了车，又乘了轿，刚临近主宅，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以及许磬的怒斥： “饯别宴？！饯别的是谁？嗯？你说，你来说，饯别的是谁？” 有人低低的回答着什么，许磬自然不会听一个下人的解释，甚至觉得只留下人来敷衍他是种耻辱，他有些口不择言： “贱人，裴芃这个……” 裴芃停住了脚步，脸上神情难辨，既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等着同床共枕过的男人说完这句话。 许磬并没有说完，或许是有看到裴芃身影的下人偷偷进去禀报了，屋内一阵慌乱，紧接着许磬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穿着凌乱的里衣，脂粉香气和酒味混合在一起，构成让人厌烦的糜烂味道。 他神色有些僵硬但是面对妻子，还是勉强扯起了嘴角，叫出旧时情深意浓时常唤的称呼： “芃娘。” 裴芃是公主之尊，和她的姐妹们一样，从来都是被称呼为某某公主殿下。只有她娘，那个早逝的不受宠的妃嫔，像是普通人家的母亲一样叫她“芃娘”，并不在意她是不是殿下。 裴芃深深地看了驸马一眼，他还是像十几年前那么英俊，浑然不像是刚刚从酒色中清醒、又对着下人发了通脾气的无能男人。 只有这张开合之间散发着酒气的嘴，即使叫着熟悉的称呼，还是让她有种陌生感。 裴芃没有回应他，只是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摸了摸她被夜风吹得泛凉的脸颊，语气温柔地说道： “姝儿，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许磬这才意识到他还有个女儿，正想说些什么，许姝已经转身离开了。 许磬没有多少心力去关心女儿的想法，他跟在妻子身后，飞快地思考着该怎么掩饰刚刚的口不择言，又该怎么凭借未能参加饯别宴这件事，争取些许补偿。 第2章 许磬 大殿之上，白天还带着笑意，温声细语地对着异母的皇姐表露不舍之情的年轻帝王，此时却阴沉沉地坐在一室杯盘狼藉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里的人并不足够了解这位侥幸得了皇位的先帝时期不受宠的皇子，即使是在他身边伺候了数月的近侍。 但诚惶诚恐是一定的。 毕竟这位可是一得势就处死了几名跟了他数十年的太监宫女，下手之干脆果决，毫不留情，也让人胆寒。 有宫人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地，擦拭着被倾倒在地的酒液和残羹，又用手去捡起破碎的瓷片，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但不知道是她哪个动作惹恼了高坐于上首的帝王，又或者蝼蚁的温顺也是一种原罪，他大踏步地走了下来，一脚踩在握着碎瓷片的手上。 直到那双手在金色的地砖上抽搐着淌出鲜红的血液，直到规矩已经深入骨髓的宫人，再也抗拒不了本能地发出凄厉的哀嚎，他才有些享受又很快感到无趣地挥挥手： “太吵了，拖下去。” 殿内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又有另一个宫人颤抖着被安排进来，她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步了前者后尘。 真是无趣啊，这些，这些永远恭顺的、卑贱的存在，就连反抗都只是像狗一样地嚎叫而已。 他最恨这种哀嚎，无能，懦弱，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踱步走出了大殿，把一室明亮留在身后，踏入无尽黑暗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 “我看这殿里的人规矩学的还不够好，倒是很适合我那位好皇姐嘛。去，挑几个给裴芃送过去，包括刚刚那个。” 裴芃浑然不知她的皇弟正要给她送个大礼，只是倚靠在塌上，听她的驸马絮絮地诉说着委屈： “芃娘，既是饯别宴，那饯别的就是我们一家嘛，我喝酒无状是不对，但这几个贱婢故意搪塞于我，实在是该杖杀了。更何况，这样的场合，我没到场，外人还不晓得要怎么议论呢，我们许家也……” “许家，许家又有什么意见了？是还嫌丧事办的不够多么？” 裴芃懒懒地问道，好像她谈论的并不是夫族的生死，而只是宴上倒人胃口的某道菜肴。 许磬瞬间完全清醒了，如果说他之前还存着借酒意替家族讨些好处的心思，此时就只想让妻子忘记他刚说的话。 “怎么会，怎么会，我心里是有你的，也有姝儿，可那毕竟是生养我的家族，我只是，我只是……” 裴芃猛然起身。 “你只是蠢。你做了驸马，能够随意出入宫廷，结交氏族权贵。人们捧着你、哄着你，指望通过你影响我，再影响到我父皇，甚至是裴蔚，从而为他们谋一个出身。 你就觉得这是你的威势，你的才能。你开始忘了你是什么东西，你忘了许家把你当做了什么，你相信他们所谓的‘你的一切皆来自许家’。 呵，许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过了几年好日子就不清楚了吗？你不清楚，我清楚！我来告诉你，你是什么货色——” 许磬面色青一阵红一阵，既恼怒又深觉受辱，却只能起身去拉裴芃的衣袖，试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公主殿下——” 裴芃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拉扯着她衣袖的力道就松了下来。 她用手抚上这个男人英挺的鼻梁，柔软的唇，浸染着酒意却还深邃的眉眼，轻轻笑了。 的确是个蠢货，但好歹胆子小，勉强算得上识时务。 裴芃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在他莹白的里衣上擦了擦，继续说： “别怕，别怕，说明白了，你就懂了，你懂了，学乖了，就还能做个万事随心的驸马，这不好么？” 裴芃继续说： “你们许家，生了一个徒有好皮囊却腹内空空的儿子，既怕你丢脸，又怕你卖不上好价钱，于是找上了我，以为我是个看脸的蠢货，要把他们奇货可居的儿子卖给我。 我无所谓，旁的公主都要有价值的驸马，为她们的兄弟增助力，我却偏偏只要无用的驸马，我从不信驸马带来的增益能到我的手上，更不想去做为某个世家添光彩物件儿。 所以我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好，还因为你是个废物啊。 一个废物，多么好的选择？只要听话，乖巧，我能让你一世安享尊贵。 可你听话吗？许磬，你来说。你会听话吗？” 废物…… 这不是许磬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评价，只不过那多数是在婚前，在许家。 在他明明和二弟同时启蒙，表现却远不如年龄更小的弟弟的时候； 在他偶然间听到祖父说“他担不起许家的门楣，及时止损吧”； 在他二弟隐含怜悯又难掩得意地劝“大哥，许家好歹养了你一场，你总要回报一二吧。” 一个被用来尚公主的嫡长子，是被默认放弃的存在。 许磬不想承认这点，所以他竭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是…… 他想到了祖父那句“及时止损”。 许家用放逐他的方式来为许家及时止损，那么他呢？ 他也应该及时止损的吧。 “我该怎么做，才叫听话呢？” 许磬艰难地问。 “像女人一样。像你们要求的，嫁进许家的你祖母、你母亲弟媳们一样，以我为先，以我的利益为先，不要把你当做许家人，你是我裴家的人。 你瞧，这并不难，甚至能让你过得更轻松，你不需要去寻求鄙夷你抛弃你的家族的认可，你只需要让我认可。” “我是长子，我是男人，我怎么能……” 许姝静坐在昏黄的铜镜前，身后是她的婢女阿魏，正轻柔地替她通发。 阿魏是她母亲从宫中带出来的陪嫁侍女，一直看着她长大。 在这个偌大的公主府里，如果说她的公主母亲是带给她所有底气和优渥生活的母亲，那么阿魏更像是操心她大小事宜的阿娘。 甚至，说得再赤裸一些，裴芃像她的父亲，阿魏像她的母亲。 至于她阿爹，许姝嘲讽地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他这几年所做的种种荒唐事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许姝才清楚地认识到，即使他们一家三口再努力地想维持美满的、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的平凡家庭的假象，也是不能够的。 皇权啊…… 还没等她从回忆中抽离，院外就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第3章 许家 “怎么了？” 许姝心情不太好，板着脸问道。 阿魏也扭头去看守在房门口的婢女，用眼神示意。 其中一个伏在地上，有些为难地道： “是花园里的一个低等婢女，说是有要事和郡主讲。可都这么晚了，且真有要紧事，公主自会派人来。奴婢们就让她明日再来禀，她却不依不饶了起来。” 许姝还不太困，有些好奇这个婢女的来意，让人把她放了进来。 很快就有细碎的脚步传来。 来人生得面容姣好，身量匀称，且十分坦然，并不因为打扰了主子的休息而惶恐不安，浑不像是在花园做粗活的婢女出身。 许姝已经和母亲学着如何管束奴仆，如何分辨下人的忠奸用途，这样一个有价值的婢女，按理来讲，不该沦落到干粗活的。 许姝的目光便划向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在指尖多看了几眼，心里的怀疑减轻了一些。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讲？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温顺地跪伏在地，露出一段光洁又白皙的脖颈，吐露出的话语却并不温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大胆： “还请殿下屏退其余人等，机事不密则害成。” 许姝微微坐直了身体，她母亲从小就告诫过她，对于出身卑微却读过书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却通晓道理的人，即使不能为自己所用，也应该有所重视。 “你还读过书？” “奴婢曾识得几个字。” “只是识得几个字的人，可说不出这话来。不过，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我也不会刨根问底。你如果真的有事要说，那就说罢。” 跪着的婢女微微抬头看了阿魏一眼，还是咬牙说道： “郡主尚在此安卧，您的父亲却要被赶出府了！全府上下无一人告知于您，可见……可见……” “为人子女，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此屈辱呢？今日一过，谁又能相信您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呢？人们只会说郡主您畏权势而弃孝道。公主殿下，是要陷您于不义啊！” 许姝猛地站了起来，还在帮她通发的阿魏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拉扯掉了她几根头发。 只不过许姝没有功夫在意这些，她用手扶着妆台，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是要出门去阻止些什么，很快又顿住了。 阿魏被这些变故惊得呆了一瞬，她并不是个太有能力的婢女，之所以被送到公主唯一的女儿身边，不过是因为她忠心，且没有那个心计去施加太多影响到小主子身上。 只不过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觉得事情要糟。 她不知道殿下到底会对驸马做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任由郡主去质问殿下，母女之间定会产生隔阂。 如果到了那样的田地，殿下就太苦了，郡主也太苦了。 “郡主，她身份不明，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还需细细调查。仅凭她一面之词就质疑殿下的决定，只怕是遂了某些人的心思。更何况，殿下那么在意您，为了您连许家那些事都忍了，怎么会真的驱逐驸马？” 不用阿魏劝，许姝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到底是更敏锐一些，和离这样大的事，即使是她母亲，也不会轻易决定，必会和她通气，并且提前做好安排的。 许姝重新坐回去，再看下首跪着的婢女，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浓了几分。 一个粗使婢女，好颜色，能言善辩，在被她阿娘掌握得滴水不漏的公主府，还能寻到机会来她这里离间骨肉亲情，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 许姝喝了口茶，然后把茶盏放到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问道： “她是谁采买的？哪一年入府？又有什么亲人在世？” 门口的婢女很快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花园的黄管事就诚惶诚恐地快步走了进来。 许姝对这人有些印象。 他原本负责府内采买事宜，后来不知怎么惹恼了她阿爹。 那时候爹娘感情还算不错，一个管事，阿娘犯不上驳了阿爹的面子，更何况做采买做久了，总能挑出些贪腐的错处来，就这么把他发落了。 只不过…… 一个得罪她阿爹的管事，却偏偏管着为她阿爹说话的婢女，还这么轻易地让人摸到了她院外…… “你来说说，她是谁。” 黄管事先是诚惶诚恐地认下了监管不力的错处，这才细细禀告： “她是驸马去岁生辰的时候，许家老夫人随贺礼送来的，说是世仆，很懂规矩，也会医理。只是公主觉得她有些桀骜，说要磨磨她的脾性，又看她懂医理，想着总要发挥所能，就把她放在花园，负责照顾珍禽了。” 去年…… 去年是很多事情发生的一年，是许家志得意满的一年，更是她母亲举步维艰的一年。 许姝又深深看了这名婢女一眼：所以许家在这样的时候送了这么个人来，真是其心可诛啊。 许姝都有些被气笑了。 阿娘总说许家人心思浅，易掌控，也易教训，可是心思再浅的人，一旦真心实意想恶心人，也是可以做到的。 “好，很好。我家还有这般忠心耿耿的奴仆，竟是明珠暗投了。真是好能耐啊…… 你去，阿魏，你去母亲那里把她的身契找出来，送还给我那位好祖母，既是忠仆，怎能不让她陪在主子身边共患难呢？” 第4章 信 裴芃疲惫地闭了眼，一边任由侍女轻柔地替她卸钗，一边沉沉地问： “驸马安静了吗？” 阿姚回想了一下刚刚收到的禀告，小心地回答： “是，我瞧着驸马应该是被吓到了，回去后就安静了。” “希望他真能被吓住吧，多事之秋啊，我实在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忧了。” 鼎形的青铜熏炉里烟氤袅袅，裴芃有些烦躁的心神被安抚了一些，开始有心思关注其他事了： “该收拢的都收拢好了吗？此去难回，总要把事物都料理清爽了，我才能安心在封地住下，不然我那些兄弟姐妹……” 在皇都长居多年，又是公主之尊，裴芃在意的不是家中那些物件财私，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些东西，还有枝枝蔓蔓的产业、人手、人脉。 必然是要舍弃一部分，再收拢一部分。 阿姚一直在协理这些事，此时回答起来也胸有成竹： “虽然比殿下预计得早动身了几日，但从去岁起就一直在断断续续收拢，那些左右摇摆的，按您的意思，放他们各谋出路了，有的想回乡避世，也按例给了赏。” “回乡的都是聪明人啊。不能为我所用，只怕也很难为别人所用。我既以礼相待，想必他们也不会主动坏我事，那就够了。” 裴芃没说的是，这点面子情，或许能让他们不坏自己的事，但一旦他们有了想要追随的人，迟早也要…… 不过，裴芃无声地在心中过了一轮她那些剩余的兄弟及叔伯们，有些讽刺地轻笑。宗室们被她阿爹杀的杀吓的吓，倒是废物居多，兄弟们虽然不乏野心勃勃之辈，但能让人真心奉为东翁追随的，其实也几近为零。 裴芃知道这些事和她关系不大，她再是公主，甚至在阿爹驾崩前的几年一度能在朝堂施加影响，但她到底是外嫁女。 即使是她阿爹，给她那些权利，不过也是觉得女儿比儿子更没威胁罢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 裴芃轻轻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距离权柄曾经那么近，而人一旦见识过权力的好处，就不会再舍得松开了。 即使她是个女人。 可惜她的身份是太大的缺陷，如果驸马顶用——罢了，驸马已有家世，再有识人之能用人之才，她才真要夜不能寐呢。 阿姚见殿下眉头微蹙，知道她又有需要考量的事，忍不住想说点开心的事缓解一二： “殿下莫烦忧，郡主殿下也长大了，能为您分忧了，母女一心，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 裴芃嘴角也漾出几分笑意，处理了不省心的驸马，好声好气送走了她皇弟派来宣旨的太监，还安顿了无辜被罚的宫人。 一个晚上都不得消停，也就是女儿的懂事和聪慧，能让她稍微舒心一些。 “姝儿把那婢子送回许家了吗？” “送回去了，连身契一起，郡主传话给许家老夫人，说这婢子忠心，忠的却不是公主府，而是许家，君子有成人之美，公主府不愿让忠仆为难。” 裴芃笑了。 到底是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啊，她的骨血，她的女儿。 …… 杨骆是直到傍晚才在住所安顿下来的，自他决定入京开始，杨家就派了管事早早动身，来京安排。 只不过杨家是偏远郡县的小世家出身，祖辈的辉煌已是二百余年前的事了，此后就一直盘踞在祖籍之地，把控当地倒是绰绰有余，辐射到周围郡县，为家中看好的子弟谋取个官职也不太难。 但想和有名望的大世家争抢个清贵职位，或者是扎进被层层包围的皇族身边，就很捉襟见肘了。 近些年更是沦为了末流，也就是裴家皇帝近几十年来没有心思重修《氏族志》，不然他们这一支，真要掉落为庶族了。 即使是杨骆，这个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家族对他的期望和认可的杨家“千里驹”，也不过是携了一个侍从几名部曲，坐着晃悠悠的马车，长途跋涉地赶来皇城，寻求一个渺茫的前途。 杨骆是为新帝而来。 先帝的荒唐残暴，是偏远如杨家，都清楚的，而新帝，虽说登基前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英明事迹，但应该不会太差吧？ 对世家来说，皇帝可以不英明，懂得垂拱而治就行了，剩下的事，自有他们去做。 或者可以说，越是平庸无能的帝王，越能给世家带来辉煌。 不过，越靠近皇城，杨骆的心越沉： 世家嘛，杨骆是清楚的，说他们多爱民，那不可能，但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吃相多半不会太难看。 总要为庶民留有一线生机，方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驱使他们为己所用，尤其是各家彼此制衡的情况下。 但皇城周围的情况竟是比一路而来的其余城池还要差上一些，看来这位新帝不仅是没有能为，只怕荒唐程度也不输先帝。 不管如何，来都来了，总要探探情况，即使不为自己出仕，也得为家族今后的布局摸摸底。 “郎君，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拜访堂老爷一家呢。” 杨骆的侍从轻手轻脚地转动了一下灯罩，原本明亮的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也暗淡了一些。 杨骆从思绪中回过神，想到明日要去堂伯家，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是堂伯，其实并没有多少血缘关系，不过是早些年两家联了宗，但随着另一支蒸蒸日上，关系也就日渐疏远了。 因此，他这个堂侄子，更像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不然他也不至于另租宅院。 …… 裴芃睡了个并不安稳的觉，虽说她很镇静地处理了皇帝给她送来的侍女，仿佛这只是姐弟俩的小小矛盾。 但她心里也很清晰地认识到——她这个弟弟，面对她的退让，并没有明面上那么放心。 “阿娘，您醒了吗？” 许姝一如既往地不等人通禀地就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 裴芃披散着秀发素着张脸，歪在塌上，正拿了封信看着。 比起平时盛装时的气势凌人，她显得温婉了很多，面对突然闯进来的女儿，也没有生气，只是招了招手： “快过来坐，外面冷不冷？” “不冷，我瞧着阿娘院中的牡丹开了一些。” “喜欢就拿去簪，” 裴芃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可怜我儿，就要随我去那偏远之地，皇都的牡丹，近几年怕都是不得见了。” 许姝本来也不太想去，生于膏粱锦绣之中，即使是城郊的庄园，对她来说也是不够好的。 但她经历了昨天晚上那一出，又觉得离开皇都或许也不坏，最起码……没有那么多人想算计她阿娘了。 “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等，阿娘刚收到了一封信。” 第5章 转机 许家。 “信？什么信？” 许礁一大早就听说正院那边派人给公主府送了信，心下惴惴，连美妾都顾不得安抚，连忙过去询问缘由。 许老夫人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也难掩眉宇间的憔悴，面对二儿子的疑问，她微阖着眼，似乎是不愿多看曾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一眼。 “也没什么，就是对殿下禀告了下对那婢子处置，又请她帮忙照顾一下钊儿。” “那婢子，不过是忠心罢了，母亲又何必苛责？更何况殿下早已与我许家离心，何必为了讨公主府的欢心，而寒了忠仆的心。” 许礁并不认可母亲的处置，更不觉得这种小事能把城阳公主拉拢过来—— 最重要的是，即使拉拢过来，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忠仆，” 许老夫人有些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终于睁开眼看了二儿子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头： “好了，一个婢子，也值得你和我分辩几句？钊儿要随殿下出行，你这个当伯父的，去给他安排些当用的人手吧。” 这是昨晚临时定下的事，许礁并不赞成，却也觉得一个年纪轻轻又无寸功的侄儿，即使投靠了公主府，也影响不了大局，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告退离开了。 而相隔不远的院子里，许钊正倚在一侧，看着他娘帮他打点行李。 “唉，如今家中的情况，你二伯连自己的儿子都快顾不过来了，更何况你这个侄子呢，出去闯一闯也好，跟着公主殿下，好歹安全些。” 许五夫人一边指挥下人翻箱倒柜地搜罗东西，一边对着儿子碎碎念： “还好你娘我这么些年，从来没得罪过殿下，还有几分面子情，不然像你三伯娘那样……哼，出身好又如何，也没看她那个娘家帮扶三房一把。” 许钊笑了笑，似乎是在应和母亲的话，心里却并不像他娘那样乐观。 许家的确陷入困境，但公主府也不见得是条不漏水的船，不过是无奈之选。 而对裴芃来说，许钊同样是无奈之选——离开皇都去封地，她缺得用的人，却也不敢放心用许家的人。 只不过，许家低头了，还把家中子侄送了过来，她做为儿媳、伯母，总要配合着做出其乐融融的姿态来。 为了等许钊，裴芃特意多留了一日，给足了夫家面子，却不想，这多留的一日，等来的可不只是许钊一个人。 …… 杨骆带来的衣裳配饰，全是离家前父母从行商口中打听来的京中样式所制，而等他真正踏入皇都，却发现京中流行的已大为不同了。 他没带仆妇，且临时赶制也来不及，只能让人一大早去买回比较合身的成衣，穿戴整齐后就深吸了口气，直奔堂伯家而去。 杨峻是吏部掌故，上峰能干且勤勉，权贵们又肆意插手朝廷官职任免，所以他即使处于吏部，也没掌握多少实权，不过是听上去唬人罢了。 尤其是地方上来的亲朋，总觉得他这个吏部掌故能给他们提供多少便利，事实上杨峻自己的儿子们…… 不提也罢。 杨骆这个便宜侄儿一上门，杨峻就把赋闲在家的二儿子三儿子赶出来待客，又拉着杨骆的手大谈在吏部的为难之处，直把杨骆酝酿了一晚上的请托之词堵了回去。 杨骆面上有些泛红，又羞又窘，在家乡的时候，他从不用求人，到了京中，却只能硬着头皮求人了： “伯父，侄儿其实并不，” 杨峻摆摆手，打断了杨骆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阿骆和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一样，你爹写信给我的时候，可没少夸你，伯父我，若是有什么好机会，也愿意留给你，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只是，如今这京城，乱像已显呐，阿骆你又何必搅入这摊浑水？不妨回乡，协助家中长辈好好经营地方，日后未尝不能乘风而起，说不得，伯父一家日后也得托你们庇佑呢。” 话说到这地步，杨骆再多的请托也说不出口了，他勉强维持住情绪，在杨峻家用过饭，饮了酒，又赏了歌舞，这才心事重重地回了新租的宅子。 杨骆刚进门不久，就听左侧宅子里一阵吵闹声，管事给自家郎君租宅院前，曾打听过附近的邻里身份，这几家多是皇都土着居民，生活得还算富足，虽然有些枝枝蔓蔓的富贵亲戚，但多数不需要特别注意。 唯有一家，也就是杨骆左侧这家，出身差些，据说十几年前还在郊外种田，但运道好，家里出了个娘娘，养出个受宠的城阳公主，一荣俱荣，如今也能在这皇都中安家置业了。 杨骆站在院中站了站，听出隔壁是父母与子女起了争执，并非出了什么事故，也就没有多管，准备进屋。 但在他进屋的前一刻，有道女声传入他耳中： “表姐要举家搬入封地，纵然当地有官员任派，但以表姐的性子，又怎会真的做甩手掌柜呢？必然是要整顿一番。 正是用人之际，表姐哪会介意追随她的人男是女，出身如何？这却是我的机会！” 杨骆虽然觉得这小娘子有些异想天开，但不得不说，他心动了。 堂伯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杨家在京中也没多少人脉，他既然来了一趟，就不能真的灰溜溜回乡，总要找些事做，寻个转机。 虽说跟着公主到底是前途差了些，但相对而言，也安全一些，更何况，日后未尝不能被公主举荐入京，领个实职。 杨骆心下念头转了几轮，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拜访一下隔壁邻居——好在天色不晚，不算失礼。 第6章 程三娘 “杨骆？你说你是杨骆？！海州杨家吗？” 在杨骆看来，隔壁程家只是庄户人家出身，连庶族寒门都算不上，想必也不太在意礼节，他连帖子都没递，从带来的土产中挑了几样，直接就上门拜访了。 万万没想到，第一步就卡壳了。 程家那个放话要去城阳公主身旁寻求晋身机会的程三娘，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发出了惊呼。 杨骆有些迟疑，但还是点点头： “是，在下的确出身海州，不过……” “那就是了，” 程三娘眼睛亮闪闪地将杨骆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被她阿娘暗暗捏了几下才收敛了，然后她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 “阿爹，我之前听说过他，是个有才能的人，我们把他推荐给表姐吧。” 程二力听了女儿的话，心里嘀咕，自己这个时常去外头的人都没听说过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女儿又是怎么听说的？ 但当着客人的面，尤其是这种一瞧就出身不错的公子，他也没有追究女儿，只是热情地招待杨骆坐下喝茶。 杨骆一杯热茶下肚，程家人也没主动问他的来意。 程二力不是个很会交际的人，只能翻来覆去地给杨骆介绍附近的邻居性情如何、坊市位置在哪。 而程三娘呢，倒是活跃气氛的好手，但叭叭叭地问了些让杨骆难以招架的问题，甚至是有些失礼的私人情况。 杨骆觉得单看程三娘的教养，只怕这家人就不太聪明。 而这般不聪明的母族，如果在城阳公主处说得上话，那说明她也不太聪明；如果说不上话，那他请程家人引荐，用处也不大。 杨骆心生退意，开始怀疑自己脑袋一热做下的决定。 但在堂伯那里碰的软钉子，又的确让他为难，想到家中父母的期望，还有兄弟子侄的前程，他还是冷静心神，想着碰碰运气也好。 程三娘热血上头，颇有种见证传奇人物的兴奋劲儿，这才逮着杨骆问了不少事，但她不是真蠢，很快发现对方的冷淡。 这可不太成啊…… 她果断转移了话题： “杨公子来京，是游学？还是谋职？” 话题总算走上正轨，杨骆松了口气，回答： “是想谋个出身的，可是今日听一个伯父所言，好像是有些为难。” 程二力自外甥女出宫开府以来，就帮着管一些杂事，见识稍微多了一些，也能谈上几句了，此时也应和道： “的确，前几年各府衙还招考，这两年也不开了，要想出仕，最好是找个贵人投效。” 杨骆苦笑： “我不过是偏远家族出身，既无名声，也无人脉，又能投效谁呢？说来惭愧，程家叔父，我今日贸贸然前来拜访，正是听说城阳公主和您家有亲，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程二力就不说话了。 他家能有今日，全靠出了个娘娘，生了个公主，这才能从土里刨食的人家，一跃成为皇都居民，他才不会随意揽事，坏了和外甥女的那点情分呢。 程三娘却是知道杨骆的潜力，一心想早一日促成史书中记载的君臣相得，连忙接话： “可以可以，我表姐一向爱才，想必也” “三娘！” 程二力呵斥了女儿，对杨骆说： “她一小女儿家家，说话不过脑子，杨公子见谅。殿下那边忙着收拾行装，我也许久不见了。更何况杨公子如此人才，又怎么会缺机会呢，京中有皇上，也有诸位王爷、大人，殿下不过是即将离京的公主，只怕不能帮你谋职。” 杨骆听出了程二力的抗拒，是怕他把城阳公主当个踏脚石，利用完就另谋高枝。 虽然他的确这么想过，但当下还是准备先好好追随公主一段时间，长长资历。 于是杨骆颇有些正气凌然地回答： “程叔父掏心置腹，那我也对您讲实话。我既然上门拜访，那就绝不是指望公主替我引荐什么，不过是想着殿下要离京，或许有需要用人的地方。我虽不才，到底也自幼开蒙，帮着写写文书、跑跑腿，总是可以的。” 程三娘连连点头，这也是她的心声啊： 虽然能力有限，但她也读过书，能写会算，还有些别人没有的“远见”，总是有点用处的。 程二力犹豫了，他觉得杨骆说得很诚恳，更何况这种事，最终做主的还是外甥女，自己只是引荐一二，应该没问题。 杨骆趁热打铁，又听说城阳公主最近就要离京，含蓄地催促程二力禀告情况。 程三娘也想趁机把自己的事定下来，在一旁敲边鼓。 程二力和外甥女还算亲近，如今虽然是后半晌，不算做客的好时机，但真有事想拜访，还是可以的。 于是，裴芃就这么迎来了访客。 …… 许磬一晚上又气又慌，还担心自己真的被赶走，并没睡好。 但一觉醒来，他听说妻子要带着他侄儿同行，又觉得这是裴芃的让步，松了口气，连忙去正院打听情况。 许姝也在，帮着母亲整理账册。 自裴芃不再生育，就有意地带着女儿接触府中大事小事，想把手中的东西传给她。 许磬来了，母女俩也就转移了话题，一家三口维持着和乐融融的表相吃过午食，又在园中赏了花，就听到了程家来访的通禀。 习惯使然，许磬一如绝大多数世家出身那样，瞧不上程家的粗鄙。 听说程家人来了，他觉得自己今天伏小做低得够久了，于是自以为自然地找借口离开。 许姝都忍不住被逗乐了：她阿爹，某种意义上来讲，真是天真到引人怜惜。 所以这就是她阿娘容忍至今的理由吗？ 心思澄澈透明的丈夫，似乎是更好掌控一些。 …… 杨骆跟在程二力身后，目不斜视，绷紧了脊背地前行，侧前方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的程三娘。两个人对比之鲜明，让引路的仆人都注意到了，连忙安慰： “郎君不必拘束，我们公主性情很好的。” 杨骆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丢脸，深呼吸了几口气，随着绕过了几条曲径，又过了长廊，终于被带到花园的水榭之上。 远远地，杨骆就留意到亭台中簇拥了一群丫鬟仆妇，中间坐了两名女子，他根据家里打听来的消息一对照，就猜出了二人的身份。 而家中打听来的消息，还有一条，是说城阳公主面容姣好，见之忘俗。 杨骆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行商们见识浅薄，又夸大其词的吹捧。 直到…… 他迎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看见过世情的眼睛，沉静，却没有被熄灭了跳动的烛火。因此这沉静中又带了丝鲜活，以及长期于权力中心博弈而不自觉沾染的威势，她就用这样的目光，微微侧头望过来。 第7章 违和之处 裴芃随意扫了一眼，亲舅舅，亲表妹，那跟在最后的年轻男人，就是借程家的身份来谋求机会的杨骆了。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人。 正是因为不愿把母族卷进来，她才一直让他们默默无闻地生活在民巷中。 让舅舅们帮忙搭理些不重要的产业，做出一副不愿因母族太寒酸而丢人、不得不提携一二的姿态。 京中的人嗅觉灵敏得很，再加上许磬上蹿下跳得厉害，其他人即使是找门路，往往也会找驸马面前。 结果这么个刚进京的愣头青，反而误打误撞找上了程家，也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什么人的试探。 裴芃只扫过一眼就移开视线，吩咐婢女去准备待客的茶水点心。 杨骆神色紧绷地被引入座，听着城阳公主语气随意地和程二力谈家里的大小事，又听她带着调侃的语气询问程三娘，折腾这么一出，是不是有朝一日也想封侯拜相…… 杨骆不自觉地因为裴芃对程三娘的打趣勾起了唇角，似乎发现了这位拥有太多光环和非议的公主的另一面。 同时，也对程家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认识。 但很快地，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 裴芃做出一副刚刚注意到这位陌生来客的疑惑表情，催促着舅舅介绍。 程二力把人带过来就有些后悔了，总觉得被闺女一闹，自己也头晕脑胀的，竟然就这么答应了，此时语气硬邦邦地说： “刚搬来的邻居，说是想谋个官职，我就带过来了，看看殿下是否用的上。” 程三娘连忙补充： “表姐，他很厉害的，也很有才华，您绝对用得上。” 裴芃玩味地在表妹和这位杨姓郎君之间打量了一番，终于开始和杨骆交谈。 出身……师从……专治的典籍……以及，对时事的看法。 杨骆最初还担忧自己的家世和师从在京中名声不显，但在裴芃鼓励的目光下，到底是放松了一些，侃侃而谈起来。 杨骆不自觉地对这位殿下更信服了几分——即使是他堂伯，和他见面时也无意了解他的所学所思，只是一味地告诉他，杨家的家世在京中是如何地不足。 虽说时下风气如此，但一位完全并不以出身论英雄的贵人，还是让他有如沐春风之感。 裴芃原本是把杨骆当做会钻营的士人，后来又以为他是糊弄自家表妹为他奔走的小人，一番交谈之后，倒觉得他的确可用。 但，千里迢迢从家乡来京城，他真的甘愿随自己去地方上任职吗？一旦不甘愿，就很容易生怨了。 裴芃试探地问： “杨郎君的确有大才，不过我只是一介公主，食邑也不过是二三郡县，只怕是……好在，我虽要离开，在京中还有些人脉，你如果愿意，我也可以为你引荐一二。” 杨骆的确心动了一瞬，这是他最初的目的，在京中谋个职位，再想办法替家中的兄弟活动一二。 正如他祖父所说，杨家不能偏居一隅太久，总是要入京的，不然，就真的要没落了。 而他，就是家族选出的那个突破口。 程三娘看到杨骆犹豫，不免有些失望。果然，历史的惯性真的难以改变吗？ 裴芃倒是不失望，她之前拉拢过的一些人，在得知她要离京，照样有不愿意追随的，更何况是和她没什么情分可言的杨骆呢。 她正要说话，杨骆就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 “殿下，我虽刚入京，但也知道，世人皆以家世论才能，我们杨家，在海州虽然有一定的名声，但这点声望，入了京，就如泥牛入海，不显踪迹。 即使有人看在殿下的面上，给我些许机会，但那并不是看重我，而是看重殿下。 因此，我虽然心动，也想为家族在京中凿下根基，可又怎能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反而背离真正欣赏我的殿下呢？” 还不等裴芃回应，程三娘先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表姐，就是如此呀，如今还有谁能不拘一格降人才呢，只有表姐您呐。无论是杨公子这样的偏远世家出身，还是我这样的女子，只有在您身边才能一展抱负。您又何必推拒。” 裴芃：…… 她不觉得自己有程三娘说得这样，有伯乐相马之能，如果不是阿爹去了，又选了这么个弟弟坐上皇位，她也是更属意是世家出身的子弟的。 好歹，朝中的大事小情，他们都有家学渊源，不需要她过多提点。 因此，程三娘口中的这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裴芃，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裴芃，但不该是此时的裴芃，更不该被程三娘这般笃定地说出来。 裴芃终于开始正视自己这个表妹身上的违和之处，她隐隐觉得，这种违和，似乎是对她有利的。 那么，就真的要把这位表妹，带在身边了。 …… 杨骆回家后，激动的心情才平复了一些。 做出这个选择，他并不后悔。 虽然还需要和家中商量一下后续计划的调整，甚至可能会有其他兄弟代替他入京，得到本属于他的家族资源。 但城阳公主的善解人意，以及对他才能得欣赏，都让他有种得遇明主的感觉——虽然这明主是个女人。 但那又如何呢，这位明主，连女子都愿意接纳，更何况是他呢，想必会得到更多重用。 杨骆嘱咐下人又收拾出了一份礼物送给程家，算是感谢他们的引荐，又派人去给杨峻家送信，告知对方自己的选择，然后才专注地坐在书房，给祖父和父母写信。 而另一边的裴芃送走了访客，这才松了口气。 明日就要启程，临走前却得了两位“人才”，一个对她有些莫名信任和崇敬的表妹，一个出身不显却言之有物的杨骆。 裴芃对于夫家塞进来的侄子，也宽容了许多，即使是个草包，为他多停留一天，倒也不算吃亏。 第8章 启程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大亮，整座公主府就从沉寂中苏醒了过来，很快地忙做一团，就连同巷的其余两家——一家是裴芃的二姐，另一家是成国公，家里的主子们也醒了过来，嘱咐了几个下人在公主府门口打探消息。 虽说裴芃早就定下要离开，但总有人不太信，觉得她在以退为进，或者谋划着什么，毕竟，皇都如此繁荣，谁舍得离开呢？ 裴芃不在意这些人的打探，甚至属意门房透露些消息——比如这偌大的宅子只留几房下人看门，再比如库房的东西已经装箱搬空，又比如皇帝关怀皇姐，怕裴芃人手不得用，特意选了资深的女官协助…… 消息有真有假，但在整座皇城的上空传得热热闹闹，这种热闹又在众人的口中议论过几轮，飞快地传入宫中。 年轻的帝王继承了他父亲的喜好——不爱上朝，又借着“丧期未过，三年不改父道”的名头，把先帝时期隔五日一开的朝会，直接推到了半旬一开。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关注朝中动向，反而相反地，他很热衷于安插眼线在各府，掌握一些朝臣权贵们绝不愿开口告知的信息。 “我这个姐姐，真是识趣，识趣到让人无从下手啊。” 懒洋洋半躺在寝宫塌上的年轻男人，听着一袭玄衣的下属的回报，发出了感慨。 “罢了，她给我脸面，我也不叫她离开得太落魄，你去，吩咐人送她一副长公主规格的凤驾，让我这位皇姐，路上过得也舒服些。” 裴芃带着丈夫、女儿，在城门外的送别亭和一众亲朋寒暄道别，不妨就收到了来自皇弟的“厚礼”。 长公主规制的凤驾，在京中并不算稀罕。 虽然裴家两代帝王，对兄弟姐妹颇为吝啬，以至于几代公主，上百号人，竟挑不出十位长公主。 但，天下承平日久，京中的权贵尤爱通过逾制这种方式来彰显身份。 尤其是离权力又近又远的公主郡主们，只要不卷入皇权之争，皇帝就得咬着牙养她们，于是一个个的都很爱做一些出格的事，比如，私自定制长公主的凤驾。 裴芃当然也有，但她不怎么用，纯粹是应和各位姑姑姐妹带起来的风潮。 但此刻，皇帝亲自赏下的凤驾，代表的意义就很有深意了。 周围的人本就将目光集中在裴芃一家三口身上，此刻就更是集中了，还带着些羡慕嫉恨怀疑之类的意味。 裴芃只觉得如芒在背，她虽然是想模糊一下姐弟俩的嫌隙，不惜放出了假消息，但并不想在大厅广众之下真的被当做皇帝的盟友。 尤其是她明知道那个弟弟并非真心和她结盟。 可惜，这种微妙的抗拒，只有裴芃以及她的心腹了解，其他人，哪怕是许姝，都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直到踏上旅途，许姝都有种小骄傲地对表姨，也就是程三娘，说： “表姨，你看，他们还觉得我们离开了，我娘就再也风光不起来了，哼，未免太狭隘。离京又如何，有几个公主能得到御赐的长公主凤驾？” 程三娘的政治敏感度，要比这个从小生活在权力中心的便宜表外甥女低多了，但，她能站在更宏观的角度看问题啊，因此，她可不认为皇帝的行为是种示好。 程三娘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许姝，很难想象这么个有些天真的少女，会成为日后那个…… 不过，也有可能是家学渊源吧。以程三娘的了解，裴家前几代帝王，以及她表姐裴芃，虽然勤政与否贤明与否有很大差距，但弄权的能力却个个一流，那许姝的天赋，也在情理之中了。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如今裴芃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是很给皇弟面子地坐在宫中新送来的凤驾上，又把杨骆和许钊叫进来说话。 这两个年轻人，是今天带着行李和下人在公主府头一次会面的，气氛还算友好。 虽然彼此之间有不太明显的竞争关系，但更多的还是上了同一条船的亲近之意。 毕竟，以裴芃的食邑之大，别说是几个人，就是再来十几号人投奔，只要能帮助裴芃把食邑掌握在手中，那各人也有发挥所长的空间。 此时二人又独独被裴芃召见，彼此间就更亲密了。 裴芃低头喝着茶，听着两位长相不俗音色也佳的年轻人朗声诵读她让人打探来的泰州的消息，只觉得纷繁复杂的情报也悦耳了起来。 待他们分着读过一轮，裴芃才问： “你们怎么看？我们初入泰州，该从何处着手？” 许钊看了眼杨骆，见他皱眉沉思，想着自己好歹是殿下的亲戚，虽然公主府和许家近几年隔阂渐深，但他们这一房可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因此，他便先开口了： “殿下，虽说您的食邑分布在大半个泰州，但，城阳县更早归属于您，想必也更容易入手，更何况城阳县没有几个成气候的大族，只要拿捏住县令，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杨骆不像许钊，还对裴芃的食邑了解得多一些，刚刚读了一轮情报，也没在脑中构建出有效的规划。 这本就是他的劣势，他只能另辟蹊径，拿出自己多年来在家乡旁观地方势力博弈的经验来谈： “即使没有成气候的大族，地方豪族也是一定有的。而且，越是远离中央的豪族，也就越不受控，难拿捏，因为他们不需太多考虑族人更高一层的发展。” 许钊扭头看了他一眼，心说，好小子，这就开始互相拆台了？ 第9章 筹谋 杨骆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对于地方治理方面的优势，并不想和许钊结仇，因此很快话锋一转： “不过，钊兄考虑的也对，即使城阳县有地方豪族，可哪个县又没有呢？ 好歹城阳县令早就清楚这是殿下的食邑，就是百姓们，也习惯了他们交的捐税是供给公主的。地方豪族的阻力，在无法发动民意的基础上，是很难成行的。 更何况，殿下虽然有意接管食邑，但又不是为了与所有豪族为敌，总要打压一部分，拉拢一部分，树立权威，谋求平衡。 以我这些年在一旁帮家中长辈打理田产的经验来看，一些豪族的行事颇为严酷，很不得民心。若是殿下待民以诚，施些恩惠，拉拢民心。再许之以利，挑拨各大族关系，让他们彼此攻讦。殿下就可稳坐钓鱼台了。” 许钊觉得杨骆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对方说得面面俱到的同时，也考虑到自己的面子，他也得承情，只是心里到底是有些郁闷。 他本以为自己另辟蹊径烧了个冷灶，又有亲戚关系，怎么也该做大伯母身边的第一得意人，结果冒出个更有地方经验的杨骆…… 许钊只能暗下决心，接下来得赶紧把这方面的短板补齐，可不能再被比下去了。 裴芃注意到许钊的神色，暗自点头。 许家人，能用的不太多，能为她所用的更是少，许钊算是一个，可惜许家风光了一段日子，把家里的孩子都养的骄傲了些。 这可不好，傲气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没有多少建树的年轻人身上，有时候能作为撑场面的工具的，但更多时候，只会带来无谓的消耗和对抗。 裴芃今天把两个年轻人叫进来，一方面是想考察一下他们是否有急智，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许钊认识到自己的问题。 她这个落魄的凤凰，都要转换思维，去做程三娘口中“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了，许钊这个愣头青，又凭什么摆世家公子哥的架子呢？ 许钊绞尽脑汁，终于又从记忆里翻出了点什么，开口道： “泰州刺史王寅，出自洛州王家，真要算起来，与我们许家也算是姻亲关系，祖父三十余年前受上任洛州王相邀赴宴，与王寅的父亲也有一面之缘，还曾作诗唱和。想必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他也愿意在职权之内给殿下行个方便。” 这就是许家的底蕴了，即使后代不那么成器，光这份对各家各族的了解，以及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就不是旁人能及的。 裴芃点头，像她那些母族强势的兄弟姐妹，也是自小背了氏族志，又有母妃提点，自然对大族间的联络有亲知之甚详。 而她是一直到和许磬结婚后，才让他默下他们许家的家谱家传，偷偷背下，又好好保存起来，当做是他们家的传承。 裴芃又补充道： “王寅此人，从我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倒是一派名士作风，不喜俗务，即使不抬出许家的名头，只怕他也不屑于管一县的纷争。至于日后，待我们把泰州掌握在手……” 许钊有些脸僵，许王两家虽然有点面子情，但可不足以夺了人家的权后还和对方维持面上的和谐啊，他要是帮着大伯母夺了泰州的权，那可真是要被王家记恨了。 裴芃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的神色，许钊面僵，杨骆却颇感兴趣—— 本来么，他孤注一掷选择了位公主，如果这位公主连掌握一洲的野心都没有，那他又跟来做什么？ 只做一个小小的公主府属官？ 裴芃对许钊更满意了一些，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 “反正王刺史也不喜俗务，那么让当地豪族掌权，和让我掌权，又有什么区别呢？好歹我们两家有亲，我总不会亏待他的，美酒美景美人，他之前能享有多少，之后还能享有多少，这不好么？” 许钊苦笑，终于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世家多名士，或是一言不合挂印离去，寄情山水；或是万事不管，只把浊务丢给下属……真要说起来，大伯母得了泰州的权，或许对王寅也不是坏事。 此后多日，裴芃经常让女儿随在一侧，又把许钊、杨骆，以及队伍里其他谋臣叫过来，在赶路的间隙一边让他们彼此辩论，商讨对策，一边又重点考较许钊和杨骆的见识学问。 她对许钊总是以指出问题居多，而对杨骆却鼓励为主。 日子久了，许磬心疼侄儿，总觉得裴芃过于严苛，私下念叨了几句，还和许姝说： “到底是你堂哥，又是我们许家人，和那种偏僻地方出来的小家族子弟怎能一样对待？更何况我看你娘那做派，怕是对我们许家有些偏见呢。” 许姝和许钊这个堂哥，相处得还不错，尤其是在许家二房又傲慢又忌惮的态度的对比下，所以她难得地接纳了阿爹的建议，去向阿娘求情。 裴芃对女儿向来是要把事情解释得透彻才行，绝不愿以“为你好”“你还是个孩子不用问这么多”的敷衍态度去搪塞，所以她细细对女儿解释： “你那二叔，不过是小聪明，眼界太窄，只顾争抢许家那一亩三分地，他忌惮你爹，既然让许钊跟随我们离开，那就绝不会愿意许钊在许家占一席之地，从而加重你爹的分量。 可你祖母不同，她前脚收了我们退回去的婢女，被驳了面子，后脚就能写信央我照顾许钊，这般能忍，所图者大。怕是想着让许钊在我身边扎下根，再让我们母女为他们许家所用。 既然如此，我就要让许钊知道，我并不是非他不可，他也不是天纵奇才。他能为我所用，不过是我给自家婆母面子。 当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他就得在为家族筹谋和为自己的前途筹谋之间，做出选择了。” 许姝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牢牢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头再仔细琢磨阿娘的这番话。 第10章 冲突 而与许钊相反的是，杨骆虽说在家乡很受长辈看重，但初入京就被堂伯搪塞推拒，又无奈之下随着裴芃离京，以至于总是患得患失，试图展现出自己不同于其他人的优势。 裴芃的鼓励，反而让他的心态平和了下来。 对于裴芃的区别对待，许钊倒不至于觉得是被针对，只把这当做是严格要求。 反正他在家里，也曾被祖父、伯父打击过，裴芃的方式已经算是温和的呢。 但他到底有些嫉妒杨骆的好待遇，俩人熟悉之后，他就酸溜溜地对杨骆说： “你小子，运气可真好，会的东西恰好是殿下需要的。” 杨骆不觉得公主的态度完全是因为他本身的才能，他能感觉到公主欣赏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包容和鼓励。 换句话说，在他看来，裴芃给他制定的标准，是比许钊低的。 这让他有些酸涩，好像他不足以让殿下高标准要求似的，但又有一点微妙的欣喜。 只是这微妙的欣喜到底来源于何处，他还未参透。 杨骆纠结了又纠结，还是把这种莫名的欣喜压了下去，以更勤奋的姿态去向许钊、以及队伍里其他谋臣士人学习。 许姝一路上除了去阿娘那边做旁听生，就是和程三娘同乘一辆马车，姨甥俩虽然差了一辈，年龄却相仿，倒是能聊到一起去。 程三娘单名一个翡字，性格很福特——这是许姝美化后的说法。 事实上，许姝总觉得这位姨母，有些古怪。 首先是性格过于不拘小节。 许姝和她在一辆马车坐了不足一日，她就主动提出让许姝唤她小名，说同龄人之间唤“姨母”听起来太奇怪。 说实在的，许姝觉得，程三娘觉得奇怪的地方，才是最奇怪的事—— 各家各族多的是幼龄的叔叔暮年的侄子，如果都这般不分长幼，岂不是要乱家？ 其次是观念很不合常理。 起因是许磬召了些家养的歌伎舞伎饮酒取乐。 这也正常，旅途漫漫，以许磬娇生惯养的性子，肯定是耐不住的，就是裴芃都不会过于在意。 但是程三娘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却有些忐忑地看了许姝好几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 “阿姝，你不介意？你爹出……呃，我是说他叫歌伎舞伎一起喝酒。”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除非他喝酒闹事，闹得太过，丢了我阿娘的脸面，那我阿娘就会出手了。” 程三娘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介意。” 介意什么？ 许姝没太听明白，但看程三娘低沉下去的情绪，到底是什么都没问。 程三娘最奇怪的地方是，心肠出奇地软。 路上碰到些流民，大概是去年许洲大旱流离失所的民众，一直到今年开春，也未曾回家，只能在荒野中流浪，寻些草根野物填肚子，试图去寻找一个愿意收拢流民的城池。 对于他们的凄惨情状，即使生于锦绣之中的许姝，也不觉得多意外，最多是远远地让侍卫扔些糙饼，还得呼喝着防止他们冲撞队伍。 许姝这样的做法，在当下来说，已经是足够善心了。 但程三娘竟然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这种赈济方式太冷酷，并试图私下再分些食物给孤儿寡母和孤寡老人。 但她很快被现实教做人—— 仅仅是几张饼，就让流民们斗争起来，还引得附近流窜的其他流民队伍蠢蠢欲动。 如果不是裴芃带的护卫足够多，也有身强体壮的男仆，否则很难说结果如何。 即使是这样，也有些行李车架被翻动了，还有两匹马被惊到，差点脱离车夫的掌控，好在人没有受伤，贵重物品也没有遗失，不至于酿成更大的恶果。 队伍里有些非议，即使是许钊，和程三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在当日晚上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也忍不住半是打趣半是讽刺地问程三娘： “大圣人，不知你的善意有没有感化那些冥顽不化的流民，让他们懂得礼义廉耻？” 程翡其实已经自责了一天，尤其是看到裴芃家的下人一直在忙碌着重新装整行李，又有随行她这辆车架的侍卫因为阻止不及时而被训斥？ 即使裴芃什么都不说，程翡也明白，自己的行为，给很多人造成了困扰。 但许钊语气中对流民的不屑一顾，还是让程翡不太痛快，她忍不住喊： “难道你生来就懂礼义廉耻吗？难道他们生来就卑贱，不懂得什么是仁义，不懂得什么是感情吗？明明是你们这样的人导致” “三娘，” 因为这边动静有些大，本就离得不远的裴芃听到声音赶了过来，止住了程翡接下来的话。 程翡也自觉失言，懊恼地叹了口气。 许钊背着裴芃嘲讽对方的表妹，被当场戳破也觉得尴尬，无声地行了个礼，又有些不忿程翡话语里的怨怼之意，于是闷不吭声地站着。 杨骆本来在附近收拾行囊，见状连忙把许钊拉走，走到远一些了才劝： “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小娘子没见过人心险恶，本意也是为了助人，并不是做错了多大的事。更何况如今一切都平息了，损失也微不可计，你和她计较这些做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 许钊哼了一声，为自己辩解： “我就是见不得人犯蠢。” “她只是天真罢了。” 许钊回头打量杨骆，半是开玩笑地说： “我倒是听说你走的是程家的路子，且这程三娘还替你说清了。怎么，这是莫大恩情无以为报，所以……” 还不等杨骆反驳，许钊很快地摇摇头，驳回了自己的说法： “还是罢了吧。杨弟，听我一句劝，你别看程三娘如今跟在我堂妹身旁，也是一副大家小姐做派，但程家实则发家不过十数年，全靠我那大伯母帮扶，家教也无，家传更无，糊弄些新暴发的人家还勉强不足，对你来说，更是并非良配了。” 程翡并不知道许钊背后在议论她的出身，否则肯定要回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她此刻正不安地跟着裴芃进了帐子。 第11章 泰州 “坐。” 裴芃率先进帐，坐在主位，又抬了抬头，示意程翡坐在她左近。 虽然一路北行，但是进了四月，天到底是越发热了。裴芃一向怕热，路上又不好用冰饮，她已换了石榴红的罗纱襦衫，坐下饮茶的时候，一截皓腕若隐若现。 程翡却无心注意这些，入座后就低着头不断回想自己刚说的那些话—— 古代人那么看重阶级观念，应该会觉得自己同情流民甚至反过来责怪贵族阶级是件奇怪的事吧。 而且历史上记载，裴芃可是极为聪慧又敏锐的人，曾经因为某个下属的表情不对而察觉到对方的背叛，将计就计识破了敌人的阴谋，那自己这么明显的错漏…… 程翡越想越不安，忍不住抬眼观察裴芃的神情。 裴芃嘴角含笑，余光瞥见了程翡的神情变化，却还是什么都不说，只让她继续猜。 其实裴芃自那日后，一直在暗暗关注这位表妹。 队伍启程后，她看程翡只带了一个家里临时买来的十二三岁的婢女，还特意选了个得用的女仆梁桃送过去，一方面是提点程翡，防止她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马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以确定程翡的来历。 但程翡这段日子以来，和许姝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显露了几分不同，但却一直没让裴芃参透她的身份，到底是突然被隐士大能点化，还是异界来客，又或者是开了预兆之眼？ 不过，虽然没有得到最想要的信息，裴芃还是能够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位不明身份的表妹，其实是个天真又心软的人。 在程翡的不安逐渐积累的时候，裴芃总算开了口： “阿翡，今天的事，你说得没错。流民不知礼义廉耻，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我裴家掌权数百年，原就该让百姓安居乐业，可惜……” 裴芃神色黯然，注意到程翡神色认同，她又继续开口： “大家大族奢靡成风，竞相攀比，可真要让他们赈济灾民，却纷纷推脱。去岁得知许州大旱，我也曾施粥救济，可惜我只是一介公主，既有比我更尊贵的兄弟姐妹，又有辈分更高的叔伯姑母，我也不能越过他们去，难免是杯水难解他人渴。” 程翡很能理解裴芃话中的为难，看裴芃有些自责，忍不住劝道： “表姐，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流民又不是你的错，明明是许州的官场不作为，待日后您更有能力了，好好对待百姓就行。” 日后…… 裴芃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期许，所以是日后的她很有能力吗？或者说，很有权势？ 她也不再试探，转而规劝程翡： “不过，三娘，我知你是好心，但是你一向在父母的护佑下，还不懂世事险恶。 流民虽然可怜，但能从去年冬活到今年开春的，很多人为了活下去不知做了多少恶事。在你看来流民一体，殊不知他们内部的倾轧更为残酷。 日后你做什么事，如果怕考虑不周全，可以先问问梁桃，我把她送到你身边，就是想着让她帮你的。” 这只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程翡有些特殊，裴芃根本不会亲自过问，在确定程翡想通了之后，就放她离开了。 只不过，程翡和许钊到底是结了梁子。 程翡觉得许钊是一副权贵子弟的做派，冷酷又刻薄。 许钊对程翡的评价则是愚蠢，倒也不辜负“刻薄”之名。 俩人一路上总要呛声几句，一开始许姝还要劝几句，后来都懒得管了，反而觉得他俩的争论，还怪解闷儿的。 …… 因为裴芃带的行李很多，车架也重，所以赶路的速度并不快，走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到达泰州。 城阳县在泰州的西北方向，是一座不算小的县城，这是先帝最初给裴芃定下的封地。 那时候先帝还未年老体弱，对于出身高贵的妃嫔、母族强势的儿子、有兄弟作为依仗的女儿，还不太防备，反而觉得有世家血统的子女是他的骄傲，因此裴芃并不受宠。 而城阳县自然也不是什么优渥的封地了，最多是面积不算小，但并不富庶，不过是先帝在地图上随手一指选中的地方。 后来先帝生了场病，身体差了些，脾气也越发古怪，原先宠爱的子女逐渐被冷落。 裴芃没有旁的依仗，又知情解意，满眼孺慕，一跃成为先帝晚年最信任的女儿。 城阳县这块封地，对她来说就显得略寒酸了。 于是先帝大手一挥，又把附近几个县划分为裴芃的食邑，甚至还为当时不过八九岁的许姝也封了两个县。 因此，裴芃虽然封号还是城阳，却真正掌握了半个泰州的赋税。 对于这样一位公主，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泰州官场众人真是轻不得重不得，他们是很希望裴芃只是来做个吉祥物，也不介意花钱换取裴芃的万事不管。 但裴芃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蜿蜒数里，最前方有数列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队伍外围还有装备精良的部曲，怎么看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王寅是一洲刺史，又是大族出身，旁人都忌惮公主，他却不怵，只吩咐下属去做接驾准备，他自己则悠悠然去寻访美酒了。 主官不靠谱，下属就更担心了。 虽说他们是朝廷命官，犯不着太过讨好一个公主，但不讨好是一回事，不得罪又是另一回事了，能和谐地共处一地，总比互相使绊子强。 于是在裴芃一行人还没入城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一列迎接的队伍—— 泰州别驾、长史、附近几个县的县令，或许是考虑到裴芃是个公主，又有许姝这个郡主，这些官员还带了妻儿在旁，浩浩荡荡一群人，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旁，翘首以盼着。 人一多，难免叽叽喳喳起来。 “据说这位城阳公主和新帝不睦，在京中待不下去了，这才选择来我们这儿。” “这二位再不睦，能不睦到什么地步？城阳公主又没有同母兄弟，也没听说她之前和哪位皇子结成了同盟。京中那几位闹得最凶的都没被逼走呢。” 泰州别驾曹邵官职高，上头有人，消息更灵通一些，等后面那些人漫无边际地揣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据说新帝在她离京那日，送了她长公主的车驾。” 第12章 一向如此 “阿娘，好多人迎接我们啊。” 要进城了，许姝和裴芃以及许磬一家三口同乘，车上气氛沉闷，许姝总忍不住撩开车帘向外望，远远地就看到了迎接他们的人群， 裴芃也向外看了一眼，问女儿： “让你记下的东西，你都记了吗？虽说我们来者是客，且身份更高，但真要认错了人，还是不美。你也知道，他们这些世家，最爱讲究这些了。” 许磬懒散地后靠在柔软的背榻上，漫不经心地反驳： “讲究？世家讲究你们皇族的不守礼不知道讲究了几百年，也没见你们改了多少，现在拿这些陈词滥调吓唬女儿做什么。” 裴芃心说，那能一样么，她若是已经掌握了泰州的大权，或者干脆不准备掌权，只做个闲散皇室，当然无所谓女儿的名声如何，可既然有所求，当然要礼下于人。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顺着许磬的意思哄他： “好了好了，不吓唬女儿，那你可得多承担一点，宴饮应和，这不正是你擅长的事么，也让泰州这边的世家豪族，看看你们许家的风仪。” 这几日裴芃对许磬的态度好了很多，她也不想让外人看自家的难堪，总要在进城之后，维持皇家的脸面。 而许磬有一点好，就是恼也罢怒也罢，过去就过去了，并不记仇，面对裴芃的温声安抚，他也很受用，当下就应了下来。 为示尊重，裴芃并没有让车队直接停在他们面前，而是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下车，只带了女儿和丈夫，以及随行的侍从和侍卫，缓缓走上前。 王寅还没出现，泰州别驾曹邵作为临时的主官，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殿下，上次一别，已是五年，您还是风采依旧啊。” 曹邵是裴芃二姐裴荣母族那边的表弟，可裴芃和二姐都不算亲近，更何况是和她的表弟了。 真要算起来，他俩只正式见过两次，头一次是五年前裴荣办的赏花宴，第二次就是今日了。 曹邵这句“风采依旧”，虽然是常见的恭维话，听上去却有那么些滑稽。 熟知内情的许磬站在裴芃左侧笑出了声，主动开口和曹邵打招呼： “三郎，许久不见，你也是风采依旧嘛，哈哈哈哈。” 许磬一向是京中世家子弟的异类，浪荡无能，运道却不错。 曹邵这种中规中矩走仕途，且没走出太大能耐的，对许磬是既看不太上又有些嫉妒。 尤其是许磬这么明显的嘲笑之意，他闻言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回了一礼，然后就扭身给裴芃介绍其他人的身份了。 裴芃暗暗瞪了丈夫一眼，叮嘱了又叮嘱，关键时刻还是这么没眼色。 许姝适时乖巧地上前一步，帮着阿娘和当地官员的家眷们寒暄问好。 除了开头不太和谐的小插曲，剩下的会面仪式进行得很顺畅。 即使是许磬，发现自己的打趣得不到认可后，也很快摆出了在家训练多年的花架子，有模有样地和泰州一众官员寒暄起来。 其中裴芃最关注的就是城阳县县令周克平的情况，见他虽面容板正严肃，但并没有抵抗之意，应对自己问话的时候也算得上详尽，裴芃就放心了一些。 距泰州府城尚安城还有数十里路，众人见礼过后，就纷纷上了各自的车驾，车马辘辘地朝城门驶去。 城门大开，即使是这样，要通过裴芃的长公主车驾也显得有些拥挤。 周围入城出城的行人议论纷纷，即使是一洲府城，贵人遍地，他们也未曾见过这般气派的车架，这般绵延不绝的队伍。 裴芃早就过了好奇心浓烈的年纪，此时也忍不住探头向外看，想看看泰州的百姓是怎样的状态。 曹邵打马走在一侧，见裴芃好奇，便开口介绍： “泰州离胡地近，长期以来两边没少起冲突，打急眼了，妇人孩童也得上阵，所以泰州民风更为刚烈彪悍，胆子也更大些，好在平常时候还算守礼，政令推行起来也比较容易。” 裴芃点头，想起程翡的一些言论，感慨道： “若不是逼到绝境，又有谁天生要做不守礼不守规矩的人呢。” 曹邵有些诧异地扭头看裴芃，头一次对这位千里迢迢而来的公主有了些好感： “殿下这话说得在理。不瞒您说，我在京中的时候和好友们聚在一处高谈阔论，也常说愚民难驯，只可驱使，不可以礼待之。但真来了泰州，离百姓近了，倒觉得是我们偏颇了。” 裴芃倒是早知道愚民并不是真的愚笨不可造化，更多的还是教化不足—— 就像她娘，她娘最初只是宫内监从京郊村落征召入宫服役的宫女，大字不识一个。 但入宫后抓着学规矩学识路的机会，迅速认得了常用的数十字，待被她父皇宠幸后，不必做伺候人的活计，又用月银托人捎了蒙书来学。 裴芃记得，在她娘去世前的那几年，她娘已经能够用笔写信，还能看懂多数游记杂记了。 裴芃也对曹邵多了些认可，觉得这位五年前瞧着还有种许钊式傲慢的世家子弟，如今也多了分踏实。 二人心理上更认可了对方几分，这才谈到了之前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王寅。 裴芃率先开口： “你们刺史大人，如今是在宴上等着我们吗？” 曹钊苦笑： “世叔他率性而为，兴之所至，不太讲究俗礼，听说殿下好美酒，就说要寻好酒以款待公主，不巧路上摔了一跤，就地养伤了。” “他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不瞒您说，世叔当年接官印的时候，也曾临时起意拉着内监醉酒，差点误了大事。这次绝非有意怠慢公主。” 裴芃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问： “我隐约记得，当年王寅挂印离去，阿爹曾说过绝不再用，此誓守了足有十年之久，在三年前，阿爹又大病一场后，突然又起用了王寅，让他来做泰州刺史，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当时人们还以为世叔偷偷找先帝认错了，但我后来特意问过，并没有。” 第13章 补偿 曹邵也觉得此事稀奇，但他并不好奇。 各家同皇权间的博弈，有太多互相妥协互相掣肘的地方，自然也多的是不可言说之处，外人不需多探究。 裴芃沉默了，三年前，不只是王寅重新被起用，也是她发现许家另有筹谋，意在从龙之功的时候。 许家或许能成事，或许不能，但无论成不成，好处都落不到她头上，倒是很容易牵连她。 于是，无论是出于父女俩几年来愈加亲近的情意，还是出于对自己和女儿安危的考量，她最终选择把这件事和盘托出。 当时阿爹已经老态明显了，甚至显得力不从心，被儿子和臣子逼到头上的时候，连雷霆之怒都发不出来，只能迂回着处理。 他并没有让裴芃和许磬和离，而是让她继续去做许家妇，以防打草惊蛇。 裴芃并不想被许家利用过后，灰溜溜地和离离开，她更想去做那个让许家的筹谋付诸流水的人。 因此，他们父女俩的意图是一致的。 但阿爹的选择，还是让她有些心寒——即使事后她和女儿并没有被牵连，甚至许磬也没有。 并且，她在京郊多了个跑马的庄子。 她以为庄子是阿爹的补偿。 如今看来，或许这个主官万事不管的泰州，才是阿爹真正留给她的补偿。 认清了这个事实，裴芃有片刻的失落，为他们这份参杂了太多利用和不信任的父女之情。 但她很快又斗志昂扬起来，阿爹给她留下这样一幅好局面，默认她这个女儿去掌一洲的权柄，那她就不能浪费了阿爹的苦心安排。 尚安城主道两侧已被清过，空荡荡的没有开门的铺子，也没有来往的百姓，只有府衙的衙役几步一个，站在道路两侧维持秩序。 裴芃心知这是王寅不靠谱，曹邵想最大限度地表明对她的重视，但还是说： “这次就罢了，下次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影响百姓生活。” 曹邵和裴芃说开了一些话题，也显得轻松了很多，一边牵着缰绳防止马速过快，一边点头应是，又问道： “府城大户已献出一处宅院供殿下落脚，待您休息好了，我们就开宴。” 这是应有之义，裴芃也不肯风尘仆仆地去赴宴，总要去休整一番。 …… 前来迎接的时候，并没有泰州府的大族出面，但宴上却多了他们的身影—— 裴芃事先也了解过这些人家的情况，曹夫人也很体贴，事先又派人送了几本册子过来，连各家前来赴宴的人员画像都有。 这些人家，日后难免要打交道，裴芃其实有些困倦，但还是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各家家主及夫人，听他们似有似无地探究着京城的形式，或是拉来家中重点培养的子侄，想从裴芃这里得到些助力。 杨骆作为随行人员，自然也在宴上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他并不如许钊受关注——即使许家已被打压，但在远离中枢的地方，许家的名头还是比较受推崇的。 但这也给了杨骆更多观察宴上宾客的时间。 看着那些推荐子侄给裴芃，希望她能把他们介绍给京中人脉的当地大族，杨骆不由得想到了家中长辈。 他们也曾对着偶尔从京中而来的贵客介绍自己，甚至为了得到杨峻的帮助，狠心取了家中的珍藏用来送礼。 可惜都未能成功。 在这样的时代，没有经营得足够声名远扬的名声，没有在朝为官的父兄，想要再进一步是极为困难的。 因此，对于杨骆的选择，家中的回信虽然略有不满，但还是表示了理解，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给杨骆送几个兄弟来，互为依仗。 远离中枢的公主虽然不那么得势，但也是杨家能接触到的最为高贵的身份，总要抓牢才好。 “在这坐着喝什么闷酒？” 许钊应付完前来敬酒套交情的当地年轻郎君，就看身侧的杨骆默默坐着，一时间有点愧疚，好像是忽视了好友啊…… “没什么。你有发现什么可供殿下驱使的良才吗？” 许钊撇撇嘴： “良才倒是有，可供驱使却不好说，他们还打着把我当跳板的主意呢，却不想着，我都被发配到泰州了，哪有本事替他们引荐朝中大人啊。” “就你还发配泰州，表姐愿意要你，那是你的福气。” 人未至声先到，许钊不用扭头，就知道这肯定是那个程翡。 俩人一路上没少争锋相对，此时许钊不用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你才是求着殿下跟过来的吧，前段日子殿下让你考虑你能做些什么，你考虑出来了吗？” 程翡心说，我还用考虑，我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能吓死你！ 可惜难就难在这儿了，程翡有很多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理念，但如何不引人怀疑地拿出来…… 要知道，前十五年的程翡，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女儿，学过针线，学过算账，学过些字，但并不精通，这样的她，突然懂得特别多，傻子都会怀疑了。 杨骆旁观这二人斗嘴，心里也在盘算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的底气还不如这二位足呢，一个是殿下夫家侄子，一个是母族表妹，混日子都能混段时间。 裴芃应对完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注意到曹邵似乎有话要对她讲，就低声吩咐许磬帮着招待，又让和一群女孩子聊京中流行的女儿少喝些蜜酒，这才以更衣为借口躲了出去。 “曹别驾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曹邵苦笑： “殿下何必如此见外，叫我三郎就好。” 裴芃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 “那三郎有事要问吗？” “您知道的，我离开京城也有几年了，家中虽然会传信给我，但有些事也不会告知。我就是想问，表姐她还好么？” 这表姐，指的自然是裴荣了。 裴芃之前倒是隐约听说过这对表姐弟有情，只不过到底是没能在一起。 那时候裴芃消息还不灵通，更何况时下婚嫁，不管是长辈还是年轻男女，总会多比对几家，也没人会拿婚前的情愫说事。 如今看来，只怕曹邵对她那位二姐，还是多些关心。 第14章 肆意 她诚实地回道： “尊父母既然不愿告知，那就说明他们不想你再牵挂这些事。更何况，京中这几番变动，你也知晓，真要说我二姐过得有多么逍遥自在，也是不能的。不过是衣食无忧罢了，她总会慢慢想通的，还有驸马和孩子们呢。” 曹邵的神色有些颓然，其实他也能猜到，原本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哥哥被囚，母妃和弟弟身死，母族也无法伸以援手，她又能过得多好呢。 送走曹邵，裴芃并不想回到宴中，干脆找了个水榭坐下赏月。 自离开京城后，她就不太去想京中的那些人和事，如今被曹邵一问，她也难免回想起了裴荣。 裴荣和她不同，是真正的天之娇女，一出生就获得万千宠爱，但一朝被皇父厌弃，也摔得最狠。 从这点来看，裴芃很难说皇父对她有多不好，即使利用居多，到底是保她抽身而退了。 裴荣虽行二，但大公主幼年就去世了，所以裴荣是真正意义上的长女，获得皇父的宠爱，要比裴芃容易得多。 且先帝早期为了掌权，多亲近世家女，裴荣母妃出身自然很好，她除了裴荣外，还有两个儿子傍身，分别是二皇子和五皇子，母子四人在先帝那庞大的后宫中，也算是风光无二。 裴芃年少的时候很多次都远远望着这位姐姐的众星捧月，看着对方轻易地获得她渴求不来的东西。 而裴荣，只怕是直到裴芃被先帝看重之后，才真正把她这个妹妹看到了眼里。 不过裴芃并不讨厌裴荣，比起那些欺负打压不受宠皇子公主的其他兄弟姐妹，裴荣虽然骄傲了些，但不会无缘无故针对谁。 在裴芃受到看重后，裴荣也没有针对过这位抢走了皇父宠爱的妹妹——或许她那时候就已经看透，决定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他们这些子女，而是龙椅上那个人。 裴芃决定离京后，难得地去拜访了这位二姐，姐妹俩做了半辈子姐妹，却头一次单独坐下来交谈。 裴荣也有食邑，但她不愿离开，说要看着那位半辈子都在提防儿女的父皇，到底把江山交到了什么人的手上。 那时候裴芃就知道，其实不止一个人看出来京中的隐患和暗涌，只不过京中还有他们在乎的人，不甘的事，而她不一样，她选择退一步，站在圈外去旁观这一切的发展。 而她这个选择最妙的地方在于，她还有程翡。 虽然不知来历，但有些神通总是没错的，尤其是，她好像并不介意为己所用。 裴芃倚靠在栏杆旁，思绪流转，直到被一声呼唤打断。 “阿娘，您在这儿吗？” 许姝在里面呆得有些闷，看她阿爹和人饮酒玩乐得很尽兴，也寻了个借口跑出来。 裴芃派人去引许姝过来，又让人去准备些瓜果甜汤，给女儿散散酒意。 “阿娘，您知道吗，我听她们说，泰州这边常有出入边关的胡商，偶尔会带来极好的马，而且这边的草场也多，很适合跑马。还有人邀我去她家马场玩。” 裴芃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儿，看她谈论着自己最感兴趣的事情，恍惚中又记起先帝去围猎的时候，裴荣意气风发地骑马立在一众兄弟中。 而她那时候没有跟随出行的资格，只能在送行的队伍里，满眼羡慕地看着那么骄傲的皇姐。 如今她的女儿也有了肆意跑马围猎的资格，而她，永远不会让她的女儿成为如今的裴荣。 母女二人聊了一会儿，就去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宴上。 曹邵的神色恢复如常，满面温柔地和他的夫人交谈，还颇为体贴地给女儿夹菜，又要叮嘱儿子不要多饮酒。 裴芃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坐了回去。 她一来，喝了不少的许磬也收敛了，主动把酒杯移远了，又凑过来问： “阿芃是累了吗？累了就让他们散了吧。” 裴芃虽然也爱饮酒，但不喜欢闻到别人身上的酒气，推了推许磬的脸让他离得远些，这才点头： “也好，来日方长，总有慢慢熟悉的机会，不急于一时。” 裴芃一回来，众人就注意到了，原本四散着交谈，聚集一处玩乐的人群纷纷坐了回去。 待裴芃拍了拍手示意有话要说，连原本还有的低声交谈的停歇了。 “诸位，诸位，多谢今日的款待，宾至如归。不过，今日我是宾客，来日，我们就同为泰州人了，待我休整好府邸，就该由我来招待诸位了，希望到时各位能够赏光，我们共续今日的盛宴。” 下首的宾客闻弦歌而知雅意，纷纷起身告辞，又有女郎和许姝聊得不错，提出邀请她去家中的庄子里玩耍，许姝也应允。 而许磬那里的邀请也不少。 人人都看出来了，这位驸马，就真的只是驸马，做不得公主的主。 但做不得主也没什么，好歹是许家子，交好也不吃亏，更何况许磬的心思浅得很，讨好他并不难。 有人邀请他去家中品鉴书画，还有人邀请他去寻访美景，许磬也挑挑选选地应了几个，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实在不错，这么快就交到了好几个朋友。 最实诚的是周克平，他前来和裴芃告别的时候，主动说： “殿下，自得知您要来的消息，我就着手让人重新修整公主府了，如今已修整完毕。不过，可能还有些地方不太完备，您看是派人前去验收，还是我让管事的来给您回话？” 裴芃有些无言以对，说实在的，她总觉得这位县令有些不会说话。 换个旁人，都主动修整公主府了，怎么也该主动给她介绍一下情况，以示用心，结果他干巴巴提了一句，就让裴芃自己派人去验。 不过实诚人也有实诚人的好，裴芃略一思索，做出了决定： “好，不必你派管事过来了，我派人去验，你让管事侯着，到时候给讲解一番。” 事情说定，周克平也告辞了，他是一县县令，如今又是农耕时候，他不能离开太久，如果不是裴芃的府邸在他们县，周克平其实都不想跑这一遭的。 第15章 王寅 裴芃在尚安城住了五日，王寅才姗姗来迟。 脚的确有些坡，让一派名师风范的刺史大人，都显得滑稽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个酒瓮，不是很大，但肚子滚圆，王寅抱着有些吃力，却坚决不假手于人。 这幅姿态，连裴芃都不好再计较什么了——就是个浑人，比许磬都肆意妄为，许磬好歹还胆子小，王寅却是无所顾忌。 “王刺史，您来了？脚好些了吗？” 裴芃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前去迎接，好歹是和她阿爹同辈的人，她也不能摆架子。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王寅也很从容，一派自然地把酒翁递给裴芃，一瘸一拐地走在裴芃一侧。 裴芃…… 裴芃手上一沉，只能赶快交给侍从。 二人落座。 王寅开门见山： “殿下，我这个人，想必您也听闻了一些，不同俗务，也有自知之明，泰州的大小事宜，我一向交给别驾和长史共同掌管。而城阳县及您其他几个食邑，也都有各自的县令，您若是想询问政务，只需找他们即可，若想寻人喝酒，那我一定奉陪。” “殿下，那么您是想询问政务，还是想饮酒呢？” 裴芃反问： “我就不能都要吗？” 王寅一愣，摇摇头笑了： “您有些像先帝。” 像先帝…… 对儿女来说，像一位手握大权多年的父亲，似乎是种夸赞，但裴芃总觉得这并不是夸赞。 她阿爹的确也曾什么都想要，既想把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也要不知疲倦地沉迷于美色和玩乐之中。 他很贪婪。 裴芃心想，或许我也是这样的人吧。 王寅又坐了片刻，和裴芃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就很潇洒地告辞离开，宽袍广袖被泰州的春风一吹，猎猎作响。 裴芃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潇洒又不羁的名士，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过也是，王寅之所以能不被家族责任束缚，一方面自然是名声给家族带来了足够多的助益，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和先帝算是能聊到一起去的朋友。 那他对先帝的心思有所猜测，也正常。 裴芃没有太多地关注王寅的态度，在尚安城休整了一段时间，就重新出发，前往城阳县。 越往北行，周围的景色也就越显得荒芜，如果说此时的京城已到了初夏，那么城阳县这里，恐怕是刚刚入春的状态。 许姝适应得很好，换了胡服长靴，一路上有半路的时间都在骑马。 程翡瞧着眼热，休息的时候就问裴芃自己能不能学。 这有什么不能的？ 裴芃指了个耐心的侍卫给她，又让人挪出一匹温顺的马。 程翡之前是半点基础也无，但她学得很专心。 如今的时代，出行方式无非是徒步、骑马牛驴、坐板车轿子等。 程翡觉得，学会一门骑术，实在是生存必须技能了。 看程翡基础动作学得快，被指过来当老师的侍卫也颇有成就感，问道： “程娘子要学一下贵女们惯用的横乘吗？” 程翡歪头，看着侍卫做示范——侧身斜坐在马鞍上。 她果断摇头： “这太危险了，我不学。” 许姝旁观，忍不住劝了句： “学一学吧，日后和人去马场同游，纵乘显得不雅。” 纵乘就是如今程翡学的那种，像男子一般骑在马背上，这更适合平时赶路用。 程翡还是拒绝： “雅不雅的，那是别人的看法，可别人的看法哪有我的命重要啊。” 更何况，她真不觉得双腿叉开骑马有什么不雅的，她又不是没穿裤子。 许姝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她也不爱横乘，总觉得不够尽兴，可在京城的时候，为了更符合大家的观念，她也时常横乘。 如今想来，还真是这位小姨母的话更对，旁的看法有什么要紧，总没有自己的安危重要。 她难得得觉得程翡虽然古怪了些，但有时候真是自由得让人羡慕。 程翡把骑术学会，又尝试着跑了两天，裴芃一行人也终于到了城阳县。 城阳县就远不如尚安城了，城门低矮，进出的百姓也显得少些，商队更少。 许磬有点嫌弃，哼哼唧唧地抱怨： “这么个破地方，怕是连座能去的酒楼都没有。” 他这话是骑在马上说的，虽然的确是实话，但说出来还是显得…… 杨骆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心里却有着滋味难明——殿下如此聪慧，不输男儿，可驸马真是有些不般配了。 许钊也觉得自家伯父有些丢脸，不管如何，这总是公主食邑，更何况他们日后也要长住此处，还想着如何掌权，被许磬这么一说，显得他们这些人都很没眼光一样。 他忍不住低声劝： “伯父，这话可不好说。城阳县自然是无法和京城相比，但我们既然来了，就得想着如何让它变更好。” “再变好能好到哪去？” 程翡插话： “再不好也是表姐的食邑，我们如今全仰仗表姐才有个安身之地。 姐夫如果不喜欢，那努努力去做个一洲刺史，像什么东洲啦，豫洲啦，既繁荣又气派，到时候我们倒是能去沾姐夫的光了。” 许磬被噎了回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虽然被怼的是自己伯父，许钊还是觉得挺愉快的，这程傻子，虽然傻了点，吵起架来还挺有急智的嘛。 此事告一段落，虽然传到裴芃耳中，但她根本懒得计较。 只要许磬不在大事上给她拖后腿，她都懒得管他有没有在外面给她丢人。 反正都是自己人，丢人就丢人吧。 周克平也带人来迎接，双方寒暄过后，裴芃就直接前往公主府。 城阳县的府邸是裴芃刚被封的时候，城阳县就开始建的，那时候还不是周克平当县令呢。 而那时候裴芃还不受宠，当时的县令建得也敷衍，规制是够了，可内部的装潢却差了很多。 后来裴芃逐渐起势，另一任县令又觉得她受宠，不见得愿意从繁华的京城到偏远的城阳县来，因此也没补救。 这一拖就拖到了周克平上任，裴芃还偏偏在这时来了。 第16章 你想要什么 王爷公主在封地的府邸，是要拿当地的财政收入去修建的。 城阳县不富裕，当地税收也少，且处处都要钱。 别的不说，最近到了春耕的时候，总要给百姓发些粮种吧，再有余力，还得修修水渠，以防天旱。 周克平东拼西凑，还是不足以大修公主府。 最后取了个巧——在北地，想修假山流水，小桥园林，这很费钱；但如果以北地风情为主，那造价就大大降低了。 裴芃还算满意，既然来了城阳县，那一味追求南方的风情，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她可不是来食邑醉生梦死的，还是尽快融入当地更合适。 周克平原想着今日就设宴招待裴芃一行人，但前几日裴芃就派人快马前去传讯，说想休整几日再见城阳县的各人。 于是，各人分别安顿下来。 后厨那边临时收拾好，赶紧做了些清淡菜饭给各处送去，又烧了水供他们洗漱，各人就早早歇息了。 裴芃却没歇，听人汇报缺了多少人手，又有什么需要购置的，一一做出批示，直至深夜才歇下。 第二日一早，空置十数年的公主府就活了过来。 有那大胆的小商小贩，还挑着货物等在公主府的后门，想看看贵人的喜好如何，能不能给他们多些收入。 公主府的门房并不赶人，分出一人去寻各处负责采买的人，让他们过来挑东西，又拿出碎茶泡了，让这些小商贩坐在门槛上喝茶，顺便聊聊城阳县当地的情况。 “大人可有什么想问的？” 其中一个商贩问道。 门房连忙摆手： “我算什么大人，一介奴仆罢了，我姓张，叫我老张就成。我们殿下初至，什么都不了解，你们说什么都成，随便聊。” 众人看老张真的就是单纯想听他们闲聊，也放松了一些，从城阳县当地的风俗饮食谈到当地有什么大户，谈到兴头处，还隐晦地说起一些密辛。 他们都是县城里的居民，虽然都是小门小户，可在城里呆的久了，很多事都口耳相传，知道一些。 尤其是城中大户的家事，是他们这些小民最爱私下议论的。 而这，也的确是裴芃需要的信息之一。 老张用心听着，暗暗记下有用的信息，又引导着问： “那咱们县令呢，他好不好？” “好，咱们县令可是个好官，前些日子冯家打死了个雇来的女仆，本想着给她家里十两银子一副棺椁了事，但这家人不依，告上了县衙。” 另一人也听说过这事儿，接话： “然后咱们周县令呀，就派人去冯家拿人。最后把他们家大管事拿了过去，打了板子。” 老张也是裴芃从京中带来的，对这种事也很了解。 打死人的一定不是这个管事，肯定是主子，但以奴仆代主受过，这也是律法允许的行为。 能做到这步，周县令也算是足够公正了。 这是近些日子来城阳县的大话题，其他人多少也知道一些，纷纷把或真或假的信息透露出来。 “说来那丫头也是命不好，家里负担重，孩子多，老娘又常年病殃殃的，全靠她爹一个人做工。本来想着让她去做几年工，贴补一下家里，结果……” 老张适时开口： “所以这苦命的丫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据说是磕破了头。” “我怎么听说是身上都被打烂了？” 老张看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就转移了话题。 聊了一会儿，采买的小管事们也都过来了。 小商小贩瞬间没了谈性，纷纷展示出自家的货物，给管事们一一介绍。 城阳县这边的布匹首饰之类的，公主府是不需要的。 主子们用不上，下人们各季都有发放的衣物，说不得比这些商贩卖的还好，也不需买。 倒是土产食材，这是公主府需要的，一些食材在京城还真没见过，管事们仔细问过吃法和味道，挑挑拣拣地买了一些，准备做来看看。 于是有人懊恼，有人兴奋，不一而足。 老张让另一位门房看着后门，自己寻空去了后宅，待人通禀后又被人引着去了裴芃的书房。 裴芃今天起得晚了一些，但雷打不动地在书房练字，这是她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 许姝陪在一旁，也照着裴芃收集来的字帖临摹。 她本来静不下心的，到底是年轻女孩子，新到一个地方，总想出去玩一玩，但慢慢地她也沉静了下来。 母女俩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静谧时光，就听到外面的通禀。 “所以，冯家就这么认了？” 裴芃听老张禀告了这事儿，从昨天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倒是的确有冯家的人在场，看来是和周克平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裴芃倒是不准备借双方的矛盾对周克平做什么，但这个冯家，她是记住了。 高门大户打死一两个下人，遮掩一二，大家都不会过分追究，甚至逼死些佃农，往往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失。 但连雇来的女仆都敢明目张胆的打死，还是在县令眼皮子底下，可见其嚣张。 这样的人家，无论是于公于私，都会是裴芃震慑旁人的一个绝佳突破口。 裴芃想了想，暂且把这事放下，又让人把程翡叫了过来。 如果说裴芃已经算是起得晚了，那程翡只能说是晚得不能再晚了。 派去照顾她的梁桃报告了好几次，说这位程娘子总是歇得特别晚，但早晨又醒不过来。 偶尔为了赶路早早把她叫起来，她还要念叨什么“地主家的长工都不会起那么早”之类的话。 所以见到一个睡眼朦胧的表妹，裴芃真是毫不意外呢。 “阿翡，你来，看看我和阿姝今天练的字如何？” 程翡探头去看，觉得好看，更好看，但让她品鉴嘛…… 她只能说： “真好看，嗯，有大家风范。” 许姝忍不住笑出声，其实她也不太会品鉴书画，但还没直白成程翡这样。 裴芃也只是寻个由头而已，和程翡闲聊了几句，才进入正题： “阿翡，你随我出京，二舅本是不同意的，可我想着，你如果的确想闯一闯，有我在身旁，也不至于碰到不可控的事。” 程翡点头，她在这时代的身份，庶族，年轻女人，可以说是难度很高的开局了。 真想自己振臂一呼开创事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抱一个正确的大腿是最合适的。 “可，无论是让你学些实在本事，还是给你寻个如意郎君，我总得给你和二舅一个交代。所以，阿翡，你想要什么呢？” 第17章 账目 我想要什么？ 程翡被问得一愣。 一开始她想要很多，但后来发现，如果没有裴芃带她出来，她都过不了她父母那关。 而即使她真的说服了父母，想要做些什么，做出了些什么，在裴芃离开后的京城，她也只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程二力说过，他们老家有户花农，手艺很好，常种出漂亮的花，拿去城里卖。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漂亮，逢年过节卖给城里的百姓人家。 后来种出了更好的花，能卖出更多的钱，被城里专门给大户人家采买花卉的大商人盯上了，就只能给他们一家供货。 再后来，他种出了一株花形硕大、花瓣洁白的牡丹。 这株花被卖到了一个王府，让王府在当年的赏花宴大出风头。 然后，花匠和他的妻儿一夜之间不见了。 他的亲戚报了官，又托人打听，托到了程二力这里。 程二力就问了裴芃，得知有贵人看上了花匠的手艺，又不愿次次高价从商人手中买，干脆让他们一家卖身为奴，专门在庄子上养花。 所以程翡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多了。 “我想要有自保的能力，有选择的权力，有不被欺辱的地位。” 这就是程翡想要的东西。 这不是荣华富贵，但比荣华富贵更难得到。 裴芃又一次认识了这位表妹，她觉得她古怪，也觉得她天真，但此刻，更觉得她通透。 这是裴芃在深宫中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摸索出来的东西，想自保，想依据心意做选择，想不被欺辱。 而程翡，她又经历过什么，或者学习了什么，从而认识到这点的呢？ 如果是跟随什么人学习到的，那这样的老师，这样的书籍，她一定要得到！ …… 自那日发下宏愿后，程翡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休闲度日了。 她不通文墨，也不懂掌家，但裴芃总算是发现了程翡的一项优势，那就是她账算得很快。 对于搬家后的裴芃来说，府中事物千头万绪，带来的金银首饰、药材香料等要进行归档入库，还有各食邑县令送来的税金、米粮等的账簿需要验证核算，有个算账很快的人协助，还是能够提升效率的。 于是程翡就被派到了账房那里。 好在这只是公主府的账房，而不是县衙的账房，端谁的碗吃谁的饭。 老账房腹诽这位殿下任人唯亲，连个半点资历也无的年轻女子都敢派过来算账，但面上却没有显露什么，敷衍地分给程翡一些不太重要的账目。 裴芃给了程翡发挥能力的机会，即使知道账房们可能有意见，但也没再插手。 毕竟，如果程翡连共事的人都搞不定，那所谓的想自保想不被欺辱，也就只能是空谈了。 而程翡她…… 她根本没发现其他人的不满。 她只是觉得，账房里的人说话好听，态度也温和，还各做各的事，不会互相使绊子，简直是太完美的职场环境了。 至于分给她的不太重要的账目，就是核对裴芃藏酒的数目和破损情况，然后重新登记入库。 程翡没觉得这不重要，毕竟，账上的酒价，真的还挺贵的。 而且一路上保存的也算完好，破损的情况也只是酒瓮有了裂痕，酒液并没有撒漏多少。 程翡只要盯着库房的人细致检查，再算出更换部分酒瓮的花销，计提出损失的费用，也就差不离了。 “表姐，” 程翡拿着账簿迈步进了裴芃的书房。 裴芃正在写信，给有交情的人脉，给留在京城的下属，给如程家许家等亲眷。 还有她的那些兄弟姐妹，虽说关系平平，但该守的礼节，裴芃并不会违背，反正只是几封信的事。 她又想到曹邵那晚的询问，顿了一下，决定多问问二皇姐的情况。 程翡进来后，看到裴芃正在忙，就默默找了个圆凳坐下，又阻止了婢女给她上茶的动作。 她这些日子没少来找裴芃，也发现裴芃从不在书房饮茶，更不会吃东西。 当然了，裴芃并不会阻止其他人这么做，也从来不会表现出不满。 但程翡想到她今天过来的目的，有求于人，那还是尽量不要做可能影响表姐心情的事了。 裴芃落笔，等着墨迹晾干，这才抬头去问： “怎么了？” “您看这账，周管事说您这次搬家，一部分酒不方便携带，就都放在京城了。但来泰州以后，要开宴的时候比较多，怕不够喝，他就托商队从尚安城买酒，但据说尚安城那边的酒种类不足，且质量不如家里的这些，他就又派人从京城去采购。” 裴芃接过账簿，这是近两年以来府中采购酒水的情况，价格变化的浮动很大—— 六个月前，国丧期刚过，各家都忙着给家中被耽误的小辈办婚事，或者是轮流办宴小聚，酒水的价格较往年上涨了五成。 这已经是比较高的价格了。 而最近几日，从京城往城阳县运送酒水，预估的价格直接翻了三倍，而这还没算运输过程中的损耗。 程翡这样从未接触过那么多钱的，看着都心惊胆战了，这样的高价，如果换成实用的东西，如粮食布匹等，都足够供养一支兵马了。 裴芃看着也很意外，她倒是预料到从泰州这边购买酒水锦罗绸缎等贵重之物，价格会高一些，但高这么多，的确也很让人心疼钱了。 “你是觉得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抬高了买酒的价格吗。” 程翡摇头： “这我倒不太清楚，表姐如果有疑虑，可以再派人去查。但我关注的主要是另一方面，那就是府上的收支。” “表姐，老账房虽说没让我接触其他账目，但也不介意我去翻看。我发现，府中的收入主要来自于宫中的赏赐、食邑的赋税收入、庄子田地的出产，铺子的租金，以及一些商户的投效……” 裴芃点头： “没错，我不善经商，且要想在商贾一道上挣钱，不是要有走商的商队的，流通各地，买进卖出，就是需要独门手艺。但我可用又可信的商人并不多，又没有多少手艺高超的匠户在手，连独门生意都做不成。与其经商，还不如多买些庄子田地，有稳定的产出。” 第18章 酒 公主府的开支，也是裴芃最近在思考的问题，虽说在外人看来，她资产颇丰，又有食邑供养，可她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自家的种种花费就不提了，想要招揽人才，想要笼络民心，想要掌控一洲，还想要手握一支军队，这些都要花钱，花大钱。 而她的收入，对比在京城的时候，是减少的。 大商人的投效，是在她的地位能够提供庇佑的前提下的，可她如今举家搬离京城，远水难解近渴，他们难免要另寻靠山。 即使他们为了不得罪她，还会送一些好处过来，可裴芃也懂适可而止的道理，犯不上为了多收些好处而凭白惹人记恨。 至于庄子和田地的产出，更依赖天时，且她的那些产业多数在京郊，人走茶凉，难免有人做些小动作。 至于收租子的铺子，她倒是交给了几个管事负责，但她在的时候，他们多少还要中饱私囊一部分，她都离开了，这些管事更是难弹压。 林林总总的，收入总得降低个两三成，可支出却要涨，这么入不敷出，真是公主也得头疼啊。 裴芃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程翡还是觉得，她表姐看到这些账目，大概是不会开心的。 据历史记载，这位表姐可是很节俭朴素的…… 程翡隐约觉得这记载和她实际见到的有些出入，可又一想，或许是京城奢靡之风太盛，表姐不得不从众。 程翡有些跃跃欲试，裴芃觉得为难的地方，才有她发挥的余地啊。 这些日子以来，程翡考虑的就是这事儿。 裴芃或许不善经商，且她也没必要把心思放在这种小道上面，总是要做大事把控大局的。 而裴芃带来的那些人，有做学问的，有做谋士的，有懂治民之道的，还有擅长民生的…… 可程翡观察了一下，会挣钱的可真不多，而且基本都是内管家的类型，负责打理产业，也就是用钱挣钱。 程翡试探地问： “表姐，我是觉得，从收支来看，这样的情况是很容易出问题的，最好还是找到挣钱的法子。” 裴芃知道程翡有些特异之处，且她还特特为了这事儿寻了过来，可见是有想法了，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且大胆说出来。” 程翡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兴奋地用手指向账簿中的酒水： “我们可以卖酒。不瞒您说，我在家的时候，不爱做女红，也不爱学书画，但我家离坊市近得很，我常去那边逛，听人聊天。有一次听人提起过西域那边果酒的大致酿法，我觉得可以试试。” 裴芃满目怜爱地看了一眼这位表妹，心说真是天真得可爱啊。 西域葡萄酒那般高价，皇家都垂涎这其中的好处，却不得其法，怎么可能是市井中人随随便便脱口而出的呢。 即使真有那么几户人家知道了，不是瞒得死死的，也得奉给某大族，换些好处，更不会往外说了。 所以，这所谓的酿造法，大概就是程翡通过她那特异之处得到的吧。 裴芃心下念头转了好几回，却没指出程翡的问题，或者说，程翡这样的“不谙世事”，她是乐见其成的。 “哦？还有这样的好事？是只能酿葡萄酒？还是其他果酒也能酿出那般质地？” 程翡也只是纸上谈兵，总得试了才知道。 而如今的葡萄种植得不多，价高，其他味美的水果也不便宜，真要试着做，还是挺费钱的。 这就是程翡忐忑的地方，虽然真酿出来了，裴芃肯定能得到很多好处，可在此之前的投入，程翡不确定裴芃会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 程翡坦白地摇头： “表姐，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人提到过，大致流程清楚。 但这个过程吧，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比如品种的选择啊、消毒除菌啊、还有气候等的影响。 总之，我也只能试一下，或许一次就成功了，也有可能多次都不成功。但我保证，如果不成功，那花销问题我来……” 裴芃打断了程翡的保证，这点底气她还是得给的。 她既为东翁，总要给人放开手脚尝试的机会。如果得了好处归她，失败了却由人家负责，那还有谁敢投奔她？ “不必说这些，自家姐妹，你有心帮我，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记得你的好，又怎么会让你负责花销呢。 这样吧，你去细细写个计划，需要多少钱财，又得多少人手，采买什么东西，列明白拿给我。” 程翡有点感动，不管什么时候，能担责又愿意给试错机会的领导，还是讨人喜欢的。 她告退后就果断回去写计划了。 裴芃轻轻一笑，不管成不成的，程翡有这份心，还是让她踏实了一些。 她把桌案上晾干的信收好，放入信封，有的盖了私印，有的盖了城阳公主的印玺，交给随侍的下人，让她拿给送信的人。 她扭头看了看天色，快到午时了。 但她今日不想在府上吃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菜式，突发奇想，想去看看城阳县的百姓都吃些什么。 她唤过在门外立着的侍女： “去问问郡主想不想去街上逛逛，顺便吃些东西。” 她又一想，第一次在城阳县露面，没有许磬显得不够和美。 可让她们娘俩带着许磬，一路上还得听他说些不好听的话，裴芃又不愿意。 “等一下，你再让人去看看驸马在不在府上，在的话让他也准备一下，我们一起去。还有程家娘子和许郎君，也把他们叫上吧，就当是家宴。” 这时候，她的眼前又滑过杨骆的脸。 最近这段日子，她是比较轻快，可其他人却没少被她派出去办事。 杨骆很勤谨，回来后常找她汇报事宜。 慢慢地，俩人也聊些闲事。 裴芃知道杨骆只身一人跟她来了城阳县，原本有个管事，可被他留在京城，等着接应他家中的兄弟，厨娘更是没有，如今就只有随从一人，做些滋味平平的饭食。 裴芃对于这类肯上进能吃苦的年轻人，总是有好感的。 更何况他岁数也不大，只比她女儿许姝大五岁，和许钊同龄，裴芃多少也有些长辈心态。 “嗯……” 裴芃迟疑了一下，补充： “把杨郎君也叫上吧。” 第19章 黑麦饼 裴芃拖家带口地在城阳县坊市闲逛的时候，城阳县县令周克平正兢兢业业地进行春耕劝农工作。 说是劝农，其实农民们世世代代靠天吃饭，对天时的把控，可比周克平精准多了。 周克平更多是负责调解抢水源引发的械斗，还要帮着和城中大户协商，租赁些农具耕牛等，帮助春耕。 但鉴于去岁气候不好，有些农户遭了灾，为了应急，就把粮种吃了。 这又给周克平增加了任务，那就是得以县衙的名义找商户购买粮种，借给这些农户。 这一日，他正把这事儿安排下去，觉得能歇一歇了，就听人禀报，说是城阳公主终于出门了。 周克平端起的茶杯都不自觉放了下去。 这段日子以来，他表面上好像完全不受裴芃的影响，但私下里也不是没有揣测过裴芃的心思。 虽说被封了封地食邑的贵人们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管辖权，但随着中央对地方的管控力度逐渐减弱，也不是没人越权插手地方政务，尤其是以王爷们为主。 毕竟，逾制都成为京中风潮了，在封地的王爷们，有封号有府兵还笼络了一些人才，凭什么不能越点权呢？ 当然了，这么做的公主郡主县主们很少，最多是徇私照顾下亲戚，或者侵占点田地庄子而已。 可周克平总觉得城阳公主没那么简单。 只看她自入泰州后就把带来的兵丁约束得极好，并没有四处冲撞百姓，又礼贤下士地和当地豪族交流。 这做派，是奔着长期养名去的。 而一旦对名声有所需求，那多半会追逐权势了。 周克平连续失眠了几夜，把自己原本就发黑的脸色熬得更黑了。 而裴芃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们在城阳县住了半旬，只有采买的下人们每日雷打不动地出门，但也没有背靠公主府的桀骜，随和，爱聊天，从不恶意压价，更不多吃多占。 一开始还有商家想白送以讨好裴芃，还有的商家偷偷给采买的人送礼，希望长期搭上公主府的路子，但都被推拒了。 其次常出门的就是许钊杨骆等人。 许钊作为许家子，世家的做派很足，又有一副好相貌，颇为受欢迎。 今日被邀请去做客，明日又去了县里的大儒开办的学堂，和县中的青年才俊交流学问。 周克平默默关注过许钊的言行，发现他虽然给裴芃说了些好话，但也不算过度，也就没多管。 倒是杨骆等人，更让周克平在意。 他们在城中乡间来来回回了好几圈，似乎只是和百姓闲谈，可周克平更明白这是做什么——体察民情。 而下一步呢？ 城阳公主了解完民情，又想做什么呢？ 周克平觉得他该找她谈谈了。 不是为了对抗，或许在对抗之外，他们还可以有其他的关系。 而在他做下这个决定后，城阳公主终于出府了。 裴芃换了身布料虽好，却形式简洁的衣服，又让人梳了泰州这边流行的妇人发型，觉得还不错。 虽然瞒不过耳清目明的一部分人，可这样的装扮走在街上，总不会引发百姓的关注了。 城阳县远不如京城繁华，甚至显得有些杂乱，但裴芃却逛得挺开心——这到底是她的食邑。 “这是什么？” 裴芃注意到一个很小的摊子，一位妇人不断的揉搓粗糙又颜色发灰的面团，并飞快地用木杖擀开擀薄，贴在一个大瓮的内部，几息功夫便熟了，她并不畏烫地用手取了上来，放在板上。 裴芃能看出来这是某种烤饼，但以她的想法，这饼大概率不算好吃。 可这个摊子前却围了不少人，等一锅烤饼熟了，就纷纷购买，五个十个的，被这妇人用宽大的叶片包裹，或者干脆拿粗糙的草绳系着，一一递给客人。 妇人抬头看了眼裴芃，只一眼就知道这是位贵人。 她有些不安，知道这样的人并不会买她的饼，甚至坐轿路过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低声回了一句： “这是黑麦饼。” 裴芃听说过黑麦，她阿娘说过，进宫前，她在家吃的就是黑麦。 “给我拿三张吧，我们也尝尝。” 裴芃接过了三张麦饼，身后的婢女递了一把铜钱给妇人。 饼刚烤出来，还冒着热气，但并没有什么香味。 虽然有叶片垫着，但裴芃还是觉得有些烫，换了下手，杨骆注意到了，默默伸手过来，要帮裴芃拿。 裴芃递给了他。 “我们分一下吧，每个人都尝尝。这么多人买，或许是有特别之处的。” 裴芃率先掰了一块，用另一只手半掩着嘴，吃了进去。 很粗糙。咀嚼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饼中不明的杂质，硬硬的颗粒，还有一些没有被碾碎的外壳。没有麦香，甚至还有种陈腐的味道。 裴芃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哪怕是她在宫中过得最不好的那几年，也只是菜蔬肉类少了些，米面还是精细的。 她强忍着不适，囫囵地嚼了几下，吞咽了下去。 许姝也面色难看，裴芃养女儿，向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哪里吃过这样的东西，她身边的婢女都不会吃这些东西。 许姝本想吐出来，但看到阿娘的动作，也咬咬牙咽了。 其他人也很不习惯，吃了第一口就坚决不碰了。 程翡倒是吃过黑麦饼黑麦馒头之类的，可……真不是这样的口感和味道。 裴芃更不解了，问在旁边等着下一锅烤饼的老妇人： “你们为什么买这个？我尝着味道平平。” 那名老妇人很干瘦，佝偻着背，耳朵也不太好，裴芃的问话，她甚至都没听到。 裴芃又问了一句，倒是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回了一句： “您甭问她了，她耳朵不好。她之所以买，是因为家里就她一个了，手脚不灵便，自己开火太费事。这家的饼卖得便宜，又能填饱肚子，她买回去当饭吃。” 许姝轻轻点头，这倒是说得过去，可其他人为什么买呢？ “至于我们嘛，您瞧，我，还有那边站着的几个人，我们是在城里打零工的，主家不供饭，我们的家都在村里，又回不去。这家的饼是最便宜的，且这饼一烤，比家里做得更好吃些。” 第20章 偶遇 许姝忍不住问了句： “比家里的饭还好吃？那你们在家里吃什么啊？” 对于许姝这样出身富贵却并不跋扈的小娘子，那力工也不介意多聊几句： “这时节，粮种刚种下去，家里存粮也快空了，还能吃啥，野菜糊糊呗，壮劳力吃两碗，妇人一碗，孩子们嘛，分个半碗，连个水饱都混不上。我家兄弟多，地却少，光靠地吃饭，那可不够吃，不等着秋收就得饿死了。这不，我就来城里做工了。” 裴芃心里有些沉，据她所知，城阳县近几年还没有大灾，县令也不算搜刮得厉害的，可普通百姓过的日子还是…… 尝过饼，裴芃又继续向前走，碰上卖吃食的，也会问问价，偶尔买下来尝尝。 有滋味好一些的，用料更精细，放了盐或糖或酱，可价格的确比黑麦饼高了不少，明显是家境更富足的人家买来吃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走到城阳县最大的酒楼前时，正碰上匆匆赶过来的周克平。 周克平连忙冲着裴芃行礼，说话间还有些喘息： “巧了，下官刚处理完公务，家中老母亲和妻儿都去做客了，我一个人，也懒得让后厨开火，就想着来酒楼吃一顿，竟碰到公主了。” 裴芃是临时决定要出门，周克平得到消息更晚了会儿。 他洗漱一番后就骑驴往过赶——他没钱买马，坐轿又慢，猜到裴芃可能去这家酒楼吃饭，直奔而来。 周克平刚让人把驴栓到后院，裴芃就到了，虽说相遇是刻意，但在门口碰到，还真是有些巧。 裴芃笑了笑，即使知道这是借口，也顺着他的话说： “这也是巧了。说来，我许久不见周大人了，看来你这段日子忙碌得很。正好，我们今天想出来逛一逛，尝尝当地的特色菜，你也一同来，我让人回去取好酒。” 周克平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有些话，在宴上提，更容易缓和矛盾，他虚虚推拒了一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楼的掌柜是老东家的隔房侄子，他们东家是在尚安城坐镇酒楼的，消息灵通得很。 早在裴芃还没到城阳县的时候，掌柜就收到了消息，其中大概描述了下裴芃及随行人员的样貌。 又有周克平跟在一旁——本地的县令，做买卖的人家怎么会不认识呢。 于是他急急迎了上来，滚圆的身体灵活得很，又是行礼又是作揖，嘴上却不停： “恭迎公主殿下、驸马、郡主殿下、县令大人及各位贵客。小店蓬荜生辉啊，您这边请，这边请，这边有个极大的厢房，都是为贵客保留着的，风景也好。我们老东家还在后院留了些好酒，据说是前些年从京城高价采购的，” 裴芃听着他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一张圆脸却汗水滴答，明显是紧张得狠了。 她真怕他缓不过气，连忙阻止： “好了好了，不用这样，你找个熟练的伙计给我们报些招牌菜就成。酒水都不必上，我们自己准备了。” “好嘞，好嘞。” 等掌柜的下去，裴芃才打趣地问周克平： “也不晓得他是面对你这父母官战战兢兢，还是面对我战战兢兢。” “公主说笑了，这家酒楼我也来过几次，倒还不至于让掌柜如此重视。自您来了，别说是这掌柜了，怕是全县的人都敬畏您的凤姿呢。” “周大人是父母官，我这做公主的，又何尝不把城阳县的百姓视为子女呢。比起敬畏，我倒是更希望得到他们的敬爱。” 伙计很快就到了。 城阳县地处北方，又距胡地近，饮食也偏大开大合。 裴芃不太了解这些，干脆请周克平看着点菜。 周克平斟酌了又斟酌，考虑到京城一带的饮食习惯，点了些菜，还特意嘱咐伙计“少放盐”或“肉瘦些”等。 倒是个心细的人。 裴芃心想，不由得看向杨骆。 他正吩咐伙计把餐具拿去用滚水冲烫一遍。 其实在京城的时候，裴芃去酒楼吃饭，都是自带器具的。 可来到城阳县，这么做就显得太大张旗鼓了，裴芃就没让人带。 但以她的习惯，即使杨骆不让人去烫洗餐具，裴芃过一会儿也是要让人去这么做的。 但他却第一时间考虑到了。 裴芃心想，这也是个细心的人，这个年龄的郎君，还真是很少有这么体贴的。 再观察观察，如果他的确是个好的…… 裴芃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她觉得不错又还没婚约的小娘子，隐隐有了做媒的冲动。 有细心的，也有不细心的。 许磬和许钊，以及许姝，他们就是这样的性子，来吃饭就真的是来吃饭，万事不操心，全等着人伺候。 而程翡更是奇怪，明明和周克平不熟悉，却非要凑过去问人家的儿子是否随他上任，又在哪里读书。 把周克平一张本就不白的脸，问的更黑了。 如果不是他的两个儿子岁数还小，他真要怀疑是不是这俩小子在外面惹了桃花债了。 裴芃若有所思。 程翡上一次这么关注的人，还是杨骆。 而事实证明，杨骆虽然家世不显，但的确有过人之处。 而许钊却没得到程翡太多关注。 不过程翡虽说总和许钊吵吵闹闹，倒也不像是反感对方的样子。 那说明许钊在程翡的“预兆”中，没有太大成就，但也没做太大的祸事，或许是泯然众人了。 而程翡又一次表示出关注的，是周克平的儿子们。 那就是说，这两个还未满十岁的小童，也很有潜力喽？ 裴芃和许姝聊着城阳县的种种，眼神却细细地观察着程翡的神色，试图从中推断出“预兆”中周家的立场。 酒楼的掌柜为防贵人们等的着急，催着后厨先做这一桌的餐品，因此，没一会儿功夫，菜就上了几道。 周克平知道裴芃他们在京城，怕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了，他们城阳县的酒楼可凑不齐这些，即使有，厨艺也不会比裴芃家厨子更高超。 因此，他点的多数是比较具有本地特色的食材和做法。 比如，刚上的这几道野菜，或凉拌或素炒，还有的调成了羹汤。 周克平一一介绍，请裴芃尝一尝。 裴芃是吃过野菜的——自她出宫开府，就和程家走动起来，程家感激她的帮扶，却又觉得没什么可回报的，春天就会把刚摘的嫩野菜送过来。 不过，不同地域的野菜种类还是有差距的，最起码城阳县常吃的这几样，她还真没吃过。 因此，裴芃欣然动筷。 第21章 防不胜防 除了周克平，其他人都很熟悉了，一路上忙着赶路，也没少坐在一起吃饭，等裴芃动了筷，其他人也很自然地跟上。 周克平稍微有些拘束，但几杯酒下肚，也松快了，主动挑起话题： “殿下今日出门所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目的，就是想着日后要在这里长住，还是得多了解一下民风民情。” 裴芃也有话要问： “今日逛了逛，我发现一些过得比较辛苦，还有农户家中的出产不够吃的，得来城里做力工。不知是遭灾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周克平适时做出惭愧的神色： “是下官能力不足。城阳县近几年并无大灾，但泰州这边易旱，又寒冷，能种的粮种种类少，种下去了，收成也差一些。” 许姝好奇： “我瞧着泰州这边地广人稀，不能多给他们分些地吗？地多了，能种的粮也会多一些吧。” 许钊为表妹解惑： “虽然地多，可又不是所有地都能做农田。要养好一片熟地，也是很费力气的，农户耕种原有的田地都无法精耕细作了，更何况再开垦其他土地呢。” 感谢近一个月来的疯狂补课，从来没接触过农事的许钊，也能谈论一二了。 周克平赞同： “正是这个道理。城阳县荒地多，但贫瘠，且石块多，不好开垦。即使开垦了，前几年内的肥力也跟不上，产出太少，很多百姓都觉得得不偿失。” 许姝感慨： “可是长远来看，还是多开垦荒地更有益啊，头几年收成少又费力气，可过几年就有稳定的产出了。” 周克平言简意赅： “郡主殿下说得在理，下官也在试图扭转百姓们的观念。” 程翡忍不住说： “当下都吃不饱饭了，哪有能力去思考将来呢？” 许钊试图挑刺： “哼，你这说法，和竭泽而渔有什么区别，因为当下吃不饱，就要得过且过，让日后也吃不饱吗？百姓愚昧，不懂这些道理，那就需要县衙去下发政令，用律法监督他们拓荒。” 程翡觉得许钊本意是好的，虽然做法一刀切了点，因此心平气和地对他解释： “发自内心想做的事，和被逼着做事，效果可不一样。更何况，他们如今吃饱饭都难，你还逼着他们付出更多劳动去开荒，即使本意是好的，但他们还没等开出荒就饿死累死了，那这就是恶政了。” 许钊被驳回了观点，但又觉得程翡说得也有道理，心中腹诽，这傻子竟然聪明了一回。 “你说得倒也对，那该怎么办？” 程翡双手一摊： “我也只能纸上谈兵，具体怎么做嘛，杨骆，你说呢。” 杨骆有些心不在焉，猝不及防被扯进战局，愣了一下。 好在他也听全了他们几人的讨论，边思考边回答： “用政令和律法形成约束，有利于推动拓荒一事的长远发展，且能更大程度地确保田地的归属。但当下来看，还是得以利诱之。农户觉得拓荒无法解决当下的困难，那就让他们从拓荒中得到好处，确保他们有余力有余粮去开荒。” 许姝被启发了思路，说道： “那就……给工钱？免几年田税？或是免费发粮种？” 裴芃听着几个年轻人你来我往地讨论，觉得有趣。 许家近些年推崇儒家，颇为进取，而许钊的父亲偏老庄，却没想到这样的家族，养出来的孩子，倒有几分法家的味道——虽然路子走的有点偏，考虑问题也不够周全。 而程翡呢，虽然实际让她去做事不见得做得比许钊好，可考虑问题的站位却更全面，且灵活。 杨骆则是更实干些，能够融合不同的观念去为己所用。 裴芃颇觉满意，问周克平： “周大人您看如何？我带来的这些年轻人，当不当用？” 周克平给裴芃面子，也觉得他们的确不错，颔首夸道： “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啊。郡主殿下尤其有决断，这么快就想到了好主意。” 裴芃让人给周克平斟酒，先拿起酒杯要去敬他。 周克平有些诚惶诚恐，连忙端起酒杯应和，待一杯喝下，脸上泛起酒意，就听到裴芃的声音。 “那周大人，您瞧，他们几个小的既然对此事有些见解，不如让他们去试着做一做。做好了也可解您的担忧，做不好，我也会帮他们弥补由此而来的损失。如何？” 周克平脸色一僵，缓缓扭头，只觉得刚泛上来的酒意都被逼退了。 真是防不胜防啊。 但话赶话说到这里了，裴芃又没有和他要什么官职，只说让他们试试。 周克平只能认命地点头： “那就试试吧，不过事关农耕，关系重大，做事前还是得仔细斟酌。” 裴芃也不得寸进尺，一口应下： “那是自然，具体怎么做，我也会让他们多向县衙报备的。” 一顿饭吃下来，裴芃心情颇好，派人去送喝了酒的周克平回府休息，又溜溜达达地带人回府。 许姝凑到身边问： “阿娘，我们真的要去负责开荒的事吗？” “怎么，你不想做？” “倒也不是，但我从来没接触过，怕做不好，到时候耽误百姓种地就不好了。” 裴芃当然不可能拿全县那么多农户的生计开玩笑，说道： “你们可以先从一村试起。定下做法之前，多商量，多去村里走一走，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周县令。” 许姝点头，又说： “我觉得这个周县令还不错。” 程翡接话： “我也觉得，听他的意思，他的两个儿子还在读书，据说也很勤恳好学呢。” 裴芃“哦？”了一声，更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说道： “既然是可造之材，那等我回去，让人给他的孩子们送几本藏书和字帖吧。” 她又笑着对女儿说： “阿娘可替你们把学费出了，你们做事的时候可要多多和周县令请教。” 众人都笑了起来，临时接到任务的忐忑也缓解了一些。 那边周县令半醉不醉地被人抬轿送回了家，待公主府的人走后，这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爹，您怎么了？” 第22章 周叙 周县令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他的大儿子——周叙。 周叙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还未束发，但小小年纪已显露出聪明来。 周县令家世平平，上任都得带着老娘和妻儿同去，就是怕留在家乡无人照顾。 他做了官也无人帮扶，更没有什么得用又可信的幕僚追随，也就是回家后和家人念叨几句。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周叙从小就常听周克平讨论县衙的大小事宜，待懂得多了，也能出些主意。 周克平对儿子说： “唉，咱们这位殿下啊，真是来势汹汹。可她又并不是大开大合的行事风格，并不激进，很有分寸，让人连生气都生气不起来。” 自裴芃要来的消息传来，周克平的嘴里就常常提起她。 先是担心她欺压百姓，又是怕她任意插手政事，待见了一面，嘴中承认她“瞧着不像是肆意妄为的人”，但又怕她心机深沉图谋不小。 周叙虽然还没见过这位公主殿下，也算是从他父亲这里久仰大名了，他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这位殿下试图做些什么？” “她想从农事入手。” 周叙诧异： “怎么会？要说收拾豪族以立威，他们或许擅长。农事，远在皇城的贵人们也懂农事吗？……别胡乱折腾耽误了农耕。” 周克平心里也这么想，但听儿子语带调侃地说起来，还是觉得不妥： “大郎，不许这么说，让人听到不好。” 周叙耸耸肩，在外人面前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喽。 但不可抑制地，他对这位不走寻常路的殿下多了几分好奇。 嘴上调侃裴芃不懂农事，事实上，周叙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即使聪明了些，对农事也很陌生。 周叙自然是无法替父亲想出办法的，最后只能说： “不然您和这位殿下商量商量，总不能拿全县的耕地去做试验吧，可以挑出一两个成年男丁足够多的村落，试试他们的法子。待有效果了，再推而广之。” “也只能如此了，走一步看一……” “大人，公主府那边派人来了，说是给咱家两位公子送礼物，如今正在待客厅等着呢。” 周克平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匆匆赶来的下人打断。 周叙先问出了声： “送礼？送什么礼？” “说是听说您和二公子极为聪慧，正在读书，送了几本字帖和一些笔墨。” 周叙有些奇怪地回头看父亲。 作为县令家的公子，城阳县有些人试图讨好他阿爹，也会说几句好听话，恭维他和弟弟聪慧。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正式开蒙也只有四年，他弟弟更少，只有两年，又是家中请了西席教授，连县学都不曾去。 周叙虽然自信他们兄弟俩的聪慧不在他人之下，可不觉得这种名声能传到城阳公主耳中。 所以，是他阿爹醉酒后忍不住起了炫儿的心思？ 这可真是…… 周克平喝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意本来稍微褪去了一些，被儿子这么一盯，又有了“复发”的趋势。 他忍不住以袖掩面，解释道： “这可不是阿爹主动提的，是公主殿下的一位妹妹，程三娘子，她不知怎地，问起来了。那阿爹总不能贬低你们吧，明明我儿这么优秀……” 周叙颇觉无言，虽然不知道这位程三娘子为的是什么，但目前来看也不是坏事—— 他家可买不起太名贵的字帖和笔墨，可公主府收藏的，总不会差吧。 “钱叔，那你赶快去我阿娘那边把她和弟弟叫过来吧，我服侍阿爹收拾一下。” 周克平低头一看，因为坐姿太过放松，衣襟都敞开了一些，黑脸又是一红，连忙带着儿子去换衣服。 一会儿功夫，周夫人提着裙摆大步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小跑着的周叡。 “大哥，听说城阳公主给我们送礼物了？” 周叡只有七岁，性格更活泼些，不像父母及大哥还要揣测一下缘由，他是纯粹地为收到礼物而开心。 “慢点慢点，小心门槛。公主府的人在待客厅等着呢的，等一下我们一起去看。” “喔。” 周叡慢了下来，擦了擦因为跑动而濡湿的额头，又扶了扶两边的小揪揪，嗯，没乱，这才重新扬起笑脸： “那我们快点去看看。” 来周府送礼的，是阿姚——裴芃自在宫中起就陪伴在身旁的侍女。 按理来讲，这样的事，用不着她来做。 但裴芃实在是好奇被程翡过度关注的两个孩子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这才特特派了信任的侍女过来。 阿姚沉静地坐着，即使等了一会儿，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更没有左右张望周家的布局。 她反复地思量裴芃交代给她的话： “好好看看，周克平的两个儿子可有过人之处。” 阿姚本来以为是这两个孩子声名远扬—— 这样的神童也不是没有，先帝晚年很痴迷于挖掘神童和祥瑞，几乎每年都有地方官员千里迢迢地送来。 但她后来才知道，这是程家三娘子的推荐。 什么时候，这位三娘子在殿下心里，有了这样的地位？又是为什么？ “抱歉抱歉，姚女官，让您久等了。” 周克平带着妻儿匆匆赶来。 阿姚连忙起身，避过周克平的行礼，又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婢女把礼物奉上： “周大人客气了，殿下本来也担心今日过来会打扰您的休息，但又爱才心切，正好收拾出一些适合您家二位公子使用的字帖，这才临时决定，让我来一趟。” 周夫人看阿姚虽然只是女官，气度却不输她见过的一些官员家眷，就知道这是城阳公主得用的人，连忙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低声说： “还不快去谢谢公主殿下和姚女官。” 周叙拽了弟弟的手，从父母身侧向前了一步，有些好奇，却又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这才抬头看向阿姚： “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姚女官，我和二弟会好好用的，必不辜负殿下的心意。” 周叙神色清明，好奇之色也坦坦荡荡地透露，并不显得拘束。 而身后的周叡，一派天真，却又乖巧地亦步亦趋跟随哥哥的动作行礼。 阿姚也觉得喜欢，忍不住问： “不知二位公子平时读些什么书？” 第23章 沉没成本 周叙回答： “小子开蒙不久，跟着先生学了《论语》，最近在学《诗经》。但先生说，我岁数尚小，所以学得还很浅，只是打个基础罢了，” 他又看了眼矮墩墩的弟弟，见周叡没有开口介绍的意思，反而时不时偷偷打量礼物，只能认命地替弟弟发言： “至于我二弟，他开蒙时日尚短，连《论语》都没学完。” 周叡觉得这话对他不太友好，忍不住补充： “可是大哥学《诗经》的时候，我也在一旁，跟着背了一些呢，先生说我背得比大哥还快。” 周叙皱皱鼻子，心说你背得快，那是因为你不必听先生逐字逐句讲解。 他没有了在父母和外人面前装大人的稳重，忍不住怼弟弟： “那你好厉害喔。” 阿姚含笑看着这两个小儿说话。 她未婚，自然没有孩子，而殿下也只有一个女儿，虽然郡主从小就很活泼，但整个公主府到底还是安静了些，很少有孩童吵吵闹闹的声音。 阿姚等这兄弟俩又争辩了几句，这才重新开口，问了他们几个问题。 大概是类似的考较他们经历得多了，因此周叙和周叡都没有紧张，能答出来的就答，答不出的也痛快承认。 阿姚问了又问，速度不断加快。 以她跟在裴芃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以及私下偷偷学习的知识，考较两个孩子是绰绰有余的，甚至还能讲解一番。 她能感觉到，这两个孩子的确很聪明，刚刚讲过的东西，他们就能听懂、理解、再提出新的问题。 但她也意识到，周家请的西席，才能平平好，或许在周叙和周叡年龄小的时候还能打个基础，再过几年怕就跟不上两个孩子的发展了。 周克平颇觉自豪，他不算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但他的孩子们，的确是早早显露出不凡来？ 只要他一直给他们提供良好的教育条件，那他们的成就，就一定在他之上。 阿姚来的时候就是半下午了，待了一会儿就见太阳西斜，她也不多打扰，又勉励了两个孩子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那两个孩子如何？” 裴芃正一边看着程翡熬夜做好的画了不少格子的“计划书”，一边听程翡碎碎念该如何如何酿酒，又有多少多少流程，就接到了阿姚回府的消息，干脆把她也叫进来，顺便问了。 “禀殿下，的确如三娘子猜测的那样，很聪慧，他们父母也把他们教得很好。” 程翡汗颜，她哪里能通过当爹的就猜出来孩子聪不聪明啊，又不是苏妲己，隔着孕肚猜男女。 她很怕裴芃以后碰到个孩子都让自己猜智商，连忙摆手： “凑巧凑巧，周大人提起儿子们那么自豪，我看出了一点点。” 裴芃拍拍程翡的手，笑着说： “那也是你的本事，又为我推荐了两个好苗子，虽然年龄小了些，但早早培养，更好。” 程翡问： “表姐想让他们跟着邬先生读书吗？” 邬先生是许姝的先生，是先帝听说许姝的开蒙先生告老还乡后，特意给安排的。 他有学问，却不愿意受仕途所缚；真让他归隐田园，他也受不了那份苦。 想来想去，跟着个受宠的公主，不做谋士，只做西席，风险低，挣得多，不错。 所以先帝一说，邬先生就同意了。 裴芃也跟着他恶补过一段时间学问，算是有师生之谊。 这次裴芃离京，邬先生作为躲了半辈子清闲的人，也闻出来皇城上空的味儿不太对，果断跟着裴芃来泰州了。 裴芃想了想，许姝年龄大了，不需多读书；自己也忙，不常找邬先生请教。 让他这么闲着，那每旬的月奉、吃住的开支、一年四季的布料节礼…… 她有点吃亏啊。 “我是觉得不错，邬先生善授学，就是怕周大人多想，以为我是拿捏他的家眷，那就不好了。” 阿姚适时开口： “殿下，我倒是觉得，可行。周家请的西席怕是不足以教授再大几岁的两位公子，到时候周家肯定是要想办法的，只要他们想让孩子跟个好先生，就很难拒绝您的提议。” “那此事就先记下吧，等寻到机会再做。” 裴芃让阿姚退下，继续听程翡说明计划。 程翡不太自信，她第一次自己负责一个项目，还是搞研发工作的，失败率高还费钱，她都有些后悔提起这茬了。 但计划书都递上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嗯……一开始不用流水线生产，这几页先不看，研究成功了我们再讨论生产问题。” 程翡边说边从桌案上拿了块摸起来凉凉滑滑、似玉非玉的石头镇纸，啪地一声扣在了计划书的某几页上。 裴芃幽幽地说： “你知道么，五年前，垌洲那边的刺史上供了两块从未见过的玉石，最后只雕出两枚龙凤佩，一块镇纸。龙凤佩在先帝私库，留作新帝大婚用，镇纸就是你拿的这块了。” 程翡僵了，那这东西，比她申请的研发经费还贵啊。 裴芃把镇纸拿过来，拉开一个抽屉放进去，又从另一个抽屉拿出五六块镇纸，递给程翡： “挑一块用吧。” 程翡选了一块，仔细看了看，挺精致的，想必也不便宜。 她突然怀疑自己的研发经费要的少了。 “表姐，我这计划还不够完善，有些开销没有列进去，就怕到时候停摆，影响进度，我再回去完善一下。” 裴芃懒得去揭穿程翡心里的小九九，甚至觉得她爱财的话，反而更好。 “那你去吧，都写详细了，既然要做，就不能在小处克扣，影响大局。我阿娘曾说过一句话，鸡都宰了，还怕放盐么。” “好嘞，那我明天再来找您。” 程翡很开心，她也不是为了贪污，但是研发经费越多，研究就越好开展，而且也不容易被半路砍掉——这叫沉没成本。 “等等，你回去的路上，去帮我把许钊叫来吧，我有些事问他。” 程翡和许钊一如既往地不和，打个照面都要掐几句，更何况特意去找了。 但为了钱，为了事业，她忍了。 第24章 怎么会这么少? 许钊被程翡找到的时候，正在读信。 他和家中的书信来往还算密切，尤其是他父母，对这个头一次离家如此远的儿子，极为关切。 而许钊也很关心父母回家乡后的情况。 一家子之间，来来往往写了不少信，自然也沟通了不少事。 “表姐让你去找她一趟。” 程翡远远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许钊读完信就开始沉思，沉思完了又开始叹气，叹气完了便准备回信了…… 她不得不开口打断。 “殿下有说什么事吗？” 许钊问。 “这就不晓得了，你尽快过去吧。” 程翡通知完，见他情绪不高，也没像往常一样和他互怼几句，挥挥手就转身离开了。 “等一等，” 许钊想到了什么，连忙叫住程翡，又吩咐身边的下人去库房取东西。 “我父母寄来了些家乡的特产，我原本准备明天让人给你们分一些，既然你来了，那现在就拿去尝尝吧。” 程翡诧异地扭头，虽然这个人傲慢、公子哥儿做派、不接地气，但人家送自己特产了诶。 程翡有点不好意思，她前几天捣鼓小零食，给表姐送了，给许姝送了，给让她蹭过课的邬先生送了，给借过她书的杨骆送了，却没给许钊送。 这一对比，显得自己很小心眼。 “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回去吧，我也要去找殿下了。” 裴芃也收到了许家的信。 他们既然要给许钊送信，那无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什么，都得问候一下裴芃。 而信中提及，许老夫人卧病在床了。 这正是她把许钊叫过来的原因。 “听说你祖母病了，信中也没详细说，你爹娘有告诉你病情么？” 许钊一来，裴芃吩咐人给他上茶，又示意他坐下，这才问道。 许钊面色尴尬，他当然从父母口中得知了更多的消息，说出来觉得丢脸，不说又怕裴芃怀疑。 “殿下……” 裴芃阻止： “你这孩子，当着别人的面，怕他们怀疑你的能力，我也就让你称呼我为‘殿下’了。可如今只有我们娘俩，你还这么生分做什么。” 许钊稍微自在了一些，这倒也是，虽说公主和许家不密切，可到底是一家人，对着自家人提起家中长辈做的糊涂事，许钊也没那么尴尬了。 “大伯母，我爹娘倒是和我说了。其实也不是他们不告诉您，只是这事儿吧，的确是难以启齿。 祖母的病，大夫说是气机郁滞，再加上年龄大了，一时受不住，这才不得不卧床。” 裴芃多少懂一些中医，知道这种情况，和情绪有很大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气病了。 “这又是为何？可是回乡之后，有什么风言风语？” “呃……二伯父纳了个妾。” 裴芃好笑，这是老太太看外面的事管不了了，开始管儿子的内宅事宜么。纳个妾，还值当生场气…… 等等。 裴芃对这位婆母还算了解，不是眼光局限在一亩三分地的人，连儿媳妇都不多管，更何况是纳妾这种小事了，再是突逢变故性情古怪，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可是她身份有什么不妥当？” 许钊低垂了眉眼，没抬头再看裴芃，低声说： “据说是大伯母您送回去的一个婢女。” 裴芃一愣，又一想，那这就说得通了。 无论是离京前这个婢女突然跳出来挑拨，还是许老夫人对二儿子纳妾的极力反对，这些事，都说得通了。 “好，我知道了。等着我让人收拾些当用的药材给你祖母送回去，你如果有信要回，就一起派人送去。” 许钊看裴芃没有生气，也松了口气，连忙答应： “好。” 裴芃饮了口茶，又言辞恳切地说： “阿钊，你祖母生病这么大的事，也该和你伯父讲一声。但……生病的缘由，到底是家事，我不太方便和他谈。 你去和他说一下吧。说详细些，也别说太快，我怕他气出个好歹。” 许钊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裴芃就听人禀告，说是驸马沉思了一下午，大怒，然后摔了好几套茶具。 裴芃许久不和许磬同住了，但那边的事却一直派人盯着，就怕许磬脑子不清醒，又被人忽悠了去。 如今看来，是想通了一些事，可惜慢了些，也晚了些。 “不必管他。不过不许再给他准备新茶具了，就让他用不成套的吧。还当在京城的时候呢，我现在哪来的钱供他耍脾气。” 许磬气得厉害，又无处发泄，裴芃却心情不错，旁观蠢人上蹿下跳耍心机，和旁观蠢人被骗后懊恼不已，都很有趣。 而她今日，这两种有趣都得到了。 “阿娘，阿爹昨天是怎么了，我今天去看他，连套成套的茶具都没得用了，甚至他拿给我用的凤鸟盏都缺了半截尾巴。” 许姝一大早就过来抱怨。 裴芃大概能想象到许磬憋着火气用那些被他摔个半碎的茶具的表情，忍不住扶着桌案笑了起来，连额头上水滴状的珍珠坠也微微晃了几下。 “你要是想知道为什么，那抽空去问问你堂哥就知道了，他们许家的事，我可不多嘴多舌。” 许姝本也不是为了问这些事的，又对着娘亲撒了会儿娇，磨出一套她之前就很喜欢的水晶盏，这才见好就收，谈起了正事。 “阿娘，您不是让我们先找出个合适的村子去试着推行开荒么。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找出了个比较合适的。您看看成不成。” 裴芃接过纸。 “小李村？三十七户人家，一百零六个成年男丁，田亩数……只有两千亩露田，八百亩永业田？怎么会这么少？” 裴芃在京郊有庄子，还有马场，多少知道一些京城农户的情况，知道一户普通农户，每个成年男丁会被分六十亩露田，十亩永业田。 这其实已经是开国日久，再加上京城贵人多，土地已经被吞并了不少，以至于分到农户身上的田地都打了折扣。 要知道，开国之时，太祖可是特意在疏议中规定，一个成年男丁能被分得八十亩露田，二十亩永业田。 可这个小李村，平均下来，田亩数连规定的一半都达不到。 裴芃忍不住皱了眉，这点田数，哪够过日子的呢？怕是连赋税都不够缴的。 “这个周克平，难道就是这么管农耕之事的吗？” 第25章 高利贷 许姝连忙解释： “这倒也不怪他。您知道小李村这些农户是怎么来的么？” “难道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是也不是。有十二户是普通农户，另外二十五户是佃农转籍而来。” 这是许姝他们从县衙户籍文书中查到的资料。 小李村在十年前还算是人口比较多的村落，有八十几户，田亩数也不少。 虽说距离县城远，交通不便，但只要踏实肯干，还是能够自给自足的。 但六年前城阳县大旱，泰州其他城市的降雨量也低，无法支援。 小李村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很多人家种了几个月地，到秋天颗粒无收。 冯家在小李村有庄子，也有不少地，正是犯事的那个大管事负责照看的，虽说冯家也受灾，可到底是产业分散，不完全依赖田产。 因此，在村民们还担忧生计的时候的，冯家已经谋划上了他们的地，以及人。 冯家授意，管事主导，高价贷给村民渡灾的粮食。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农户们第一年秋冬贷了粮食以饱腹，第二年春天贷了粮种以播种，可到了秋天丰收后，却发现收获的粮食还不足以还债。 只能继续推迟还钱期限。 一直到第三年，积攒的粮食和钱是多了，可债也更多了，更还不起了。 最后只能用地还债，再租冯家的地来种。 原本八十几户的村子，一场天灾，有几户投奔了其他村子的亲友；有几户全家饿死病死；又有几户外逃，到现在还没回来。 剩下的，就是做了冯家佃农又重获自由身的这二十几户，还有家底比较厚实没有把地赊出去了的十几户。 还有十几户，如今还在冯家手里。 裴芃叹气，类似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京郊附近的村落，到底是离京城近些，即使有人放高利贷哄骗农户手中的田地，也不敢做得这么明显，把大半个村子都变成佃农。 “冯家？就是前些日子那个管事打死做工女仆的冯家么？” “是这个冯家。周县令也是通过这件事，查了这个管事的底细，查出来他替主家在外面放利，做了不少恶事，逼良为贱，侵占农田，就数罪并罚了。” 当然，这其实是代主受过，不然冯家也不会舍得吐出这么些农户来。 可是，人是吐出来了，田地却要不回来，虽说冯家放了高利贷，可也的确是这些农户按了手印“卖”的。 周克平借着被打死的女仆拿捏了冯家一场，却拿捏不住更多的了。 裴芃点头，怨不得他们会选这个村子，缺地，农户们却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开荒，正是需要人助他们一臂之力的时候。 想必许姝他们不选，周克平也得想法子了，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真要是饿死了，无疑是让更多农户觉得，给朝廷种地，远不如给大族做佃农。 “你们考虑清楚就好。不过这种事，仅仅在县衙听人说、查户籍文书还不够，还是得实地去查一查，看看具体情况如何，这样才好安排。不要怕吃苦。” 第26章 她恨得到这个位置的所有人 送走许姝，裴芃沉沉地坐下，只觉得来城阳县后，事情千头万绪，处处要留心。 可又因为事关日后发展和百姓生计，以至于轻易动弹不得。 她当然可以大刀阔斧地对抗当地豪族，用手段去收服大概率会心有不甘的周克平。 如果单纯为了夺权，这无疑是最快的方法。 可她又不能这么做。 她舅舅曾说过这样的事。 在她还不曾找到程家、将他们带到京城定居的时候。程家也只是无数农户中的一户。 有一年，不知怎么地，县城里的老爷们闹了起来，互相攻讦，肆意构陷。 然后程家所在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就遭了殃。 那家老婆子学过几天经文，会搞些神神鬼鬼、祝福祈愿等活动，村里有人家办红白事，常请她及她的几个儿孙。 而县里有个官差，家里老娘去了，算是喜丧，大办丧事，把十里八村的神婆神汉都找了过去 这本也没什么，可就有人抓住了这点，说他搞巫蛊之术，借母亲的丧事暗中诅咒另一位官员。 闹闹哄哄地折腾了很久。 上面的人彼此让步，达成了和解，可那些神婆神汉及他们的家人，没什么人脉的，就被牵连进去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和程家同村的那户人家，死了个老婆子，流放了两个儿子，一个家庭就这么散了。 裴芃到底不是彻彻底底生活在膏粱锦绣之中的金贵公主，程家这样平民百姓的血脉，同样流淌在她的身上。 所以她不能急，地位越高，越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做错了事，对自己若是有一毫的影响，对百姓就有百倍的影响。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京城。 裴芃的离开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即使一开始有些影响，引发了种种揣测。 可在天天都有新鲜事的暴风眼中心——皇都，一位已经不再受宠的公主的离开，还不足以让他们讨论许久。 就像现在，城中热议的话题是皇帝的亲事。 这是一件极大的事，把半个城的人家都卷了进来。 身份高有底气的，要争那独一份儿的皇后的地位。 身份不低底气不太足的，还盯着妃嫔的位置。 再往下，普通百姓指望女儿被选为宫女然后运气好受宠的，商户指望城中大家大族为家中女孩子采买嫁妆…… 在这一片热闹沸腾中，裴荣的公主府，显得落魄了很多。 驸马回父母身边侍疾，儿子们或当差或外放，女儿们出嫁了。 原本这样好的时光，这样热闹的事，身为公主的她是会插一脚的。 公主插手兄弟们的婚事，这很寻常，也是她们迂回地加注影响力的方式。 可如今的裴荣没有这样的心情，即使婆家暗示她家中有适龄女儿，她也没接话。 帮皇帝和世家拉进关系，让他坐得更稳么？ 裴荣并不恨这个捡漏的幸运儿。 可她恨得到这个位置的所有人。 “殿下，” 一道女声小心翼翼地传来。 “什么事？” “城阳公主殿下派人给您送了信来，还有一些泰州的土产。” 裴荣一愣。 她已经到食邑了么？ 她去的是泰州啊…… “把信拿来给我，至于送信的人，问他可有什么话要传给我，如果没有，就招待他吃顿茶，然后打发走吧。” 第27章 南柯一梦 裴荣接过裴芃的信看。 姐妹俩并不亲近，裴荣也没预料她会给自己写信。 等看到内容，她隐约猜到原因。 信中问她： “京中花开得多了，咳疾复发了么？” 这明显不是裴芃会问的事，她虽然也意思意思地表达了问候，可不至于问这么细致。 裴荣已经猜到了她是在替谁问。 虽说过去的那些情谊早就消散，各自成家立业，可到底是表姐弟，不只是曹邵牵挂她，她也牵挂着对方。 毕竟，这几年发生的事，无论是她，还是曹家，都不算好过。 而曹邵的性子，虽良善，却也软弱。 当家族的庇佑无法分太多精力给他时，一旦泰州有什么动荡，只怕他也难保全自身。 而这动荡，似乎是一定会有的。 毕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么一想，裴荣对这个远在泰州的妹妹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既希望她能发展得好，关键时刻能帮曹邵一把；又怕她发展得太好，反而成了那个给泰州带来动荡的存在。 裴荣独自望着窗外盈盈如盖的花树，枯坐了很久。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坐着？” 裴荣回头，笑了： “驸马，回来了。爹娘还好么？” “还好，只是岁数大了，一换季就容易生病。我听说城阳公主送了土产来？她怎么想起来和我们打交道了。” 裴荣抖一抖手上的信纸，无奈地说： “大概是离京远了，心有不安吧，问我最近如何，又问了京城最近的风向如何。我们姐妹几个呀，这亲爹一去，真是跟惊弓之鸟似的，她是早早跑了，我是留在这里，却也动弹不得。” 男人把手放在裴荣的肩膀上，安抚道： “我瞧着新帝也没精力做什么，现在要忙着大婚，婚后还要忙着收拢权柄，再加上近几年各地也不平静，不是有流民就是有纷争。等他腾出手来，也犯不上再和不支持他继位的兄弟姐妹计较了。” 裴荣心说，即使我不介意他顺利大婚，顺利掌权，也有的是人要介怀——更何况，我也介意啊。 所以，还是暗示一下裴芃吧，近几年安安分分地在食邑经营吧，不要急着插手京中的事了。 就当是回报她……替曹邵问候自己的情谊。 裴芃还不知道新帝正忙着选后选妃呢，虽说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但她私心里希望再晚一些，因此也没特意去打探。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她近几年手头比较紧，而且肉眼可见地会继续紧下去…… 所以她已经不想给个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点仇怨的弟弟送贺礼了。 而且送的还不只是一份，皇后的，妃嫔的，但凡是和她有点交情的家族里出来的，她都得送贺礼。 地主家也没有这么多余粮啊。 “阿翡啊，你是真把表姐当冤大头了么？这次送来的计划，花销怎么比上次多了三成左右？” 程翡缩了缩脖子，只笑不说话。 这要研发经费，不就是得有来有往地还价么。不然这次要少了，下次再缩减，那可真就不够用了。 裴芃仔细看了看，又把上次的计划找出来对比，果断地点明： “这里，还有这里，按原来的数目来。剩下的可以给你放宽一些，但你也得真的拿出结果来，哪怕只是一种可卖的酒。明白么，不然以后我很难再拿钱给你了，你也知道，他们那边拓荒也是要花费不少的。” 程翡拿着裴芃盖了印的笺，先去掌管库房钥匙的三个管事那里让他们提钱和用具。 又找管下人的管事那里列了一张用工明细，让他照着上面的要求选人，在两日内选出来带到她面前。 而有酿酒手艺、做酒桶手艺等的匠人，又归另一个管事去管。 程翡不敢假手于人，怕那边选出来的匠人不合适，耽误了进程，只能又硬着头皮跑了一遭，碎碎念地和管事说了需求。 等她终于绕了一大圈回自己的院子休息，突然想起来，人有了，钱有了，工具有了，可地方还没有啊…… 一开始只是按她的记忆尝试，倒也没必要办个作坊出来，可那也得有个独立的区域去进行。 程翡懒得动弹了，从脑海中搜刮出微生物发酵需要的一些外界条件，嘱咐给婢女，让她记住，然后去找管院的管事问问公主府内是否有这样条件的空置院子和地窖。 “她忙累了？” 裴芃听说程翡绕了一圈又一圈地找管事们帮忙，心下好笑，又怕有积年的管事自持身份为难她，只能安排人跟着去看看。 “是，但还有院子没安排好，三娘子派人去问了。” “她总算是想起来用人去做事了。再这么亲力亲为，我都怕她管不好那些酿酒的匠人和干活的下人。” “三娘子心疼奴婢们，总是不愿用我们做活。” 这倒的确是。 而这也是裴芃感到好奇的地方。 在她对程翡身份的揣测中，一种是她还是原来的她，只是突然有了预知的能力。 而这种揣测，随着程翡表现出来的性格及生活习惯的改变，被推翻了。 她的变化之大，即使还是同一个人，也无法用“突然多了某种特殊能力”而解释。 另一种是，她或许有了“南柯一梦”似的经历。 而那个梦中，或许人还是当下的这些人，甚至事情的发展也有迹可循。 可程翡却在梦中度过了很长的岁月，窥见了某种天机，也学到了以她如今的身份根本无法接触到的本领。 因此，即使她还是那个程三娘，但性格和习惯被改变也是正常的。 这也是裴芃比较认同的一种猜测。 可…… 难道那个梦中，程翡过得并不好么？以至于连下人都不习惯用了。 以程翡表现出来的对她的信任和追随，裴芃自认为自己并不是刻薄寡恩的人，即使程翡没什么能力，作为对自己忠心的母族表妹，裴芃也不可能让她过得这么苦。 而且程翡自己，也不像是很会做活的样子。 她不擅针织，不会梳妆，也不会下厨。 这些事，如果没有人做，那她怎么生活呢？ 那就是…… 程翡梦中的那个世界，不需要用下人干活也能过得很好？ 裴芃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世界，是拥有无数个比木车牛马更神奇的工具的世界么？ 第28章 不太吉利 “三娘子，小人也知道您读得书比我们多，知道些我们不懂的法子。可酿酒这个事儿吧，真是得靠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来做的，这就是最合适的法子。” 程翡没想到这些匠户表面上处处听话，实则在做事的时候推三阻四，忍不住生气道： “我们要酿的酒，从材料到流程，都和你们之前学过的大相径庭，自然不能按老方法来？更何况，即使真的出差错了，也有我负责，不会责怪你们的。” 有个年轻气盛的匠人低声嘀咕： “即使不要我们负责损失，可我们今年的科差还没做完呢，耽误的时间又补不回来。” 程翡一愣： “什么科差？” 离那年轻匠人最近的一个人拉了拉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才解释道： “三娘子容禀，我们虽世代为匠籍，但也是有劳役要服的。只不过农户的劳役多为修路修桥，军户的劳役是从军打仗，而我们匠户是要根据各自所属的匠籍分领任务，且年年如此。 今年本就因赶路耽误了些时间，且泰州气候更冷，可酿酒的时节也短，如果再耽误几个月，那就……” 程翡凌乱了。她以为她是借调了技术骨干，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是在打黑工，还得补齐工作任务才能给她打工。 “不能同时进行吗？我是说，酿酒主要是前期工作嘛，我多找几个人帮忙，把你们分配的酒量也酿了。” 梁桃原本只是侍立一旁，不掺乎程翡和匠户之间的问题。 毕竟，虽然裴芃指了她来提点程翡，可她还是能认清自己身份的。 奴婢，适当地提醒是分内之事，大包大揽地解决问题就是逾越了。 虽然程翡并不在意这些，她甚至都没意识到梁桃在有意收敛自己的能力，反而觉得梁桃总之乐于助人…… 不过，鉴于程翡这个办法，属于乍一听有点道理，实则完全不符合实际，梁桃还是忍不住低声对她解释： “三娘子，公主府的下人被派过来是要做殿下给您安排的事，而不是帮匠户们完成他们的科差。即使您下令，他们不敢拒绝，但……” 程翡听懂了，这就是说，匠户的工作任务，还不配让公主府的下人帮忙去做，强行安排，会引发不满甚至双方矛盾，不利于她开展其他工作。 也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些匠户免劳役？ 程翡想。 或许是可以，古代不是可以用钱来抵劳役么。 但这种事明显不是梁桃或她能解决的，还是得找裴芃。 程翡都觉得自己无能了，这一趟又一趟地去打扰。 不过还不等她来打扰，裴芃先派人寻她过去。 裴荣的信还没送过来，裴芃在京中留下的人手就给她送来了皇帝要正式开始议亲的消息。 在皇室，婚姻从来都不只是婚姻。 这意味着很多东西。 权力的洗牌，势力的重组，皇帝要正式亲政，新一轮的帝位拼杀也即将展开……… 裴芃经历过三十余年这样的生活，从被动到试图主动，再到不得不退居食邑。 这一次，她并不想再赌什么，但她也不愿再做被动方了。 如何把握这个尺度，很难。 好在，她还有程翡。 裴芃都觉得造化弄人了。 她阿爹去前，浪荡了一辈子的帝王终于开始担忧身后名，为增添光彩，派人遍寻奇人异事而不得。 而她，她无意间就拥有了程翡，立场还是天然的一致。 如果她是个男子，或许也能打出个“天命在我”的旗号了。 “表姐，您找我有事么？” 程翡刚吃过早食就被叫了过来，因为吃得有些多，她还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 裴芃也刚刚吃过饭，天气一热，她胃口就也不太好，想多用些凉的，又怕伤身，最后只是草草动了几筷子，就撤下去让下人们分食了。 看程翡一副酒足饭饱的满足模样，裴芃忍不住有点羡慕——她也是很爱美食的啊，可惜城阳县这边的菜蔬少，且不太合她口味。 她这段日子收缩支出，为了起个好的表态作用，忍痛不许厨房购置高价食材，这不，就有点饮食不振了。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程翡从来没和裴芃讨论过这种生活化的问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在确定裴芃的确是用“吃了么？吃啥了？”这种老百姓常用口头禅和她说话，程翡才开口： “哦，大厨房那边不是派人送了米粥和面饼么，还有一份炒鸡肉，几份小菜。前几天我出去逛街，又买了一罐子酸菜，拿来配粥吃，” 真要说起来，裴芃的分例比程翡还多不少呢，她只能叹气，不是给她准备的饭不好吃，是她没胃口。 “挺好，你习惯这边的饮食就成，如果有什么想吃的，就提前告诉厨房，让他们做。” “嗯嗯，我和厨房的刘管事混得比较熟，有时候也会拜托他找人帮我试些新菜品。” 裴芃起身拉着程翡的手到一边坐下，又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好像晒黑了点，还长高了一点，不错，没有养坏。 “是这样的，皇上这些日子在选后，估计也快定下了。 他被封为太子后，先帝就一直身体不好，当年京中的事也比较多，以至于迟迟没有定下太子妃，到底是耽误了。 这次选后结束后，想必很快就会大婚。我是想着回去一趟，好歹得贺一贺，你呢，要不要随我一起回去？你爹娘估计也想你了。” 裴芃的确想回去，也该回去，藩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公主们却无所谓，来去自由。而且皇帝大婚，她这个做皇姐的，只送礼不露面也不像话。 可京中传来的消息，又说最近暗流涌动，怕是有人要生事。 这是裴芃很信赖的属下，有能为，且有学识，若不是家族出事需要避祸，也落不到她手里，替她去做些私事。 因此，她很信赖这位属下的直觉，可未知总是让她不安，尤其是在她不得不掺乎进去的前提下。 这也是她叫来裴芃的原因了，看她有没有一些预示。 程翡先是一乐。 皇帝大婚？几十年才轮得到一次。 这种热闹她不能错过啊。 等等，她得捋一捋，总觉得这次大婚不太吉利的样子…… 第29章 探究 程翡隐约觉得有些问题，但是她对于这段历史的了解其实并不足够准确。 主要是这段历史实在是太混乱了，争权夺势的多，起义起兵的也多，光是皇室子弟内部的动乱，都来了一次又一次。 而程翡，虽然受益于后世对于这段历史的种种文艺再创作，对历史走向有大概认知，也对其中的传奇人物有些了解，但具体到某个时段某个时间，她就麻爪了。 程翡以手抚膺坐长叹，最终还是得承认，她真的不记得了。 裴芃眼见着程翡的表情从惊喜到疑惑到沉思再到无奈，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让她有如此丰富的情绪变幻。 不过她也品出了一点味道，这大婚，怕是有些问题。 “三娘，你要和我回去么？不回去也没什么，我和你爹娘说一下你的情况就行，” “不不不不” 程翡连忙摆手，她还是决定回去一趟，把程家人也忽悠过来吧。 即使不知道今年有什么事会发生，程翡却还记得在裴芃长期驻扎在泰州的那些年里，京城可不止一次发生了大的动荡。 世家大族或许还有部曲有私兵有坞堡，程家可什么都没有。 太不安全了。 她好歹是名义上的女儿，也没受过苛待，完全不努力去改变程家的处境，她良心上过不去。 “表姐，我想和您一起回去。就是不知道您这里还有需要用人的地方吗？我想把家里人也接过来。” 程家人可不少。 程翡的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都有十几个，再远一些的亲戚，裴芃都没怎么见过了，她近些年也只是和亲舅舅亲姨母们有些接触。 程翡其实也只是想接他们一家人过来而已，堂表亲她都不强求，暗示一下是仁至义尽，让她磨破嘴皮子去劝那不可能，毕竟各家有各家的生活。 裴芃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几下，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木几上，发出规律的声音，敲得程翡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可以。即使没有得用的地方，我也能安置一二，毕竟是我的母族。不过，你最好是想一想该怎么说服他们，等他们来了，你又怎么说服他们允你继续外出做事。” 裴芃又发现了程翡的一个优点，有良心。 其实她一直觉得程翡和家人不太亲近，信都很少写。 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境太过漫长，以至于让她和家人都生疏了。 但关键时刻，程翡还是愿意为家人的安危想办法。 而程翡的选择，也让裴芃更确认了日后的局势。 没记错的话，离京前程翡就希望程家人也随他们来泰州。 而程家人拒绝了，她没再强求。 这一次，程翡的意愿比上次更强烈。 所以，近期的确是会有变故吗？ 那许姝就不能带回去了。 而许磬，裴芃想了想，他是驸马，总要发挥明面上的作用的，否则她把丈夫女儿都留下，难免引人怀疑。 至于其他人，裴芃决定带几个幕僚，再带些身手好的护卫，但也不能太多，她毕竟是去参加婚礼的，而不是去闹事。 裴芃又问： “那你的酿酒事宜，能在我们离开前安排好么？我决定半个月后启程。” 程翡这才想起来她也是有事要问裴芃的，连忙问道： “表姐，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那些酿酒的匠户，他们是有劳役要服的，且他们说想要酿酒，就得在最近三个月内，否则成功率低。那他们怕是忙不过来了，我是想问一下，能不能给他们免役。” 裴芃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宜，扭头看向阿姚。 阿姚管理着公主府的很多事宜，自然也包括府内一些首饰器皿家俱的更新换代。 而民间匠人论手艺、论技能熟练度，尚不如官匠户，因此，这些事多是找他们去做。 自然了，阿姚知道匠户服役的具体规定，她谨慎地斟酌了下答案，这才开口： “我们府上的匠户，都是殿下开府后，及后来这些年，从匠户营分过来的。因此他们虽说归了殿下，却还是匠籍，每年会有一定期限被官府征召服役。 只不过之前是被京兆府征召，如今是被泰州府衙或城阳县县衙征召。而即使是被京兆府征召，有时和我们府上的安排冲突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阿姚说完，看了裴芃一眼，又低头退到身后。 她是一介奴婢，总不可能直接说“殿下，您只要和刺史及城阳县县令打个招呼，这劳役就免了”。 但她不说，裴芃也能想到。他们这些皇家子女，对如何钻规矩的空子，简直得心应手了。 甚至说，她愿意私下钻空子而不是明目张胆地违反规矩，已经是给官府面子了。 谨慎使然，裴芃还是想了个理由： “泰州田产不丰，熟地也少，想必官府也不适合年年酿酒，难免过于耗费粮食。 这样吧，阿姚，我记得我们这次来泰州带的存酒还不少，我本也打算收缩府上开支，减少开宴，酒也用不了那么多了。你去寻一些出来，让人给曹刺史和周县令送些过去，再把我府上匠户今年无法服役的事和他们说一下。” 阿姚应声而退。 周克平原本也没有酿酒的打算，县衙征召匠户，常征的往往是木铁石匠等。 酿酒的匠户，在一些粮食产量丰富且出产美酒的地方，倒是比较频繁，而在泰州这样的地方，几年征一两次就够了。 而且也是先紧着匠户营的用，轻易不会征到公主府头上。 他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同意了这件事，等人离开后，才细细看了看裴芃差人送来的酒，又随手打开一坛闻了闻。 嗯，是好酒。 他有些羡慕，果然是天潢贵胄啊，这样好的酒也舍得为这一点小事而送人。 周叙溜溜达达过来，也闻到了一股酒香，不过他还没喝过酒，更没到对酒感兴趣的年纪，瞅了一眼就随口问： “阿爹，城阳公主是有什么事找你帮忙么？怎么不年不节地送了礼来。” 周克平回答道： “说是府上酿酒的匠户有事要做，希望今年不要征召他们服役。” 周叙奇怪地想了想，酿酒的匠户能做的事，不就是酿酒么？ 送出酒免他们服役，又让他们留下酿酒，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周克平不觉有异，继续解释： “大概是这些酒不合殿下口味吧，他们这些贵人，讲究得很，说不得自家酿的才愿意入口。” 周叙总觉得不太对劲，他是个好奇心很强烈的孩子，或许聪明人总是这样，抱有极强的探究欲。 “阿爹，我课业做完了，想出去逛一逛。” “去吧去吧，多带点人手。” 第30章 不赞同 周叙在城阳县大小也算是个名人。 他常跑出来玩耍，时不时买了东西让人送到县衙后宅。 且他性格很好，并不嚣张跋扈，从不压价，也不收礼，还爱和人聊聊县里的大事小情。 一来二去的，城里的商户对他很熟悉了。 这不，他走进了一家茶楼，认识他的掌柜就迎了上来。 “大公子课业做完了？” 一看就是很熟悉周叙的人了。 周叙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说来也是一件尴尬的事，他虽然懂事，但也有过不想写课业的时候。 有一次觉得先生留的抄写文章的作业毫无作用，且浪费时间，干脆偷跑出来听茶楼的说书人讲故事，最后被周克平亲自来抓了回去。 从此…… 茶楼的掌柜就觉得这位大公子没那么高高在上了，还是个不写课业的孩子嘛，在偷懒这方面，和他家儿子没什么两样。 “嗯，掌柜的，给我来一壶果子茶，再来一碟米糕。” 瞧瞧，连点的吃食也都是孩子才爱吃的。 周叙刚刚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一口茶还没喝进去，就看到街上出现了几个他有点眼熟的身影。 泰州官府那边招待裴芃的时候，周叙作为城阳县县令的儿子，也是去了的，所以，他仔细一想，就想起了这些人是谁。 分别是许姝、许钊和杨骆，还有一些人簇拥在他们外围，大概是护卫的人。 只不过，这三人比之刚到泰州的时候，明显黑了一些，就连衣服都穿得足够朴素。 尤其是许钊，接风宴上他和许磬叔侄俩是穿得最花里胡哨的，身上丁零当啷，称得上是“右徵角，左宫羽”。 周叙一个半大儿童没那么多交际可做，还闲来无事盘算了他那一身行头的价格。 现在嘛……这是微服私访么？ 周叙探头去看几人，下面的人也够敏锐，有一个护卫迅速抬头，锐利的眼神盯住了周叙，然后低头对许姝说了些什么。 许姝抬头，也认出了周叙，冲他招了招手，又和其他人说了几句，一行人就冲着茶楼来了。 周叙：…… 许姝步子飞快，倒不是对周叙多么感兴趣，她纯粹是饿了。 在一楼找了个伙计一问，她就直奔二楼，一边上楼还一边问伙计： “你们茶楼都有什么吃的？有肉吗？有饭吗？这半下午的，酒楼都不接待客人了。” “菜单上倒是没有，但我们后厨有会做的人，您想吃些什么？能做的小人就让后厨去做。” 许姝回头问一个堂哥一个杨骆： “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她又和几个护卫说： “你们也是，想吃什么就点，咱们吃饱了回去。不然还得找大厨房开火，太麻烦了。” 几个人点了几个肉菜，又点了几个素菜，还有几篓子馒头，酒就不要了，怕耽误正事儿，茶多要了几壶，赶路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渴了。 伙计应声下楼，脸上还带着些激动，这可是个大单子，掌柜的知道了，肯定要给他多发点铜板。 许姝一上楼就看到正捧着块米糕吭哧吭哧吃得欢快的周叙。 周叙看到许姝他们奔着他过来，内心只无语了一瞬，就迅速放弃挣扎。 无所谓啦，反正他也很好奇公主府留那么多酿酒的匠户做什么，他还想着在市井间打听一下，现在看来，问许姝他们也可以。 “周叙，好久不见呐。” 周叙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下去，扭头，行礼。 “郡主殿下。” 他这一叫，在旁边陪周叙说话的掌柜，以及零星几个客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下跪。 “不必不必，大家不必行礼，各做各的事吧，我只是来和县令家的公子聊聊天。” 客人们不知道周叙的身份，听许姝这么一说，又扭身向周叙行礼。 周叙也连忙摆手，好不容易让其他人都坐回位置，不再关注他们这边，几个人才正式打了招呼，一同坐下。 周叙把米糕往中间推了推，又把那壶果茶也分享了出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完全不像是明知道有客要来还专注吃米糕的人，他说： “不知你们几位要来，我已经吃了一些了，先垫垫肚子吧，我让掌柜给上些正经饭菜。” 许姝没有客气，她实在是饿了，拿了一块在手，又解释道： “不必了，我们已经点了菜，一会儿就上来了，周叙你也吃一些吧。” 就连最讲究仪态的许钊，也道了声谢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倒是杨骆不太爱吃甜食，给许姝许姝各倒了壶果茶，又给周叙满上，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起来。 许姝好奇地问周叙： “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只是来喝茶？” “做完课业了，我爹在家总要考校我，我就出来逛一逛，看看有什么新鲜事。殿下呢？” 许姝性格本就舒朗，只不过在京城常和世家女们来往，世家讲究规矩礼仪，她也收敛了不少，等来了城阳县，她就逐渐放开了，此时很爽快地说： “不必一口一个殿下地叫我了，显得生疏，我们日后还要常来往呢，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许姐姐就可以。” 她又指了许钊和杨骆，又道： “叫他们许哥哥，杨哥哥就可以。我还有个姨母，你应该也见过吧，她听说你很聪慧，对你很好奇呢，等有空我们一起聚一聚。” 周叙从善如流地改口，几个人之间的气氛更松快了。 闲聊几句，许姝他们点的饭菜也陆陆续续上了。 许姝多关注了一下护卫那桌，看他们的菜也上了，嘱咐他们不必着急，慢慢吃，这才回了自己那桌，动了筷子。 吃饱后，几个人才有空聊天。 周叙问出了匠户的事： “许姐姐，我听我阿爹说，府上酿酒的匠户最近很忙？” 许姝还真不知道程翡向裴芃申请给匠户免劳役的事，但她是知道程翡酿酒这件事的。 而且这也没什么可瞒着的，公主府采购食材的规律估计都被城阳县嗅觉灵敏的人摸透了，这也是裴芃没有特意隐瞒的结果。 而近些日子采购量的变化，再加上公主府的动作，总会有人打听到的。 所以许姝很坦荡地承认： “是啊，我姨母手上有些酿酒的方子，就说想试一试，若是味道好的话，府上也算是多了一门营生。” “公主府要做酿酒的生意？” 周克平惊讶地听儿子带回来的消息，很快就皱了眉，一副不赞同的表情。 第31章 怨气 “阿爹觉得不好么？我倒是觉得，公主府自己有稳定营生，就不会过于盘剥百姓。” 周叙有自己的看法。 周克平却摇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酿酒，用什么酿？用粮食啊。我们城阳县，甚至整个泰州，田产都不丰，若是公主府要以酿酒为业，那必然是要大量耗费粮食的，这可不好。” “可殿下每年收到的赋税中，本来就有大量粮食，根本也吃用不了那么多，卖粮食和卖酒，卖酒还挣得更多些呢。” 一旁旁听父兄争论的周叡也点头，反正都是那些粮食，换个形态就能卖高价，这不好么？ 周乐平叹气，心说城阳公主大概也是类似的想法，她粮食多，吃不了就要往外卖，而粮价又不高，还不如卖酒。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 公主府大量卖出粮食，城阳县的粮价就能维持在一个较低的价格，让更多百姓吃得起饱饭。 而公主府不卖粮，甚至还要买粮，粮价就会上涨。 风调雨顺的年段还好，一旦碰到天灾，城阳县缺粮，必然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因此，哪怕讨人嫌，周克平也决定去找裴芃聊一聊。 哪怕换个营生呢？他愿意在其他地方上进行一定的让步。 周克平既然决定要去，就不会退缩了。 且这事的确是挺急的，等裴芃那边把摊子铺开了，他再劝说，那就真的结仇了。 “影响粮价？” 裴芃惊讶，倒不是为了周克平来阻止她，而是为他能看到这一点，且并不畏惧权势地来找她。 周克平斟酌了一下，谨慎地把对儿子说的那些话又对裴芃说了一遍，只不过措辞上恭敬了很多。 裴芃目露欣赏。 她见过很多人夸夸其谈地议论朝政，也见过很多人对当权者失望，只一味推崇古之仁政，张口“爱民如子”闭口“民能载舟”。 裴芃年轻的时候曾欣赏过这些人，一度为他们安排过官职，希望他们能真正把自己的政治抱负躬耕于田野之间、朝堂之上。 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做到。 更多人把这当做一种侮辱。 他们不在乎阿堵物，不在乎田怎么耕、民怎么教化，更在乎是否能在朝堂上与诸公坐而论道。 浑然不知，这道，也是要走出来的。 周克平终于说完了那一番话。 他目视裴芃，见她并无不悦，甚至隐有笑意，他就知道，或许这件事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难以抑制地起身行礼： “殿下，臣知道此事是强人所难，但还请殿下” 裴芃连忙起身，双手将周克平扶了起来，阻止了他后续的恳求。 又引他去看后面挂着的舆图，这画的是整个泰州。 按理来讲，这样的舆图，非皇帝与当地长官不可得。 但先帝在最后一次给裴芃加封食邑的时候，给了她这副舆图。 所以，从那个时候，她就做好了来泰州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周克平在泰州做了这么些年县令，也从未看过完整的舆图。 不过此时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上面，反而疑惑于裴芃为什么带他看这个。 裴芃用手轻轻描绘上面的线条。 这里是城阳县，往东是尚县、康义县，往南是崇德县、庆丰县，往西则是宁和县、任县和周乡县。 这是她所有的食邑。 她扭头对周克平说： “我在京中的时候，每年灾情不断、田产不丰的时候，朝廷诸公总会商讨限制酿酒之事，那时我只是一介公主，听从朝廷安排便是。 如今我来了泰州，有八个县是我的食邑，我受百姓奉养，自然也要还百姓以安居乐业才是。 之所以想多寻个产业，就是因为我有太多想做的事，而这些事，并不能全部依赖于赋税。 因此，我并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去抬高城阳县甚至是其他地方的粮价，这就是本末倒置了。” 周克平听懂了，却仍有疑惑： “殿下是准备从外地买粮？” 裴芃一笑，心说这周县令对经营一道怕是不太擅长，不然也不会问出这种话了。 她指了舆图上标志着山脉的几处，解释道： “泰州多山，却并没有得到太多利用，更多是作为荒山，供猎户打些猎物，或是供药农采些草药。 而事实上，山上不易种田，却适合种果树。因此，我准备让人尝试酿造的，是果酒。” 周克平恍然大悟，安心了一些，又和裴芃聊了几句，便决定告辞。 裴芃也没挽留，许磬今日出门了，周家的夫人也不在，她不适宜邀周克平共宴。 裴芃又从书房找出一本《诗经》的详注，一本《论语》的详注，这都是许姝小时候跟随邬先生学习时做的批注，后来便放在裴芃这里。 她偶尔会翻开看看，毕竟要论基础，她打得还不如她女儿扎实。 但她现在也用不到了，想了想，便递给了周克平： “听说周县令家两个公子正在学这两本书，可拿去做个参考。” 周克平也没拒绝，接过后便告辞离开。 自那日之后，程翡的酿酒计划就踏上了正轨。 外无阻力，内部虽然需要磨合，但程翡解决了匠户们服役的事，也算是初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能够安排匠户按自己的要求做事了。 至于被调派过来的奴仆，他们倒也乖觉，知道程翡在裴芃那里说得上话，更不会得罪她。 裴芃并没有太关注这边的事，基础都给程翡打好了，她若是做不成，那就乖乖回来做个提供预兆的“谋士”，若是做得成，那就有了更多可发挥的领域，对裴芃来说，怎样都不亏。 而与程翡相反的是，许姝他们那边的鼓励农户开荒，进展却并不顺利。 最初呢，许姝他们倒也按照裴芃说的做了，换了轻便简单的衣服去了小李村，询问了里正村长的意见，也问了村民们的想法。 据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小李村那些从佃农转为农户的人家，过得并不容易。 田无几亩，农具也无。 积蓄呢？据说在冯家做佃农的时候，他们能分得的只是能吃个七分饱的粮食，还是最粗糙的那种，所以积蓄也无。 甚至房子，位于冯家田庄里的房子自然是不能给他们住了，虽然那只是土胚房。 而他们转为普通农户后，是没有房子住的，只能临时互相帮助着拿茅草搭了屋子。 也就是这几个月天气转暖，不然…… 所以这些农户并无多少重回自由身的喜悦，反而颇有怨气。 所以， 第32章 我也要去 许姝下乡走访了几天，灰头土脸地回来，听说程翡又托厨房做了新的吃食，就应邀去吃午食。 天渐渐热了，裴芃又是刚刚搬家过来，以至于城阳县这边的公主府根本就没有去岁冬天存的冰。 而整个城阳县卖冰的商户也只有一家，能买到的冰还不足以支撑公主府半个月的消耗。 至于再去其他县城买冰，那损耗也太大了。 总之，全府上下，能用冰的地方也只有裴芃、许姝、许磬，但也是能少用就少用。 许磬为了躲热气，都放弃优渥的生活条件，跑山上的道观里了。 其他人跑不了，又觉得热，只能各显神通。 就像程翡。 她自来了这个时代，并没有按照传统地以美食开路——很简单，她不会，而且也不觉得有必要，她更重要的目标是抱大腿。 但再没必要，应对逐渐变热的天气，也有必要了。 厨房做的避暑食物，无非是冰盘冰碗，大概就是水果冰镇后切碎和牛乳或果子饮混合； 再然后就是冷淘，样子倒是挺好看的，也很清新，但程翡总觉得这不是在吃饭。 再连着吃了各式各样的冷淘后，程翡决定发动技能——口述菜谱，让厨子们去做。 而许姝作为和程翡来往比较密切的小姐妹，就成了第一个去尝试的人。 “小姨，” 许姝吃饱喝足后，苦恼地对程翡抱怨。 “我们本来是想帮他们的，可他们更信冯家的挑唆，觉得我们在逼迫他们开荒，而开垦的荒地要全收归公主府。 即使我们说了会免费提供农具，会有工钱，甚至开荒后还会免两年赋税，他们都不信。” 许姝是第一次被阿娘委以重任， 而且这次的事情，虽然裴芃没有明说，但许钊和杨骆大概是觉得这是裴芃想给自家女儿刷声望，所以隐隐以她为首。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许姝即使碰到困难，也不好求助和抱怨，只能和程翡聊上几句。 程翡抱着果子饮，慢悠悠地喝着，却不忘给许姝心上插刀： “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能相信你们。” “为什么？” “很简单啊，他们在冯家名下做佃农的时候，有地可种，有房子可住，有东西可吃。可他们成了官府治下，却什么都没有了。” 许姝难以理解： “这怎么能一样呢？做佃农，生死由主家做主，婚配也由主家做主，怎么能和良籍相比？” 程翡这段日子和匠户、奴仆打交道的很多，也知晓些世事了。 那个当日表露过不满的年轻匠人，性格直率心思简单，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对程翡敬畏居多，反而愿意和她聊一聊天。 他曾说过：虽说入了官匠户就世代为匠，不得脱身，可他们的处境还是比外面的匠人更好些。 外面的匠人，同样要服役，同样要做工，但由于匠籍的原因，时常受欺负，有做得好的东西，一旦被人知晓就难以保全，功劳却落不到自己身上。 因此，他们往往需要托身于贵族世家甚至大商户之下，还不如在官匠营过得好。 而公主府的奴仆更不必说，对他们来说，即使是做府上的最低等奴仆，也比做随时可能被“隐户”的农户强。 程翡给许姝出主意： “其实这就是周县令好心办了坏事，他觉得做自由民比做佃农好，却没想过让他们恢复自由身后怎么生活，再有冯家挑唆，他们自然是不信官府，更不会信你们了。 不过，冯家可以操纵舆论，你们也可以嘛。这些农户觉得在冯家能有屋住有粮食吃，可我就不信一个连雇佣的女仆都能随意打死的家族，能对佃农有多好，给他们宣扬一下呗。 他们不好，作为对比的官府就是好的，而愿意出钱让他们开荒的公主府更好。对吧？” 许姝对程翡刮目相看。 “小姨，您还挺有法子嘛。” 程翡得意，打舆论战，白转黑、黑转白的，她见得多了。 事实上古人也很会玩这一套，养望养名，不都是搞舆论么。 只不过许姝被保护得很好，没太接触过这些，而许钊和杨骆…… 程翡心想，他俩不至于想不到，可能只是不好说罢了。 这边许姝受了程翡的启发，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花钱请县里的帮闲去传播冯家不可说的二三事，就等着这阵风吹到小李村，显得自然些。 而那边裴芃也忙碌了起来。 她收到了裴荣的来信，也收到了更多人的来信。 其中有劝她不要随意介入京城那一摊子事。 而也有人希望她能回去，助他们一臂之力，甚至还许诺了待日后帮裴芃名正言顺地回京。 裴芃翻过这些信，倒不觉得建议她不要回去的就全是好意，而希望她回去，虽然有利用之意，但也有人开出了不错的条件，算是诚心实意。 倒是裴荣对她的提点，让她颇为受宠若惊。 裴荣让她不要回去，这大概是她的真心话，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甚至是主导了什么，觉得裴芃回去有危险。 而裴芃，她当然要回去了。她的身份就意味着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逃不脱算计和牵连，那还不如回去看看情况呢。 所以，该准备贺礼了。 还要准备些泰州的土产。 离开不过几个月，也不知道京城的那些人有没有忘记自己？ 总要让他们想起来的。 许姝后知后觉地发现阿娘要回京了。 而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忙碌，有时候接连几日不回家，身边的仆从好像也忘记告知她这件事了。 她又惊讶，又觉得委屈，这么多人有志一同地瞒着她，那一定是阿娘吩咐的。 可为什么呢？ “阿娘，是有危险吗？回去是不是有危险？” “回家怎么会有危险呢？你舅舅们，姨母们，都在京城。甚至你外祖父的陵寝，也在京郊，他在那里长久地沉眠，有他看着，谁会在我长大的地方，对我不利呢？” 许姝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正是因为舅舅们、姨母们都在，那里才危险啊。 但她已经长大了，知道有些事，是危险也会去做的。 “那我也要去！” 第33章 雕刻 许姝还是没有去成。 裴芃只用一句话就阻止了她： “带你去，还得多分出人手保护你。” 那带阿爹去就不用了吗？ 许姝到底是没有问出这句话。 裴芃把府内的大小事宜交给信赖的管事，又给许姝以决断权，让许钊从旁协助。 程翡已经把她印象里的酿酒过程默了下来，交给匠户们一一实践，也拜托了杨骆帮忙监督。 裴芃还拜托了曹邵和周克平多加看顾，终于在一日清晨，带着许磬和程翡离开了。 许姝照往常那样继续为推进小李村开荒做努力，只是沉静了很多。 许钊还是心疼这个堂妹，虽然说他们家有更复杂的情况，但论起尖锐、丑陋、无情，尚还不如皇室。 皇室，有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有着最为利所趋的人群。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大伯母要回京城，都是这样的艰险呢。 而更让人担忧的是他大伯父。 许钊本来是来劝堂妹放宽心的，结果他想到许磬，反而也担忧了起来，忍不住叹气。 他一叹气，许姝就笑了，也不想再谈这些烦心事，反而问起了许家的事。 “钊哥，你最近有收到家里的信吗？祖母的身体好些没有？” 许钊仗着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忍不住瞪了许姝一眼，祖母为什么病倒，她难道不知道吗？ 母子俩的分歧解决不了，祖母的心情就好不了，身体自然也好不了了。 不过他也不替二伯遮掩，直言： “时好时坏吧，有二伯在她眼前杵着，好也好不利索。” 许姝侧目，她当然知道许家其他几房和二房不是多和睦。 毕竟以二房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风格，在她面前还收敛不了呢，更何况是铁板钉钉要被二房压下的其他几房呢。 但矛盾已经这么多了么？ 许钊这段时间和许姝这个堂妹更亲近了，而且他父母写的信，透露出来的意思，也是不看好二房。 倒也不是说一定要投向裴芃，但裴芃是个公主，而非皇子，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有野心只怕也有限，很难卷入更严酷的纷争中。 反倒是二房，上次的教训已经让他们这一支离京回乡了，这次又蠢蠢欲动了。 而这次更危险。 之前还能说是先帝未立太子，许家可以博个从龙之功，博不上也能让裴芃捞一把。 如今呢，新皇已经登记，且成年了，不像小儿那般容易夭折，过段日子又要大婚了，正式亲政。 板上钉钉的事，二房还是不甘心，其他几房却胆怯了。 本来么，只要塌下心来培养子孙，慢是慢了些，总有起复之日，一味弄险，难道还要“病逝”几个人么？ 许钊隐晦地解释了一番自己为何对二房不满，许姝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这事记了下来，准备等阿娘回来后和她说一声。 真要算起来，算计裴芃最多的，一个是许姝“病逝”了的祖父，另一个就是许姝的二叔。 至于许老夫人，无非也是顺从丈夫和儿子的意思。 甚至那个挑拨许姝和裴芃关系的婢女，也是暗地里投靠了许家二房，并非许老夫人的原意。 所以，许姝有很大把握相信，阿娘会和二房以外的许家重修旧好。 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下情报，许姝又问起了杨骆。 裴芃带来城阳县的幕僚有几位，年轻士人也有几位，但许钊和杨骆却是走的最近的。 许姝一问，许钊就说出了杨骆所在的位置。 “程三临走前不是拜托阿骆帮她盯着点酿酒那边的事么，他是个负责任的，一旦有空就往那边跑，前天还给我带了壶果酒，” 许钊想到了什么，嘲弄道： “那个程三，真够异想天开的，以为凭不知哪里看到的书就能酿出酒来？我喝了一杯，分明是更酸的果子饮嘛。” 许姝很好奇，果子饮这种东西，在当下也不是轻易能做出来的，往往是各家私藏的食谱，因此味道各有不同。 “我们去看看吧，我想尝尝你说的这个果子饮，好喝的话也是能卖的嘛。” 许钊皱了皱脸。 时下人们多吃沙糖，贵族们能花高价去买从西域而来的石蜜，但甜度都不算高，因此人们疯狂地追求甜味。 许钊自然也是赶流行的一员了，所以他无法欣赏偏酸的果子饮。 但许姝感兴趣，他也无事可做，就跟着一同去了。 因为酿酒是秘方，即使还没成功，管理也比较严格。 公主府单僻出了一个偏僻的院子，平时也不许下人们来这边走动。 院子门口还有人把守。 一见郡主和堂少爷来了，看门的连忙行礼，又把锁住的门打开。 许姝第一次过来，惊讶地问： “还要上锁么？” 看门的仆人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急着回答： “回殿下，原本也是不锁的，但杨少爷来了一次，发现有的下人会在门口和亲友闲聊，甚至把人带进来。 杨少爷怕泄露出什么，干脆就让小人把门从外面锁住了，吃饭或休息的时候再打开。” 许钊问： “阿骆也在里面么？” “回堂少爷，在的，杨少爷说是他今天休息，早早就过来了。” 兄妹二人一边往里走，许姝一边感慨： “他真的好细心啊，让他来管理酿酒，或许比我姨母合适。” 许钊碰到机会就要酸程翡几句： “那是当然，程三这丫头，虽然懂些莫名其妙又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东西，但真论起办事，可远不如阿骆的。” 而此时被夸办事细心的杨骆，其实正……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凉亭处，分了壶酿坏成果子饮的“果酒”，慢悠悠地喝着桌上还放着雕刻的工具，以及一块材质不错的玉石。 这边的酿酒其实已经步入正轨了。 虽然酿坏了一些，但资深的匠户还是说，这个方向应该是对的，可能是温度或者湿度不适应，顺着摸索就是。 所以杨骆过来，真的只是盯着他们干活而已，其他时间完全是自娱自乐了。 作为没有妻儿且顺利找到半编制工作的单身汉，杨骆有空的时候就发展一下自己的爱好——比如雕刻。 他还没想好送不送人，但已经有了灵感。 第34章 后位 “阿骆你这是……” 许钊一路对着堂妹吹捧杨骆有多么认真工作，然后兄妹俩就看到了悠闲地做手工活的他。 “钊哥，呃……所以杨骆就是这么努力工作的么？” “阿翡，所以你就是这么努力学习的么？” 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地赶路的裴芃，也对着程翡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疑。 程翡以手遮面，羞愧地回答：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我是无效努力，只是混在大佬中间的混子，但我只是没有天赋啊表姐，您得体谅我。” 裴芃都被气笑了，她忍不住伸出食指虚虚掉了程翡的额头，笑骂： “什么叫没有天赋？背几篇文章，把字练得工整些，这需要什么天赋？ 我让邬先生教你，你就学成这样？怪不得邬先生最近都不找我喝酒了，肯定是怕我问起你的学业。” 程翡叹气，她这段日子的确是……忙得没有做功课，主要是她现在又不是学生了，没人拿考试检验她功课，她也就偷懒了。 结果回京的路上，裴芃闲得无聊，要看程翡的学习进度…… 程翡只能积极认错，弥补不足，而裴芃也多留了些时间去关注她的功课。 这一日，姐妹俩正一个考较，一个背书，就隐隐听到了一阵急促又凌乱的马蹄声。 此时还没出泰州境内。 裴芃一惊，程翡也停住了，就连在另一辆马车内闭目养神的许磬也睁开了眼。 很快就有护卫被派去打探消息，留下的人马也谨慎地围拢在马车周围，护卫们一只手放在腰侧系着的剑鞘上，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攻击。 裴芃的大脑都忍不住去回想，她有得罪什么人得罪到连她走出泰州都难以接受么？ 但如果真有这么大的仇恨，不应该早就想办法刺杀她吗？ 程翡更是慌张，有这出吗？历史上有这出吗？ 她明明记得距离史书留名的那场刺杀事件、彻底转变裴芃对世家态度的那次牺牲，距今还有好几年啊…… 但很快地，去打探消息的几名护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 王寅，以及他的随从。 裴芃撩开车帘一看，无奈了，这是闹哪出啊，走路都慢悠悠的老头，这么快地骑马追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泰州出了什么大事呢。 王寅岁数大了，又骑马跑了一路，到裴芃面前的时候，呼吸急促，裴芃都怕他一下子喘不上气，连忙叫人给他送水。 程翡却阻止了： “表姐，现在不能让他喝水。剧烈运动后喝水会伤肺的。” 于是裴芃、许磬、程翡三个人，下了马车，就默默站成一排，看着王寅呼哧喘气了几分钟，这才听他开口： “殿下……我，我出门访友去了，刚听说您要回京，这不，赶快赶过来了。” 裴芃无奈，这什么奇奇怪怪的老头子啊，他不知道有种通讯方式叫写信吗？ “世叔啊，你和我阿爹也是老朋友了，就不必叫我殿下了，直接叫我阿芃就成。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说完您赶紧回去休息，我们也要继续赶路了。” 王寅又平复了几下呼吸，这才稳了下来，用手整理了下头发，又整理了长长的胡须，然后开口： “阿芃，那我也直说了。我最近才知道，家里那个不孝子，竟然有了做国舅的野望。他老子还没发话呢，他竟然要把我大孙女嫁给皇室，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世叔，我也姓裴……” “那不一样。那皇后是好做的么？更何况我们王家也犯不上争国舅的爵位啊。” 裴芃和王寅的儿子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个比较平庸的男人—— 有这样的家世，又有个不着调的老爹，或许平庸也是种幸福了，反正没人敢欺负他，他也不需要多上进，开枝散叶即可。 他也不辜负家族对他的期望，嫡出子女就有六七个，庶出的更多。 至于最大的女儿嘛…… 裴芃想了想，试探地问： “您说的可是顾长君顾姐姐留下的女儿？我记得，名‘淑‘？” “可不是么，那孩子母亲去的早，又是……你也知道她母亲是怎么去的。有的人家讲究这些，婚事上难免被人挑挑拣拣，更何况是争后位呢，不知道要被人在嘴上过几轮。” 裴芃知道王寅的意思，却觉得这并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推拒道： “后位之事，原本也不是我一个外嫁又外放的公主能决定的。至于王家那边，您是亲祖父，都阻止不了这件事，更何况我是个外人呢。” 王寅叹气，他也明白，所以来的目的并不是强求裴芃帮忙，而是递给了她一个盒子： “我知道我知道，王家决定的事，即使是我，也无法对抗。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这里面有封信，还有些京郊的田契地契，以及一些她或许会用得上的东西。” 裴芃迟疑地接过，并不重，封得很严。 “您为何不通过王家给她呢？” 王寅只是摇头，对裴芃说： “殿下。不早了，您尽早赶路去下一个驿站吧，等您回来，我请您喝酒。” 许磬看王寅的样子，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被家族告知要做驸马时的心情。 又是一次为家族而做的牺牲啊。 程翡也觉得有些伤感，头一次觉得，她成为这个连联姻都不太用得上的普通家庭，好像也挺幸运的。 裴芃把箱子递给婢女，让她放到马车上，避过了王寅行的半礼，保证： “世叔放心，我会将东西拿给她的，能力范围内，” 裴芃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 “能力范围内，我会提点她一些在后宫生活的方法。但也不会太多，毕竟她要争的是皇后或是妃嫔，而我是公主，有些事情上，经验或许并不适用。” 王寅深深看了裴芃一眼，还是决定承这个情： “好，多谢你了。” 王寅被人扶着翻身上了马背，返回的速度就慢了很多。 而裴芃也招呼队伍准备继续前行。 看许磬有些失落，她多问了一句： “怎么？” “我就是觉得她可怜。” 第35章 风向 裴芃大概猜到了许磬想什么，她忍不住嗤笑： “她的确可怜，因为她除了听从家族的吩咐去联姻，别无选择，无非是联姻对象的好坏不同。而你不一样，许磬，你若是真不愿意做驸马，是有争取的机会的，只不过你放弃了。” 许磬愤怒： “你以为我就有的选吗？” “你怎么就没得选？在你祖父和父亲把更多资源倾斜在你弟弟身上，且他坦然受之甚至嘲讽于你的时候，你就可以选择彻底断了他的路了。” “可他比我更适合领导家族……” “少犯蠢了，许磬，你还没看出来么？我估计你娘都看出来了，他就是个志大才疏的人，真论做家主的能力，恐怕还不如你呢。” 许磬被这么一说，呆愣了片刻，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已经不可能和他争了。” “真的是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 裴芃没有再回答，被人扶着登上了马车。 程翡大气不敢喘一下，心说这对夫妻可真是……易燃易爆炸。 她见裴芃上了车，也急忙跟了上去。 程翡心里也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她这个表姐，不像是连丈夫一个表情都忍不了的人啊，怎么像是故意挑事？ “裴芃你什么意思？” 许磬还不甘心，继续在底下追问。 “裴芃你说清楚！” 但看裴芃已经不再理他，甚至吩咐队伍准备出发，许磬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裴芃坐的马车，也上了车。 赶路途中，许磬连往常为了打发时间而听人念的游记都不听了，只低着头沉思裴芃那句话，又忍不住问了跪坐在身侧的侍从的意见： “你说，裴芃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觉得我还能争一争家主？可我都做了驸马，又没有儿子，怎么争？我若是争了，她怎么会愿意放弃掌控泰州的机会随我回许家做宗妇？” 不得不说，许磬虽然并不聪明，但也挺了解裴芃的。 换别的公主，或许不介意做世家的宗妇，可裴芃不是这样的人。 侍从并没有提供建议，只是微笑着沉默。 许磬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从小跟着他的随从，而是裴芃生气后给他换的人手。 许磬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恨恨地说： “我和你说什么呢！你们都是裴芃的人，哪里会真心待我！” 许姝全然不知父母的矛盾，在调侃过偷偷摸鱼的杨骆，又嘲讽过一心炫耀好友的许钊，这才坐下去看杨骆雕刻的东西。 “这是，” 许姝征得杨骆的允许后，把那块已经有些形状的玉石拿起来细看。 “这是一种鸟吗？” “没错，” 杨骆有些怀念地说： “这是我家乡传说中的一种神鸟，曾刻在一些部族的图腾上，后来流传了下来。” “它叫什么？” 许姝抚摸着玉石上流淌的纹路，虽然还没完全完成，她也似乎也看到了一只展翅翱翔的鸟儿。 “我们都叫它神鸟。” 杨骆又解释道： “我家乡有一个部族，以女子为首。而这种鸟，就是第一任首领的母亲梦中所见，随后便生下了她。虽说这个部族已没有了，但神鸟的图案却流传了下来。” 许姝摩挲了一下玉石，轻轻把它放在桌上。 “感而有孕？挺有趣的。不过，更有趣的是以女子为首。” 杨骆颔首，因为这个传说，甚至这个部族并无文字记载，所以他家乡的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毕竟，女人怎么能做首领呢？只有那些偏僻山区的蛮夷才会如此不懂礼。 杨骆垂眸，看着自己鬼使神差开始雕刻的这个物件。 为什么不能呢？明明做得很好啊。 许姝看了眼莫名其妙不说话的杨骆，随口问： “既然酿酒这里没多少需要你管的事了，不如我们再去一趟小李村吧，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钊哥，去吗？” 许钊点头： “去看看吧，阿骆也一起，我们尽早去。” 小李村最近这些日子，纷争很多。 冯家的佃农被放还良籍一件。 虽说原有的农户和放籍的农户，原本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但重新住在一起，一起耕种，还是需要磨合的。 官府要让他们拓荒是一件。 而这更是让小李村分成了两派。 原有的农户，有田有地有房有农具，人手充足的情况下，很愿意去拓荒，毕竟开垦的荒地归自己。 刚恢复良籍的农户反对就很激烈了，他们连下个月的粮食都不知道在哪，哪有心思去想明年后年才能种粮食的荒地呢？ 再有冯家挑拨…… 别说是许姝的政策推行不动了，小李村内部都打了几场。 而许姝花钱请帮闲去传播冯家恶事又是一件。 别的不说，冯家被许姝挑出来杀鸡儆猴警告其他豪族，还真不冤枉。 瞧瞧查出来的这些事。 逼死良民的、打砸甚至污蔑商户逼他们低价出售秘方的、侵占农田的、纵容自家田庄和普通农户抢水以至于打死数人的、强抢民女的…… 许姝都被气笑了，她这个郡主，她娘那个公主，就算是最肆意妄为的她爹，都不会做这些事。 虽然他们家也有佃农有投效的商户匠人，可往往也是他们为求一个庇佑，而不是自家威逼利诱不择手段。 果然越是远离京城，豪族的做派就越不受控。 许姝心下厌恶冯家，也就更痛快地让人传播消息了。 于是，原本就因为打死雇仆又让管事顶罪而名声受损的冯家，更遭人唾弃了。 县里的其他豪族或许还有兔死狐悲的感觉，试图打探许姝的用意，到底是看冯家不顺眼，还是准备从冯家开始发动进攻。 更有冯家的姻亲故旧，登不进公主府的门，就找上了周县令，想让他说和。 而本来就有半数以上农户做过冯家佃农的小李村，却被这种种恶形恶状勾起了他们在冯家受苦的那些回忆。 别的不说，这些农户，最初都是因为借了冯家高利贷而无立锥之地，这才不得不全家卖身为佃农。 虽然这些年吃着冯家的饭，他们也能一遍遍说服自己“做冯家的佃农也不错，不用操心天灾人祸”。 可心里，多少还是不甘的。 村长被许姝他们分配了任务，而且他也觉得听官府的吩咐没错，周县令算个好官，郡主殿下也不欺负人。 他感觉到村里风向变了，也帮着敲边鼓： “是，你们是没地也没积蓄了，可这不是官府对不起你，更不是刚来的城阳公主对不起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碰到了天灾，又有冯家故意算计。 你们瞧，冯家二十年前在我们村只有一座不大的田庄，二十年后，我们村七成的地都被攥到他家手里。 若是你们再浑浑噩噩地为那一口饭而贴着冯家，不出十年，小李村就该改名叫冯家村了，到时候官府都管不了我们的生死了。 你们觉得，那时候的冯家，会不会像逼死那些人一样逼死我们？ 李二柱，你家闺女长得好吧，你觉得被冯家老爷们，不，单单是冯家管事们看上了，她还有没有活路？” 第36章 入京 许姝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重返小李村的。 冯家焦头烂额，也没工夫再使小动作了，里正村长想讨公主府的欢心，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抹黑冯家，夸赞公主府的仁德。 且这种事，对他们的管理也有利，那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村里，都没有和公主府打擂台的必要。 而民意如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给他们一个缺口，他们就会按照引导而流动。 原本觉得一切皆是被放回良籍的错，如今又觉得没地是冯家的错，而拓荒则是为了他们好。 于是，许姝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无数张渴望的面孔。 许姝哑然。 被抵抗的时候，她总觉得，为什么他们那么愚昧又易被煽动呢？ 愚民，果真是愚民啊，为势所驱。 而被顺从的时候，她又想，不是他们愚蠢，而是没人愿意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而她又想到了很多事，她在京中的时候偶尔听说的那些，某地暴民动乱烧杀抢掠、某地百姓只知有豪族大姓，不知朝廷法度…… 对这些事，她又有了新的认识。 成长，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母亲不得不冒着危险回京，让许姝意识到掌握力量的重要。 小李村村民前后两次的态度转变，又让她意识到教化之重。 周克平听说小李村那边开始迈上正轨，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他并不意外许姝会成功。 有些事，许姝能做，他不能做。 这么些年，维持表面平衡，又一点点修剪豪族们的羽翼，已经让他殚精竭虑了。 而许姝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乱拳打死老师傅，并不是她有多高明，纯粹是拳头够硬。 就像此时的冯家，从上到下都慌乱得不行，甚至都整理了侵吞的田产商铺准备“孝敬”给许姝。 放几个月前，周克平逼上他们家门口要彻查雇仆之死的时候，他们可没这么乖觉。 最后意思意思地放出了几十户佃农，又弃了一个管事，还是因为城阳公主快到了，他们不想影响名声。 “权势，真是灼人啊。” 周叙感慨。 他是见证过他阿爹这些年如何忍耐的，又见证了许姝的一力降十会，很难没有想法。 “不，阿叙，你要记得，一味弄权只会为权所弄。真正能长远的，还是以德服人。” “郡主殿下此举，固然是依仗权势，但还是因为她有的是正途，自然能得天助。” “这和天助有什么关系呢？这明明是人力所至。” 父子俩各有看法，却都觉得许姝这事，办得不坏。 而且她也敞亮，并不是一味宣传公主府如何如何仁德，也替县衙正了名。 周克平觉得略有遗憾： 可惜是个女子，且城阳公主竟只此一女。 而此时的许磬也在想： 我只有一个女儿，就算是去争家主，争来又有什么用呢？还是算了吧，做驸马也不错。 于是，裴芃的话，在许磬心里浅浅打了个旋儿，就很快无踪无影了。 回程携带的行李并不多，而且裴芃也想尽早回去看看形势，所以脚程足够快，不出半月，他们就进京了。 皇都已笼罩在一片浓绿之中，隐隐有蝉鸣传来，映衬着沉重的朱红色墙苑都清新了几分。 盛夏了。 裴芃换了更轻薄的衣衫，配着臂钏的上臂在薄纱中若隐若现，莹润的小臂裸露在外，佩戴的三股玉镯在走动间发出玎玲的声响。 她从乘车改为坐辇，正是离京时皇帝赏她的长公主风辇。 虽说在京中权贵们这里，逾制已成为风潮，可自己私下让匠户们做的，和御赐宫坊所做，标识还是有区别的。 因此，裴芃的坐辇一入京，百姓们还迷迷糊糊只以为是某个贵人回京，该知道的人却知道，是裴芃回来了。 裴芃向来不是个爱搅动风雨的人，可她也不是个低调过自己小日子的性子，因此很多人都在观望她的一举一动。 裴芃派人把程翡送回程家，这才回了自己的府邸。 公主府留驻的下人本就担心裴芃他们长住泰州，从而使得他们这些留京的仆从越来越边缘化，听说裴芃要回来，自是没有不尽心的。 早早地，采买的、管理器具的、安排人事的、林林种种，纷纷动了起来。 到门房把门板卸下，引着车队进府安置，裴芃已经舒舒服服地泡进浴汤里，一边被人按摩着头上的穴位，一边听人叙述选后的进展。 很多话，即使是传信，也不方便说那么透彻，裴芃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彻底了解一番好，好做应对。 “这么说，王家的五娘子的确是更有可能？” “是，前几日，宗室中的几位老王妃、长公主，甚至是宫中的太妃们，都接见过王家五娘子。” “只看了她一个？” “也有其他几家，顾家，曹家，谢家，徐家等，但对王家五娘子，是最不同的。” 王五娘，正是王寅的嫡长孙女，王淑，虽然在姐妹中并非最长，父兄也并非最出息的。 可适龄的王家女孩子里，王淑无疑是最优秀的，也是最有可能的，所以王家上下一力推她上位。 到了这个地步，王寅也的确阻止不了什么了。 而以王家绵延数朝的底蕴，又在先帝末期那一场清洗中毫发无损，真要争这个位置，也的确是没多少可与之抗衡的。 顾家、曹家、徐家、王家，谢家，大概是达成一致了，后位是王家的，其他几家怎么也得分个有品级的妃位嫔位，再往下的普通官员之女，大概就只能靠自己去争了。 裴芃沉思。 本来也是，为了后位互相攻讦，让女孩子们名声在市井中过好几轮，甚至生出些是非来，对谁也没好处。 更何况，后位并不是高枕无忧，能生下孩子，并养得住，那才是后福呢。 无子的皇后还少么，即使活得够久做了太后，太后母族和新帝之间也只是表面情分，当不得大用。 一个国舅的爵位，还不值得世家们打破头地争，下一代帝王流淌着的血脉，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在这点上，世家向来会抓重点，后位妃位的归属达成一致了，下一步就是为自家女孩子调理身体备孕了。 裴芃轻笑： “这段日子，只怕京中上下的大夫都很挣钱吧。” “殿下猜得极准，虽说都养了大夫，可各家犹觉不足，擅长调理妇人身体的大夫被轮番请到府，求子的庙宇也香火鼎盛。” 为裴芃按摩穴位的婢女突然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继续说： “殿下，谢家的大夫人听说您要回来，前日就送了帖子，邀您去府上一聚。还有徐家，嫁给成国公府的徐家二姑太太，也说要等您回来了上门拜访。 第37章 犯边 谢家的大夫人，是王家的女儿，王淑的堂姑，王婄，相当于她娘家侄女儿做皇后，夫家侄女儿做妃嫔，也算是此次事件的大赢家了。 徐家的二姑太太，徐晓，也有个侄女儿入选。 而裴芃更知道的是，据说成国公府也曾有意让徐晓的女儿争一下后位。 虽说数朝以来，除非碰上战事或大的变动，很少有勋贵在后位这方面争得过世家。 但这不是新帝和世家没交情么，先帝匆匆推新帝继位，依仗的是勋贵和宗室的支持。 这种交情，让他给勋贵们点回报，怎么了？ 但徐晓拒绝了，倒不是为了娘家，而是她并不觉得后位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什么天大的荣幸。 不知成国公府到底是怎么妥协的，总之，徐晓的女儿并没有掺和到这件事中。 大概这也是徐晓没有邀请裴芃去做客，而是选择来拜访的原因，怕是和夫家有了龌龊。 这二位，算是裴芃不错的朋友，固然因为身份原因，也有彼此利用的成分在，但能交好多年，也是性情相投的。 裴芃想了想，她懒得去谢家做客，王婄的婆母还在，甚至太婆婆都在，虽然裴芃身份更高不必特意拜见她们，可让两个老太太去拜见她，她也觉得不妥。 “嗯，我知道了，只是我刚回来，千头万绪还得梳理，又得去拜见陛下和几个宗室长辈，时间有些紧，你让人去问问，待十日后一同来我这里聚聚如何？” 王婄大概也不强求裴芃上门做客，发出邀请，无非是谢家想让裴芃帮忙托举一下自家女孩。 而对王婄来讲，她也有侄女，还是后位，有裴芃这个关系，给娘家侄女用不是更好么？ 于是，裴芃的口信一送去，她就答应了。 徐晓更不会拒绝，她本来也是要去找裴芃的， 这是裴芃一定要见的人，婢女也清楚，所以早早就提了，至于剩下的那些邀约，她按紧急程度娓娓道来，裴芃也一一处理，是婉拒，还是写信回复，又或者是等大宴的时候抽空见上一见…… 一直到裴芃从浴汤出来，被人细细擦干头发，这些事都没处理完。 许磬大概早已睡下了。 这些日子裴芃和许磬沟通得更少了，许磬不再问，裴芃也不再解释。 回府后，各回各的院子，许磬都未问一句入宫觐见的事。 裴芃原本也不指望许磬辅助，如今更不指望，她一点一点缕清需要处理的事，并分条吩咐下去。 也不知有多晚了，裴芃并没有关注时间，待事情处理完毕后，她扭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颈，这才发现，烛泪滴答，已燃尽了数支。 这个时候裴芃就很羡慕男人，有贤内助可用，还有妾室辅助，交际上的事，把握个大方向就够了，根本不必自己过问。 可她又不能完全交付给婢女，再信任都不行，身份不同，考虑事情的角度也不同。 而且传出去了，她让奴仆全权处理与各家的交际，也显得不够尊重。 她女儿在就好了，还能分担一部分。 阿娘在就好了。 此时的许姝也这么想。 许姝在自己的地盘，有部曲，有侍卫，有忠心的奴仆，还有裴芃留下的幕僚们。 按理来讲，除非碰到了不得的大事，她就是在自家醉生梦死个一二年也没什么问题。 可惜，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她还真碰上事了。 并非内忧，而是外患。 泰州处于北地，而城阳县又处泰州之北，与草原接壤，自然了，离胡人也近得很。 胡人犯边！ 虽说中原大地上的百姓对不服王化的其他少数民族多有抵触，甚至用东夷、北狄、西戎和南蛮等来称呼，仿佛四面皆敌。 但自裴氏皇朝开创以来，真正能威胁安全、并且时有摩擦的，还是北狄，也就是边境百姓常称呼的“胡人”。 前朝之时还分封诸王，各领兵权，分守国门。 到了本朝，吸取藩王势大夺权的教训，已经不许他们掌兵权了，而像泰州这样的地界，更是多年来不曾分藩王过来。 至于裴芃，她领点租税收入就够了，谁还指望她能抵御外敌呢？ 更何况裴芃都不在，只留下了个十几岁的女儿。 所以，有胡人南下侵袭这件事，许姝只是得到了周克平派人送来的一句 “着令部曲把守府邸，紧闭门户，必要的时候就让人护送着去府城求助。” 至于如何安排防守，如何抵御，没人和许姝商量，也没人指望许姝。 如果阿娘在，定不会如此被动的。 许姝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正因为阿娘不在，周县令甚至都没提一句让她管理县内百姓秩序，更没向她求援—— 明明她手里握着的部曲比城阳县的驻军还多些。 不行，许姝心想，她总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她不能在这样的时刻去做一个被保护着的郡主，这样的话，怕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立不起来了。 而许钊就很焦灼了，胡人犯边，他也只听说过。 但是鉴于近几年已经没有大的冲突，在京中的人几乎不会再关注损失不大的小摩擦。 他在京中倒是见过胡人，也见过夷人，甚至更多长相不同的外族，不过那多数是最低等的奴隶，不然就是烟花柳巷之地的歌姬舞姬。 此次是他第一次直面胡人可能带来的巨大破坏力—— 只看城阳县内男丁巡查在外，妇人带着老幼紧闭门户，他就很难相信胡人只是来跑个马就走。 这样的事，怕是发生过不止一次了，不然怎么会如此的……如此的平静又熟练呢。 许钊劝堂妹： “阿姝，听我一句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大伯和殿下唯一的骨血，还是要以保存自身为要。” 杨骆觉得不太好，公主驸马不在，郡主不去抵御外敌，谁都不会说嘴。 可若是在这样的时候离开，让当地百姓如何看呢？ 可他却没办法说出口，因为许钊考虑得也对。 郡主是城阳公主唯一的血脉，她健康活着的作用，远比做一次表率的作用更大。 第38章 缺钱 许姝却没给出离开或者不离开的回应，而是问： “周县令的妻儿，还有县衙官员们的妻儿，应该还在各自的府上吧？” 有人回答： “是，不过城阳县这边早就有防护，各家估计都有地室以藏人。” 许姝记得自家也有这么个地方。 其实别说高门大户了，就是小家小户，也多有地窖等隐秘的房室，非常时刻用以保全自身。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智慧了。 不过天下承平数百年，尤其是京城，虽然为权势而起的纷争从不停歇，可也没严重到需要用地室的地步，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冬日储冰，秋日储菜蔬的地方了。 而在城阳县，这就是保命用的了。 但许姝犹觉不保险，她和官员家眷们并不熟悉，也谈不上交情。 可要想让城阳县上下一体，共同抗敌，最起码得让官员们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不然他们的家眷或外逃或受袭，抗敌之心岂不是要从内部瓦解？ 许姝本来心里忙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找到一点头绪，就决定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她吩咐道： “派人拿着府上的令牌，去各家看一看，如果府上有余力、不愿挪动，那就让他们紧闭门户，在自家守着。如果妇孺多男丁少，那就把他们接过来安置，在我们府上还安全些。” 许姝没明说她是否愿意离开，可这已经是态度了。 她把城阳县官员们的家眷们接了过来，又怎么可能自己离开呢？ 许钊也无法，整座公主府，能听他调遣的只有他随身带着的仆从。 最多再扒拉出半个杨骆，那还得是他许钊说的话有道理的前提下。 因此，许钊想找个人打晕许姝，然后强行带走，都不可能。 当然了，不到非常时刻，他也不能这么干。 既然要留下，那就得按留下的办。 很快就有管事出去点人，吩咐他们该如何传话，又分发了令牌以证明身份。 杨骆提醒道： “殿下，是不是也该多嘱咐亭长里甲一些，让他们组织起人手以防卫胡人，再统计清楚各户是否需就医，是否缺粮油，是否有老幼需特殊照顾，上报给您，方便统一安排。” 许姝一愣，心想，这些事县令应该做了吧？ 邬先生不爱露面，碰到这样紧急的情况，也被叫过来了，他赞许地看了眼杨骆，提点许姝： “这话在理，周县令怕是安排不了这么详细，而且县衙人手存粮等也不足，难免忽略普通百姓的需求。既然我们公主府暂时无法上阵抗敌，就做好后勤。” 这也是拉拢民心的机会。 许姝听明白了，又吩咐人去安排。 举一反三，许姝又想到了坊市，这样的情况，只怕商户是不愿开业的，而且也不便开业，防止有探子奸细混进去。 但有些必需品，比如药物，又是得做好安排的。 公主府库房其实存了些药材，但品质好，且珍贵，无法大面积使用。 倒是可以和药铺提前采买上止血药材，到时候也能补贴一下前线。 许姝不断地让人去取钱或绢出来，用以置换需要的东西，只觉得心都要痛了。 他们府上逢年过节也会随大流地给贫民施粥，或者是在寺庙道观做些法事，点盏长明灯，以祈求来年无灾，百姓安居乐业。 但，还是头一次花销这么多呢。 而且她现在还不知道这场战事要多久，如果时日长了，只怕府上的粮也得拿出来了，再加上因战事而影响的农事，以至于影响来年收成…… 钱，真是难挣又容易花光啊。 第39章 裴蔚 城阳县的鲜血，并不曾染红京城的天空。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还忙着进行皇帝大婚前的交际，或者说，交易。 皇帝年岁已不小，他急迫地想要攥取属于自己的权力，而扶持他继位的权贵和宗室，却试图让他继续去做软弱可欺的不受宠皇子。 这怎么可能呢？ 还好有世家，他们即使不支持皇权，总也要支持自己外孙的父亲吧。 这么想倒也没错。 在各家达成一致后，皇帝的婚事就紧锣密鼓地筹备开来。 随着婚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裴蔚的心情也难得地透亮了几分。 听说裴芃回京觐见，他虽然不太相见这位离开不足几月的姐姐，却还是无可无不可地让人叫她进来。 反正还未真正意义上亲政的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政事去做。 “阿姐，请起吧。” 欣赏了一会儿裴芃盈盈行礼的顺从模样，裴蔚才终于开了口。 裴芃起身，抬头望向身着常服的帝王，注意到他的神色，不觉一愣。 作为相差不超过十岁的姐弟，他们也曾共同生活在塞满失宠妃嫔及皇子皇女的北宫里。 虽说没有太深刻的接触，可裴芃对那个瘦小的弟弟却有一定的印象。 在宫中，得宠的皇女不如皇子自在，而不受宠的皇子又不如皇女自在。 因此，她记忆中的裴蔚，总是阴郁的，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欺负他的宦官宫人，或者其他皇子皇女。 即使是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后，他的神情依然是带着紧绷和偏执的意味，似乎是要报复欺凌过他的人、旁观过他受苦的人、不看好他的人，以及，迟迟不愿他掌权的人。 而此时的裴蔚，表情却舒朗了很多， 看来他真的很期待接下来的生活。 裴芃心想。 只不过，他是否知道这一片歌舞升平背后的阴影呢？ 又是否知道，他的哥哥姐姐们，叔叔伯伯们，并不愿意他如此顺利的完婚。 “陛下，” 裴芃开口： “数月不见，您的气色好了很多，真是喜气盈腮啊。” 裴蔚撇嘴，他总觉得对方在嘲讽自己不经事，他懒洋洋地一指： “选聘王氏淑女为后，当然值得朕喜悦了。更何况，这也是我们裴氏族脉绵延之兆，阿姐难不成不为朕开心么？” “当然开心，贺礼都已备好。只不过，陛下，您要知道，大婚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您真的觉得，聘了世家女，他们就真心实意帮您夺权，再真心实意奉给您？” 当下皇室手中的权力，其实已经颇为分散了。 边境的军权多在权贵手中，有几家自新朝初立就镇守边关，世代不断，如今边境的军队，已冠了各家姓氏。 而各州府，若是有世家大族，那当地的百姓甚至多数官吏，便只望族贵姓，而不是皇室。 在京城，先帝虽说荒唐，但平衡之术用得好，好歹是在权贵、世家、宗室中达成平衡，互相约束，大权不至于旁落。 但先帝末年的清洗，以及为推儿子上位的妥协，到底还是让权贵和宗室占了上风。 裴蔚目前的目的，无非是达成先帝时期的平衡，继续三足鼎立，他高坐皇位，坐山观虎斗。 可他没有先帝的权术，更没有掌权多年的威望，哪里就能指望老虎出笼后，还能被他控制住呢？ 一气儿封了数个世家女为后为妃，还默许他们私下达成一致，却连一个权贵或者宗室的面子都没给。 裴芃粗粗了解一番如今的情势，都觉得心惊。 世家或许满意，但绝不会只满意于此。 毕竟是裴蔚把明晃晃的依赖世家和难以抵抗权贵的软弱表现了出来。 而权贵是万万不会满意的。数代以来，权贵总要受打压，但谁也清楚，该给的甜头还是得给。 尤其是裴蔚本就靠他们登位，却毫不留情地变脸——他们支持裴蔚，看的可不仅仅是先帝的脸色啊，更是家族几十年后的发展。 现在告诉他们，你扶我上位，但是我要让世家血脉去享受胜利果实。 这可能么？ 裴蔚要打压权贵的嚣张气焰没错，却选择了最激进的方式。 而宗室。 不用裴芃点明，裴蔚自己就清楚宗室里有多少人不满于他。 尤其是那些本来是金枝玉叶，却一朝沦为小宗，俯首为臣的王爷公主们，他们怎么甘愿。 裴蔚的脸色冷峻，本来出于礼节而露出的浅笑也消失不见了。 “阿姐，我以为你是来贺我新婚，却不知你竟是替人来做说客的？让我来猜猜，你是替谁？是镇国公府？还是成国公府？我记得你和成国公府上的夫人有不错的交情，怎么，是她的女儿么？还是说，我们的哪个好姑母，想来一段亲上加亲的喜事？哦，不止，不止，我那些哥哥姐姐们，他们倒是没法把女儿送进宫，那就是替他们的母族姻亲而来了？当然，他们并不会真的支持我，那就是准备在我的后宫中搅弄风雨喽？或许野心尚不止于此，” 裴蔚心下不满，语速越来越快，不断地抛出自己的怀疑，又不断地否定。 在他看来，这些人请裴芃出面，最多是个试探，毕竟裴芃在他这里并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而如果试探不成呢，他们试图怎么做？ 裴蔚这一年来，被权贵们压制得有些厉害，又有不省心的兄姐暗戳戳点火，让他在父丧孝期都不得安宁。 而他出服后，拿到朝上议论的第一件事——加封他的生母。 仅仅是个贵太妃的谥号而已，也被吵来吵去，最终不仅不得行，还害得他母亲被人轮番贬低身份，直言不配与先帝共葬。 而这一切的一切，背后几乎都有那些人的影子。 所以他怎能不怀疑呢？ 裴芃看他神色有些癫狂，心知他又陷入了疑神疑鬼中。 这也是很多人不太愿意他掌权的原因。 皇族嘛，有些疯疯傻傻的人不奇怪，可若是这人是皇帝，还肉眼可见的疑神疑鬼，哪个做下属的都不太满意。 裴芃也不太满意，可她也不希望京城的平衡被打破，好歹先平静几年，让她在泰州稳一稳。 裴芃忍不住走上前一步，扶住他有些颤抖的臂膀，提高音量道： “阿蔚，我不为任何人而来，我只为我们裴氏的延续而来。你若是信，就听我说一说，好么？” 第40章 想法 裴蔚有意地控制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慢慢冷静了下来。 阿蔚？ 他和那些皇兄皇姐们，包括裴芃，何曾有过如此亲密的称呼？ 真是巧言令色。 不过，他想听听裴芃到底要怎么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来扭转当下的局面。 真有道理，倒也不妨试试。 裴蔚环顾四周，冷声吩咐： “你们都退下吧，怀恩，你在门外守着。” 裴芃轻轻松了口气，可算是能进入正题了，如果不是有利可图，她真是不想掺乎这一摊子事。 她也给自己的婢女使眼色，让她们退下。 裴蔚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闭了闭，察觉到右手在轻微颤抖——这是他每次情绪不受控都有的征兆。 他握了握拳，把手缩进宽大的袖袍，转身回到了龙椅上坐下。 裴芃看他坐下，抚了抚有些褶皱的裙角，也准备在下首跪坐。 “阿姐，你上来坐吧。” 裴蔚指了离他最近的地方放置的低矮方凳。 他竟是对皇宫中的人这般不放心吗？ 裴芃心想，到底也没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起身，一步一步踏上高台。 …… 几日前。 徐晓给婆母请过安，又坐着和几个妯娌打了会儿机锋，这才施施然回了自己这一房的院子，把管事们叫过来或查账或吩咐过提点，一直处理到临近午时，她的丈夫李锋回来，这才让管事们下去，又让后厨上膳。 徐晓嫁的是成国公长子，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她的女儿李春华，自然也是府上这些女孩子们里最受重视的。 因此，在成国公有意和亲家联手推共同的血脉去争取后位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在孙女的亲娘这里卡壳了。 当然，后续的发展证明，徐家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即使证明这个思路行不通，徐晓和李锋这对多年夫妻，到底还是有了隔阂。 徐晓嘱咐小儿子小女儿多吃蔬菜少用荤腥，小心上火，这才不紧不慢地吃起来，全程连个眼风也没扫向丈夫。 李锋心气不顺，也顾不得饮食有度了，不自觉就吃了多半盘炙羊肉，又饮了半壶酒。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李锋觉得牙疼，用手一摸，隐隐肿了起来，这是上火了。 身材高大，人到中年又有些发福的男人，半躺在榻上，哎呀哎呀地叫唤了起来。 引得在外室修剪鲜花的徐晓心下着急，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连忙进来瞧。 一看他的脸，徐晓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柳眉倒竖，骂道： “一刻不提醒你就弄妖，这么大岁数的人，吃个饭还吃得上火，让孩子们看到成什么样子？” 李锋更觉不平： “那你也不提醒我少吃些肉。” 徐晓嘲讽： “春华到了八九岁上下的时候，也不用我提醒了呢。” 夫妻俩借着上火的事吵了几句，隔阂渐消。 徐晓取出常备的下火药膏细细给李锋抹上，看他嘶嘶地吸着凉气，有些好笑，开口道： “得了，我也不想和你生气了。” “怎么就是你和我生气？明明这事儿更该我生气才对吧？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春华，要出身有出身，要品性有品性，要样貌有样貌，凭什么不能争一争那个位置？” 徐晓轻轻拍了拍李锋肿着的那边脸颊，把他拍得一疼，说话都顿住了，这才娓娓道来： “首先呢，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娘家不会同意的。这种事，世家内部自有默契，非特殊时期啊，不会轻易去推手握兵权的公府们去做皇帝的岳家，你明白这个意思么？其实不仅仅是对朝局好，对我们这样的家族也有好处，总不至于登高太过，而缺乏限制。” 李锋嘟囔： “难不成他们还觉得我们会窃取皇位？我们成国公府与国同寿，倒也犯不上冒这种险。” 徐晓安抚： “我知道，是他们小人之心了，其实我爹娘也不怀疑这个，但是他们也做不得家里的主，还有族老在呢。” 李锋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 “那除此之外呢？如果只是怕徐家不同意，你完全可以直接推给岳家那边，而不是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这让阿爹多委屈啊，他也是为我们春华考虑。” 徐晓继续说： “第二嘛，就是因为我们春华了。你瞧，我们家人口简单，你这做阿爹的，也爱护女儿，把她性子养的天真了些，也良善了些。这样的性子，嫁进皇室？你觉得合适吗？” 李锋不赞同： “哼，春华若是入选，虽是天子后宫，可皇家无私事，自有宫廷法度、又有嫡庶之别。更何况还有我们李家，难不成还能让人欺负了她去？” “是，她或许不会被欺负，可若是夫妻不和，即使一国之母，手握凤玺，又有什么趣味？ 我姑母入了先帝后宫，倒也受宠过，甚至诞育过皇子，还不是连丧两子，郁郁而终。我不想叫我女儿也这样。 更何况，我心里已有了看好的人选，就是王家的王三郎，他祖父是一代名士，又掌了一洲之权，父亲平庸了些，可两任妻子都有能为，一个留下了品性足以做皇后的世家淑女，另一个善待原配之女，又教养出一双好儿子。这难道不是良配？” 徐晓不是最近才有了这个打算，她和王三郎的姑母自幼交好，和他的母亲也有些交情，自觉这是个做女婿的不错人选。 但是时人多晚婚，尤其是世家女儿娇贵，往往多选几个合适的人选，再慢慢决定，等到十六七才准备婚事。 因此徐晓也没急着提出来。 但公爹那里突然来了一出，却让她发觉，也该把自己的意思透露出来了，不然再等长辈那边看好人选，她可就真的进退两难了。 李锋对王家的家世还是很满意的，即使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把女儿嫁进一流的世家，也是很值得炫耀的事。 “王三郎……唔，我想想，是叫王子都的那个孩子吗？我倒是记得他生得极好，他祖父一见就欣喜，坚持取了这个名字，还让我阿爹笑话了一通呢。但他近几年……他近几年可有做什么么？” 徐晓显然一直在关注： “他去游学了，已经去了一年多，也快回来了。” 李锋更满意了： “嗯，不错，世家公子们近几年都养得娇气，他既然敢游学，定是有一定武力的，很好，配得上我们李家的女儿。” 徐晓松了口气，儿女的婚事，虽说祖父母有权做主，可更多还是看父母的意思，他们夫妻俩达成一致，公婆那边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她把女儿的事初初解决，又把自己的其他想法说了出来，以缓解和公婆近段日子的紧张关系： “至于阿爹想送孙女入宫这事，只要不强求后位，其实也不是不能达成。” 李锋挑眉： “怎么说？你也知道，这新帝一登位，就对我们几家颇为不满，总觉得受了掣肘。镇国公提过一次家有好女，他却不接茬，可见是不愿意了。” 徐晓心想，你也知道不愿意啊…… 她没直接说怎么做，却莫名其妙地转了话题： “你可知道，城阳公主回京了。” 第41章 事成 李锋浓黑且粗的眉毛皱了起来。 这又和城阳公主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是熟悉裴芃的，不仅仅是妻子和她有私交，他女儿李春华和许姝是自幼熟识的朋友。 更是因为，这位一度很不起眼的公主，在先帝年老后的那些年里，一跃成为最出风头的存在。 很多人，不管喜不喜欢她，总要给她脸面，拉拢她利用她，或者仅仅是为了不得罪她。 也有很多人，试图找出她前后待遇巨变的原因，分析出那个越老越情绪不稳的帝王的喜好和需求。 但这都是过去式了，在龙椅上的那位换了人后，她低调地度过了孝期，然后就携家带口地离开了，近几个月，明面上的交际场所，几乎没几个人会再提及她。 “她回来了，又能怎样呢？她还能影响到新帝？” 裴芃当然影响不到了。 但她在裴蔚那里，总是要比早就表明立场支持其他皇子的众公主们显得纯白无辜些。 即使她最后并没有表明立场支持裴蔚，以至于也成了他记恨名单上的一位，可那单子那么长，怎么也轮不到她先倒霉啊。 只要轮不到，那裴芃就有说服对方的空间。 这一点，对密友说服人的能力深信不疑的徐晓是很有信心的。 在她和丈夫托盘而出她的想法后，夫妻二人又报给成国公定夺，再让二房的李镀夫妇参与讨论后，徐晓又一次给裴芃递了拜贴，说有要事相求。 于是，在裴芃约徐晓和王婄见面的前三天，他们夫妻二人，共同在自家的花园凉亭接待了李锋夫妇。 第二日，裴芃又低调地在一处自己派人经营的茶楼里，见到了随着徐晓而来的，李镀夫妇，及他们的长女，比李春华小半岁的李夏芙。 姐妹俩相差半岁，但却是李夏芙更为稳重，在李春华还呼朋喝友地和许姝一同去郊外跑马围猎的时候，李夏芙已经在家中随着母亲学习掌家了，还能绣出精美的图案。 当然，这不能完全体现出李夏芙的性格。 真正让徐晓觉得这个侄女比自己女儿更适合、也更愿意入宫的，还是这样一件事。 堂姐妹们看了同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其他人多是喜欢风度翩翩、不慕名利，而李夏芙却说，她要嫁只嫁能封妻荫子的伟丈夫。 裴芃见过李镀一家，待他们告辞后，这才回复徐晓： “你这个侄女，她的确更适合宫廷。” 毕竟，皇宫，那是天真者的坟茔，却是野心家的乐园。 徐晓挑眉，倒是不介意这其中的对比之意，笑着回道： “是，我本来还怕她不愿意，毕竟女儿家多数向往凤冠霞帔。但她倒是看得很明白，说嫁个依靠家中支援、或许要等到二三十年后才能独当一面的世家子，还不如做后妃。” “倒也不至于吧，世家中也有好的，更何况勋贵中能文善武的年轻人也很多。” 徐晓摆手： “哪那么容易，世家多觉得我们这种家族养出来的女儿太娇纵，不愿拿出最有出息的子弟。而勋贵之间的联姻……又怕让上头那位猜忌，” 徐晓意思意思地指了指上面，继续说： “还是算了，不值当为了儿女婚事影响立身之本，我们家，终究是要靠兵权说话的，联姻嘛……锦上添花而已。” 裴芃也很痛快，并不吊她胃口，直接回答： “那好，那我就应了，替你们试试，不过到底能不能成，我也没有太多把握。” “试试就行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也不想拿这种事为难你，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坏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皇帝，这才好意思开口。” 第42章 天赋 裴芃笑了，举杯示意。 徐晓的这个请托哦，妙就妙在这里。 裴芃做成了，自然能收获成国公府的感谢，以及在新帝那里的一些体面；而做不成，对她也没什么损失。 对徐晓来说也是如此，做成了，她把夫家侄女送往高位，在夫家的地位也能有所稳固；做不成，同样没人会责怪她。 正是因为这种互不为难互相助力的友情模式，才使得她们两个这样身份敏感又关联着众多势力背景的女人，能够比较轻松地来往。 说完了正经事，徐晓这才谈到了女儿的婚事。 自确定家中没人反对后，她便托人去向王家透露风声，待王家有意，再安排一双小儿女见一见，看看是否相配。 目前来看，王家也是愿意的，虽然王李两家的女孩，未来会在后宫中有一番争斗，甚至牵扯进两个家族也未可知，但那也得等下一代出来再说了。 更何况大家族之前结仇的不知凡几，照样有来有往地联姻呢。 “阿姝年岁也不小了，你没什么想法吗？若是有，我可以帮你去探探口风，你知道的，我娘家那边姻亲众多，京兆有名有姓的家族，多少能递给话过去。” 裴芃无奈地笑了笑： “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女儿，不能按常规的嫁女标准来择婿。 且我们如今长住泰州，让她独自嫁回京城，我不放心，还是再等等吧。” 对裴芃而言，许姝是女儿，但她要承担的责任不输需要继承爵位的儿子—— 这要感谢她的曾祖母，曾力排众议地支持无子的公主选女儿降等承爵，及母亲全部的产业。 所以裴芃对女儿的婚事很是谨慎，就怕选中个中山狼，谋夺家业不说，还要害人性命。 她已经验证过了，世家中不成器的子弟并非完全可控，他们背后的家族难免觊觎些什么。 同理可证，勋贵中的子弟也差不太多，甚至嘴脸可能还不如世家好看，毕竟世家总要装模作样一些，勋贵却是更看重实惠。 那寒门呢？ 这是裴芃比较看好的方向，而这部分年轻人，又是徐晓的交际圈很难接触到的，裴芃也没必要拜托给她。 裴芃又道： “说来，我倒是的确有桩婚事要拜托你帮我想想办法。” “谁？你那个表妹？” 裴芃带了个未婚的表妹长路迢迢地跟随，徐晓是知道的。 她和绝大多数人想法差不多，只觉得她是想给表妹抬抬轿子，带在身边学几年规矩，再回来选个出身不错的男子。 毕竟，以程家的身份，在京城实在是太低了，即使有些落魄的人家想借程翡搭上裴芃的路子，只怕也有限。 “不是，是许家的七郎，许钊。你知道的，他最近也跟在我身边做事，父母又回了祖籍，年纪到了，他爹娘怕无人操持婚事，让我给他看看人选。” 徐晓松了口气，这倒是比程翡容易一些，但，她又觉得也不是那么容易。 许家如今的形势不大好，许钊又非掌家的二房，还没个正经出身——对很多人来说，跟在裴芃这个公主身边做事，且不是朝廷任命的，还真不算是有了出身。 “行吧，这几个月京中各式各样的宴会也多了，各家都有不少适龄的女郎，我到时候帮你看看，不过，肯定是很难样样俱全的。” 裴芃颔首，只是说： “哪有那么多四角齐全的姑娘呢，家世之类的我们也不太挑，父母明理，家里没有太不争气的兄弟，自己再心胸开阔些，足够了。” 徐晓细细琢磨这几个要求，忍不住拍了下裴芃的肩膀，大笑： “这还不算挑吗？不论家世，单看后几样要求，只怕是进宫都使得了。” …… “阿姐，你也不必和我讲什么大道理，我知道，我仓促登基，在朝堂之事上，远不如你在父皇身边服侍数年来得明白，你只要告诉我，你想送谁入宫，我又为什么要同意她们入宫，那就足够了。” 裴芃心绪复杂，裴蔚的确是在政治上显得稚嫩，但天赋却绝不算低了，他什么都没听她说，就猜到了她的意图，还试图反客为主。 但这也不是坏事，裴蔚不至于被人耍得团团转，朝局就能安稳些日子。 裴芃收拾了下情绪，也直截了当地回答： “一个是成国公府的李二娘，另一个是闻乐长公主府的田三娘。” 闻乐长公主是裴芃和裴蔚的姑母，也是极少数真正享有长公主封号的姑母，身份尊贵自不用提。 可惜田家没落了，不仅没落了，驸马还一度做了不少错事，甚至差点危及妻儿。 闻乐长公主干脆和驸马和离，留了一个儿子去做田驸马在宗法上的继承人，其余子女全留在了公主府。 姓氏虽然没改，但明眼人都知道，田家兄弟姐妹几个的荣耀，日后就全出自母亲，而不是田家了。 这田三娘则是闻乐长公主二儿子所出的庶女。 只是一个庶孙女，做祖母的是绝不愿用自己的面子去为她求前程的。 但闻乐又觉得送个孙女入宫是不错的选择，不必有太高的封号，只要证明长公主府还是京中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就够了。 不然她一日日老迈，子女又没有很成器的，再不动弹真的要泯然众矣了。 裴芃多年前曾承过这个姑母几分恩情，也想早点还完，就接了这个差事。 出乎意料的是，裴蔚并没有再让裴芃解释，而是直接答应了。 裴芃忍不住迷茫，到底是她真的有这么大面子，还是裴蔚在给她设套啊？ “阿姐，你这表情？好像有些惊讶？” 裴芃不介意承认自己的预判失误： “是啊，既然你这么好说服，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同意呢？更何况你又让我坐得离你近些，我还以为需要我，” 裴蔚有些自得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裴芃： “需要你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利害，再指明世家的野心，勋贵的不满，宗室的蠢蠢欲动？” “既然你什么都懂，又何必等我来劝呢？” 裴蔚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也是旁观你的行事才想通的。你瞧，你一入京，见了成国公府，见了长公主府，虽然你做得隐秘，但对好奇的人来说，也不是那么难查。” “我只是为了防止旁人询问了，可不是想要瞒天过海。” “是，我明白。我就是很好奇，你明明已经决定在泰州长住了，何必一回来就见他们呢？即使真的要在我的后宫插手，那也该找王家顾家来往才是。 然后我发现，这两家都有适龄的女儿，在我出孝后，他们也有些动作。 你瞧，这很明显了。通过你的行为反推你的目的，我总能猜出来些什么。如今你又入宫，说了那番话，我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倒是说得通，但： “为什么是我？我没感觉错的话，你并不喜欢我这个姐姐，” 裴蔚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不，严格来说，我不喜欢每一个兄弟姐妹，而你，属于不那么讨厌的。所以我不介意抬举你，想必你也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声援我，不是么。” 这便说通了，裴蔚顺水推舟地让裴芃承了这份人情，又让外界明白这样一个事实： 她裴芃，重新成为了简在帝心的人物。 当然，这份荣耀是有代价的。 但她并不会惧怕，反而有种熊熊燃烧的热气自她胸膛翻滚。 她知道，那是再一次接近皇权的滋味，很危险，但，就像裴蔚所说的，她不介意为了这份抬举去被他利用。 因为她需要用这份抬举去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 如果说裴蔚有掌权的天赋，那她，其实也有这份天赋——毕竟，甘于冒险，是所有野心家必有的特质。 第43章 文武之争 许姝半倚靠在城墙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尘土，趁着周围除了自家侍卫长歪也没旁人注意这边，低头往地上吐了一口，这才觉得嘴中的血腥味轻了一些。 裴芃特意给女儿留下的侍卫长陈与丰紧张地看了眼地上那抹浅红色，低声问： “郡主，您受伤了？” 许姝疲惫地咧嘴笑： “没有没有，刚才太紧张了，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 陈与丰无语，不过想到他们郡主这次的表现的确不错，还是安慰了一句： “殿下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已经发挥得很好了。” 许姝心里也有点得意，比起身体上的疲惫以及手掌上隐隐的擦伤，许姝心中的确是颇为自豪的： 她发现自己还挺有军事上的天赋的。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得知胡人犯边的消息后，许姝强撑着安排了后勤工作，还把官员们的家眷接来保护。 但，人一多，难免有纷争，更何况这些人家，不少还因为自家的儿子、丈夫、父亲的政治立场不同而有矛盾。 他们在许姝面前不敢表现出来，但来来往往碰面的时候，难免会拌嘴 其中还有岁数大了一吵架就心脏不舒服的老头老太太，吵着吵着就动起手的男孩女孩…… 直接把清净的公主府闹成了菜市场。 有一武官家的女儿，名叫蒙容稚，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 她母亲早逝，父亲的妾室没资格管她，哥哥姐姐们舍不得管，又被祖父母娇惯着长大，以至于养出个暴烈脾气，一言不合就要提马鞭抽人。 这一日，许姝安排的给他们上课的邬先生被许姝叫去开会，各家小女郎小郎君的父母亲人又在各自的院中忙碌家事。 最后只能让周叙周叡兄弟俩帮着维持课堂秩序，监督他们早读。 不知怎么地，兄弟俩和蒙容稚起了口角，双方就推搡了起来。 蒙容稚身边跟了一些武官家的孩子，人数少一些，却身体结实。 周家兄弟却是县令子，追捧他们的人虽然文弱一些，人数更多。 双方倒是打了个平手，各自受了点皮外伤，且不等许姝处理，他们的长辈就互相致歉了，都不想让孩子们的打架一事扩大化。 可这也让隐隐被遮盖的文武两派的矛盾显露了出来。 文官家的孩子伶牙俐齿，上来就说武官们守卫不当，没有及时预警；且能力不足，以至于战事僵持数日不得结束。 武官家的孩子却更理直气壮些，县中的文官们平时倒是底气十足，生死攸关还不是躲在县衙不出来？全靠他们父兄以命相搏。 孩子的话有失偏颇很正常，可他们是怎么接触这样的观念的呢？无非是家中长辈议论的。 许姝是第二天才听许钊提到这件事的。 她前几日更多关注平民住坊那里的情况—— 因为战事的原因，县里的衙役多数被调去守城了，再加上数日不能正常买卖货物，一些家庭或存货不足，或银钱不够，以至于县里也不太安稳。 作奸犯科之辈冒了出来，发生了数起抢掠的案子，还有贼人侮辱妇人等事。 这些事，都由各坊的里甲报了上来。 而县衙那边的官员，或许是焦头烂额不想管这些小事，或许是不愿意在此时得罪保护着他们家眷的许姝，也都默认了她的插手。 许姝借此事练手，还要刷刷名望，忙得不亦乐乎，回家倒头就睡，根本无暇关注府内的情况。 然后在她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天的时候，就听自家堂哥说了这么个坏消息。 “持续多久了？” “其实从第一天的时候就有几家的下人吵了几句。不过那时候我想着原本独门独户住惯了，突然让他们住得那么近，甚至是一个院子，再加上我们府上人手也不太足……” “但昨日那群小的吵起来，我才发现，与其说是日常冲突，倒不如说是这场战事，让文武之间有了间隙。” 许姝心说，怪不得她最近插手县内事务都没人多嘴，原来是他们忙着搞内斗呢？ 在这种时候？ 许钊面色不虞地继续补充： “这还不止，我才听人提起，田县丞原本是想把家中父母妻儿送去府城的，没想到半路被你截胡了。 不过这种事，做过了就有痕迹，蒙家是城阳县武官之首，他尚且带着两个儿子守城，县丞却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他自然是极为不满。” 这种没担当的蠢货！ 许姝暗恨，她就怕有人这么做，结果还真有人为一家之利而枉顾军心。 她又庆幸，还好自己应对得够快，本来更多是为了保护官员家眷，以便他们更没负担地应对胡人来犯的事，没想到倒是误打误撞地阻止了田县丞的行为。 许姝又问： “那周县令有罚他吗？关键时刻，这种动摇军心的行为必须得重罚，以儆效尤。” 她想了想许钊汇报给她的消息，迟疑了： “周叙兄弟俩是护着田家孩子的？那么这是是周克平的意思吗？他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层出不穷地汇报给她，说不定也是县衙那边为防止她插手而暗示里甲们做的了。 许钊昨天一发现苗头，就赶快派人去打听了，此时也有了点眉目： “倒也不是。郡主您还不知道吧，县衙里的田县丞，以及和他走得近的几个人，已经好几日没从县衙出来了。说是特殊时期事务繁杂，统一留下应对急报。” 而此时的县衙。 周克平本来也想站在城门鼓舞士气的，尤其是田县丞掉了链子之后，他这个一县长官的表态就更为重要了。 但他出身寒门，穷文富武，年轻时候家里可没钱请武师傅教他，而且他也没空余时间去锻炼身体，久而久之，虽然没到弱不禁风的程度，但真要站到城墙上，还得抽调士兵保护他才行。 因此，他这个意思一提出来，蒙校尉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就语气生硬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周克平也识趣，没再坚持，回了县衙就着手处理田县丞的事。 田县丞的情况，可不仅仅是许钊打听到的“送家眷离开城阳县”一件事，还有更值得深究的问题。 因此周克平果决地把他软禁在了县衙，连和他一派的几个人也没放过，就等着战事稍缓后细细盘查。 他本想着查明白真相后再决定报不报给许姝知道，却因为几个孩子的一时意气而被许钊察觉出了问题。 第44章 突破口 许姝也没急着和周克平沟通情况，而且即使她去问了，对方又能透露多少，也不好说，她决定先从在公主府上住着的孩子们入手。 蒙容稚和她的二姐、幼弟，姐弟三人一同随着母亲和祖母住进了公主府，她还有个长姐，已在老家嫁人，两个哥哥，随父亲抗敌。 半大年龄的女孩住进了陌生的环境，而家中的顶梁柱都上了战场，心中难免惊慌，再一听祖母和母亲偶然谈起田家的逃避，想也知道不会给田家人什么好脸色。 田县丞有三女一子，两个女儿都嫁进了本县的大族之家——当然，田家也是大族之一。 独子田靖和蒙容稚年岁相仿，昨日就是蒙容稚嘲讽了他几句，双方推搡了起来，最后把其他人家的孩子也卷了进来。 许姝把田靖和蒙容稚请了过来，又把他们各自服侍的下人留在门外，只剩二人和许姝对坐。 蒙容稚不算很服气，小脸绷得紧紧的，闯了祸的马鞭也没解下来，像个装饰物一样地挂在腰间。 而且她胆子也大，并不怕许姝这个身份比她、甚至比她爹都高出很多级的郡主，她心里还有点小九九： 如今的情况，说是整个县城都靠她父亲领兵守卫也差不多了，这位郡主于公于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为了孩子间的打闹得罪他们家——更何况她说得也没错啊，田家就是一门懦夫。 倒是田靖被蒙容稚那满含不屑的目光一扫，气得脸通红，但他这次倒是不急着动手了，看了许姝一眼，见她对谁也没有表现出好感或者恶感，他立刻行礼求助： “殿下，我们田家在本县绵延百年，祖祖辈辈都以回馈本乡本土为责，并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我祖父及大伯长住乡下本宅，自从知道胡人犯边的事，一直在组织乡里百姓加强巡卫，还借粮给穷苦人家。 我爹也不是要送我们全家去避难，不过是想着我是独子，肩负本支传承的责任，这才让我带几个人去府城躲避。 且我去了还能联络我们田家的姻亲故旧，请他们帮忙转圜，让府衙尽早派援兵来救城阳县之困。 殿下，” 许姝本来还想听听他怎么解释，到后来听他越辩解越显得无耻，也懒得再听了，直接打断：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田家到底为本乡本土做了多少贡献，你抛下母亲姐妹试图去府城避祸又到底是多么的迫不得已，我自会派人去查。 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府城那边派不派兵，城阳县会不会被解困，并不依仗田氏一族。 事实上，你们家，你父亲，能做好自己的本职，这就已经是我，以及周县令对你们的要求了。” 蒙容稚抬了抬下巴，她就看不惯这人的虚伪，同时她也对说话直来直去的郡主有了些好感。 她还以为京中出来的，又是世家许家的血脉，肯定像田家那样讨厌，或者说，更讨厌。 但并非如此，这位郡主，倒有几分将门般的爽快。 田靖又羞又恼，他自觉自己修炼得很好，一向也靠以退为进、拉踩卖惨的手段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却不想被许姝撕破了面皮。 许姝才不惯着他呢，田靖这招，放她在京中见的那些人中，真的是浅薄得可以。 就连她最不喜欢的、最爱拿家国大义和家族传承压人的二叔，真颠倒黑白起来，也比田靖高级多了。 在京城，那些人或是长辈，或家世、名声显赫，她不想惹麻烦。 到了城阳县，她何必去忍个县丞之子的装模作样。 最主要的是，田县丞这个位置，也做到头了，田家还能不能继续风光，也取决于他们有没有积德。 所以许姝毫无负担。 派人把田靖送了回去，许姝才正式招待蒙容稚这位小客人。 蒙容稚有传言中的鲁莽，也有传言中所没有的聪慧，她开门见山地先道歉： “殿下，虽说我不后悔挑衅田靖，但我们打起来的确给您添麻烦了，我只对您和您府上的人感到抱歉。” 许姝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她的道歉，不会继续追究了。 蒙容稚有些莽撞地开始表明心意： “说实话，您给我们安排的先生很厉害，学问很好，可这个时候，我不知道那些文官家的子女怎么想，我们武官家的可都放心不下自己的父兄，也想尽一份力。” 嗯，试图上眼药了。 许姝有些想笑，她小的时候看许家的某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不顺眼，也总暗戳戳地让她娘替她出头。 所以她那个时候也这么明显吗？ 还好她娘宠她，从来不戳破，还配合着她去找祖母给她们母女俩撑腰—— 为了面子和名声，许老夫人往往会选择惩罚自家儿孙来让裴芃这个“外人”满意。 “殿下，其实我们这些人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从小学点健身的招式，比如我，我骑马很好的，还会耍鞭子，我姐姐力气很大，不逊色于普通成年男子。” 许姝听出了蒙容稚的意思，她，或者说她代表的那些武官的孩子们，其实并不愿意做被长辈和大人们保护的金丝雀。 而许姝虽然还没和周叙沟通，但以她对他的初步了解，他应该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父亲独自去支撑战时的城阳县。 甚至其他那些文官家的孩子，像田靖这样的到底还是少数，这个时代能读书的人，看重家族利益，看重仕途，但也存在很大一部分人看重家国大义。 她觉得一直困扰自己的，如何找出一个名正言顺插手兵事的突破口；如何从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甚至是累赘似的郡主，成为出力的一员；似乎也可以从这里找到答案了。 第45章 进展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半大的少年，不管平日里学的是圣人之言还是刀枪剑戟，多半也有一腔热血的。 尤其起头的还是蒙容稚及她姐姐蒙容雅这么两个娇生惯养的小小女郎，就更是让人难以退缩了。 至于他们的父母，不管心里如何想，在大是大非面前也很难拒绝什么，尤其是许姝也保证并不会让这些少年做危险的事情，无非是锻炼自己罢了。 生活在城阳县这样的地方，让孩子们快速成长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行为，即使有几个祖辈心疼孙子孙女，也只能默认了。 而最不痛快的却是蒙容稚了——她在许姝面前又是上眼药又是做保证，无非是想做她父兄那样的事。 而许姝却顺理成章地把她最近正在忙碌的事情交给了这群少年——即安抚民众情绪、保障县城治安、进行战略物资准备工作。 她倒没有大撒手，还安排了更熟悉县务的杨骆监督，又让周叙协助，以便更好地调配县城的吏员，毕竟谁敢不给县令家公子的面子呢？ 可…… 这也太不热血了吧！ 蒙容稚列席许姝召开的后勤保障动员大会，留出两只耳朵听许姝下达的各项安排，却还拿眼睛一下又一下地望向许姝，指望她能改变主意。 而许姝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还牵挂着战事的情况，匆匆鼓励了一番这群少年少女们，就催他们赶紧开展工作。 许姝善骑马，也有一定的骑射基础，自来了泰州后，由于这边的民风比京城开放很多，女子身着胡服骑马狩猎还是种潮流，许姝更是没少跟着练习。 她自觉自己上战场不仅不会拖后腿，甚至还能有所收获。 可惜还是受到了陈与丰的阻止： “殿下，这根本用不着您亲自出面，太过冒险。请程军侯带部分部曲去协助蒙校尉即可。” 他是裴芃开府后就被分配来的侍卫长，追随裴芃十数年，也是看着许姝长大的，虽然有上下尊卑之别，但还是能劝几句的。 他是小家族旁支出身，走正统文人路线得不到多少资源，干脆练了武，因为长得端正且家世不算太差，就在禁军中做了小小的勋卫。 按制，公主开府，邑士百人。 裴芃不愿选那些背后势力太复杂的护卫，而那些有门路的子弟在当时也不愿意烧裴芃这个冷灶，就选中了陈与丰。 后续又经历数次变动，陈与丰逐渐升任至掌控裴芃所有护卫的首领。 所以他的能力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心里也很明白，一身荣辱皆系于裴芃母女身上，别说城阳县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就是到了，他也会选择护着许姝离开，而不是陪着许姝亲自上战场。 许姝几番说服未果。 虽然公主府豢养的数百部曲是不受陈与丰指挥的，且他们完全属于公主府，绝对听从许姝的命令，但她并不想绕过陈与丰去这么做。 她娘说过，明知道忠言逆耳也要劝诫的下属，应该待之以诚。 她退了一步： “那我们带队去看看小李村吧，也不知道战事有没有影响他们的生计，村里的很多人家还没存粮呢。且小李村在东侧，而胡人侵袭的则是西北方向的边防，我们去小李村总碰不到什么危险吧。” 这次陈与丰没再阻止了。 许姝留了一半的护卫在公主府，带了一半跟随，又让程军侯选出一队骁勇善战的部曲百人，由一姓冯的屯长带队，这才和许钊一起，浩浩荡荡地往小李村而去。 当然，此时的许姝还不知道，她以为不会碰到危险的小李村，反而误打误撞地让她达成了“刳胡肠饮胡血”的愿望。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裴芃却还不知道她女儿即将身陷危险之中。 她正在繁华都城的醉人暖风中，参加着一场又一场的宴请。 沉寂了数月的城阳公主，甫一进京，又一次成为被众人热议的人物。 她竟然又一次获得了另一位皇帝的信任。 这简直是个无可反驳的事实——如果不信任她，裴蔚怎么会把他本不接受的勋贵和宗室家的女郎接纳入宫呢？ 这一切的改变，只是由于裴芃进宫了一场而已。 即使是拜托了裴芃帮忙的那些人，也万万想不到会如此顺利。 到底是传承数百年的皇朝，即使皇权逐渐旁落，但能左右一国之君想法的人，还是引得很多人趋之若鹜。 各式各样精致的拜帖请帖，如雪花一样纷纷而至，裴芃捡起了很多之前有些疏远的关系，也获得了新的友谊。 然后，她在王家举办的赏花宴中，见到了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王淑。 裴芃是带着程翡一起参加的。 程翡回家后，虽然受到了父母兄姐的一致关怀，却难免感受了一下古代的催婚现场。 到不了直接被拉去和男方见面的地步，但被告知“隔壁的隔壁家小花和你差不多大，儿子都生了”这种恐怖故事，她也很难忍受啊。 隔壁的隔壁家的小花才十六岁，儿子生了，放她那个时代，都该请妇联介入了。 程翡不胜其扰，主动上门找裴芃蹭住。 而在裴芃的私心里，她也的确不想让程翡在此时嫁人，尤其是嫁到她并不了解且没有掌控的家族。 她干脆请程翡住了下来。 王家的设宴很隆重。 一方面是家中女儿被选做皇后，虽然之前就定下了，可圣旨却刚刚下达，总算是让王家众人踏实了下来。 另一方面，准皇后王淑的弟弟，美男子王子都也游历归来。 虽然他的游历不过是在几十号人的保护下，从京城回自家老家祭祖，再去他外祖家访亲，但在埋首苦读的同龄人当中，也属于见过世情的了。 王子都回京后就要正式进入社交场，养名养望，结一门好亲，再在家族和准姐夫的帮助下选个清贵官职起步，直至步步高升，位列三公。 出于这两个目的，王氏自然要彰显一下自家的实力和优秀的后辈。 而裴芃，也断不会拒绝。 她对王子都的兴趣没那么大，尚还未进入仕途，一切皆是未可知，并不是王家造势就能造出个三公的。 但她真的有些好奇王淑。 这主要是因为她的母亲。 第46章 王淑 许久不露面的裴荣也来参加了王家的宴请。 她近一年的状态并不好，且隐隐有种阴郁感。 以至于在场的宾客匆匆对这位公主行过礼后就分散开了，只有王淑的母亲王二夫人兢兢业业地作陪在一众公主王妃们身旁。 但很明显，裴荣不太愿意烧王家这个热灶，她是先帝之女，新帝的姐姐，又怎么会甘愿王家借着姻亲的关系一跃骑在她头上呢。 裴芃如今虽说又变得炙手可热了，但长幼有别，她坐在几个姐姐和嫂嫂们的下首，偶尔附和王二夫人的几句话，再关怀一下外甥侄子等的情况，，倒也算是热络。 没一会儿，王淑缓步走了过来，从辈分最高身份最尊者开始行礼问安，动作舒缓流畅，表情不卑不亢。 既没有得到封后旨意后的志得意满，更没有要给日后身份不如她的众皇家女眷们行礼的不甘不愿。 她的样貌不算十分惊艳，尤其是在她异母弟的对比下，但肌骨莹润，乌发如云，且举止娴雅，温柔可亲，很明显是受到极为精细的养护和极为用心的教养，才能养出来的女郎。 王家选择推王淑去争位，倒不失为一个极端正确的选择。 裴芃心想： 这样一位一见就心生亲近之意的美人，说不定还真能摸准她那位喜怒不定的皇弟的脉。 王淑本房的隔房的本支的旁支的未嫁姐妹足有十数人，在众客前依次露面行礼，再按次序坐在王淑下首，环肥燕瘦，各有所美，性情也各不相同。 有心思浅的，隐隐对王淑受到所有人的优待和尊敬而心生不满。 也有旁支的适龄女孩，想借难得参加主支宴会的机会获得王淑的青睐，从而得到一门不错的亲事。 更有既不在意姐妹之间的身份之别，也不在意亲事如何，一心和人谈论首饰衣料、诗词歌赋。 裴芃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不管心思如何，条件都颇为出众的女孩们在王淑滴水不漏的关照下逐渐显露出王氏一体的和谐风貌，不由得赞叹： 又是一个七窍玲珑心的周全人儿啊。 有这般处理人际的能力，等入了宫，想必能活得很好。 程翡被裴芃带来参宴，主家招待她同招待其他年轻女客没什么不同，但其他宾客的态度却各有不同了。 两相对比之下，程翡对这位未来皇后也很佩服。 说实在的，她之前，或许是由于自身的特殊性，对于这个时代的贵女啊世家子啊，除了那种史书留名的以外，并没有什么仰望的心态。 她总觉得，他们之所以出彩，是受到了顶级的精英教育。 而古代再精英的教育，论广阔性，也很难和后世成系统的教育体系比较。 尤其是贵女们受到的教育，更多是以管理一个家族为目的，在深刻性方面，应该很难和后世高学历女性相比。 但真正随裴芃参加了一次名为赏花宴实为未来皇后初露面的宴会，程翡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的确是有除了家世和识得几个字外，品性上并无可圈可点之处的人。 尤其是在程翡面前。 就这一会儿功夫，那些来和裴芃打招呼的男男女女，就不止一个对程翡表露出了有些轻慢的态度。 虽然他们在裴芃面前很遮掩，但望向程翡的目光，还是能让她感觉到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程翡几乎都能猜到他们怎么看待自己的——这就是那个靠着裴芃的裙带关系才有资格和他们同处一室的粗鄙之人。 但的确也有那种人，你并不知道他们内心如何想，但表面上的确是让每个人如沐春风，心生好感。 王淑就是这种人。 她对程翡一如对其他同龄女孩那样友好，甚至还在听说程翡随着裴芃去了泰州后，还夸她“志存高远，有情有义”。 这并不是这个时代“上等人”对“下等人”会用到的词语。 更不是常规的对女人的夸赞。 程翡通过裴芃有些惊讶的目光感受到了这点。 所以程翡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王淑这个人。 只是…… 程翡总觉得她那隐隐约约的记忆告诉她，王淑这个皇后，似乎是没留下什么记载。 按理来讲，这不应该。 在即将到来的权力纷争中，在礼制逐渐崩塌的社会动荡期，很是涌现了一些优秀的女性。 以王淑表现出来的能力，以及她的身份，不该默默无闻的。 裴芃并没有注意到程翡的迷茫情绪，事实上，她来见王淑这一面，还带着她祖父交给的任务呢。 在宴会进行到一半，作为半个主角的王淑显露出几分疲惫后，裴芃适时走了过去： “阿淑，我曾听说王家有座小园是照着你祖父的画作所布景，可惜我一直没机会观赏。不知……” 王淑听到“你祖父”三字，再一想裴芃的封地所在，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正好她也准备回去更衣，干脆邀请裴芃一起去走走。 “殿下您见过我祖父了吗？不知他可康健？” 裴芃的目光流连在颇有野趣的曲水亭孤蓬船上，心中和王寅的那幅画做着对比，听到王淑的问话，她扭头一笑，耳畔的珍珠耳珰随之轻晃： “很是康健，我初至泰州的时候，他跑去寻美酒了，我离开泰州的时候，他又特意骑马追来同我告别。其身姿矫健，不输年轻男子呢。” 王淑弯了弯唇角，眼睛却低垂了下去。 她祖父都追来同城阳公主告别了，却也不选择回京，可见是不赞同她的婚事了。 可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裴芃示意刚刚去马车上取了箱子赶过来的婢女把箱子奉上。 她解释道： “你祖父让我将这个带给你，说是有一些他给你备的嫁妆，或许还有些嘱咐之类的，你私下拿去看看吧。” …… 从王家回来后已是日头西斜，许磬不知又跑哪去了，裴芃也不在意，他在京城的狐朋狗友多的是，只要不闯祸，裴芃也不多过问。 倒是程翡又一次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裴芃觉得好笑： “就回来这么几天，你也不想回家啊？” 程翡无奈摊手： “远香近臭啊，回家住两天就够了，他们新鲜，我也新鲜，表姐您得继续收留我啊。” 第47章 马蹄声 裴芃当然会继续收留她，程翡也知道这点，姐妹俩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待吃过晚食，程翡就邀请裴芃一同去花园散步。 这个时代的女郎运动频率已经比程翡想象的要高了，她们会去跑马、打马球、踏青、游园，还会学剑舞、学其他舞种，但这更多是娱乐方式，而不是日常锻炼。 程翡总觉得吃吃喝喝多半天坐后马车回家，然后再吃茶听曲，有点不健康，还不如一起去花园逛逛呢。 裴芃欣然应允。 程翡对王淑的印象很好，又想到让她感到迷惑的地方，忍不住问起她的事。 也许是今日见了王淑，裴芃心中颇有感慨，听到程翡问起她来，裴芃也来了谈性。 “我和她倒是不算熟悉，只是在一些聚会上见过几次，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更多地和阿姝她们待在一起。而且她的性情和阿姝也不是很相合，所以从未被阿姝邀请来府上做客。” “不过，她倒是很像她母亲。” 程翡好奇： “表姐，您和她母亲很熟悉吗？” 裴芃露出些怀念的神色，随着年岁渐长，年轻时的那些同龄人，或是故去，或是疏离。 但当他们各自的子女都开始面临婚嫁，甚至即将诞育下一代时，裴芃又觉得年轻时候的很多事，不管好坏，都是值得怀念的。 “是也不是。我很熟悉她母亲。但我们之间并不算太熟悉。” 这是一种什么关系？ 程翡疑惑。 裴芃没有注意程翡的神色，用手轻轻拨开玉兰树探出的枝丫，硕大的洁白花盘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裴芃继续说： “你大概也知道，我年轻时候，在宫里过得并不算好，及笄后该议亲了，却高不成低不就。 而王淑的母亲，是顾家的长女，顾家那时比如今要风光些。顾长君生的好、性情好、有才情，即使是先帝，也一度想让她为皇子妃。” 程翡似乎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王淑。 她心想，或许这母女俩都是宝钗式的人物。 程翡忍不住追问： “那她后来怎么没有成为皇子妃？” “皇子妃说起来风光，可谁也不能保证一直风光，反倒是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除非世道大乱，否则就能长长久久留存下去。 而且我想顾家也不愿意蹚浑水吧，先帝当年正年轻着呢，膝下儿女众多，太子之位未定，并不是每个家族都愿意冒险的。” 程翡嘀咕： “那她真的很聪明诶。嗯，她家里人对她应该也很好。” 就连她那个时代，早已没有了皇室，很多人的心里还是向往着阶级高低有别的社会，很多父母还想着借女儿攀高枝呢。 裴芃笑道： “是啊，她很聪明，她父母也很好，最起码是比她女儿运气好些。我那时候很羡慕她，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顺心如意。” “那她是怎么去世的？我听说王淑生母早逝，按理说她那时候很年轻才是。” 裴芃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眼天色，今夜无月，星辰也不闪亮，墨色浓得像是要坠下来似的。 已经很晚了。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且很长。今日是没空讲了，先回去休息吧。” 程翡恋恋不舍地同意了，这种古早瓜，她真的很爱吃啊，可惜她还没那个胆量让裴芃放弃睡觉给她讲故事。 等程翡离开后，裴芃才对着某一处被花树柳荫遮掩的地方问道： “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 闪出了一个穿着普通，五官也平平的男人，他无声无息地跟在裴芃的身后，微低垂着头，语速不急不缓地低声汇报着些什么。 …… 许姝一行人赶到了小李村。 古代信息流通不便，且小李村所处的位置距离胡人南下的路线方向不一致，所以这里的百姓并没有什么慌张神色。 他们只是发愁之前没隔半月就要来一次的货郎，这次并没有过来，他们等了三天都没等到。 有些人家攒了足够多的鸡子，舍不得吃，又怕放坏，就等着货郎收购。 还有的人家这段日子干活劳累，吃着往日常吃的粮食还觉得力气不足，又舍不得吃肉，就想着多放些盐巴——吃盐长力气。因此，他们也想从货郎手中买些盐。 剩下零零碎碎的，想购置些针头线脑的，也有一些人。 村长正想着是不是组织几个壮劳力拉板车去城里一趟，就迎来了再次来访的许姝等人。 他听许姝说了目前的形势，慌张了一瞬，很快就整理好情绪了。 小李村的地理位置是不错的，很少有胡人绕道来这边烧杀抢掠，不然当地豪族也不能看上他们的地不是。 他真正担心的，还是村里的买进卖出受到影响，以及未来会不会有难民涌入。 许姝只能说： “要卖的鸡子就卖给我吧，按往常的价收购。至于你们需要的东西，一会儿统计出数来，我到时候找个人给捎过来，你们就别出去了。组织壮劳力轮流巡逻，以防万一。” 村长愣了半响，叹气： “唉，想过安生日子，真是难呐。” 此时的许姝，并不太能体会这样的感慨。 虽然胡人给她来了当头一棒，可她的前十几年过得都很安逸，一次突发事件，还不足以让她怀念什么安生日子。 她没再多说什么，去看了看开荒的情况，又确保农户拿到了该得的补贴，这才离开。 许姝一手牵着缰绳慢悠悠地骑在马上，四周都有护卫的人，所以她也不怕有什么危险，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真要是把这个法子推广下去，还得想办法缩减一下开支。 唉，也不知道她小姨母酿的酒好了没，可不可以卖？能卖就好了，这可是一笔收入呢。 好在杨骆心里有成算，答应了程翡的事，就一直在负责，因为府上人员混杂，杨骆甚至把酿酒的院子管控得更严格了，四周都不许有人走动，他也常常住在里面。 许姝还听人提起过，府上住着的那些小孩，流传了这样一个谣言：那个院子关着公主养的绝色美人。 真是有够离谱的，她娘从来不养面首的。 突然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且不止一匹，行进速度也快，即使是许姝，也从纷繁的思绪中抽身，惊讶地问： “哪来的马队？” 程与丰抬手，示意身后停止前进，许姝见状，也连忙勒马，神色紧绷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程江，你带人前去探查，注意隐蔽，别被人发现了。” “殿下，怕是来者不善，我们先去林中躲避一下，再看如何应对。” 许姝咬唇，尽量表现出镇静的神色。 她抬头四顾，附近的确有片密林，且在半坡上，的确是隐藏的好去处。 “好，我不懂这些，一切听你安排。” 第48章 奔逃 一众人拥着许姝躲进了密林，程与丰已经拔出了长刀，口中还不断安抚许姝： “殿下，您放心，除非他们的人手远超我们，不然我们一定会为您争取时间离开的。从马蹄声来看，我对他们人数的判断应该在六七十人左右，最多百人，即使胡人在马背上优势更大，但冯屯长部曲也是经过骑射训练的，” 冯屯长面色黝黑，身高体壮，不像程与丰这般和许姝熟悉—— 事实上，作为部曲中的小小屯长，他是第一次见到许姝。 但，许姝毫不怀疑他及他手下的人的忠诚和能力。 他们从十数年前就由裴芃供养，身家性命皆系于公主府身上，父母妻儿也在裴芃名下的庄子中过活。某种意义上来讲，可能比那些护卫还要忠心。 冯屯长补充道： “殿下，一会儿由我带人来为您拖延时间，您由程侍卫长他们护送，尽快回城阳县。” 这大概是程冯二人早就达成的默契了，分工不同。 程与丰许是怕许姝逞强，他又补充： “您有更重要的责任，那就是告知蒙校尉及周县令当下的情况，只有您说出来的话，他们才会信。胡人有很大可能是在分兵袭城，这样的信息，早一刻传达，我们的主动权就会多一分。” 许姝最初的确是想留下的。 但，她留下的确是个拖累。她不觉得自己当下的能力和心态能够保护好自己。 事发突然，她本来还想在城墙上多锻炼自己的胆量，然后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断提高自己应战能力。 结果，只是出门了一趟，就打乱她所有计划。 许姝目中隐有挣扎，但还是咬牙答应，不过她还是报了一分希望： “等斥候们带回消息我再离开，万一不是胡人呢。” 程江他们很快赶回来，都顾不得掩盖一路上的马蹄踪迹。 事实上，掩盖也没用了。 “殿下，首领，是胡兵！有七十人左右，皆是壮丁，怕是胡人要有其他动作了，派他们为先锋队。朝我们的方向赶来，距我们不过三十里了！” 程江一路奔驰，还未靠近许姝他们就开始大喊，希望许姝他们早做决定。 许姝打马准备离开，她扭头回望，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却又视死如归的脸。 他们受公主府供养，似乎是该为保护她而死，可…… 许姝突然为她从来没有关心和了解过这些保护她的人而感到愧疚，也为她没有变得更强大、更不需要人保护而觉得愧疚。 她朗声说： “今日全依赖各位保护，但我希望你们还是以保全自己为要，把胡人击退就尽快撤退，不要和他们纠缠。你们也请放心，公主府绝不辜负功臣，战死的我会为你们照付家眷，受伤的我会为你们请人医治。” 冯屯长高喊： “为公主殿下，郡主殿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很快地，声音汇成洪流，送许姝一行人离开。 许姝从未跑过这般快的马，比她前段日子和人赛马都要快，她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似乎不仅仅是为她一个人在跳动。 她的身体上下起伏着，不断默念：再快点，再快点，不能让他们兵临城下。 她是知道的，这段日子，城阳县的兵力多数在东北侧分布，这边完全就是薄弱地带。 如果不能及时让蒙校尉调动人马，就真的要被攻进来了。 她又有些暗恨自己不够上心，没有一天三顿地派人去催府城那边支援，结果面临这样的困境。 程与丰安慰道： “殿下，您别怕，胡人的确蛮力，但我们的部曲技巧更足，配备的兵器也更好，还是能抵挡住的。” 耳边的风声猎猎作响，许姝放大音量喊道： “可他们这七十个人只是先锋队啊！后面还有人马呢！” 程与丰无奈，没糊弄过去，他只能也加快速度，紧跟在许姝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许姝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她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城阳县的城墙，以及黑点一般的眺望台。 而此时的许姝不知道的是，他们不幸遇上的那队胡人兵马，并不是普通的先锋队，而是由胡人部落的三王子带队的。 换句话说，这位王子是为了军功和政治资本的积累，他带了最精锐的人马，且有远比普通胡人将领更卓越的见识。 只交锋了一场，他就意识到冯屯长带的这队兵马，并不仅仅是县城防卫兵那么简单。 他们的武器配置、穿着的统一服饰，以及更不惜命的战斗力……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质问冯屯长： “哈哈哈哈，我来猜猜，你们是为了护着什么人离开吧？你这般武艺，绝不是普通豪族养得起的，所以，是近日来的那位公主吗？她长得美吗？中原的公主，我还没见过呢！” 冯屯长脸色凝滞，他的确狂妄，但也聪明，这么快就猜得差不多了——除了人没猜准确。 所以，他绝不能放这个人离开。 冯屯长也不遮掩了，高喊： “弟兄们，想想家里的老子娘，妻子孩子，咱们不能放他们离开，若是没保护好郡主，我们死了也难平公主殿下的怒气。” 这无疑更大地激发了兵士们的斗志，没错，他们死了，只要家里人好好活着，就不算亏。 兵戈剑戟的碰撞声、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用不同语言的喝骂声怒吼声，响彻了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很久才伴随着放肆的笑声而停歇。 然后就有零星几个人，抹了把头脸上被溅上的血，翻身上马，向前驰去。 第49章 射中 许姝鬓角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粘在头上，但，看到了城门，她就看到了希望。 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 许姝回头看了程与丰一眼，却发现他神色严肃，似乎并不为即将到来的进城而高兴。 “程侍卫，怎么了？可有何不妥？” “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不是我们的声音，而是后面……” 程与丰越想越不对，一边紧急勒马，一边对许姝说： “殿下，您继续往前赶路，我分出一半人手保护您。” 说完，他不等许姝回应，就翻身下马，伏趴在地，将耳朵紧紧尘土飞扬的地上，屏息听了一刻，这才重新上马。 “殿下，的确有人在靠近，不过人数不多。” 许姝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是冯屯长他们带着残部赶了回来吗？ 但很快地，她就不抱有这般幻想了。 因为她已经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看到了远处疾驰来的黑点。 来人的装束她看得并不明晰，可只看那随着身体浮动而翻飞的头发，就不是中原成年男子的发型。 更何况，胡人的马是更为高壮的，这一点，她是能看出来的。 “我们得赶紧跑回去告诉城里的人！程侍卫，胡人追来了，这几个人追过来有什么用？他们是疯了吗！” 许姝没再细想这几个人追来的原因，果断鞭马向前冲，一边赶路一边大喊： “城门官？城门官在哪？快告诉他，有胡人来袭。” 许姝另一只手从衣襟内掏出一枚令牌，是裴芃的公主令，这是她特意带在身上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此时已近关城门的时刻，此处的城门来往人流不多，也没有太重要的战略意义，因此此时只有几个守门兵闲散地站在一处，聊些什么。 被许姝这话一吓，有一个兵丁来不及思考，就破口大骂： “哪来的蠢货，这种谎话也敢说！胡人怎么会从这边来袭，胡人明明被蒙校尉，” 另一个人注意到许姝骑的高头大马和手持的令牌，及时拉住了前者，阻止他后续的话说出来。 他俯身跪拜。 “公主殿下。” 其他人也慌里慌张地下跪。 许姝来不及和他们解释自己并不是公主，她扭头一看，程与丰他们已经同胡人缠斗了起来。 虽说对方人数不多，可分外地骁勇，还抱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 许姝只能用马鞭指了指那位第一个认出令牌的兵丁： “你，你拿着令牌去找你们的守门官，再让他带你去找蒙校尉，或者周县令，能找到谁就找谁，尽快。就说胡人有意从侧面袭击，让他们及时安排布防。事情做好了，有重赏。” “是！” 他颤抖着接过了许姝手中的令牌，揣进衣襟，迅速扭头跑去。 许姝又问其他兵丁： “有弓箭吗？或者其他什么兵器，去取出来，随我一同去斩杀胡首！” 许姝挑了一把弓箭，她不擅近身攻击，而且她近身攻击的风险太大，一旦她出事，对城阳县的情形更为不利。 其他兵丁有拿长刀有拿木棍，甚至还跑出一个胖墩墩的兵丁，手中拿了把菜刀—— 他原本在兵营当厨子，后来家中寻了关系让他调动来城门值守。 虽说是值守，他也顺便包揽了每日的大锅饭，许姝过来的时候，他正想着快关城门了，不如早一点开始吃饭，在后厨忙活呢。 当着“公主殿下”的面，即使心中有些露怯，谁也不敢回身逃跑，嗷嗷叫着向前冲去。 程与丰那边却越打越顺手，胡人虽然骁勇，但到底是经过一场血战，且以人数少对人数多，心里也不是那么有底气的。 眼看着城阳县那边往过跑来援兵，胡人部族的三王子难免有些左右为难。 放跑“城阳公主”这条大鱼，他舍不得。 这可是绝佳的俘虏，即使汉人朝廷不把她当回事，掳回去让她生个儿子也是好的，这可是皇室血脉啊，他想到父王的野心，“皇室血脉”对他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加成，到时候…… 可他的命也很重要，他没了，皇室血脉也没用。 三王子最后看了眼往过跑来的许姝，咬牙决定放弃了。 “撤！” 他要走，程与丰却想留客。 就如他看出来许姝的身份不凡，程与丰也从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以及他衣服上佩戴的多色珠宝，意识到这也不是个普通人。 都到自己的地盘上了。 许姝也成功把信息传了回去，而且肉眼可见地没有危险。 此时的程与丰只想把这位特别的客人留下来招待。 他重重地夹了下马腹，及时追上，长刀就要向三王子的头上砍去。 三王子说逃就逃得很痛快，绝不回身继续纠缠，感受到一阵风略过，他迅速弯腰俯在马背上，头都不回地继续赶路。 倒是他带来的猛士，为护主而和程与丰缠斗了起来，阻止程与丰的下一步动作。 他脱身不得，只能让手下去追。 许姝离得近了一些，虽然未靠近战局，但也看明白了程与丰的意图——他想拦下那个穿得花里花俏还编了好几个小辫子的男人。 许姝快马又往前跑了几步，觉得距离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她手心的汗，眯眼，拉弓—— 迎着将落的夕阳和天边燃烧的云朵，她这一姿势，倒有几分悲壮和神圣。 胖墩墩的伙房兵不自觉停了脚步，张大嘴去看一幕，好像要见证什么奇迹。 箭矢飞速射出，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轨迹离三王子的花衣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落在了地上。 许姝深感羞耻，她明明猎兔子猎鹿都做得不错啊。 程与丰及几个手下终于把三王子带来的人手全部斩落马下，甚至都顾不上回头看许姝一眼，就迅速去追击三王子一人。 彻底没有危险人物了，许姝也撒开马蹄追了上去，途中不断地瞄准、拉弓射箭。 这几次倒是准了一点。 分别射中了马屁股——导致三王子的马跑得更疯狂了。 射中了三王子的腰部——成功地拖慢了前进的步伐。 一直到第三箭——许姝射中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预料到许姝会这么连续不断地射箭，手臂疼得一个哆嗦，缰绳一松，他被疯狂往前跑的骏马甩了下去。 许姝心下一松，这才发现右臂有些酸痛感，而嘴中，也因为紧张，咬破了，一口铁锈味儿。 终于…… 第50章 阿??族 许姝忍着疼痛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还挺有作战天赋的嘛。 程与丰抽出一名下属的腰带，一边捆绑着落入敌手的胡三，一边空出一只手来，冲着他正在用含糊不清的胡语骂骂咧咧的嘴巴狠抽了几下，直抽得他半边脸迅速肿起，膨胀得像只烂熟的桃子，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程与丰的确是挺愤怒的，差一点就被这人追上，差一点就让郡主落入危险的境地。 许姝倒是没太后怕，大概是射中的那几箭给了她足够的勇气。 她回头看了眼傻愣愣拿着菜刀长棍等物站在一旁的守门兵丁，心说这经过训练的和没经过训练的就是不一样，这群人，眼里没活啊。 “傻站着干嘛？分两个人去看看报信的那兵丁去哪了，有没有把口信带回去。剩下的收拾收拾战场，把人埋了，这么热的天，再不处理就该生疫了。” 几个人这才恍然大悟地蹲下身来，开始扒那几个死透了的胡兵的衣服裤子。 “干嘛呢？？” “回公主殿下，嘿嘿，这个……身上万一有之前的东西呢，是吧，也是战利品。” 许姝这才有功夫解释： “我不是公主，叫我郡主就好。” 程与丰把堵住嘴又被捆住手脚的胡三交给下属，这才骑马赶到了许姝附近，向她交代情况： “属下不太听得懂胡语，不过看他头上戴的冠，大概也是个王子之类的角色。” 许姝有些雀跃，她并不知道胡人那边部族多，且隔三差五换个王，王子并不是多么值钱的货色，只觉得是抓到了条大鱼。 她想到生死不知的冯屯长等人，对程与丰说： “这个王子怎么处理，我们回头在商量，先去看看冯屯长那边吧。” 程与丰分了十几个人去查看，他则护着许姝继续往城里去。 待他们进了城，得到消息的周县令已经匆匆赶来了。 蒙校尉那边更远一些，周克平得到消息后，派他的心腹去通知了。 “殿下，您没受伤吧？” 许姝翻身下马，一只手牵着绳，和周克平并排走着： “没有，先让人把城门关了吧，等我们的人回来再给他们开个小门。另外，看看能不能加固一番，程侍卫分析，这几十个人应该只是先遣部队，来探探虚实的。”关怀了 许姝并没有说俘虏的事，虽说大家都是协同一力地抗击胡人，可这种底牌，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更有底气。 周克平又关怀了许姝几句，就慢了几步，开始程与丰沟通，想听听他有没有更多的看法。 许姝一行人去了县衙，被周克平安排人招待着去后宅洗漱一番。 后宅空荡荡的，主子们都不在，下人也被带走了几个，空房间有好几个，程与丰和几个侍卫也趁机洗了个澡，去去身上的血腥气。 待许姝重新梳妆好又换了身刚差人从公主府拿过来的裙装后，蒙校尉已经到了。 他带了两个小将，一个是蒙霈，一个是朱三，分别是蒙校尉的大儿子和他很器重的下属。 几个人见过礼，分别落坐。 蒙校尉先表示了歉意，对于让许姝身陷险境。 就他内心而言，他也没觉得许姝遇到胡人和自己的关系有多大，但没有准确判断胡人的下一步动作并作出预防，的确是他的失误。 这可涉及一整个县甚至是泰州其他地方的安全。 如果不是许姝他们恰恰好今天去了小李村，又恰恰好在那个时间段碰到了胡人的先遣队，他们可就真的是被打上门才发现了。 许姝和他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好在蒙校尉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的语言，许姝也不想说这些车轱辘话，她迅速换了话题： “蒙校尉，其实我一直有个好奇的地方。我对胡人了解不多，但据我所知，胡人南下，往往是他们受灾后缺少食物，但今年开春以来，并没有旱灾，降雨也不算少，想必草原上也算得上水草丰茂，此时正是他们放牧的时节。 即使有一两个部族存粮不够，也该是在城外的村子抢掠后就跑，而不是集结这么多士兵来和我们硬碰硬。 所以，这是为何呢？” 蒙校尉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将实情托出： “殿下，这次来犯的是阿??族，算是草原上体量中等的部族，此族相对富足，占了片不错的草场，因此除非年景不好，极少犯边。 只不过我们打听到的是，今年三月，阿??族发生了一场政变，前阿??王的叔叔毒杀了侄儿。 为整合势力，他娶了前王后和王太后为第三阏氏和第四阏氏，对了，前王后是前前任阿??王的阏氏。 但饶是如此，他也未能完全收服部族势力，因内部纷争不断，这才决定入侵中原。” 许姝被胡人复杂的伦理关系震了一震，然后才开始考虑纷争不断和入侵中原之间的关系。 如果程翡在这里，她大概可以大谈特谈内部矛盾和外部矛盾的关系，以及战争是一个国家常见的转移内部矛盾的手段之类的言论…… 但她不在，许姝沉思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 “他是想借机将那些不服他的势力消耗在战场上？再顺便得些战利品？可是……” 许姝想到被捆得跟襁褓里婴儿一般的那位王子，哪个爹消耗敌人的时候会把亲儿子派出来送死啊？ 许姝本不想这么早透露俘虏的信息，可为大局着想，她还是派人把三王子拎了过来。 蒙校尉比程与丰和胡人打过的交道更多，几乎是他一被拖上来，他就面露惊疑地看向了许姝。 这……这…… 这放了战场上，都够记个大功了！ 一个王子的分量，可能没有胡人的一员大将重，但利用得好了，也是极有用处的！ 许姝用眼神阻止了蒙校尉的询问，让人把三王子口中的布取出来。 一把他口中破布取出来，他就忍不住叽里咕噜地痛斥起许姝他们来。 好在蒙家父子俩皆通胡语，顺势给许姝翻译起来： 他说他身份尊贵，不是能随便杀的，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说他身上有伤，让我们给他寻个巫医祝祷，驱除邪祟。 …… 许姝任他发泄了一会儿，这才问蒙校尉： “如果再加上他，您看，这位阿??王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第51章 被掳 蒙校尉听出了许姝的意思，她怀疑阿??王所图甚大，可如今一切尚还是猜测，他还得再派人去草原上打听，不过…… 蒙校尉眼馋许姝的战利品，试探地问： “殿下，您准备把这个王子怎么处置？我手下有擅胡语的，也有擅审问的，或许可以从他嘴中榨出点有用的东西，不如把他交给，” 程与丰适时开口： “蒙校尉，这人身份不凡，关在牢狱里人多眼杂，容易被泄露消息。公主府内有地室，不为外人所知，倒是个很好的藏匿地点。蒙校尉若是想审问，也可以带人去做，并不耽误。” 蒙校尉没准备把自己讨来的俘虏让给周克平，更谈不上关到牢狱里了，他们军中自有关押俘虏的地方。 只不过程与丰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他并不想把人的所属权让出来，而许姝在一旁虽然没说话，却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唉，这年头的年轻女郎也这么不好忽悠吗？ 蒙校尉只得作罢，下去安排城门的布防了。 许姝让程与丰去接应一下收敛战场的下属们，自己则是和周克平在县衙里随处走了走。 “殿下，有一件事，因为原因不明，下官一直没和您讲，最近刚刚查明，想和您汇报一下。” 许姝心想，是田县丞的事吧，但她仍做不知，好奇地问： “什么事？” 周克平也清楚她清楚这件事，许钊都派人打听了，怎么可能不告诉许姝呢。 更何况住在她府上的文武官员们的孩子，一多半都被她撺掇着去管理县城百姓了，据说还分组打擂台，看哪一方做得更好。 把纷争转化为督促他们干活的动力，许姝这一招，怎么可能是真的毫无所觉呢？ 但周克平还是详细地对她解释： “说来惭愧，是下官管理不善，田县丞得到胡人侵犯的消息，不想着如何和全城百姓共同抗敌，反而先选择送独子出城——好在被殿下拦下了。” “下官之所以到现在才查明，是因为他这事办得有些蹊跷。 按理来说，胡人侵犯这件事，守城门的城门官和管理士兵的蒙校尉是第一批得到消息的，蒙校尉并没有耽误，就派他二儿子告知了我。 我这才开始给郡主殿下传信。可田县丞得知的时间，竟和我差不多，甚至是比我还早上那么几刻。” 许姝沉了脸。 “是他在军营安插人手？不对，除非他安插的人是蒙校尉最信任的下属，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得到消息。 那是他和胡人有勾结？” “殿下，不好了！” 周克平还未开口，就被来人打断，许姝也是一愣，两个人双双抬头，就见公主府的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县衙的门房，边跑边说： “大，大人，他说有要事要找郡主殿下，我说您二位正在商量正事，让他等一等，可我没拦住他。” 公主府的下人来不及请罪，赶紧开口： “殿下，田靖，田县丞的儿子，他被胡人掳走了！” 许姝震惊。 周克平更震惊了——他刚刚调查出田县丞和阿??族暗通款曲，多次偷偷将官府不许私下售卖给胡人的盐巴和茶叶卖给阿??族。 甚至他府上还藏了个胡人仆从，正是这名仆从不小心透露了阿??族南下的计划。 但，这怎么又成了田靖被胡人掳走了？ 难道是他冤枉了田县丞，他实则是忍辱负重地通过交易物品而打探消息，这才引来胡人的报复？ 还是说他和其他部族也有勾结，起了冲突？ 第52章 审讯 周克平和许姝对视一眼，双双拔腿就跑，跑到马骝骑上马，准备去看看事故第一现场。 两个人及身后跟着的人赶到的时候，周叙正带着好几个半大少年在附近站着，周叙情绪还好，只是皱眉，其他人却有抹眼泪。 也的确，这事，就是许姝刚听到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何况是孩子们呢—— 虽然许姝也没比他们大几岁，但她自认为自己见识得可比他们多。 别的不说，半条街被被屠得血都从门板里溢出来的惨状，可不是每个人都见过的。 虽然所谓的半天街也只有两户人家，可在京城那个大家族盘踞的地界，两户人家加起来也有数百口人了。 周克平可没心思体谅孩子们的情绪，他严厉地问儿子： “到底怎么回事？田靖不是和你们一起么，他怎么就被掳走了？确定是胡人吗？” “的确是。肤色偏黑，身材高大又壮，胡子和头发是卷的，发型和衣服也是胡人的款式，对了，他们还戴了耳环，我看了一眼，几乎人人左耳都有三个耳环，圆圈形状的。” 这指向性就比较明显了，据周乐平所知，可不是所有部族都有打耳环的习惯的，还是三个，这大概是某种风俗。 许姝问： “他们是从什么方位过来的？在掳走田靖前有没有发生什么？比如起了冲突，或者田靖是都说了不好听的话？以及，他们直接奔着田靖去的吗？还是随意选的？” 类似的话，周叙已经被许钊他们问过一遍了，无非是再重复一遍。 许姝目光深深穿过了一条小巷，周叙说，那些胡人就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周克平给她解释： “这条巷子叫茅草巷，殿下您看，几乎全是茅草房，就这么叫了。这里地价便宜，多年以前，一部分被归化的胡人被分在这里盖房。 后来，出关的商人们开始在胡地买胡女和奴隶回来贩卖，这其中有胡女和商人生了孩子，也有奴隶们之间生了孩子。 不愿意养的就扔在了这里，因为扔在其他地方是没多少活路的。 慢慢地，这个巷子里的人就更鱼龙混杂了，不少胡杂靠偷窃抢劫为生，胡人也是如此。衙役们巡逻也不怎么过来……” 说到这里，周克平胡子一吹，气道：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跑这里来干嘛？” 却说周叙几人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衙役们都绕路走的地方，他们却想解决了。 这还是田靖提出来的——他说他要将功折罪，和小伙伴们一起把武官家那些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对手打败。 还主动提供了情报，茅草巷的偷儿强盗最多，之前那些案件，大概率都是他们做的。 官员家的十几岁少年，平日去个酒楼茶馆，甚至有的偷偷跑去秦楼楚馆长长见识，对这些地方熟悉很正常，但了解全城最混乱最底层的地方，还撺掇其他人跟他一起来，这就很蹊跷了。 再说许姝问的其他问题，周叙和其他人虽然七嘴八舌地说得杂乱，可无一例外都提到了一点，那几个人似乎是认识田靖。 为首的一个胡人，目光从其他人脸上扫过后就定定地看着田靖，然后拽着他就跑。 速度太快，以至于跟着的仆从都没反应过来，不然怎么也不至于让他们这么顺利地把人掳走。 而此时，带人去查看茅草巷的许钊也出来了。 他得了消息，本想赶快把孩子们找回来，再告诉各家夫人。 但杨骆按住了他。 杨骆认为还是先不声张的好，它把周叙派过去传信的人扣住，又派人告诉许姝，然后让许钊带着程与丰留下的一部分护卫前去查看。 事实证明，杨骆的谨慎是对的，田家的表现，可真不清白。 许钊一阵后怕，万一田靖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其他几家被田夫人鼓动，说不定就真把田靖出事的锅扣到许姝身上了，毕竟是她同意让这些孩子出来做事的。 周克平也神觉脸上无光，城阳县距离胡地近，而且前些年两边的贸易来往不算少，朝廷还特意开过榷场 因此，周克平对于县里一些官员借着商户的手买进卖出点货物，只要做得不过分，就没有多加限制。 当然，他也没想到田县城竟然和胡人的纠葛那么深，连十几岁的孩子都牵扯进去了。 许钊问： “现在该怎么办啊……” 许姝斩钉截铁地说： “不管他是怎么回事，还是得先找人！正好我们刚俘获了一个胡人，问问他知不知情，他就是和这件事没关系，也肯定知道带三个耳环的是哪个部族。” 当天下午，住在公主府的田家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给任何人留下信息—— 引得其他文官家的家眷忍不住暗骂，猜测着田家人肯定是找到机会跑走避难了，真给他们文官一派丢人啊。 而他们家知道内情的孩子们，却讷讷不言，默认了祖父母和母亲的猜测。 与此同时，蒙校尉手下擅胡语的士兵也被找了过来。 至于审讯的人手，这倒是公主府自有的。 无论如何，论审讯的手段，还是深宫里出来的太监更擅长些，而裴芃手中正好收集了这样的“人才”。 胡三王子，鉴于他还没吐露自己的名字，先叫他胡三吧。 胡三年龄不算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是现任阿??王的二阏氏所出。 胡人王室在一些规制中学了中原的规矩，比如也有王和王妃。 可很多地方却还是遵从草原上的习惯，比如阏氏，王妃之下的女人，在中原的认知中，这属于妾室。 可阏氏们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甚至还掌握了一部分牛羊、奴隶、草场，以及最重要的，勇士—— 这也是阿??王一上位就火速娶了嫂子和侄儿媳妇的原因，他可不是为了美色。 胡三的娘手中势力不小，常年带着儿女居住在自己的草场附近，并不受王妃管辖，颇为自由，养的胡三也颇为傲慢且冲动，即使被俘，也没看清形势。 然后就受了罪。 第53章 平静 太监具体是怎么刑讯逼问严刑拷打的，胡三又是怎样铁骨铮铮虎目含泪又不得不服的，许姝也不知道。 总之，第二天她进入关押俘虏的地室的时候，胡三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了，露出来的身体部位倒是很完整，也无伤口，但面色的确憔悴了不少。 “郡主殿下。” 面白无须声音轻柔的老太监对许姝的态度很恭敬，他是被裴芃从宫中带回来养老的，自觉用处不多，难得能派上用场，只想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他的事做得的确很漂亮，把胡三的汉话都逼出来了。 “郡主殿下。” 胡三不甘不愿地低了头。 “你还会说汉话？说得还不错嘛，从小学的？” 胡三个子着实高，但手脚被铐着坐在审讯凳上，面对着许姝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只能憋屈地回话： “嗯。” 他又看了眼那老太监，补充： “我娘手中有个汉奴……哦不是，有个汉人文士在我们部族定居，我娘让他教我学汉话。” “不错，即使有人教导，你能学成这样，也很厉害了。你的母亲也是位很睿智的夫人。” 胡三并没有因夸赞而自满，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缺这一两个人的吹捧，可是，提到他娘，他有点担心了。 他娘应该已经发现他的失踪了吧。 “郡主殿下，我们草原上的人，一向直接，我打不过你的手下，我认了，本来想着等我爹娘那边派人来谈条件就是，结果……” 他又看了眼那心狠手辣的阉人，抖了一下，泄气地说： “我玩不过你们，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吧！” 许姝好奇： “难道他们没和你说，我好奇的是你们部和田家的关系，以及戴三个耳环的到底是哪个部族。” “田家是干嘛的，我的确不知道。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部族内部势力也是很多的，到底是我爹偷偷结识你们的官员，还是我爹的其他女人儿子私下的交易，甚至是我伯父或者堂哥……总之，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我或许可以让我娘去打听。” “至于戴耳环的，如果你们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犬羝，他们那边的男人按耳环数量分尊卑，三个耳环的就是普通族人。但犬羝前段日子刚和其他部族打了一场，应该没空来汉地做这些。” 许姝又认识了一个新的部族，她暗暗默念了几遍，把这个名字记住，看胡三一副该透露的都透露了可以放过我吧的解脱表情，冷不防地问： “那你们部族，又是为什么来犯我中原？” …… 裴蔚的大婚终于开始有条不紊地按流程进行了。 纳征的玉圭及束帛已经静静躺在王淑的嫁妆盒中，就等着随她一同重回深宫。 其他已定下的妃嫔，也各有宫中赏赐下来的饰物布匹，只是远不如玉圭束帛珍贵且寓意深重。 原本还是身份相当的同龄女郎，或许还是闺中好友，此时已经在被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身份的差距。 前几日还宴请不断的王家沉寂了下来，不愿在最关键的时刻多事。 整座皇城原本沸反盈天的热烈气氛，却在各家不约而同地收敛下，像是咕嘟嘟冒着泡的滚汤被泼了一盆冷水，猝然安静了下来。 裴芃来京后办成了一件大事，重新会被被包围和奉承的社交圈中，可她还没忘她来之前的隐忧——真的会平平静静地办完帝后的大婚吗？ 裴荣信中隐晦的提醒，又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后果？ 她其实一直也没闲着，让原本留京收集信息的暗卫重点关注了几户人家。 她在京城还开了酒楼茶楼，原本是想着充盈家用，但偶然发现这些地方收集消息的作用不小，就特意安排了全家身契都在她手中的男仆去充做管事，常年在大堂站着，收集消息。 这次回来，裴芃也轮流把他们叫过了府，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皆未果。 甚至是程翡那里，裴芃试着问过几次，也没打探到什么。 裴芃对程翡已经比较了解了，知道她不会隐瞒，更没有隐瞒的能力，那只可能是她也不知道。 一切都平静得太过自然，让裴芃几乎都要怀疑她的直觉了，难道那些人真的学乖了？ 好在，转机很快就到了。 全赖她那总是毫无用处的驸马，竟然难得地发挥了点作用。 第54章 把柄 许磬回了京就像鱼儿入了水一样自在，他爱一切享乐的东西，也爱一切美的存在，哪个坊市新开了个楚馆，哪户人家刚新修了园子，谁又写了新的字画了新的画，他乐此不疲地奔走着。 等裴芃说服裴蔚后，许磬就更成为了很多人家的座上宾，有时候喝得醉醺醺被送回来，有时候干脆在外面住下。 来往的人多了，信息来源也杂了，他万事不过心，根本分析不出里面的意图，可偶尔回府，怕裴芃训他，就要随便拿出几件外边的事给裴芃讲。 有一天，他刚从王家回来——这个王家并不是王淑所在的王家，是梁州王氏在京兆一脉的分支，也算是经营上百年了。 可惜一京不容二王，有王寅这个蹦跶在大众容忍底线上几十年的名士，又出了王淑这个太子妃，梁州王就成了从头到尾没做过朱砂痣的蚊子血。 于是，在无人关注的寂寞角落，梁州王氏就把技能点点歪了—— 一方面重点培养女儿们，做不了王妃做侧妃，嫁不了嫡支嫁旁支，走的就是侧妃包围王妃、旁支包围嫡支的接地气路线。 另一方面搜罗美人，按时尚弄潮儿、艺色双绝文艺才女、温柔小意解语花等路线分类培养，作为联络关系的工具。 许磬也在拉拢的范围内。 虽然他本人没有出仕，也没什么政治影响力，可许家当年还算活跃，裴芃也有权势，王家觉得许磬是这双方间的掮客，或者说是牵线人。 后来许家离京，裴芃避走，让王家对他的热络少了几分，但许磬回京后，还是被邀请去庄子上小住了几日。 许磬有心猎美色，王家却不想和裴芃起龌龊，只招待他饮酒赏舞听曲儿，还请了一圈人来活跃气氛，其中就有禁军统领的侄子邵凡。 许磬把这当作一件趣事来讲： “邵仓满那侄子，长得和他可真像啊，比和邵谷丰还像点。” 裴芃拍了他手臂一下： “别瞎叫，邵统领已经改名字了。” “更何况，我记得他兄长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并不叫这个。至于说他老家的其他子侄来投奔，想必也不至于被王家放在眼里吧。这个邵凡哪里冒出来的？” 许磬对世家的谱系能说得头头是道，却没了解过一个禁军统领的家庭情况，最多是觉得对方的名字有趣，记了下来。 “可他说他是邵仓满大哥的儿子。哦对了，我听其他人提过一嘴，他父母和离后他一直随继父和母亲生活，甚至姓都偷偷改了。最近被邵家找回来，才又改回来。” 裴芃沉吟，总觉得这事有点古怪，她问： “是王家邀请他来的？还是谁带他去的。” “应该是王家邀请他来的，我看他和其他人并不熟悉，还和他聊了一会儿。” 许磬饮酒后赶路，回来后又说了会儿话，眼瞅着困倦了起来，裴芃也不多问了，问也问不出更多了，她推了推许磬，防止他昏睡着： “回去休息吧。对了，下次你再碰到邵凡，可以多关照他一下，邵统领这些年护卫皇宫得力，也曾是父皇得用的人，我这做儿女的，总要承情。大忙帮不了，替他照顾照顾侄儿还是可以的。” 许磬用手按着额角，微微点头，他对邵凡印象不坏，倒也不觉得为难。 待许磬下去，裴芃这才有空细细去想邵家这突然冒出来的侄子，以及邵凡身世中的微妙之处。 邵凡和邵仓满长得像，邵仓满和邵谷丰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侄子像叔伯也很正常，那他肯定是邵家的血脉了。 可据裴芃所知，邵家下一代的子孙并不丰沛，邵谷丰只立住了一个儿子，还养得病歪歪的，十三岁的少年了，却不常出来露面。 邵仓满更是年过而立却无一子半女—— 裴芃记得前些年他刚被命为禁军统领时，既没有第一时间大宴宾客，也没有第一时间祭祀祖宗，反而请旨请了个太医。 这一度是那年京中最大的话题。 虽然太医出来后说邵仓满身体康健，是邵夫人的两岐不畅，难以坐胎。 可明眼人都知道，邵仓满的妾室们也未有孕呢。 在这样的前提下，邵家把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任由别家带走十几年，连改姓了都不知情，可见其疏远。 裴芃不相信他们是不想要。 那就是有把柄被抓了。 此时的裴芃还不觉得这事和皇宫的安危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能调查清楚这事，等着日后用上，那就不算吃亏。 裴芃让人顺着邵家老家沿路去打听，重点打听邵谷丰和离一事，以及邵凡继父家里的情况。 她把事情交代下去，也不多操心，查了查京中产业的账本，敲打了几个掌柜和管事，倒是有些思念女儿了。 她初到京城后就写信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回去。 许姝收信的前一天被告知胡人南下，但当时城阳县连府城都没上报，许姝秉持着“阿娘一下子也回不来，还是别让人操心了”的理由，也没告知裴芃。 甚至连传信人，都被她催着第二天打早出城门。 所以裴芃并不知情。 只不过可能是母女连心吧，也可能是她们母女之间并没有分开过这么久，裴芃总觉得有点担心女儿。 她此时只希望裴蔚的婚事，无论出不出事，都尽快办完，这样她就可以早一些回城阳县了。 裴芃是有点一语成谶的威力的，裴蔚的婚事，新帝的第一次大婚，还真的难得一见地提前了。 而这和裴芃也有一定关系。 第55章 访探1 朱三郎，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酒楼帮厨。 如果真要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他爹是二厨，他爷爷是头厨。换句话说，厨房是他们朱家的天下。 今天他被安排了一项特别的工作——那就是陪人回他十几年没回去过的老家一趟。 可以走亲访友，可以祭祖，只要抽出一点时间和老家的亲友打听点事即可。 朱家全家都有点羡慕嫉妒恨，帮厨之一的他大哥，甚至忍不住问了酒楼管事： “程叔，我比我弟弟可稳重多了，而且我在老家长到十三岁才离开，路记得更清楚。” “大郎啊，叔知道你稳重，可这次是让你弟弟去打听事儿的，他爱说爱笑，更合适。” 朱大郎含恨败退，只能回去嘱咐弟弟帮他捎带镇西的豆干、镇东的粉皮、镇北的干菜、镇南的黄酱。 朱二、朱四皆来尝试，未果。 程管事依次打发走朱家兄弟几个，心说，不仅仅是因为朱三爱说爱笑，更是因为朱三明显是兄弟几个、甚至包括他爹他爷，当中最机灵的一个。 机灵人或许学手艺差点事儿，可被派去做这些事儿，嘴严又会来事儿，正合适。 当然了，朱三郎只是个引子，真要打听他们公主想知道的事，还是得让更专业的探子去挖掘近二十年前的旧事。 第二天一早，在鞋里藏了几块银锭的朱三郎，就背着包袱，被十几号其貌不扬穿着普通的男人们领着蹭了一个商队的驴车，颠颠地出了城？ “兄弟几个在哪高就啊？” 被颠得屁股疼的朱三郎忍不住通过聊天来转移注意力。 “我在雁北归茶庄做伙计。” “我是画涟漪布庄的管事。” …… 朱三郎有点失望，这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点都不像是探查隐秘之事、为公主立功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替城阳公主做事的。 他们酒楼的程管事，曾是公主府的下人，因为善经营，就被放籍，专门负责京城数个酒楼的生意。 甚至他的姓，都是公主殿下赐的，不便姓裴，就随了公主的母族姓了程。 而他们朱家和程管事的关系可不一般呢…… “诶，小子，你还没说你是干嘛的呢。” 布庄的那个管事用肩膀撞了撞朱三郎。 “啊……” 朱三郎从思绪中抽离，有些自豪： “我啊，我是君再来酒楼的帮厨，我们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老祖宗还在前朝宫里干过呢？ 我祖父原本是在老家开馆子的。嘿，手艺那叫一个好，县城府城的人家都得请我祖父来做宴席，订单能排到三年后！ 后来我们酒楼的管事特意请我祖父来掌勺，我们全家就跟来了。” 其他几个人对视几眼，倒是对带着朱三郎这个普通人不那么排斥了。 他的优势之一是和邱家是同一个县城出来的，这样的人在京中虽然也有，可靠裴芃吃饭的忠心之辈却只能找出朱家一家人。 而朱三郎的优势之二，就是真的很自来熟了。 这样的性格，去乡间地头和老头老太太拉呱，只会让人觉得他闲的没事干，而不是另有所求。 朱三郎家所在的县城，叫尚武县，县下辖的二道洼村，就是邵仓满邵统领的老家了。 朱三郎离开老家的时候是八岁，对这边已经很不熟悉了，但他倒是还记得自家院子的位置，背着包袱领着“兄弟们”前行，一边走一边说： “我家刨去厨房、库房，还有四间大房，三间小房，足够住人了，现在天也不冷，铺层草垫子就能睡。” 他怕其他人不理解，还特意解释： “我们县生人少哦，你们十几号人在客栈住，房间可能不够，而且客栈还没我家好住呢。 再说了，你们跟着我回来，咱们装成来采购土产的，老街坊邻居还能帮我们宣传宣传，到时候想打听事儿，也就没人怀疑了，对不？” “二道洼村，我家在那儿没亲戚，但县里总有人会有，咱慢慢串，肯定能打听到的，你们放心，我最会干这个了。” 一路念念叨叨，就走到了朱家在的小巷。 一名身材粗圆的妇人系着围裙，双手抱了一盆水，站在门槛里往外倒，把朱三郎吓了一跳，立刻停了脚步。 “哎呀呀，小伙子，这可真是，嫂子没看着，没泼到你吧？等等，” 她睁大眼睛打量了朱三郎常年混迹后厨被蒸汽蒸得圆润粉白的脸，一拍大腿： “你是老朱家三小子吧？长这么大了！就你一人回来了？还是你家都回来了？京城好不好？我听人说你们给贵人做事儿呢。” 朱三郎早不记得此人了，却习惯性地扬起笑脸，圆粉脸一笑更讨喜了： “嫂子，是我，您还记得我呢。就我回来了，不过我带了我们酒楼的管事和采买一起来的。” 妇人偏头往后看，果然看到了十几个壮年男人，看衣服看不出富贵，看脸也平平无奇，可她敏锐地抓住了其中一个词——“采买”。 她家是开杂货铺的，她当然知道采买是什么意思了。 她把盆子往门里一放，热情地拉着朱三郎进屋，还时时回头招呼管事和采买们： “那你这是替贵人买东西来了？哎呀，有出息，太有出息了。来家里坐，想买点啥和嫂子说，嫂子给你找货源。 对了，你家好久不住人，估计也得打扫打扫，你要是放心，就把钥匙给你大哥，让他带着孩子去打扫，他干活快。” “什么？！买咱们这的土产？还不限品类？” 朱三郎按商量好的说辞对妇人解释： “是啊，嫂子。我们王爷，哦，就是我家酒楼真正的主人，我们王爷想新开一个专做各地美食的酒楼。 因为我祖父的厨艺，他觉得咱们尚武县人杰地灵，肯定有不少好吃食，就想派人来买。 我祖父一想，这样的好事，当然是先紧着咱们邻里邻居，还有亲朋们分啊，这不，就让我跟着一起来了。” 妇人脸都涨红了，感激地说： “咱祖父这么多年了还想着老家人，三郎你放心，嫂子一定给你找到做得最好吃的人家。” 朱三郎试探地问： “我祖父说，他隐约记得有个什么二道村我，做得卤干够味儿，还有个垛庄，粉皮做得够薄。嫂子您看……” 妇人到底是在尚武县生活得更久，而且家里开杂货铺，上下连通，对于各村有价值的货物比较了解，她嗔怪地瞪了朱三郎一眼： “你们家到底是离开的久了，连二道洼村都记不住了，但卤干……倒不是他们村做得最好。当年你祖父最爱买他们村的干菜。” 朱三郎隐隐兴奋，没想到这么顺利，二道洼村还真有他祖父当年常买的食材，那他提出来去当地看看，也顺理成章了。 “干菜也行，干菜更好！那嫂子您有认识的人么？” “嫂子家的铺子里就卖啊。” 朱三郎为难，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其他人，低声凑过去说： “嫂子，要是我做主，那肯定愿意直接从您这里拿货，但这是我们王爷的生意，管事是要去看看当地的情况，货物的质量如何，能不能长期提供……” 妇人懂了，她也不失望。 因为她外祖家就在二道洼村啊，还是村中大姓呢，如果能把这生意拿到手，惠及全村，她舅舅争个村长都可以了。 她这么一说，别说朱三郎了，裴芃派来的其他“伙计”“管事”等，也深觉幸运。 村里还有比扎根多年的大姓更了解旧事的么。 邵家和离一事，连孩子都让出去了，实在是古怪。 且邵家如今又这么发达。 他们相信，当地村民肯定对邵家的大事小事记忆犹新，甚至还有很多猜测。 第56章 访探2 朱三郎一行人被招待着吃了一顿饭后，才终于知道这家人姓刘，是朱家的老邻居了，只不过朱三郎离开得太久，竟然全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刘嫂子把杂货铺交给家里的婆婆和几个小叔子，叫上刘大哥赶车，一行人迎着初生的朝阳，就往二道洼村赶去。 路不算好走，坑坑洼洼的，浑不像是出了个官儿的样子。朱三郎听他爷说过，几十年前，他们县里出了个县令，第二年就给县里修了座桥，还立了石碑记载这一功绩。 “嫂子，这路不太好走啊，以后运货怕是不方便。” 被朱三郎安了个管事身份的暗探甲，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刘嫂子脸上一僵，她外公在的村子当然是很穷了，不穷也不会让她这么急着想把朱三郎拉过来买货。 朱三郎适时替刘嫂子说话： “管事您不了解，村里的路除非有特别大的问题，否则县衙是不会组织修的，没钱，而且怕耽误农活。一般是得当地出了个能人，这才掏钱买材料，再由村里人出力，把路修平整喽。” 刘嫂子连忙顺着说： “是啊是啊，其实我外公家的村子，也出了个大官呢，说是保护皇帝老爷的，前几年还把他哥和爹娘接走了。” 暗探乙问道： “那他没给村里修路？” “修什么修啊，” 刘嫂子耳背嗓门大的外公在朱三郎提高音量重复了第三次后，终于听明白了，扯着嗓子回复： “那老邵家，可真不是人，对自家人还刻薄呢，更何况是对我们这些村里人。” 朱三郎吭哧吭哧地啃着瓜，仰头听老头继续说： “邵老大的媳妇，可是个好女子，一进门就干农活，也不排挤小叔子，她公婆偏心眼，不疼老二，不给他吃饱饭，她还偷偷给留饭。” 暗探甲暗暗记下，嗯，邵凡的母亲，对邵仓满有恩。 “那年村里征兵，邵家放着成丁好几年的老大不报，非要把瘦干干的老二送去。” 暗探乙也记下，邵仓满和邵谷丰兄弟俩可能有矛盾。 “邵老二走了没多久，邵老大的媳妇儿怀孕了。按咱们的想法，老二当兵去了，生死不知，老大媳妇好不容易有了娃，这可是他们邵家下一代啊，怎么不得好好护着？结果邵老大天天打媳妇，邵家两口子也不管，还帮着关门，怕让别人听到。” 朱三郎一顿，总觉得嘴里的瓜不香了，这邵家老大，也太恶心了吧。 暗探甲追问： “那后来呢？老丈，不瞒您说，我们王爷在京中，和邵统领也算熟悉，他大哥可疼惜那个儿子了，可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老头咂咂嘴，又挠了挠脑袋，总算弄明白邵统领是谁了，这才继续说： “那是后娶的。前一个媳妇，孩子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差点被打落了胎，我们村长看不过眼，通知了她爹娘，两家打了一场，干脆和离了，那孩子生下来也没还给邵家。现在……” 刘嫂子的大舅接过话头： “那孩子今年也有二十了吧，我前几年去隔壁村走亲戚的时候还见过，他继父对他挺好的，把他养得又高又壮。” 朱三郎好奇地问： “隔壁村是……” 大舅随口说道： “三道洼喽，他们村的鸭蛋养得好，你们如果想去看看的话，我下午带你们去。” 朱三郎一行人在二道洼村和村民们又交流了交流，还以“好奇邵统领家老房子”的借口，看了邵家的旧房。 里面家具还在，甚至锅碗瓢盆也不少，可见是全家进京的时候懒得带这些破烂走，干脆就留下了。 中午的时候，村民们聚在刘嫂子外公家，纷纷拿出自家的手艺供朱三郎他们挑选，而暗探丙，则以上厕所的理由，悄摸溜走了。 他要去邵家再看一看，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朱三郎只负责引路，后续的探查，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他干脆不多事，坐在板凳上把村民们哄得眉开眼笑。 即使他只收了品质最好的几户人家的东西，却仍借着“先拿回去给他们试着做做，合适的话，会再派人来收”的名义，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而那边的暗探丙，也在蹭了一身的灰尘以及蜘蛛网后，终于在一个装满杂物的篓子里，翻出了半页残信。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问： “爹娘好么，大哥呢？嫂子生了吗？孩子如何？是男是女？” 很明显，这是邵仓满写的了。 这封信并不能看出什么，但暗探丙还是谨慎地把它装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一行人在刘嫂子大舅的热情带领下，又去了三道洼村。 在这里打听邵凡的事就更容易了，他外祖家就是这个村的，当年为了给女儿讨公道，带了大半村子的男丁和泼辣妇人，一半负责打架，一半负责换着花样地骂人。 如今这个村里的人说起当年的事儿，还自豪得很——从此之后，他们村的外嫁女那叫一个腰板挺直。 而邵凡母亲后嫁的男人，同样也是这个村的坐地户，邵凡是村民们看着出生和长大的孩子呢。 在这里，他们听到了更多的信息。 邵凡自三岁起，就随继父姓了李，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邵凡的娘四年前过世了，大概是年轻时候受的罪太多，身子没养好。 邵凡那个李姓的继父是村里的屠户，也露了面，被问到为什么要把养那么大的孩子白白送了人，他只说： “孩子的亲爹。亲叔叔有出息，跟着他们能过得更好。” 他知道朱三郎他们是从京中来的，主家还是个王爷，忍不住问了句： “邵家的人好相处么？” “好不好相处的也不怕，” 朱三郎心直口快地说： “邵统领现在还没个一儿半女呢，他大哥也只有一个儿子，有了邵凡，他们只会疼惜。” “邵仓满没孩子啊……” 李屠户沉默了一会儿，走开了。 朱三郎却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 等李屠户走后，村里人这才七嘴八舌地继续八卦了起来。 “邵家可真不地道，那么多年不管孩子，老李养大了，他们来摘桃子。” “也不是都不管，就是邵家老两口还有老大没良心，邵仓满当官后托人送过钱来的，邵凡他娘有骨气，不愿意收。” 第57章 访探3 在村里已经得不到更多消息了，即使是偷翻了李屠户家里，也没能得到更多的东西——属于原本李凡和他弟弟的那间房中，木桌上倒是有写字的痕迹，歪歪扭扭。 很明显，这不是受过正统教育的人写下的字。 想也知道，李家的家境或许比同村的多数人家强，可还不足以供养孩子读书。 更何况，邵凡只是个继子，李屠户再无私，也不会绕过亲儿子供他读书。 所以，这大概是兄弟俩中的一个，偷偷去学堂听了课后写下的。 一行人不能说是别无所获，但的确没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他们又重新回到了朱三郎家。 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土产，暗探们颇为无奈，正事没做好，倒是替酒楼采购了不少。 朱三郎听着隔壁打娃的声音，又听着另一家夫妻俩夹杂着调情话语的闲聊，突然醍醐灌顶、灵光乍现，脱口而出： “你们说，这邵凡，真的是邵统领大哥的儿子吗？” 被他惊动的，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发什么疯？不是邵家的种，邵家把他接回去干嘛？做善事啊。 朱三郎拿剪刀剪了剪烛花，有些暗淡的火光跳动了几下，又亮了起来，其他人更清晰地看到了朱三郎脸上混杂着兴奋、好奇、神秘……… 朱三郎的确是对这种事很感兴趣，连带着做出推测的时候都脑子转得飞快： “不是，你们捋一捋，捋一捋这个事儿。邵家兄弟俩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太不一样了。邵统领，我不太了解，但他能做到那个位置，应该不是太心软的人吧？或许对大哥，他没法抱怨什么，可对他未出生的侄子凭什么那么关心啊？他在战场上都不见的能不能活了，写信还问侄子生没生，你们不觉得……” 这就细思极恐了，他们听懂了朱三郎的暗示，这是在说，邵凡是邵统领的种啊。 这种有悖人伦的事一旦被人发现，那邵家可就完了。 因此暗探乙率先指出了这其中的问题： “如果这是他的儿子，他藏着还来不及，怎么会大大咧咧把邵凡带进京，不怕被人发现么？” 暗探甲却有不同意见： “不一定，京中的聪明人那么多，人人都觉得邵凡和邵统领长得像，可邵统领一如既往对这个侄子好，那他们会不会和你一个想法，邵统领既然敢让他露面，那就是坦坦荡荡的。” “再说了，” 暗探甲瞥了朱三郎一眼： “可不是人人都能想到这上面的，毕竟这种事，太过……太过不正常了。” 朱三郎心想，这几个人大概是京城本地人，日子好过，所以见识这么少。 他可没少听他祖父说起困难年头的事儿，比这更有悖伦常的事多了去了。 不就是家里只娶得起一个媳妇，就让她给其他兄弟也留种么，这种事，在偏僻地方的贫困之家，也不是没有。 那时候邵统领都要上战场生死不知了，要求家里给他留个种，难道邵家人敢拒绝？ 朱三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甚至连邵家其他人对邵凡母亲的态度都能得到解释了。 他撺掇暗探甲： “是与不是，去查查邵凡的出生日期不就知道了？怀胎十月，如果往前推十个月，邵统领还没离开家，那就更有可能了。” 暗探甲敷衍地答应着，心里却对朱三郎刮目相看了。 他带来十几号人，当然不都是明面上陪着朱三郎上山下乡打听明面上的消息的。 其中一部分的确是要去查县衙那边登记的资料，还有一部分，要去打听尚武县最近半年来过的生人—— 裴芃怀疑如果有人拿邵仓满做局的话，那他们一定会提前来他老家打听能抓到的把柄。 这些常规的探查手段，暗探们用得很熟悉了，但朱三郎常年在后厨耍刀使擀面杖，竟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真的很值得培养啊…… 朱三郎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更不过问他们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在确认没他什么事后，他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替全家走亲访友。 他祖父的兄弟姐妹，他祖母的兄弟姐妹，他娘的兄弟姐妹……谢谢人家分布在本县的各个角落，包括各个村落。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腿都跑细了，却也听说了邵家的更多事。 虽然由于不在一个村子，这些传言多少显得失真，可拼拼凑凑，也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其中就有他大姨母嫁过去的那个村子，其中一个人，年轻时候因为县衙人手不足被征召去做了段时间临时衙役。 那年正是尚武县被分配了征兵名额的一年，此人也恰恰好被分配了二道洼村的任务，在村长家住了近七八日，才把名额统计出来。 而他当然还记得邵仓满。 一方面是邵家老两口的偏心过于明显，老二比老大小三岁，一个白胖，一个干瘦。且老大两年前就娶了妻，老二离成丁还差几个月，却要被送往战场了。 另一方面，邵仓满是那个村里被家人推出来当兵的一群小子中，唯一一个表达了反抗意愿的，虽然三天后他屈服了。 最重要的是，邵仓满的崛起之路，在村里人看来太过传奇，久而久之，他想忘记这么个人都难了。 这似乎更佐证了朱三郎的猜测。 在尚武县的第六天，暗探甲终于给了朱三郎准话：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就启程回京。” 第58章 支援 在朱三郎一行人往京城赶回的时候，许姝一行人也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府城支援——人不多，大概也就两千人左右，由两个千人督校尉带领，一名姓田，一名姓周。 而此时的许姝，虽然对府城轻慢的态度颇为不满，可也得承认，多两千人也是两千人，还是有点用处的。 而且据她打听，这两人都是泰州的冯督军近几年着力提拔的年轻将领。 一般这样的年纪能得到的重用，不是本身有军事才能，就是家学渊源，在军中有人脉。 无论是哪一种，总不会是孤零零被扔过来送死的人。 许姝此时已经凭借着及时预警阿??族的部署，以及手握阿??族三王子这个小杀器的功绩，能够顺理成章地参与周克平、蒙校尉等人的会议了。 不得不说，这一步也真是不容易。 虽然论身份，许姝远比他们高，似乎可以随意命令一县的任意一名官员。 可真想参与政事，许姝还是意识到，身份能带来的加成并没有那么大，更多依仗的还是实打实的功绩。 之前的许姝，县衙随便抛出一点治安问题，都能把她忙得团团转，根本无从插手最当紧的军政。 可如今，虽然许姝更多是作为旁听，但好歹是能听了。 这不，她坐在蒙校尉对面，听着他大骂了一注香时间，活生生把府城的一众军中将领的私密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冯督军，简直是像是刚被扒光洗了澡的婴儿一样，让人一览无余。 许姝就知道了，冯督军极为好色，参战时都要带着女妓男伶，用蒙校尉的话，那就是“手忙腿也忙”——当然，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周克平制止了。 许姝还知道，冯督军性喜奢靡，截留军备截留得最狠，堪称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许姝好奇问： “那他是怎么稳坐督军位置的？” 蒙校尉沉默了，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 “稍微会打仗了一点。” 周克平补充： “哪里只是会打仗了一点，冯督军曾追击胡兵数百里，却从未迷路，光这识路的本领，就远胜多数将领了。” 即使城阳县众人有再多的不满，还是很热情地欢迎了田周两名校尉。特意为他们办了宴席，许姝还友情提供了美酒——当然不是程翡做主酿的那些。 连他们带来的两千兵卒，也由县衙募集各大族的支援，招待他们吃了顿带肉的饱饭。 酒足饭饱后，兵卒们就地在城阳县外的营地休息，等待明天的调遣。 而周田二人，则被许姝他们引着去了公主府招待客人用茶的正厅。 没错，这场宴席，是在公主府办的，用蒙校尉的话说就是，得震震他们，以防他们不听指挥胡乱折腾。 而许姝，甚至远在京城的裴芃，就成了被扯的虎皮。 田校尉亲切，周校尉板正，可无论哪一个，配合程度都算得上出乎意料地好。 刚一坐定，他们就问了当前的情况： “郡主殿下，周县令，蒙校尉，具体的情况，在贵县半月前传去的信中已经介绍得比较清楚了，可战机瞬息万变，且胡人尤擅长短攻，所以，当下又有什么新的情况，还需要您几位再详细介绍一下。” 许姝扭头看喝酒喝得脸黑红的蒙校尉，有些担心他当下的神智不能很好地说明情况。 但，这就是她多虑了。 蒙校尉喝酒上脸，却不上头，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很快就口齿清晰地介绍起了当前的战况： “之前我们给府城的上报，提到过这次南下的是阿??族，因为他们内部王权变动，以及可能是开春后粮食不够，总之，嗯，他们就南下了。 我本以为他们是劫掠一番就走，可至今已经一月左右了，说他们急着劫掠吧，他们也未全力攻城；说他们攻势微弱吧，他们又趁着我们全力防卫北门的时候，绕到西侧试图攻破防守。” 蒙校尉看了许姝一眼，继续说： “好在，郡主殿下及时发现，打散了他们的先遣军，又及时给我们做出了预警，这才堪堪防住。” 周田二位才正式关注了许姝一眼，他们本以为这是城阳县官员为表对城阳公主的尊重才让许姝列席，结果竟是有功？ 虽然他们都知道，无论是打仗，还是预警，更大概率是这位郡主手下的人做的。 但下属的功劳算在上司头上也是常态，知人善用也是本领嘛。 许姝对望过来的的两人笑了一下，解释道： “主要是我身后的程侍卫长及时发现了胡人的动向，又有我母亲养的部曲奋力保护，不然我也很难逃脱。” 冯屯长当天就被找了回来，他被砍伤了手臂，倒是没有其他大伤，如今正在许姝安排的地方修养。 倒是他统领的士卒伤亡极重，十不存一，仅存的几人，也是因为当场被砍落在地，胡人以为他们死了，这才没有继续补刀。 许姝把伤亡情况讲了，言语中不乏忧虑，正面对抗的话，他们中原的士兵的确是不如胡人勇猛，尤其是马上对战。 田校尉倒是并不悲观，反而安慰许姝： “殿下无需担忧，胡人擅长马上作战，可在步兵方面不如我们的士兵令行禁止。更何况，我们有城墙固守，只要守好城门，那就能占据优势。” 和许姝说完，田校尉又加入了蒙校尉和周校尉对阿??族意图的分析，以及接下来的守城安排。 在这些事上，许姝还只是个需要认真听讲的学生，她和周县令对视一眼，收敛了心中的担忧，开始专注去聆听几名将领的交流，把听不太明白的地方默默记下，准备回去翻翻兵书。 第59章 内情 许姝又一次下到了关着阿勒的地室。 阿勒就是那位阿??族的三王子，在许姝他们面前嘴硬，在老内监面前却没那么头铁了，他很快就透露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他还指望许姝拿他和他爹娘谈条件，能尽快把他送回去呢。 许姝上次问了阿??族为何南下，阿勒吭哧了半天，只说是他父王为了消耗不驯服的势力。 许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继续把他关在见不着阳光的房间里，甚至连蜡烛，都不曾给他点。 被关了好几日的阿勒学乖了一些，说话的声音都没那么犟了，也有可能是吃不饱后饿得没力气。 许姝坐在离阿勒有一定距离的椅子上，向他告知了最近发生的事： “我们这段日子也在查你们部族的情况。” 阿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并不惧怕，中原人对他们草原上的民族总有两个极易出现的错误认知： 其一是把他们当做一个整体，以至于闻马蹄而色变，不战而愿降——这种想法，多处于普通百姓和一部分官员心里。 其二就是把他们当做一个个完全没有关系的小国家，认为他们会被一击即破。 可事实上，他们各部族间的联络有亲、或是恩怨情仇，就是阿勒，都不敢完全确定他爹动手之前，到底联络过多少同盟，又有什么部族在袖手旁观，坐收渔翁之利。 连他都不知道的事，阿勒可不认为这些中原人随便去查一查就能查到的。 尤其是他们派去的探子多为汉人，而汉人，在绝大多数部族中的身份，也不过是被掳的奴隶，能查出什么信息？ 许姝当然查不到多少内容，事实上，阿勒的认知是很准确的，军中派去的探子，查到的都是极为表面的信息，再多的就查不到了。 但，田靖的被掳，却给了许姝一定的灵感，或许可以诈一诈呢。 “我知道，你们部族和我县的田县丞，准确地说，他背后的田家，有些往来。我们也查过了，他家从关外贩回不少皮毛，而你们，从他手里买到了不少被限制出关的盐、茶，对么。” 阿勒早就知道田家被查了，上次许姝已经问过了他。 但他并不在乎，没有田家，还有王家、李家，无非是有利可图。 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笑道： “的确如此，可那又怎样呢？田家主动找上了我们，我们难道还会拒绝这种好事？” 许姝见他承认，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继续说： “当然，当然，这是我们管辖不严，才让田家钻了空子。只不过，你知道犬羝也和田家有来往吗？” 许姝又补充了一句： “且比你们要更亲密些，他们见田家有难，冒险派人来带田家嫡支的子弟们离开。你说，如果田家和犬羝只是交易关系，他们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个可被随时更换掉的交易对象呢？” 此时的很多人是没有夜间视物的能力的，但这不包括许姝，甚至她的眼神在夜间也能看得清晰无比。 她牢牢盯着阿勒的脸，看他微微抽动的两颊肌肉，看他一瞬间的嘴角下撇，就明白了些什么。 她没再继续提犬羝的事，哪怕她知道阿勒此时的全副心神都在这上面。 她示意下人点灯，这才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你们部族，到底为什么突然南下呢？且既不急着攻城，也不急着抢掠，难道你们不怕战事拖延带来的损耗过多吗？” 阿勒的眼睛被长久黑暗后突然的光亮刺痛了一下，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用被镣铐束缚的手擦了下眼泪，又唏哩呼噜地抹了把脸，这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想喝水。” 很快就有人给他送了一杯清水，用木杯装着的。 阿勒摸到杯子的触感，又低头看了眼，嘲讽地笑了笑，这才仰头一饮而尽。 他又提出要用毛巾擦脸。 又有人无声地上前，给他递了一块毛巾。 阿勒提完了要求，这才不再闹腾了，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去看许姝，突然笑了： “郡主殿下，我真不理解，你们中原人，明明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介意把自己的同胞献祭给我们这些北夷、胡虏。为什么嘴上却总要说什么保家卫国呢？” 许姝一愣，很快地抓住了他话中的意图，反问： “你什么意思？” 阿勒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不再抬头。 “田家和我们部族联络了近两年，几个月前，把我爹引荐给了他们的主子。 当然，我现在大概猜到了，或许我们并不是他们唯一合作的对象，甚至只是个马前卒而已。 如果你们有能耐继续去查犬羝，或许能查到更多有趣的信息也不一定。” 许姝神色愣愣，却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一个词，问道： “田家的主子是谁？” “郡主，我只能给你透露这么多了。我们阿??族的人也是讲诚信的。” 许姝恍惚地踏上了楼梯，走出室内，只觉得天空中的太阳灼热的有些刺眼。 她该信阿勒的话吗？他到底是为了挑拨，转移注意力，还是确有其事？ 说实话，许姝希望是第一点，可她也知道，的确是有人能做出阿勒口中的事的。 许姝本来不想告诉阿娘，怕她担心，也觉得自己留在这边没太大危险，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护持着弃城而逃而已。 可此刻，她知道，她该告诉阿娘了，这么大的事，并不是她能查出来的，她也不敢告诉其他人，哪怕是许钊，她的堂哥。 …… 在裴蔚大婚的半个月前，朱三郎一行人赶回了京城。 暗探甲并不足够相信朱三郎的猜测，但他还是很诚实地把这种可能报给了裴芃。 朱三郎，他们一家受雇于裴芃十数年后，他终于有一个机会被召进公主府面见殿下。 朱三郎哆哆嗦嗦地跪在下面，都不敢抬头去看，他能接触到的最有权势的人，距离裴芃也很遥远了。 裴芃让他起来，又让人给他搬了个矮凳，这才让他细细去说自己的猜测。 朱三郎的声音起初有点颤抖，但慢慢地心也落在了实处，越来越流畅地叙述着自己的想法。 他甚至还有空去想，他爹总说他是傻大胆，这么看来，倒是的确没错？ 裴芃听完了朱三郎的解释，又找机会在某个宴会上见了次邵凡，心里已经有七八成相信了，至于更多的证据，她不准备去查了。 她准备交给裴蔚去解决。 毕竟，如果她把护卫皇宫的统领家的密辛掌握得太多，只怕裴蔚要警惕的就不是邵仓满，而是她了。 第60章 真相 裴蔚曾经是个习惯忍耐的人，但如今的他，却不那么想忍了。 他双手稳在案几上重重按了几下，脸上神色不定地变换着，突然开口： “皇姐，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裴芃被问得一愣，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来： “怀疑的对象当然有一些，可弟弟，你真的要在即将大婚的关口去清算吗？更何况，去查邵统领的人到底是为了对付你，还是单纯要对付他，谁也不清楚，又何必把事情闹大？” 裴芃只想安安稳稳地参加完婚礼，然后回泰州。 至于京中后续的发展……不好意思，她离得远，管不到了。 姐弟两个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裴芃不愿多插手，裴蔚却想出一口气。 裴蔚待裴芃离开后，独自沉思了一会儿，就把正在内苑训练属下的邵统领叫了过来。 在裴蔚被封为太子前，和邵仓满几乎没有正式见过。 每年仅有的一次春节家宴，裴蔚总是遥遥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而那个时候的邵仓满，却是忠心耿耿随侍在先帝身侧的。 但同样地，在先帝薨逝的当晚，邵仓满也把这份忠心很快地转移到了裴蔚的头上。 这就是裴蔚登基后对绝大多数人都不信任，却依然把最要紧的安危放在了邵仓满的手里的缘由。 “陛下。” 邵统领一如往常那样拱手行礼，然后微垂着头等裴蔚叫起。 “邵统领，我听说你从老家接了个侄儿过来，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回陛下，臣的兄长早年就曾答应，将这个孩子留给他母亲抚养，臣也不便打扰。最近听闻他母亲已逝，继父家境困难，难以抚养，这才……” “不是想把他过继吗？” 过继给谁，裴蔚没有明说，但邵仓满听懂了。 的确，他的确是有这个想法。 他如今已经三十有六，放在其他同龄人身上，怕是儿子都要结亲了，可他膝下一子半女都无。 偌大家产，交由那个病殃殃的侄子？他不愿意。 即使他父母已经明里暗里提了多次，让他侄子日后生下的孩子，挑一个记到他名下，可他还是不愿意。 明明他有更好的人选不是么？ 且他还有那么恰恰好的时机，即使把那个孩子接回来，父母兄长也无法反对。 他当然要接回来了，然后记到他的名下。 但此时裴蔚问起，邵仓满却不知该怎么说。 是他知道了什么内情？ 还是他单纯害怕自己有了儿子后，就会为儿子筹谋，从而失了独臣的忠耿？ 邵统领斟酌着回答： “臣的确有此意，臣和夫人，膝下荒凉，别无所出，一直想过继个孩子聊以慰余生？ 原本是想从族中选的，但听闻那孩子处境不算好，又是我嫡亲的……侄儿。 所以臣就把他接过来了，也是巧了，他长得极为像我们兄弟二人年轻时的样子，夫人也不忍心他流落在外，就想过继他到名下。” 裴蔚觉得邵仓满这番话说得很是合情合理，似乎也和裴芃请人调查到的东西对得上。 可他还是想赌另一种可能，因为一旦那个可能成立，不仅可能的危险会被解决，他也能彻底地拿捏住邵仓满这个人。 “可朕听说的，却不是这个版本的故事啊……” 裴蔚缓缓走下了台阶，背着手，站在了邵仓满的身侧。 他微微弯腰，一双眼睛澄澈地望向对方的脸，仿佛接下来的话没有任何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 “邵统领，我听人讲，那是你的儿子啊。” 邵仓满僵了一下，试图扭脸去看裴蔚，却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以至于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半扭着。 裴蔚不想承认的是，他的确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人，这是他多年经验的积累，所以他下意识地琢磨了邵仓满的神情，并且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起身离开，又一步步地迈上了台阶，坐在高高的塌上，以俯视的目光去看下方的那道身影。 “讲一讲吧，邵统领，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那些，什么伦理纲常，什么礼义廉耻？我只在乎你——作为掌管着整座皇宫安危的统领，到底有没有骗我。” 这是一段很耸人听闻，却细想又足够符合每个人行事逻辑的过往。 邵仓满家中有兄弟三个，长子，幺儿，向来是更受宠的，而邵仓满不幸地，排行第二。 后来他弟弟一场伤寒去了，父母就更在意长子了，原本对他们这样普通的农户来讲，偏心也就是多碗粥多个鸡蛋的事。 却不想邵仓满运气不好，在他十六岁那年，边境摩擦，兵士不足，抽中了他家所在的州府作为补充，也抽到了他家的头上。 在反抗未果后，他提出了一个条件——给自己留个后。 娶妻？家里拿不出钱了，也不想在他这个劳力走后多养一个人。然后他大哥很慷慨地把他的大嫂贡献了出来。 邵仓满带着对父母兄长的怨恨，无视了对他很好的大嫂眼中的痛苦。而且他运气还不错，临被征走前，得知了他会有个孩子的好消息。 后来的事，就是裴芃派人打听到的那些了。 或许是他父母后悔了，或许是他大哥觉得耻辱，总之，他们想弄死那个孩子。但原本不甘愿的大嫂，却选择留下那个孩子。 裴蔚听得有些无聊，这里面当然有很悲惨的事，也有很可耻的人性，但他更想知道的一点是，到底是谁要调查这件事呢？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把他带回来，我是说，你明明刻意忽视了那个孩子很多年。” 邵仓满把最不该说的事都说了，也就不介意透露更多了，他自顾自地直起了腰，颓然地抹了一把脸，继续说： “其实我早就想了，可我爹娘那边一直不许，我又有把柄在他们手里。虽然我猜他们大概率舍不得放弃我这个出息的儿子，可我大哥，他想要的更多，一旦要不到，难免会背刺我。 不过也是他不谨慎，被人哄着灌了酒，就提到了那个孩子。听到风声的人大概是想拿治家不严之类罪名来对付我，但我又怕被他们查到更多，干脆把那个孩子接过来了。” 裴蔚心想，他到底是个武将啊，又是庶民出身，想法也太简单了点。 拿治家不严的罪名来对付他？ 可他不知道，那些人对付一个人，绝对是要一击即中的，威胁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如此。 而裴蔚其实也是这样，他拿捏一个人，要拿到的，绝对是最致命、也最私密的秘密。 裴芃出宫没多久，就听到裴蔚把邵统领叫过去关门密谈的消息。 宫中的每一只蚂蚁、每一只麻雀，都是身份不明的眼线。裴芃心想，她知道了，其他人估计也知道了。 心虚的人，想借邵仓满家事儿生事的人，或许能猜到些交谈的内容也说不准。 她不意趟入这片越发污浊的浑水，想着距离裴蔚的大婚还有十几天功夫，干脆吩咐管事继续搜罗足够珍稀的礼物后，然后带着程翡和许磬去了京郊的庄子度夏。 好巧不巧的，这个庄子，是有坞堡的。 第61章 消息 裴芃去庄子上是想躲事的，却不代表她目闭耳塞，事实上，四面八方的消息正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 比如，她到庄子上的第二天，就收到了许姝的急信。 即使许姝已经尽力轻描淡写地遮掩了城阳县的情况，裴芃依然看得五内俱焚。 谁能想到呢，她们母女就分开了这么一次，她的女儿却处在了危险之中。 裴芃心中暗念着那两个陌生部族的名字，阿??，犬羝……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人，这个仇，她也记下了。 好在裴芃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已经能想到，以她给许姝留下的人手，即使影响不了战局，也能确保她女儿无忧。 所以，裴芃心想，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查明操纵这件事的人，以及对方到底为了什么而和胡人合作。 在收到许姝来信，并急急把她的信送去许姝和王寅手里后，京城的风起云涌也逐渐传到了裴芃的耳中。 起初只是一个很微小很微小的传闻—— 庶族出身、靠真本事从战场崛起、又深受两代帝王信任的邵统领，在好不容易把他爹娘大哥拉扯进京，一家子团聚过上高床软枕的好日子后，他那运气好的大哥却受不住这福气，竟在花楼中因为和纨绔们抢女人而气到昏厥。 邵统领特特连夜请了太医，却被告知，情况不好，即使清醒了，怕也神志不清，只能静养了。 而听闻大儿子遭此厄运的邵家老两口，也双双病倒，邵统领在请求过皇帝谅解后，讲权柄暂时放给下属，亲自在家照顾父母兄长。 众人只觉得邵统领至情至孝，又感慨，邵家三人福薄享受不了邵统领给他们带来的好日子。 但裴芃却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想，那些试图拿邵仓满家事做文章的人，此时怕也慌了手脚了吧。 事实上，她的确猜到了他们的情况。 想拿邵凡身世威胁邵仓满的人，当然会预料到他不承认且其他人也不相信的可能。 尤其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已经去世，而苦主的亲人，甚至是当事人邵凡，也被紧紧隐瞒住了这件惊天的丑闻。 空口白牙拿邵家的微妙态度说事，只会陷入毫无意义的攻讦和捕风捉影的谣言中。 因此，他们能想到的用来威胁邵仓满的人选，就是他大哥。 从他透露出去的微妙态度可知，即使他享受了弟弟用命挣来的好生活，但作为一家的长子，极为受宠的儿子，他是心有不甘的。 这种不甘，被引诱，被放大，是很容易让他忽视出卖邵仓满背后的绝大风险，而轻信那些人的许诺—— 可以将一切推到邵仓满甚至他父母头上，他被塑造为一个妻子受辱的受害者。 可以在推倒弟弟后，借助那些人的帮助好，获得更多发挥才能的机会，想必以他的能力，所获得的成就一定不会输给“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弟弟”。 …… 这些是邵谷丰已经被数次告知的美好未来，而他的确被说动了，在他确定邵仓满的确是想让那个孽子继承所有家业后。 但就是这么巧，他还没推倒他弟弟，自己就彻底成为了躺在床上受人操控的病人了。 而他的野望、盘算，都还未曾对他的妻子和儿子提起。 真是很利落的一步棋，也是足够心狠的一步棋。 裴芃猜测，邵家病倒的这三个人，最起码有一个是邵仓满动的手。 即使有裴蔚暗示甚至明示，但也一定是他亲手做的，因为他别无选择。 交出一份更大的把柄去获得帝王的信任，并且成功让自己的血脉继承自己的一切； 还是被他的兄长甚至父母威胁得翻不了身，甚至成为被其他人拿捏地对象。 邵统领在官场也算混迹了多年，当然知道怎么选。 也选对了。 所以，把可能的危机消融于几个人的牺牲之下的裴蔚，大概会平息一点心中的不满吧？最起码平平安安撑过大婚。 裴芃这么盼望着。 但，事情并未按她预料的进行。 因为很神奇的是，裴蔚竟然要提前三日大婚。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除非有极其紧急的情况，皇家的婚事，绝不会轻易改期的。 但他却改了，且说服了朝堂上的大臣们。 裴芃虽然不想过早趟入京城的浑水中，但还是抱着得亲自回去打探情况的念头，决定第二日一早回城。 而在裴芃告知程翡这个决定的当天晚上，或许是潜意识中对这场大婚的抗拒，或许是前世接触过的那些浩瀚庞杂的信息终于姗姗来迟给了程翡示警。 总之，程翡做噩梦了。 第62章 火 程翡很少梦到前世，她的确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没得到过多少深刻的感情。 唯一觉得可惜的是，早知道要穿越，她该把这百年间的历史好好背诵一下的。 可惜没有早知道，她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几乎全出自于中学时代的历史课本。 而课本，往往只讲述胜利者的宏图大业如何实现，并不会告诉程翡在此之前会有多少幽暗的、龌龊的、令人齿寒的算计和阴影，更不会告诉她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卷入、碾压、泯灭。 比如，程翡很有好感的王淑。 怪不得，怪不得她从未在历史上听闻过这位皇后的只言片语啊。 程翡满头大汗地从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恍恍惚惚地坐起，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前世那些未曾被她注意的零散碎片在给他她提示，她梦到了很逼真的，很逼真的一片火光，以及火龙蔓延中被吞噬的人群。 她缓缓地出了口气，趁着梦境残存了部分记忆，赤脚下榻，跌跌撞撞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又找到了一只炭笔，开始快速地写着什么，勾画着什么…… 裴芃一早起来，洗漱过后就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食，粥、小菜、肉羹、还有一碟珍贵的洁白糖霜， 桌上的食物并不很丰盛，这倒不是裴芃节俭，事实上她有过一段时间穷人乍富式的阶段，热衷于珍馐美酒。 但或许是肩上担负的责任多了一点，离京城的繁华也远了段时间，她现在不那么在意这些了。 程翡昏头昏脑地走了进来，随手还拎了一张纸，啪地放在了桌上，准备一会儿和她表姐细细地谈。 她还没吃饭呢，先吃饭再说。程翡一屁股坐下后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就亲自伸手舀了碗粥。 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忙帮她舀糖，试图加入粥中。 程翡连忙阻止：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们都别管了。” 作为从不缺糖甚至糖分摄入超标的现代人，她可完全没有在粥里放大量糖再配着咸口小菜吃早饭的习惯。 裴芃难得地表露出一丝不赞同，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呢？ 尤其是如此质洁莹润的糖霜，是当下市面上买不到的，完全是一个走商偶然得来孝敬给她的。 没看许磬今天都没过来么，不是别的原因，纯粹是裴芃不舍得分给他吃而已。 但程翡埋头喝粥，一副富贵不能淫的架势，裴芃也没劝她，反而问道： “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怎么？是觉得热了么？我们临时来庄子上，储的冰不太够，回府就好了。” “唔……热是有点热了，但我睡不好不是因为这个，是做了噩梦。算了，现在不提这个，影响胃口，我一会儿和您讲。” 裴芃虽然还是让信赖的侍女跟在程翡身侧，却不常召她过来汇报了。 她也总不能一直监视程翡的一举一动不是？一个是没时间，另一个是也显得侮辱人。 确保程翡的异象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损失，也确保程翡的性情的确如她表现的那样简单，裴芃就交付给她一定的信任，不完全，但也不算少了。 所以裴芃并不知道程翡做噩梦的事。 但她不知道，程翡会说呀。 吃过饭，两个人找了个四周皆水的亭子坐下，又屏退了下人，程翡这才絮絮叨叨地给裴芃讲了起来。 “表姐，我梦到有火光，在京城里，具体哪条街我也认不出来，可周围皆是高门大户……” 裴芃诧异地看了程翡一眼，倒不是为了她的梦，而是为她如此坦然地把有些神异的梦境说给自己听。 程翡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抖了一抖继续讲： “火烧了一会儿，又冲出来一队人马，趁机攻进了几家大门，我能听到有哀嚎的声音，可我实在看不清到底是谁家。” 说到这里，程翡忍不住叹气，这是什么社会啊，有点矛盾就杀人放火的，纯纯反社会人格。 和这时候比起来，现代那种满身大汉抢公章、一言不合拔网线的商战，都显得文明和谐了很多。 裴芃却见怪不怪地挑眉，猜测这可能又是程翡获得了某种预警，她只关心一件事： “你还记得这个梦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程翡其实还藏了一部分梦境没讲，但如果不讲这部分，她很难证明这场惨剧的发生时间。 “应该是天子大婚的那日吧。我还梦到了王淑，她……受到此事的影响，被送入道观为天下祈福了。而且她也被火烫伤了。” 很好，裴芃连位置都确定了。 能让王淑烫伤的火灾，只可能发生在两个位置，一是王宅所在地，一是她入宫时轿辇所走的那段路以及御道了。 以裴芃的猜测，裴蔚还没疯到在自己未来皇后的娘家放火或者在御道放火的地步，那大概率就是王府到御道之间的那段路。 程翡看裴芃面上露出几分明悟，自觉已经把可能出现的悲剧告诉了更有本事的人，满意地回去收拾行李了。 而裴芃也自觉猜准了裴蔚的行事——虽然她仍觉得在这种时候搞事太疯了，可只要能摸准脉，疯子她也不怕。 两个人都信心满满地以为掌握了所有局势，带着一个浑然不知前路崎岖、只坐等吃席的许磬，浩浩荡荡地重新回京。 却没想到，事情并没有按裴芃的预料那般发展，而这次信息上的错位，也让她重新审视了程翡的不同之处。 第63章 突破口 裴芃被一把火烧得底气十足，许姝却被阿勒的那把火烧得心神不宁。 自那日之后，阿勒就不愿多透露了，许姝到底也不想真正和比邻而居的某个部族彻底结仇，在阿勒提供了信息后，也给他提供了一定的待遇。 可当寻常游牧民族劫掠，变成了内外勾结的阴谋，许姝实在是很难再有“只要兵力足就不怕打不过他们”的底气了。 她又不敢和周克平或者蒙校尉谈起，生怕哪一方靠不住，而新被府衙派来的两个校尉，更是很难得到许姝的信任了。 许姝用笔沾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又一个又一个划掉。 有能力为她提供意见参考的，她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足够忠心。 有忠心为她保守秘密的，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提供意见。 数来数去，偌大的公主府，许姝竟然只能和有限的几个人透露此事了。 比如程与丰侍卫长、为她们母女俩授过课且没有其他背后势力的邬先生。 许姝想了想，觉得杨骆尚在掌握之内，且他心思细腻，经常会注意到别人不曾注意的细节，便也把他纳入了商量情况的范畴内。 至于许钊，许姝不得不承认，即使这位堂哥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好，但介于他到底是许家人，许姝到底是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这样对彼此都好。 几个人当中，只有邬先生尚算有谋略又深谙当下的朝堂势力，但他不喜欢先发言，就让了其他人。 程与丰只和部分武将相熟，他私以为，真正带兵打仗过的武将是绝不会拿战士的姓名去填给异族的，这是底线。 所以他直截了当地断言： “定是那些世家，心思弯弯绕得很，最爱做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完全不顾及家国大局。” 杨骆虽然有个还算发达的堂伯，可对方并不能给杨骆提供任何朝堂上的消息，他连程与丰这样带着偏向的结论都很难下出来。 他只提出了一点问题： “这件事的时间节点更关键。那些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和阿??族联络的？阿??族发动的时机，又是否是按他们的规定？还是随便什么时候，只要攻击城阳县即可？” 许姝默默想了一瞬，算是想通了杨骆这话的意思。 根据对方找上阿??族的时间往前推，就能划定他们做出这个行为的可能性，到底是为了阻止裴芃他们到来，还是有其他的考量？ 而根据阿??族发动攻击的时间是谁决定的，就能推断幕后之人到底想借异族的手阻止什么事。 许姝眼睛一亮，看了眼杨骆，对他的欣赏浓了几分，这真是个聪慧的男人啊，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此处。 可恨她脑袋不转弯，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考虑到这个方向。 杨骆看她听懂了，微微一笑，不再开口，只是把目光投向邬先生，看对方有什么更深一层的看法。 邬先生显然也满意杨骆提出的这一点，且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如果，他们和阿??族约定了进攻的日期，那么，是否并非是为了针对公主殿下，而是剑指皇帝呢？” 第64章 针对 却说邬先生口中被针对的裴蔚，此时却在考虑怎么针对别人。 邵仓满既从心又顺裴蔚的意地解决了家里的不稳定因素，也让裴蔚对他更多了几分信任。 他此刻也对那些拿着他大哥几句话就要把他查个底朝天然后借邵凡来威胁他的那些人有了想报复的意图。 之前他把柄被人握着，只能不断应付着那些人的逼迫，甚至差一点真成了他们挑动阴谋的刀。 此刻，刀口调转，该冲着他们去了。 裴蔚自然有此意，在好一番表明了对邵仓满的信重后，终于獠牙初现： “邵统领，那些人做惯了这些事，既想拿捏我这个地位不稳的天子，更想拿捏你这个毫无家世的统领，此计不成，还有下次。向来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如何？” 哪来的我们啊，明明是您自己，我不过是足够好用的一把刀罢了。 邵仓满心知肚明，却半点磕绊都没打地就同意了。 但他也有疑问： “陛下，可宫中的布防……臣手中的人手有限，若是抽调大量人手去包围那几家，怕是影响皇宫的安危。” 裴蔚手中有先帝给他留下的人手，这一点，朝中的人多少有些猜测。 邵仓满问出这句话后就迅速想到了这点，心知再多问容易被裴蔚怀疑他在打探什么，迅速寻了个借口起身告退了。 而正在派人打探京中猛火油销售情况以及高门大户们常聚集的几个坊市的巡逻安排情况的裴芃，冷不防听到了裴蔚要提前婚期的决定。 没开朝会商量，没经过宗府认可，甚至都没让钦天监重选日期，就这么一力推动了此事。 裴芃心中莫名，但见朝中大臣们，甚至她那正做宗正的皇叔祖都佁然不动，不提反对，就知道他们已经私下商议完毕了。 只不过，裴蔚是怎么说服那些老大臣老长辈的呢？ 极少踏足裴芃公主府的裴荣，甚至近两年内几乎都不出门的裴荣，难得地上门做客了。 姐妹俩经过一番毫无意义的聊花聊树聊首饰聊布料的寒暄后，眼瞅着裴荣有些动怒了，裴芃才慢悠悠地开问： “天儿这么热，阿姐怎么有空上门做客？难不成是小淞的亲事定了？阿姐上门给我送请帖？” 小淞是裴荣最小的儿子，因幼时体弱，怎么补养也不见好，就被送去道观寄养了。 或许是远离俗世的生活的确更有益于滋养性灵，他的身体这些年已经好转很多了。 先帝去前，还曾问过，让裴荣给外孙寻个顺心的好亲事。 裴荣听到小儿子的名字及亲事，心神晃了一瞬，但很快又从母子亲情中挣扎了出来，坚定地说出了她来的理由： “阿芃，如今只有你能劝陛下了，婚期订的好好的，怎么能突然更改呢？更何况，就是改，也得请钦天监重新测算，选出一个吉利且无雨的好日子，这样才能事事顺遂，有助国运。” 裴芃的目光滑过裴荣带着紧张神色的脸，又滑向她被握得皱巴巴的帕子，心下叹气。 “好，我去劝劝。” 裴荣不意裴芃答应得这么快，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没说出口，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这个妹妹。 “阿姐，如果这是你期待的，那我就去劝劝陛下。” 裴荣离开了。 裴芃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想到了女儿。她也爱权，爱富贵，爱高高在上的地位，可，怎么会不爱女儿呢？ 裴芃一直坐到日头西斜，再不入宫怕是不好出来了，这才去换了公主的朝服，坐车进了宫。 宫中来回巡守的侍卫有些生面孔，裴芃多看了几眼，就不再关注，目不斜视地踏进了裴蔚的书房。 他正站立在书案后面，志得意满地写着字，裴芃缓步走了上前，见裴蔚没有不满的意思，这才更近了一步，去看他写的字。 “怎么样，我这篇字写的？” 裴蔚把笔一放，伸手就要把纸举起来给裴芃看。 裴芃连忙阻止： “别，这么看就很好了。” 举起来就该流墨了。 裴蔚勉强夸了几句裴蔚堪比初学者的字，这才引着他坐下，问起了他更换婚期的理由。 “阿姐，这不是你的作风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明还是你先发现然后告诉我的。” 裴蔚并不回答，反而好奇地反问。 裴芃无奈，她这个弟弟啊，帝王心术怕是没学到多少，反而是这类装傻卖痴的小技巧运用得足够娴熟。 她也不想绕圈了，京城这些人，如果不是有可能事关城阳县的安危，她可真懒得管。 “陛下，您明知道我的意思。婚期临近，何必和那些人计较呢？好歹先顺顺利利成婚，开枝散叶，把朝政掌握得差不多了，再动手岂不是更安稳么？” 裴蔚一嗤，毫不顾忌地指出： “真等开枝散叶后，我这个皇帝还有用吗？” 裴芃一惊，她以为裴蔚和王家等未来外戚，即使全是利用，也该有一定信任，可现在这是？ 裴蔚不吊人胃口，意有所指地说了另一件事： “阿姐，你知道试图生事的有哪几家吗？我们的二姐姐，我们的五哥，还拉拢了四哥的岳家，六哥的母族。” 二姐姐就是裴荣，五哥原本就常跟随于裴荣嫡亲兄弟的身旁，此时再联手也并不让人意外。 而四哥、六哥，这俩也是一母同胞，如今早已入土，而他们的死因，如果说有一半是试图争位引来了先帝的猜忌，另一半，就是裴荣和她兄弟的下死手了。 如今，只怕他们的尸骨还未完全腐化，他们的妻族、母族，已经改投仇人门下了。 也难怪裴蔚有如此嘲讽，就是裴芃听后，都觉得心惊。 “好，那我也不问你会如何做了。只有一点，我还是想多嘱咐一句，他们几家死有余辜，可旁人无辜，可不要误伤。尤其是即将嫁给你的王淑她们，无辜女子，你应该保她们周全才是。” 裴蔚奇怪： “我为什么要误伤她们？” 第65章 偶然 裴芃不太信他的话，毕竟程翡的“梦”里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最后的结果。 程翡今日回了程家，她便宜爹明天过寿，即使庄户人家出身不太在乎这些，可到底岁数不小了，也算是喜事，程家特意请周围邻里来吃饭，程翡这个亲女儿，怎么也得回去帮忙操持。 程家在周围的邻居当中，属于底蕴最弱的，但如今却隐隐有种巷中一霸的底气，无他，唯有贵亲尔。 在这种有个做公主的实在亲戚的家庭面前，就是祖祖辈辈的皇城人，也得很给面子地来参加程家的寿宴。 尤其是程家还能负责一部分裴芃庄子或铺子的物件采买，那些在京中做小生意的人也要来讨杯水酒喝喝。 这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一些消息就不可抑制地传到程翡的耳朵中。 多数是没什么用处的，比如谁家好坏货掺着卖结果碰上硬茬子被人按住打了一顿，比如谁刚把女儿嫁给某个小官做填房，从此拿货的时候都比其他二道贩子多了几分底气，等等…… 程翡百无聊赖地听着，不防听到了这样一段议论。 “你家粮铺的粮怎么往祁州送了那么多？祁州去年不是丰收了么？今年也没听说遭灾啊。” “咳，那谁知道啊，反正今年祁州的粮价要比附近几个州府高一点点，虽然不多，但离得近，运过去就能多赚点。” “那你运了那么多过去，粮价也该降了吧？” “还别说，真没有，据说祁州还有人往其他州府卖粮呢，所以粮价也没降下去。” 程翡腹诽，这祁州商人有什么大病吧，搁这里玩放水进水数学题呢？正常人会拿高价的货物往低价的地方销售吗？ 等等，程翡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头绪。 正常人不会这么做，那不正常的事出现了，肯定是有问题的呀。 程翡随手拿了两杯水酒，晃悠了过去。 正聊着投机挣钱大计的两个小型粮商被程翡这么自来熟地凑过来先是不自在，一听她说叫“程翡”，又都热情了一些。 他们也听过，程家舍出了个女儿随城阳公主离京，想必就是这位了。 程翡多问了几句祁州的粮价何时开始涨的、涨幅如何、价位多少、以及往外卖粮的祁州商人是谁，往外卖了多久，卖向哪里等等。 这些问题，有的他们能回答出来，有的并不能，毕竟他们这种小商，也犯不上详细了解祁州的粮价变动，也犯不上了解谁要往外卖粮。 程翡谢过他们，让自家大哥好好招待两位，就去和她爹娘说了一声，从前院牵了头驴子就颠颠地往公主府去了。 没错，在掌握了骑马技能后，程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骑驴，程家没有马，程翡又不想等到明天裴芃派人来接，干脆自己颠过去了。 也是巧了，裴芃从宫里出来，也是有事要问程翡的，想看看她梦里有没有婚期提前的这个事儿。 姐妹俩互相交换了一下情报，面面相觑。 程翡听说的粮价的事，目前来看，裴芃还不能确认和什么有关，具体是为何，她准备抽空让人去打听。 倒是程翡表明她梦中绝无婚期更改一事，让裴芃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除非裴蔚还要再改回去，不然就是她对程翡的认知有了偏差，或是程翡的预言不那么准确。 裴蔚的婚期果然是按提前的日期来办的，很快就到了这一天。 天子大婚，全城的防守都加严了几分，尤其是大婚第二日帝后还要去礼敬天地、神灵、祖宗，因此沿途的道路也被戒严了。 第66章 突变1 裴蔚毫不介意借自己的婚事来清理异党，但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这场大婚。 相反，他在意得很，迫不及待地想借此展示自己正式亲政的资格，因此各项规格都挑到了最高。 也就是他的确是以皇帝身份结婚，礼部不想为此扯皮，朝臣们因为人选问题已经拉扯过一段时间，也不想折腾了，这才能让裴蔚大手笔地把几乎半城的权贵、官宦、世家都请进皇宫，见证他的大婚仪式。 自然了，请到的人员太广泛太庞杂，他们也就不能带家眷参加了。 即使是裴蔚同父所出的亲兄弟姐妹，也并没有带各自的儿女前来，有的甚至没有带驸马或王妃而来。 这就包括裴芃的五哥，以及她的二姐姐，裴荣，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把家眷带来。 裴芃却不同，她不仅把丈夫许磬带来，连毫无关系的程翡，都被她特意带进了宫。 程翡知道今天这场婚礼大概率会生变，可能参观千年前就泯灭于历史长河中的皇宫，以及一场纯粹的古礼婚仪，依然让她很激动。 一路上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裴芃身后，脑袋控制不住地左右转动，引得在面前带路的内侍都注意到了。 他看在裴芃的面子上没说什么，却不免对没见识的程翡有些鄙夷，连带着把这种穷亲戚都带进宫的裴芃，在他心里的评价都落了好几个档次。 这小内侍是裴蔚身边总管的干儿子，原本引路的活不用他亲自做的。 但他干爹在裴蔚身边如履薄冰，又没有从微末时期就跟随的情分，一直怕等皇帝大婚后开始陆陆续续换身边伺候的人，这才把干儿子推了出来，去和裴芃连连线。 裴芃在后宫生活了那么多年，太懂这些无根之人捧高踩低的臭德行了，一个表情就看出了他的意思。 但今天重要的事太多，且形势不明，她不想徒生波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他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外露了，连忙低眉顺眼地弯了腰，继续带路。 许磬也很少进宫，他做了先帝十几年的女婿，可并不讨先帝喜欢，他也不爱被拿来和那些姐夫妹夫们比较，因此，真要说起来，这也只是他第五次入宫呢。 但他并不好奇，还百无聊赖地问裴芃： “你那些兄弟姐妹都不怎么带家眷入宫，怎么就你非要把我带进来啊？我来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找个地方消消暑，赏赏歌舞。 话说，你弟弟今天会让教坊司献舞吗？我听朋友提起，教坊司新教出一个……” 裴芃有些不耐地开口： “闭嘴吧你，真不想来你现在就回去。但我可提醒你，回去后碰到什么事了，可别怪我不管你。” “能有什么事啊……” 许磬嘟囔了几句，还是逐渐停了声音。 在和裴芃的相处上面，他逐渐也锻炼出了小动物似的直觉，对于危险的预兆，他只看裴芃的态度就知道了。 裴芃很少管他出去做什么，更懒得管他能不能和她一起出席重大场合，但一旦她决定了，那他最好不要反着来。 前面的内侍面色不变，却心中微嗤： 干爹说这位公主不简单，可他却不觉得。即使女人天性如此，可这么把男人一刻不撒手地拴在身边也够小家子气了。大喜的日子，能有什么事？ 大喜的日子，的确是不该有什么事的。 因此，陆续进殿的宾客未曾在身着皇帝婚服的裴蔚身边看到邵统领，并没有觉得意外。 即使有人心中嘀咕，也只是以为宫中防卫需要邵仓满前去安排。 他们甚至还有空畅想一下，裴蔚看到宫中禁卫统领如此忙碌，会不会再提拔一两个人？而他们又能不能提前做出部署？能不能推举自家子侄上位？ 更细心一些的人，还注意到宫中似乎多了些陌生的守卫，尤其是殿内。 以往宫中大摆宴席，往往会安排那些身高体壮、姿容英朗的官宦人家子弟担任，以彰天子威仪。 可这次，一些大人并没有在殿中看到被他们送进宫镀金的子侄，反而多了不少面貌平平的侍卫。 裴芃也注意到了，因为她早有预料，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回头看了眼她能带进殿的两个侍女—— 她们都是学过武艺的，甚至因为学了些不太入流的法子，真拼尽全力对打的时候，连她手下的侍卫也得退避一二。 这才是她今天的底气，即使她觉得裴蔚还不至于在自己的婚宴上大开杀戒，大概率只针对那几家，但以防万一嘛。 而座位离裴芃比较远的裴荣，面色却很不好看了。 她当然更能注意到这点。 要知道，这些侍卫多数还是先帝时期选拔入宫的呢。她和母妃、兄弟皆有更进一步的野心，怎么可能不去了解守卫皇宫的禁卫们的身份呢？ 似乎有些事，脱离她的预设了。 可她发现，她似乎没什么办法去应对，她甚至连裴芃那样的两个身怀武艺的侍女都没带。 这就是她的傲慢之处了，即使对裴蔚临时调整婚期感到不安，也依然侥幸地认为他不敢撕破脸。 更何况，他怎么会猜到呢？明明她找到的那几个人的，都是在裴蔚治下过得极不顺遂的，他们只会比她更想搅乱局势。 裴荣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裴芃。 被人这样灼灼地盯着，裴芃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了，她甚至能根据方位猜到是谁。 她也看了过去。 裴芃其实并不心虚。 她的确让裴蔚抓住了此事的源头，可她本心里并没有想对付裴荣，甚至在此之前，她都不确定是裴荣做的。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说，立场不同。 反正她们姐妹俩，也并没有到达背叛就会愧疚的感情深度。 裴荣的表情从不满、怨恨，再到愣仲、苦笑，她自然也想通了。 她哪有资格责怪裴芃呢？从一开始，裴芃就表明了她不愿朝中生事影响泰州的态度啊。 裴芃想了想，到底还是开了口，因为距离较远，身边隔了不少人，她只是以唇语告知裴荣： “小淞在我那里。” 至于其余的人，裴荣的女儿已出嫁，儿子们不是外放为官，就是在祖父母身边侍疾，或者在外游学…… 只剩裴荣的驸马还在府上。 但其实不仅是裴芃不会特特接他离开，就是裴荣，此时也没有考虑驸马的下场。 就像她们的五哥，即使也做着牵连全家的事，也没有告知妻儿，只是试图把不满十岁的儿子们送走而已。 而在王妃不愿意把嫡亲的小儿子送走后，他便只送了庶出的三个儿子离开。 裴荣此刻的心思也是如此，大的儿子女儿，是否能逃脱，她也不确定。 但小淞自幼体弱，又长期修道，说是半个方外之人也不为过。 这次不被牵连，日后就有转圜的可能，裴蔚总不会赶尽杀绝的。 裴荣松了口气，颓然地坐倒在座位上。 第67章 突变2 王淑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被叫起了，入目皆是红彤彤的一片。 她其实并不喜欢太艳丽的颜色，住了十几年的闺房常年是深深浅浅的蓝，深深浅浅的绿，深深浅浅的紫。 而她在这里住的最后一晚，却发现她熟悉的房间已经陌生到让她生不起几分留恋了。 她嫁的不是普通郎君，婚仪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流程，没有那些热热闹闹的迎亲、没有催妆诗、没有堵门。 王淑拜别过父母，以女儿的身份，又站着受了他们的跪拜，以国母的身份。 然后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房子和家人，坐上了迎她进宫的步辇。 同样的事还发生在其他几家，有女儿要入宫的，都得在这个蒙蒙亮的早晨送女儿入宫。 只不过她们是妃嫔，没有正红，没有宗正的迎亲，也没有步辇，只是一顶依据位分不同而规制不同的轿子，摇摇晃晃地载着她们。 李夏芙临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偶然间看到了堂姐的脸，她笑得毫无芥蒂，似乎没有意识到从今以后，她们姐妹俩的身份就掉了个个儿，尊变卑，卑变尊。 可她竟然不会不忿么？ 不知怎么地，李夏芙有些后悔了。 让伯母不愿意给自家女儿的荣耀，真的有她想象的那么好么？ 王淑并不觉得后悔。 未婚女儿家，再怎么妥帖周到，心里对婚事也有些向往的，但王淑心中的的这种向往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她只想清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各人心思不同，情绪不同，却还是在仪仗的护持下，在为照明而举起的数支火把中，如火龙一般而缓缓流向宫廷。 各家因为有进宫赴宴的家主或大人，也都早早苏醒了，先是主院，然后是厨房，再然后是马房，等闹哄哄地让进宫的人穿上朝服礼服，打点他们离开，留在家里的主子们或重新补眠，或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年轻男女不免要趁着这样的日子出去玩一玩，顺便猜测一下帝后的初见是否相和，那几位妃嫔又是谁能拔得头筹，获得宠爱。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最多是由于最顶端的盛事，为他们添了一些谈资，增了些算计的方向。 而在宫中准备见证帝后大婚，再给新后跪拜行礼的人群，又何尝不是如此认为的呢？ 王淑的眼前是凤冠垂下的耀目宝石流苏，随着平稳行进的步辇微微摇晃。 她的手中还握着枚未来夫君赐下的玉如意，据说是和开国玉玺由同一块玉石分割而成，象征着帝后共享权柄的荣耀。 只不过除了极少数皇后真正做到了共享权柄，其他时刻，这枚玉如意最被期待的价值，也只是保皇后如意罢了。 甚至绝大多数时候，它连保她们无虞都做不到。 王淑用手缓缓抚着如意上雕琢的纹路，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地步辇一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逼停，王淑都来不及去责问外面的人，她带着沉重凤冠的上半身，连带着那枚如意，都直直地要朝下坠去。 不，不行！ 王淑从惊吓中迅速反应了过来，她不能摔掉这枚如意，否则…… 她眼前似乎滑过了某个可怕的画面，似乎也是步辇的晃动，比这次更剧烈，然后是打杀声、火焰的灼热感，最后是碎成片的如意。 她来不及细思那莫名的打杀声和火焰是哪里来的，只下意识地翻转身体，重重摔在木制的地板上，然后把那枚如意用双手护持在怀中。 还好，没有碎啊…… “小姐？小姐！” 有人匆匆掀开了车帘，是她从家中带走的婢女，她一直在车旁跟随，出事后立刻观察王淑的情况。 就见她家小姐，整个人都摔在步辇的地板上，凤冠上的宝石也散落在地。 王淑顾不得感受后背闷闷的疼痛，被婢女和宫人们搀扶着起了身，又扶正了几欲坠落的凤冠，顾不得让人去拾起地上的宝石珍珠，连忙追问： “发生了什么？” 婢女也有些惊魂未定，本来走的好好的，最前面的侍卫突然停了马，然后后面的人和车队就开始一浪一浪地止住。 她还没来得及打听情况，想起自家小姐，怕她除了什么事，连忙跑过来看。 王淑扶着婢女的手就要下车，从宫中派过来的女官却阻止： “殿下，情势不明，您还是先别下车了，奴婢去打听一下情况。” 但不用她打听，很快就奔来一匹马，上面坐着的是邵统领。 他在步辇前几步站定，利落地翻身下马，即使看不到王淑的身影，他依然恭敬地行礼，然后放缓声音解释道： “娘娘，前面出了些乱子，但已经被臣处理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此路还有些地方没有清理干净，臣这就让他们带队从另一条路走上御道。” 王淑怎么也没有想过今日会出事，但她还是尽力保持镇定地谢过邵统领，又同意了绕路的提议。 在转向的时候，王淑轻轻打开了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邵统领正带队恭送他们一行人，可王淑还是透过这密密麻麻的禁卫们，瞥见了不知哪家门口石狮上的斑驳红痕。 那是血。 但是，没看到火。 果然是她情急之下想多了吧，以至于产生了臆想。 王淑的婢女破例上了步辇，正膝跪在地，一颗颗拾起地上的珠串和宝石，她察觉到王淑情绪不佳，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替自家小姐委屈了起来： “小姐，按吉时，您是先出发两刻的，咱们王家又离得近，我们肯定是第一个踏上御道的。可这一拐，其他几路也不知道听说这边的消息没，万一不等您就先踏上了，先到达宫门口，那可就……” 不太吉利了。 也有些失了面子。 王淑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她现在关注外面的事并没有什么用，反倒是接下来的宫廷，才是她真正面对的战场。 “没事，总归只有我是从正门进的。” 而此时的李夏芙，她运气不错，走的那段路并未遇到问题，顺顺利利地踏上了御道。 她还在想接下来的流程，她们要给陛下见礼，还要拜过皇后，然后分入各自的宫室，她们的新婚，就这样结束了。 而帝后呢，要一起去跪拜社稷与祖宗，还要齐坐以款待宾客。 这种森严的礼仪之别，让李夏芙有些不适。 而更让她感到不适的，还在下一刻。 第68章 突变3 李夏芙稳稳坐在轿中，思量着什么。 然后她就察觉原本稳步前行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不要误了吉时。” “二小姐，说是皇后娘娘那边出了些事，临时改道，晚了一些，所以让我们停下等一等，等他们通过再前进。” 这是李夏芙祖母从身边拨给她的婢女，很擅长调理妇人身体，也很擅长妆容——李家对她的期盼，可见一斑了。 李夏芙咬了咬牙，还是平静地传出了声音： “这是应该的，我理应为娘娘让路。只是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娘娘可无虞？” 王淑自然知道李夏芙给她让了路，但她正忙着和婢女商量如何能最大限度地遮掩凤冠的毁损，以防影响大婚，因此并没有特特和李夏芙道谢。 反正日后常在一块儿，总有机会的。 她并不知道，李夏芙默默注视着她的步辇从面前驶过，直至华贵的车架被长长的仪仗队伍完全遮掩。 而另一边的邵统领，高坐于马上，看着手下的禁卫有些不甘愿地做着刽子手的勾当——裴荣的公主府、五皇子的王府、和他们勾结的几家…… 前两者还有几分皇室的体面，只是被打杀了府中的守卫和有意反抗的奴仆，再将主人家束缚住，等待裴蔚的发落。 这其中自然有少不更事的孩子，以及对丈夫在外的行事一无所知的五王妃，她还在试图威胁邵统领： “你疯了不成？这里是王府，我是王妃，今日还是皇帝的大婚之日，你这是想造反吗？” 邵统领没有解释什么，如何给这些人的未来下结论，那是皇上的事，他只负责听命而已。 但有人不能不加思考地听命，比如某一个禁卫。 邵统领对他还有些印象，是被家中父兄送来镀金的。 此人训练做得不像样，到现在马步都扎不过半个时辰，倒是很爱呼朋喝友地喝酒听曲儿，邵统领看在他家世的份上很少严苛对待他，这也无形中助长了他的勇气。 “统领，我们这么做不太好吧，到底是公主府、王府，连个罪名都没定，我们就来抄家，这似乎是不恭啊……” 邵统领一个刀背就把他击落在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又环视了一圈其他人—— 他知道，类似的想法绝不是一个人有的，他的这些手下，身后的脉络盘根错节，保不齐谁家就和今日要清算的这几家有亲戚关系。 尤其是即将清算到的那两个世家，万一有人脑袋不清醒地通风报信或者放人一马，那后果就是他这个统领担着了。 “你们给我记住了，这是公务，有陛下的手书为证。罪名未公布，不代表他们就无罪。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又和谁家有什么关系，既入了禁卫军，一切以陛下意愿为重，谁若是再分不清形势，试图追问甚至反驳陛下的命令，那就不只是被刀背打落下马了。” 他用长刀指了指地下的那个人，暴喝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违抗军令吗？去，你去带人搜查王府，务必不要漏掉任何线索，否则以同党处置。” 那禁卫头一次见邵统领如此严厉地对待他，以往好声好气地说和他父兄有交情的那个人，似乎一瞬间就不畏惧他的家世了。 那禁卫的智商还不足以想通原因，但还是下意识地听命行事，招呼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连忙跑进王府，进行搜查。 “邵仓满，你这个莽夫，一介贱民，你怎么敢？你竟然敢搜查王府？你忘了先帝在时，你是怎么讨好我们王爷的吗？” 邵统领充耳不闻，还给他的亲信使了个眼色，对方得到暗示后，也随着那几名进入搜查的禁卫一起，踏进了王府，并首当其冲地进了五王爷的书房。 在裴荣的公主府，事情的进展似乎更顺利些，裴荣的驸马并未被告知缘由，可夫妻多年，他又是个男子，常年在外行走，多少能察觉到裴荣这段日子的不对劲。 只不过他一直以为裴荣最多是小打小闹地给裴蔚使点绊子，或是插手妃嫔的选择。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疯。 裴荣的驸马被人从主院押解出来后，看到邵统领，又看到已经在公主府周围形成包围之态的禁卫，只得苦笑： “他们裴氏的女儿，果然是轻易娶不得啊……” 有一个禁卫家祖母就是裴氏女，按辈分还算裴荣的姑母，他虽然也不理解裴荣把全家拖下水的狠辣，却还是忍不住嘲讽： “也不知当年是谁眼馋受宠公主能带来的好处，鞍前马后地服侍，只为讨裴荣表姨的欢心，如今倒是觉得裴氏女娶不得了？” 驸马并未再辩，只得以长袖掩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悔恨。 邵统领对这两家的处理方式还算文明，但是对于另外两家，按裴蔚的意思，那就不必客气了。 挡路者、谩骂者，皆斩。 这两家都是大家族聚群而居，虽说京城并非他们的祖地，只有几支长住，可连主子带下人，也有几百号人了。 禁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还不待护院反应过来，一颗颗头颅就被斩得滚落在青石地板上，直接震慑住了绝大多数人。 即使是附近几家偷偷派下人打探消息的，也被吓得失了语。 他们本还想着主持一下公道，替人求求情，毕竟都是一个坊内长住的邻居，唇亡齿寒，他们也不愿意见禁军这么无所顾忌地杀进家宅。 可邵仓满摆出的姿态，以及那汇聚成溪缓缓自宅内流出的血液，都让他们明白——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震慑。 这是报复，是杀戮。 只是不知那位正在大殿等待着皇后与他执手的帝王，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做这样的事呢？ 在这样的日子。 哭嚎声响彻了这一日的早晨，直至太阳完全升起，邵仓满才让人绑着亲眼见着家中的儿女、孙子孙女被打杀得不剩几个的老太爷、老夫人、以及很有可能知道内情的各房主事人，朝皇宫的一角而去。 那边是关押重要犯人的监牢。 至于驸马、王妃、以及王府的小主子们，则被安置在了另一个地方。 白天补更 今天有点事，刚到家，白天正好休息，可以补更 第69章 突变4 裴芃随众人一同在大殿上按位次坐下，除了极少部分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默默不言，其他人都只当是来见证了一场大礼，趁着仪式还未开始，交头接耳地交谈着。 程翡跪坐在裴芃的身后，充做家属席，她的同排没几个人，即使有，往往也是正宾带来的嫡出儿女，并不乐意和程翡来往。 好在，她离裴芃并不算远，稍微前倾就能和裴芃低声交谈，她这段时间没敢多问裴芃是怎么解决梦中那场火灾的，可眼瞅着事情到了当天，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表姐，王淑会有事吗？皇上到底有没有预备啊，我怎么看着谁都挺正常的，不像是被抓住罪行的样子。” 许磬大概听到了一些，扭头看了程翡一眼，又看向裴芃，一方面是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方面也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看重这个表妹，连他都不知道的事，程翡竟然知道。 裴芃扭头看了眼大殿上的更漏，吉时快到了，按理来讲，这时候王淑该到了。 可她还没到。 裴芃也不确定裴蔚到底有没有推王淑出去牺牲，以借王家的手在朝堂上给裴荣他们定罪，她也只能说： “情况应该会被控制住的，可王淑如何，我也不清楚了。” 随着吉时临近，其他人也察觉到不太对了。 王家本身就在内城，距离皇宫不远，且别说内城了，就是外城都派了大量吏员和士兵去维持秩序，怎么也不该迟到吧？ 殿内慢慢静默了下来，大家都不自觉地抬眼去看裴蔚，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看一眼后就转开视线。 裴蔚一直嘴脸含笑地端坐着，脸色在婚服的映衬下更显俊逸，而这一幕，恰恰好被匆匆赶来的王淑看到。 王淑的凤冠到底是不曾彻底修复好，她甚至都不敢让更多人去帮忙，只是让自己的婢女抓紧时间把能串上的珍珠串上，能固定的宝石固定，好歹让人远远看去没什么不妥。 而婚服因摔倒而产生的褶皱，甚至因后背着地而被拉扯出来的金银丝线，却没那么好解决。 王淑只能尽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一步步在众人的目光下走上台阶。 只是，裴蔚心知这一切的发生，却并没有做出安排人给她补救婚服和凤冠的举动。 甚至若不是她机警，如意也会被摔碎，那她就真的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而裴蔚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在皇位上微笑，这不得不让她感到齿寒。 裴蔚也看到了王淑，他象征性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要去迎他未来的皇后。 他距离王淑比宾客们更近，自然看得到她掩饰之下的凌乱痕迹，可她的表情又的确端庄平静到像是无事发生，他不由得高看对方一眼。 这样的女人，才真正适合和他并肩而立啊。 程翡远远看了几眼，松了口气，看来悲剧的确没有发生，好歹今天不至于办出个血色婚礼了。 裴芃却更了然地推测到了王淑的遭遇，她更了解各规制礼服和头冠的样式，一下子就看出来凤冠的造型有轻微的不同。 裴蔚看着王淑一步步踏上来，直至踏到和他同高的玉阶上，俯身行礼。他双手将她扶起，又接过内侍递来凤印拿给她，算是正式认可她的身份，赋予了她权力。 帝后二人执手转身，面向殿中已起身恭立的一众人等，看着他们在内侍的引导下一步步行礼、祝贺。 即使是裴荣，心知大势已去，也没有再犯倔，顺势跪了下去。 当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只想把一切搞砸的劲头被失败侵蚀，她的胆量也一下就没了，此刻只想尽力保全儿女。 她甚至希望裴蔚看在她低头的份上，不要在这样的关头摊开来讲，只要能私下沟通，她就能拿其他情报来做交换。 比起报复我，他应该会更愿意要其他人的把柄吧。 裴荣侥幸地想。 可裴蔚并没给她这个机会，他知道裴荣手中有不少东西，甚至不只裴荣，他五哥，以及另外动手的那两家人，都会有其他势力的把柄。 可他一点都不想为了未来的什么来放弃此时的快乐。 他太想看到这些人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的样子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所以，在众人刚刚行礼完毕，还不等王淑作为未来皇后说出一番如何承担打理后宫、绵延皇室血脉、泽被万民之类的承诺，裴蔚就急冲冲地开始进入下一环节了。 他直接放开了王淑的手，转身坐下，端起一杯茶。 王淑有片刻的尴尬与愣神，还是反应了过来，也顺从地跟在裴蔚身后，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上。 还未等她坐稳，原本分散在大殿各个角落的面目模糊又陌生的禁卫们，就以极快的速度和极明确的目标，控制住了几个人，以及他们带进殿的两个侍从。 裴荣大意了一些，五王爷却足够谨慎，毕竟是把多年相伴的王妃都瞒得密不透风的人，他带来的两个侍从，都是有真功夫在手的。 不过他也没想到裴蔚竟然会在这种时刻发难，带来的人手远不够对付禁卫们，而由于此次大婚的管控极为严格，他甚至没在殿外和宫外安排人手，就这么被控制住了，甚至眼睁睁看着他带来的两个侍从被人顺着脊柱流畅地砍下，整个人分割成了几近均匀的两半。 “嗬，嗬……” 从未见过这样场面的五王爷，即使曾决定过不少人的生死，还是被惊到口不能言，只能从喉咙出发出模糊的声音。 这可是跟随了他十几年的人啊。 殿上其他人也被吓得迅速躲开，起初还有人没看清楚，以为是有刺客，还大喊了几句“护驾”“有刺客”“邵仓满人呢？”之类的话。 可很快地，他们反应了过来，这不是刺客，也不是突发事件，是上首坐着的那个男人，一次有预谋的示威。 这示威当然不是针对手下败将如裴荣之流的，而是针对他们啊。 这些曾在先帝去后把牢权柄不放的老臣、为了家族利益而私下划分他妃嫔人选的家族、还在试图和其他王爷保持联络的官员…… 殿中寂静无声，却有千言万语在众人胸腔划过。 有人紧紧闭了眼，也有人惊魂未定，不断地拿眼睛去扫视其他禁卫，还有人比起害怕，反而是愤怒居多。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裴芃握紧了手指，倒不是觉得意外，而是有些心理不适——五王爷的座次离她不远，那两个被流畅分割的人体就近在她的眼前倒下。 她似乎还能隐约闻到在应激之下，这两摊血肉不自觉流出的某种液体而散发出的腥臊之气。 或许还不止他们，因为裴芃很清楚地看到，她那个五哥，被压在地上后，身下也逐渐蔓延出一摊水渍。 裴芃正视了围在附近的那些“禁卫”，她本来就猜测他们是先帝留下的人，可此时再看，她又忍不住感慨，先帝到底还是爱儿子，或者说是爱继承他大业的儿子的，竟给裴蔚留下这样的杀招。 这是怎样的力气，又是怎样日复一日的练习，才能像庖丁解牛一般地切割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呢？ 只可惜，先帝留下这样一支势力，应该是希望裴蔚永远不会有用到他们的一天，或者是用在能一决胜负的场合。 却被裴蔚拿来当做杀鸡儆猴的工具。 可他想过吗？人到底不是猴，这次被吓到了是真的，可吓到后看清裴蔚的底牌，想办法控制他无法使用这样的力量，或者培训出更可怖的力量，才是他们真正会做出的选择，而不是被吓破胆后对裴蔚百依百顺。 可惜了。 裴芃终于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或许是他们裴氏气数将尽吧，父皇养蛊一样地养废了那么多儿子，最后却留下这么一个继承人。 “呕……” 第70章 突变5 裴芃的思绪被打断，她扭头一看，许磬已经半依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一边拽着健壮女婢的身体挡在他前面，一边不可抑制地发出干呕声。 真没出息啊……还不如程翡一个小姑娘呢…… 等等，程翡在哪？ 裴芃左右看了眼，然后在婢女的低声提示“殿下，在地上”后，缓缓目光下移…… 程翡已经被吓得瘫倒在地了。 好在殿中神色慌张或者难以面对惨状的人不只他们两个，也没人觉得不得体。 更准确地说，此时已经没人在乎身边的人如何，都紧紧盯着裴蔚，想判断出他的下一步动作。 裴芃也是如此，她示意婢女把程翡扶起来坐下，自己也缓缓坐了回去，这才重新看向裴蔚，想知道在大殿之外，他还做了些什么。 这一点并没有让裴芃等太久，殿外很快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官靴踏在地上特有的声音，很快，就是邵统领的身影。 他俯身跪地，对裴蔚说： “陛下，幸不辱使命，逆贼家眷皆落网，他们府中有谋反痕迹的证据和信件也全被找到。”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造反，可不是一家一姓的事，真落实了，那是要牵连亲族故旧的。 五皇子的妻族、母族，裴荣的母族，虽说经历新旧更迭已经被挫伤了一部分势力，可族中尚有人有资格列席殿内。 这些人此刻只觉得浑身僵硬，甚至连扭头看裴荣姐弟俩一眼都不敢，生怕被皇帝打为同党。 可事实上，他们的确不曾参与啊，即使对裴蔚有意见，也想使点绊子，可谋反…… “你胡说！什么叫有证据？你找到什么证据了？我们并未谋反。” 五王爷已经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对着邵仓满怒斥。 他从未保留过任何信件，甚至他们之间并没有通信过几次，都是借前段时间频繁的宴会进行交流。每次都选在其他人难以靠近的水中亭或者山上阁，连被偷听都不可能。 而证据？采买放火用的东西、调动人手，绝大多数都不是他的王府属官或宾客做的，都是一层层下传，找了胆大的商贾或重义轻生死的游侠之流去做，他们也并不知道这是为谁做事。 即使是裴蔚在短期内想找人查，估计也只能查到那两家身上，即使他们指认，五王爷也自认为自己做得够干净，没有证据，裴蔚也不好随意对亲兄长下手。 尤其是他们这一辈的兄弟，已经有不少死于皇位之争了，难道他裴蔚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为帝的名声了吗？ 没有证据、不好赶尽杀绝，五王爷觉得，即使事情暴露，他大概率也就是被削去封地，降爵，最多是被限制在某个地方不许出现。 可他一旦做成了，瓦解掉裴蔚身边因婚姻而聚集的联盟，再打击他继位的正统性，作为存世的最年长先帝皇子，他能得到的，远比失去的更多。 邵仓满并不搭理对方的叫嚣，他的确把痕迹处理得比较干净，可证据的真假，是他说了算的吗？ 阶下囚，笼中鸟，真的能让人为他的一句真假之论而奔走吗？只怕那些人恨不得完全切割与他的关系吧。 裴荣也跪在地上，但鉴于她是个女子，禁卫们对她的防备没那么大，还能给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她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弟弟，冷笑着扭回了头。 她也不傻，自然看得出来对方在之前的每次行动中都尽力撇清关系，可她才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踩着自己上位呢。 信件，她也烧了一部分，可也留了一部分呢。 裴荣相信另外两家也是如此，毕竟连自己的女婿及外甥的仇怨都能轻易放弃，又怎么会死心塌地追随别人？ 裴蔚的声音遥遥地传了下来，既没有回应五皇兄的话，也没有对其他大臣解释什么，而是对邵统领说： “那你把证据带来上吧，如果有证人，也一并带上来，正好让大家都看看，我到底该不该在大喜的日子做这样的事。” “更何况，我们殿中，其实也有一位证人呢。正是她发现了此事，及时告知，否则……” 裴芃瞳孔一缩，这是指她了。 可她发现的蛛丝马迹，能在殿上说出来吗？ 无论是邵仓满尘封又丑陋的家事，还是裴蔚后续让邵仓满做的投诚并解决知情人的暗害血亲的举动，这是裴蔚想让，或者说，会让她说出来的东西吗？ 很明显不是。 可若是不是，他又想让自己说出什么“证言”？ 殿内众人微微扭头地左右张望，想看看是什么人提前发现了此事。 自然是有人怀疑裴芃的，毕竟裴蔚这些兄弟姐妹当中，目前只有她算得上和裴蔚关系不错。 但更有人怀疑到了后宫妃嫔的家族身上，这更是合理的揣测了，他们以此投诚，那自家女儿就会更受宠信，早一步生下皇子也未可知。 而在这些家族当中，王家无疑是最被怀疑的存在，王淑是皇后，若是生下皇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做未来皇帝的母族，保几十年荣华是轻而易举的。 因此，王家似乎更有理由为裴蔚冲锋陷阵。 在众人的揣测中，那些谋反的证据、证人，也被陆陆续续拉了上来。 信件有，上面还有私印。 大量购买火油的记录也有，随记录被押上来的，是个大腹便便的商贾。 他早已被吓破了胆，虽说知道大量购买危险品肯定是有问题的，可他侥幸地以为只要自己不知情，就不算参与阴谋。 可他被利益遮蔽了心智，竟然忘了，以他商贾的身份，不管是否真的涉及不法之事，都一定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或者成为贵人们彼此攻讦的工具。 这一点，还是邵统领看他可怜，私下对他说的。 因此，他一定要抓住一个身份最高的、能够背负所有罪名的人。 他是商户不假，可不代表他只能承受别人的推责，而不能把那些贵人拽下马啊。 明天补更 最近写的内容和大纲有点出入，正在调整，明天补更这两天的章节。 第71章 结果1 果不其然，那名商贾在随后被押上来的五王府的管家出现后，似乎一瞬间想通了邵统领的暗示。 是了，这是他应该抓住的机会。 他常年在京城一带做生意，也没少接待各府管事，即使还不曾接触到王府大管事这个层面，可他也做过王府的生意，甚至还知道这名管事的侄子姓甚名谁，给对方送过礼。 他还有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会用纸笔记下送礼的对象以及时间、物品。 最近一次送礼，恰恰是一个月前。当然和火油的生意无关，他是为了拿下王府的另一项采买，但拿来充数，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一口咬定了是替王府做事，自己只以为王府有事要用到大量火油，并不知道他们是要纵火。 王府的管事深觉冤枉，可还不等他开口辩驳，身后的一名禁卫就迅速出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邵统领皮笑肉不笑地回味了一番五王妃骂他的那些话，抬头看了眼裴蔚，确认他不介意顺着这条线多给五王爷添些罪名后，就吩咐道： “那就把李管事的侄子，以及陈商提到的册子、送的那匣子礼物都带上来吧，好好辨认一下。毕竟，再多的辩解，也比不上事实不是么。” 殿中的人早已看明白了，五王爷的确和此事有关，但证据是否那么充足就不好说了。 可裴蔚既然要定死他的罪名，除了一部分和他有牵扯的人，其他人还真不在意证据的真假。 甚至和其他获罪的两家、以及裴荣有亲的人家，还隐隐有些庆幸，如果能把罪名都推到五王爷身上，那…… 在等待着证人证据被带上来的过程中，禁卫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殿上搬运着什么。 殿内的三公大臣们也从最初的震惊，或者说是被裴蔚行事风格的震慑中逐渐恢复了过来，开始分着查看抄家得来的种种证据。 因为事发突然且时间紧迫，邵统领他们并未查处出多少证据，好在五王爷及裴荣的其他产业以及郊外的庄子也已经派了人手去查封，想必很快就能找到更多的罪证。 但即使如此，目前已经查到的，语焉不详的大额支出，被隐瞒下来的某一处铁矿，和一些家族过于密切的来往，即使还不是直接的证据，放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大臣眼中，也能很明显地让他们看出其中的猫腻。 这是在养私兵了。 其实如今的王爷们都有封地，手中的士兵数量并没有受到太严格的限制，公主也是如此。 像裴芃，手里的护卫加部曲有个大几千人，只要不是都屯在京城，那没什么人会指责。 可五王爷府上的采买粮食支出很明显是在京城附近的价位，并非他的封地，而运输支出又并不大，放在对数字敏感的治栗内史眼中，他都能大致猜测出对方的私兵一定是在附近。 他对裴蔚很难说是有什么忠心可言，即使是御极数十年的先帝，在他心中也不如家族荣辱重要。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不仅仅是对裴蔚这个皇帝而言的，更是对他们这些几乎全家都长居京城的家族而言的。 有这样一支私兵，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生事，怎么可能不让他心惊呢？ 京城可没有他们家的坞堡用以抵御战事啊。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一支，裴荣府中的情况虽然没这么严重，但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治栗内史把这一部分的账簿指给其他人看，几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看向伏跪在地上的几人的面色就不好看了。 这也就是皇帝发现的早，趁势破了他们的局，不然这样的时候，在内城放一把火，再偷渡进私兵，不晓得要误伤多少人！他们的父母妻儿可还在府上呢。 裴蔚坐在上首，旁观这些人的情绪变化。 他就知道，若说是对他有危险，那这些人考虑到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或许还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但让他们看到对自己可能产生的危机，他们就会自觉自发地站在“大义”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裴芃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比起殿上这几乎要板上钉钉的结局，她心中更多地在考虑裴蔚到底想让她为什么做证。 他之前的那句话，很明显是在点她，让她配合着证明她之前发现了某种征兆，而这个征兆，大概率是假的。 可她实在想不到，目前的证据已经让大臣们偏向了裴蔚，那他还能做什么伪证呢？ 更能彻底钉死五哥的证据。 会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通敌卖国的信件吧？ 第72章 结果2 五王府管事的侄子，以及从他家中搜到的热腾腾还未使用过的赃物、从商贾家中找到的册子，也已经被带了上来。 这又引来了新一轮的讨论，此时罪人承不承认已经不要紧了，要紧的是在陈商大量购买火油之前的几日，的确给管事的侄子送了重礼。 这很难不被人联想为通过贿赂而拿下采买的资格。 情势已经很明朗了。 裴荣全程一言不发，即使从她家中发现的东西也已经被轮流查看，她也没有辩解或者认罪，只是静看局势的发展。 她知道裴蔚更想对付的是她五弟，毕竟他是皇子，足够威胁到裴蔚的地位，而她只是一个公主，即使有心搅动风云，也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身份上的劣势，在此时已经成了她的保命武器。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想赶快顺着裴蔚的意把罪名多数推到五王爷身上。 同样地，深知自己深陷危机的五王爷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本来想拉更多人下水的，把水搅浑才会有更多人救他。 不说那些确实偏向过他的家族，就是现在正传阅他的罪证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曾收过他的礼？哪一个不曾参加过他们王府的宴会？ 这些来往，可以说是普通的走礼，也未尝不能当做私通的证据。 因此当邵统领派禁卫大声念他和被抓的另外两家过密的来往的证据的时候，他振振有词地喊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两家本是我们兄弟的岳家或母族，也算得上和我有亲，这几年他们两家过得不甚顺遂，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无非是多来往了几次，我怎会知道他们是对陛下怀恨在心呢？ 如果非要说的话，殿内哪个大人家的父母过寿、儿女结婚，我不曾走过礼？我家办宴时，哪个大人不曾送过贺礼？这都要当做私通的证据，那我岂不是和满朝文武都有私通？” 三公还好，地位超然，不会很卖一名皇子的面子。 尤其五皇子从来不是夺位的热门人选，最多是傍了个有前途的兄长，当年也能让三公给他几分薄面。 可时移世易，裴蔚登基后都过了三年孝期了，他们即使和五皇子还有几次走礼，也很淡淡的了，甚至许久不曾登五王府的门，只是派管事送贺礼。 宗正心中一跳，却也很快安定了下来。 他和五皇子联系更多一点，可他不仅仅是大臣，还是裴氏皇族，五皇子是他的晚辈。 长辈多关怀晚辈几分，能如何？而且他的确不曾参与过更多的事情啊。这一点，想必裴蔚也是相信的，不然不会让他稳稳坐了这么久的宗正。 而其他大臣，有人坦坦荡荡，但也有人有些心虚，他们倒不见得支持五皇子，可的确，是有一些来往，为对方行过一些方便，五皇子呢，也或多或少为他们行过一些方便。 比如某位朝臣，有一个很珍爱的儿子，可惜儿子出身有瑕，想出仕很难谋到满意的位置，他曾拜托五皇子的岳家帮忙安排——自然，是要过五皇子的手的。 所以后续他也还了人情，替五皇子做了些小事。 还有一位朝臣，也没别的过错，无非家中子侄纵马伤了人，伤者不治身亡，原本是花几十两银子就能抹平的事儿，结果对方的儿子是读过几天书的愣头青，自觉受辱，非要讨个公道。 恰好老家那边的县令是五皇子推举的人，虽说凭他的家族也能运作出无罪的结果来，可到底要让自家孩子受委屈，他就拜托了五皇子，把这事儿尽善尽美地解决了。 而五皇子隐瞒下来的那处铁矿，正是在这位朝臣族弟任职所在之地。 可这也不是他族弟给隐瞒下来的，实在是五皇子已经打通了那边的通道，所有人都默认不上报朝廷，他族弟不过是卖个顺水推舟的面子而已，这能怪他吗？ …… 都是类似的小事，平时不显，可真碰上事儿了，就很难说清了。 万一皇帝要大查特查，那他们…… 裴蔚本来是想大查特查的，他觉得这些为五皇子提供方便的朝臣都该死，端着他的饭碗却和别人私下勾结。 要知道，宫中的内侍宫女，若是敢背着干爹干娘去和其他势力来往，一旦被发现，那是整死都不为过。 裴蔚长期生长于后宫内侍宫女之手，对朝堂的认知也不自觉受到这些观念的影响，即使知道朝臣并非奴婢，可打从心里，他还是很难摆脱固有的认知。 好在，邵统领即使是庶族出身的武夫，好歹也立在朝堂这么多年了，玩心眼可能是玩不过一些人，基本的认知还是有的。 自他通过残害兄长这件事把把柄递到裴蔚手中，就获得了裴蔚更多的信任，也能和对方说一些劝诫的话了。 得知裴蔚的想法，他也是劝了又劝。 而且裴芃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一方面耽误她离开，另一方面，裴蔚的能力还不足以掌握局势，真逼急了朝臣，谁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总之，裴蔚的意图并没有达到，此时也只能不太甘愿地板着脸回复五皇子： “勿要攀扯他人，往事不追，正常的人际来往也无碍，朕只就事论事。” 第73章 瘦 这一番表态，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并不怕裴蔚对付他的兄弟，只怕他迁怒旁人，只要他不迁怒，那…… 对这件事的处置，几乎是一瞬间就在众人心中达成了一致，而随着这种一致的达成，被放出来的越来越重量级的证据，也被天然地默认了其真实性。 当然，这是后话。 当下的场合，还是裴蔚此生头一次的大婚，更是王淑这个皇后身份的确立，在她端坐着做了很长一段时间背景板后，裴蔚终于意识到，他似乎不该让这些皇室内部的丑事过多地喧宾夺主了。 殿内的王公大臣们更有此意，血淋淋的人体部分和蔓延渗透入地板的血迹，即使已经看的有些习惯了，到底是倒人胃口。 在发觉裴蔚并不是想立刻就判定罪名、解决此事后，他们也适时提出了意见，建议此事等大朝会时再认真讨论。 而嫌疑对象？依然是押下去等候提审了。 面生的“禁卫”们无声地退场。 而一大早就被邵统领带着去做了抄家杀人工作的真禁卫们，或是神色恍惚，或是不住地拿眼神询问殿中长辈，自然也有面目平静不以为意的，但无论怎样，也都被邵统领安排着陆陆续续去补齐了离去“禁卫”们的值守位置。 有他们站在身后，殿内那些还抱着几分警惕的大臣们颇是松了口气，也都纷纷落座。 程翡已经醒来了一段时间，她最开始的确受到了惊吓，毕竟见多了丧尸僵尸异形，实际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血淋淋的断肢残骸。可裴芃带来的婢女不仅会武术，甚至还会紧急处理的医术，几下穴位按下去，程翡就不得不睁开了眼。 “表姐，这是不是就结束了？” 看着殿中最后一摊血迹被宫人跪着擦拭干净，程翡低声问道。 裴芃心说，结束？要展示给众人看的那部分已经结束了，可真正要紧的，还刚刚开始。 不说别的，就说她还有个伪证要做呢，大概是得被叫到大朝会吧，说来她前些年虽然风光，可朝堂还从未真正登上去过呢。 忐忑之余，又有种莫名的激荡在裴芃胸腔中升起。 而且还有个很现实的考量是，裴荣姐弟俩是有封地的，他俩及涉事的那两家在朝中也占了职位，在京中和地方上还有产业、商路，以及一众依附他们寻求庇护的农户、商人、门客、小世家小家族等。 这些都是资源。 想必宴席一结束，各家主事的人回去就要开始出手安排人去抢占资源了。 裴芃自然也想抢了，好歹她也算是有功于此事，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得了好处，她却只是平白无故地担着个做伪证的风险吧？ 所以，要赶快安排啊…… 程翡看着裴芃不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还陷入了沉思，不由得扭头看了许磬一眼。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表姐夫是个花瓶，不中用的，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许磬恼怒：怎么，现在是程翡都能瞧不起他了吗？ “当然没结束！还有的扯皮呢，不过结不结束都和你无关，也和我们无关，参加完婚宴，我们就赶快回泰州了。” 许磬话音刚落，裴芃也从思绪中回过了神，听到他那句“和我们无关”，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好悬没骂一句“只和蠢货无关”，但想想场合，裴芃扯出一抹温柔得滴水的笑容，对许磬说： “驸马，不要妄议此事。上次你不是说和邵统领家的侄子一见如故么，正好，他家最近事情多，想必他也很烦忧，我听说他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很多，你邀请他一起去庄子上散心吧，” 许磬正要说“我什么时候和邵凡一见如故了？” 裴芃已经说了最后一句话： “教坊司新找来的百戏班子你不是很好奇么，待我和陛下说一声，借出来让你带去。” 许磬心动了，他不爱看百戏，觉得吵闹，可这是教坊司刚刚收入的班子，还很热门，他能借出来，那代表着他的面子，到时候多请些朋友来观赏…… 许磬默认了。 裴芃打发了他，这才扭头和程翡说： “对你来说，这件事已经完全结束了，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到你做的梦，明白么。” 等这场难得一见又足够漫长的皇帝大婚结束，程翡就被裴芃派人送回了程家，许磬也志得意满地带了百戏班子去了庄子上避暑。 还带了邵凡。 不知邵仓满是否经历过一些挣扎，但他考虑到最近京中不太平，邵凡又刚从村中出来不多久，怕是还不足够了解京中那些人套话的艺术，未免他不经意透露要紧事，邵仓满最终还是两害取其轻，想着裴芃虽然精明，可许磬还算天真，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替邵凡同意了许磬的邀请。 而在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中，其中有一辆马车，还藏了一个被裴芃从公主府送出来的人。 偌大的公主府又只剩下了了一个主子。 裴芃无论做什么都很方便了，她一边让人尽快拿到涉事几家的产业分布，一边整日在书房一波又一波地见人，谈事，分析情况，下达命令。 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连饭都顾不得吃，裴芃身边的婢女看着都觉得心疼—— 裴芃体态是有些丰盈的，夏天时很爱戴镶嵌了各色珠宝的黄金臂钏，洁白润泽的上臂被臂钏紧束，常让人有种为之目眩的美感。 可某一日，婢女发现裴芃去年常带的一只莲纹臂钏，竟然不能戴了——即使调节了宽度，依然显得空落落的。 “殿下，您今年瘦了这么多啊。” 裴芃恍然发现，还真是。 其实这多半年以来，她一直有在变瘦，去岁的衣服需要调整腰身，今年新裁的衣服重新量体时数据也有了变化。 可这段时间以来，她先是快速赶路回京，又是苦夏，再到需要调查事情，如今又要抢占空下来的资源，一来二去的，就瘦了很多。 好在，身体变瘦了，裴芃的钱包却逐渐充盈了起来。 第74章 战利品 裴芃知道自己是无法对裴荣姐弟俩的封地动手的。 即使目前裴蔚还未彻底下令夺了他们的封地，可这也就是结果还没彻底讨论出来，可以裴蔚的行事，断不会杀了老子放了儿子去继承王位的，所以这封地，只会从裴荣姐弟俩手中，转到朝廷手中，这也是朝中大臣们乐见其成的。 裴芃犯不上对板上钉钉的事动手脚，引发别人忌惮，更何况她连泰州的封地都没完全掌握呢。 但除此之外，裴芃还真是眼疾手快地抢了些好东西。 裴荣作为先帝盛年时期受宠的公主，手中握着的资源还真不错，五皇子又继承了跟随兄长的一部分资源，手中的资源也很充裕。 再加上事发突然，一些原本和裴荣姐弟俩有私交的家族怕惹裴蔚猜忌，动手瓜分时也很克制。 总之，裴芃顺理成章地抢了两处京郊的大片田地，还多数是上等田、中等田，恰好去岁的租子还没交齐，今年又眼看着离收获不远了，裴芃也就笑纳了她哥哥姐姐们的付出。 她还抢到了一支走南闯北几十年的商队，他们正如无主之奴一般惶惶然地试图寻求新的后台，裴芃派人和他们接触后，就拿下来。 为首的商户深感感激，除了一部分干股收益，还特特备了从西域收购来的宝石、海边收购来的珍稀粉珠，来公主府拜见。 裴芃并没有见他，只让身边的女官见了见，安抚一番，又给了他公主府的名帖，让他在走商途中过官府关卡时用，算是彻底地安了他的心。 但裴芃也没有彻底放心了他，毕竟商人唯利是图，如果没人约束，谁知他们会拿着名帖做出什么事？ 要是拿去做些杀头的买卖，还借公主府的名字，那她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裴芃干脆让自己手下的商队跟他们一起去，一方面可以拓宽商路，一方面还能监督他们。 此外，裴芃还分到些不错的匠户，烧瓷的打铁的建造房屋的做首饰的酿酒的…… 原本还有几个做刀枪剑戟的，可见裴荣姐弟二人的野心，而这几名匠户也让裴芃眼馋得厉害，可惜，她也不太敢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匠营把他们要了回去。 裴芃甚至还得了一道观的道士。 这是裴荣修来用来安置她小儿子的，覆巢之下，只是修修道炼炼丹的方外之人也受了牵连，差一点无家可归。 裴芃本来也不想要，她又不信这个，就是信，也懒得自己养一班子，但程翡在家住了两天蹭回来，听说有道士，非说这是什么古早版本的科学家。 裴芃也不晓得科学又是什么学说，和老庄之学又有什么联系。 但她想了想，养道士无非是给片地，给个道观，让他们自给自足就好，说不定还能发展信徒而获得盈利，总之她也不太吃亏，就同意了程翡的小要求。 至于程翡是怎么兴冲冲地去旁观人家炼丹，又怎么蛮不讲理地要求人家炸炉子，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裴芃一概不管，随她折腾。 总之，裴芃撸着袖子和一众势力你争我夺地抢了几天，还真是战果不菲，连带着连即将到来的挑战，她都快忘了。 可惜，她忘了，别人可没忘。 第75章 谋反1 裴芃正坐在书房偷偷打算盘，盘算她这段时间多了多少意外收入，又能多了多少未来年收入，算明白后，她就准备拿去买粮买药买人，支援她闺女。 虽说目前她还没查出来是谁在背后诱导胡人在她的封地闹事，但不管是谁，打回去总是没错的。 说起买粮…… 裴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段时间程翡和她说过某地的粮价异常以及大量购入粮食的事，但最近大事比较多，裴芃也没过多关注，既然想起来了，她就又派人去过问了一下。 零零碎碎地，裴芃忙了半个上午，刚想休息休息，就听人禀告——宫中来人了。 宫中来人？裴芃看了眼沙漏，这时候应该正在大朝会或者刚刚结束吧？ 她这才意识到，看来事情是要尘埃落定了。 果不其然，宫中的内侍的确是请她入宫的。 来人裴芃并不算熟悉，是裴蔚登基后新提拔起来的，但用钱开路总是没错的，裴芃顺手送了个荷包，进宫的路上就听他隐晦地提了下目前的状况。 裴芃心里有了底，大概知道裴蔚希望她说些什么，入殿时就轻松了一些。 大朝会已经结束，对裴荣一行人的罪名也基本商定了下来，裴蔚和几名大臣转去了小朝会，则是为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罪证——出于对皇家尊严的维护。 这是王淑的建议，以裴蔚本来的意思，还真是想在大朝会时把他那个五哥彻底捶死的，但王淑劝了一番，裴蔚难得地听了。 裴芃是从内侍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朝中重臣也对王淑的劝谏行为颇为满意，毕竟皇室出丑，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朝臣的无能。 看来她在宫中过得还算不错，裴芃心想。 她也算是能给王寅一个交代了。 只不过，有些可惜的是，裴芃本以为自己能踏足大朝会了，却没想到还是不能成行，不知道下次再有机会，又是什么时候呢？ 无法对外公开的证据，是一枚伪造的玉玺，以及一枚只能在历代帝王手中传承的虎符。 裴芃即使心里有了准备，看到托盘上那两件物品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诧异地看向裴蔚——玩这么大？你真的要一点血脉都不给他留啊？ 裴蔚难得地有些尴尬，低垂着眼睛避开了裴芃的视线。 他当然知道裴芃知道这是假的，他甚至还知道下面那几个大臣，想必也是半信半疑。 可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先帝留给他的人手里，又有很擅长仿造的人，做活还很快。 他没忍住，就找人复刻了一份，本想以备不时之需。 但又没忍住，把虎符交给了邵统领，让他派心腹趁乱放进了五王爷的书房暗格。 但又又没忍住，他让先帝给他留下的暗卫，偷偷把玉玺也放了进去。 总之，现在的五王爷，就不仅仅是试图杀人纵火、冲击皇帝大婚仪仗队的法外狂徒了。 还是板上钉钉的严重危害国家安全的谋反分子。 殿内坐在两侧的大臣们，默默围了一圈注视托盘上的玉玺发呆的氛围被裴芃的脚步声打断，他们抬头看去，冲裴芃点头示意。 丞相李勋主动拱手询问裴蔚： “陛下，那就让城阳公主说一下她是怎么发现罪人裴葵私自伪造玉玺的经过吧。” 裴芃忍不住继续盯着裴蔚——你真的要玩这么大？让我一个人去证明这事儿的真实性？你这怕不是下一步打算整死我啊…… 裴蔚轻咳一声，补充道： “皇姐倒不是直接发现的，她是在罪人裴荣那里不小心看到他们之间的通信中提到了玉玺，这才告知了朕。” 裴芃放心了一些，看来是裴蔚做通了裴荣的思想工作，让她指认，自己只需要从旁证明即可。 果不其然，李勋听到这话，立刻说： “那还请陛下将信件示众。” 成国公作为世袭罔替又手握兵权的国公，自然也列席在侧，闻言不耐地回呛： “玉玺是从裴葵书房找出来的，虎符也是，这已经足够证实裴葵的野心了，丞相非要揪着一封信不放，到底是何居心？难不成还觉得陛下和公主一起在作假？” 恭喜您，成国公，猜对了呢。 李勋并不和成国公纠缠，只是继续对裴蔚说： “臣并非怀疑陛下或公主，而是谋反之罪事关重大，涉及的不仅仅是裴葵、裴荣几家，还有他们的亲族，真要算起来，怕是上万人都不止，这么多人的性命，自然是慎之又慎。” 裴芃虽说身份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高，可真在小朝会上，还只能做个旁听生，她坐在末席，听李勋和成国公的发言，算是听明白了各自的意图。 很明显，成国公作为最早一批支撑裴蔚稳固帝位的勋贵，如今又把孙女儿送进了宫，很乐意支持一下孙女婿的动作，反正清算不到他头上。 而李勋呢，却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一方面近在咫尺的地方出了个玉玺都伪造了的谋反犯，他这个丞相难免要被人诟病——这可是不下雨都要丞相做势辞官以平复物议的时代啊。 另一方面，就像他说的，裴葵和裴荣谋反到了这个程度，裴荣或许还好，不至于牵连太多，裴葵却是能牵连不少人的，其中有李勋的姻亲故旧可太有可能了。 如果真是裴葵作大死，那也就算了，可李勋并不完全相信此事，自然不见得裴蔚行事如此狠辣偏激。 而这二人的想法，也代表着在坐朝臣的不同意见。 裴芃见气氛有些僵持，裴蔚又迟迟不开口，试探性地提出看法： “丞相，信件，我的确在二皇姐府中偶然看到过，虽说未提拿玉玺做什么，可王爷公主提及玉玺，本就有些古怪。我这才和陛下提起。 如今物证俱在，也出不了差错了。我并不至于拿这种事去栽赃自己的兄姐，且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去伪造玉玺，这可是灭家之罪。 至于陛下，即使没有玉玺和虎符，以五皇兄他们的行事，一旦得逞，在这样的季节，不仅内城火势难以控制，更会给皇室及朝廷抹黑？ 而伤及国母，破坏皇帝大婚，也足以称得上是谋反了，那陛下也没有必要在他们的谋反罪名上再加重几分呐。” 李勋知道裴芃说得很有道理，可他还是觉得裴葵裴荣连大军压城都没做到，现在就伪造玉玺这种一但被人发现就前功尽毁的东西，着急了点。 换句话说，不似正常人的做法。 也就是李勋这句话没说出口，不然裴芃真想附和一句——是啊，做这种不符合行事逻辑的伪证，还真的不是正常人的做法。 可事已至此，裴芃也只能继续替裴蔚找补： 第76章 谋反2 裴芃说得情真意切，李勋虽然还有疑虑，却也多信了裴蔚几分，可信是一回事，不愿把事情闹大又是另一回事。 他还是那个看法，真让万数以上的人随裴葵他们陪葬，未免太过了。可律法规定，谋反大罪又的确祸及亲族。 这就是裴芃无法做主的事了，她只能看向裴蔚——见好就收吧，真闹大了，难免有更多人试图找到“证据”中的猫腻，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裴蔚还没头铁到这个地步，顺势表态他也不愿见那么多人为裴葵等人的过错付出代价，只诛首恶。 裴葵被以谋反罪处死，由于他皇室的身份，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并未行刑，而是被赐了鸩酒。 据说裴葵并不服气，试图砸酒杯以抗议裴蔚的陷害，但最后还是饮了下去。 裴葵的王妃由于完全不知情，裴蔚倒是允许她被娘家接回去。可她在牢狱等了几日，却无人来接，最终悬梁自尽。 而在她悬梁的当日，有狱卒受人所托，给她捎了一条要了她命的白绸，她正是看到了这白绸，以为娘家让她自生自灭，勿要拖累家人，这才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裴葵成年的儿子们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皆被诛杀。未成年的儿子们被贬为庶民，逐出京城，自然也包括裴葵偷偷送走的那个。 相对不受牵连的，是裴葵的女儿们。 但他的成年女儿多数嫁入世家大族，娘家获罪，自然也饱受冷待，甚至被默认病逝。 未成年的女儿们，待大婚前被请封郡主封号的待遇是不可能有了，只能作为普通宗室女，甚至远不如，毕竟她们有个谋反的父亲。 裴荣算是从罪，可她对裴蔚的恨意更深，裴蔚绝不愿意放她继续挑事，自然也是裴葵一样的下场。 倒是裴荣的驸马，往日这一对总被称为佳侣，自被先帝赐婚一直至裴荣出事前，哪怕裴荣亲兄弟彻底倒台，也没影响二人的感情。 可这次出事，倒是撕破了这对和睦夫妻的假象。 裴荣是参和谋反之事都不和驸马商量。 驸马则在隐约预料到裴荣所行之事时就开始默默切割关系，最后被证实他的确纯白得像是完全不知情似的，自然也没受到什么连累。 他被放出的当日就彻底搬离了公主府，还公开和裴荣的几个子女断绝了关系，以表明心意。 即使裴蔚都对他有些不齿了，却还是得承认，他的确擅长避祸。 而裴荣的几个子女却进退两难，和母亲决裂，对名声有碍，不和母亲决裂，又难以继续维持之前的生活，而父族那边，也不可依靠。 最后还是裴荣主动提出要和裴蔚密谈，给他透露了自己掌握的更多信息，又提前自尽，这才勉强保住几个孩子的身份。 至于牵扯进来的其他两个世家，以及相关的京城守卫、内城所在地的衙门官员、也全部受到了清算。 而那些下游环节的商人、奴仆、匠人等，自是全家遭殃。 即使没像李勋担心的那样上万人陪葬，这一番清算，也足有千人的人头落地，他们的家眷被罚没为奴的、被流放的，也有近万人。 可李勋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受连累的有九成都非世家，甚至非官宦，不对这些人动手的皇帝，才是李勋心中宽宏大量的好皇帝。 首官都同意了，其他大臣也默认，总算是把事情彻底了结。 不过几日功夫，等裴芃又一次从宫中出来，掀开马车的车帘往外看的时候，就看到了已经空荡荡的公主府和王府。 附近住的几家，多数也是宗室，也沉寂了下来，不复往日时不时地有人拜见或寻求庇佑的热闹场景。 就连裴芃自己，在见证了裴荣裴葵两家的下场后，也梳理了一番自己手中的东西。 有逾制的，除了裴蔚赐下来的那副长公主坐辇，其余的皆损毁。 毕竟，逾制这种事，真要深究的话，也和谋反能擦上边。 有言语或行为不妥的门客，情节严重的给了回乡的银两，遣散了，不算太出格的，裴芃也敲打了他们。 裴芃甚至还退了两个粮商的干股，因为她发现他们的生意做得有些失控，不是有把粮食运往边境的嫌疑，就是哄抬物价太过贪心，这都是有可能酿成恶果的，裴芃一谨慎，这俩人就不能再投向她的门下了。 徐晓听说裴芃的动作后，还上门拜访了一次。 她最近颇为春风得意，几乎没有受谋反案的任何影响，非要说的话，还从中获益了一些，毕竟成国公下手瓜分裴荣他们的资源时。可一点都不手软。 而且她刚和王家把亲事商议了下来，两家初步达成了意向。 她把侄女送进宫，得了公爹的赏识，又给自家女儿谋了份好亲，怎么能不得意呢？ 得意之人自然是不太能理解裴芃的小心谨慎的，两个粮商而已，能坏什么事？ “就算他们日后真捅了篓子，有人弹劾你，你也不必替他们担责啊，只说‘全是他们自作主张、你并不知情‘就好了呀。哪有说商人做了恶事，还要把罪名扣到庇佑他们的人身上的，那这朝中也没几个清白的了。” 裴芃知道她说得并不算错，向来就是这么处置的。 前朝时期军队和胡人打着仗，后面还有势力在从胡地低价收购皮毛，自然，收购皮毛的钱怕是一多半被胡人拿去买粮买兵器了，就这，被发现后也只是诛了商人的九族，并未查处背后的势力。 她之前也不太管投效她的商人都是如何挣钱的。但这次的事的确给她敲了警钟——自己不谨慎，就很容易被人抓住机会陷害。 更何况，她的城阳县，乃至泰州的一部分地域，都在胡人一日奔马就能赶到的距离内？ 她的女儿还在想办法和胡人对抗呢，裴芃自然有了更深的体会，此时若是有商人偷偷卖给敌方粮食，那在她看来，和谋反有什么区别呢？ 推己及人，即使那两名商人卖给的部族和城阳县无关，祸害的百姓也和城阳县无关，她还是决定不再庇佑他们。 至于说彻底把这两个人打压得无法做生意，那裴芃的确还不能做到。 他们投靠的并非自己一人，自己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银两，其他人怕是不愿意。 而且仅仅为这样的理由去针对他们，也没人能理解她的想法，只会以为她是找借口针对其他势力。 所以裴芃并没有对徐晓说太多，只是解释道： “你就当我被吓破了胆吧。我这个皇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我也不想为了一年的几千两银子把自己赔进去。” “你可真是家大业大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几千两银子诶，什么心都不用操就能收到，多好。你看我，最近为我闺女准备嫁妆，都恨不得回娘家打秋风了。” 裴芃隐约意识到徐晓想说什么了。 第77章 访客 裴芃不想接她这个话茬，转移话题道： “王家是世家，不爱俗物，哪里用得着你准备这么豪奢的嫁妆呢？多给你女儿陪嫁点书就够了——正好，你们徐家也是世家，抄录一部分，也可用于传家了。” 徐晓的注意力没有被移走，反倒是继续就着原话题打转： “书是书，嫁妆是嫁妆。更何况我们这一房的孩子们陆续都大了，花公中的钱做事总有不方便的，我正想找条开源的路子呢。” 裴芃只得认输，话说到这份上，她再装听不懂就不合适了： “那两个粮商，我倒是能介绍他们转投你的门下，可我还是得多嘴提醒你一句，他们做事可不老实，你家李锋前途远大，可别被他们牵连了。” 徐晓摆手： “放心吧，真到了两个粮商都能牵连我家的时候，那多这一条罪名也没什么影响了。” 裴芃无法，只能同意了。 徐晓倒也不白得这个好处，第二天就给裴芃送了几本徐家的藏书，是抄录版本的。 还附了一对福鲤造型的耳坠，小巧玲珑，却活灵活现，一看就是送给年轻女孩的——这是给许姝的。 不算重礼，但颇为用心，裴芃笑了笑，让人收起来了。 不同于徐晓这个还算让人心情不错的访客，裴芃接待的另一位来客，就让她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了。 邵仓满上门了。 其实到了如今这个时候，邵仓满已经知道他家的事是裴芃透露给的裴蔚，而裴芃也知道他知道了。 好在事情的结果并不坏，还误打误撞地替邵仓满解决了难题，所以裴芃也一直没有找对方解释什么。 但他突然上门，却让裴芃不得不严阵以待。 好在，他并不是为了秋后算账来的，更不是为了就此事来感谢裴芃的，他是亲自来送请帖的——趁着他哥哥还未死，他想正式把邵凡过继到自己名下，也算是“冲冲喜”。 “冲冲喜”是邵仓满的原话，听得裴芃都一阵无语，但她还是应承了下来。 过继仪式就在几日后，裴芃的计划中，那日还不会离开呢，去参加一下倒也无妨，正好坐实了许磬和邵凡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的说法。 裴芃自己和邵仓满这样的皇宫禁卫大总管交好，并不好听。许磬和邵凡交好却没什么，众所周知，许磬别无所长，只会吃喝玩乐嘛。 邵仓满打的也是曲线建交的主意，特意拜托裴芃把驸马也一起带上。 事情聊到这里还算是让人感到愉快，但邵仓满后面的话，却让裴芃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的故事，是程翡在程二柱寿宴中听说的那个粮价离奇增长的另一个版本。 由于站位不同，信息来源渠道不同，邵仓满提供的信息，自然是更加接近事情的本质的。 必须得说，程翡运气的确不错，随便一听，又随便对裴芃一讲，就差一点解决了困扰许姝多日的难题。 她差的那一点，如今被邵仓满带来的消息解决了。 而这件事，之所以被邵仓满注意到，某种意义上还和裴荣以及裴葵有那么点关系。 由此看来，裴芃在裴蔚大婚那天做出的裴蔚或许会污蔑裴葵“里通外敌”的猜测，还真是高估了裴葵的良心呢，因为这根本不必作假啊。 当然，这么说也有几分迁怒的意思，毕竟裴葵并不是真正实施这件事的人，他所做的，无非是被人拉拢的时候没反对也没加入，冷眼旁观罢了。 可皇室中人，对这种事冷眼旁观，已经是很没底线的行为了。 第78章 时机 裴芃这边已经摸到了事情的真相，许姝却并不知情，她虽说已经把问题丢给亲娘去查，可也不能消极应对，不管胡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否和内部勾结，许姝觉得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以不变应万变——那就是不要怯战，就是干。 好在优势在己，府城派来的两名校尉，带来的人马，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城阳县的压力。 而且也不知道是阿??族顾及自家王子在许姝手上，还是有其他原因，他们派来的人马，除了最初给了城阳县一个下马威，后续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象征性攻击一下。 有时许姝站在城墙上，远远地还能看到胡人们围坐一团饮着动物毛皮缝制的水壶里的酒味，喝到兴头上，还会脱下上半身衣服，光着膀子散着卷曲的头发，你来我往地摔跤。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问： “他们这是来郊游来了？怎么，是嫌草原上的阳光太炙热，到我们城墙下避暑么？” 身后的人对这样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回答道： “谁知道呢，反正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几日了，第一天这样，我以为他们要收兵了，结果还是死犟着不走，不知道在等什么。” 许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了公主府，进了一个有些偏僻的院子。 这里关着的是阿勒，就是那位想做猎手结果被以猎物的身份捕获的阿??族三王子。 自从给许姝提供了关键信息，他的待遇也得到了鸟枪换炮式的提升，恢复自由是不可能，但从地室出来，住进有着床榻和桌子的房室，还是可以的。 许姝犹不死心，逮到机会就要来旁敲侧击一通，她甚至还给出了这样的理由——你们也只是合作关系而已，各为利益，你总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对他们效忠吧。 阿勒也不傻，反驳： “他们当然不配，可我就是不说，你也不能把我怎样吧，除非你真的想打一场硬仗。可你做得了城阳县的主吗？没记错的话，你们也只来了几个月，就是你娘在，怕也不能完全掌控全局。” 许姝不意外阿勒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试图挣扎： “可你也不能保证你爹会为了你彻底开战，不是么？” “他是不会为了我开战，但不介意用这个理由攻城。反正那边给我们好处的时候也没说我们不能趁机抢掠更多的东西啊。只要不耽误他们的事即可。”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和你们勾结，并不是为了对付城阳县及我阿娘喽？”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阿勒瞠目。 但许姝却没有再理他，知道今天也问不出什么了，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回书房的路上，她还在思考。 已知背后的人不介意阿??族彻底攻城，那说明攻城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那这个阴谋就不是为了针对他们家，最起码最主要的目的不是。 许姝想到这一点，松了口气。 已知目前还没到阿??族去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的时候，而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士兵也的确颇为懈怠。 那他们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呢？ 第79章 信 随着城中局势逐渐平缓，原本借住在公主府的官吏家眷们也陆陆续续搬回了自家。 而在众人印象中早就逃走的田县丞一家，依然杳无音信，城中大户田家对此一言不发，县令周克平也未有下一步动作，使得一切都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微妙的平衡，却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城阳县上下一心的局面—— 官吏们的家眷或许不知情，还以为田家是为逃战事自己走的，可接触县务的人却没那么天真。即使一开始被仓促找到的借口蒙过去了，如今也转圜过思路了。 这一转圜，即使他们所处的位置没有许姝这么高，获得的信息没有许姝这么全，也意识到田家消失的背后大概是一个长远布局的阴谋。 在这样的前提下，城阳县似乎不得不上下一心地团结起来，从被摆布的棋子命运中挣扎出一条生路。 因此，即使他们把各自的家眷接回了自家，绝大多数人都不再像最初那样慌张地只以保存自家为要，而是嘱咐各自的家人谨慎节俭，闭门度日。 这当然是好事了，不仅仅是一县长官的周克平轻松了很多，就连许姝这里，都放松了一些。 这也让她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那个“时机”到底是什么。 得出结论的契机很快就到了。 起初是许姝收到了裴芃的来信。 那时裴芃正好查到了邵仓满的家事，也得知了有不同的人马也去调查，试图借此生事，除了裴蔚，她没有对旁人多说，但还是写信告诉了女儿。 这就是做母亲的苦心了，裴芃目前只有许姝这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再生，自然是把许姝看做继承人。 像邵仓满这件事，对一个母亲而言，就很有教育意义。 比如，做父母的，甚至是上位者，应该平衡各方，而不是一味地打压或抬高某一方，把常规的良性的竞争演变为恶性的仇恨。 再比如，一个私德有亏或是家中诸事难以平息的下属，即使有一定能力，也会存在隐患，用的时候要慎之又慎。 再比如，裴蔚后续的解决办法，虽然狠辣，却有效。可裴芃写给女儿的信，并不是为了让她学会这种手段，而是告诉她，能被这种手段控制住的人，只能做刀，锋利，却也伤人伤己。 除此之外，裴芃还把京中目前的局势都讲给了许姝听，其中还包括了李春华李夏芙的情况——许姝和这姐妹俩算是从小相识，还是有一定情分的。 裴芃洋洋洒洒写了数页纸，许姝倒是都听进去了，可更让她关注的是两点： 一是裴蔚婚事确定下来的时间，那正是阿??族唯一一次拼劲力气进攻的那次，此前此后的几次的，都只能算小打小闹。 另一个是，裴芃在信中提及了裴蔚大婚的日期。 许姝其实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两个时间点和阿??族是否有绝对的联系，可她莫名地有种直觉，或许对付他们城阳县的幕后之人，为的就是这点了。 后续阿??族的动作更是证明的许姝的揣测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第80章 战 阿勒的父母，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狠心了，自儿子被俘后，一直毫无动静。 说不好听的，犬羝部落即使和田县丞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为了利益都能派出了一队人马前来把田县丞最看中的儿子“抢”走，可阿勒的父母却从头到尾没有试图营救过他。 最初许姝还担心他们私下会有动作，加强了对阿勒的安保，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不眠不休地和阿勒大眼瞪小眼。 到后来，阿勒都搬到了独门独户的小院居住，有了一定的活动自主权，许姝派去盯着他的人已经撤掉了一多半—— 以许姝的意思，她从阿勒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也不想太敲骨吸髓，把人家做部落首领的爹逼急了，真的结下仇。 所以她不介意适当放放水，让他们把阿勒抢回去。 结果，她没等到，阿勒依然每天好吃好喝地消耗着他们公主府的存粮。 一直到某一日，阿??族那边突然派人来传信，说是两军虽有摩擦，但许姝无故俘虏他们的三王子是种不仁不义的行为。 不仅给双方的外交关系带来了不利影响，还害得阿勒的母亲思儿成疾，所以他们郑重提出要求，那就是速速放他们三王子的自由，否则后果难明…… 许姝当时还在自己的院子里晒太阳。 她难得有点休息时间，沐浴后就拒绝了婢女给她擦干头发的行为，懒洋洋地躺在了可以前后摇晃的椅子上，正一边眯着眼睛嘬饮果茶，一边披散着发丝，等待太阳把它们晒干。 然后许钊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告知许姝这件事。 许钊的急切，一半是因为阿??族的威胁，一半则是怕堂妹被周县令他们针对。 毕竟传信中的内容，是故意把许姝和城阳县的安危放在了对立面。 好在，阿??族三王子在许姝手里，是掌管县务的县令、掌管兵马的校尉，都清楚的事，他们当时也默认许姝留下阿勒，如今也没有理由把一切过错推给许姝。 所以对于这番指责，他们并未对许姝产生不满，反而有志一同地产生了和许姝类似的想法，那就是—— 你们真这么看重阿勒，那怎么还闷不吭声地让他被我们关了这么久？ 许姝甚至还有种颇为微妙的情绪，既觉得可笑，又有点愤怒。 如果程翡在这里，大概会告诉她，你这是被强行碰瓷后的心情。 总之，阿??族这莫名其妙的传信，让许姝意识到，他们近期是要有动作了，还是要提前通知城阳县做出应对的动作。 许姝一翻日历，距离裴蔚的大婚还有半旬，这时间差，做旁的应对是很难了，可恰恰好能从城阳县传信到京城。 许姝算了下时间，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还真是针对她那个小舅舅做的局啊。 事已至此，许姝也得赶快和人商量了。 毕竟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若说背后之人只是想在裴蔚大婚时给他带来一个坏消息，影响一下他的好心情，那真是五岁稚童都不会信，更何况是十五岁的许姝呢。 必然是有更一环套一环的计策。 所以，这第一步，无论是为了城阳县的安危，还是为了朝中的局势，他们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必须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那就不能只是她自己警惕了，还得告知周克平他们，及时做好应对。 周县令自知自己对战局的把控远不如蒙校尉，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居一侧，等待蒙校尉去判断许姝这个猜测的真假。 蒙校尉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坐着，低着头思索许姝的猜测，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问： “郡主，您看呢，如果他们的确想在陛下大婚前后攻城，又有外部势力介入，那我们该怎么办？” 许姝只有一句话： “他们要战，那便战吧。” 不管背后有什么势力，直道而行总是对付鬼魅伎俩的最好办法。这是她阿娘曾对她说过的话，许姝深以为然。 “好！那便战吧。” 蒙校尉抚掌而笑，对许姝的勇气和决断颇为欣赏。 的确，不管背后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阿??族被打痛了，打服了，也会抗拒再拿自己部族的粮草、士兵、放牧的时间，去配合对方的行动。 那时候，就是他们反攻的机会。 第81章 准备 果然不出乎许姝所料，在许姝并没有就阿勒被俘虏一事做出解释后，阿??族似乎终于等到了可以借此出兵的机会。 几乎是在裴蔚原定婚期的两日前，原本在城墙下懒懒散散的胡人士兵们，就有了紧迫的气氛，这是要动手了。 周克平把战事的处理权限全权交给了蒙校尉，许姝也让她家的部曲加入了作战计划的部署当中。 至于府城派来的两位校尉及他们带领的队伍，鉴于事情的局势已经有了变化，原本在许姝他们意料中的“阿??族资源不足南下劫掠”及“阿??王为转移内部矛盾而进行对外战争”统统因为阿勒的透露和许姝的猜测有了另一番意味，那么许姝就很难完全相信被府城派来的这些人了。 毕竟，谁也不能确定，算计这些的幕后黑手，到底有没有渗透进泰州府的官场，相比较而言，还是一家老小及整个仕途都被绑在城阳县这架马车上的周克平和蒙校尉，更值得许姝相信。 与之相对的是，周克平和蒙校尉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们并不敢相信府城两位校尉的忠诚，但许姝派来的部曲，却是一定没有问题的。 战事就在双方的默契中逐渐做好了部署，府城来的两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会议讨论，但相比较而言，还是被默契地边缘化了。 好在他们也只是被派来救场，本来也没多少话语权，也就默认了这种安排。 他们默认了，有人却觉得事情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比如周校尉手下有一军师，姓李。 在军中，由于条件的艰苦以及随时随地丧命的风险，所以同乡几乎是最天然的盟友。 发达了可以拉拔同乡上位，也有利于帮助自己守住好处。丧命了也能指望同乡替自己捎回口信或积攒的钱财。 李军师就是这么个存在，他和周校尉是同乡，小时候还读过几天书，在周校尉因军功获官后，他就被提携成了师爷。 周校尉是很信任他的，自己被安排了侧翼进攻的任务后，就召李师爷前来商议如何部署手下的士兵。 李师爷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忍不住对田校尉谏言： “大哥，他们也太过分了吧，我们虽说被安排来支援城阳县，可如今仗还没打，他们人手还充裕，却安排他们手下的人马守城，让我们进攻，到时候打赢了，好处落不到我们头上几分，打输了，我们的兄弟可就损失惨重。” 周校尉解释道： “他们的人手是被安排在正面作战的，真说起来，还算是体谅我们。而且我们既然被派了过来，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李军师建议：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我们可以守城门啊。” “他们不可能同意的，守城门的重要性不输进攻，他们手下的人做熟了这种事，换了我们的人去，万一有疏漏，那可就完了。” 李师爷继续说服： “他们不同意，可若是由府城那边下令呢？胡人都要攻城了，难道不得上报朝廷，表明城阳县危急？一旦上报朝廷，府城就有权力过问此事了，到时候总得让我们督军遥控战事，把您安排到守城门的位置，不是轻轻松松么？” 是么…… 周校尉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的确，泰州有几个县城处于边境，和胡人常有摩擦，一般都会上报的，即使不报到皇帝那里，也得报给府城。 而城阳县虽然和府城借了兵，却并未详细报告目前局势，更没有上交指挥权，即使有许姝这个郡主在，也不符合规定。 周校尉是个很守规矩的人，自然也希望其他人也能守规矩。 对于城阳县不守规矩地自作主张，他原本还因为自己只是外派来支援的身份而觉得不好插手，被李师爷这么一劝，也就改了主意了。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给顶头上司冯督军写了《详述城阳县军情笺》，还询问了冯督军是否应该上表给朝廷。 周校尉写完，又犹豫了一下，虽然他不喜田校尉的圆滑，但心里也明白，冯督军更信任田校尉。就是在军中，旁人也觉得田校尉更有前程。 周校尉不是爱溜须拍马的人，但他也不想独自上书，看着像是要给田校尉穿小鞋一样，于是，他又板着脸拿着写好的文书去找田校尉。 “老周？你怎么来了？安排好你那边的事务了么？” 周校尉这才想起来他找李军师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现在已经被说服了，也就不急着部署士兵了，反而把手中的文书递给了田校尉。 “你看一下吧，我觉得我们应该联合行文，报告给督军。” 田校尉看了个开头，明确了周校尉的目的，又看了个结尾，看到那句希望冯督军上报给朝廷的建议，就把这字迹板正的几页纸放在了一旁。 他难得地收敛起习惯性的温和笑意，问道： “我们和蒙校尉他们讨论的时候，你可没想到这点，怎么回去了一会儿，突然就要上报了。” 周校尉有些自得： “是我手下的李军师提醒我的。” “是么，我隐约记得，你自请来城阳县，也是因为有人给你出了主意，也是这位李军师么？” “没错，他一向聪慧，又全心辅佐我。” 田校尉觉得有些可笑，问道： “是么，那可真是有大才又有大义之人，不知他是周兄从哪里挖掘的人才？” “挖掘算不上，我们两家是同村，他小时候跟在本村富户家的儿子身边读过书，后来没再读了，我从军那年，他说他也想去闯一闯，我们就一起去了。” 田校尉把文书还给周校尉，难得地发善心提醒了一句： “城阳县的情况，既然府城那边不多问，我们也不必多嘴了，毕竟这里还有个公主府呢，人家自有自己的考量，我们随意行动，说不定就坏了大事。你要是信我，就回去把这封信烧了吧。” 周校尉又羞又恼，总觉得自己被同僚教训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公主府又如何？公主府就能不守规矩么？” 然后拂袖而去。 第82章 心态 田校尉被他说得也有些恼，面上却没显现出来，还是微微含笑地目送对方离开。 等人彻底不见，这才落下脸来，暗骂，这蠢货，也不知怎么混到跟我同阶的份儿上的。 他本来懒得管周校尉这事儿，可又怕城阳县和府城那边的平衡被打破，真闹腾起来，那他这个从府城被派到城阳县做支援的身份，就是首当其冲要受影响的。 田校尉又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拜访一下那位小郡主—— 这种事无论是和周县令还是蒙校尉说，都因为双方身份太过正式以至于缺乏转圜的余地。 反倒是郡主的身份，既有权利过问城阳县任何事，又因为没有实职而可以在不想管的时候假装不知情，进可攻退可守，是田校尉搭线的最佳选择。 许姝本以为，这两个府城来的校尉中，最容易出问题的应该是田校尉，毕竟他一看就是很善于钻营的人。 可万万没想到，真正会被人钻空子的反而是看起来最板正最严肃的周校尉。 当然了，许姝也没有全信田校尉的话，待他走后，她就找人去查了。 周校尉老家就在泰州隔壁的许州，距离不算很远，从城阳县骑马两日也就到了，可在当下的时刻，她是连两日都不敢空等的。 所以她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派人去查李军师的情况，一边很简单粗暴地让人监视对方及周校尉，一旦有从这二人那派出的人要出城，直接拦截。 反正战事临近，诸事纷杂，两地间交通被堵塞，或者冒出一伙劫匪劫掠过路的人，也很顺理成章不是么。 而一旦确定这李军师的确有问题，那连借口都不用找了，私通异族，即使只是个小喽啰，也无法全身而退。 许姝最近的事务的确是多，这件事，即使要紧，她也分不出太多心神去盯着，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信任堂哥一次。 毕竟，她连周县令和蒙校尉都信任了，总不能还把自己的堂哥蒙在鼓里吧。 想必许家就是再有谋划，也没那个心思和能力去参与私通外族这种事，那许钊就是可信的。 许钊听着许姝把当下的情势说明，又接过了安排人手监视周校尉和李军师的任务，还没等他多问，许姝就又有事要离开，只匆匆给他留下一句： “跑腿或传话的人手可以找杨骆去要，他这段日子管理内务，想必也摸清了多数奴仆的情况。” 许钊这才知道胡人南下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至于为什么一直到周县令他们都知情后才告诉自己，他心里也隐隐明白原因。 说不失落是假的，虽说裴芃一家向来是脱离于许家之外的存在，以至于即使许姝姓许，他们的祖父母也并不以对待其他孙子孙女的态度去对待她。 可，许钊还是觉得，他们是堂兄妹，是一家人，这般隐瞒…… 许钊的苦恼，同样被排除在外的杨骆并没有，他当然不指望刚刚投靠就获得裴芃母女的全然信任，因此也不觉得失落，他得知许姝让他帮许钊安排人手后，不顾许钊的呆坐，就思忖起合适的人选了。 等他从思绪中抽离，再扭头去看许钊，连他还呆愣愣地坐着，脸上还有些不平之色。 杨骆忍不住提点：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还仅仅把你们之间的关系看做普通的堂兄妹？” 许钊不解： “我们本就是堂兄妹，什么叫看做堂兄妹。” “那你会把公主殿下看做普通的伯母吗？” 许钊一愣，他似乎从未把裴芃看做普通的伯母，自决定追随裴芃以来，他甚至很少再叫伯母，一直是“殿下”。 许钊摇头，似乎明白了杨骆的意思。 杨骆笑道： “那不就是了，你也知道你和殿下的关系，是公在前，私在后，那为什么在郡主殿下这里，你竟看不清了呢。” “可，可……” “可她比你年龄小，又是女子，你觉得你是兄长，可以掌控她，是也不是？” 许钊恼怒地瞪向杨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从未想要掌控她。我们虽是兄妹，却身份有别，我又不是不清楚。” “你或许不是刻意地想掌控她，但下意识觉得她应该把任何事都告知于你，与你商量。 可你想过没有，公主殿下如今不在，郡主就是代母职统率公主府。在整个府中，你是初初投奔的，我也是，我们并未获得全部的信赖，也没有做出多少贡献，甚至都没有正式的公主府属官之职，或城阳县的官职。那这种机密之事，郡主何必告知你我？” 许钊被说得无话可说，他觉得杨骆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卑鄙到想要夺裴芃的权，他只是觉得不该隐瞒他罢了。 杨骆看他陷入沉思，也没有再说什么，拍拍因为久坐而褶皱的衣裳，起身回房了。 杨骆这段日子一直默默地在打点公主府的内务，起初他只是应程翡所托，帮忙监督匠人们酿酒。 后来府中住进了不少官吏家眷，公主府原本的长史属官又忙于替许姝打点外部事务，内管家抓不到壮丁，就请托杨骆在管理酿酒院子的时候，也帮忙管理下其他地方。 杨骆细心，又有耐心，并不太介意他所做的工作没有前途，反倒是帮着梳理了不少公主府的内务。 衣食住行是否妥帖，侍从们的安排是否忙而不乱，这一点，常住公主府的幕僚们自然能感受得出来，而是谁的功劳，他们也看在眼里。 因此，他们对杨骆的观感倒也稳步提升。 其中尤以邬先生最为明显，他一把岁数了，跟在裴芃身边，纯粹是想舒舒服服地养老，运气好了碰到合适的人，那就收个好徒弟，也能给他养老送终。 因此，比起那些汲汲营营想在少主许姝面前博个关注的其他年轻人，他反倒是比较喜欢杨骆的平稳。 当然了，杨骆从老家跑去京城，又跟来泰州，也是为了前途，但最起码他稳得下心，不是么？ 这种稳，也让邬先生多了几分调教的心思。不说收做学生，那还太早，但提点年轻人几句还是可以的。 于是，在外部纷纷扰扰的这段时间，杨骆隔三差五被邬先生叫过去饮酒饮茶下棋，也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些裴芃及许姝的读书趣事。 如果说，这段时间以来杨骆是直观地通过不多的几次接触去揣测裴芃母女二人的性格及行事风格。 那邬先生在交谈中透露的信息，则是让杨骆更全面地了解到，裴芃母女二人在成长为今天的状态之前，在受到伦理纲常、儒法释道等观念的影响之前，她们更为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性格和喜好。 即使最开始杨骆并没有意识到邬先生的意图，经过几次，他也明白了，这是有意提点自己呢。 做女主公的追随者，难就难在此处。 他们会很容易因为对方在性别上的劣势而不自觉轻视她们、甚至试图摆布她们。 而邬先生想提点他的就是，不要试图轻视和摆布她们，尤其是裴芃。 因为她长成如今的样子，必然是挣脱过很多试图摆布她的人。 而这，其实就是许钊的苦恼之处，他不自觉地轻视了血缘关系是他妹妹，身份却是他主公的许姝。 好在，这也是他的幸运之处，因为许姝到底还没成为裴芃，对于这种轻视，她的感觉还没那么敏锐，还能给他犯错的机会。 许钊自杨骆走后，也回了自己的卧房，既没有叫人点灯，也没有让人上膳，在逐渐加重的夜色中呆坐了一会儿，才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匆匆把桌案前的灯点着，然后从柜子里翻出来厚厚一叠信件。 有他爹娘的，有他那几个伯父叔父的，也有他祖母的，以及一些兄弟姐妹，同窗好友…… 他把其他信件纷纷拨开，只是拿出二伯父、祖母、他爹娘的信件，摊开来看。 是了，是了。 许钊的脸上似哭似笑，在被风吹得摇坠的灯芯映衬下，更显得沉郁。 他往日浑然不觉，即使心中更亲近父母，但也觉得祖母和伯父写信来叮嘱他的字字句句，全是出于好意。 可他把这些信件放在一起对比，这才发现不同。 他父母一直叮嘱他既然选择追随伯母，就要认清身份，分清公私，做好本职。 而他的祖母和伯父，似乎一直在告诉他，他伯母虽是皇族，可嫁入许家就是许家妇，他堂妹更是许家的女儿，是他的妹妹。 他们还说，他是许家的子弟，他大伯父不管事，他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不要让人觉得许家无人，只能让妇孺顶立门户。 许钊这么一比较，只觉得冷汗淋淋，字字句句都显得情深意切，可字字句句都让他为许家打头阵，去争去抢公主府的权柄。 可这并非他的本意啊！ 许钊还记得自己当初顶着祖母的不赞同非要随裴芃去泰州的决定，记得他娘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嘱咐他，不要太听他祖母和二伯父说的话，做好自己的事。 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逐渐地失去了最初的谨慎呢？ 好像是自他伯父伯母回京后，那时全府都靠许姝掌管。 她本就有些生疏，又很快出了城阳县被攻打的事，许姝忙不过来，和裴芃的那些幕僚及属官不太熟悉，很多事就交给了许钊去过问。 许钊并没有多少实权，可其他人考虑到他到底是许姝的堂兄，即使不分权给他，也会多问几句他的意见。 久而久之…… 第83章 进攻 许钊的心态问题，许姝根本没意识到，即使意识到了，她也没空去关注。 只有杨骆，知道许钊被交代的任务比较要紧，一个不慎就会影响全局。因此，杨骆不仅给许钊做了思想工作，还不顾有越权的争议，强行要求安排去监察周校尉二人的人手也要及时向他汇报，听他调派。 这是一向温和的杨骆第一次露出强势的一面，但被夺权的许钊本人都没反对。其他人即使惊讶于杨骆的这一面，也不会多管闲事，倒是让他顺利地把事情推进了下去。 果不其然，周校尉被劝得犹豫了一晚上，那边李军师就有些坐不住了，第二日刚开城门的时候，就让身边的亲兵揣着薄薄的一封信准备出城。 而周校尉也没坚持多久，也就是李军师的亲兵被抓住的两个时辰后，从他手下派出去的人也被绑缚着关进了公主府。 许姝目前没什么功夫提审他们，而且被派出去送信的，虽然是深受周李二人信任之人，可要说他们多了解背后的意图，那也是没有的。 许姝只是把两个亲兵揣着的信及文书取了出来，周校尉那封尚且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对冯督军控诉了一番城阳县瞒上的行为。 而李军师的那封，也是类似的意图，本来许姝以为，无法从中获得更多信息了，结果又从李军师派出的亲兵身上搜出了一页白纸。 如果只是普通的白纸，许姝也不至于多看重，可这页纸被密密地缝进了衣角的一侧，如果不是许姝派去看管他们的侍从足够仔细，还真发现不了。 许姝拿着纸页翻来覆去地看，纸上隐隐有凹凸的痕迹，可上面并没有任何墨迹留痕，她又凑近嗅了嗅，隐约有股清新的酸味浮于其上，像果子的味道，可又很陌生。 许姝沉默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这其中的密书，但连她都没吃过的果子，李军师那里怎么会有呢？ 她隐约找到了新的探查方向，那就是根据这个果子的来历去确定李军师背后之人所在的位置，大概率是在这果子的产地附近。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种果子并非产自国内，那大概率会和有海商队伍的家族有关系。 第二种可能明显更好查一些，毕竟当下的船舶工艺还极为保密，即使是裴氏皇族，掌握着的能够制作出远航船只的匠人，也只十数人，这还是她阿娘前段时间总觉得钱不够用，想组建船队时才查到的资料。 而她阿娘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一是匠人不易得，二是前期花销巨大，三是航海图和有经验的水手千金难求。 可想而知，能组建远航船队的家族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许姝不希望是第二种可能，可她却有种直觉，背后之人应该是第二种，那就得徐徐图之了。 周李二人派出去的亲兵，第一日、第二日，都没有回来，他们正焦急地想要派人去找的时候，运气却没站在他们这边——因为，已经开战了。 先动手的是阿??族的人。 作为游牧民族，被迫扎营城外，忍受着更炎热的天气、蚊虫的叮咬、味道单一又营养不足的干馕，他们的耐心早已被消耗殆尽。 因此，当他们中作为总领的大将巴音鲁克用裸露在外的蓬勃的右臂肌肉挥舞起沉甸甸的武器，隐藏在蓬乱胡须中的嘴巴用胡语发出嘶吼的“进攻”号令时，这些胡兵们都带着亢奋的表情向前冲去，那样子不像是在奔赴你死我活的战场，倒像是去赴一场提供了无数珍馐佳肴的盛宴。 许姝站在城墙上只看被他们带起的滚滚黄土，都产生了一种难以控制的惧意，她不禁握紧了拳头，张口说话的声音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嘶哑： “蒙校尉，胡兵，一直是，一直是这么疯狂么？” “不是。” 许姝松了口气，但蒙校尉紧接着继续说： “多数情况下，他们会更疯狂。” “为什么？” “其实之前他们南下，我就觉得奇怪，因为此时的草场正是最丰茂的时候，牛羊马能吃饱，他们也不会太饿，所以他们几乎不会冒着错过这个季节的风险来攻打我们。” 许姝一想，是了，这就跟他们中原地区也尽量不会在春耕时节安排服役一样。 蒙校尉继续说： “所以他们在最难熬的季节，寒冷，缺衣少食，雪灾后牛羊死亡，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南下。而这个时候的他们，郡主您能想象么？他们是又饿又冷几乎要活不下去的野狼，而我们就是他们眼中肥美的羔羊。” 许姝突然有了一种愤怒，这种愤怒越烧越旺，她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话： “我，我们不能做羔羊。” 许姝也曾近距离接触过胡人的兵，说实话，他们的身材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高壮，看来即使是靠放牧为生的胡人，也不足以让他们的兵丁吃到多少肉食，至于粮食，只怕更不足。 可当他们骑在马上，把他们汉人的城池当做唾手可得的猎物来进攻时，许姝才完全理解了，数朝数代，为什么仅有两掌之数的皇帝有勇气且有条件去大规模对战胡人。 因为，这样一支靠掠夺求生，靠杀戮为生的队伍，他们以战养战式的攻打，只凭气势，就足以让人胆寒了。 而当他们用无数黑发黑眸的中原士兵的头颅堆积成高高的京观时，更是让人意识到，在他们眼中，汉人只怕和牛羊并无二致。 许姝想到邬先生讲述前朝史书时，随口说出的那些被派去和亲的公主、郡主、宫女。 他说其实还有很多，前朝兵力最弱的那几十年中，几乎是前一个和亲女莫名病逝的第二年，就会有另一个女人走上既定的死路。 他没说的是，本朝虽然没那么屈辱，可也曾派公主和亲，试图维持短暂的和平。 许姝想到这些事，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 “没错，我不能做羔羊。” 第84章 武器 蒙校尉看了许姝一眼，并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反而微微侧身，扭头向后看了一眼： “殿下，您先下去吧，我们要开始守城了。” 许姝本想再说什么，鼻子就敏锐地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想到这段时间县里做的准备，以及被搜刮的农户们，甚至小李村那边的村长都派自家儿子跑了一趟，委婉地传达了村民们的不情愿，她瞬间沉默了。 唔……她留下来的确没什么用处，因为她既不想做表率作用地提着勺桶一桶一桶地往下泼金汁，也不想在弥漫的恶臭中影响蒙校尉的指挥工作。 许姝很有自知之明地飞速奔了下去，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嫌弃这种“作战工具”，仅仅只是有急事要忙，她还强忍着没有捂鼻子地从一桶又一桶的滚烫黄汤面前路过。 一直到许姝及保护她的侍卫们走下城墙，蒙校尉的儿子蒙容丰才低声对父亲说： “郡主殿下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受不住这个。” 他倒不是讽刺或者怎样，纯粹是陈述这个事实。 “殿下前段日子跟着军营训练，都坚持下来了，他们这样的出身，又是女子，做到这步，已经很不错了。” 这倒也是，蒙容丰作为校尉子，私下得到的小灶当然比普通士兵多不少，可绝大多数时候，他也得在校场和普通士兵一同训练。 他的兄弟们，甚至是姐妹们小一点的时候，也都被他爹送到军营锻炼体格。 兄弟们就不说了，蒙家的男儿们几乎都走从军的路子，不得不吃苦。 他的姐妹们，能坚持下来的，也就他妹妹容稚一人而已。 而许姝明明更娇生惯养，又独自负责偌大的公主府，还得时不时和周县令他们沟通，就这都能挤出时间去校场对练，还丝毫不惧被摔得浑身青紫。 对于这一点，蒙容丰的确还算佩服。 至于受不住金汁的气味，倒也情有可原，就是蒙容丰自己，曾为了亲近自己的马而打扫过两年马厩，头一次见到这东西，也得屏住呼吸干呕一会儿。 许姝刚下了城墙，上面的战鼓就开始砰砰地被敲响，原本还从容地帮助士兵运送器械的普通百姓，都不自觉地顿住了，但也就是一瞬，他们很快就加快了步伐。 许姝还能听到他们低声地议论。 “这次肯定能打退他们。” “没错，咱们准备得多充足啊。” “可不是，我们那条巷子的茅房都被清干净了。” “我们那也是，我爹还想留一些给菜堆肥，我娘说，命更要紧，就没让他留下。” 许姝听到开头两句，还颇感欣慰，好歹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百姓对他们多有信心啊。 可话题逐渐歪到不知名的地方，又让她觉得哭笑不得。 在她看来，无论是这段日子以来囤积的粮草，还是点火必用的烛、油，拼杀时需要的锛斧、长枪，加固城门的围杆、板，似乎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结果百姓们竟然是对金汁更有信心些。 而此时的城墙外侧，已经有胡兵的先头队伍，开始借助城墙上坑洼的凸起凹陷之处，奋力攀爬。 他们爬得很快，或许是怕衣物影响速度，他们穿得都是堪堪遮盖住要紧部位的紧凑衣服，一张张脸咬牙切齿地抬头向上看。 有新兵被分到城墙防御，心中胆怯，没听到指令之前，就忍不住就要提溜起勺桶要往下倒。 “放下！” 他的顶头伍长呵斥道，手也忍不住伸过去拍了下他脑门。 新兵不敢惹怒上官，只得停住手中动作，口中却也嘟囔了一句： “再不倒他们就上来了。” 伍长唾了一口，骂道： “你懂个屁？你知道这点金汁多难得么？也就是咱们这次准备时间长，换了往常，胡人一日之内就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抢掠城外的农户，然后攻城，我们根本没工夫收集这么多。” “都这么多了……” “那也不得浪费，等他们上到中间，再浇下去能烫伤更多人。” 第85章 时机 话是这么说，可伍长的经验也不多，就是蒙校尉，从军二十余年的经历，能做这么充分准备去迎战胡人的经历也少之又少。 但这的确是有效果的，当滚烫的液体瞅准时机泼下后，哀嚎和人体滚落在地的声音就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离城墙最近的士兵，甚至都能听到轻微的皮肉被烫熟的滋滋声。 这种声音，即使是不同立场，可同为人类，听起来还是有种令人牙酸的毛骨悚然感。 当第一波防守结束后，城墙下已经堆满了哀哀呻吟的身体，有人甚至因为不洁的滚烫液体入肉而烂痛至死，而城墙也因为泼满液体而滑润得无法攀爬。 “这就……成功了？” 有今年刚被征兵的新兵低声问旁边的老兵。 对方耷拉的眼皮掀开瞅了他一眼，回道： “想什么美事儿呢，这都是送上来消耗我们弓箭锛斧的赴死队，胡人原本也不指望他们做多少贡献，能有几个人溜进来从里面偷开城门，那都是他们烧高香了。真正的铁骑，还在后面呢。” 这话不假，因为即使是赢得初步胜利的蒙校尉也没放松了心神，还皱眉看向伴随黄沙瞬间奔到城墙下的骑兵。 他们甚至不在乎马蹄践踏着同族的身体，只奋力挥舞手中的武器去冲撞城门。 而一门之隔的背后，早已安排了充足的人手去用长杆把持着城门，尽力拖后胡人撞进来的时间。 又有身强体壮的胡兵，干脆人垒人地踩在马背上，准备扒上城墙直接对战。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种族天赋了。即使是蒙校尉经验丰富，也觉得这种情况棘手，只能一边叮嘱人赶快让城里的人继续熬煮金汁，一边不住地呼喝着让城墙的士兵用锛斧去砍断快爬上来的胡人的手臂，以及头颅。 饶是如此，漏网之鱼也是有的，很快就有几名、十几名、几十名的胡兵跃上了城墙，开始和城阳县的士兵近身搏斗。 近身战，对中原的士兵的确不友好。 原属城阳县本地的士兵虽然经验丰富，可体格瘦小，和胡人武器相撞，往往力气不足； 许姝贡献出的部曲，被养的强壮，也足够听令，可实打实地对战经验却不足，被胡人迎面砍来，竟有一部分部曲面露慌张，失了及时应对的分寸，反而被人轻易砍伤。 冯屯长伤还没彻底养好，可他指挥自己的手下更为从容，又考虑到这是公主府在城阳县亮实力的一战，因此也身先士卒地和胡人拼杀，还得抽出功夫去斥骂： “蠢货，发什么呆，快举刀格挡！” “胡二，注意身后！” 蒙校尉看到城墙上的乱象，又见到己方已经有伤亡的士兵，只能一边部署人填补空位，继续阻拦试图爬上来的胡人，一边派人赶快去传信，让派更多的士兵上城墙。 而厚实的土砖之下，城门也被撞得几次都差点空出能容一人钻出的细缝，而这正是危险的时刻，一旦有人钻入，抵抗城门被攻开的队伍很容易被打乱布阵。 好在，这次准备的长杆够多，密密地插住城门，许姝又大手笔地提供了一些公主府储备的长枪，枪头锃亮尖锐，能随时刺出，把正引导着胯下马匹冲撞城门的胡人刺下马去。 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无论是城墙上的人，还是守城门的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第86章 突袭 这时机其实也很快就来了。 阿??族人手没那么充裕，又有一部分势力不完全听阿??王指挥，所以，虽然他也派了一部分人手去其他两侧能被他们摸到的城门碰运气，但这种法子，也就是被派去的人手足够精锐且城内兵源不足的时候才管用。 而此时的情况，恰恰不属于这类，因此，被安排从两侧出城支援主城门的周校尉及程与丰，很轻易地清理干净城门外的敌人，然后按计划奔驰而去。 程与丰那边倒是好说，他和冯屯长一样，拼着口气要替裴芃及许姝撕咬下一部分权柄，自然是快马加鞭。 周校尉还在等督军的回信，却迟迟等不到，又不敢直接撕破脸，只能继续按命令行事——毕竟，虽然他和蒙校尉同级，可在人家的主场上，他也没什么底气耽误战事。 “为什么不换下他？” 许姝在得知周校尉有异动后，就告知了蒙校尉，希望他能把人换下去，但对方拒绝了。 “无人可用啊，他带的队伍，好歹算装备精良，大忙帮不上，总是有点用处。” “田校尉呢？” 许姝又问。 “殿下，其实我本没资格和您说这些，但您的脾气，我这段日子也算是有些了解，知道您也不会生气，那我就提点您一句。” 许姝郑重了几分，她知道对方是想教自己，而她阿娘曾说过，有人能不顾身份差别地教自己，那是种福气，要珍惜这种教诲，更要珍惜敢于直言的人。 “蒙校尉，论年龄，您是我半个长辈；论经验，您掌军多年，而我一场战事也未经历过。您当然有资格提点我，请不要客气。” 蒙校尉这才说道： “在战场上，什么情况都会碰到，因此，主帅一定要灵活。但也正是因为什么情况都会碰到，除非是需要机动应对紧急情况的队伍，其他队伍，最重要的就是听令。” “是，可周校尉那边立场不明……” “是李军师立场不明，如果周校尉有问题，那幕后之人也不必特意收买他的军师，不是么。因此，周校尉即使受李军师的蛊惑而试图让府城插手我们的事，他本质也是按规矩办事。而侧方支援我们的队伍，要的就是守规矩的长官。 和他相比，田校尉手腕就太灵活了些，腰杆也太柔软了。” 许姝沉默了一瞬，这的确是她没有想到的一个方向，但她依然担心李军师的挑拨。 蒙校尉却一笑： “活人能挑拨？死人也能吗？刀枪无眼啊。” 回到战场上。 胡人动手是在辰时，因为足有多半个月时间休整，自然悍勇。 而城阳县的军民也有这么长的准备时间，自然是军械充备。 双方僵持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明晃晃地升到正中央，胡人都没攻下城门。 但城阳县到底只是个由下县升至中县没几年的县城，城门上一次大修还是三十年前，即使这段日子加固了一些，也不那么顶用。 因此，被攻破几乎是可以预料的事，而城墙上双方士兵的尸体，也已堆了一层，陷入了僵持状态。 许姝抬头看了看天色，感受了下刺眼又灼热的阳光，心里有些发沉。 天热，兵丁们穿着甲衣，拿着沉重的兵器，还要不断地对战、出汗，这无疑是对体力的极大消耗。 虽然胡人由于常年生活在更北的地区而更不耐高温，但双方都陷入这样的消耗，依然不构成对他们有利的条件。 许姝隐约记得，程翡曾说过大量流汗后身体内会缺一种盐。她不懂那种盐是什么盐，但想着盐之间即使有些差距，作用总差不多吧，于是吩咐人去准备足量的盐水，给兵丁们补充体力。 “殿下，” 被蒙校尉安排给许姝留在身边跑腿的小兵匆匆去了趟伙房，就有些为难地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 “伙房说他们那没这么多盐，还得留出足够的量做饭呢。” 许姝这才发现自己疏忽了，也是，她见过兵丁们的伙食，平时饭菜里放的盐就不多，更何况是拿来调盐水，在伙房看来就是纯粹的浪费。 她匆匆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印，又笔走龙蛇地快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拿给身后站着的侍从。 “你拿着这个，带他去我们府上的库房拿着盐来。” 她又顿了一下，看了眼正被人人扶着背着回来的伤兵，把手收回来，又在纸上加了一行字上去，这才重新递过去。 “不只是盐，我看着目前兵营这边的伤药也不太够，你也去取一些来吧。还有柴、水、粮，你去问问他们现在缺什么，如果我们府上有，就分出一些搬过来，让库房管事做好记录，不许多记，也不必少记，如实即可。快去吧。” 许姝之前已经捐出了一部分，她挑头，带着城内的大户们，贡献了不少军资，可战争是烧金的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原先准备了多少都不够用。 好在，程与丰和周校尉带的队伍一前一后地赶了过来，他们带的都是骑兵，还有弓箭，装备精良，远远地看到胡人的帐子，程与丰眯眼分辨了下主帐的位置，就立刻拉弓射了几箭。 当然没有射中主将，但也成功地让留守后路的胡人混乱了起来，不自觉地向着主帐的位置聚拢过去。 而另一边，程与丰已经派了得力的手下，去摸索粮草的位置了。 胡人原本并没有带来多少粮草，几乎都是他们第一次突袭的时候在城外的农户家里抢掠的，但城阳县应对的也及时，没让他们抢掠更多，因此他们后续又调拨了一些肉干奶干馕饼过来，这些也不多，而给马准备的青储草垛，也不多。 被程与丰派去突袭粮草的侍卫，打眼一看就猜出胡人不准备久呆了，可能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就要撤离。 他大致猜出了时间，手上动作也不停，招呼着其他兄弟，痛快地在粮草上放了把火。 天干物燥，又赶上正午，很快就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这时胡人即使发现了火情，也不是那么好扑灭的了——毕竟，他们囤积的水，也只是几日的分量。 第87章 同乡 一击即中，程与丰也不留恋射死对方主将的功劳，又飞快地带着人越过胡人的帐子，向城门赶去。 他还担心许姝的安危呢，轻重缓急他还是清楚的，能够立下更多功劳固然是好，可许姝的安危依旧是第一位的，因此，他绝不能让胡人攻进城门。 周校尉慢了一步，看到胡人的帐子时，也看到了那片火光，还以为程与丰把主帐点着了呢。 他咬咬牙，心知这个功劳自己是抢不上了，双腿夹紧马腹，准备加快速度赶到战场。 这时，身后的人突然提醒了一句： “校尉，点着的应该不是主帐，是粮草，胡人。着火的位置是左后方，那一般是胡人驻营时防止粮草的位置，且程侍卫长他们正是从右侧而来，烧粮草更方便，烧主帐却得和驻守的胡人硬碰硬打一场了，应该不会这么快结束。” 李军师和此人同排而行，都在周校尉的侧后方一个马身的距离。从这点来看，就知道他们是竞争的关系。 因此，即使对方说得有道理，李军师也得反驳一句： “那又如何？你是想让校尉不顾军令滞留此处？” 对方并没有直接应对李军师的话，反而继续对周校尉说： “可若是抓到了主将，或者其他什么重要人物，功劳可比跟在他们身后做辅助来得大。更何况校尉您和蒙校尉平级，又是府城督军帐下，只要手里有功劳，就是不听他们的指挥又如何？更何况，也不一定非要您带队前去，胡人驻扎地已经被程侍卫放了火，如今正是一团乱，我们只需要分出一小队兵马，就能坐收渔利了。” 说完，他挺了挺胸膛，有些自得地瞥了眼李军师，请缨道： “属下愿往。” 李军师这才意识到对方的目的，有些气急败坏地争道： “属下也愿往。胡人那边虽然乱了起来，可想击杀主帐，也是需要急智的。”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面的人，不屑道： “这种事，非我不可。” 周校尉对这个提议心动了，但他看了眼提议的人，又看了眼李军师，心已经有了偏向。 李军师虽然被他提拔到如今的位置，可在军中，军功才是硬道理，李军师在作战方面是弱势，谋略方面也没有太大贡献，正是需要一次好机会的时候。 “那就让李军师带一小队去吧，速战速决。” 说完，他不等另一人反对，就重新夹紧马腹，一抖马鞭，继续疾驰起来。 除了被李军师挑出来的士兵，其他人也纷纷跟在周校尉身后离开。 等周校尉到时，程与丰已经和胡人那边的一个小头目厮杀了起来，其他侍卫也纷纷动起了手，城内防守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些。 蒙校尉注意到城外的战况，乐得一拍儿子的后脑勺： “好！来得及时，咱们能给这群狗娘养的蛮子包顿饺子了！你快，带兵从侧门杀出去，助程侍卫一臂之力。” 蒙二郎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吃痛地嘶了一声，但他顾不得抱怨，眼睛亮亮地看向他爹： “真的么？让我去？” “去吧，好小子，咱们蒙家人，就得在战场上历练，这次时机不错，我们准备得足够好，援军也有，正好让你们都去打一场，拎几颗人头回来报功。” 周校尉也加入了战局，而他身后的那人，遥遥看向蒙校尉，俩人视线相对，对面的人点了个头，也加入了厮杀之中。 蒙校尉笑了一下，心中轻哼，同乡么，当谁没有呢。 蒙二郎带着自家亲爹手下的精锐骑兵，也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城门旁的小门奔了出去，一路边跑边提着刀收割附近的胡人脑袋，还不忘回头嘱咐城内赶紧关门。 至于零星几个趁机跑进城内的胡人，那就不是问题了，即使他们实在悍勇，可蚁多咬死象，进了城阳县的地盘，就容不得他们威风了。 三方从三面包抄了中间的胡人，一时间刀枪剑戟的寒光粼粼，给酷热的正午都带来几分凉意。 而胡人的心，就更凉了。 这一批胡兵里，其实背后各有势力，有阿??王的手下，也有各个胡阏氏被丈夫借来的人手——自然，最后都是要分割战利品的。 还有一部分，则是前阿??王的追随者，他们不至于为主子而死，但心中也不是那么服气如今这位，之所以答应让自己手下的勇士出战，也是觉得抢掠一番中原人，能得不少好处。 因此，占据上风时他们还能勉强一心，如今被人包了饺子，各方的盘算就都飞快地打了起来。 他们既怕自己这方损失惨重，又怕其他人损失不够多；既想自己这方赶快逃回去，又怕其他人先逃走，无人牵引城阳县的追兵。 各为其主，各有盘算，心念流转间，对战的动作就滞后了。 而程与丰、蒙二郎的配合却很默契，周校尉身边没人撺掇，也奋力迎战，又有蒙校尉的同乡，无论是考虑到自己的前途，还是卖同乡一个面子，都不遗余力地配合程蒙二人。 一起一伏之间，战场上的局势就见了分晓。 蒙校尉见局势分明，也就不亲自上场了，只把这些胡兵当做历练晚辈后生的磨刀石，他又陆续派了自己看好的下属及家中的子侄带些新兵出去支援，让新兵多见见血。 然后他又拉过一个正要带伤兵回营的老兵，问道： “你从军营过来的？郡主在做什么？” “是，郡主在安排后勤，那会儿送上来的咸水，就是郡主吩咐人做的，说是可以补充水分。郡主还从自家取了不少物资送过去，让我们的人拿去用。” “唔……这就有些大材小用了。正好，现在局势扭转了，外面也不太危险，你回去问问郡主，要不要出去杀几个人试试。” 许姝自然是不会不愿意的，她愿意得很，程侍卫冯屯长都给她留了人，随她出去打一场，也足够了。 她欢快地骑马嘚嘚地赶到，听蒙校尉嘱咐了几句安全问题，就又欢快地带人出了城。 第88章 头颅 程与丰第一时间注意到许姝的身影，虽然不太赞同她冒险，可还是加快了和敌人对战的速度，本想尽量不伤马匹，等结束后好带回去为己所用，可考虑到许姝的安危，他也没工夫顾及这点战利品了。 长刀划过，一匹匹马就嘶鸣着歪了身体，重重倒下，连带着马上的人，即使再好的驭马术都发挥不出来，只能赶快从马背上跳开，防止被压了身体。 程与丰边在马背上上下颠簸，边左右挥砍，很快就到了许姝身前。 “殿下，您怎么来了？” 许姝先夸再解释： “程侍卫，做得好！这一手太漂亮了！蒙校尉说局势对我们有利，问我要不要出来锻炼锻炼，我当然是要了！” 程与丰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阻止不了，只能调转马身，跟在许姝身后。 “那我陪您一起，也好保护您。” 有程与丰在，许姝底气更足，深吸了口气，向前跑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胡兵，她连忙举刀迎战。 即使私下里在军营练习过，可点到为止的模拟和真刀实枪地杀人，还是有些区别的，许姝不自觉地留了手。 “殿下，别犹豫，对着他的要害砍！” 许姝的眼神坚定了几分，不断给自己打气，这是敌人，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所以，杀了他！ 许姝侧身躲过了对方的一砍，程与丰也在一旁牵制对方的动作，示意许姝往胡兵的脖颈处砍去。 许姝咬牙，看准了蒙校尉曾告诉她的，最好下刀又不会被骨骼卡住刀刃的地方，顺滑地直刀而入。 一颗头颅带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重重地掉落在地，喷涌着血柱的身体茫然地惯性向前了几步，也重重地从马背翻落。 “他死了？他死了！我杀了他，程侍卫，你看到了吗，我杀了他。” “是，殿下做得很好。现在，您可以割下他的耳朵了，这是您第一个战利品。” 许姝的心理防线，自从割下这颗头，就降了几分，她没有犹豫地割下了左边打着三个耳洞的耳朵——这是阿??族成年男子的标志，然后装进了程与丰递过来的布袋。 许姝获得了一个开门红后，再迎战的时候就更自信了。把军营的对打和战场上的对杀分开，她发现原来杀人并没有那么难，只要把对方当做你死我活的存在就行，比起自己死，她还是更愿意对方死。 这么一想，许姝使刀使得更痛快了。 她个子比成年男人矮一些，体力也不如，可她也不是没有优势，灵活性更强，又有人从旁协助，她不用担心被其他敌人偷袭，只要全心全意应对眼前的敌人就好。 而且，她的马更好，机灵得很，有时候对方砍杀过来，她的马不用提醒就会带着她后退，还会半立起身体用马蹄踹向对方的马。 看得许姝一阵欢喜，决定回去多给它加顿餐。 许姝越战越勇，身上脸上溅了血都顾不得擦，她是很爱干净的人，出身也有条件让她爱干净，可是此时，在战场上杀敌的愉悦感让她顾不得这种脏污。 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她的确爱这种厮杀，这种真刀实枪地击退敌人的感觉，比打马球、跑马更爱。 和这一比，原本显得有些危险和激烈的娱乐活动，似乎都无聊了起来。 程与丰也注意到许姝越战越酣的势头，一方面加紧了对她的保护，一方面也不得不感慨，这位郡主，或许天生适合战场。 只不过，比起仅仅靠体力和武术在前冲锋的士兵，以她的身份，还是更应该去做个运筹帷幄的主将，这就需要大量的学习，以及天分了。 她能做到吗？如果她能做到，公主殿下就能得到更多的助力了。 许姝擦了把几乎要从额角滴落到眼睛里的汗珠，四下一望，这才发现，如今还骑在马背上的、站立在地的，除了零星几个胡人，剩下的，都是他们的人了。 所以，他们胜利了吗？ 他们胜利了。 几方人马汇合在了一起，蒙二郎的马后还牵着一个衣着比其他胡兵更为华丽的大胡子男人，周校尉马后也有两个。其他被蒙校尉派出来练兵的人，虽然没有拿下小头目，可马背上挂着的鼓鼓囊囊的布袋，也显示了他们这次的收获颇丰。 蒙二郎胡乱擦了脸上被溅到的血，眯眼看了下日头，大致判断了下时辰，这才拱手对许姝行礼，然后咧嘴笑道： “殿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多亏了蒙校尉往日的教导，以及程侍卫他们的保护。” 蒙二郎继续说道： “殿下，清理现场的事，让我爹派人来做吧。我们先回去？” 他又扭头看向程与丰，周校尉，目光略过周校尉身后的人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划开。 程与丰提醒道： “胡人驻扎地那边，怕是还需要我们去清理一下。” 周校尉这才想起来，是了，他还让李军师去抢这个军功了呢，也不知道他们进行的顺不顺利，即使没抓到主将，多杀了几个驻守的胡人也是好事。 一行人达成一致，都调转马头往北而去。 距离并不远，跑了一刻左右就到了。 程与丰派人放的那把火，已经灭了，但粮草也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黑灰。 驻守的胡人大概是知道局势扭转无望，该跑的也都跑了，被杀的陈尸在此，无人收敛。 周校尉身后的士兵们下马翻动，找出他们战友的尸体，用绳子绑在马上，准备一会儿带回去。 周校尉眼神一紧，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李军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脸色逐渐冷凝了起来，既怕他死了，又怕他做了逃兵，甚至转投了胡人，那可还不如死了。 所以，还是死了吧。周校尉心中默念，兄弟，留个好名声吧，我会为你照顾父母妻儿的。 但，事情并没有按周校尉期待的那样发展，他还是得知了李军师的去向，并且因此也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当然，这是后话，如今除了周校尉心中沉甸甸的，其他人都算得上满意，主将没抓到，可击退了敌人。 许姝更满意了，她手中还有个重量级俘虏。不管背后的人有什么阴谋，目前来看都没成功，阿??族既没有完成对方的任务，也没有攻城劫掠成功，无战利品可分，想必也是内外交困，各方都对他不满意。 更何况，他的儿子，还在自己手上呢。 第89章 赏罚 士兵们被派去打扫战场。 焚烧敌人的尸体，防止腐坏后引发疫情；收敛同袍的尸体，找出各自怀中的名牌、家书、遗物等，用于登基名单、安排抚恤金、告知他们的家人。 收拢战场上的物资，被砍伤流血而死或还未死的战马，这些都能晒干储存，用作军粮。胡人们身上的东西，多数是不怎么值钱的，但聚集起来也不少。 还有胡人驻扎地，遗留下的东西就更多一些了，主帐里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金银器物，毛毯，弯刀等。 打扫战场及城门上的血迹等，就用去了一日时间，饶是如此，城门上及战场的地面，也吸引来不少苍蝇及食腐的野物。 城内的居民，起初几日都不敢出城，生怕哪一日胡人又来了，但他们到底是在这里住得久了，神经坚韧得很，惶惶了几天，就恢复了正常，要做买卖的做买卖，要做工的做工。毕竟，已经活下来了，就得继续生活啊。 而许姝他们也有需要后续处理的事情。 比如，如何把这整个事情的过程上奏，自许姝得知背后有人插手后，她和周县令他们就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尽量不让府城那边插手，省得放几个钉子进来坏事。 他们也的确做到了，不惜为此扣留了周校尉派出去送信的人，还将计就计除掉了李军师。 可战事结束后，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为这一次和府城借兵给出答案，都需要上报给朝廷了。 好在，府城不管是出于不想被问责的目的，还是觉得这次的事情闹得不算大，所以他们也没有正式上奏朝廷。 再加上京城那边近日来也是风波不断，即使有心怀叵测之人传了些风言风语，不知是直指裴蔚还是想顺边拉裴芃下水，到底是因为泰州这边没有上报而缺乏证据，最后也被搁置了。 京城那边的风声，是王寅告知的。他虽然不大爱管事，可王家如今风头正盛，不乏有人透露些消息给他，想卖个好。 许姝拿着王寅的信细细看过，心中也放松了几分。 王寅并不是简单陈述了一下他得到的消息，还透露了几分裴蔚不愿细究许姝他们上奏时间滞后甚至有意隐瞒消息的意思。 这也正常，毕竟在裴蔚出孝后正式接触朝政，又进行大婚的关头，闹出外敌来犯的事儿，多少显得他这个君王不够得天地认可。 尤其是被犯的地方，不仅是他近来看重的姐姐的封地，还是他皇后祖父的管辖之内，这就更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了。 想来幕后之人也是这个意思，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裴蔚在朝堂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名声，他从未经历过绝大多数皇帝那样的登基前考验期，又不像其他年少登基的皇帝那样有个手腕强硬的母后及母族，能在亲政前日复一日为他打造聪慧好学的名声。 他是凭空被从冷宫挖出来的皇子，既没有流传出去名声，也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势力，还有阴晴不定的脾气时不时给他带来不好的传闻。 如果，他刚刚亲政，就有外敌来犯，他刚刚大婚，就有京城内城着火和城阳县被破的惨事，那即使是最不信神佛的官员们，多少也得觉得他不吉利吧。 而老百姓就更容易相信这样的因果报应了，裴蔚再蠢都能想到，一旦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他大婚的时候，那他在民间的物议，可就彻底滑坡了。 到时候他会怎么办呢？裴蔚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把这一切归咎于王淑，而这也不算是破局，只能算是他艰难求生。 毕竟，即使把王淑扔出去平息物议，他这个皇帝的坏名声也不会轻易消融了，还会为此而和王家产生龌龊。 裴蔚一想到这件事有可能的发展，以及自己仓促之下有可能做出的应对，就觉得心中发寒。 这么看来，他倒真的是得承裴芃的情，先是她发现了邵仓满被威胁的证据，阻止了内城的动乱，又是许姝控制了城阳县的局面，没在他大婚的时候来一封外敌入侵的急报。 因此，他颇为赞同许姝他们延后上奏的决定，自然不会拿此事迁怒于城阳县的众人了。 军情的报送是极快的，裴芃在京中就得到了女儿一切平安还打了场胜仗的消息，她一下子就不那么急着回去了，想看看能不能趁这次的功劳多给女儿讨些好处，也给城阳县讨点好处。 等又过了几天许姝给父母写的报平安的信到手，裴芃这才拿着写给她的那封信进了宫。 许姝的这封信，是在邬先生的指导下写完的，说是信，除了措辞亲密了些，整体的内容却更像是打着女儿的口味写的邀功的文书。 她不仅写了阿??族王子在她手上，可以用来和阿??族谈条件的信息。 还写了她猜到幕后之人是想借此事对付她舅舅，因此她一力主张边应战边查探，不要急着上报朝廷，免得对她舅舅不利。 她也没忘写下田县丞家的事，以及希望她娘告诉她舅舅，她手中没有那么有能耐的探子，所以没查明此事，希望裴蔚能够派人去彻查田家和犬羝的交易。 最后，她还大力称赞了周县令、蒙校尉的工作，感谢了府城派来的援兵。 总之，表功、示弱、为自己人求赏赐，她都写得明明白白了。 结合着王寅送上来的奏折，以及城阳县那边的文书，足够裴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懂事情发展的脉络，也看明白了谁该赏谁该罚。 他甚至都没有走大朝会讨论的路子，直接叫了几个比较支持他决定的重臣，以及发圣旨需要涉及的部门长官，简单粗暴地把许姝他们瞒报定性为事急从权，象征性地罚了相关人员的一年俸禄，就算是把这整件事接过去了。 赏罚分明，罚有了，该赏的也得赏。 尤其是对许姝，他和这个外甥女是一点都不熟，也没有感情，可外甥女做事考虑他的名声，不得不让他高看几分。 虽说能打胜仗更多仰仗蒙校尉的指挥和周县令的后勤，可控制消息不外泄以阻断幕后之人的阴谋，那肯定是许姝的功劳最大的。 裴蔚在此时很有几分偏心眼，周县令等人都是赏了些布匹金银，许姝却多了三百户的食邑。 其他人都没什么异议，这不是很正常的么？皇帝如果不偏心自家亲戚，那八奸五蠹里就不会特特提到皇帝身边的人了，可见，皇帝偏心，古已有之。 而这次他偏心的并不过分，许姝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即使是有人才协助，但能抓一个胡人王子，控制住舆情，没给战局添乱甚至还杀了几个人头，倒也值得重赏。 第90章 流民军 对这个结果，裴芃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因为布匹金银是死物，花光了也就没了，食邑却是源源不断的收入，因此，即使是再大方的君王，也不会在食邑上大方。 而对裴芃的惊喜之感，裴蔚只有一句话： “给了你们，好歹不至于拿来和我作对，总比被那些地方豪族攥在手里的强。” 裴芃挑眉： “可我们只负责收赋税，也犯不上去对付世家豪强啊，那可就要被千夫所指了。” “如果你能忍得了他们的话。” 还真是，裴芃想了想，如果他们侵犯到自己的利益，那她的确忍不了。 而他们会这么做吗？那是一定会的。 裴芃只能感慨，裴蔚经此一事，的确又学会了点东西——借力打力。 裴芃理清京城的一切，就决定离开了。 她头一次有如此迫切的思乡之感，而这个乡，并不是她生长了三十余年的京城，而是那个有女儿在，且从律法上完全归属于她的地方。 这一次离开的声势，竟不比她头一次离京那次小，甚至更大些。 人人都觉得她收获不菲，咬下不少好东西，和邵统领拉近了交情，还往皇帝身边送了人，又借此亲近了她们背后的家族。 人人都说裴芃这一趟来得不亏，甚至是血赚，人人都想和她交好，人人都想来送送行。 在城外的送别亭，数不尽的服饰华贵裙摆逶迤的贵人们顶着初升的太阳和裴芃亲亲热热地说着道别的话，一直惜别到裴芃的下人隐晦地提了好几次时间不早了，他们才纷纷止了话头，劝裴芃早些上路。 裴芃和送行的亲友告别，这才踏上自己的马车。 因为这次行李着实不少，还带了一群道士和匠人，裴芃干脆要求管事把马车安排得紧凑了些，比如，白日不需要休息的时候，她就和程翡一辆车，而许磬则和裴荣的小儿子一辆车。 没错，裴芃把外甥也带上了，倒不是偷渡，而是过了明路的。 裴荣滑跪得很及时，交代得也很全面，她到底是没被不甘和愤恨蒙蔽了所有良心，在最后的关头，她突然觉得，汲汲营营那么多年，把自己填进去也就算了，没必要把孩子们也拖累了。 所以，即使她的孩子们会肉眼可见地处境艰难一段时间，到底是全须全尾地没受到任何惩罚。 而裴荣的小儿子更是因为从未出仕，常年待在道观，和父母兄姐感情淡淡而成为裴蔚释放善意、修补名声的好对象—— 一口气干掉一兄一姐，还没放过哥哥的儿子们，即使是事出有因，也显得心狠了些。对外甥陈淞开恩些，是他最后的补救了。 裴蔚本想给他些偏僻的食邑，给他个爵位，让他远远地享些人间富贵。 裴芃其实也是这个意思，陈淞如今也回不去父亲那边了，依靠兄姐，一方面他们处境更艰难，一方面他们到底都有家有子了，很难分出多少精力照管陈淞。 还不如让他有个爵位，有些收入来源，远离京城的纷纷扰扰，聘个贤妇，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陈淞并不愿意。 也不知是自小就长住清净之地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并不想要爵位和食邑，也不想要娇妻美妾、绵延后嗣，只想继续找个道观待着。 先帝给他修的道观，裴荣安置他而寻的道观，一个是皇宫内观，另一个是京中香火最鼎盛的大观，都不太适合如今的他了。 裴蔚一想，他听说裴芃收了一些道士，那不如把陈淞也托给她，反正如今要说谁还愿意、并且有能力庇佑陈淞，也就是裴芃了。 总之，陈淞就这么成了裴蔚回城阳县的众多“行李”中的一员。 程翡对陈淞有点好奇，偶尔会问问他的喜好，更多是问他在道观除了念经文以外有没有其他的事做，比如炼丹之类的。 陈淞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生得瘦弱极了，裁剪合身的月白衣裳轻轻挂在他的骨头架子上，好像再重一点就会把他压塌一样。 裴芃拿不准程翡是真的又“梦”到了陈淞的不凡之处，还是单纯地想找长得秀美的男孩子说说话，也就没阻止程翡时不时凑到陈淞身边的行为。 但陈淞回答的问题多了，说话间难免带出几分喘意，咳得一张白面皮瞬间变得通红，眼中还不自觉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哪怕是许磬这种对美少年远没有对俏女郎热心的人，都不自觉地回护了陈淞几分，对裴芃抱怨： “你那表妹，也未免太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了吧，她和小淞可差着辈分呢，天天跑来找小淞聊天，不合适吧。把他都逼得咳嗽了好几次了。” 裴芃微妙地瞥了许磬一眼，口上说着“好了知道了，我从明日起就给她安排课业了，保准她没时间再找小淞”，心里却忍不住有几分敬佩了： 许磬这个人，还真是坚若磐石无转移啊，皇帝都换个人做了，他依然眼瞎，也是种天分了。 就像他十几年前总觉得自己是忍受欺辱的不受宠公主一样，如今竟然又觉得陈淞是无力抵抗的小可怜。 可他们真的是吗？ 裴芃知道自己并不是，她处境最难的时候都得找机会算计回去欺负她的人。 而陈淞也不是。裴芃可是亲眼见证他是怎么说服裴蔚放弃原本的想法的。 即使裴蔚不喜欢裴荣，可他和陈淞交谈了一个时辰后，竟然觉得“陈淞不慕名利，是个一心侍奉三清的人，只可惜生在那样的家庭”。 总之，陈淞肯定不是拼着自己不舒服也要回答程翡问题的那种小可怜。裴芃冷眼看着，虽然没猜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戏，却也同意了许磬的要求。 她怕程翡不知轻重得罪了陈淞。 程翡第二天就开始坐在裴芃的马车上生无可恋地念书了。 在车上写字还是惨绝人寰了点，裴芃想了想，干脆在带来的书中挑了本浅显易懂又听着有趣的，让程翡给她念。 她正好可以闭目养神。 程翡很有自知之明，她蹭表姐吃，蹭表姐的车，还蹭表姐的衣服首饰，可她目前的作用还半点没发挥出来呢，只有一院子不知会酿成酒、还是酿成醋，又或者干脆酿臭了的东西，可不就得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么。 吃软饭也是要讲究从业道德的。 所以她充值了足够的感情，调动出大学社团期间学了个半调子的播音腔，抑扬顿挫地读了好几天书，争取把裴芃伺候得舒舒服服。 裴芃的确被伺候得挺开心，闭着眼晃晃悠悠地靠在松软的靠垫上，耳边是清脆的少女朗读声…… 唔，如果再有个俊秀的小郎君给她捶腿捏肩，再时不时用孺慕的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她，那就更美了。 裴芃有点可惜，这些人，她之前也养过一些。可惜如今她要养活的能做事的人多了，摊子铺得也大了，这些费钱又无用的享受，她只能忍痛放弃了。 唉，其实如果许磬乖顺一点，聪明一点，或者傻得可爱可怜一点，裴芃也不介意他来捶腿捏肩，毕竟他如今那张脸，衣服下的那副皮囊，还是挺不错的。 可惜…… 许磬就跟那内部腐坏的漂亮果子一样，瞧着鲜美可人，咬一口，可真是臭煞三千里也。 程翡浑然不知裴芃的思绪在她的圣贤书朗读中还能一路往不可名状的方向奔去，她连着读完了两本书，觉得任务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就和裴芃说想去外面骑骑马。 “骑什么马，这么热的天，也不怕晒焦了。” “骑马更方便和人说话啊。” “又想和谁说，小淞？怎么，你在梦里见过他？” 程翡的“梦”，现在已经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半公开状态，裴芃知道她的梦到底是什么，程翡也知道她知道自己的梦是什么。 但她俩都默契地没有换个更准确的称呼，反而一直以“梦”称呼，这也算是种保全程翡的方法了。 程翡也没隐瞒，一股脑地透露了： “见过，不过他……呃，他这个时候正处于很艰难的时候，沉寂了一段时间，等他的名字再次在我的梦中出现时，他已经成了流民军中的重要人物。” “流民军？” 裴芃睁开了眼，一只手握住了程翡的手，急急问道： “什么流民军？哪年聚集的？从哪里来？人数有多少？是陈淞组建了这支流民军吗？他们的诉求又是什么？造反？” 程翡被裴芃眼中的凝重吓了一跳，好在她对这部分内容了解得稍微多一些，最起码比京城的那些权谋算计更多。 她开始翻找课本里对这支流民军的介绍： “我印象里，是在十年后渐成声的。最初是中州那边有几个家族发现了铁矿，这应该是四年后的事，他们联合当地官府瞒而不报，借着劳役的名头不停征发民夫去挖采，又怕他们把事情吐露出去，除了那些累死病死被砸死的，剩下的民夫多数被打死了。” “但也有一些民夫逃了出来，有人受孺生指点，想要告诉正在当地巡查的御史，结果……那御史不愿蹚浑水，把他们交给了当地官府。” “然后再逃出来的民夫中，有个极有带兵天赋的，叫李广田，他联合其他民夫，以及被逼得几乎要没生路的百姓们，破了城门，杀了官吏，占了衙门。后来朝廷派兵镇压，他们就一路流亡。 而且那几年各地水灾旱灾蝗灾频发，朝内也争斗不断，无暇顾及赈济灾民，因此他们一路上顺利吸收了不少周围几州逃难的流民，所过之处，振臂一呼，揭杆四起。他们最昌盛的时期，达到十万人之数。” 明天补更 最近写的内容和大纲有点出入，正在调整，明天补更这两天的章节。 第91章 回家 程翡继续说道： “至于陈淞，据说他是在流民的队伍中被李广田挖掘的。 因为李广田的姻亲故旧多是些普通农户，他最信任的，除了这些人，就是同乡同族，他们都不曾读过什么书。因此，他们虽然一开始声势浩大，后面也面临过差点被人夺权的风险，也有几方势力看重他掌握的兵力，试图掠夺。 李广田又不愿轻易信人，很提防那些携家带口投奔过来的读书人，怕他们一心为家族谋利。 而陈淞当时却是独自一人，既无父母，也无兄弟姐妹，更无妻儿。因此，他后来成了李广田的左膀右臂，专为他谋划。 后……后来，有人说有他的存在，流民军才从昙花一现的农民起义队伍，成为一支比较成熟的军队。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失败了。陈淞也不知所踪。” 独自一人…… 裴芃本想问，他怎么沦落到独自一人的地步的？ 转念一想，是了，如果一切按程翡“梦”中的发展，裴蔚怎么会放过害他损失那么大的裴荣呢。 裴芃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十年后他们就成了声势，而在这期间，朝廷都没有派兵镇压么？还是说镇压了也未成功？ 你说他们这支队伍被其他势力试图收入掌中，如果天下承平，朝廷安稳，会有什么势力敢伸这个手呢？ 所以，难道就在这十年间，天下就彻底乱起来了吗？” 程翡没想到裴芃就通过她不经意间提到了几句话就猜到了这么多，此时也只能点头答道： “呃，是这样。但我对这期间发生的事，梦的并不详细，所以……我只记得有一个王爷攻入了京城，抢了皇位，但也没坐稳，后来又陆陆续续冒出了好几个皇亲国戚争夺皇位。总之，京城那边过几年就乱了。” 裴芃听到这些事，竟然不觉得很意外。古已有之，不是么？天下都快彻底脱离掌控了，金尊玉贵的那些人，却还要挣破头地抢一年、一月、甚至是一日的皇位。 她曾在史书中看到过类似的发展，而这种结局，出现在他们裴家身上…… 裴芃有些酸涩地眨了眨眼，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让人意外，但还是让人心痛。 但她其实并不能做什么，她既阻止这种争夺，更没必要加入这种争夺，看来还是好好经营泰州比较好。 好歹，在天下乱起来的时候，她的女儿不会像陈淞一样需要混在流民中逃生。 好歹，泰州的百姓中，会少出现，甚至不出现流民。 程翡觉得铺垫得挺到位了，小声问道： “所以，表姐，您能把我家里人也接来吗？京城毕竟不太安全。” 她又很快补充道： “正好，您能把京城那边的产业逐渐收拢了，省得最后损失了。” 即使程翡不提，裴芃也不会真的把母族扔在京城不管。不仅对他们不安全，对自己也不安全，万一有人抓了程家人来威胁她呢？ 虽然她不至于受威胁到放弃立场或原则，但到底还是没必要留下这样的漏洞。 她点头： “好，我会安排的。不过现在并不合适，一下子动作这么大，容易被人猜忌，慢慢来吧。” 她又轻笑了一声，瞥了眼程翡： “不过，你倒是很相信我啊，如此笃定父母家人在我治下就不会出事？” 程翡只是笑，没再说什么。 她觉得还是不要这么早透露最后的结局了，万一她透露得太早，影响到裴芃的行事风格和决定呢，那反正会真正影响到历史走向。 可见，程翡虽然一心抱大腿，却也不会蛮力推进历史进程。 裴芃也没追问，太久之后的事，她现在得知太多，考虑太多，担心太多，反而无用，徒增烦恼罢了。 毕竟，她也知道，任何事都不是孤立发生的，在程翡“梦”中的那些xx年发生何事之前，一定会有漫长的发展过程，并不能靠着预知的力量而直接跳到那个结果。 所以，她只要做好当下的事，并不断关注局势发展即可。 她挑起帘栊，看向后面紧随着的许磬和陈淞坐的那辆车，心中有了主意。 原本，她只把这个外甥当作是随手一帮的小可怜，对他既没有太多责任，也没有太多期待，能让他衣食无忧地活着，就是她难得地善意了。 毕竟她对他娘裴荣都没几分姐妹情，更何况是外甥呢。 但，听程翡这么一说，裴芃对陈淞的关注又上提了几档。 或许在程翡看来，陈淞追随了注定失败的主公、最后又不知所踪，并没有杨骆这样直接投奔了最后赢家还位极人臣的人物更厉害。 所以，程翡即使对陈淞有些好奇，却并不多。 但裴芃心知天下乱起来后，陈淞这种谋反的公主子的出身、生来孱弱的身体、并未出仕养名的经历，是多么大的劣势。 可他能从这样的困境中挣扎出来，抓住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李广田，并且把那支流民、农夫组成的势力培养的逐渐正规起来。 即使在程翡话中只是寥寥几语，裴芃依然发觉了这个外甥的潜力。 既然有潜力，那最好就是为她所用了，也必须为她所用。 许姝已经收到了裴芃寄来的信，说他们已经从京城动身了。 许姝算算日子，从寄信那日到如今，脚程快一些的话，怕是已经到了城阳县了。 而如今即使没到，想必也没几天了。 虽然这段日子许姝也经过了一些历练，也不再是那个不经事的小郡主，可阿娘回来，还是让她觉得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仿佛再遇到什么事也不用怕了。 而且，虽然许姝不想表现对她阿爹的感情，但她还是有些思念他的，也有些担心他，京城发生那么多事，她又怕他被人利用来对付她阿娘，又怕他自作主张惹怒阿娘。 不过，不管有再多的担心，他们都平平安安回来了呢。 程翡开心地把信细细叠好装进信封里，再用钥匙开了书房隐秘一侧的柜子，把信放了进去——这是她阿娘的习惯，通信，即使是说些家常小事，也要细细收好。 因为，很多算计，往往就借助这些毫不起眼的地方。 许姝原本也不太在意，也就是经了最近的事，她才突然发现，即使他们不招惹旁人，旁人也总要招惹他们，因此，还是得细心一些了。 许姝把信收好，快活地用双手轻轻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跑了出去。 “管家，我阿娘他们要回来了！把院子打扫一下，准备阿娘爱吃的菜和果子。” 管事笑眯眯地拱手行礼，正要回话，就见她又飞快地跑开了。 “表哥，我阿爹阿娘快回来了，我阿爹没受伤，也没出事，很平安的。你可以给祖母写信告知他们了。” 许钊一愣，本来应该开心的，但许姝提到祖母，他又只得苦笑。说实话，他这段时间只给父母写了信，祖母，叔伯，堂兄弟，他都没敢写，他也不知道，在那些关心和为他谋划前程的背后，到底是有几分好意了。 许姝并没有留意堂哥的神色，说完后就又跑开了。 “杨骆，我阿娘他们要回来了，我表姨母也要回来了，你很快就不用帮她管理酿酒的事情了。” 杨骆正坐在院子里的亭中捧着一侧书读，听到许姝这话，笑着说： “正好，上午那边还传来了消息，说是开封了几坛，虽然有酿坏的，但也有酿得不错的。他们还想让我去试试酒呢，但我想着第一次尝味道，怎么也该是三娘子这个大功臣去做，就让他们重新封住了。看来也封不了几天了，等殿下他们回来，用我们城阳县自己酿的果酒，为他们接风洗尘。” 许姝乐了： “这倒是好事呢，我阿娘一向爱酒，但又不爱太烈的酒，果酒正正好。” 城阳县公主府正忙碌地迎接着远归的家人，裴芃一行人已经到了泰州府城。 京中的消息，到泰州虽然慢了些，可也传了过来了。 尤其是几个长官当中，刺史王寅的嫡亲孙女是皇后，正是此次京中谋反事件中擦肩而过的半个受害人；别架曹邵，却是谋反同党裴荣的表弟，兼明面上没传开、小圈子里人都知道的旧情人。 虽说这种对立关系不至于影响到王寅和曹邵之间的关系——毕竟抛开和裴家的拐弯抹角亲戚关系不论，王曹两家也是世代的交情和姻亲呢。 但，他们倒是各有担心的对象就是了，而这种担心，目前也只有问裴芃这个亲历者最靠谱了。 这一次，泰州官场从上到下又一次迎接裴芃，更隆重的是，王寅也在。 他的脚还有些坡，到底是岁数大了，恢复得慢些，可对上裴芃的视线，却还是一派潇洒，他颔首笑了笑，右手抚上了胡须： “殿下，一路可还顺遂？” 裴芃也笑： “有惊无险罢了，好在是结局不坏。” 曹邵却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他的视线凝在了裴芃侧后方的一道身影身上。 陈淞。 其实曹邵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他了，而且陈淞自幼体弱，曹邵原本见他也不多。 不过，裴荣总是叹息这个儿子的身体不好，怕是养不大，曹邵难免对陈淞也多了几分怜惜。 因此，一见他，就认出了他。 “小淞，你也来了啊。” “是，我也来了，舅舅。您还好么？舅母和表哥表妹他们还好么？” 第92章 回家2 舅甥二人目光交汇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却还是只剩问候。 那边裴芃和王寅的交流就顺畅很多了。 王淑无事，王家也无事，这是王寅从家信中就得知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裴芃身处局外，又目落局中，或许能看出些不同的东西来。 “殿下，我听说逆贼差点冲撞了皇后的车架。不知您觉得，这是否是有意为之呢？” 裴芃缓步走在王寅身侧，并没有急着回答。 你在怀疑谁的有意为之？ 是裴荣他们，还是裴蔚呢？ 若说前者，主谋已身死，党羽已消融，就是有意为之，又如何呢？早已不成气候了。 若说后者，即使他的确存了利用王淑乃至王家之意，那又如何呢？ 因此裴芃也只能说一句： “不管是否有意为之，总归是护她周全了。” 王寅一愣，释然地笑了： “也是。殿下说得对，是老夫着相了。” 经此一句，两个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王寅觉得之前顾虑的那些问题，似乎都没必要再问了，裴芃的话，已经给了他答案。 无论谁在利用王家，谁在对付王家，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借助王淑的身份，坐稳这个皇帝岳家的位置，再借助王家的地位，让王淑坐稳那个皇后的身份。 裴芃看王寅似乎有了不同于以往风淡云起外表下的决断，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世叔，容我提醒一句。王家如今，烈火烹油似的，什么都有了，王淑已经是皇后，王家也是后族，不出错就能稳坐观虎斗，何必下了宝座，非要和他们争斗一番呢？王家已经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反而更该谨守门户，小心行事。” 裴芃能猜到一二分王寅的想法；他是名士，可也是家族资源堆叠出来的最令人心折的展示品，平时当然可以自由妄为，不听安排，这也是风骨的一部分。 可真到了家族需要的时候，他，他们这样的人，往往是最坚决要投身于家族荣誉中的那群人。 王寅即使最初不赞同王家对后位的争夺，如今尘埃落定，他也只会为了这份让家族更进一步的梦想而助力。 但裴芃并不希望他这么做，王寅清静无为了，泰州才能被她掌控。 否则有个手握实权的刺史，她这个仅仅获封了食邑的公主，想要做什么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当然，她要劝说别人，自然不能只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王寅不是个傻子，如果她为了达成目的而矫饰事实，只会让王寅开始忌惮自己。 因此，裴芃说这番话为了自己是真，但对王家有利，也是真的？ 至于曹邵，原本他才应该是裴芃心中可能会妨碍她动作的威胁。只不过，裴荣事发后，即使裴蔚承诺不牵连过多，曹家会受到影响，曹邵这个一府别架，没了家族支援，只怕也很难坐稳。 裴芃要的是他坐不稳，却不是他坐不稳就被换下，因此，在离京前，她已经特意找了裴蔚，拜托他不要调离曹邵。 对裴蔚来讲，曹邵这个人，并不在他的针对范围内。 毕竟，他年龄比曹邵他们已经小上一轮了，早年间曹邵作为世家公子的风光，以及和裴荣的那段往事，如今已经没人再提了。 在裴蔚看来，曹邵只是众多府州别架中的一位，官职不低，可也没高到让他重视。姓氏不错，可曹家这几年沉寂，这个姓，也仅仅是有些光环而已。 既然如此，他就是卖裴芃一个面子又如何？毕竟这段时间的合作，还算顺利，对方没少给他卖好，他也得回馈一二。 裴芃和王寅远离众人走了一段，又和曹邵平平淡淡地交谈了几句，全程也没提到任何敏感的话题和名字，她这才婉拒了王寅他们的宴请，决定立即赶路回城阳县——她早已归心似箭。 程翡上了车就给裴芃报告她听到的墙角： “曹邵想让陈淞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呢，他拒绝了。” “这也正常，皇姐没了，曹别驾这个做表弟的，多照顾小淞也是应该。” “所以曹邵和裴荣的确有一段喽？” 裴芃瞥了她一眼，指点道： “我二皇姐就不说了，她已被贬为庶人。但曹邵还是一府别驾呢，你无官无职，不该这么直呼其名。” 程翡“喔”了一声，却也知道不否认就是默认这个道理，明智地没有再纠缠裴芃。不过能验证一个历史小八卦还是挺让她开心的，而这种开心，在见到杨骆后，更是达到了最顶点。 “真的么？！真的有酒酿成功了？你喝了吗？好喝吗？能不能卖高价？” 第93章 回家3 许姝正不顾众人目光地抱着阿娘的手臂顺着悄悄话，半边身子都要挂在裴芃身上似的，听到程翡的大嗓门，忍不住调侃： “姨母，你可要好好谢谢杨骆，这酒你就管了几天，剩下都是杨骆在管呢。” “当然，当然，” 程翡大手一挥，爽快道： “如果这酒能卖出去，让表姐发他奖金！” 裴芃虽然有一肚子话要问女儿，此时却也愉悦地加入了话题： “三娘，我给杨郎君赏赐，那是我对他工作的认可，你要是想谢他，却是要你亲自准备贺礼的。” 程翡也不是那么不懂礼数的人，她也觉得应该好好谢谢杨骆。 毕竟，也就是杨骆才能脾气这么好地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去认真完成了，这要是换成许钊…… 哼哼，他这人，肯定是不仅不帮忙，还要损你几句。 因此程翡郑重地对杨骆行了一礼。 裴芃又温声对杨骆及许钊说道：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不在，阿姝又是头一次经历这么大的事，多亏你们从旁辅助。” 她又看向邬先生等跟随她多年的那几个人，自然是知道他们也付出良多，只不过，他们都很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并不会吝啬于赏赐之物，所以也没必要在此时特意点出。 她只是对他们笑了笑，受了他们的礼，这才握了握女儿暖烘烘的手，扭头望她： “好了，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天气这么热，带我们去看看你准备的接风宴吧。” 许姝从裴芃一行人踏上泰州这片土地时就得到了消息，猜到她阿娘也不会在府城吃饭，因此早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接风宴。 连歌舞百戏艺人也安排好了。 这些技艺人其实是公主府自家养的，原本在京城的时候，人数更多，班子都有好几套，还专门拨了个园子给他们居住及平时排练。 只不过，裴芃决定去城阳县后，就卖给相熟的朋友一些，又留了一班在京城以备不时之需，城阳县这边只带来了几十人，给他们的待遇也不如京城那边了。 再加上到城阳县后，诸事不断，不仅裴芃许姝没空叫他们来表演，许磬也觉得看腻了，再加上手头银钱不如以往充沛，每次叫来表演都得打赏，他也不愿为了不那么感兴趣的娱乐掏钱。 因此，这些技艺人正处于惶惶的情绪中，生怕某一天裴芃彻底不用他们，也不想养他们了。 要知道，在京城他们还能被转手卖给其他贵人，在城阳县，当地大户也是很难养得起他们这样一整班数十人的，那他们就得沦落到下九流的地方了。 面对许姝难得地安排，他们打出了十二分精神去表演新排的舞蹈及百戏，争取想要重获宠爱。 裴芃有段时间没这么放松了，看着新排的曲目，也觉得颇有兴味，问许姝： “这是你指点他们改的吗？倒是有种不同于以往靡靡之风的清新气息。唔，非要说的话，好像还有种北地的野趣。不错，不错。” 许姝倒不至于抢一群伶人的功劳，诚实地承认道： “并不是，我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时间关注，据说他们根据在城阳县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改动了一些，还加入了泰州当地的乐器和民歌。” “很聪明的改动。” 裴芃夸了一句，就没再问别的了。一直到台上的演出完全落幕，伶人们跪地谢赏后，她才朗声问了改动曲调的人是谁，并让他后天申时跟着班主来见她一面。 “阿娘是想让他们继续完善以招待客人？” 裴芃摇头： “纯纯为了招待客人，倒也不必为此大费周章。不过我这次回京，也参与了不少宴席，发现京中如今也在逐渐改变曲乐歌舞的风格，有人推崇南边传来的婉转小调和婀娜舞姿。 我想，既然南边的能成为风气，北地又有何不可？我看这改良曲风舞姿的人颇有天分，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支持，应该也能针对京城的贵人们做出他们会喜欢的东西。 到时候，多培养些伶人送去京城，也是笔收入。” 这能挣多少？许姝想问。 毕竟，要改良风格，还要培养精通歌舞的伶人，并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要耗费的银钱也不少，与其在这上面下功夫，还不如…… 不过她和裴芃对上视线，突然想到了什么——这就跟京城有人会培养各色貌美女子男童来招待宾客一样，明面上是为了招待朋友，实则收集信息。 类似的事，裴芃也做过，比如她开的那些酒楼茶楼。 只不过，相对于开在外面的消费之地，人们往往会对自家的奴仆更不设防，也在私密场合更不设防。 比起豢养女婢男童，裴芃还是更愿意养些伶人来做这些事。 虽然都是受人奴役的命，可伶人好歹有一技之长，即使被贵人所厌，也能有一线生机。 裴芃不会标榜自己是什么大善人，她也使奴唤婢，养了人手替她做卖命的事，为了达成目的不介意利用旁人，但，既然有得选，她不介意给这些命苦的人找一条稍微好走的路。 许姝懂了阿娘的意思，补充道： “倒也合适，我听说有个地方近几年收成不好，但粮价却居高不下，卖儿鬻女的不少，连城阳县都来了一些。到时候让管事去挑一挑，选些好苗子回来养，也算是给他们个生路了。” 母女二人坐得近，又在上首，这番话，也没旁人听到。不过她们还是谨慎地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裴芃不至于连这些小事都放在心上，让女儿明白她的意思后，就放下不管了，转而去品尝程翡那好不容易酿出来的酒。 程翡酿的那些酒，因为是试做，所以每种只做了两坛。 又因为还有一些果子不适合酿酒，或是酿造的手法不对，因而没有成功。 因此，这次接风宴，大家喝的还是裴芃之前的藏酒，一直到酒足饭饱之后，杨骆才安排酿酒的匠人捧着十几坛酒液最澄澈、酒味也最醇厚的果酒上来。 第94章 酒 程翡最想酿的，当然是葡萄酒了。 就不说后世葡萄酒作为推广最成功的果酒，口味及酿造技术是得到时间认可的，就说如今，西域那边已经能带回葡萄酒了，极其昂贵。 据说前朝宦官当权卖官卖爵的时期，就有人用西域来的数斛葡萄酒去换取一府长官之职，竟然还给他换成功了。 这是程翡被按头学习的那段时间从野史中看到的，因此，她再傻也意识到了，葡萄酒即使是在古代，也是个暴利行业。 而葡萄这种水果，程翡在京中只见过两次，还都是在裴芃那里——可见其价格昂贵且数量稀少。 后来她也从小贩手中买到过长相和味道与葡萄有些相似的水果，略涩，且极酸。 不过程翡也知道，有些水果虽然原本的味道不好，但酿酒反而出奇地合适，倒也没第一时间排除它，反而记下了它的名字——蘡薁。 除此之外，裴芃还给她提供了常喝的果酒类型，即也是从外邦运输回来的三勒浆酒，及近些年颇为流行的石榴酒。 三勒浆酒，程翡并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向远走西域的商人打听，他们只会说是某小国的三种名“勒”的水果。 产地不在本国境内，且这种酒的流行程度也不算很高，程翡自然而然地放弃了。 石榴酒倒是原材料相对易得，且近些年在贵妇人们当中更为流行。 但裴芃想了想，这片市场已经被人占了差不多，而她能掌握得住的城阳县，甚至是未来能掌控得住的泰州全府，并不适宜种植石榴，那源头被人握在手里，她冒着风险抢下地盘，又能安安稳稳挣多少钱？ 如果没有程翡的存在，难一点她也愿意啃硬骨头，但既然程翡有些独到的方子，那好像就没必要死磕了。 程翡果然不辜负裴芃的期待，虽然她也只是纸上谈兵，到底还是给出了几种方子，比如葡萄酒——暂时可用蘡薁替代试试效果，再比如桃酒梨酒枣酒柑橘酒，这些都是泰州本地已经驯化种植或者有野生品种的果子。 而对这些果子，程翡给出的方子也有好几种不同的酿造手法，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数种，裴芃都提供了支持，让程翡带着酒匠们去尝试了。 结局就是如今正摆在裴芃面前的三坛果酒。 深褐色的粗陶罐子上，还贴了名字，分别为蘡薁酒、梨酒、枣酒。 旁边还放了一个册子，杨骆看了程翡一眼，见她不准备起身介绍，这才起身给裴芃一一介绍： “殿下，请看，蘡薁酒是酿造工艺最复杂的，但出品已有葡萄酒的十之七八的神韵。” 裴芃翻来第一册去看，上面写着：需将其取汁一斗，用曲四两，搅匀，入瓮内封口，一月后将瓮放入冰中，其余皆冰，独此不冰，及酒之精液也。 全部的工艺及技巧的掌控，肯定比册中记载的复杂更多，不过这些都是需要保密收藏的食谱，自然不能大咧咧地记录下来。 但裴芃这么一看，也看出这种酒的酿造的确更复杂些。 她的眼神落在蘡薁酒的罐子上，罐子已经打开，紫红色的酒液在深色的罐中更显澄澈，一枚莹白的瓷勺飘荡其上。 许姝也好奇地探身去看了看，她离得更远些，嗅不到味道，但觉得这颜色已经颇为接近葡萄酒，忍不住惊叹： “难不成这野果真能替代葡萄？可我也吃过，它明明酸涩得很。” 杨骆及时解释： “据匠人们所说，这酒的回味也更酸些，不过倒也是另一种滋味。至于它为什么能替代葡萄，这就需要程三娘子为我们解惑了。” 程翡对自己的第一次成果也很重视，不过她的确也只参与了开头，后续的试验，记录，都是杨骆进行的，所以她也不太好意思抢风头，只默默在下面看着。 听到杨骆点到自己，她这才弹了起来，把自己是怎么发现这种果子和葡萄同属一类，又是怎么和匠人商量去除果子中的涩味，一一道来。 就连调节酒液的酸度，程翡其实都提供了好几种创意，一是先用糖腌渍果子，二是在果子汁中加糖，三是在酒液中加糖，争取尝试出用最少的糖减轻最多酸度的果酒。 在这里，程翡也谨慎了一把，并没有说详细的比例以及最后的决定。 原本众人对程翡在此事中的贡献并不知晓，甚至还有人觉得她拿着不知真假的方子让人尝试，真正酿出来全是杨骆他们的功劳。 但听程翡这么一说，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程翡的确在前期做了很多工作，而且是关键性的程序。 裴芃听到这里也颇为开怀，让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一开始就接手这样的事，即使这并不是什么公事，花的也是裴芃自己的私库，还是会有人怀疑裴芃为了给亲表妹贴金而枉顾事实。 她笑着用目光点了点桌上的酒罐，开口： “那就分给大家尝尝吧，看看我们公主府自酿的酒如何，足不足够和西域的葡萄酒相比。” 杨骆适时用左手轻轻拉起了袖口，又用右手拿起了瓷勺，侍女们也及时递上了酒盅。 杨骆先斟满一杯，低垂着眉眼递给裴芃，然后再依次给许磬、许姝、邬先生、许钊等人斟酒，再由侍女们端着分送过去。 裴芃从杨骆手中接过，低头嗅了嗅酒香，又想了一下，低声吩咐侍女从库房去取商人今年新奉上的葡萄酒。 裴芃并没有等葡萄酒拿上来，先端起酒盅，向众人示意，然后用宽袖轻掩，一口喝下。 酒盅的容量不多，也就是一口的量，众人也都纷纷端起酒盅向裴芃示意，然后侧身喝下。 裴芃是有些惊艳的，这种惊艳，并不是说这酒的味道如何出彩，而是用并不起眼、味道普通到从未被端上她的餐桌的果子去酿酒，竟然真的酿出了葡萄酒的味道。 这一点，即使杨骆预先说明，裴芃也不得不为这一口的味道而吃惊。 当然了，杨骆往常能喝到葡萄酒的次数极少，品质也不算顶级，自然觉得这酒已经有七八分神韵。 而在裴芃看来，这酒大概也只有她酒窖中储存的葡萄酒五分味道。 客观来讲，裴芃觉得这酒新酿，若是好好储藏一段时间，味道也会提升一二分。如果再改良下技艺…… 那不当最好的葡萄酒去卖，也能卖出中高端的价位了。 要知道这酒的最大成本，是酒曲及糖，以及冷冻提纯的耗费，不低，但也远比从西域运输的费用及损耗低得多。 换句话说，这酒拿去卖，的确是暴利。 许姝不像裴芃那些对酒熟悉，她不爱饮酒，葡萄酒也不常喝，也就是石榴酒，更为甘冽，她和朋友们相约时会喝一些。 因此，她喝过这一口，自知自己提供不了什么意见，就认命地放下了酒盅。 程翡是头一次正式品尝她的成果，即使葡萄酒对她来讲并没有那么稀奇，她还是细细品味。 她不懂酒，也不怎么爱喝酒，无非是前世朋友家人聚会时喝过几次，什么前调香味后调香味一概不懂，但可能是滤镜加成吧，自家癞头儿子自己看着可爱，她莫名地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的葡萄酒。 下首的众人对这酒的态度倒是更热烈些，他们有的喝过一两次葡萄酒，比如许钊和邬先生，有的完全没喝过，但喝过的都觉得这酒足够还原，没喝过的也觉得这酒别有一股异香。 他们也都觉得这生意可做，纷纷看向裴芃，想看看她准备如何安排这个生意，又要交给谁去负责，虽然下面肯定会有商队跑腿，但统筹安排，自然是需要公主府的人的。 这可是个肥差，而且做好了，能掌公主府一半的钱袋子，这是怎样的功劳！ 裴芃自然知道下面的人心思浮动，但有竞争想做事是好事，即使更多为了私利，那也是好事，有所求的人才更能为她所用。 所以，她并没有说什么，但也决定去浇一浇这股热浪——不然他们都以为这酒能拿去高价卖给贵人们，那可就要走岔路了。 而她准备拿来浇这股热浪的东西，就是刚刚吩咐婢女去取的西域来的窖藏数年的葡萄酒。 重新上了一套酒盅，侍女们依次斟满送了过去。 裴芃温声道： “各位再来尝尝这坛酒如何。” 为免混味，很快就有婢女给他们端上了漱口的茶盏。 众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试酒，这一下，有些人原本热腾起来的心思又冷静了下来。 是了，新酿的酒，不和公主殿下的藏酒比，的确是好喝。可一比，大概除了成本上有优势，别的都不如。 而像公主殿下这种买得起葡萄酒的贵人们，真的会因为更便宜的价格去放弃西域的好酒而选择他们吗？ 所以，这酒目前还真不能高价卖给京城的贵人们，一旦被人家挑出味道上的不如人，那就是一开始就砸自家招牌呢。 这是多数人的想法。而心思更灵活的，已经开始考虑这酒如果要卖，该卖给谁了，又该用怎样的噱头去卖。 裴芃环顾众人的脸色，心知他们已经受到了提点。 而他们能这么快冷静下来，比起郁色，神情中更多的是深思，裴芃还是颇为满意的。 不过，这是场接风宴，裴芃也不想在此时让他们都陷入苦恼中，于是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内侍，对方会意地拍了拍掌，把众人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裴芃这才重新开口： “有差距是正常的，我们刚开始酿，果子的种类也不完全相同，怎么能一下子赶得上西域那边的品质呢？但有差距不代表不能卖，如何卖，卖给谁，谁来统筹，我们后续再谈。 这段时间以来，诸位都帮助郡主在和胡人的对战中维持了公主府的尊严，喜事。我们从京城平安回来，喜事。我的女儿被封了食邑，喜事。程翡及杨骆共同合作酿出了好酒，喜事。这么多喜事当前，还不值得我们在今日抛却一切烦忧，好好醉一场吗？ 来人，把其余的这些酒分下去，让诸位都尝尝不同果酒的滋味，既然是我们府中自酿的，自然要让我们自己人都好好喝个够。” 众人心中都为之一松，的确，这段日子，无论是跟着裴芃回京的，还是留守城阳县的，大家都紧绷着神经，一直到今日，才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倒的确值得好好醉一场，犒劳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 梨酒清甜，枣酒醇香，皆是与以往常见的粮食酒不同的滋味。 即使度数依旧不高，甚至酸度和甜度的调配也没那么适宜，但对于喝惯了粮食谷物酒的古人来说，这依然是很值得回味的滋味。 且果子酿酒不耗费粮食，或者少耗费粮食。即使种果子，也更多依仗山林而非耕地，这对粮食产量的影响就更是趋近于零。 再加上种果树除了头几年需要精心养护外，一旦结了果，消耗的人力物力也远比耕田低。 这些好处加起来，即使是邬先生不爱多管事，也觉得这的确是项极好的买卖。 他不由得对半个学生，还是比较愚笨的半个学生——程翡，高看了几分。 看来这孩子只是写字时愚笨一些，做别的倒是有几分灵巧心思。 一顿饭，宾主尽欢。 裴芃比起低配版葡萄酒，反而是更喜欢枣酒一些，倒不是味道多美，而是有种很健康的感觉，因此她也多喝了几杯。 还有她新开封的葡萄酒，唔，还是好喝，她没忍住也多喝了几杯。 虽不至于醉，但也有些微醺，和众人告辞后，就被婢女搀扶着离开。 许姝很久没见阿娘了，还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她阿娘离开了，阿爹又不管事，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好众人。 让内侍去扶年龄大的人休息，又安排人去给有些醉意的人上醒酒汤，还分神关注了下莫名有些沉默的堂哥，直到把每个人都安排妥当，这才松了口气，让人打扰残羹冷炙，然后起身追着阿娘而去。 第95章 尚勇县 许姝踏进阿娘卧房的时候，裴芃身边的侍女正在外间立着，慢悠悠地给香炉换香，不一会儿就一股清新中透着些许辛味的橘香缓缓透了出来。 许姝闻到这股味道，回身问侍女： “阿娘醉得厉害么？要不要喝些解酒汤？” “回殿下，不太醉，用些香醒醒神就足够了。” 裴芃饮酒后，并不爱喝带着药味的解酒汤，无论是葛根、草果，还是竹茹、苦参，她都不喜欢，后来身边的人就找来了橘皮解酒的方子，在裴芃醉得厉害的时候，文火慢煮，然后端去给裴芃饮下。 不过，其实这样的时候也不多，裴芃虽然爱酒，但并不过度，所以更多时候连汤都不用喝，闻些香就清醒了。 许姝绕过屏风进去，裴芃虽然正半阖着眼睛让人给她按摩，但神色间已经不带醉意了，听到脚步声，她一猜就知道是女儿过来了，毕竟，旁人还真没有这种不通传就能进来的权利。 “过来了？他们都安顿好了？旁的也就罢了，邬先生岁数大了，喝了酒，怕是容易不舒服，得让人在旁边守着点。 还有你阿爹，这一路也颠簸得厉害了，我们去了京城，找太医来诊脉，才知道他竟然有些肝阳上亢。唉，到底是不年轻了，也得注意调养了。 还有阿淞，虽说他只比你小几个月，但到底是生来带来的体弱，一个小郎君，身量竟那般不足。他初来乍到，和我们也不太相熟，怕是不习惯也不好意思提，你也多派个细心的人去伺候他。 ……” 裴芃平时并不是爱唠叨的人，但喝了酒后，对女儿的殷殷教导之心就不自觉地显露了出来。 之前她总觉得这些是小事，有下人帮着经心就好，许姝作为她独一个的孩子，需要费力气去做的事情太多，很没必要多添烦忧。 但，经过邵家一事，裴芃又改了点观念，即使对人情世故方面不必多细致周到，但该示下以恩以宠以尊待的，还是应该有所表示，不然光靠赏罚维系，怕是有些生硬。 裴芃絮絮地嘱咐，许姝也坐在塌边听着，母女俩聊了一会儿，等裴芃做完按摩，心神更清醒了，许姝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不适宜用信件沟通的事一一道来。 “这么说，田家那事，目前还没弄清楚吗？田家全族那么多人，难不成一个能被撬开嘴的也没有？” 许姝也对这点有些不满，田家都有人叛国出逃了，结果田氏一族除了受点约束和监督，竟然什么实质性惩罚都没有。 “女儿也想彻查下去，但周县令那里比较为难，他说田家姻亲故旧遍地，而城阳县这些日子要上下一心全力御敌，很没必要在内部引发矛盾。但阿??族被击退后，周县令又说再等一等。” 裴芃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周县令周遭的人际网络，觉得他倒不见得是想袒护田家。 只不过他无家世做后台，异地为官，的确也很难和当地大族实打实对上，尤其是他前段时间刚发落了一户人家，再针对田家，好像有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可田家到底有什么猫腻，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犬羝族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沉甸甸地压在城阳县局势的上空，一日不搞清楚，一日就有风险。 裴芃把这事放在心上，准备再和周县令商量一下，如果他实在不敢动作，那她就不顾及他了。 毕竟，这可是她的食邑，有人和外族勾结，她管也是很理所应当的。 裴芃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抓到的那个王子，他如今还在我们手里？他的族人被打退后，难道他父母还不准备把他赎回去吗？” 虽然她愿不愿意给是另一回事，可对方父母并无动作，还是让她觉得古怪。 许姝摇头： “没有，除了找借口和我们起冲突那次提到过，后来就没了音讯。事实上我现在也不明白他们到底是留了后手要卷土重来，还是彻底放弃了。” “那就把他看死了，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劫走。” 讨论完最重要的事，许姝这才有空去问其他的安排，比如： “阿娘，看来这酒我们是能酿，但城阳县并不适宜大规模种植枣树。反而是旁边的尚勇县，有一片荒山，长了不少野枣，味道还不错，杨骆曾对我提过。” 而尚勇县，其实也属于裴芃的食邑之一，只不过食邑的封赏也是有区别的。 比如城阳县是她最初作为公主的身份名正言顺被封的地方，所以她可以在这里划分地界建府，适当过问县务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可其他地方的食邑，都是她父皇对她的赏赐，更多是虚封，即她可以每年得到当地上供给她的赋税收入，但并没有管理的权限。 虽说在当地买片荒山甚至建个酒坊这事，并不需要她彻底掌控一县，可这未尝不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毕竟，在她私心里，她的确是想逐步蚕食泰州的。 “唔……他考虑得很有道理，既然要做这个生意，就得做好准备。” 裴芃让人去她书房取了个册子过来，上面记录的是泰州一些主要官员的情况，自然也有各县县令的身份。 裴芃翻动了几页，找到了尚勇县的记录，叹了口气，和她记忆中的一致，这个县的县令，竟然是当地人。 许姝探过头去看，也惊讶地“咦”了一声。 “他是怎么做上这个县令的？竟然一直没人管吗？” 家学渊源，许姝也是了解一些的，县令一直是异地任命，但当地的大族做惯了土皇帝，当然不愿意上面有人管，哪怕只是上面摆了尊泥菩萨，他们都觉得碍眼。 可县令的任命是要在吏部记录存档的，隔几年还要回京述职，真把自家子弟按上去做县令，他们也不会冒这个风险。 所以，往往会采取以下手段： 拉拢资助一个外地的学子，帮助他任官，那自然是绳牵傀儡，处处以他们为尊了。 和交好的外地家族互相帮助，比如你家子弟在我们当地为官，我家子弟在你们当地为官。既不违反朝廷法度，也不影响自家权势。 或者像城阳县这种地方，当地大户还没那么大能耐去推人做县令，所以就牢牢把控其余职位，让县令做个光杆司令。 也算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 而这种简单粗暴地让当地人做县令的情况，许姝的确没怎么听过。 她不由得又感慨了一句： “太莽了，泰州民风，果然不同凡响啊。” 裴芃却是知道的更多些，她给女儿解释： “这倒是你想岔了。尚勇县的情况，其实是当地刺史和朝廷禀报后，开的特例。” 第96章 尚勇县2 这还是先帝时期的事。 尚勇县是个普通又不那么普通的县城。 说它普通，是因为它一如绝大多数经济不发达交通不便利的偏远县城一样，普普通通的穷，普普通通的隔三差五交不齐赋税，普普通通的有着官与民之间的矛盾。 说它不普通，是因为它还因为多民族聚居且民风彪悍，从而还有比较复杂的民族矛盾、本地人与外地人矛盾。 而且又因为它的多民族聚集是近几十年来人为糅合而成的，以至于这两种矛盾更为剧烈些。 这矛盾酝酿了几十年，在上任刺史在位时彻底无法忽略了，一场混乱的械斗，数个家庭中结下了人命横格的死仇，就连县衙里的官吏，都因难以控制局势而逃去府城。 事已至此，好像也只能上报了。然后先帝就做出了个有些儿戏的决定——让当地的几个民族每隔两个官员任期轮流挑出一个人做县令。 这一度是颇为被人诟病的决定，朝廷官员生怕这样让尚勇县陷入互相报复的漩涡中。 毕竟，手握权柄的一方，是否有足够的理智去控制住仇恨，真的不好说。 尚勇县当然没重要到让朝廷官员们如此在意，可民族间的融合，官府的管理，并不独独是一县的问题，他们更怕这种脑门一拍做出的决定被推广出去。 好在，先帝似乎并没这个意思，而尚勇县的发展，倒也没向最坏的方向滑去。 当地的几个民族以及几方势力达成了一定默契，未免互相报复的恶性循环，彼此约束了自己的族人和家人，反而让尚勇县的局势达到了相对的平衡。 而当地县令由当地人任命这个传统，也就这样延续了下来。 对当地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发展，但这也意味着这个县城并不像城阳县这样好融入进去。 城阳县里县令势力不足，需要裴芃的身份作为助力。 而当地大户呢，久困此处，也希望能搭上根线，把自家子侄送出去，让家族再进一步。 即使是蒙校尉，手握兵权，这么积极地和许姝来往，又允她进军营，教她武术，未尝不是想把自家子侄送过来，镀一层金。 毕竟，县城的校尉，能给自家孩子提供多少机会呢？几个伍长百夫长的身份？很明显蒙校尉不甘心于此。 而他们对公主府有所求，自然就给了裴芃一步步深入的机会。 可尚勇县并不是，他们内部已经达成了一定的平衡，给任何一方加码都会让平衡顷刻间被破坏，而再多一方势力，同样也会破坏平衡。 这就是让裴芃一想到当地县令是本地人就皱眉的原因。 在裴芃给女儿讲述这些内情的时候，外面却突兀地下起了雨，雨水顺着飞扬的檐角聚集，再不堪重负地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流成一道透明的线，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氤氲起了烟雾一样的水汽。 裴芃听到了雨声，停了话头，把手抚上女儿的肩头，笑道： “听，下雨了，这雨还不小，正是及时，我们去门口看看。” 许姝懵懵懂懂地被裴芃牵着站了起来，走到窗扉旁，让人用杆支起了半扇窗户，母女俩坐在桌旁看。 “你瞧这雨，并不大，也没使多少力气，可它下得久了，土地也被打湿了，庄稼也被浸润了，它看似除了下雨什么都没做，可什么都做到了。” 裴芃望着雨噼里啪啦地在青石砖块上溅起水花，一股不紧不慢的悠哉架势，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是啊，急什么呢？她不去破坏这个平衡，只要润物细无声地让他们离不开自己就够了， 而枣酒的酿造，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当一县的很多人要靠她养家糊口，一县的买进卖出货值流通要靠她的商队，那似乎……他们自然会随之而改变这种平衡。 许姝歪头，看了一会儿雨，扭头问阿娘： “所以我们不用做什么了么？” “暂时不用，让人去把适宜种果树的荒山买了，最好再买一片山脚下的地，然后让它慢慢发展吧。” “那应该让谁去呢？” 裴芃的眼前滑过了好几个人的身影，其实许钊挺合适，他做惯了世家公子，拿出派头去买地，也不会轻易被人联想到她身上。 但她很快又放弃了，许钊的心神不宁，她注意到了，想来又是许家那边的事。 其实许钊和杨骆的那番谈话，即使裴芃当时还在京城，回来后也有人禀告给她了。 她并不意外许家的做法，也不意外许钊会受影响。可她并不至于因此而厌弃许钊。 如果说许家这些孩子当中还有谁足够被培养为她女儿的臂膀，那无疑就是许钊了。再大一些的已经被家里教坏了，再小一些目前又不可能投奔她来。 所以裴芃是很愿意在许钊开始反思后把他从许家那边彻底拉过来的。 毕竟，如果让她的女儿彻底和父族断绝联系，那未免太凄苦了。等她不在了，许磬也不在了，阿姝得多孤独啊。 有许钊这么个堂哥在旁辅佐，挺好。 但裴芃又不经意间想到了杨骆，他这段时间的确表现得可圈可点，一味把他压在府中做这些内务，未免是空耗人才。 而且酿酒能成功，也有他的很大功劳，又是他提出在尚勇县布局，想必他已有腹案。 裴芃把这个问题抛给许姝： “你看，是让你堂哥去做这事儿合适，还是让杨骆去做这事儿合适。” 许姝不假思索地回答： “杨骆吧，他应该更擅长做这些事，也更擅长和吏员打交道，如何买地，如何登记，他去做更灵活一点。” 也好。 裴芃点头，她也更属意杨骆，只不过是想多给许钊些机会才犹豫，而且也是看在她女儿的面子上。 既然许姝希望公事公办，那裴芃就更不会介意了。 “那我们就再看看，给你堂哥挑个什么锻炼的机会，我看他今天神情郁郁，忙起来可能就不会受影响了。” 这个受影响，当然是指受许家的影响了。 许姝托腮看着窗外的雨，不知怎的想到了小李村，她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又有胡人在，一直没再去。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她堂哥去接手这一摊事吧。 原本许姝是把这当做锻炼自己的方向，想从这方面来帮助阿娘。 不过，经过一役，她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方向，她更喜爱，似乎也更有天分些。 当然，现在的许姝还不敢说给阿娘知道。 毕竟，这条路还是危险的，想也知道，她阿娘绝不会同意。 可既然要长久地留在泰州，明知外面有忧患，也不能完全把兵力交给旁人。她阿娘手里能用的、也能信任的人还是太少太少了。 所以，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于公于私，都该顶上。 许姝心里念头流转，却只说了对许钊的安排： “阿娘，让我堂哥去管小李村的事吧，正好他也能去散散心，看看普通百姓是如何生活的，或许就能减轻一些他现在的困扰。” 杨骆和许钊被新安排的任务一下来，俩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开心，总算是能正式领命了。 这两件事，目前看来都不算多大，但长期发展下来，却是很重要的。 裴芃把这两件事交给他们，即使是最近心不在焉的许钊，都不自觉把家里那些事抛在脑后了。 第97章 忙碌 雨下了一夜未停，太阳自昨日下午躲起来后就不曾出来，院中水汽弥散，雾蒙蒙，更让人分不清早晚了。 有道穿着葱绿宫服的身影迈着细碎的步子小跑进府中最大的那处院子，随着距离的拉进，还能看到她正双手环在胸前，似乎保护着什么不被淋湿。 她迈过门槛，为了躲雨又踏了几步梯，身影躲进了内院的连廊，一路轻手轻脚地跑到了主屋门口，喘匀了气息问道： “殿下醒了么？” “应该还没有，没听到叫人的声音。” “按理说，往常这个时候，殿下已经醒了，不然你进去看看？” “再等等吧，殿下奔波了那么长时间才回来呢，昨日又喝了酒，安排了好几样事，总得歇过来吧。你有什么要紧事么？” 葱绿宫服的女子把怀中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一封信掏出来，给对方看了一眼就又收了回去。 “呐，不知是谁顺着大门门缝塞进来的，还特意挑李叔开门前塞过来。 上面写着让我们殿下亲启，巡逻的侍卫查过后说没什么问题，就让送过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干娘本想自己拿过来的，但昨天晚上有点凉，她没添被子，有点发热，现在也没起身，就让我送过来了。” 裴芃的发丝满满地洒落在枕头上，半张脸蒙在柔软的薄被中，睡得正沉。 屋外的人经不住葱绿宫服女子的哀求，再加上这的确到裴芃往常醒来的时间了，她也怕今日迟迟不醒可能是身体不适，还是轻轻开了道门走了进去。 她也没走太近，只看到床上的薄被随着裴芃的呼吸有规律地一起一伏，也未听到她不适时的喃喃，就转身重新退了出去。 “殿下还未醒，反正送信的人遮遮掩掩，想必也不介意殿下迟看一会儿，你再等等吧。” 裴芃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从黑沉的梦乡中逐渐抽离出来。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了腹中隐隐约约的饥饿感。 “阿姚？” 裴芃习惯性地呼唤她最贴身的侍女。 屋外的人听到声音，开门进去，行礼后才回答： “殿下，干娘昨日受了寒，今日没起来身。” 裴芃清醒了一些，听到这个消息，看了眼葱绿宫服的女子，用刚睡醒有些泛哑的声音吩咐道： “那就让她好好歇歇吧，找大夫看一看。小若，你来给我梳妆吧。” 小若一边给裴芃通发，一边给她禀告： “殿下，门口被放了封写着让您亲启的信，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我已拿过来了。您一会儿要看看么？” “不知是谁送的？” “程侍卫长已经派人去查了。” “那就等他查完，我再决定要不要看吧。” 裴芃不太在意这封信，类似的故弄玄虚的书信，她之前也见过一些。 有的是写些石破天惊的言论来吸引她关注，有的是对她破口大骂，好像她一个公主能影响国朝运势似的。 不过后一种她也只见过两次。 其中一位满口的仁义道德，把她做过的事评论了一遍，最终却还是想做她的门客，“辅佐她经营名声”。 这位爱剑走偏锋的人士被裴芃敲锣打鼓地送去慈济院了，不仅迫使他捐了一大笔钱，还派了两个人看管他，让他在那里照顾孤寡老人和被弃的孩子，好充分地践行一下“仁义道德”。 据说他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了，四处接济旁人，甚至为此败了家业。 另一位，鉴于他写的信里不仅骂了她，还骂了先帝，又藏头藏尾地不肯露面，裴芃就把信转交给她阿爹了。后续的事，也没关注。 小若看裴芃不甚在意这信，就提起了另一件事。 “驸马派人过来了一趟。” 说到这里，小若谨慎地透过铜镜看了眼裴芃的神态，看她不反对，这才继续往下说： “驸马说，他住的院子近水榭，蚊虫多了些，且一直下雨，他那边更潮湿了，住得不舒服。” 裴芃大概猜到了许磬的意思，但也不想按他期望的那样回应，于是说： “那就让人给他离水远的院子吧。” “是，奴婢一会儿和管事的说。” “殿下，许钊公子也来过，听说您没醒，又回去了。” “他有说原因么？” “倒是没说，只是说不太急，下次再来找您。” “那就别管他了，等他再来的时候吧。” 一直到裴芃的头发梳好，小若的汇报还没停止。 也不知怎么了，这一早晨的事出奇地多，可能也是因为裴芃刚回来的缘故，很多人都找了过来，让裴芃拿主意。 裴芃打发走了找她汇报前两个月开支的管事；勉励了一番这段时间兢兢业业工作却没做出什么突出贡献的门客甲；还斥责了阿??族入侵后请假回老家侍疾的门客乙，并给他发放返程路费让他彻底回家孝敬老人…… 裴芃解决完这些访客，这才让人上膳，鉴于时候并不早了，干脆早午饭一起吃了。 但这个时间的确不凑巧，旁人并没有想到裴芃会在这个时候吃饭，尤其是在这个府上消息并不灵通的杨骆。 他接了第一份正式任务，鉴于任务比较繁重，他把出发的日期定在了明天，那今天自然是要来找裴芃通个气的。 人已经在院门外候着了，裴芃想了想，下午她还有其他事要做，的确没什么时间专门见杨骆，就让人通传去了。 杨骆进来后才发现裴芃在用饭，一时间进退两难。 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打扰是很失礼的，尤其对方的身份还比自己高出那么多。 他低垂着目光看向地板，口中道歉： “殿下，抱歉，我并不知道您正在用饭，我……我可以等您方便的时候再过来。” “不必，今天上午太忙碌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吃早食，就和午食放到一起用了。你别拘束，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以公事为重。” 裴芃安慰完对方，又问道： “你午食应该也没吃吧？我让人给你上一份，你也坐下来用一些吧，我们吃完饭再商量。总不能让你干等着。” 第98章 买荒山1 杨骆也算是对裴芃的风格有一点了解了，知道她在很多时候的确是不计较繁文缛节的，有一种与身份不符的爽快。 他也就不再推辞，干脆落座。 裴芃吃得比较简单，鉴于外面的雨一直没停，还是有些湿冷，厨房做了姜味浓浓的汤，还有裴芃夏天常吃的几样开胃的菜，剩下就是几样面食。 侍女们按同样的规格给杨骆上了一份，就安静地退在一旁。 杨骆并不很饿，单独和裴芃吃饭也拘谨，眼角余光瞥见裴芃用筷子夹的速度越来越慢，就知道她是吃饱了，之所以一直没放筷子是怕自己不好意思继续动作。 他连忙停了动作，示意自己也吃饱了。 裴芃看了他面前的饭菜一眼，轻笑一声，并没有多问，让侍女们收拾食物，自己则转身带杨骆进了书房。 等人上了茶，又轻轻阖上书房的门，裴芃这才开口： “明天就要去尚勇县了么，你准备得如何了？” 杨骆坐在小杌上，听到问话连忙起身回答： “禀殿下，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还和王长史那里申请了一些资料，已经让书童抄录下来了。郭管事那里还给我送来两个仆从，说到时候让他们跑腿方便，还能撑撑门面。” 裴芃心想，看来杨骆这段时间在府中润物细无声的内务工作做的的确不错，虽说她吩咐下来的任务，各方都得配合一二，但这么顺利地让杨骆要到人，可见他还是和公主府旧人之间有点交情的。 这点交情，关键时候可能不会有太大作用，毕竟不是什么利益相关的关系，但在这种小事上，却能让事情进展得顺遂一些。 裴芃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好苦。 她忍不住皱眉，看来是小若得了她干娘的吩咐，知道她宴饮后容易上火，这是给她沏了浓浓的下火茶，让她预防呢。 裴芃有点可惜，她还想着阿姚这次病了，她能逃过一次苦茶呢。 杨骆看裴芃皱眉，以为她介意没人告知，解释道： “王长史和郭管事那边已经写好单子了，是准备来和您报备的，只不过我说要来问您事情，就代劳了。” 裴芃放下茶盏，还下意识地往远挪了挪，这才安抚： “没事，我倒是希望你们都能这么互相配合呢，这样办事也快一些。” 杨骆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一下裴芃对买地有没有其他要求，以及写文书的时候如何登记。 他知道，既然裴芃把这事交给了他，那最起码后续的事很大概率也是给他做了。买地并不重要，但枣酒若是买得顺利，即使不如蘡薁酒收入更多，也是份不小的功劳。 毕竟，裴芃目前最看重的，一个是逐渐掌握泰州，一个是充盈库房，这两点，他都能通过枣酒来提供助力。 所以，杨骆对这件事很上心，自然要明确了解裴芃的要求了。 裴芃也很痛快，对山和地选择，给出了以下要求： 一是一定要适宜种植枣树且能连成一大块，方便管理。 二是产权明晰，尽量不要占用附近百姓的耕地和有主的山头。如果的确有重合，那也要沟通明白给足补偿，不要为了蝇头小利而让当地百姓对他们观感不好。 同时也不要和当地大族抢地，没必要一开始就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是慢慢发展吧。 三是最好附近有人数比较多的村落，这样也方便雇佣村民干活，他们雇佣的人越多，在尚勇县才能立得越稳。 杨骆暗暗记下，这几条，有的他也考虑到了，有的他考虑到了却不全面，还有的他并没有想到。 至于文书如何写，如何落户，裴芃并没有纠结，直接说： “就落到你名下吧，海州杨家，我记得你家也做一些生意，说要来泰州包片地方酿酒，即使有人打听，也不会怀疑什么。而且你刚来我这里，目前还没人会把你和公主府联想到一起，等他们知道了，那时候我们也不需要隐瞒了。” 裴芃倒不是相信杨骆有多么忠心，只不过她觉得杨骆还没傻到为了一片地得罪她，更没必要为了一片地放弃他投奔自己时的野心。 而一旦她到了杨骆不怕得罪也不愿再留下的地步，那多一片地也不能让她翻身了，她当然只会想办法让女儿拿着值钱的东西跑路，也不会纠结一片地了。 所以，裴芃很大方地就做出了决定，既然要杨骆去办这事，日后也经常要他去跑腿，那暂时把地落在他名下就好。 虽然这地并不值多少钱，杨骆还是感怀裴芃的信任，得到裴芃的准话，就告辞离开，回去继续准备了。 第二日一早，杨骆就带着一名年岁长些扮成管事的仆从，另一名强壮些扮成护卫的仆从，外加他自己的一书童一仆从，穿着家里寄来的带有海州风格的华服，坐着马车，施施然去了尚勇县。 尚勇县在城阳县隔壁，距离并不远，半日的功夫就进了城。 对于杨骆这种坐着马车的公子，城门的小兵检查得很宽松，一点也不像最近这段时间城阳县城门的严格查验——很明显，只有城阳县受了阿??族的无妄之灾。 这也证明，幕后之人对付裴蔚的时候，的确也是把裴芃捎带上了。 毕竟，尚勇县这种多民族混住且情势复杂的县城，明明比城阳县更方便把战事闹大到不得不上报的地步。 杨骆暗暗把这一点记下来，准备回去禀告给裴芃。 不过此时，他还维持着被家族派来锻炼的公子的气度，一来就让侍从掏出钱包，招揽来大街上正游逛的帮闲们，向他们打听消息。 尚勇县尚武，身强体壮，平时无所事事就靠被人雇佣着去打架或壮声势的帮闲也比城阳县更多。 而且很明显有一些是高眉深目的异族面孔，他们的发型和服饰还有些区别，三三两两地分隔着，一看就是不同族的，可能还有些矛盾。 当然，汉族面孔的也有，他们聚集的人更多些，找个台阶就或坐或蹲，眯着眼睛看来往的行人。 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是如此的和谐又泾渭分明，杨骆却不管他们的关系，来者不拒地全部问了一圈。 这些人彼此有矛盾，对钱可没意见，见杨骆给钱大方，笑起来也傻白，只把他当做好宰的富家公子，挤挤挨挨地围拢过来，给他提供信息，也不嫌弃挨着的是与自己一贯不和的某某某。 “啥？你说啥？来了个冤大头想买荒山？？” 没一会儿，这个消息就飞一般地传到了不同人的耳朵里面。 “也不是荒山，他要有枣树的。” 第99章 买荒山2 “屁话，” 眼睛瞪得像铜铃的一个粗壮汉子一巴掌拍在了解释的人的肩膀上。 “咱们县哪座山不长几颗枣树？有屁用咧，除了小崽子们闲得发慌愿意爬半天山去摘点，谁还要？” 被拍的人利索地缩了肩膀躲过去，继续说： “大哥你明明也说嫂子做的糖渍枣子好吃，怎么就是没人要了。” “蠢货，蠢货，” 对方又伸手拍了几下，这才说： “咱家什么条件，就这我都舍不得天天吃废了那么多糖的糖渍枣子，这个县里还有几个人比咱们过得好？” “那……那这荒山，我们还卖给他吗？” “为什么不卖！挣钱啊，钱你想不想要？我们知道枣子不收钱也没几个人摘，他一个公子哥儿知道什么，卖给他！”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了好几个地方，尚勇县还真不大，也就这么小半天的功夫，有个人傻钱多速来坑的公子想买枣山的消息就传到了该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杨骆包下了当地最好的一家客栈——其实也不用包，如今并不是尚勇县商队常来的季节，客栈根本没人入住。 这个客栈是上一任县令家亲戚开的。不过据说上一任和这一任关系还可以，因此即使后台不做一把手了，这个客栈依然稳坐头号交椅。 然后杨骆就静静地等人主动找上门。 第二日早晨，就有人探头探脑地在客栈门口张望，见杨骆慢条斯理地下楼用早食，还嫌弃了一句过于油腻，心知这位难伺候的主儿是彻底起床了，连忙回去禀告。 不一会儿的功夫，县里专门做田地买卖的牙人就上门了，带来了好几份荒山的资料。 杨骆听对方挨个介绍了一番，这些地方都分布在不同方位，就猜到这是尚勇县的几方势力达成了初步的一致，并没有为这点卖地的钱闹起来，而是选择让杨骆决定。 杨骆从木头凳子上起身，身后立着的侍从立刻上前给杨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还拿了湿布给他擦手。 牙人撇嘴，心说多大谱啊，坐一会儿就得让人伺候了，一看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人。正经跑商的，即使有再多钱，挣钱的时候也糙得很，就怕延误时机。 这么一想，他就对这门生意的成功更坚信了几分，像杨骆这种被家族捧着哄着来锻炼的，花钱的时候最爽快了。 杨骆踩着凳且被护卫扶着上了马车，坐定了才撩开车帘一角，冷冷淡淡对牙人说： “你也上来吧，这样能快点。指个路，我去看看你说的这几个地方。若是不好，我可不依。” 牙人没踩凳子，经过地爬了上去，和赶车的护卫挤在车辕上，给对方指路。 第一个去的自然是县令家族名下的荒山了？ 说是荒山，其实还是有些用处的，不然尚勇县的这些家族也不会买下来——他们是为了让自家养的牛羊有地方吃草。 这就不得不说尚勇县的人数构成了，除了人数最多定居最久的汉族，剩下的都是曾经臣服于裴家太宗的草原上的民族了。 比如，此任县令乌兰格所在的索格部，上任县令亦玛所在的达达部，和索格部关系最疏远但人数最多、势力范围也最大的萨拉部，还有就是保留草原习俗最多也是最容易挑起争端的莫图部。 而尚勇县的这些荒山，汉族人几乎不会购买，他们更愿意买良田、买房产，只有这几个部族，为了更方便地养牛羊，分割了周围的荒山。 但，拿出来卖掉也不影响什么，大不了换个距离远些、植被差一点的荒山嘛。 索格部拥有的荒山不是面积最大的，但草地很茂盛，也的确长了不少枣树，而且这个季节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有一些附近村落的小孩来这里摘枣，看五官很明显是汉族小孩。 在山上放牧的索格部牧民也不管，睁开眼皮瞅了一眼，还懒洋洋地嘱咐了一句： “别爬太高啊，掉下来没人接。” 那几个孩子也嘻嘻哈哈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就果断脱了外衣外裤，露出光溜溜的脊背和小腿开始攀爬。 “他们这是……为什么脱衣服啊？” 杨骆不解地问那位牧民。 “能为啥，怕刮坏裤子被爹娘发现呗。到时候他们就该哭喊着让爹娘打屁股了。你们汉人，哼，就是胆子小，这么矮的树，摔下来也死不了。” 杨骆看这牧民虽然口口声声说汉人胆子小，但又叮嘱了小孩别往高了爬，感觉他应该是个心地不错的人，于是一撩袍子，毫不嫌弃地上脏污地坐在他旁边。 “诶，你常在这座山放牧么？” 牧民挠了挠微卷的头发，回答： “是啊，乌兰老爷家的牛羊，都是我家在管着。” “那你肯定很了解这些枣树了，你知道这座山有多少枣树么？味道如何？” “挺多的，比我们老爷家的羊还多，但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不会数，也没人数过。” 杨骆看了眼分布在山上被草丛遮挡得只露出零星白色的羊，感觉并不是很多的样子，所以这个比较并不能说明什么。 “至于好不好吃，有的还可以，甜的，但这些汉人崽子鼻子可灵了，早早就摘走了。我们部族的小崽子只能摘点酸的，他们也不爱吃，如今也不摘了。” 他瞥了眼杨骆，显然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毕竟部族要卖山，他家就得去更远的地方放牧，乌兰家已经和他们说了。 但他并不反对，因为乌兰家也说了，如果换了更远的地方，就会多分给他们家一些羊。 所以他也比较积极地给杨骆介绍情况，还主动问： “你想买什么样的？我们部族的山很不错的，你看这草，多嫩，牛羊可爱吃了，我们乌兰老爷家的马也吃这里的草。” “哦？这座山还有适合马吃的草？” 杨骆让牧民给他指了指，还让侍从去摘了一大捧抱怀里。 牧民看着有点心疼，这草，他每天赶着羊群回去的时候会割不少带到乌兰家，还能卖钱呢。 杨骆满意地点点头，示意牙人别站着了，一起坐下说说话，这才开口： “我想要的地方，附近有人比较多的村落，还能带一片平地，最好是只和一家就能买上，不用和普通百姓去占地。” 第100章 买荒山3 牙人事先已经从帮闲们口中得到了杨骆的要求，如今听他再次提起，也是胸有成竹地介绍了起来。 事实上，他手里拿到的这几个地方，都符合大致的要求，无非是具体的优劣对比还需要杨骆斟酌而已。 杨骆过来前已经得到了裴芃的权力下放，可以做这个主，所以他听牙人介绍了一遍，又去其他几座荒山看了看，综合对比，还是选择了索格部乌兰家的这块地。 一方面是，乌兰家出了如今的县令，最起码在开始这段时间，他们卖掉的荒山不会有什么人过来捣乱，不然多下乌兰家的面子。 另一方面，这块荒山上有马匹爱吃的草，杨骆去其他几座山看了看，即使有也不如这座山上的多。 裴芃名下也有马，她养的侍卫、部曲，也有骑兵，对马草的需求量还是比较大的，花一样钱得两样东西，值得。 杨骆扮了两天人傻钱多的公子，在牙人觉得能宰他一笔的时候，杨骆就让化身为商铺管事的裴芃家仆从来讨价还价了。 此人在裴芃府上是很被管事看重的采买，一向擅长压价，即使手中多少有点猫腻，也在管事的容忍范围之内，可见他的技术的确不凡了。 总之，一番来往之下，给牙人留下了赚钱的空间，但也没让他赚太多。而乌兰家呢，也只是比市价高出两成卖掉了这块地。 赚了，可赚的钱也不太符合预期，毕竟一想到这座山上牛羊吃的草，马吃的草，再加上给牧民提高的雇佣费用…… 银货两讫，被派来和杨骆交易地契的乌兰图，看着户房吏员写下的“杨骆”，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姓杨？什么杨？” 虽然是外族人，可在这里住久了，他们也了解一些所谓的家谱家学家世，即使对杨姓只认得最出名的一家，也不妨碍乌兰图装模作样地问一句，省得被这些汉人以为他们索格部是没见识的人家。 杨骆有些羞涩地回： “不是什么大家大姓，您大概没听说过，是海州的杨家，我家也做些生意，我读书无望，长辈就想让我打理庶务，做些商事。” “喔……” 乌兰图听明白了，这人在家族里的地位和他差不多，为家族争光不指望他们，就负责跑跑腿、管管钱。 他难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热情地拍了下杨骆的肩膀： “也挺好，你头一次来泰州吧，今日要离开么？不离开的话我请你尝尝我们这的特色。” “好啊，多谢。” …… “殿下，据乌兰图所说，他大哥……” 杨骆在七日后就返回了城阳县，在确定裴芃当时并不忙碌且没有访客，就立即前去复命。 说来，他那七日收获的确不小。 乌兰图是个很爽快的性子，杨骆又有意和他交好，俩人一顿酒的功夫就熟稔了不少。 杨骆又恳切拜托乌兰图这个当地人给他提供些果农木匠的信息。对乌兰图来说，新认识的朋友如此相信自己的能力，他是一定要热情些的。 因此，这几天的功夫，乌兰图只要不忙碌就来找杨骆，陪着他跑来跑去地雇人收拾山上的果树，雇人在山下的平地盖作坊及居住的房舍。 又由乌兰图带着杨骆去了枣山附近的村落，向村长证明了杨骆的身份，拜托村长替杨骆找几个身强体壮做事认真的妇人去摘枣洗枣，以及其他不涉及关键流程的准备工作。 有乌兰图这么个本地人在旁坐阵，杨骆的工作进展得很快，所以六天的功夫就安顿好了。 而这六天时间里，杨骆和乌兰图的关系也不断拉进，乌兰图帮他忙，他便请对方喝酒吃肉。乌兰图虽然还没蠢到对着刚认识的人透露重要的消息，但他无意间对某某家的流露的不满，以及偶然提及的乌兰格的事，在杨骆看来，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杨骆把能安排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留了两个人在尚勇县监督，他便急急回去和裴芃复命了。 第101章 炸道炉 裴芃正慢悠悠地斜倚在榻上喝酒，这是程翡刚送来的，一侧还坐着许姝和陈淞，表姐弟二人一起陪着裴芃试酒，也算是难得地休闲时光。 酿酒这种事，对于世世代代以酿酒为业的匠人来说，某种程度上算得上一通百通，原本他们想不到程翡提供的那种法子，自然是百思而不得入其门，但思路一旦打开了，他们对于如何改进以提高口感和味道，如何节约原材料，就比程翡专业多了。 他们还根据不同的时间把控、不同的用糖量、不同的手法，分出了不同度数的酒液。 其实，在程翡看来，如今的酒，很难说需要区分什么度数，都不高嘛。 但伺候惯贵人们的匠人却难得地坚决了一次，其中年岁最长也是威望最深的一位老者笃定地说服程翡： “程娘子，您就听我们的吧，甘甜如蜜的果酒也是有人喜欢饮的。” 程翡心说，那喝什么酒，直接喝果汁呗，不然果醋？ 但她也没拒绝。反正这个项目成功出了成果，正是大领导裴芃很不介意增加研发费用的时候，那还犹豫什么，把预算填满啊。 度数低甜度高的果酒，酿造时间更短，程翡尝过后，觉得这和普通果汁相比，也就是多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酒味，非要拿来比的话，大概就是微醺版本的rio？ 裴芃抿了几口就轻轻放下了，转而去喝第一次酿出来的那几样酒，倒是陈淞，觉得这酒很对胃口。 他身体不好，又从小离群索居，即使已经到了同龄人纷纷开始饮酒的的交际年龄，他也极少喝酒。 但不喝不代表他不向往。大概是越被阻止的他越渴望，此时有了他还算能喝的酒，他就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喝过后，陈淞脸上就泛起了丝丝红晕，眼神也茫然了一些，他呆呆地盘坐在榻上，宽大的素色长袍逶迤在身侧，两只手空落落地放在身侧，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姝笑着对裴芃说： “陈家表弟酒量确实浅，这就醉了。” 陈淞似乎听到许姝在叫她的名字，又似乎并没有，他微微侧了头，突然哀痛地长啸了一声，将头脸埋在长袖中，呜咽地哭了起来。 许姝被吓了一跳，不知这个一向情绪淡淡的表弟为什么突然如此痛哭，难不成是耍酒疯？ 这么一想，许姝突然理解他了，毕竟，比起喝醉了就与天地坦诚相见的某些酒鬼，痛哭还挺正常的。 裴芃却突然说了一句： “算算时间，今日该是你二姨母的满月祭。” 陈淞的头久久没有抬起来，其实他选择和裴芃他们离开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不见他阿娘最后一面，不去给她收尸，不去为她操办丧仪，不去给她安葬，也不去送她最后一程。 他甚至还能想到，以他母亲如今的身份和所做过的事，陈家也是绝对不会管她的。他的兄姐们，怕是正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敢轻易进京。 那大概就只能依靠忠仆了。可当儿女都没有忠仆不畏生死时，儿女未免也显得太没用了。 陈淞自从得知裴荣身上发生的事，一直在被裴芃护着辗转躲藏，也在怨恨与理解的交织中试着去接受裴荣的行事，以及他们一家会面临的命运。 所以陈淞没有更多的心神去悲伤，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哭，更没办法对任何人诉苦。 也就是今日了，日子特殊，又有酒精的加持，他还是哭了出来。 许姝不忍地看着这个表弟弓起的脊背，颤动的肩膀，把他本来就单薄的身体蜷缩得更成了小小一团。 说来惭愧，对裴荣这个姨母的去世，许姝的确没什么感触，甚至连时间都没特意去记，更何况，她的死，其实和自己阿娘也有关系呢——哪怕她阿娘也没做错什么。 所以许姝还真犯不上祭奠裴荣。但此时她看着痛哭的陈淞，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失去母亲会有的悲痛。 她别过眼，又看向她阿娘，小声问： “那这怎么办，要不要在我们这里给姨母设个祭奠的法事？” “不必了。” 陈淞沙哑着声音抬起了头，两鬓的发丝被泪和汗沾在额头和脸侧。 “不必了，姝姐，这是我阿娘的选择，她也为她的选择付出了代价，幸而没有牵扯更多人，否则就都是她的罪孽了。既然如此，也断不必为了我阿娘而把你们也陷入险境。祭奠么，我已为她烧过我亲手写的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唯望能救她一切罪，度她一切厄，这已经足够了。” 陈淞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除了凌乱的头发以及红肿的眼睛，已经看不出来他刚刚的那一场哭祭。 裴芃也转移了话题： “阿淞，你现在身体也好一些了，原本呢，你阿娘也已经想着让你从道观出来，相看亲事，” 陈淞却断然拒绝： “姨母，不必了，阿娘是没和我说，否则我也会告诉她的，我并不想成亲，我这身体，能顺心畅意地活些时日，已经足够了，并不想为了世俗的责任为难自己。” 裴芃不意外他这么说，毕竟程翡的“梦”里可是提过呢，陈淞一直在失踪之前，都无妻无子。即使他前期在流民军中日子不好过，后来怕也是成了被众人讨好的对象，那么，他不成婚，就只能是不愿了。 这大概就是程翡所说的，单身贵族？ 裴芃目前还没发展出部分中老年人颇为狂热的说媒兴趣，亲事只是一个引子，所以她很迅速地允诺： “是了，一切还是按你心意来吧。不过，你到底年岁还小，也不能成日和那些道士们厮混在一处，不如，姨母给你找个先生，你读读书吧。若是日后愿意了，也能来帮帮姨母。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姨母这里得用的人的确不多。” 陈淞继续疯狂摆手拒绝： “不了不了，姨母，我和那些道士在一起，自在得很，而且程家姨母不是一直想让他们研究下炸道炉么，我也觉得颇为有趣啊。” 第102章 炸道炉2 也不知是为了打消裴芃送他去上学的想法，还是真的喜欢这种事，陈淞难得地唠叨了一点，语速飞快甚至越来越快地给裴芃和许姝讲述炸道炉的经验。 从多次炸炉经验中摸索出来的温度的区间，再到放的材料的不同比例的成功率，再再到哪里产的硝石更适宜炸炉…… 许姝刚见到亲娘和程翡这个便宜姨母没几天，根本没见过程翡是如何不遗余力地忽悠道士们炸道炉。 她此时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也涌上了几分当家做主后的后遗症——这得浪费多少钱啊…… 听听，竟然还用到了蜂蜜，虽说这的确是炼丹时会用到的材料，可炼丹还能求个长生，用来炸道炉，未免太奢侈了吧？ 裴芃一开始还当哄小孩似的听陈淞说这些事，她想着，外甥没了娘，难得有点喜欢做的事，听他说说又何妨。 可听着听着，裴芃终于听出了点不对。 一次比一次更容易成功的炸道炉，可见其的确有规律可寻，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们彻底掌握了这个规律呢？ 燃烧的温度，硫磺、雄黄、硝石、蜂蜜的配比，时间…… 如果这些彻底摸索清楚了呢？ 那岂不是能用这些炼丹常用的材料，轻易地炸碎什么，甚至说，炸死炸伤什么？ 还有程翡明显表露出的兴趣，果然不是无的放矢的啊。 裴芃回想了一下路上的经历，能感觉到她说服道士们尝试这件事的时候，远比她劝说自己要酿果酒时更要迫切。 是了，程翡如果说最初还隐藏些什么，如今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露馅了，也逐渐坦荡了。所以她的迫切，一定是真实的迫切。 裴芃有些懊恼地用手磕了下木桌，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她只想着让程翡看着折腾吧，说不定折腾到最后就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大的惊喜！ 陈淞说得口干舌燥，注意力也从过去那段时间里的一次次试验中回过了神。 而此时裴芃也有了决定，她郑重地问陈淞： “小淞，你的确很喜欢做这些吗？” 陈淞被问的一愣，然后才点头。 其实旁人都不知道，甚至他爹娘都不知道，他虽然身体不好，从小被告诫不该多费心神，可他其实是个很爱钻研的性子。 无数个孤豆灯火陪伴着他的寂寥的长夜，难以入眠的他都在纵容自己的思绪飞出孱弱的身体，去思考很多常人并不会多注意的现象。 很奇怪的，他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其实并不会感到身体上的负担，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畅快感。 而与之相反的是，那些世人更愿意耗费心神去经营、去获得的钱权利禄，陈淞有信心自己想要获得是轻而易举，却实在是觉得负担。 从这个角度来说，陈淞不得不承认，当年化他去道观远离尘嚣清净生活的道士，的确有一定神通。 说这些就扯远了，总之，陈淞的确是更愿意做这些，世人看来颇为无用的事情。 裴芃用一种像是重新认识了陈淞的目光看向了他。 怎么说呢，出于对程翡“梦境”的信任，裴芃是想着想办法让陈淞走向他前世的道路，当然不是继续加入流民军，而是去做个谋士。 这条道路，对裴芃自己的好处自不必提，对陈淞来说，未尝不是个出路？ 毕竟陈家他是指望不上了，兄姐也悬。裴芃长期养着他，裴芃是不太在意的，不差这点钱，可随着陈淞逐渐长大，他能忍受这种寄居在姨母家中的身份吗？ 所以，裴芃提出让他读书，正是出于这种考虑。 但，此时的陈淞给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能证明他价值的道路——虽然此刻的他还不明了。 裴芃让女儿和外甥回各自的院子休息后，本想把程翡叫来再详细问问的，可还不等侍女退出去叫人，她就阻止了对方。 算了。 她不能这么依赖程翡的“梦”，对她不好，对自己也不好。 裴芃觉得自己已经很得天眷顾了，那么这种眷顾，就要珍惜地用。 如何安排陈淞，还是自己来决定吧？ 第二日，自被带回来就被管事简单粗暴安置在最偏远的院落的道士们，因为总是烧炉冒烟、爆炸声阵阵而被周围的住户嫌弃甚至上门抗议的道士们，竟然发达了。 附近住的都是公主府里低等的下人杂役，一大早听说那个院子里的道士要搬家，还以为他们彻底惹怒了公主殿下，要被赶出去呢。 杂役们正议论纷纷，就被管事的叫过去安排了任务——帮这帮道士把东西搬到花园后面的独一处院子中。 那个院子，杂役们当然知道了，颇大，周围林木掩盖，院内流水潺潺，颇为清幽。 那本是建来留给裴芃他们夏季避暑用的，但裴芃自来了城阳县，一次也没去住过，许磬倒是去过，又觉得那里距离其余地方都远，出入麻烦些，就放弃了。 裴芃昨日夜里想了又想，让道士们搬出去？ 她不太放心，自己能看出来的好处，旁人未免看不出来，万一有人盯上他们了呢，那自己岂不是很吃亏？ 但让他们还在原来的小院？一个是周围住的人多，人多眼杂容易泄露消息。另一个是这事到底是危险，怕让无辜者伤亡。更重要的是，这些道士的重要性上升了好几层，那裴芃自然不能再把他们当做拖油瓶一样地随便放置了。 所以，就有了今日的道士搬家。 杂役们有点委屈，有点不解，却还是利索地帮往常看不太起的道士们搬运着东西，还要时不时听管事们大声呼和： “都小心点啊，尤其是这几个道炉，小心点搬着。” “你，对，就是你，这些都是殿下要让他们炼丹的贵重材料，注意着点，都掉出去了。你晓得这多贵么？” 原来是炼丹啊…… 杂役们懂了，怪不得往常很少优待道士和尚的殿下突然对这些人那么好，尤其是这几个道士并不是什么大观里的得道之人，据说只是私观中混日子的。 可若是为了炼丹，一切就明了了。的确有贵人很爱在家养着道士炼丹，说不定这些人的确有炼丹的本事呢。 第104章 炼丹 姜尺八没享受过几天官宦子弟的待遇，可心中实打实是有一些傲气的，这种傲气让他不会做出为了利益而中伤旁人的举动，哪怕对方的一些理念自己的确不太认同。 因此，他直截了当地回道： “禀公主殿下，班主这些年，一直很用心地带我们排演，从未松懈。他也总说殿下对我们很宽容，从未克扣吃穿用度，也从未让班内的舞姬去伺候什么贵人，因此我们要好好排演，以报答殿下。 虽然班主的确不愿排演新的曲目，我也一度为此和班主争执，可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愿给殿下提供更好的表演，而是观念不同，我并不认为这是他的过错。” 裴芃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做出评价，转而去问旋娟： “那你呢，你怎么看？” 旋娟和姜尺八不同，她是苦出身。 姜尺八是公子落难，好歹有些父母的亲眷旧友偷偷帮一把，就连干爹也是这么来的，不然那么多年岁小的男童，怎么就他被相中了呢？ 因此姜尺八在宫廷教坊过得不算太坏，不然也养不出他这幅有点天真的脾气。 可旋娟，她的确是还不记事的年岁就被父母卖掉的，辗转了好几道手，她一度把牙人当做自己的父母，后来是妓院的一个教舞的老妓，看到她后偶然提了一句： “这丫头的身子骨，是个练舞的好材料。” 牙人听了这话，就放弃卖她，一直到宫廷教坊放出风声从外面采买舞姬苗子，这才把她送过去。 进了教坊，自然比烟花之地清净，可想要学舞，罪不少受。 她从未吃饱过，因为要保持身型；她也不能吃有特殊气味的食物，因为怕贵人突然点她去倒酒。至于打骂，更是从没少过。 因此，旋娟太想往上爬了，她也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往上爬。 对裴芃的问话，她思考的时间更长，回话也更全面。 她先肯定了班主的劳苦功高： “回殿下，正如姜乐师说的那样，班主的确从未做过有损班子、有损殿下的行为。” 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班主到底是久不曾参与最直接的排演，并不很了解如今风潮的变化。其实京城这两三年的功夫，就已经流行了七八种新的舞蹈风格。殿下原本有的那些班子，几乎都随着外头的流行更改过，可我们并没有。” 旋娟图穷而匕首现： “殿下，班主管着我们，的确是管得很好，奴婢也不觉得目前班子里有谁能取代他。但排演这事儿，还是应该让更常接触歌舞的人去把控。” 这话的确有道理，即使是不愿意损坏班主利益的姜尺八，听到这个方法也不得不承认，对如今的班子来说，想要更好地抓住裴芃的心意，这个方法，算是很有可行性的了。 旋娟不算是个有急智的人，这番话，她在心里已经斟酌了很久，自班主告诉她可以排演她新编的舞蹈，她就一直在等裴芃观赏的那天，等裴芃觉得好看并给他们打赏的那天。 她觉得，自己总能找到机会和裴芃说这番话。 而结果比她预想的好太多，裴芃不仅对他们满意，还提出让她和姜尺八前来拜见。 她终于能说出自己的设想了。 如果说姜尺八的坚持和风骨让她有些欣赏，那旋娟这股莽劲儿和的确不错的设想，就更对裴芃胃口了。 一个纯粹的君子是很难往上爬的机会的，而这样的人，裴芃敬重，却不会重用，因为她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每个行事都会符合君子心中的理想。 就比如，她要培养足够多的伶人去做探查消息的行径，这事本来也不甚光彩。 因此，如果要选出一个人去和班主抗衡，歌舞班子的发展脱离以往陈旧的套路，裴芃是更愿意用旋娟的。 当然，姜尺八这样的人也是有发挥价值的地方的，他在作曲方面的才能已经得到了验证，他也心醉于此，那就给他提供更为安静和无忧的空间去编排新的曲目吧。 而在安排好姜尺八和旋娟后，公主府内卖进年岁小又机灵的男童女童的工作也在顺利展开着。 近几年来，几乎没有一年是风调雨顺的，总有遭灾的地方，蝗灾水灾旱灾地动甚至瘟疫，天灾如此多，人祸也并不少，光是沉重苛捐杂税逼得百姓们弃地出逃的情况，裴芃都听到了两三次了。 这个王朝似乎从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坎坷。 与此相对的，就是贩卖人口的牙行的生意极为热烈地进行，而那些花眠柳宿之地，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以更为低廉的价格买到了更多待培养的男童女童，也买到了更多用以服侍自己的下人。 裴芃听管事提起这件事，沉默了半晌，说起来，她所做的，和那些人所做的，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既不能让百姓们不再卖孩子，也不能在买下这些孩子后给他们个安稳的生活，还是要利用他们去做事，伴随着伤亡。 管事很快就买够了裴芃所要的人数，男童一百，女童一百。 可牙人手中还有很多孩子，其中一些都是从几百公里开外州府被转了好几道手带过来的，有长得不如意的，也有性情不驯的，为人不机灵的…… 在泰州这片地界，能被卖到公主府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如果再被拒绝，那这其中的一部分孩子，可能会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陈淞在这时找上了裴芃。 “姨母，我们那边也需要些孩子来帮忙打下手。” 陈淞不傻，聪明得很，裴芃对道士们态度的转变，即使没有程翡的身份能带来的提醒，陈淞也很快想明白了裴芃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排斥这件事，因为他觉得裴芃并不是嗜杀的人，而且即使她是，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陈淞只是纠结了一会儿，就决定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因为知道了裴芃的心思，他也摸明白了一些裴芃对他以及道士们的纵容。在这个基础上，花点钱买几个孩子，裴芃不会反对的。 “让他们打下手？” “是，让他们打下手。或许也能跟着道士们学些炼丹的手艺也未可知。” 这炼丹指的是什么，裴芃听明白了，她自然不会反对，让陈淞跟着管事去找牙人挑选。 第105章 坦白 程翡听说裴芃在大规模买人，已经不像刚开始一样对这种事感到不适了，她心里明白，这些孩子被裴芃买来，并不是坏事，说不定比在父母家过得还好些。 至于什么自由、尊严，程翡也不得不承认，对这些懵懵懂懂就被父母卖掉的孩子来说，的确太奢侈了些。 程翡等着日头没那么烈了，溜溜达达到了外院的一处平地，那里正是管事采买孩子的地方，还没进院，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的臭味弥散开来，有汗味、发酵的腐臭。 也不止程翡自己这么觉得，因为她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管事的斥责声： “你是怎么回事？也做了我们府上好几次生意了，怎么不洗涮洗涮就把他们带过来了？这臭的。” 另一道声音唯唯诺诺地传来： “是，是小人的错，本想把他们洗干净了、教他们点规矩，再带到府上。只是最近收的人太多了，我们牙行都有点忙不过来，准备低价卖掉。小人想着里面有些好苗子，就赶紧带过来给您看看，等您挑完，这批孩子就转手卖给别的地方了。” 程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远不近的距离已经能看清那排排站着的瘦小身体。有的身上穿着脏污得看不清原色的麻衣，有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堪堪挂在身上。 年龄更小一些的，上衣或者裤子压根就没有，而这些孩子，脸上也没什么羞窘的神色，一脸麻木地袒露着身体，似乎也不在意自己会被卖到什么地方，面临怎样的生活。 程翡突然想去和裴芃谈谈心了。 裴芃正在写回信。什么回信呢？就是她回来的第二日，那封神秘地出现在公主府门口，并指明要裴芃亲启的信。 裴芃压了这信几天，最近才挑了个清闲又心情不错的时间，想看看又是什么不世出的大才，来找他说些惊世骇俗却又让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言论。 这一看，就让裴芃颇为意想不到，并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重视了起来。 程翡就是在这时让人进来通报的。 裴芃低头看了看她写的信，又猜测了一下程翡有可能找她说的事，大概是道士们最近正在做的那些事吧。 还是程翡的意图更要紧些，裴芃心想，把信晾干收入抽屉，这才派人去把程翡领进来。 程翡脚步沉沉地迈进来，全然不复以往的轻快，她的脸上竟还有种犹豫和退缩。这更是应和了裴芃的猜测。 道士们正在研究的那些东西，一旦成了，当然是个大杀器，但以程翡一向的善心，甚至是不合时宜的天真，她会对拿出这样的东西给裴芃而感到犹豫，倒也正常。 但，裴芃猜测错了。 程翡是这样开头的： “表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一个关于读书的故事。” 然后程翡就开始讲了个比她以往流露出的那些异样更让裴芃心惊的故事，那是比裴芃无数次的猜测都要美好，美好到不真实的世界。 即使程翡讲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读书的经历，很平淡，很琐碎。 从读书的学费补助、食堂补助，再到分不同的学科学习，再到可以选择不同的专业去初步规划未来的就业方向。 程翡并没有讲接下来的故事，但裴芃已经从那些眼花缭乱到她只能根据名字猜测出一些大致含义的专业名称，推断出读完书之后，这些人能做的不同的工作，而且看起来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孰高孰的观念。 而裴芃更注意到的是，程翡故事里的读书，是不分男女的，都接受着一样的教育。 等程翡讲完这个足够漫长的故事，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因为裴芃和程翡在说话，外面守着的侍女也不敢进来掌灯，屋内就这么昏昏暗暗的。 裴芃眨了眨眼睛，不觉有些酸涩，甚至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恍然若失地想，听了一个这么美的故事，她还是落地回到了现实中。 “所以，阿翡，你对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想到了吗，你这些话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原本是不必告诉我的。” 程翡握上了裴芃的手，不躲不避地回答： “是啊，表姐很聪明，表姐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所以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而你猜到了，却从未问，也从未强求我给你提供更多的东西。 比如酒，所有人都知道它是能得利的。比如道士们，你第一时间猜到了他们正在做的东西有多大的威力。比如杨骆、陈淞，你也看到了他们的潜力。 而我的记忆里，还有其他能得利的东西、能扭转战局的武器、能一言惊天下的人才…… 你知道我有这些的讯息，可你没有问我更多。正是因为你不强求，所以我相信你了，我愿意告诉你这些。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在这个地方，靠我自己，我所知道的东西大部分都只是痴人说梦，或者成为某些人谋利的工具，那么我也很难善始善终。 与其这样，我不如告诉你，最起码，你能拿这些去做些有益于百姓的事。” 裴芃惊叹地看着程翡，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表妹，这个天真又深邃的魂灵，她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样了解她，也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样不了解她。 裴芃回握了她的手，憧憬地说： “我愿意相信你曾生活过的地方是仙界了。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子。” 听懂了程翡语气中的认可，程翡觉得轻松了很多。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当她看着历史上短短一行字的故事在一件又一件地发生，而带来的影响，也绝不仅仅是冷漠的几个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还经由陈淞身上，回忆起了流民军。为什么会有流民军呢？无非是又太多人活不下去求个生路而已。 不管结果如何，在程翡看来，流民军都是为那些流民延续了一段生路的存在。 而陈淞的命运已经改变了，他大概率不会再加入他们了，没有陈淞，会不会有本该活下去的人活不下去呢？ 程翡不会一股脑地把这些人命背负到自己身上，但这件事无疑还是让她有了更多向裴芃坦白的冲动。 然后就是裴芃发现了道士们在做的事，她选择控制住道士们、选择改变对陈淞的安排，却还是没有对自己做什么。 这又让程翡看到了一些希望，那就是即使她告诉裴芃更多的事，她们之间的结局也不会走到太坏的方向。因为裴芃能克制住自身所拥有的权力的运用。 再之后的导火索，就是她今天看到的那些孩子了。 陈淞去和裴芃要了人，想让他们打下手；据说杨骆那里也要了几个，送去尚勇县干活；邬先生说他有些产业，缺人干活，也托管事的手买了几个，送回了由他族侄搭理的老家田庄…… 程翡心想，她为什么不能也给他们找个活路呢？找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也并不会损伤裴芃的利益。 即使当下会有不少的花费，可在日后，程翡想起历史中，裴芃日后面临的越来越艰难的处境，那些由于她的性别和理念而被读书人列为投奔的下下之选的闲言碎语……那为什么，不让裴芃去培养出一批真正认可她、依靠她、忠心于她的人呢？ 这些人里或许一百个、一千个也出不了能够坐观天下大势的大才，但他们会成为一栋房子中并不起眼的砖瓦、泥石，他们会成为计算钱粮的人、下乡宣讲的人、按律法规范百姓的人、医治病症的人、教人读书的人。 而共同的出身，由裴芃所培养的在同一所学校中学习的经历，会成为这栋房子里的榫卯。这种认同感，对彼此的，对裴芃的，会如同榫卯一样，把彼此连接得足够紧密，紧密到仿若浑然一体的铠甲，包裹在裴芃的周围。 程翡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不仅仅是一次坦白，这也是一次试探。 她想看看裴芃愿不愿意牺牲眼前的利益去做这件事，能不能够看得出这种在当下的时代为多数贵族们忌惮的开民智的举动，背后有怎样的前景。 如果她愿意，她看得到，那她能得到做这件事的全部收益，一定会比她预想的更好。 程翡问： “表姐，所以你想不想去办能培养出我这样的人的学堂？” 裴芃不答反问： “这就是你今天的来意？我想想，你去看管事采买奴仆了？你对他们心软了？想帮帮他们？ 那你准备让他们学什么？总不能一股脑地完全照搬你所经历的那个学堂的专业吧？虽然我听得不太明白，可是我也听出来了，其中一些，并不适合如今。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把他们教出来后，是否有足够的地方去安置他们？而如果他们所学并不足以让他们过上不同于其他奴仆的生活，那你又当如何？” 程翡被问住了。 对这一批人，她当然能说出把他们用在什么地方，甚至对第二批、第三批，她也有信心给他们安排好。 可更多的呢？她冒着风险去和裴芃说这些，难道不是为了建立一个足够长远的教育制度么？ 那她的确应该考虑清楚学堂之后的路径。 如果是现代，程翡能说出很多就业的方向可在这里…… 裴芃饶有兴致地看着程翡苦恼的神色，突然觉得这个说出一番惊人之言的表妹，又没有前一刻那么遥远了。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留下来用饭吧，吃过饭后，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然后呐，就像你之前那样，给我写个计划书，好么？” 第106章 信 把程翡忽悠离开，裴芃也觉得有些乏了，并没有继续写那封信，而是早早睡下。 不过她睡得也不算安稳，因为她的脑海中还是会不断地回想程翡说的那个故事，并且由衷地希望，她能离那个世界更近一点。 到了半夜，窗外又下起雨，雨水打在窗外种下的那株芭蕉身上，发出清晰却并不恼人的噼啪声。 裴芃翻了个身，又迷糊着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外院又层层传进来了一封信，还是熟悉的藏头不露面的风格，还是熟悉的“城阳公主亲启”，甚至那字也是熟悉的丑——裴芃原本以为此人是用左手写的字，为了隐藏身份。 不过后来嘛…… 她悠哉悠哉地拿起这封被护卫们检查过的信，看了一眼，笑了。 裴芃心情不错，并未因为第二封信而急着去写未完成的回信，而是慢悠悠地吃过早食，去找了许姝。 “阿姝，阿娘突然想到，自从我回家里，还没去见那位阿勒王子呢。你随我一起去见一见吧。来者是客，我这个主人家，总不露面也不合适。” 许姝一愣，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真是惭愧，也不知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阿勒有没有得到正常的照顾啊，不然那真是平白又结了个深仇。 在许姝的带领下，裴芃跟着她去了阿勒所住的院子。 公主府的下人们，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个院子关了个得罪了郡主殿下的外族人，因此他们平日就被叮嘱着不许过来，他们也不愿意过来。 因此，阿勒在这里住着，清净是真的清净，无聊也是真无聊。对一个日常所见都是宽阔蓝天和草原的人，对一个日常跑马能转遍整个草场的人，关起来看着四四方方的天，阿勒可真是……连地上铺了几块砖，砖上有多少裂痕都数明白了。 因此，裴芃她们一进来，阿勒根据裴芃的年龄以及许姝的态度就猜出了她的身份，想起他当初就是以为许姝是裴芃这个公主，这才不顾安排地追着许姝不放，最后被俘虏…… 他忍不住咬了咬牙，心中涌出几分怒气。可他很快就熄灭了这种怒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他也是学过汉人的诗的。 阿勒低了低头，胡乱地拱手道： “城阳公主，我是阿??族的三王子，阿勒，你是来放我回家的吗？” 裴芃拿出了一封信，递给阿勒，说道： “你看看吧。” “这是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嘛？还写信，”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看到信封上的字，那种见到裴芃强装的镇定和无所谓的面具一瞬间裂开了——这是他那个刚学汉字没几年的亲爹的字啊。 他连忙拆开看，他汉文学得不错，这主要是由于他娘，一直很重视这点，因此他是兄弟几个当中学得最好的。之前还觉得没用，如今看来，更没用了！ 瞧瞧他爹写的这是啥啊？ 阿勒木着脸把信递回去，断然否认： “别骗我了，这绝不是我阿爹的字，也绝不是他的意思。” 第107章 买马 许姝再一次去到蒙校尉的军营的时候，马后就跟了个外族男子。 蒙校尉在裴芃刚回来的第二日和周县令一通来拜见了一番，三个人聊了聊后续的处理，但并未见到许姝。 而在此之后，蒙校尉忙着抚恤士兵，许姝忙着和阿娘交流，与阿??族交战期间，俩人间频繁的武术教学，就这么中断了。 许姝突然过来，蒙校尉还颇为开怀。 抛开那些利益诉求不提，许姝的确是个学武的好苗子，举一反三，身手灵活，还不娇气，蒙校尉是很喜欢教她的。 他听到消息，大步流星地从帐子中走出来，走到许姝近前后对她拱了拱手，这才摸着胡子问道： “殿下有段日子没来了，要不要去校场练一练？” 他的眼神又瞥见许姝身后的人，惊讶地问： “这是……要送他回去了？” “这倒不是，” 许姝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他的神色中还有几分不甘愿，但已经平静了很多，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干脆放弃了。 许姝对军营比较熟悉，领着两人走到一处没人过来的空地，这才回答道： “他父亲说要卖给我们一批马匹，价格已经和我阿娘商定了，比走商运回来的要低三成。” 蒙校尉手下也有骑兵，对马匹的价位还是很了解的，他大致算了算，知道这是个难得的优惠价，于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勒，直言： “怎么？这降下来的价不是赎回他儿子的？那是要干嘛？” “他父亲只要求他随我们一同去交易马匹，然后继续让他留在我们公主府上。” 蒙校尉挑眉，却没什么反对的意见。 虽说前段时间他们还和阿勒的族人打的你死我活，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前一秒还打着，后一秒外族人要俯首称臣，那这些外族人可能就成了他们的同袍。 仇恨还有，在校场上打几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几次，也就有了情谊了。 更何况阿勒一开始就被他们俘虏了，更是没多少直接仇怨。 至于裴芃和阿??王达成了怎样的共识，蒙校尉更是不多问，想也知道一个好好的公主犯不上卖国，这就足够了。 “有多少马？什么时候让我们去买？需要带多少人手过去？” 许姝扭头看阿勒，让他去回答前两个问题。 阿勒心情复杂，马匹在他们族中也是权势的证明，他父母愿意降价卖出，不能说是不为他考虑，可不允许他回去，让他在汉人这里寄居，这又让他觉得不甘。 因此，对于眼巴巴瞅着自家马匹的蒙校尉，他语气颇为生硬地说： “三百匹，这可是我爹娘从他们名下抽出来的，都是好马，你们赚大了。至于时间，十八天后，在色那大集上，我爹娘会派人和你们见面，带你们去取马匹。” 色那大集是草原上隔段时间会召开的集会，不仅有各族人来这里交换物品，也会有些中原去的商人带着草原上颇为稀缺的货物去交易皮毛牛羊等。 自然了，也会有些商人交易点违禁货物，比如朝廷不允许对外族人随意销售的盐茶，甚至铁。 不过有利益嘛，这是防不住的。而且朝廷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和财力去大费周章地管束。 即使是裴芃，她也知道色那大集，以及类似的一些交易场所，会有铤而走险的商人，可她的兵力财力比朝廷还弱，又得罪不起商人背后的势力，毕竟蚁多咬死象。 因此，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阿??王把交易的位置安排到这里。 不过，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也不蠢，色那大集每次的地址都是更换的，随着他们放牧的地域，以及其他的一些情况，地址是外人很难摸得准规律的。 对这种情况，即使阿勒的父母不说想让人亲眼看看儿子是否安全，裴芃也得让他跟着去，不然找不到位置啊。 许姝补充了一下裴芃想好的分配的方案。 这马的数量可不少，裴芃也不能独吞，不然引人眼红不说，还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背地里和外族勾搭什么。 因此，她自己只要了一百五十匹的份额，这一百五十匹如何分给程侍卫长和她的部曲，那就是后续的事了。 裴芃准备让蒙校尉买走五十匹，也算是感谢他前段时间对许姝的保护，更何况城阳县的安防到底是需要蒙校尉的，他手下的骑兵越厉害越好。 裴芃还准备给裴蔚送一些，不用多，十匹左右就够了，但品种肯定不能是普通骑兵骑的那种，她特意和阿??王要了十匹好马，也是降三成的价格。 裴芃买的很满意，都想多要一些转手卖掉了，这比程翡那边吭哧吭哧逼匠人改进蘡薁酒还暴利呢。 只可惜，对方有点小气，不愿意再多给了。 还剩下九十匹，裴芃已经给府城的王寅写过信，说明她要分督军一些便宜的马匹。 王寅其实做不了这个主，但到底得和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 而冯督军当然欣然接受了，他手下的兵更多，更需要马匹。 而且裴芃的做法也颇为和他心意。 不管真情假意，当时城阳县求助的时候，他冯兆可是真的派了两个校尉带兵前去支援的。即使其中还有个想坏事的师爷，但那又不是他本意，而且最后也没出事不是么。 所以裴芃这礼送的，他收得没一点不自在。本来还想试探一下裴芃愿不愿意给他出这笔钱，后来又被家里夫人劝住了。 他一想也是，为了这点马钱，得罪裴芃不值得，还是从军饷里扣吧。 总之，在裴芃把马的数量都分下去后，等十六天后，从府城来的一骑人马，许姝带着十几名侍卫，还有阿勒，以及蒙校尉带着俩儿子和十几个骑兵，就在城门口汇合了。 府城派来的是老熟人，田校尉，这其实也是默认了这批马当中，田校尉作为真正支援过城阳县的人，是可以多分点的。 因此，他这次来城阳县的心情可比上次好多了，对着许姝笑得更加如沐春风——谁让人家的娘，是实打实给他好处了呢。 第108章 色那大集 色那大集今年所在的位置，在距离城阳县七十公里外的地方举办，其实并不算远，骑马也就是半日的功夫，不过他们这次不急，就留足了休息的时间。 路上，田校尉不解地问道： “殿下，您也要去么？会不会不安全。毕竟，” 他对着阿勒抬了抬下巴，揣测道： “万一他父母是在为我们设陷阱呢。” 蒙校尉插嘴： “有可能是陷阱你还来啊。” “那当然要来，便宜这么多的马，就是陷阱也值得跑一趟了。再说，他们想设陷阱，撑死了来个一二百号人，咱们机警一点，也就冲出去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不是还有这位三王子呢，把他看紧了，即使不能阻止对方，也能拖住点速度。 许姝也不避讳阿勒，直接说道： “我阿娘可不是轻信旁人的性格，其实在阿??王写信过来之前，我阿娘就听线人传回消息，说他们族中似乎生乱了。 这次他们集结人力来城阳县，不仅没抢掠到东西，连幕后之人原本说好给他们的好处也没给够。原本只是为了好处而听安排的那些人，能不闹事么。 再加上阿??王迟迟不把他接走，甚至又提出让他继续留下，那……” 总之就是，裴芃觉得阿勒的父亲已经没那个能耐设陷阱了，再缺德一点地去想，裴芃都觉得那老头是准备甩卖家产然后跑路了。 一行人踢踢踏踏骑着马，中途还找了个平坦的草地休息了一会儿，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色那大集的模样。 说是大集，其实就是在临近水源的地方聚集了不少人，因为地方空旷，摊位距离都不近，零零散散地摆着。 许姝回头看了眼自己这行人，觉得还是有些显眼了，在多数面孔都是外族的情况下，在汉族人基本都是风餐露宿很久的走商的情况下，他们这种带了近百名精锐骑兵的来客了，简直像是砸场子过来的。 好在附近有可以遮掩人马的树林，让其余骑兵去树林里躲着，许姝带着程侍卫、蒙田两位校尉，还有阿勒，轻车简行地靠近了色那大集。 在色那大集的最外围，距离水源最近的地方，基本都是牧民在买卖各自养的的牲畜，有用草绳拴在一起的牛羊，还有零星的马匹，身上都有用白色灰色石头粉末做出的印记，以标记各家的所属。 许姝从马上下来，右手紧紧地牵着马绳，自己则凑过去看一头高大的棕马。 她没急着上手摸，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粗糙的盐块，放在手上，递到马的鼻子下面。 那匹马轻轻嗅了嗅，又看了许姝好几眼，这才低头把盐块舔了进去。 “这马什么价？” 马主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姝，看出她汉人+有钱的身份，报了个虚高的价格。 许姝扭头就走，对方舍不得放弃卖马的机会，又追在身上报了好几个数字，一直报到他跺跺脚决定放弃了，许姝知道这是逼出了他心里期待的最低价格了，这才扭头走回去。 又提了新的问题： “你手里有多少马？如果我买的多的话，你能给便宜多少？” 对方脸上神色很为难，既想挣钱，又不敢卖出去太多马匹。 更何况他自家养的的确也不多，想要做这个生意，还得和亲朋一起，人多嘴杂，传到大公们的耳中，那可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忍痛拒绝： “没多少，你要是买十几匹，我能给你凑出来，多的就不行了，不能卖了。” 许姝又以同样的话去问了好几个卖马的人，发现她想绕过各族的贵族势力去采买大量马匹，的确是不行的。最多能买到二十匹左右。 而这些民族的贵族们，又的确没缺钱到要卖马的程度，只愿意卖牛羊及羊毛等。 由此可见，阿勒的父母，似乎的确是陷入了一种断尾求生式的困境。 果不其然，脸上用黑灰涂抹得娘都不认识的阿勒，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 他在色那大集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自然不是普通牧民，而是他们族中的大公家儿子侄子们，或者是得用的下属。 这是被安排着来维持色那大集的秩序的，每族都会出一些人去做这种工作。 他看到了他伯父原本的追随者家里的人，也看到了他堂哥们的母族或者岳家的人。这些势力都在他爹抢了王位后投奔了他们这一支。 他还看到他爹新娶的阏氏手下的人，也就是他伯父原本的阏氏。 这本来也没什么，色那大集这种说重要也不那么重要的集会，他爹把好处分给这些势力很正常。 但阿勒跟在许姝身手转了一圈，却发现本该来的人却没有来，比如他爹一直很重用的那几人，比如他娘，竟然也是没有派任何人来。 这种油水丰厚的事儿，他爹娘可没大度到自己一点都不分好处的，那只能是他们的处境让他们没办法分派出人手去做这些事了。 许姝行当了一遍马的价格，还零零碎碎买了点中原不常见的草药、奶制品，买了点质量不太好但是的确便宜的皮草，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看出来了阿勒的心情不佳。 果然啊……和阿娘猜测的没有太大出入。 许姝又往深入走了走，这里卖的货物更多些。也能看到一些走商的身影了，他们摆着布匹、成块的粗糙茶砖、一些生活中常用的物品，用来和牧民们交换。 许姝也看到了卖盐的，其实对方只摆出了一堆干巴巴的咸鱼干在地上，其余什么都没有。 可这里等着购买货物的人却是最多的，这个商人带的护卫也是最多的。 商人甚至并不单独卖给牧民货物，只和那些穿着有身份的人谈生意，每成交一笔，商人就分出一个人陪着对方走开，似乎是去取货。 许姝站着看了一会儿，本来还觉得奇怪，等猜出这是盐贩子后，就彻底看懂了这古怪的交易方式了。 许姝他们一行人比约定的早来了一日，所以这一天就只是随意逛逛、买点东西。许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其他人都逛的差不多了，就提出找地方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去应对阿勒父母派来交易马匹的人。 草原上是很缺乏照明的烛火的，许姝他们离开没多久，今日的色那大集就结束了，其中两个曾被许姝问过马匹价格的牧民，悄无声息地骑着摆出来卖的马匹去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109章 亲事 夜晚的草原上星星很亮，不用特意照明也能看清地上的情形。 许姝一行人找了片平坦的草地扎营，帐子团团围绕，把许姝围在最中间。 带来的士兵已经分散到四周去轮流放哨，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还是得警惕一些的。 草原上的夏夜已经有了凉意，这是许姝从未感受过的，好在来之前她准备了厚衣服，匆匆套在外面，也能抵挡住微凉的晚风。 其实她是有些不习惯的，没有伺候的侍女，也不能沐浴，周围都是一圈男人，坐卧都显得不太方便。 可她又必须得克服这种不适，若是一味把自己当闺阁里的娇小姐保护，那又何谈有一天去掌握兵马呢？ 毕竟在战场上，可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子而颇多忍让，敌人只会借助她的这个身份劣势而针对她。 许姝又伸手裹紧了披风，站在附近一处略高的山坡上往下望了望，只见一望无际的深绿色草丛像波浪一样被风吹得翻滚、往复，白天还喧嚣的牛羊马匹的叫声，已经再听不见了。 她的心情也随着静谧的草原逐渐地安静了下来，突然很想在这里跑跑马。 许姝扭头对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说： “程侍卫，我想去跑马。” 程与丰又一次被裴芃派过来保护女儿，闻言看了看天色，劝阻： “殿下，我们毕竟不熟悉这里，天色暗，跑马的时候我怕护不住您，不然明天打早？” 也是，许姝犯不上在这种小事上非要冒险，点头答应了。 “殿下？兔子已经烤好了，过来吃一些吧，总比单啃干粮吃得舒服。” 这是蒙校尉的声音，他们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浅浅打了个猎物。稍微大点的猎物没敢碰，怕引来更多的野物，只打了些野鸡野兔，足够他们几个人吃了。 许姝比划了下山坡的高度，一跃跳了下去，觉得震得脚腕有点疼，可这种跳跃又让她觉得心情愉悦，她活动了一下双脚，继续往前走。 蒙校尉他们已经围在火架周围了，阿勒也在，虽然一行人还是紧盯着他，防止他逃跑，但也不至于让他跟普通士兵混在一起啃干粮。 不过他现在也没心情在意这些待遇就是了。 许姝解下披风，利索地躲在火堆旁烤火，又接过了蒙校尉递来的用树枝串起的一条兔腿。这是蒙校尉烤的，全程都没有假手于人，连调料都是单独放的。 许姝自然是对他有一定信任的，接过来后就用牙齿撕咬下一块肉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扭头看阿勒，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问道： “你今天到底是看到什么了，一直情绪不好？有什么事说出来让我们替你想想办法嘛。” 许姝好悬没说出“有什么事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这句话。 虽然目前他们之间是诡异的合作关系，可阿??族给城阳县造成的困扰和伤亡，阿勒曾经想要俘虏她的念头，还是让她总想找机会看看对方笑话。 阿勒才不会说，本身他爹娘求和已经是处于劣势了，再让他们知道他爹娘现在的处境，那岂不是更危险。 他摇了摇头，随口胡扯： “只是想到上次我来色那集，还是给我娘买你们汉人做的首饰，这次却……” 许姝也不追问，调侃道： “这次怎么了，这次你是替你爹娘卖马嘛，用我姨母的话说就是，‘为双方的经济贸易交流发挥先锋示范作用，做出卓越贡献，推动多边贸易体系的建立‘。” “是这么说的么？程侍卫？” 许姝笑着问程与丰，那日程翡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话的时候，对方也在场。 “殿下好记性，我已经记不住了。” 蒙校尉听得有趣，他其实还没见过程翡呢，毕竟他和公主府打交道最多的时候，程翡已经随裴芃回京了。 不过他在许姝这里听她提起过好几次这个姨母，也知道对方虽然出身不算高但很得裴芃宠爱。 中老年男人的蒙校尉喝了几口皮水壶里的留驱寒，被激发了做媒的兴趣，不觉地多话起来： “殿下，您姨母，就是那位程三娘子吧？她可曾定亲？” “不曾。” 蒙校尉又试探地问： “我看着你们府上的杨公子有时候会提起她，他俩是否……” 这种年轻男女在聚会宴饮中多接触接触又看对眼的事，即使是在京城也没人会诟病，而在城阳县更是无人在意了，因此蒙校尉才能大大方方问起来。 许姝摇头，这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倒也不是，杨公子只是帮我姨母忙罢了。我姨母曾说她目前不想谈婚论嫁，我阿娘也没多管。” “哦……” 蒙校尉有点可惜，他还挺想和裴芃攀亲家的。 唉，没办法，他们这种没什么家世又掌兵的武官，没个后台的确不好混，军饷都被人层层克扣。 碰到类似于阿??族南下这种事，打赢了功劳要分出去，打输了就得被惩罚？ 这次背靠裴芃这株大树乘凉的好处，他也看出来的，还想继续靠下去。彻底投靠吧，不合适，毕竟他还是朝廷分派的官员呢。倒是有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可以。 许姝他是万万不敢想的，让儿子入赘他都不敢想这种好事。 但是程翡嘛，从蒙校尉一个外人的眼光来看，他的确没看出程翡对于裴芃有多大的作用。 无论是酿酒还是其他什么，在裴芃的严格管控下，并没有风声传出来，所以外人都觉得这是裴芃在提携娘家表妹，想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接触一下青年才俊，找一门好亲事。 蒙校尉不觉得自家的家世在好亲事的范畴内，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不介意儿子被儿媳妇压过一头，也不介意给儿媳妇更高的尊重。 他觉得，以裴芃这迟迟不给程翡找亲事的做法来看，可能裴芃更在意的是程翡未来过得如何，而不是男方的家世。 只可惜，许姝稍微听懂了他的意思，怕他彻底提出来后双方尴尬，也就委婉地替自家姨母拒绝了。 第110章 亲事2 蒙校尉没再多提，只把这当做是自己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许姝的心上却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是啊，姨母的年龄，阿娘对她的喜爱，无疑是让这个本不被人关注亲事的姨母走进了大家的视线中。 原本程家的身份是种劣势，所以在京城一直没人提，可出了京城，一些人家是不在乎这个的。甚至某一天，姨母会酿酒之类的消息传出去，会有更多人不在乎出身。 到时候该怎么办呢？姨母自己的想法，以及姨母结婚可能给阿娘带来的影响，这都是问题。 而许姝在替程翡操心的时候，却万万没想到，其实自己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 由于裴荣的作死行为，公主这一皇室特有物种，又一次成为了上层社会结亲时需要谨慎考察的对象。 毕竟，跟着王爷蹦跶还有可能挣一个从龙之功，跟着公主蹦跶，就有点替旁人做嫁衣还要牵连全家的味道了。 不过，把女儿嫁进去风险更大些，容易折损一个女儿，倒是娶进来一个郡主县主，既有丰厚的嫁妆，还有娘家的皇室血脉，出了事也更容易划清界限…… 自裴蔚大婚后逐渐恢复正常的年轻男女的亲事相看频率，就有人开始盘算起公主们的女儿了。 抛开已婚或者年龄小的，再抛开和当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个血脉离的远的，再再抛开行事没章法容易出事的，挑来挑去，许姝的确是个上上之选。 于是，京城愈演愈烈的相亲季，就这么被风吹到了城阳县。 许姝刚走半天，裴芃就收到了京中的来信，看完全文，只觉得好笑，她也是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人把主意打到她女儿身上了。 难道他们看不出来么，她就这一个孩子，自然是要把家业和资源都传给女儿的。 难不成他们以为这些家业都会是陪嫁？以为这些资源是要送给女婿家族共享的那种？ 写信来的是徐晓，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裴芃关系不错的朋友，也是曾经求助裴芃帮她夫家侄女入宫的那位。 虽说徐晓在某些事情上的行事风格和裴芃还是有些不同的，但不得不说，这位朋友还算了解裴芃的心思。 她一早就从裴芃的话头中听出了对方不愿嫁女的意图，也知道裴芃绝不是傻乎乎捧着家产供给未来女婿的人。 因此，即使自家公婆也有意无意地提出想娶许姝入门，徐晓也没答应。 当然，这其中有几分是不愿意和裴芃闹矛盾，又有几分是怕未来儿媳妇娘家太强势，这就未可知了。 不过，论迹不论心，就凭徐晓知道裴芃的心思后并不强求，并且把其他可能有类似心思的人家列了出来，裴芃就得承她这份情。 早早知道，才能早做应对。 裴芃感慨，可见她还是缺乏更上层的消息来源啊，她在京中留下的那些人手能打听些已经发生的消息，也能打听到一些朝中瞒不下来的重大消息，可对于这种各家后宅隐隐错错的心思和想法，却是无处探究的。如果徐晓这次没有写信给她，可能一直到那几个人家已经开始动作了，她才能知道，这无疑是陷入了被动之中。 所以，往各府送入更方便接触主家谈话的探子，的确是有一定用处的。裴芃不见得要拿这些消息去威胁谁，但她总得确保自己远离京城后不会滞后于信息的来源。 裴芃把信放了起来，让人把旋娟和姜尺八叫了过来。 这两人现在已经逐渐从班主那里获得了一部分改编曲目和舞蹈的权力，有裴芃支持，自己又的确有才华，这都做不到的话，那的确就太废物了，对这种废物，裴芃是不会愿意给第二次机会来提携的。 好在，这两人并没有让裴芃失望。 旋娟是最努力的一个，但并不是莽干，毕竟，按裴芃的意思，即使她要管舞蹈的排演，班主还是要总统大局的。 所以，她和班主维持了比较和谐的沟通，也让班主认识到目前的形势，主动放弃一部分权力来换取他日后的安稳。 姜尺八虽然动作慢了些，但旋娟已经给他打好了前锋，班主也不傻，裴芃看好这两个人的创意，那不可能只改编舞蹈，曲目也是要变的。 因此班主自己就提出让姜尺八负责这部分工作，倒也没让姜尺八为难什么。 他们这边走上正轨后，裴芃只问了一句就没再关注，她的事情也多的很，实在是没精力事无巨细地关注。 但现在又想起来培养伶人这件事，裴芃就又把他们叫过来了，以及采买下人的管事。 管事那里已经买足了男童和女童，多数是五六岁的年龄，已经懂事了，不会难以管束，而是否有好的根骨去学舞，也能看出来了。 至于姜尺八那边的乐器，挑选好苗子就难一些，不那么直观。不过也有乐感好的孩子是能被选出来的。 裴芃一问，这才知道旋娟那里已经选了四十个孩子，有男有女，女孩更多些，她已经开始分批教他们基本功了。而姜尺八那里人少一些，只选出十几个，也开始教他们基础的音律。 裴芃开门见山地说： “这些孩子，你们慢慢培养就是了，需要什么都可以和你们院子的管事去问，让他找人准备。不过，这种事其实并不需要你们亲力亲为，你们最大的目的，还是作出更多曲子，排出更多舞蹈，然后一批一批地教会他们。至于基本功，让班主再安排其余人去做吧。一定要上心，如果做好了，我自然有赏，你们想找亲人，甚至想脱籍，这都是有可能的。” 对官奴婢来说，找到亲人自然是很多人的渴望，因为他们并不是被亲人卖掉的，而是家庭遭遇变故，在这种变故之下，对亲人的思念是更深切的。 而脱籍更是如此，普通奴婢想脱籍，如果主家良善，可以赎身，可以被放恩。但官奴婢，有权力给他们脱籍的人很少，裴芃算是一个。 因此，听到这话后，姜尺八比旋娟更激动些，他忍不住磕了好几个头，连声答应。 第111章 有孕 此时的许姝对事关自己终身大事的较量一无所知，第二日一早，许姝就被帐子外的吵闹声吵醒，她匆匆拢了下头发，利索地梳了个简单的发型，就拉开帐子走了出去。 外面正在埋锅做饭，虽然只出来几天，因为有许姝的存在，而且不是行军，他们还是拿了必需的厨具和粮食调味品，此时正在熬煮一大瓮浓浓的米粥。 田校尉不在，许姝环视了一圈，问程与丰： “田校尉去哪了？” “他说去看看大集里的情况，看有没有人牵去数百匹马。” “别想了。” 阿勒也从另一个帐子走出来，他是和蒙校尉同住的，帐子不大，但谁都不放心他自己住，因此只能挤一挤了。 此时阿勒心情也不是很好，不仅仅是因为对父母的担忧，还因为蒙校尉震天响的呼噜和铺天盖地的脚臭——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可他还是嫌弃蒙校尉。 “怎么？” 许姝扭头询问。 “我爹娘又不是傻子，让人带那么多马过去，众目睽睽之下卖给你们？一群汉人？还有汉人的军官？你们是真不怕死啊。” “可你爹的信只说让我们来色那大集。” “那是因为有我在，只要我见到人，就能认出来，然后跟着他去藏马的地方。” 果不其然，阿勒又一次藏头露面地去了大集，转了一圈就找到了人，是他表兄，也就是他娘的侄子，名叫其勒，他还有个汉名，是李雁回。 之所以这个表兄出现也没被人注意到，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被虏的汉人女奴所生，身份根本没被认可，人们只以为他是女奴和普通牧民所生。 一直到阿勒的娘想让儿子学些汉语，再加上对这个不被家族相容的侄子还有几分心疼，干脆把这母子二人要到了自己身边。 即使如此，人们也不关注这母子二人如何，毕竟没谁相信阿勒的娘会真的重用汉人生下来的儿子。 兄弟二人相见，即使阿勒对这个表兄原本算不上亲厚，此时也眼眶含泪。李雁回却内敛很多，面对阿勒似有千言万语想问的神情，第一时间阻止了他，然后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许姝等人，第一时间锁定在许姝身上。 “不知从汉地而来的客人们，是否为了买我们鞣制好的皮子而来？” 许姝见阿勒没认错人，心知这是对方卖马的托词，立刻点头，追问道： “我们需要的量很大，要运往好几个州府，我看你们在地上摆的这些可不够，还有更多的么？” “有，还有很多，跟我来吧。” 许姝他们带着李雁回去了兵马藏匿的地方接上人，近百人的马队这才远远绕过色那大集然后跟着李雁回去了拴马的地方。 许姝觉得李雁回的面部轮廓比常见的外族人柔和一些，试探地问： “你汉文说得很好，我看着似乎比阿勒还好些。” 李雁回淡淡地说： “我娘是汉女。” 许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汉女和外族人生子，那大概率不是正常的婚姻模式了，再联想一下二十年前泰州曾有一县被攻入成，成年男丁或战死或被杀，女眷则有很多被虏走，一县之地，竟家家挂白幡。 算算时间，李雁回的母亲，很大可能就是那时候沦落于此的。 李雁回也没多说，受他娘的影响，再加上从小到大受到的欺辱，他对汉人的确更报好感。 连他的汉名，都是他娘心中的期盼，甚至都不敢期盼早归故土，而是希望有一日能借鸿雁寄书信回乡。 但，李雁回此时还是阿勒娘手下的人，更何况，他多少也明白，自己的血统，在汉人那里怕也不被相容，因此他对许姝的态度也没有多少特别的，不过是一问一答，绝不多言。 一行人打马过了一处山坡，又跃过一条细长的溪流，终于看到了在溪流前饮水的马群。 以及马群后方足有五六十个的壮汉。 许姝第一时间勒住了胯下的马，另一只手紧紧去握腰间挎着的长刀，口中还大喊： “止步！” 程与丰多走了两步，呈保护许姝的姿势，蒙校尉和田校尉二人则一个拽住阿勒，一个用刀指向李雁回。 其余士兵也反应迅捷，各自围绕在自家校尉身边，许姝带来的其他侍卫则都环绕在许姝附近。 对面的人看许姝他们这番作态，也立刻提高了警惕，双方对峙着，彼此都充满着不信任。 阿勒抹了把脸，一手黑灰，他又摸了好几把，这才露出真容来，他喊道： “都别急都别急，不是说好了来交易马匹的么，不打啊不打。” 他扭头劝许姝： “你这是干嘛，就许你们买个马带这么多人来，还不许我们多带点人护送银钱啊，能不能多一点信任？” 许姝细细打量了一下对面那些人，好像……的确不像是要打架的，她松了口气，又白了阿勒一眼，心说我这不是被你那次突然冒出来咋怕了么。 许姝示意身后的人不必太紧绷，蒙校尉也仔细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默认了许姝的判断。 双方之间紧迫的气氛这才一松，骑马稍微靠近了一些。只不过蒙校尉抓着阿勒的手还没彻底松下来就是了。 对面的领头人根本不多看李雁回一眼，只是不住地打量阿勒，想看看他是否安全。阿勒却绷紧了神色，并不愿意和对方说话。 这是他异母的二哥，他们兄弟二人随在各自母亲的身边，并不住在一起，所以还真没什么感情。 再加上自己得长期留在汉人手里，他这个好二哥却被派来接收这么大一笔钱，怎么看怎么像是占了他天大的便宜。 对面毛发浓密的汉子也不在意阿勒的冷淡，他开口关心了阿勒几句，见他不回答也不再问，转而带着许姝他们去验收马匹。 最先看的是要送给裴蔚的十匹，只见这些马毛发油亮，走动之间腰腹部及大腿的肌肉隐现，马蹄也结实圆润，面对陌生的访客，眉目之间隐隐有一股睥睨的意味。 许姝心知这的确是好马，甚至比她如今正骑的这匹，她阿娘曾花重金给她买回来的还要多了几分野性。 许姝看得眼神发亮，忍不住想上手去摸其中一匹。 阿勒的二哥却阻止了她： “诶，这是匹母马，揣了崽子，正是怕人的时候。” 许姝仔细一看，还真是，这匹棕色母马的腹部的确微微隆起。 “你们便宜可占大了，如果不是一下子找不到更多这么好的马，我们压根不会把揣崽的母马卖给你们。” 许姝很慷慨地说： “那腹中这匹小马，我给你多算点钱，如何，按普通马匹的价格和你们买下来。” 对方一想，这也不亏，甚至比他们预想的好一些啊，本来还以为这小马就得白送了呢。 “好，够大气，这生意做得。” 对方又引着许姝去看普通的那二百多匹马。 看过好马，许姝对差一些的就不那么感兴趣了，正好这些马一部分要分给府城的督军，一部分分给蒙校尉，还有就是程与丰要装备自己手下的侍卫，以及裴芃的部曲们。 因此，她只让程与丰他们几个去查验其他马匹，自己则是绕着那匹母马转圈圈，不断地问这匹母马怀孕的时间，分娩的时间，小马的爹是什么马之类的问题。 正好，母马身边那匹公马正是腹中小马的父亲，也是十匹好马中的一匹。这说明小马生出来资质也不会差。 许姝更心动了，她已经想好了，这匹马带回去后再拖一段时间，等母马分娩后，她要把这匹小马留下来，不能给她那个不识货的舅舅。 许姝这话说得倒也没错，裴蔚是真正长在深宫中的皇子，不仅没随先帝出去狩猎过，甚至还没出宫开府就成了太子，然后登基、守孝、大婚，和不服输的哥哥姐姐们斗智斗勇，和不愿放权的重臣对抗，和劝诫他仁善勤政的儒臣对着干…… 总之，他完全不会骑马。 这很难不让许姝产生几分明珠暗投的惋惜，只因他是皇帝，所以明知他不喜欢马，也不会骑马，还是得把这么好的马送给他，以图他对自家阿娘多几分情谊。 而此时正被许姝吐槽的裴蔚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直面他人生中第二件几乎在改变他命运的大好事——他的妃嫔，有孕了。 裴蔚年龄不算小了，已经有二十几岁了，在普遍早婚的当下，他的哥哥们在这个年龄顺利的话大儿子也有十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相看亲事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可不仅仅象征着他是个正常的男子，可以拥有自己的子嗣，可以将祖宗基业传下去。 也让他的皇位坐的更稳一些——娶了谁家的女儿，不见得就和谁家达成了稳定的同盟，但有共同的血脉，无疑是让对方支持他的态度更坚定一些。 而朝廷上那些还隐隐不平的人，在看着裴蔚的下一代都要出生的当下，除非特别坚决的，否则也得正视到一点——那就是裴蔚这个位置，随着他有了孩子后，已经坐得更稳了。 毕竟，很多朝臣即使对裴蔚不是很满意，也会幻想一下他的儿子是个可教的聪颖皇子，那好好教导太子不就好了么，何必非要折腾着换皇帝呢？ 裴蔚在这名妃嫔的殿内兴奋地转着圈，时不时还“哈哈哈哈”地大笑几声。 而还不显怀的妃嫔则一脸羞意地站在一侧，一只手扶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则被殷勤的内侍扶着。即使她肚子里的孩子此时大概也就豆芽大小，身边的人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呵护她了。 她脸上羞意不减，心中却更为得意，她是同期入宫的妃嫔里家世最不显的，她爹只做了个七品官，本来这也没什么，贤妃的父亲还无官无职呢。 可是贤妃身后有家族，她父亲不出仕也能随意进出宫廷面见皇帝。 可她不一样，全家最出息的就是她爹，因此，她入宫后位份最低，也最不起眼。 皇后就不提了，十里红妆，正门大开迎进来的。其他妃嫔入宫时虽是以妾礼，却嫁妆隆重，陪嫁丫鬟都带了好几个。 不过，这宫中啊，向来是能者上庸者下，原先的出身再好又如何？肚子争气才是真的。 有了儿子，谁又能保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不会有对她低头的一天呢？ 而此时坐落在后宫正中央的最大的一处大殿中，王淑却独坐在堂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边的侍女，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焦急地劝： “小姐，奴婢知道您不好受，可她已经怀了，能不能生出来还两说，能不能生出个儿子更没准儿，您可不能在这时候厌了陛下啊，该去恭喜他了，不然等其他殿的都去了，就您没去，岂不是……” 王淑的心情，并没有侍女以为的那么糟糕。 其实裴蔚对她不算坏，尊重、体面，给到了。 虽然她能看出来对方更喜欢柔媚顺从的女子，可无论是为了子嗣，还是为了给王家交代，或者是表示对她这个皇后的满意，总之，裴蔚的确没亏待她。 而子嗣这种事，有时候还是看运气的。 如今怀孕的那位殷美人，面见陛下的次数还没王淑半个月见得多呢，可她还是顺利怀上了。 人家的运气到了，王淑即使羡慕，也不至于记恨，更不至于坐不住，她这个身份，只要自己稳得住，别人生再多孩子，也很难把她拉下去。 所以，王淑其实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其他人大概要坐不住了吧？ 虽说王淑她们进宫并不久，彼此之间还是不太熟悉的新邻居。 可王淑也知道其余人进宫的目的，大概和自己差不多，无非就是家族的期待嘛，最好就是生出一个儿子，继承皇位，让日后的皇帝有她们家族的血脉。 而在王淑占了后位后，其他人除了拼各自家族的助力，剩下的就是拼儿子的排行了。 嫡子，长子，优势还是极其大的。 这时殷美人异军突起，难保不会惹了其他人的不满，此时怕是有不少人在暗中期待这孩子生不出来了吧。 可不止是宫里的女人，她们在宫外的长辈，父亲，兄弟，难免也暗暗咒骂一句，只恨这孩子没投胎到自家娘娘肚子里，否则这让裴蔚高兴得一连下了三道旨意赏赐的待遇，不就轮到他们家了么。 王淑却要和他们反着来了，她要好好帮殷美人保下这一胎，最好是真的生一个健康的皇子。 王淑的父亲听到宫里的消息，也在院子里团团转，只不过他不是高兴的，而是焦急的。 这怎么，这怎么就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呢。 他看到妻子进来，忍不住一把拉住，问道： “在家里的时候，你不是给阿淑请了大夫长期调养么，怎么她还没怀上？反倒是让个小官之女摘了桃子。” “调理得好好的，可怀孕这事儿又不是全看身体如何，还得看缘分。阿淑身体康健，早晚会有孩子的，你急什么？” “急什么？你说急什么？长子的身份被别人占了，还有我们王家什么事！” 妇人可不怕他生气，把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中拽出来，心疼地看了下新做的衣服上被揉皱的痕迹，左手就伸着食指指上了丈夫的脑门： “哼，让她生个长子才好呢，到时候让她们斗去呗。我们阿淑正好安卧，好好调养身体生个儿子出来。” 第112章 算计 如果说裴蔚将要有孩子这件事和许姝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即将多一个表弟或表妹的事实直接蝴蝶效应了许姝心心念念的小马驹。 许姝他们一行人一手交钱一手牵马，把带了一路的装银钱的几个匣子给了阿勒的二哥，又把买回来的马匹带上，为防夜长梦多，连夜赶回了城阳县。 此时殷美人有孕的消息还未传到泰州来，裴芃想到徐晓的那封信，对被人觊觎的女儿正充满了怜惜，一听许姝说想把小马驹留下来，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立刻就答应了。 许姝自觉这小马驹已经上了自家的籍书，自然关爱非常。 她不仅不假人手地喂怀孕的母马吃草，还让杨骆帮忙从尚勇县找一位擅长给牛羊马匹接生的牧民过来。 杨骆自第一次从尚勇县回来后，又去了一次，带了一些人过去驻守监督当地村民干活，还和果农商讨了一下提升果子品质的可能。 因此，他和那边的联系一直没断过，书信往来也频繁，不少人都知道杨骆要长期留在泰州这边拓宽家里的生意路，也乐意卖他这个好。 杨骆一说需要长期雇佣一个擅调弄牲畜的牧民，那边都不问他要把人用在哪里，就立刻答应了。 这段时间并没有多少需要许姝去做的事，而且裴芃也觉得许姝最近往外跑的有点太勤了，即使许姝什么都没讲，可知女莫若母，裴芃多少还是察觉到许姝对于战事的兴趣。 她不想让许姝走这条险路，见许姝最近忙着迎接小马的出生，也没让其他人打扰她，只以为兴趣转移后，许姝就不会想着往军营跑了。 而在许姝投注了那么大心血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小马后，裴蔚的妃嫔有孕的消息也终于姗姗来迟地传来了。 裴芃此时已经准备好了给裴蔚送马匹以及泰州土产的队伍，突然多了个未来侄子或侄女，自然也是要准备礼物的。 只是这礼物准备起来也为难，准备得厚重了，显得她太抬举殷美人。 要知道那边皇后还有其他妃嫔还无子呢，想也知道她们有多不满意这个孩子的到来，其中不乏家族和裴芃有些交情的，裴芃可不想介入到下一代皇子的争夺中，因此也不想表现得很重视这个孩子。 可准备得简薄了？瞧瞧信上怎么写的，“帝大悦，厚赐殷家”，裴芃要是真的送得礼物不合心意了，岂不是平白和裴蔚起龌龊？ 裴芃双手掐腰地站在装着御赐之物的库房中，让看管库房的下人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登记的册子，想挑出几种适合送给不知性别的婴儿的礼物。 长命锁之类的佩戴之物，似乎是普通了些，重了不适宜戴，轻了显得寒酸，雕刻精细又容易硌皮肤。 更何况，这种贴身的物品，即使裴蔚大概率也不会给孩子戴，但也很容易被人做手脚。皇宫中生下来的孩子向来难养，万一有个病病痛痛，牵扯到她身上，那可真是绝世奇冤了。 玩具用具也是类似的问题，裴芃果断地把这一类礼物通通删掉。 而送孤本或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裴芃倒是也收集了不少，寓意也好，不管如何，祝愿未来的皇子或公主擅读书总是没错的。 但，这又回到了原本的为难中，送太贵重的，引人侧目，送不那么贵重的，显得敷衍。 心烦意乱之下，裴芃觉得库房里的空气都有些稀薄了，再加上为了更好保存物品，库房的窗户极小，光线也暗淡，裴芃还没做好决定，就不得不退了出去。 “阿娘，把那匹小马驹送过去吧。您不是说皇帝舅舅不曾被外祖带去狩猎么，说不定他会想有朝一日带自己的孩子去狩猎呢。” 许姝主动提出了这个选项。 其实裴芃之前也考虑过，她甚至已经派人去搜寻好的马驹尽快买回来了，不过还不曾得到结果。 “阿娘，就把它送给未来表弟或表妹吧，我们在这，想买好马也容易，不差这一次了。倒是让舅舅满意了，我们的酒才能更好卖出去。” 没错，这也是裴芃如此慎重送礼的原因——她准备借着裴蔚的身份推销自家酿的酒。 程翡作为现代人很懂什么是意见领袖kol，也很懂什么是名人效应广告效应。 身为古代人的裴芃虽然说不出来这些花里胡哨的名词，可也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皇宫中正在流行的东西，一定会引发追捧。 俩人虽然没有商量，却也默契地达成了一致，千里迢迢地给裴蔚送一次礼物，花费这么多物力、这么多银钱，总得从他身上赚回来啊。 于是，在送马匹的队伍中，还严严实实地装了不少酒坛，最好的是要送去宫中的，其次是要送给裴芃在京中的亲朋的，还有一些，则是等着口碑发酵后高价卖出去的。 蘡薁酒，被以葡萄酒的身份拿去卖，甚至裴芃都不准备打出公主府酿制的旗号，只说是商队高价从西域购买回来的。 毕竟，蘡薁这种果子，在中原土地上还是能找到的，众所周知，价格并不昂贵，也不神秘，那原名去卖，怎么能买得上高价呢？ 反正味道口感都接近，也不算虚假广告了。 梨酒，甘甜清冽，酒味醇厚，但鉴于梨这种水果，本身的果味并不算很明显，酿成酒后，不提前告知也很难猜出是什么果子酿出的酒，为了保密配方，就取了“春盎”的名字，毕竟这种酒入喉之后，的确有林鸟长鸣，春风振袖之感，说是一腔春意也不为过。 唯有枣酒，喝起来的果味还是明显的，而且这种酒酒液并不足够澄澈，被裴芃拉来取名字的邬先生在“醁波”或“芳醴”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选了后者——他觉得这种酒的特殊香气，才是最大的特点。 总之，营销方案选好了，包装理念也差不多定了，就等裴蔚入套了。 只要他意思意思喝几口，这酒就好卖了。 他要是一时开心在宴饮群臣的时候赏下去，那程翡觉得都该给他几成干股以酬谢他卖力宣传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姝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吝惜一匹马，给就给了，挣钱要紧。 裴芃想了想，倒也同意了，虽然不想委屈女儿，可有些牺牲和退让，即使是她都避免不了。 许姝算是自幼生活在优渥环境中，极少有求而不得的东西，裴芃也没特意培养她去感受这种求而不得的心情。 倒是许姝自己摸索出来如何取舍，让裴芃颇为欣慰，也不再拦着她为卖酒的事做出一份贡献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就是王寅了，他也是要派人送贺礼的，殷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和他毫无血缘关系，可名义上也是他孙女的孩子，在这样的关头，王家总不能表现得太过冷淡。 说来也是一物克一物了。 王寅前半生潇洒非常，爹娘不需要他怎么近身伺候，家族的大小事情也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子女都是老妻教养，他只要做个风流名士式的吉祥物就好。 即使大儿子养得蠢了点，他也不曾担忧过，因为给大儿子娶的两个妻子，都是能掌家的贤妇。 但到了王淑这里，王寅到底还是由爱生忧了，这个孙女幼时，他还是真正地带过几年的。 再加上前一任儿媳妇缠绵病榻，多少也是王家对不住她，那么多重担皆放在她身上，把她压垮了，这才害的大孙女年幼丧母。 如今王淑又被送入宫中，所嫁也算不得什么良人，肉眼可见地又一次替王家做了牺牲。 种种因由加起来，不愿多虑俗物的王寅，也不得不入世了起来，他得替孙女把能做的事做好喽。 裴芃一看王寅也要派人进京，果断把自己的车队也托付给了他，王家的部曲还是很有本领的，对回京的路也熟，托付给他们，一路无忧了。 甫一如京，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王家的态度，即使在京中的王淑父母已经表明，可人们还是想看看王寅的态度如何。 一看王家部曲护送了如此浩浩荡荡的送礼队伍过来，很多打探消息的下人都来不及分辨其中一多半都是裴芃的人马，就急忙回各自主人家的府上报告了这一重量级消息。 “王寅这老匹夫，疯了不成，一个不知男女的肉团，值得他这么重视？” “王寅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把殷美人的孩子抱养到王皇后的膝下？可那也犯不上如此兴师动众吧，王家真有此意，皇帝还能拒绝给他长子或长女提高身份的机会么？” “好歹毒的心思，王家如此做派，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人家都对殷美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不怀好意了么？到时候她有个不妥，即使是王皇后做的，也成了我们的不是！” 对王寅心意的揣测，一下午就传遍了皇城，就连宫中的人也都从各自的渠道或早或晚地听说了。 殷美人虽然如今炙手可热，可底蕴到底不足，在宫中还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人手，因此她几乎是几个妃嫔中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幸的是，殷美人知道的是第二个版本，也就是王家要把孩子抱养给王皇后的那个。 无论是出于母子天性，还是出于对未来的考量，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或者对裴蔚是好事，因为他不止一次惋惜过长子没有出自王皇后的肚子里——没错，他已经默认这是个儿子了。 或者对王皇后也是个好事，有了这个孩子，她的压力骤减，就可以轻轻松松备孕了。 甚至对孩子也是个好事，养在王皇后膝下，不管真情假意，王家总会在面子上做到位，那这个孩子能得到的支持，就会比在生母身边更多。 可…… 可我呢？ 殷美人不甘地握紧了手，任由长长的甲片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她还算理智，并没有当着侍女和内侍的面表露出内心的不满，让他们都退下去后才扭曲了表情。 殷美人用力锤了下床榻，这是她有孕后裴蔚让匠作司新给她换的。 原本只是普通的柳木做的床榻，如今换成了交趾黄檀，据说这种木材散热透气都极佳，正适合在夏季有孕不方便用冰的妇人。这种木材还有提神的淡淡芳香。最重要的是足够牢固，不至于有个万一伤了孩子。 你瞧，这就是不同了，如果没有孩子，裴蔚会在乎她住的床榻是否凉爽吗？会在乎柳木做的薄薄的床板是否结实吗？ 不会。 可孩子在她肚子里，裴蔚就得在乎这些，而王皇后也不会说这是否有违宫规，那些眼珠子都红得要滴出血的妃嫔，也只能看着她用比她们更好的木材做的床榻。 这就是孩子能带给她的啊。 如此崭新的世界，如此受重视的地位。 裴蔚自殷美人有孕后，时常过去探望，却并不曾留宿，反而花费了更多时间在王淑这里耕耘，一心想着尽快生出个嫡子出来。 尤其是王淑不醋不嫉，温柔大度，对殷美人颇为照料，而且并不是表面功夫，还特许了殷家夫人可定期入宫探望，以安殷美人的心。 这种种行为，即使裴蔚心里觉得皇后就该为他打理好后宫，视庶出子女如己出，但考虑到王家的存在、和生出嫡子的诱惑，还是长期地留宿在了王淑这里。 这夜，裴蔚处理完正事，听内侍提起今日的传言，再一问，得知王寅送来的礼还未入宫，大概是想明日再送，便决定去王淑那里用饭，顺便问问情况。 王淑刚服侍着裴蔚换衣净手，夫妻二人相携着坐下用饭，外面就有内侍匆匆来报： “陛下，不好了，殷美人那处叫了太医！” “什么？” 裴蔚猛地站起，王淑迟了一瞬，也站了起来，随着裴蔚的脚步一同向外走去。 殷美人怀相一直不错，今日又惊又怒，发了通脾气，到了晚上就觉得小腹有些坠坠的疼痛，不算重，可她到底是怀了孩子，一丝一毫也不敢马虎。 她又想着裴蔚大概又去了皇后那里，不晓得夫妻二人夜谈之间，还要怎么算计她肚子里这块宝贝呢，于是利索地叫了太医，还把动静闹腾得不小。 殷美人如果说原本有一分的疼痛，在怀着对王家的抗拒和害怕，甚至怨恨的心情中，就把这种疼痛加剧了七八分。 太医不敢擅专，用药用针等，在孕妇身上都颇为为难，只能让医女帮着按摩一下，然后赶快派宫人去禀报皇帝。 听说裴蔚要来，殷美人哀哀呼痛的声音又大了几分，眼角也流出了大颗的泪珠，却又死活不说是怎么个疼法，直把整个房子里的人急得人仰马翻。 裴蔚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第113章 一夜的纷争 裴蔚在某些时刻是很懂得翻脸不认人的，比如此时，他看着这一殿乱象，第一时间指责跟在身后匆匆进来的王淑： “皇后是怎么管理后宫的？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贴身伺候殷美人？” 全然忘记了他之前还曾觉得王淑足够关照有孕嫔妃呢。 王淑看着殿内因裴蔚进来而慌乱地跪在一地的宫人，说实在的，这些人可没有她安排的——她和其他宫妃都是同时入宫，虽说掌了凤印，可也犯不上上来就给其他妃嫔安排人手啊。 但面对裴蔚的不满，她也不能反驳什么，只是福了福身表示了歉意。 裴蔚说过这一句，也没提让王淑换人，又匆匆走进内殿，去看望殷美人了。 殷美人一见裴蔚，原本就滚落不止的泪珠落得又急了起来，神色间是无限的委屈和隐忍。 这若换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大概是要握着手好一番安抚的，但裴蔚可没心思关注她，他此刻的全副心神都在他儿子身上。 “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儿子有事么？” 老太医跪下行礼后这才回答： “禀陛下，殷美人只是情绪起伏过大而引起身体的不适，目前并无大碍。但若是让殷美人长期这样情绪不稳，那难免会影响到胎儿。” 他也算是在宫中做了几十年太医的人了，而且鉴于后宫特殊的生态模式，他深耕妇人疾病，尤其是怀孕到生产这阶段的医理。 因此，见多了因心情、因外物、因有毒物品而引发的胎像不稳甚至落胎的妃嫔，殷美人的情况，说是最轻的那类也不为过。 只不过是如今的皇帝成婚太晚，显得这个孩子过于珍贵了些。 老太医也看出来殷美人有几分故作的姿态，想借机提出什么要求也不一定。 他不想掺和进来，因此说话也留了个活扣，方便殷美人借机发挥。如果她因没达成目的而继续情绪不佳最终导致落胎，那就不是他的过错了。 “怎么会心情不好呢？怕是这些奴才都不尽心伺候才害得美人难过的吧？来人——” “陛下，” 王淑之前一直在旁边听着太医和裴蔚的对话，并没开口，此时听出裴蔚要迁怒这满宫上下几十号宫人，这才阻止。 王淑委婉地劝： “还是应该听听殷美人的想法的。贸然把她熟悉的宫人换走，怕是更不利于她养胎。” 殷美人也从榻上被人扶着坐起，低声开口： “陛下，皇后说得不错，他们伺候得都很尽心，并没有什么惹怒我的时候。臣妾是因为旁的事一时有些难过，但此时也想通了，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裴蔚坐在一旁，问道： “什么事，你说出来，朕替你解决。” 王淑见殷美人迟迟不开口，就知道这是不想让自己听到，于是和裴蔚告辞离开，还把太医也带出去了。 “王太医，如今满宫上下，也只有殷美人一人有孕，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定要保她顺利生下陛下的子嗣。” 王淑带着太医走出内殿，这才对他嘱咐道。 “是，禀皇后，殷美人这胎其实怀相不错，她身体也好，正是适宜生育的年龄，只要不再发生太大的波折，还是能顺利生产的。” 王太医对王淑说话的时候就更真实了几分，把底牌都亮了出来。 王淑安心了几分，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尤其是没有出自她的肚子，最好是顺顺利利生产。 王淑告别了王太医，也没再进殷美人的内殿，转身要回自己的宫室，不料走在路上的时候，竟然碰到了提着一盏精致玉兔宫灯走在宫道上的李夏芙。 李夏芙本就比王淑大一点，武将之家的血统让她天然个子高挑，身量挺拔，入宫几个月后更是逐渐显露出几分窈窕轻媚的风情来。 比起王淑颇为冷淡自持的样貌，李夏芙是更得裴蔚喜欢的，而没抓住机会成为第一个怀胎的人选，无疑是让她颇为不甘。 其实李家并不太在意这个，成国公看得很明白，送孙女进宫，立在那里，证明的就是他们李家简在帝心。 至于再进一步的推外孙上位这种事，对手握兵权的世代袭爵的家族来说，有点弄险，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一步。 因此，李夏芙不甘地和家人沟通，却只得到了让她安稳度日的回复。 对祖父来说，有个孙女进宫做摆设已经足够了，可对她来说，这怎么足够呢，她并不甘愿做个摆设。 “皇后也出来赏月么？” 李夏芙轻轻提起宫灯，歪头看去，照亮了王淑难掩疲惫的神色，也照亮了李夏芙不施粉黛的素净俏脸。 “嗯，月色如水，月盈如盘，出来看看总是不错的。” 王淑并不愿意去谈殷美人的身体情况，即使她猜到李夏芙大概已经知道了。 李夏芙一笑，轻轻行了个礼又很快站直了身体，宽大的长袍下摆在地上跳跃着划过，她开口道： “我瞧着殿下怕是已经累了，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臣妾还想继续赏赏月，毕竟，都要中秋了嘛，正是一家团聚的时候，难免会想到家人的陪伴。” 王淑颔首，不在意李夏芙想要做什么，迈动脚步离开。 殷美人卧在裴蔚的怀中，满头青丝散落在他绣着暗纹的衣服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又拉着裴蔚的手去摸。 “陛下，您看，我们的孩子又大了一点呢。我一想到他再过几个月就要出来和我们见面，就忍不住欣喜。只是，再一想到我怕是没办法看着他长大，又忍不住难过。”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没办法看着他长大？” 殷美人抬起头，楚楚地望进裴蔚的眼睛里： “陛下何必瞒我呢？这个孩子要给皇后抚养，阖宫上下都传遍了。” 她又低垂了眉眼，继续说： “臣妾知道，这是好事，臣妾出身低微，若是生下个公主还好，总能护得住。若是生下个皇子，” 殷美人想到她入宫前听父亲提到过的皇帝的身世，意有所指地继续说： “若是个皇子，有我这样的母亲，怕是连宫女内侍都能欺负得了他。” 裴蔚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不觉得殷美人是有意提起这种事，只以为是有人在她嘴边嚼舌根。 他的长子，他目前唯一的儿子，怎么可能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殷美人恍若未觉，继续说： “那让皇后抚养，其实是好事。皇后出身高贵，又位尊，定能护佑皇子。且皇后仁慈，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颇为照顾臣妾，想必也会好好地照顾皇子。” “行了，你别说了，这种事不是你该想的，好好养胎别伤了朕的儿子才是要紧事。” 裴蔚却没有按殷美人预料中的那样，承诺给她提升位份或者给她父亲升官，而是遮掩不住怒意地拂袖离去。 裴蔚快步走出殷美人所在的有些偏僻的宫室，只觉得心情烦闷，再一看身后唯唯诺诺弓腰跟着的内侍，更是不快。 这种人向来如此，平日里好话说个没完，自己一旦生气了，他们又劝都不敢劝，丝毫没有往日的巧舌如簧。 他又想到殷美人刚刚说的那些话，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年幼时受内侍欺凌的过往。 裴蔚再一看这个跟随自己两年多的内侍，就更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如果自己不是皇帝，他怎么会跟随自己呢？ 裴蔚站定，突然一脚踹了过去，把对方踹倒后尤不解气，又抬脚狠狠踏了几下，一边踩一边问： “你说，你会不会欺负不得宠的皇子？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为什么欺负朕？你们是奴才，凭什么欺负朕！” 如果说裴蔚一开始还有借机撒气的意图，后来就不免地带上了几分替小时候的自己质问这些内侍们的情绪。 他一直踹累了，这才喘着粗气地大笑几声，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开。 他没注意的是，不远处的花树后，站着两道人影，一个是出来赏月的李夏芙，另一个是她的侍女。 侍女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有些瑟缩，同为奴婢，她是更容易感同身受的，赵内侍已经是宫中奴婢们的顶峰了，是皇帝身边的人，可依然会被当做撒气的对象…… 李夏芙看了眼地上的赵内侍，对身后的侍女说： “你去找两个人，把他扶起来送回去吧，再给他找支药膏。别的也不必管，他得罪了陛下，我们插手太多，容易被牵连。” 说完，李夏芙提起裙摆，按她推测出来的裴蔚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快步走去。 王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正提笔给王寅写信。 她感念祖父为了她而准备了那么多厚礼，可也心疼一向潇洒的祖父需要操心这些事，心中又愧又痛，下笔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时有人匆匆进来，附在王淑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陛下怎么突然就……不管赵内侍做错了什么，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一国之君也不该动用私刑啊，还把人打成这样。” “殿下慎言，陛下如何做，又怎么是您可以置喙的呢？” 王淑身侧的年长女人说道。 她是王淑的奶娘，最初就是王淑亲娘特意给女儿选的知书达理人家的媳妇，不仅可以照顾年幼的王淑，还能为她做事。因此一直到如今，王淑还是把奶娘带在身边。 王淑沉默，想到来人和她说的，李夏芙所做的事。 李夏芙帮助赵内侍是为善，不为了赵内侍和裴蔚作对则是她身为妃嫔的责任，以顺从取悦皇帝为要。 可王淑却不能这么做，她是皇后，是要和皇帝并肩的人，那么就得恪守国法家规，劝诫裴蔚去做一代明君。 “奶娘，你派人去给赵内侍从太医院找个善于治疗摔伤的医士吧，让对方带齐合适的药材，去给赵内侍诊断一番。” “再让人去打听一下具体是发生了什么，若是赵内侍有错，那就按宫规处理，若是没有，那就让他好好养伤。” 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 有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比如殷美人，自裴蔚离开后一晚上没休息好，第二天觉得肚子又痛了，可她还不敢再像昨天那样兴师动众地叫太医，最后只是让侍女拿钱去太医院请了个医女来看。 也有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比如李夏芙。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她倒是很明白，也的确有这个能力，三言两语哄得愤怒的裴蔚开怀了不少，最后跟着她回了她的宫殿。 还有人受了无妄之灾，比如赵内侍。王淑一边派医士给他看病，一边去查他惹怒裴蔚的原因，得知他是受了殷美人几句话的牵连后，便又派人安抚了他一番。 赵内侍得了王淑的准话，即使还担心裴蔚无法被王淑劝动，但心里还是安宁了几分。 好在他收的干儿子还算老实，即使干爹暂时失势也没跑路，恭恭敬敬地伺候着。 王淑的宽和，干儿子的孝顺，并不能抚平赵内侍心中的愤恨，相反，在得知自己不至于落到最坏的结局后，他总算有精力去记恨殷美人了。 殷美人玩的那套，裴蔚看不出来，赵内侍却看得明白。 他看得越明白，就越恨她为了自己的好处而调三斡四，害得他差点被打死。这个仇，他记下了。 漫长的一夜过去，第二天等朝会结束后，王寅派来送礼的队伍，和裴芃派来送礼的队伍，这才来到宫门口请人递信进去，求见皇帝。 裴蔚正好奇王家是否真的想把殷美人生的孩子抱养到皇后膝下，王寅的人就求见了，同行的又有裴芃的人和礼物。 他干脆一同见了。 王寅给准备的礼物很中规中矩。给裴蔚的最多，贺他将要有子；给王淑的也有，这是一位祖父的心意；给殷美人的是一些泰州当地特色的布匹，还有给孩子准备的笔墨纸砚。 并不厚重，可以说是礼节性的礼物了。裴蔚一看就明白了，王家其他人如何想不好说，王寅可真没想抢孩子。 裴蔚心里不由得有几分失落，他还是挺愿意自己的长子有个皇后养子的出身的，如果王家能把他视为亲外孙，那就更好了。 但王寅无意，殷美人又为此难过，裴蔚也不多事，感谢了一番王寅的礼物，就让人下去了。 然后他才来看裴芃送的贺礼。 第114章 送礼 抛开那些并不起眼的泰州土产，裴蔚率先发现了被数个厚重木箱装起来的果酒，他用手一指，问道： “这是什么？” “禀陛下，是酒。既有我们殿下从商队中买回的葡萄酒，也有自酿的果酒，殿下尝了说味道不错，就派小人送一些给陛下尝尝滋味，若是陛下觉得好，我们殿下也觉得开怀。” 酒么…… 裴蔚对葡萄酒兴趣不大，他宫中能采买到的，以及先帝窖藏的，并不会比裴芃买到的差。倒是自酿的酒，他从未听说过裴芃身边还有会酿果酒的匠人，突然出产了果酒，难免有几分好奇。 他吩咐宫人把木箱打开，又掀开周围包裹严实以防破裂的布料，这才显露出内容物的真容来。 因为是要送给裴蔚的，而且还考虑到日后要进行售卖，装酒的坛子也是特意开窑烧制的，通体莹润微青，触感光滑细腻，正中用朱红色矿石颜料印了各自的名称。 裴蔚心中默念了酒坛上的名字，原本不高的期待也提升了几分，这么美的名字，若是酒不好喝，那可真是不般配了。 赵内侍还受着伤，再加上裴蔚还没明说是否让他回来伺候，因此如今侍奉在裴蔚身侧的，是另一名内侍。 有前车之鉴在前，他伺候起裴蔚就更谨慎了，倒酒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裴蔚看着心烦，让他退下，转而要裴芃派来送礼的人上来给他倒酒。 这人名叫曲松，面上时常带笑，说话也好听，又有几分急智，这正是裴芃选他来京的原因。 因此，听到裴蔚这不同寻常的要求，他只愣了一下，就迅速反应过来，碎步上前跪坐在桌旁，开始斟酒。 在裴蔚品尝前，他不等人提醒，就特意每样尝了一口，又拿内侍递过来的银针分别验毒，做完这一套流程，才毕恭毕敬地把酒杯递给裴蔚。 “陛下您看，这春盎酒，取的是泰州当地的一种酸甜的梨子，此梨成熟的期限极短，不过七日的功夫，若是不摘，就彻底无法食用了。而即使摘下，也只能在阴凉处保存三日，三日一过，外皮转黑，味道转涩，味道也大打折扣了。但这梨又总生长在高山峭壁之上，采摘颇为艰难，且一旦逢雨，就会被打落悬崖，一株树上，往往只能摘到数十枚果实。因此即使味道很好，世间也没多少人能品尝到它的美味。 而酿酒的过程中，需要用到极多的梨子，每个只取其中最甜最嫩的一块，经过九道工序酿造，还需要用到三月桃花林中结出的蜂蜜，然后沉淀，只取最上一层最为澄澈的液体，其余皆弃掉不要。这才只是做这春盎的引子而已。” 这就纯属假话了，这梨真这么珍贵，过程真这么浪费，裴芃才不会同意程翡开展这个项目呢。 不过卖货嘛，尤其是卖给有权有钱的人，总得玩点“别人都不配拥有，只有您这样的贵人才能肆意享用”的噱头。 这套话术，也是在城阳县的时候商量好的，曲松一路都在排演如何更自然地把假话说出真话的效果。 果不其然，裴蔚也很难抗拒这样的尊贵体验，他听曲松介绍完了，就兴致勃勃地端起尝了一口。 如果说这酒有七分的滋味，在经过悬崖上艰难的采摘、轻易被雨打落的娇贵、转瞬即逝的美味、桃花树下的野蜜等等噱头的打造下，这酒也就有了十分的美味了。 再加上此时的果酒酿造的确还未成型。 时人能喝到的果酒，往往还是从西域购回的那几样，或者是一些平民百姓舍不得丢弃采摘回来的野果，让果子自然发酵后形成的酸涩的酒液。 前者中除了葡萄酒外，其余果酒往往因其更加浓烈的滋味而难以在贵人中彻底流行。 后者呢，更是口感味道低劣，只是普通百姓为节约钱财而想出的法子，从未入过贵人们的眼，更不会被端上裴蔚的餐桌。 总之，无论是从酿造技术而言，还是从工艺水平而言，裴蔚即使身为一国之君，也很难不为这种超出时代的产品倾倒。 尤其是，他享用最顶级的食材酒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品过春盎，他对芳醴也有了更多好奇，跃跃欲试地端起另一个酒杯开始品尝。 裴芃主打的产品其实是前者，这个选择其实一点都不错，最起码即使曲松说了类似的话术，大谈酿造过程的艰难，裴蔚的惊艳之感也不如品尝梨酒时那么浓烈。 而且枣的味道，本身就浓烈，且偏向药味，酿成酒后，喝起来就是很健康的味道，健康的滋味尚且不是裴蔚这种孩子还无一个的年轻人的追求。 裴蔚有一点点失望地放下了酒杯，曲松察言观色，适时开口： “陛下和我们殿下不愧是姐弟，我们殿下派小人来京前就说，陛下应该会更喜欢春盎，说这酒甘甜，她还记得您幼时爱吃甜食呢。因此这次也让小人带来更多的春盎。 不过芳醴这酒，每日喝一些有助于安眠安神，且有补血的功效，很适宜年岁长一些的人去喝。陛下拿它去赏赐看重的大臣，也是合适的。” 裴蔚小时候的确爱吃甜的，但他没有想到裴芃还记得，不由有些楞怔。 而与此同时，裴芃让人送来的好马也经由侍卫查验后被带去了宫内专门养马的马厩，好马难免会引得来往的过路人多看一眼，而其中尚还幼小可爱的马驹就更是引人注目。 没一会儿功夫，城阳公主特意送了未来的皇子或公主一匹小马的消息就传到了殷美人的耳朵里。 宫内的女人是很寂寞的，而寂寞之余若是再怀了身孕，又会受身体影响而多了几分烦闷，尤其是殷美人最近颇为受挫，难免要对宫人发发脾气。 在这样的情形下，头脑灵活的宫人就会想方设法打听宫内的消息，若是有让殷美人听了开心的，也能减少她的怒气。 这不，得知裴芃特意给殷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准备了这么贴心的礼物，很快就有人拿到殷美人面前邀宠。 而此时殷美人的母亲和嫂嫂正好也在。 自她怀孕以来，王淑就很大方地给了她家中女眷入宫探视的资格，殷家出了这么争气的女儿，家里人也上心得很，隔段时间就要进宫坐一坐。 听了裴芃送礼的消息，殷美人先是一喜，觉得这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功劳，又是一忧，迟疑地问母亲： “城阳公主么……我听说她曾经推荐了李嫔入宫，还和她的伯母是闺中密友，她会真心祝贺我？” 殷美人的母亲倒是没多少见识，她嫁到殷家的时候殷家还没发达，娘家自然也不出彩，能给她提供的教育和眼界不多。 但殷美人的嫂嫂却有些脑子，而且比起婆母更关心女儿如何，她自然是无比殷切地盼望小姑子能生下个继承大统的皇子，她笃定地对殷美人说： “美人，您可不能这么看，城阳公主推荐李嫔入宫，那也该李家承她的情，可不代表她就只能支持李嫔，无非是卖个好罢了。如今您肚子争气，她觉得您更值得支持，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陛下爱重您，城阳公主自然也得讨好您。” 送别娘家人后，殷美人双手抱在肚子上，对着王寅和裴芃给她送来的礼单发呆。 她有孕的消息都传到裴芃那里了，其实已经公开了一月左右了，但这段时间以来，她收到的贺礼，还没有让她很满意的。 因为给她的多数是布匹珠宝，给孩子的是笔墨纸砚和长命锁，不出错也不出彩，收第一份的时候她还有兴趣去挑剔一下礼物的价值，第二份，第三份…… 等她发现这些人送的东西是一个模板套出来的后，她再傻也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做给裴蔚看呢，并不关心他们母子二人会不会用得上，甚至巴不得他们用不上，生怕出了什么事把送礼的人牵扯进来。 真是肉眼可见的敷衍。 王寅送的，也是这些东西，殷美人草草翻了下礼单，就放在一旁，转而去看裴芃送来的礼单。 抛开那些常规的礼物名称，礼单上写了一匹马驹，备注是送给未来皇子或公主的贺礼。 殷美人知道好马是很贵的，因为她家也只有一匹马，很普通，但买的时候也是她阿爹咬咬牙决定的，而且买回来后从不许家里人用马套车，也不许她兄弟们骑一下。 而裴芃肯定不会送普通的马，所以这价值就天然地让殷美人高看一眼。 再加上这是一匹很适合孩子去骑的马驹，殷美人几乎已经看到她的儿子骑着马在马场奔跑的模样。那一定是一个很健康很健康的孩子。 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祝福，目前除了她和裴蔚，大概也没几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孩子健康生下来了。 所以…… 殷美人对着礼单发呆，试图去想象裴芃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对她又是什么态度。 她倾向于相信嫂嫂的话，毕竟裴芃是个公主，靠皇恩立足。且她没有儿子，也无法享受儿子带来的荣耀，那么就更依赖于皇帝的心意了。 裴芃想讨好陛下，让陛下看到她很看重这个孩子。 裴芃还想讨好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想押宝到自己儿子的身上。因为一旦这个孩子凭借长子的身份继承大位，裴芃想要继续享有如今的灯光，就得靠他们母子了。 殷美人想着想着，忍不住乐出了声，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坚定的盟友——裴芃。她愿意给裴芃一个机会，毕竟她如今的确也很缺乏来自宫外的支持。 “来人，来人。” 殷美人突然叫喊了起来，让殿外守着的宫人进来。 “美人您有什么吩咐？” “我听说城阳公主派来送礼的人还在陛下那里，你去侯着，等他出来后，引他来我这里一趟。公主送了我厚礼，我也要回她份感谢。” 曲松从裴蔚宫里出来时，已经过了正午，他不仅服侍着裴蔚尝了酒，还服侍着裴蔚和王皇后用饭，自然，在用饭的过程中，夫妻二人也喝了裴芃送的酒。 王淑大概是猜到了裴芃是想做这门生意，也或者是王寅来信中给她透露的，总之，她很善解人意地捧了几句场，还开玩笑和裴蔚要了几坛酒，说是要等过段时间宴请亲友的时候请他们尝尝。 曲松难掩心中的欣喜，知道自己来京的这一趟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了，有帝后二人支持，这酒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但乐极生悲，曲松一出去，就见到了殷美人派来的侍女。 本朝对宫中女眷的管束并不算苛刻，殷美人想见一面裴芃的下属，是不必特意和裴蔚或王皇后请示的，毕竟理由是很正当的——感谢裴芃送的礼物。 但曲松不太想去。 他来京之前，裴芃只交给他两个任务，一时顺利把礼物带进京，二是尽力把带来的酒销售出去，而且要尽可能销售给更多人家。 其中可不包括和殷美人有什么进一步接触。 这就能看出来裴芃对这个怀有皇嗣第一人的妃嫔的态度了，敬而远之即可，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不过人家有请，曲松一个无官无职的小人物，也没什么资格拒绝，因此还是跟着去了。 殷美人到底找曲松做什么，其实宫中还是有人好奇的，但也只有曲松自己知道了。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地从殷美人宫中出来，身后既没跟着帮忙抬礼物的宫人，手中也无任何东西，似乎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然后又是李嫔宫中的人有请。理由同样正当，裴芃是她伯母的密友，又曾经为她入宫说过好话，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实。 原本殷美人没有动作，李夏芙也不想招人眼球，但对方要表达感谢，她凭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曲松过了一会儿又从李夏芙宫中出来，这次身后倒是有了抱礼物的宫人，这是李夏芙给裴芃准备的。 第115章 无妄之灾 秋意初显，裴芃在府上迎来了两位稀客——王寅和曹邵。 说来也是难得，裴芃来泰州也有好几个月了，除了初至时大宴宾客，招待过这二位泰州长官，此后还真未正式邀请他们上门做客过。 而这次他俩主动递信拜访，裴芃虽然猜不透他们的目的，却还是欣然接待了，三人团坐在湖中亭上，双方都未开口，只是随意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一旁跪坐的年轻内侍正用细炭煮山泉水，待水初沸，又低头用滚水泼浇被研磨得极细的茶粉，神情专注，只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和半张棱角不显的秀气侧脸。 曹邵不由得多看了这内侍几眼，想着自来了之后也没见到许磬，又看向裴芃，调笑道： “殿下好享受啊。” 裴芃身边的确选了些面容姣好的男女侍从，但比起更进一步的亵玩，她不过是觉得赏心悦目罢了。 她心知曹邵是误会了什么，也懒得解释，毕竟她的兄弟姐妹、叔伯姑母等，已经把这种事放在明面上享受了，她多解释一句，不仅没人信，怕还要被人说矫饰呢。 年轻的内侍耳朵也灵，听得明白曹邵的意有所指，不觉脸泛红，但手上的动作还是稳稳地进行着，给裴芃及二位客人都斟了茶，这才在裴芃的眼神示意下悄悄褪去。 湖面平静如镜，一只鸟兽也无，湖中央距岸边也有一段距离，旁人听不到亭中的对话，曹邵这才率先开口： “殿下可知道京中最近的事。” “什么事？难不成是宫中的李嫔也有了身孕这事儿？” 这是最近才传回来的消息。 曲松去送了贺礼后就一直留在京中，和裴芃留下的其余人手一起负责推广果酒的事宜。从他出发到如今，已经离开两月左右了，这段时间他和裴芃的联络还算频繁，除了汇报卖酒的情况，就是把他打听到的事传回来。 裴芃三天前收到了曲松的来信，说是李夏芙有孕。 裴芃都对裴蔚佩服得紧了，真是一点都不耽误时间。可他也不想想，自己这个做未来姑母的，礼物都准备不过来了。 “算是和此事有关系吧，李嫔被诊有孕的前三日，李四郎和殷家二儿子在松月楼大打出手。” 从称呼就知道，曹邵是更偏向李家的。在他来看，他家和李家还算有交情，殷家算个什么东西？出了个有孕的宫妃，就猖狂至此？ 裴芃细细呷茶，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两家闹矛盾，关她何事？什么时候两家的外孙争起了皇位，再告诉她也不迟。 曹邵看裴芃没什么反应，就知道消息还没传到裴芃耳朵里，只能硬着头皮补充道： “他们争执中提起了你，殷家儿子说你觉得李嫔不争气，送她入宫却迟迟未孕，因此押宝了殷美人肚子里的孩子。而李四郎是李嫔亲弟，自然气不过，就和他打了起来。而现在……” 裴芃听出了曹邵的未尽之意，而现在李嫔有孕了。这么巧，是在二人动手后。 其实李夏芙也是憋了一口气的，她趁着殷美人有孕、王淑又因为劝诫裴蔚宽以待人被冷落的功夫，已经把裴蔚笼络去了大半，总算隐隐感觉到了有孕的迹象。 她偷偷花钱请了和李家相熟的太医去诊断，确诊有孕，却不许太医传出去，想等着胎像更稳固后再公开。 计划得好好的，但殷家这么一猖狂，也不知李家是否是想看裴芃表态，总之也让李夏芙公开了。 裴芃不满地把茶盏重重放下，惊起正在石桌上踱步的一只鸟雀。 她忍不住骂了句： “殷家真是好大的脸，收了匹马就觉得我在投诚？没见过好东西吗？” 曹邵也觉得好笑，好笑之余还有点愤怒。 他有那么点体会到裴荣的选择了，裴荣不甘心让出生低微的裴蔚踩在她头上，曹邵也觉得不能忍受让这么轻狂的殷家人有朝一日借着血脉踩在自家头上。 本来此事和曹邵无关，和曹家也无关，曹邵选择跟着王寅过来，正是有这点原因在的。 他提醒了裴芃一句： “不管如何，这事儿殷家拿你做了筏子，即使你无意，也有人要攀扯你了。如何应对，你得好好想想。” 说罢，他看向一言不发的王寅，拱手起身，又对裴芃行了个礼，问道： “不知小淞在何处，我想去看看他。” 陈淞最近十日有八日都搬去和道士们同住了，裴芃自然不能让曹邵去那个院子，连忙叮嘱他上岸后去找许姝，让许姝替他把陈淞找过去。 正好，许姝是主家，又是是陈淞表姐，可以帮着陈淞招待曹邵，也防止这舅甥二人说起什么不该说的话题。 曹邵离开后，王寅这才叹气道： “谁能想到呢，陛下才继位没几年，纷争又开始了。” “陛下对此事做出处理了吗？” 裴芃觉得这没什么，只要有利益就有纷争，先帝时期皇子们争了几十年，不还是被先帝按下一个又捧起一个似的揉捏摆弄，最后安稳传位给裴蔚了么。 “这就是问题了。陛下又被提醒起他当初不想让成国公家孙女入宫的事了，不仅没觉得殷家轻狂，还猜忌李家拉拢势力想推外孙上位……” 裴芃注视着湖面好一会儿，才问： “这才是你们特意过来提醒我的事吧，并不是怕李家和我生分，而是怕陛下认为我和李家在算计他。” 其实当初答应徐晓说情的时候，裴芃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毕竟她除了的确考虑到朝堂平衡以外，未尝没有给李家卖好的意思。 而裴蔚的性格，又善变且易猜忌，即使当时被她说服了，也保不齐某天又怀疑了。 但她真没想到会这么早。 就凭殷家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裴蔚就轻易改变了想法。 “所以他完全没罚殷家二儿子么？和李四郎一起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曾？” “不曾，他反而冷落了初初有孕的李嫔，在朝堂上也多次驳回了成国公的奏折。” 第116章 换人来坐 “多谢你们来提醒我。”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而且如今的情势，不瞒你说，我也觉得不踏实啊。陛下如此的……阿淑又是……唉，都怪她老子。” 裴芃重新用细炭把壶中水烧沸，给王寅倒了茶，安慰道： “朝中诸公都在呢，不会看着陛下乱来的。更何况殷家如此行事，如今讨了陛下欢心，难保下一瞬又引他不满了。小人行径，终不能长久。” 王寅和裴芃坐着聊了一会儿，觉得喝茶不消愁，又让人给送了酒来，裴芃吩咐后厨准备了小菜，二人对饮至天色渐暗，曹邵也和外甥聊完天找后过来了，王寅这才抱了两坛酒晃悠悠地上了回府城的马车。 裴芃站在后面送行，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叮嘱了王寅一句： “世叔，您看，您喝了侄女这么多酒，是不是也该写几句诗夸一夸我们的酒啊？或者办个宴席请您的好友聚一聚，水酒我包了。” 王寅探头出来，不意裴芃这么快就换了思路，忍不住笑骂道： “知晓了，你只管派人送酒来，不够喝我可不依啊。好了，别送了，快回去张罗正事儿吧，别只想着经商之事。” 马车辘辘地驶离，裴芃转身回去。 裴芃初听王寅说那些事的时候，是有些担心，毕竟裴蔚再荒唐也是一国之君，能调动的资源比她多多了，一旦真的对她起疑，在很多事都能给她使绊子。 但，裴芃很快就想到了程翡曾经透露给她的一些事，比如流民军。 已知几年后流民军就出现了，且朝廷一直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打散他们。 那就可以推测出，也就是这几年的功夫，裴蔚对朝堂的掌控会进一步减弱，可能连名义上的政令出自上意也很难做到了。 即使这一世因为程翡的存在，以及自己得知的很多信息，流民军很难再有原本的规模。 甚至自己若是扩张得够快的话，能在流民军出现之前控制住当地的局势。 但京中的情势，按裴蔚如今的行为之乖张无度，按王寅已经隐隐表露出的失望，裴芃已经能猜到今后的发展中，怕是不止会有王寅失望了。 那么，裴蔚怕是用不了几年，也就没功夫考虑裴芃和李家是否算计他了，那时候他会觉得绝大多数人都在针对他，而他的每个政令都会更难推行下去，也就既没精力也无能力找裴芃麻烦了。 那么，怎么能让这个过程进行得快一点呢？最好是从一开始就让裴蔚没工夫找她麻烦。 裴芃是很善于扭转马头的性子。 她原本还想着裴蔚能把皇位坐得稳一些、久一些，方便自己在泰州这边稳扎稳打地发展。 所以她也一直对裴蔚表现出十二分的善意。无论是当初第一个退离京城，好让他借机要求其他兄弟姐妹同样退离，还是好几次替裴蔚抬轿说话，甚至替他考虑朝堂如何平衡，初心是为了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裴蔚？ 可如今裴芃意识到裴蔚和她之间脆弱的合作关系已经起了龌龊，而且裴蔚的心思的确是太不受控，裴芃都来不及体会被倒打一耙的愤怒，就迅速盘算起如何推动裴蔚被迫“垂拱而治”的事宜了。 反正除了殷美人，李夏芙也有孕了，宫中的妃嫔正年轻，裴蔚的身体看样子也没什么问题，怕是很快就会又有好消息传出来。 而这些妃嫔们几乎个个都有给力的娘家，有几个妃嫔的家族和裴芃交情还算不错。 即使交情平平的，只要脑子不疯，也自有一套符合逻辑的行事规则，不会轻易掀桌，裴芃觉得能合作的对象还挺多的。 到时候看谁家好沟通，哪个妃嫔生出来的孩子更聪慧，推年幼皇子继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裴芃这一刻很理解了史书上那些权臣的心思了。 面对不好掌控的帝王，若退后几步就能相安无事，那倒也罢，身为臣子，本就不该和帝王硬桥硬马地对着干。 但若是没做什么对不起对方的事，就被卸磨杀驴胡乱猜忌，那真是……还不如换个皇帝来坐呢，反正都是他们裴家人。 裴芃想通了，也没那么担心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快，这种不快既是对着裴蔚的，更是对着殷家的，她板着脸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被裴芃擦着肩膀撞过去的许磬本想和她打个招呼，却见裴芃眼睛都没斜一下地走过去了，忍不住抱怨： “我又哪里惹她了？我天天和姜尺八他们待在一起替她改编曲目，她怎么不仅不夸我，还冲我撒气呢？” 许磬身边的随从劝道： “驸马，殿下大概是觉得最近一直没见到您，有些想念却不好意思提吧。不然您跟过去解释解释？” “哄谁呢？她会因为见不到我想念？肯定又是别人惹了她，算了不管了，我们走。” 许磬一直以来都是府上最闲的一个人，尤其是到了城阳县后，原本的狐朋狗友都不在一处了，小县城的娱乐又实在是乏善可陈。 他晃悠来晃悠去，公主府上还有好几处是不许无关人等随意靠近的，比如酿酒的地方，比如炸道炉的地方，而许磬，虽然裴芃没明确说，但他的确是那个无关人等中的一位。 许磬被陈淞委婉劝离后，又被程翡直接劝退，许磬最后只能跑到歌舞班子那里参观。 好在旋娟和姜尺八正在做的事虽然也有一定保密要求，但保密等级真没有其他两处高，再加上他们身份低微，也没什么资格阻止许磬靠近，也就默许他加入了。 这倒的确是适合许磬的地方，他观赏过的舞蹈多了去了，听过的曲子也极其多，自己从小接受过这方面熏陶，还是能提出些建设性意见的。 好不容易做了些有成就感的事，却被裴芃这样无视，许磬心情有些糟糕，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裴芃心无旁骛地生了会儿气，顺便模拟了七八种让裴蔚和殷家好看的方法，一直到走进自己的卧房，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身后的婢女： “我刚刚好像是撞到了人？” 第117章 出游 撞到的是许磬，裴芃这才想起来，好像，大概，可能，她还有个驸马呢。 “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安静？” “驸马在和旋娟他们一起改编歌舞。” “倒是找到了个适合他的玩意。” 裴芃随口问过后也没功夫再管他，秋收在即，她的封地，许姝的封地，今岁都算得上风调雨顺。 因此税粮正一车车地从泰州不同县城运来，逐渐充盈了裴芃的粮库。 而绢麻布匹等，留足给公主府下人及部曲裁衣的用度，还要留下能够给下属发放月俸的份额，剩下的就都可以拿去卖了，这些东西放不住，在库房放久了容易被虫蛀，而且也没那么多地方去存放，还不如以合适的价格卖出去。 正好泰州这边冬天来得晚，温度也低，手头稍微有点钱的百姓都得想方设法多买些御寒的物资，因此这些布料很快就出手了，转化为一串串铜板一枚枚银钱，重新存入了库房。 而裴芃的收获还不仅在于此，曲松在京城卖酒的成果也着实不错，因为担心运输途中有风险，收到的钱款都存入了裴芃在京城的府邸中，但账册却是隔段时间就送一份过来的。 于是裴芃就知道了很多情况。 比如葡萄酒因没有经过长期的窖藏，而在味道上还未征服那些被好酒养刁了味蕾的贵人们的心，但误打误撞地反而让一些原本消费不起也没渠道购买西域运回的葡萄酒的普通商户以及中下层官员家族颇为青睐。 对他们来说，能买到葡萄酒，能在办宴席的时候大方地拿出几坛招待客人，这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饮酒和味觉上的享受了，这还代表了一种面子，一种地位的被认可。 至于裴芃提供的这些葡萄酒更酸涩，不够醇厚之类的会被贵人们挑剔的缺点，无人在意。他们都未喝过最好的酒，又怎么会认为此好的选择不够好呢。 而最妙的是，这些人家在社会地位上或许有不足，尤其是商贾之家，但钱财却是不缺的，甚至可能因为衣食住行受到了太多等级上的限制而处在一种有钱没处花的处境。 因此，曲松迫于形势而这么调整目标客户群体，不仅没给预期的收入带来不好的影响，反而更快地打开了名声。 毕竟，最尖尖的金字塔顶上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中的少数，中上层群体的人数更多，且需要联通上下，更有利于传播名声。 只可惜，城阳县这里供货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 如果说梨子和枣子已经有果农在进行人工化培育，能够增加产量了，那蘡薁目前真的就只是普通的野果，零零星星分布着，只有一些家有余力的农户会赶在不农忙的时候去城里卖一卖，或者是猎户来城里卖野味的时候带上一些。 程翡他们上次已经把附近几个县城能买到的蘡薁都搜罗了回来，还花钱发动百姓去采摘，已经挤压不出更多的空余了。而且随着气候变冷，蘡薁也过季了。 好在，他们卖酒的时候打出来的旗号就是商队带回来的，那断货也很正常。 然后就是枣酒了，枣酒的受欢迎程度是出乎裴芃预料的，因为以她喝过很多种酒的经验来看，梨酒明明更好喝些。 但曲松受身份所限，也不太明白原因，只能从市场的反馈看出来，枣酒卖得出奇的好，很多官员勋贵家的采买管事，上来就指明要买枣酒。 其实这得益于王淑的帮忙。 裴蔚喝了裴芃送的酒，喝过也就过了，后续都是曲松在打着陛下赞口不绝的旗号在宣传。 而王淑却很厚道了，她这段日子在调养身体，不敢多饮酒，问了太医，太医说枣酒不错，有补血益气的效果，尤其对女子有益，只要不过量，还是可以适当饮一些的。 既然如此，王淑就很给面子地喝了一些，还赐了王家的长辈和其他亲近的长辈。 不管是给裴芃面子，还是给王淑面子，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去买，而且多数是自家女主人们点名要喝的。 得益于贵族女性庞大的购买力，枣酒很痛快地成为了当季热卖酒品第一名。 裴芃得知这酒多数都进了各家后宅，尤其是供给各府老夫人当做保养身体的药酒来喝，忍不住也要了一瓶过来，想看看这酒到底有多大效果。 裴芃很规律地每天睡前喝半杯，一连喝了十数日，这才不得不承认，可能是她还没到那个年纪，真没觉得枣酒如何补血益气了。 看来她的身体还很好嘛，尚且不需要用这些保养身体的东西。 裴芃志得意满地挑了个凉爽又晴朗的天气，召集了一群年轻人随她一起去跑马，亲闺女亲外甥亲表妹自然是要带的，此外像许钊杨骆等人也随行，还有她重用的一些身体不错善骑射的幕僚下属。 临到寄人篱下·徒有名头已无实权的王子·阿勒那里，裴芃想了想，把他也带上了。 人倒是不重要，但阿勒爹娘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送来了他养的猎鹰和猎犬，而裴芃很想见识一番他们外族人养的猎鹰猎犬是怎样的威猛，只能打着带阿勒去狩猎的借口把它们带上了。 一群人穿着各式披风，骑着各色马匹，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他们也没敢跑太远，尚且还是当地守军能掌控的范畴，只是寻了一片有林有草的地方，既可以随意跑马，也能搭弓射箭，猎些野物。 裴芃就是跑马的那一类，她骑马、打马球还算可以，骑射却不行，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加入狩猎的队伍，不然怕是其他人都玩不开心，还得留意着她的情况。 裴芃穿了一件鲜红色的披风，并不厚重，只是为了挡风，跑起马来很潇洒地在裴芃身后飘荡，远远看去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许姝刚俯身贴在马背上拾起一只野狐，熟练地把还在动弹的狐狸用麻绳扎住，绑在身后，正巧看到了她阿娘跑马的英姿，笑着对程翡说： “阿娘自从收到曲松送回来的账册就心情很好，姨母功不可没啊。” 杨骆听了这话，下意识往许姝眼睛所落之处看了一眼，只觉得眼睛都被那团火灼烧了一下。 “哈哈，过誉过誉，为人民服务嘛。” 程翡的技术刚刚够抓紧缰绳骑在马上，还不能射箭，因此紧紧跟在许姝身后捡漏，如今也串了一串野兔野鸡在身后，听到许姝夸她，下意识地露出了骄傲的神色，但口中却还是强行谦虚了几句。 许姝被逗笑了，还沾着狐狸毛的手大咧咧地搂上了程翡的肩膀，还把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吓得程翡顾不得骄傲了，连忙喊： “别别别，要掉了要掉了，这马鞍可真不好坐，一点都不稳当。” 周围的人都和程翡很熟悉了，见她技术不过关却要怪马鞍，纷纷调侃了起来，其中尤其以许钊嘴最毒，直言程翡是“长了个有点小聪明的脑袋，却配了副蠢笨的身体。” 这话却是有渊源的，曾经有一次，程翡对许姝感慨，说她堂哥“能跑能跳，手脚利索，唯独脑袋不太清楚，可见人总是没有完美的。” 不巧，当时许钊和杨骆正在附近，俩人都听到了。 但那段时间许钊正因为被家里祖母伯父糊弄了而觉得心虚，就没有开口反驳，但却记住了这事儿，一直想找机会还回去，这不，被他逮到了。 程翡有些羞囧，又有点丢脸，忍不住反驳： “才不是呢！傻子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我这种聪明人，当然是选择发明出更好的马鞍！” 人人都以为程翡是被许钊气得胡乱找借口，也没人相信她一个骑马都刚学没几个月的人还懂得发明马鞍，有人替她拍了许钊肩膀几下，权当教训，还有人继续开程翡玩笑，众人玩闹一阵，一起高声畅快地笑了起来。 裴芃听到那边传来的隐隐笑声，勒住还想继续奔跑的马，扭头看了过去，见一群年轻人围做一团，个个英姿勃发，个个意气风发，连笑声都是那么肆意。 其中就有她的女儿，裴芃再仔细一看，还能看到许姝身后那一串猎物，可见所获不小。 她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又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一半，绯红的余辉洒落。 裴芃单手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微微弯腰，抚了几下马背，哄道： “下次再带你出来跑好不好？今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裴芃回头去看程与丰， “程侍卫，我们回去吧，和他们汇合，然后一起回城了。” 程与丰的马一直是在落后裴芃一步的距离，既方便保护她，也不会影响她肆意跑马的心情。 在裴芃停下后，他也立刻注意到了，跟着停了下来，他静静地跨坐在马背上，看着裴芃随意地打理头发，浑不在意还有几缕发丝遗落在外，又看她温柔地哄着身下的马，仿佛它是真的能和她沟通的存在。 程与丰看着这些，脸上不由地带出了几分笑意，不意裴芃突然回头和他说话，笑意来不及收敛，只能慌乱地低头应是。 裴芃注意到了他的应对，心不由得沉了一沉。 去找许姝他们的路上，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一路小跑，裴芃突然问道： “程侍卫，你父母妻儿是在老家么？” 程与丰一愣，不知道裴芃为什么问这些事，还是诚实地回答： “是，其实我家在京中也有宅子，族人也有一些定居在京。不过属下的父亲致仕后，就决定和母亲一起回老家伺候农桑，老两口一直是属下的妻子在照顾。” 裴芃回想了一下，和她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她又问： “孩子们呢？说来也是我疏忽了，你追随我这么多年，我还不怎么了解你家人的情况。你常年随我在京城，后来又来了泰州，怕是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吧。” 提起孩子，程与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 “属下有二子一女，大儿子如今在老家读书，想着再过一两年寻个差事，二儿子由我父亲带着启蒙，小女儿年岁尚小，不过自她出生，我也只见了两次，也不知如今是否已经开蒙。” 裴芃感慨道： “那程侍卫的妻子一定很辛苦了。说来我也是做了母亲才知晓，这是怎样的牵肠挂肚和事事担忧，驸马尚还在身边，却也不足以分担我作为母亲的费神费力。而程侍卫的妻子独自在老家抚育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婆，就更需要程侍卫的体谅和理解了。” 程与丰似乎是从未从这方面考虑过问题，不由得陷入思考，跑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裴芃并没有催他，由得他想事情。 并没有太久，程与丰就重新恢复了状态，自嘲地笑了笑，对裴芃说： “殿下提醒得极是，我这么多年的确是未曾体谅家人的辛苦，日后要改一改了。” 二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很快就到了许姝他们附近，有人注意到裴芃的到来，在马背上行了个礼，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现了，纷纷低头行礼。 许姝夹紧马腹跑了几步，跑到裴芃身旁，开心地和裴芃打招呼： “阿娘，您跑了多远？” “我也不记得了” 裴芃远眺她来时的方向，用手画了个圈，示意道： “大概是跑到那棵树的位置，然后绕了一圈又跑回来，算是跑得很痛快了。” “那我们回去？太阳快落山了。” “回去吧！” 程翡在路上还对裴芃小小炫耀了一番： “表姐，我打了不少野兔和野鸡呢，都很肥。您等着尝尝我的手艺，我可是烤肉匠人啊。” 许钊打马经过，拆台： “确定是你打的吗？我怎么记得你没背弓箭啊。” 裴芃笑着看许钊嘲笑自家表妹，等他说完才冷不防问了一句： “阿钊今天玩得挺开心吧？” “还不错。多谢伯母带我出来。” “那好，今天玩得开心了，晚上收收心，明天来找我一趟，小李村那边的情况，我还有地方要问你。” 第118章 开导 裴芃出去跑了马，心情畅快了很多，这才有精力去了解小李村的问题。 小李村的拓荒事宜，因为中途经历了一次战事，以至于进行得有些断断续续的，再加上原本是由许姝负责，后来无人照看了一段时间，近期才改为许钊负责。 这么一换帅，裴芃从心里就放低了要求，只想着不耽误小李村农户正常的耕作秋收，再能完成一半的开荒成果就够了。 这是她基于对许钊能力的综合考量后重新制定的评价标准，而如果是杨骆去办，裴芃可能还会把标准定高一些。 不得不说，这段日子以来，裴芃冷眼看着，的确是对许钊这个夫家侄子的能力不太有信心。 许钊多少也察觉到了裴芃对他的不够信任，尤其是，他接手小李村的事后，因为不了解农事和农户们干活的效率，和当地村长的沟通就绕了几次弯路，甚至还出了些不切实际的主意，以至于村长到后来都不太信任他了，不止一次确认“公主殿下那里真的会承认我们开出的荒地属于自己么？前几年真的可以免税？” 面对这样的质疑，许钊也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真的没顺着许姝打好的局面进行下去，即使后期他放手让村长去安排，这段时间走弯路的损失也不能完全弥补。 所以，许钊的确是刚刚好完成了裴芃预设的最低标准，而开荒过程中，小李村还出现了几次为了争夺更平整的荒地而发生的纷争，这些事，无疑都传到了裴芃的耳朵里。 裴芃敲了敲桌案，把正在发呆的许钊的注意力争夺回来。 “怎么样，你想明白了这段时间犯的错是什么了吗？” “我不够了解农事，也没有详尽地给他们规定好规矩，沟通的过程中也有些太急躁了，没有让他们听懂。” “仅仅是这些？” “还有……还有就是我应该和阿姝好好了解情况的，她了解的东西毕竟更多些。” 裴芃无奈地笑了笑。 她不能说许钊蠢笨，因为他做别的事情并不是这么不灵光的，尤其是那些要讲礼仪讲规矩有章可循的事情，那些需要交际需要联络感情的事情，许钊做得还是不错的。 裴芃犹记得，许钊两年前就曾代父母去外祖父身边尽孝，许钊的外家也是大族，人口众多，关系纷杂，许钊已经有八九年不曾回去了，但独自回去面对陌生的亲戚，做得却不错，还帮忙操持了他外祖父的寿宴，尽善尽美。当地传出了不少许钊恭敬友爱的好名声。 但这些更像是一种家教传承式的技能，这些能力，裴芃想了想自己身边的位置，更适合安排许钊去做个听令行事的管事。 但她能这么做吗？ 不能，那就是羞辱了。 裴芃这段日子其实也在考虑许钊的安排，终于为他找到了个不错的位置。 那就是让他回京，去负责和她的旧友们的人情往来，还能收集各家不同的态度转变，无论是对自己的，还是对裴蔚的。 毕竟，在和这些人打交道上，在听懂辩明这些人和煦面具下的潜藏含义上，许钊的身份是有天然优势的，他就是这个圈子里长大的，自然要比裴芃留下的那些管事暗探等更懂得如何应对。 可是，裴芃不完全敢放许钊去做这件事，因为她还不那么信任她，也不那么放心许家。 许钊被裴芃的笑弄得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又让裴芃失望了。 “好了，你随我出去走一走吧。” 裴芃突然这样说道。 公主府是很大的，从面积上来讲，比京城的公主府还要大一些，即使已经安排了不少院子出去，依然有一些院子还空着，无人入住。 而裴芃他们今天闲逛的目的，是那些被占用的院子。 第一站就是酿酒的地方，裴芃没有带许钊进去，只是让人开了门，俩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杨骆现在正在这里，他雇人从尚勇县那边把新买的山上已经成熟的枣子全摘了下来，最近刚运到，满满地堆了半个院子，很多已经熟透到快要坏掉了。 杨骆正和匠人们商量如何尽快把这些枣子用到酒里。 第二站是程翡在的地方，她前段时间和裴芃大谈了开办学校的善举，裴芃没有说同意或不同意，只让程翡回去写计划。 程翡这才发现，她其实对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工种并不了解，也没考虑到很多行业的技术传承是有苛刻的准入门槛的。比如血脉，甚至这个血脉还不包括女儿孙女等身份。比如师徒关系，这个师徒关系是很严格的，很多师父可能一生只收几个徒弟，而且不愿意将压箱底的技术教授给学生。 了解前者能解决开办学校的专业设置，解决后者才能让技术技能得到系统化的传授，否则学校开起来，老师都找不到几个。 所以程翡这段时间一直在厚着脸皮地找人聊天。 时而是府中养着的专门做女红的侍女，织布的、做衣裳的、刺绣的…… 时而又是后厨炒菜的、做面点的、炖煮的、切菜配菜的、雕花摆造型的、蒸花露的…… 时而还是她很熟悉的酿酒的匠人、从未接触过的打铁的匠人、打首饰做木工的匠人…… 也是程翡幸运，不必出门，在公主内就有不少工种存在了。 此时程翡正在和一个人聊天，对方跪坐在更低的位置，姿势也极其谦卑，程翡却很热情，一边提问一边记录着什么。 裴芃问了程翡院外看门的太监。 “他是做什么的？” “禀殿下，这是咱们府上照顾动物的，运气好，被正在逛花园的程娘子看到了，就和管事说了一声，让他来说说话。” 裴芃都有些诧异，这养猫养狗养鸟的太监，竟然也有什么有用处的技能能够教授别人吗？ 但她也没问，今天的重点可不是程翡。 她带着许钊继续转悠，又走到了校场。 这个地方，原本只有程与丰带着侍卫们去每日训练，还有一些看宅护院的太监也会组织着练一练。 如今却是许姝每天泡在这里了，裴芃他们过去的时候，许姝正和一个侍卫近身搏斗，看对方动用拳脚的利索程度，全不似顾及许姝身份的样子。 不用裴芃提醒，许钊就能猜到，一定是许姝经常来这里，而且已经和侍卫们达成默契，在较量的时候不顾及身份差距，这才能有如今酣畅淋漓的打斗。 裴芃用欣赏的，骄傲的目光看了会儿许姝的对打训练，虽然看到许姝在这凉爽季节也不断流下的汗，被摔在沙地上动作的凝滞，裴芃还是会心疼，但她什么也没说，带着许钊继续离开。 然后他们走到了许磬在的地方。 如今旋娟他们在的地方，已经是三个相连的院子打通的一个大院了。 一部分由班主和其余资深的伶人乐师负责教授新买回来的那些男童女童基本功，另一部分是旋娟姜尺八他们在不断排演改动新曲目。 许钊并不知道许磬也在这里，甚至融入得这么自然，这么快乐，他还担忧地看了眼裴芃，生怕她生许磬的气，但看裴芃神色，许钊也明白了，她是知情的，甚至是比较支持的。 许钊很少看到他伯父这么轻松的样子，这是事实，虽然人人都觉得许磬无能却命好，蠢笨却享福，但许钊到底是做侄子的，还是能感觉到伯父身上的那种窘迫和颓丧，那是再花天酒地的玩乐也很难抹去的印记。 但这一刻，许磬和那些贱籍奴籍供人享乐的人在一处，做着祖母绝不允许甚至听到都会深以为耻的事情，却减轻了那种窘迫和颓丧。 其实裴芃还想带许磬去看看陈淞的，陈淞状态的改变才是更让人惊讶的，裴芃上次见到都忍不住感慨，病殃殃又百无聊赖了十几年的外甥，头一次提起一件事是那么的热衷。 可惜陈淞那里的情况，目前还不适合让别人看到。 再加上裴芃带着许钊去了这么多地方，即使中途也曾坐轿，她也觉得有些累了，干脆结束这次的闲逛，一边往回返，一边问许钊： “你这一路上，既见到了你伯父堂妹如今在做的事，也见到了杨骆程翡在做的事，可有什么想法？”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很甘愿去做的事，而且的确一直在努力。” “不，不止如此。的确，你伯父喜欢音律舞蹈，你堂妹比起琴棋诗画，也更喜欢骑射打斗，他们喜欢，所以他们做了，哪怕你堂妹喜欢的事，我并不是那么赞成，哪怕你伯父做的事，你祖母知道了一定会会写信来骂，可他们还是做了，这是你可以借鉴的地方。 而你对农事并不感兴趣，可你却不曾对我说过你想做的事。程翡想试试酿酒，杨骆提醒我要买地种果树，他们都让我知道了他们关注的方向，所以我给他们这个机会了。可你没有让我知道，那我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你了。结果如何呢？你不喜欢，也不擅长，你做得并不好，我也并不满意，我们都浪费了一次机会，我们也都因为这一次浪费机会而影响到了小李村百姓的生活。” 许钊低头，觉得有些羞愧。 的确，他虽说是主动争取要追随裴芃，可这么长时间了，他并没有考虑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一直在等待裴芃安排。 “而我为什么说不止如此呢？因为你并不只是这一个地方犯了错。你觉得杨骆争取负责买果树的事情，是因为他喜欢这些事吗？你觉得程翡这段时间总在考虑办学的事，也是因为她擅长吗？其实并不是，杨骆心知他如今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挑选，他只能抓住任何机会去向我展示他的能力，所以他争取了，争取到后努力去做好到让我满意。而程翡也是如此，她并不会酿酒，她也不曾办学，可她觉得这是有用的，她希望通过这些事达成某个目标，所以她也在想办法做到我的要求，不辜负我的信任。” 裴芃绕过一段长着青苔的小路，觉得说这么长一串话有些累了，就扶着树枝站定，继续开口： “论亲疏，你比杨骆更近些，论家里的培养，你也远远强过程翡。可一同随我来城阳县的几个年轻人里，为什么独独是你还在被分派着四处打补丁呢？” 裴芃的问话，重重地敲击在许钊的心上，他既觉得耻辱，又不得不承认裴芃说的对。 夜深人静时，他想到这几个月来杨骆做的事，甚至是在看他来一直在胡思乱想纯靠运气的程翡做的事，他也得承认，他们都做成了一些事，可自己好像并没有。 裴芃话尽于此，再多点拨，就显得太不放心许钊的智商了。 她真的很希望许钊能想明白问题所在，也不枉费自己受她父母的委托，带他来城阳县一场。 许钊把裴芃送回她的院子，告辞离开，找到一个能远远看到许姝练武情形的亭子独自坐了一会儿。 许姝和侍卫们对打结束后，就开始骑着马练习射靶，许钊看她不断地拉弓，不断地射出，即使身下的马在不断跑动，她也不曾有片刻的视线游移，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发挥。 他这才正视了许姝的进步。 在京城的时候，许姝也曾学过骑射，春秋两季的时候和一群人一起去郊外跑马、打马球，也曾狩猎，在皇家或者私人圈的猎场中，打一打被奴隶们喂养得傻乎乎的猎物们。 许钊不觉得这是什么真正的技术，最多是因为堂妹是个女儿身，能有还算拿得出手的马术，也足够在贵族女孩们当中出出风头了。 但，如今的许姝却不仅仅是能在女孩们当中出出风头了。 她和侍卫们对打的时候，开始像个能在沙场上面不改色杀敌的合格士兵了。她驰骋在马背上拉弓射箭的时候，也开始有了少年将军的风采。 这种改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许钊已经想不起来源头了。 但他突然记起，在阿??族南下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在纠结该不该把许姝送走、如何把许姝送走、许姝出事如何给伯母交代……而许姝那段时间，却总是泡在蒙校尉的军营里。 他又想到杨骆，杨骆那段时间在做一些杂事，安排府中伺候客人的下人，安排府中的物资分配，照看年龄大一些的幕僚。 这是许钊很不以为意的小事，他一直觉得这是管事的行径，没必要由他们亲自操心。 但自那之后，杨骆得到了很多人的赞赏，包括邬先生，他们承杨骆的情，且觉得他足够踏实。 许钊低头叹息，听着校场杂乱的呼喝声，马蹄声，忍不住用手抚脸。 所以只有他一直在犯蠢，对吧？ 只有他随波逐流地等待裴芃给机会，对吧？ 第119章 成就感 裴芃尽到了对许钊最后一点提醒的义务，也就不再管他参透了多少，又能不能做出改变。毕竟，比起调教一个有爹有娘、年岁不小的别人家的孩子，裴芃更想享受这难得的轻松时光。 真要说起来，自入秋以后，裴芃算是过得很自在了。城阳县一片平稳，泰州亦然，裴蔚那里有些问题，但裴芃一直也在关注京城的情况，当然发现了他现在已经没工夫顾及自己这边的情况了，单单一个后宫就把他在处理朝政以外的时间瓜分得一干二净了。 裴芃摇晃着木匠新供上来的摇椅，懒洋洋地微阖双眼晒着太阳，想到裴蔚最近的处境，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裴芃本来无意参和裴蔚的家事，耐不住有人要拉她下水，她想了想，自己也算是在皇宫中留了些人手，许久不用也就废了，还不如让他们动一动，顺便也能让自己查一查有多少人已经不中用了。 因此，在水越来越浑的后宫中，裴芃也愉快地插了一脚，好在此时行动起来的势力也不少，零零碎碎的，倒也没让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而让裴芃感到愉快的地方，却是王淑日子不痛快的原因。 她原本的计划中，殷美人这一胎是能够用来转移家世深厚的妃嫔们的注意力的，有利于她安安稳稳地调养身体。 但事与愿违，殷家可真不同于她预想中的初初发达不敢得罪人因此谨言慎行的风格，反而得势便猖狂。 殷美人这一胎的确是转移了注意力，可转移得太猛了，直接和李家结仇了，其他几家也颇为不满，谁也不想让殷家就这么靠着肚子嚣张到自己面前呀。 这就导致想在宫中彻底保护住殷美人这一胎的难度直线上升。 倒不见得人人都要真刀实枪地害她。 只是她娘家兄弟替她得罪的李家，在宫中是有人手的，其他看她不顺眼的人家，也是有人手的。 还有裴芃，裴芃也是记仇的人，她好好的日子过着，出于礼节送未来侄子侄女一份贺礼，却凭空掉下一顶大锅扣头上了。 殷家在京城胡言乱语不说，还真情实感地给裴芃送了消息。 先是殷美人让曲松传来的，还颇为自矜，并没有点明她的意图。 等李夏芙有孕后，又是殷家直接写信了，一连好几封，洋洋洒洒好几页纸，裴芃看了第一页就扔火盆里了，没法子，字太丑，她看得眼痛。 不过裴芃也搞懂殷家目前的态度了，是又想让她押注他们，又觉得她是想巴结他们，还要计较一下她是否和李家更亲近。 说实在的，裴芃也是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了，就连裴蔚，想让她这个做姐姐的替他做点事，也得意思意思给点赏赐。 因此，裴芃也加入了对殷美人动手脚的队伍里。 裴芃是自宫里长出来的，也过过不得宠的日子，那时候常有宫人克扣她和阿娘的份例，但也不是明着缺东西。 无非是每日供应的新鲜肉菜换成不新鲜的，分量并不削减；或是换季该发的布料尺寸没错规格也没错，可一看就是在库房存了太久以至于脆得无法再用了。 而也有宫人觉得她们母女没有出头的时候了，又愤恨于自己没人脉调到得宠主子的宫殿，因此会在裴芃母女俩吩咐事情的时候拖一拖、敷衍一下。 类似的事，裴芃可太有经验了，因为有被欺负的经验，所以她也很懂怎么让人过得不痛快。 她也不必让自己的人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让宫女内侍给殷美人送东西的时候迟一点，送来的东西差一些，伺候她的时候没那么善解人意，时不时在她耳边说一些夸大其词又闪烁不明的话，这一点点的不愉快不舒服不安定积累起来，也够殷美人喝一壶了。 但由于这些人的行事都在规定之内，除非裴蔚非要偏袒，否则是很难遏制这股风气的。 可裴蔚会偏袒吗？ 裴芃也不是真不顾她留在宫里那些人手的死活，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以裴蔚的性格，是不会愿意为别人招惹麻烦的。 事实也是如此，裴蔚说是最近对殷美人比对李夏芙更好，可还是为了所谓的长子能顺利生产，顺便想给李家一个没脸，还真没那么在乎殷美人过得好坏。 殷美人抱怨了几次，裴蔚就先发了火，觉得她不够为大局着想，不够诚心实意地为他诞育皇嗣。 裴芃收到向她告知殷美人重被冷落的消息，又得知在她之外，其他人也在用类似的招数折腾殷美人，就心满意足地收手了。 她目前只想给对方一个教训，顺便给裴蔚找点麻烦，并不想动作太大引人发觉，如此这般就够了。 可裴芃收手了，其他人却不会，而裴蔚能一推四五六地拒绝承担责任，王淑却不行，殷家再轻狂，这个孩子对朝廷的意义也是不小的，对王淑也有用。 于公于私，王淑也只能焦头烂额地一边警告宫女内侍们收敛些，一边想办法安抚殷美人的情绪。 王淑又一次听人汇报完殷美人抱怨送过去给她做秋装的布料不够鲜亮，又又一次让人去安慰她“等生下孩子后身形恢复了，想穿什么鲜亮布料都有的是”，这才揉了揉额头，疲惫地坐了下来。 而每日来给她请脉的太医也已经到了殿外候着了。 这倒不是为了备孕才日日请太医，不过是她这段时间犯了咳疾，又比较劳累，需要喝药，也需要太医依据病情改方，这才天天有这么一遭。 王淑闷头喝了碗苦药汤子，又捡了颗蜜饯吃，裴蔚就过来了，这段日子，他来的几乎和太医一样勤快了。 王淑不用猜就知道他又要说什么，忍不住一哂，她这位夫君啊，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可惜她一个做妻子，又是臣子的，还真没法子反对裴蔚过来念叨，只能委婉地继续劝说了。 旧事重提，裴蔚是想让王淑把殷美人的孩子抱养到她的膝下。 如果王家主动想这么做，表现出对这个孩子的在意，裴蔚还会因猜忌而拒绝。 可王家压根没这个意思，殷美人又不讨他喜欢了，他就觉得长子还是应该让皇后养着。 王淑听着裴蔚细数殷美人的家教如何不适合抚育子女，浑然不是半月前他说殷美人安分守己、比李嫔更恪守规矩的模样了。 这就让王淑更难以相信裴蔚了，她也不确定自己今天同意了裴蔚的安排，过段时间是否也会被这么指责。 不过李夏芙有孕的事，的确是实实在在给王淑带来了危机感了，王淑冷眼看着，裴蔚可真不像是有能力把权柄收回自己手里的帝王，那一旦自己迟迟未孕，李家努努力去推自家外孙当太子，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她还是得尽快有个孩子。 于是，王淑柔婉地附和裴蔚的话，却又表明了不忍母子分离的态度，把裴蔚哄得开心了，夫妻俩这才休息。 有类似紧迫感的还不止王淑一个，因此裴蔚这段日子可真是繁忙得紧，夜夜出差外宿。 而宫中的妃嫔听说他喜欢柔媚可怜的女子。 柔媚就不说了，若即若离瞥去的眼神，楚楚动人满心崇拜的仰望姿态，不经意间触碰后又羞涩地螓首低垂，这些套路对在女色上见识不多的裴蔚已经足够用了。 可怜嘛，有妃嫔拉着裴蔚说自己在家时受到的种种委屈，更多妃嫔会说入宫后受到的委屈，再不经意间给其他人上眼药。 裴蔚看谁都可怜可爱，看谁都需要自己主持公道，看谁都觉得离了自己就活得凄惨，因此日日一下朝会就给爱妃们断官司，断来断去，后宫更闹哄哄的了。 裴蔚也在这频繁的主持公道救赎弱质女子的戏码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可不是和一众开口祖宗家法闭口先贤所言的老臣们能带给他的感觉，他在那些人面前，时常感受到的反而是挫败。 因此，裴蔚很人性化地选择耗费更多精力在让自己感到满足的事情上去了。 在朝堂上，除了时不时针对性地反驳几下他看不顺眼的某个臣子，此外再也没有更多的建树了。 裴芃得知这个情况的时候，城阳县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在这段时间里，裴芃又和阿??族那边买进了些牛羊—— 羊是因为已经养大了，出肉量越来越少，等冬天来了，难免会有冻死的，这时候还不如卖出去一部分老羊弱羊，减轻负担。 而牛，那边原本是不愿意多卖的，但裴芃并不愿意妥协，她有意让农户们多开些田地出来，也有意陆续收留些失地的百姓，从程翡的口中，她得知这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趋势，因此，牛是一定要有的，并且要多买。 双方拉锯了好几轮，这才定下最终的数量，羊有五百只，牛买了一百头。裴芃的金库哗啦啦地被搬走了两车钱。 许姝听说了，跑过来对裴芃说： “阿娘，我们吃一次牛肉吧。原本在京中的时候，还能分到些皇庄里自行摔死撞死的牛，来到城阳县，我可一次都没吃到了。” 裴芃也有此意，朝廷是不许宰杀耕牛的，可牛肉那么好吃，总会有人想方设法钻空子，皇家就是那个钻空子的先行者。 先帝在的时候，皇庄隔段时间就有牛想不开从沟边跃下去，或者用头撞树，裴芃总会分一些。 而有皇家带头，其他人家也有学有样，不敢做得太频繁，隔半年来一次也是有的，裴芃也会被送一些。因此，虽说她不常这么钻空子，牛肉却时不时能吃到。 自己当家了，柴米油盐贵了，又要维护名声，裴芃还真是……好几个月没吃牛肉了。 “那就宰两头？” 裴芃想了想，又改变主意： “算了，一头就够了，我们也不必请那么多人吃，我们一家，把邬先生，你姨母和堂哥，还有你表弟叫上，这就够了。吃一顿，剩下的冻进库房，等你累的时候加餐。” 牛肉要省着吃，羊肉却是能管够的，不然裴芃也没必要买那么多羊，不就是为了过冬补补身子么，毕竟泰州这边的冬天，他们还真没经历过呢。 程翡听说裴芃要请大家吃肉，很慷慨地拿出裴芃发给她的奖金，找铁匠打了个锅抱过去。 “这是……” 陈淞正窝在裴芃的客厅里烤火，看到程翡抱过来的锅，眼睛一亮： “程娘子，这是你新想出来的炼丹的道炉吗？我看看” 说着话，陈淞就凑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后感慨道： “我竟从未想过，道炉竟可以做得如此简薄小巧，还有这分割，既蕴含了太极化两仪，两仪生四象的先天奥妙，又能同时炼制不同丹方，可真是精妙绝伦啊。不过这匠人做活也太粗糙了些，连个经文铭刻都没有，光秃秃的一个道炉，配不上程娘子的奇妙构想啊。” 程翡目瞪口呆，低头看了眼自己搬来的锅，这不就是口平平无奇的四宫格火锅专用锅么…… 这却是陈淞对程翡的认知有偏差了。 他对程翡的第一个印象，是她忽悠道士们专注研究炸炉，陈淞也被蛊惑得加入进去了。 如今他也摸出了程翡的意图和裴芃如此重视的缘由，得知自己正在做的是如此神奇的、甚至是可怕的东西，他不自觉就对提出这种构想的程翡十分崇敬。 他对程翡的第二个印象，就是听人说程翡如何一力排开所有的不认同，强行上马果酒酿造项目，然后，成功了，他还喝上了那个酒，的确不错。 总之，就陈淞这在道观生活了十一二年的经历，他再聪慧，也不自觉地对传说中可以经过修炼得道，从而掌握了变化莫测的法术，与长生不死之术的真人仙人深信不疑。 总之，就是程翡的行事把陈淞这个迷信少年忽悠瘸了。 一番解释过后，陈淞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反倒是许姝好奇地凑了过去，比起什么太极两仪四象，她更感兴趣的是能让牛羊肉更鲜美的吃法。 第120章 火锅? 等程翡详细描述了一番火锅的吃法，其他人并不动容，而最捧场的许姝也兴致缺缺地摆手： “姨母，您说的这个吃法，不就是暖锅么。” 程翡听许姝科普了什么是暖锅，以及五熟釜这种锅的形制，还有点不甘心，毕竟她做的四宫格火锅真的挺贵的，总得有点用处吧。 程翡嘴硬道： “这世上烹调食物的方法，无非是蒸煮烤炒煎炸，可怎么做得好吃，却是一门大学问。算了，耳听为虚，我给你们露一手。” 也行吧。 今天正好是裴芃安排的家宴，想着天气也凉了，正好有新鲜的肉，大家一起热闹一下，程翡想动手，无非是多加一道菜罢了，后厨还是继续准备他们拟好的菜单，什么也不耽误。 可程翡进行得并不顺利。 要牛油？ 抱歉程娘子，统共就杀了一头牛，分出几块肉还行，牛油的分量怕是到不了您想要的标准。 要有辛辣滋味的调料？ 程翡尝了下厨子递给她的绿色叶片，还有一罐不知是用什么果实做的粘稠的酱，据说前者是扶留藤的叶片，后者是用其果实做的酱。倒是都有辣味，但明显和程翡的要求不一致。 要麻酱或者香油？ 如今的确是有芝麻，可一下子还真没办法给程翡磨出来，毕竟具体怎么磨的，程翡也说不明白。 要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这倒是简单，后厨里自有刀功绝佳的厨子。 可要各式各样的蔬菜？不好意思，城阳县到了如今这个季节，能吃的新鲜蔬菜也只有两三种了，分别是古早大白菜和古早大萝卜。 总之，在不断改菜谱不断选用替代品的尝试后，程翡终于赶在正式开宴前准备好了锅底和菜品。 但此时，她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裴芃在很多时候，如果是和许磬许姝他们一家人一起用饭，或者叫程翡一起来吃，是懒得用分餐的方法的。 但这种人数超过三个人的宴席，却是一人一个食案，需要采取分餐制的。 而程翡，她只打了一个铁锅。 于是，只能又安排了一个婢女战战兢兢地站在最中央，按程翡的吩咐把肉片和菜叶放在古怪的锅里，被墨绿色的古怪汤汁煮熟，再分别端到每一个桌案上。 程翡都觉得丢脸了，尤其是她环视一圈，发现只有陈淞这个被迷信加幻想冲晕了头脑的年轻人，毅然决然地伸出了筷子，然后就被呛到涕泪横流、眼眶含泪，一副中毒了的模样。 下人们给陈淞端水的端水、拍背的拍背，差点就要把大夫叫过来了。 其他人一见，更是碰都不敢碰了，这得多难吃啊。 程翡自己夹了一筷子，的确是和火锅没太大关系了，毕竟汤底就不是一个味道，厨子给她提供的酱和扶留藤叶，都是辛辣中蕴含着一股苦味，这苦味一叠加…… 好在，除了程翡这一道失败菜品，后厨的手艺还是发挥稳定的，羊羹醇香滋补，炙牛肉鲜嫩多汁，其他菜式也或解腻或下饭，配着殿中燃烧着的火盆带来的温暖空气，还有裴芃大方提供的藏酒，众人都酒足饭饱，一直到深夜才纷纷拜别。 裴芃本来想问问程翡闹这一出是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开个食馆？ 真要说起来，程翡自己的确是没什么收入来源，也就是上次酿酒后裴芃赏赐了些财物，平时给她发些月例，程翡想找几门挣钱的营生，裴芃也是很支持的。 可今天她拿上来的这东西，真不适合拿去卖啊。 裴芃觉得她还是得提醒程翡几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精力用在这些事情上。 程翡真想挣钱，裴芃很愿意从商队中给她分出些干股，毕竟程翡本人能给她带来的好处，可比这些金银重要多了。 但侍女小声告诉裴芃京城来了消息，她想了想，程翡的事倒也不急，自己总不会亏待她的，也就先离开了。 这信写的就是裴蔚最近的行事。 裴芃坐在被铺了厚厚皮毛的榻上，一边执壶倒茶，一边翻动着信件。 她草草过了一眼内容，也没太意外。 裴蔚本来就没经历过太子时期的锻炼，也谈不上对朝政有见解。 而那些大臣，不见得是个个想做权臣，但对一个外行人的指手画脚多少也会抵触。 尤其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三公六部的各权职已经划分得比较明晰了，都是先帝时期留下的老班底，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交锋之中，默契已成，也很难允许突然冒出一个愣头青的顶头上司横插一杠子。 除非裴蔚愿意忍耐，忍耐到比他岁数大的老臣致仕，逐步安插自己的人手；或者找准突破口，掀了一部分人的桌子，再和另一部分人达成平衡。在此之后，他就能拿手里的东西吊着下面的人围着宝座团团转，他坐山观虎斗了。 可惜的是，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和才能的。 而裴蔚突然亮了底牌地对付亲兄长和姐姐，无疑是让朝臣对他生了警惕和防备，比起不受控且行事偏激的陛下，他们更愿意这是个沉醉在温柔乡的陛下。 裴芃注意到信中提到了一名御史，他在众人观望中站出来指责裴蔚怠政。 不管是为了一谏以成名，还是真的担忧江山社稷，他的确是唯一一个明确指出裴蔚的过错的。 但下场也是可以预见的，他被贬出京了。在逐渐凉下来的初冬里，他要带着家小赶路到千里之外的地方赴任。 裴芃对这名御史没有太深的印象。 虽然她也在这些年里拉拢了一些官员，为他们进京投名提供食宿，为看好的苗子引荐朝臣，为他们争夺能锻炼人的职位，但她拉拢的这些官员，多数是中青年官员。 而这名御史都四十有余了，比裴芃年龄还长一些，他出仕的时候，还真轮不到裴芃搭把手。 裴芃默默记下了这人的名字，准备派人去查查情况，看到底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毕竟，以他这一谏，他的名声在文人里总不会坏，看重他，帮扶他，甚至不惜为他和裴蔚产生裂痕，总有千金买马骨的效果。反正这段姐弟情也要维持不下去了，那就让它破裂得更有价值吧。 裴芃把信纸一张张重合，叠好，然后放入闷着细炭的火炉中，看着雪白的纸张被火焰吞噬殆尽，直至彻底化为灰烬，这才叫人进来给她添茶。 而另一头，程翡提着灯笼匆匆追上正要回去休息的陈淞，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他侍从警惕的眼神。 程翡有点尴尬，但还是道歉： “对不住啊，我没想到做出来会不好吃。你现在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去请个大夫看看。” 陈淞回味了一下那又苦又辣的滋味，五官都扭曲了一瞬，真的，他现在更相信程翡是什么高人了。 因为他觉得正常人是不会把牛肉做得这么难吃的，一定是程娘子修炼的洞府远离人世，而修道者又不注重口腹之欲，这才让程娘子有此品味。 “无事了，不过程娘子为何要用这么多蒟酱做汤呢？” “我们老家，有一种植物，叫辣椒，味道辛辣，但吃后可以发汗，对湿热或寒冷引发的腿疾有效，而且它可以去腥，增强食欲，增添香味，总之，我们那有很多人爱吃。尤其是拿来涮火锅，绝了。在我们老家，有好些商人因为开火锅店而暴富呢。” 陈淞一听，更深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又不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道士，在确定要跟着裴芃离开后，他就大致打听了下其他人的情况。 像程翡，她老家明明是京城近郊的某个村庄啊。 当年裴芃的母亲就是因为她是三代都居住在京郊，且并无作奸犯科的亲眷，这才被选入宫的。换句话说，程家的家底，早就被裴家查了个底朝天了。 所以，哪来的老家特有的植物？又哪有专门靠卖暖锅发家的商贾？ 再一听程翡话中对于靠暖锅发家的向往，他大概就猜到了程翡的意图了。 陈淞委婉地提醒道： “程娘子，我说话可能比较直白，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先不说这汤味如何调整才能让众人喜欢，就说牛肉，那也不是易得的。而你用的……四宫格，精铁所制，若不是在公主府上，你想做这个，是要和官府报备的。而即使有姨母护着，她也没办法让你做出开店所需的数量，那会让人怀疑她偷炼兵器的。更重要的是，暖锅，无论是食材还是锅，真想拿来开店，价格绝不会低，那招待的都是贵客，所以，你也得供酒，还不能是农家酿制的浊酒。而其他酒品，也是要经过朝廷的许可才能用于经营的……绕这么大一圈，付出的精力和搭上的钱财，远不如你继续去为姨母提供方子，她总不会亏待你的。” 说到这里，陈淞有些羞涩地握了握拳，这才继续说： “还有我……我其实也……程娘子，不瞒你说，我也很需要你，” 程翡一个激灵，总觉得话题的走向怪怪的，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陈淞，看到他害羞的表情，更惊恐了。 “你说得对！我是得陇望蜀了，我还是放弃做餐饮吧。多谢你的提醒，时间不早了，我不送你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走了。再见。” 程翡快步离开，陈淞一脸茫然，外加失落，呆呆地站在原地。 许姝刚送过她那喝醉了就胡言乱语引吭高歌痛哭流涕的爹回去休息，正好路过此处，看到单薄的小表弟呆在寒风中不动弹，忍不住问道： “阿淞，你做什么呢？还不回去？也不怕风寒。” “表姐，我想让程娘子帮我看看如何调配炸道炉的方子，还没说出口她就离开了。你能帮我问问么？” 许姝拍他肩膀，笑骂： “叫什么程娘子，那是我姨母，你这么叫，我岂不是矮了一辈。” 陈淞只笑不说话，这是程翡要求的，她不想被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人叫姨母，更何况许钊还是许姝的堂哥呢，自从认识她也没叫过一声姨母，程翡当然不会在陈淞这里充长辈了。 许姝也不追问，她听阿娘提起过陈淞现在在做的事很重要，阿娘甚至派了很信任的两个有武艺的内侍去伺候陈淞。 虽说除了保护，也有监视的作用，可陈淞目前的处境，除了裴芃，还真没有更合适的人能让他长期投靠了。 即使是曹邵，很关心这个外甥，也不可能长期把他留在身边，总得考虑一下曹家急着撇清关系的态度。 因此，许姝也不觉得陈淞会背着自家做什么，对于他想从程翡那里得到些灵感的请求，也没反对，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却说程翡走开后，想了想陈淞的情态，忍不住感慨，少年情怀都是诗啊，可惜她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错付了。 也就感慨了这么一下，程翡很快就又想到了她的打通行业上下游供应链、融汇古今火锅特色于一体的火锅餐饮帝国梦想。 看样子是没什么可能了，可惜了那么方便的买羊渠道。 程翡是想着，如果能把草原上的牛羊肉销售渠道掌握在手里，阿??族怎么会被人一撺掇就开始对付城阳县啊，怕不是得和裴芃打好关系？到那时候，程翡也不用担心某一天自己也面临战事了。 但程翡也不责怪自己，只觉得是被现代认识忽悠瘸了，那么多穿越者借火锅大杀四方开创商业帝国的爽文情节，怎么在她这就进行不下去呢？一定是爽文写的不对！ 此后的一段时间，除了许钊偶尔还拿这件事调侃程翡，其他人都很善意地没有提过程翡秀厨艺翻车的事情，程翡也就慢慢地不再把火锅放在心上了，那个斥巨资找铁匠打的四宫格，还被陈淞要去炼丹了。 也不知能炼个什么丹。 但，程翡不放在心上了，裴芃却在忙完了公事后，终于找到时间去问程翡了。 裴芃甚至还准备好了契书，其中包括了京中的一套房产，一处农庄。 她想着如果程翡现在想要点傍身之物，那这些正合适。 如果程翡想要个长久的丰厚的收益来源，那她再问问程翡更想要哪支商队的的干股。 总之，比起让程翡去搞什么火锅，她更愿意让她用更多心神去为自己提供先知。 第121章 办学 程翡看到裴芃摆出来的契书，还是挺心动的，其实她生活水平真不低，准确的说，这个时代能达到她这样的生活水平的人，那都是投胎时烧了高香的。 而她，连雍和宫都没拜，二次投胎就过上了这么舒服的生活，按理说也该别无所求了。 不过，别人提供的到底是不如自己有的更让人踏实，即使住着公主府的独门小院，享受着贵族式的贴身服务，她的眼睛还是被那套宅子的房契蛊惑了，手也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这是京城的宅子啊，我看看，德善坊，还是内城呢，这怎么也是二环以内了。表姐，这竟然是给我的吗？” “是啊，” 裴芃把契书往程翡的方向又推了推，让她能轻易拿到。 “其实早就该给你了。你知道，我们的酒卖得还不错，按理说我应该给你分一些分红的，不过这还只是开始，很多账目都没算完，前期的花销也没计入，所以我就想着等今年结束再提。但分红是一回事，赏赐是另一回事，单给你些布匹金银，也太微薄了。我本来是想，在城阳县给你买个宅子，但到底还是京城的宅子更有价值一些，这才翻出了一处，不算大，但位置不错，周围住的人家也多是读书人家，清净。” 裴芃的确是早就这么想了，虽然她对程翡是存着利用和掌控的心思，但在这种不涉及底线的利益的分润，她还是很慷慨的，能用钱财和待遇留住的人，总比威逼强留的更好用。 等程翡收下这些东西后，裴芃才问了今天的重点： “你之前提出来的，那个火锅？是单纯想做来尝尝，还是又有什么主意？” 程翡其实已经半放弃了，她觉得陈淞说得很对，为了一个不知能不能成功、甚至大概率很难顺利推行的目的，要花费这么许钊多的钱财，甚至很多东西是花钱都找不到的，那的确没必要尝试——最起码目前没有必要。 不过，裴芃既然问了，程翡也不隐瞒，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说了出来。 对于如何用牛羊肉贸易来控制草原势力，程翡没有说得太透，因为她也不是很知道该怎么具体施行下去，只是说如果阿??族的收入一多半来自于和他们的交易，那他们自然会为了利益而站在裴芃的一方。 裴芃一点就透，很欣赏于程翡的这个观念。 倒不是说她很欣赏开火锅店的这个想法。 就这个手段，她觉得程翡还是有些稚嫩了，既然有这么多困难，为什么要把目光单单放在火锅上面呢？ 明明牛羊身上，还有很多可以用来谋利的地方。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草原上的牛羊都在销往中原，只不过数量没那么大罢了。 无论是上层社会很流行的羊肉菜肴，还是百姓很需要的耕牛，虽然有一部分能自给自足，但更多的需求量缺口，都是需要靠从外族购入来补齐的。 近些年来，饮用羊奶牛奶，并在此基础之上各家都在开发的各种奶食，也因原材料的难得和制作工序的保密，而逐渐成为各家用来炫耀自家秘方和家底的工具。 而裴芃更知道的是，在京城，以及京城更北的地方，冬日里对皮毛的需求也是很大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倒是很少用羊毛牛皮，总觉得不够保暖，或者不够贵重。 但据她所知，很多家境尚算富足的百姓，是会在过冬前想办法购置羊毛牛皮去制作保暖的衣裳和被褥。 因为裴芃也有商队在往北行商，每年会带回一些草原上的皮毛进行售卖，那些野兽的完好皮毛往往是销往各府后宅的，价格不菲。而羊毛织的毛毯、硝好的牛皮，虽然售价更低，却因其量大而带来不下于好皮毛的利润。 裴芃不会直接插手商队的货物选择，但在看账本的时候，总会知道他们又卖出了什么货物，卖出了多少量，又挣了多少钱。看过几次，她就知道了，这的确是门不错的生意。 如今再一联系程翡的说法，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呢，明明，她的商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做了初步的工作了呀。 甚至，她再想的深一些，那些教唆阿??族的人，难道真的会为对付裴蔚和她付出很大的代价、冒着很大的风险吗？ 也不见得。 说不定他们就是在做程翡说的事，通过扼住阿??族销往中原的某种货物的命脉而迫使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而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阿??王付出这么多，如今落得如今的下场，却仍连一点报复对方的行为都不敢做了。 他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不敢告知裴芃，即使他宁愿把一个儿子留在裴芃这里，渴求她的庇佑，可他还是不愿说出一个名字。 再一想阿??王卖给自己的这数百头牲畜，很明显是超出他和他的族人过冬所需的数量，那就是本来便要拿去买的。 所以，若是没有自己，他这些货物是想卖给谁的呢？而为什么他又不卖给对方了呢？ 裴芃忍不住握拳轻轻锤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地想，她怎么这么愚钝呢，竟然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还觉得阿??王只是想变卖家产获得更多的钱财，争回原本的地位。 如今看来，想获得更多钱财是真，原本合作的对象无法再合作也是真。 这里面也是大有文章可做的，最起码，裴芃知道了，这或许能从一锤子买卖发展到长期的买卖。 她需要更多的马，更多的牛羊，而阿??族，想必也不愿意放弃挣了这么多年钱的一门生意吧。 “表姐？” 程翡本来不想打断裴芃的思考，可看她突然锤自己脑袋，又觉得不太对，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裴芃回过神，看向程翡迷茫的表情，她似乎还没发现自己说了如何惊人的观点。 在裴芃看来，程翡不再是个单纯的能给她提供种种新技术新理念的偏才怪才，就她这通过一次买卖牛羊的交易然后看出了这么多东西，这种高屋建瓴的见解，已经能达到用一而域谋全局的效果了。 真奇怪，她总能从程翡身上发现新的东西，震惊她的，给她带来惊喜的。 所以，程翡曾经提到过的那种教育，真的有如此惊人的效果吗？ 裴芃觉得，她甚至不需要去看程翡的计划，都快忍不住要掏钱让程翡去办学了。 裴芃甚至都开始在脑子里回忆这段时间库房存入的银钱的数量，以及她原本的积蓄，看看能有多少用来支持程翡办学的。 “表姐，那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做这门生意？正好到冬天了，羊好买，天气也冷，很适合吃火锅驱寒。” 裴芃下意识地问： “你觉得需要多少钱去做这个生意？” 程翡没想到峰回路转，裴芃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简直是史上最慷慨的金主妈妈。 程翡本着不要白不要，要少再难要的原则，换算了一下如今的物价房价，很痛快地给出了个数字： “这种生意，就是要快速抢占市场，形成品牌优势，所以前期就得多花钱多开店，还得在大城市开，这样吧，表姐，我们准备个十万两吧，省得资金链断裂做不下去了。” 裴芃听到这个数字，有一瞬间的窒息，她在程翡这个年龄，可不敢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个数字啊，果然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不心疼么。 裴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一脸木然地请程翡离开。 程翡想着这笔钱的确不算少，裴芃需要思考也很正常，于是很顺从地出去了。 而没了程翡在这给自己画大饼，裴芃滚烫的思绪也逐渐冷却了下来。 十万两开店是万万不能的，哪怕这是要用来开很多店的钱，裴芃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倒是程翡想达到的最终目的，还是很对裴芃的胃口的。 事实上，这种通过利益结合而达成盟友关系，甚至让对方依附于自己，并不是个新鲜的计谋。 但用在和外族的关系上，尤其是用在生活区域并不固定、除了盐铁外并没有更固定的需求的游牧民族身上，还真是，从未有人做到这么庞大的长期的布局。 肉眼可见的，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裴芃心想，若是真要做下去，可能她都不一定能看到最终的结果。 更何况，这种事一开始还无人注意，以后呢？和外族有关的事情，总是很敏感的，总会有人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而那时候，如果外族并不受控，拿着从她这里获得的钱财招兵买马，进攻中原，那她就成了彻底的罪人了。 裴芃从一开始的惊喜动心，到深入思考后的犹豫，再到最后的惋惜，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完全恢复了平静。 是的，这是个很出彩很伟大的计划，可，的确不是她目前有能力去操控的。 但她也不是全无收获的，她不必和那么多部族都达成合作，目前来看，抓住阿??族这一条线就够了。 他们正处于寻觅新的交易对象的时候，而自己也想正式尝试一下程翡的计划，若是在阿??族身上进行得顺利了，待日后她有能力了，再用到其他部族身上也不迟。 倒是程翡之前提的那个办学的事，又重新提起了裴芃的兴趣，她觉得，还是得抓紧时间催一催程翡，合适的话，其实明年开春就可以张罗起来了。 毕竟人才的培养并不是一两日的功夫，还是要尽早做打算的。 程翡美滋滋地回去，本以为就和上次酿酒一样，裴芃考虑个几天就会痛快打钱了。万万没想到，裴芃再次找她的时候，却不是通过了她的新项目，而是让她汇报一下办学的计划。 而与会人员，不仅仅有裴芃，还有许姝和邬先生。 有许姝嘛，那是因为裴芃也要着手培养女儿了，很多事都需要许姝来分担，总不能全由着自己一把抓，辛苦不说，还容易后继无人。 至于邬先生，也很简单，他也算是搞了大半辈子教育的人，以裴芃的体感，他教书育人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而程翡想要开办的学堂，有更好的方法是需要保留，但一些并不符合当下的理念，还是需要邬先生把把关。 程翡有一瞬间的失落，但陈淞事先给她打的预防，还是让她有了心理准备，而办学的事，她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耗费很大精力去做，但也有了眉目，并不惧怕裴芃突然的提问。 在程翡的设想中，算数、语文、还有基础的思想品德教育，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开展的。 算数嘛，其实如今已经有一些这方面的着作，也有一些对此感兴趣的人，只不过，还是很冷门。 好在，程翡觉得自己那点数学水平，也足够给学堂的算数教育打个样了，只要开发出一些有天赋的孩子，后续的研究，就可以让他们慢慢摸索了。 语文，或者说是国文，其实和当下很多家族对自家子弟的开蒙课程差不多，认字，学书法，学文章和诗词。当然了，裴芃要开办学堂，收入的基本都是被买来的孩子，或者孤儿，自然不会让他们学那些高深的、暂时派不上大用场的内容，所以，认字写字就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常用字、法律文书中的字，其他文学性的内容，就可以放一放了。 思想品德教育。这是裴芃他们比较不能理解的课程，倒不是说如今的教育中没有这方面的内容，事实上如何谨守修养，如何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何忠君爱国，一直贯穿在如今的教育内容中。只不过专门提出来，当做一门独立的课程，还真是从未有过。 但程翡这么一解释，裴芃就明白了。 许姝也跃跃欲试，她是觉得，既然是自家开办的学堂，那当然就是要让学生们忠于自家阿娘了，否则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而裴芃想得更多，这种课程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从小教育他们忠诚于自己，那日后用他们的时候也少了很多的怀疑。 更多的，这门课程是否不仅仅可以用在学堂里呢？ 第122章 办学2 在思想意识上的统一，或者说得再残酷一点，洗脑，其实在皇权社会中并不是个陌生的议题。 只不过，这种意识的灌输，是有局限性的，那种受家传教育长大的世家子弟，他们往往更能接受的是家族利益家族传承高于一切的思想。而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只需要没有思考地耕种劳作就够了。 所以，一直以来，皇权能抓住的人群，都是中层百姓，需要靠皇帝提拔才能改换门面的家族。 这显然是不足够的，因为往往皇朝的颠覆是从最底层的暴动开始，朝堂的崩塌也是从掌权势力的不作为甚至背叛开始。 而程翡提出来的，思想道德教育，选择的学童是从最底层家庭中被放弃的那些孩子，而他们长大后，是有可能通过自己的学识以及裴芃的重用而实现阶层的跃升，其中或许有一部分会成为中层的势力，但幸运的话，也会有一些值得提拔的孩子，能成为重臣。 也就是说，这种办学方式，是能够连通各阶层的，那这种教育的内容，是能够从小让他们一遍遍地铭记，直至让他们把该效忠的人看得比家族甚至自己更重要。 这种效果怎么能不让裴芃垂涎呢？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一个学堂，这一个学堂的无父无母的孩子，还可能是她组建的军队，可能是逐步加入的有父母有家族的孩子，他们也可能视她为家族之上，甚至带动他们的家族为她效忠。 所以，内容就要好好安排了，如何去教授也很重要。 程翡知道，在这个时代划分出几年的小学几年的初高中再到几年的大学，是很不切实际的。 毕竟，裴芃要做的可不是有国家财政支持的义务教育，而是她自掏腰包的职业教育。既然是自掏腰包，就要更快见到成效，更快创造价值。 所以程翡很大刀阔斧地把基础教育砍成了两年，这两年学习算数、国文、思想道德教育，然后就可以依据性别、特长、以及裴芃当下对用人的需求，进行不同职业的分流。 程翡其实很不想加上性别这个选项，她总觉得，没有什么事是女孩能做而男孩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事是男孩能做而女孩不能做的，这是她接受现代教育形成的价值观。 但，入乡随俗，在当下这个时代，步子迈太大很容易扯到某个位置，从而引发尖锐的疼痛感。在某个行业完全不会对某个性别开放的时候，培养这些孩子去碰撞他们面临的天花板，只会让这些孩子被轻易撞碎——因为裴芃目前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替他们解决这种壁垒。 所以，程翡加入了性别这一条分流的原则。希望某一天这个原则可以被打破吧。 饶是如此，邬先生也有些不理解： “你说让女孩学厨艺、刺绣、织布、算账、耕做、制作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等物，这些我都能理解，学医也可以，总有妇人会用到女医，只要你请来的先生愿意把这些技术传授给她们。 但是，连写文书和建桥修路的技术都要让她们学？学来做什么？除了朝廷，哪里还会用到这些？而朝廷用的女官女史，也只是在后宫中辅佐妃嫔、教导公主而已，也用不了这些技能，更用不着这么多人。” 很难说邬先生是老古板，因为他并不是以“女人不该学这些”的理念去反驳，而是考虑了很现实的问题，她们学了，没地方用，那就只会浪费裴芃的钱。 裴芃其实也不能懂程翡留出的这窄窄的让女孩们破洞而出的缺口是为了什么，她还真没有什么争取女性权益的想法，因为这个想法从来不曾被植入她的脑海里。 她为自己争取权力，为女儿名正言顺继承家业，只是因为这符合她的利益。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对她还有她女儿来说，手下用越多的女人，女主公掌权带来的不适感和反弹就会越小，当男人们习惯了共事的人群中有不少女人，他们对于在一个女人手下做事的抵触也会越少。 所以，裴芃即使有和邬先生一样的疑问，也没有公开反驳程翡的想法，而是持中立态度： “倒也不是必须要供给朝廷使用，这不是在培养我需要用到的人么？我手下也有要写文书的工作，有修桥修路的需求，用女人又何妨呢？不过，人数的确可以再讨论一下，修桥修路这种活，还是男人更方便干。” 程翡看了眼手上的纸，下一行其实还写了组建女子军的设想，选出一部分身体机能好又能吃苦的女孩从小按士兵的方式培养，但看邬先生的态度，还有裴芃的妥协她又觉得好像没必要说这条了。 程翡叹了一口气，觉得可惜。 裴芃注意到程翡的叹气和突然下沉的嘴角，想到程翡之前话语中提到的，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和男孩一样接受相同的教育，选择他们能选择的专业，大概也明白了程翡很多的执念，在这种不太影响全局的小事，裴芃还是想成全程翡的，毕竟，连她都觉得那个世界如此自由和快乐，更何况程翡呢。 那就多些名额吧，大不了白花点钱呗。而且其实仔细想想，也不算白花钱，她们学的国文和算数总是有用处的，无非是作用没那么大而已。 裴芃正想开口，许姝突然说： “不然把这部分名额挪给我吧，我想要一队女护卫，阿娘其实也应该有。这样更方便，而且带着她们出入皇宫或者某些人家里，也容易降低他们警惕，充做侍女就可以了。这样再有个舅舅大婚时的事，我们也有更多自保的能力。” 裴芃手下有会武术的侍女，基本够用了，但她觉得许姝的建议也有道理。 培养一些女护卫，更方便近身保护。 而且程与丰那里，其实人手也不是很够用，以至于许姝有时候出门的时候，裴芃不太相信许姝身边侍卫的能力，总要让程与丰带队跟随，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也行，只不过她们能吃得了这些苦吗？体力又能否跟得上？” 程翡没想到峰回路转，真正和她心意相通的竟然是这个便宜外甥女，她连忙说： “能的，很多民家女在家干活不比男人轻松，这些苦都吃了，在我们这能吃饱能睡暖只是累一些，怎么可能不愿意呢？而且女人的体力弱一些，也灵巧，完全可以通过量身定制的招式和武器补足。” 程翡想到她看武侠小说里，那些又帅又隐秘又杀伤力强的暗器，什么梨花暴雨针之类的，觉得这些都可以拿出来让匠人去做一下了，如果真的能用，那该是一只多帅的护卫队啊。 这个议题通过了，程翡这才恢复了积极心态地继续往下说。 其实大的部分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课时如何安排，如何考核，如何通过待遇招揽老师…… 邬先生突然一拍桌案，把程翡滔滔不绝的语速吓得一顿。 “阿翡啊，你来你来，你来详细说说那个什么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还有什么技术考核。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啊。” 许姝撇嘴，忍不住抱怨： “先生，您还用问姨母啊，您不是最会给人考试了么，我还记得几年前，除夕前一日您还考我背书呢，还和阿娘说，背不下来就不许我收压岁钱。” 一看就是深受考试痛击的学生才能说出来的话。 而毫不意外的，程翡也因为许姝这句话而脸僵了…… 她也是邬先生教育理念的受害者好么，跟着对方断断续续学了几个月课，几乎天天都有背诵考核和书法考核，还要写文章。 而且，其实一直到现在程翡都没有完全从邬先生小课堂毕业，只不过是上课频率没有之前那么高而已。 如果让邬先生学会应试教育那一套考核方法，给她出几套单选多选填空主观题让她做，那她可真要去求神拜佛赶快穿回去了。 裴芃瞪了许姝一眼，虽然她也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学习经历，但她也不许女儿这么调侃先生。 “好了阿翡，先生既然想听，你就坐过来详细说说，我也挺好奇的，那个技术考核，能不能用在官员考核上啊。” “唔……我觉得还不太一样，技术考核是看他们的技术如何，而官员的话，应该是政绩考核吧，看他们做了多少有用的事。表姐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后续我可以和你聊聊绩效考核这个计量指标，方便你对手下的人去做绩效管理。” 裴芃被一堆陌生的词汇塞了一脑门，只能迅速抓住“政绩考核”“绩效考核”“绩效管理”这几个听上去挺有用的词，实在是对程翡脑袋里的东西好奇得紧，恨不得能打开看看。 而程翡已经凑到邬先生旁边坐下，开始科普种种考试的含义，以及常见的考试题型。 不愧是搞教育事业的邬先生，他虽然对程翡偶然带出来的选择题可以蒙这种话不太满意，连带着对这个题型都有点偏见，但他还是能听出来，这些考试方式，虽然有些古板，但能更快速也能更公平地对学生的所学进行一个等级划分。 这并不十分适合精雕细琢地教授亲传弟子，但同时教授好几个弟子，这种考试方式也足够了。 “好，很好，有趣！阿翡啊，你把这些东西写一份给我吧，我拿去和老朋友交流交流，哈哈，我有个好友在他们老家开办书院呢，我想他一定用的上。” 程翡觉得自己有罪，可她又有点窃喜，看着别人被考试折磨还是挺快乐的。 “行，那先生您可别说是我提出来的，我怕被人记恨。” “胡说，这么好的事，谁会记恨？” 邬先生得到了好东西，也不再留下来听她们继续讨论更进一步的话题了，悠哉悠哉地背着手离开了。 然后程翡就开始“厚着脸皮”地和裴芃要东西了。 “表姐，要办学你得准备个大院子吧，要有不同年龄不同分科的教室，还要有让他们睡觉的地方，男女分寝。他们也得锻炼身体，而且其中不是还要训练女护卫么，那场地也得大一些。对了，还要教耕种和各种技术，也要有实验田和工作室。有医科，那也应该留下手术室和解剖室。我想想还有什么……食堂，也需要食堂。” 院子嘛，既然是在城阳县办，城阳县的地价可不高，尤其是郊区，裴芃本身就在那边有农庄，隔出一部分做学堂也足够了，还能防止外人窥视。 裴芃很痛快地点头： “好！准了，就像你说的，再穷不能穷教育嘛，我会给他们拨一个足够使用的院子的。” 程翡得寸进尺地继续提要求： “这办学办学，总得有学生有先生才行吧。学生嘛，我们现在就是买那些被父母卖掉的孩子就行。先生就得表姐帮忙找了，很多技术都是家传的，他们不愿意教给外人。” 许姝知道阿娘让她旁听的用意，无非就是让她去接手这件事呗，毕竟以姨母的身份，一些人是指挥不动的，很多资源也难以调派，自己就得做那个给她撑腰的人。 所以此时许姝也热心地出主意： “女护卫那里，很好解决，我和阿娘身边都有会武的侍女，我家的部曲也绝对忠心耿耿，善于训练队伍，两方各选一个合适的，就足够了。 账房难了些，账房都是良籍，本身也不如奴籍匠籍好指挥，更何况他们靠这门手艺代代相传，是能保后代不愁饭吃的，你让他们去教给几十个甚至上百人学，即使威逼利诱，他们也心不甘情不愿，不好好教授就麻烦了。” 就这么的，许姝和程翡讨论的热烈，裴芃偶尔给出几个主意，或者让人把相关的人员带过来商量，或是用程翡初步拟定的福利待遇吸引，或是用表现良好就给子孙脱籍来诱惑，或是帮忙寻亲或者达成其他愿望…… 三个人讨论了整整一夜，伺候的人也被支使得忙的团团转，终于把基本的框架达成了。 第123章 二妞 二妞是被爹娘卖掉的孩子，不过她不是家里第一个被卖掉的，先是比她大一岁的姐姐，然后是她和弟弟。 娘说粮被蝗虫吃光了，税交不起了，要逃荒了。爹说大哥是家里的根，得留下，他们几个，卖掉还能给爹娘大哥攒点路费。 不过娘也说了，不能把他们卖给粱牙人，他丧良心，把长得端正的男孩女孩往脏地方卖。所以她和弟弟被卖给了田牙人。 田牙人给的价更低，尤其是他们老家卖儿鬻女的太多了，有的人家给袋粮就把孩子卖了，所以，二妞的爹娘其实并没有拿到多少钱。 田牙人是个好人。他说二妞瞧着机灵，会护食，还仁义，会护弟弟，所以在他带着一群要往出卖的孩子到城阳县的时候，把二妞和弟弟带给公主府的管事看。 天气已经很冷了，二妞来城阳县的时候，地上已经攒了好厚的雪，她穿的是娘编的草鞋，走到公主府门口的时候，脚已经冻僵了。 她知道她一定得留下，因为牙人说了，天太冷了，养活他们费钱，所以得赶快卖出去，再卖不掉，他就便宜卖给其他牙人了。 到时候，二妞就不知道她和弟弟会被卖到什么地方了。 …… “这些就是新买回来的孩子？天这么冷，他们穿得也太少了吧，容易冻坏了。” 程翡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小巧的暖炉，来外院去看管事新买回来的孩子。 这一批孩子是要教他们读书的，所以管事买的时候也很上心，不仅要看身体是否健康，还要和他们挨个聊天，看看他们是否思维敏捷，如果其中有恰好识几个字的，那就更是要留下来的。 不过这样的孩子并不多，如今能有条件供孩子识字的家庭，即使碰到一时的变故或者天灾，也总是有些能帮忙的亲友的，不至于到卖儿鬻女的地步上。 所以，管事买回来的孩子，基本还是二妞这样的，普通农户家庭，孩子太多养不活，家里欠了债只能卖孩子，或者是突逢天灾人祸，给家里人和被卖的孩子各一条活路。 程翡过来是想再挑选一下这些孩子，毕竟读书的机会珍贵，一些看着不太合适的，还不如让他们去做普通奴仆，把机会留给更能创造价值的孩子。 程翡随意地问了一圈各自的情况，还在积雪写了几个字要他们记住，过一会儿擦掉，打乱顺序重新写，再让他们去认。 这些都是完全没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孩子，那么能否快速把陌生的方块字记下来，就能很大概率反映出他们的记忆力和专注力，这两样都是智商高低的重要表现形式。 二妞很在意这次机会，所以在程翡教他们识字的时候，她就很用心地在不断重复这几个字的读音，还要强迫自己去进行联想，比如这个字的左边像是一汪水，那个字的下面像是个人…… 这种专注力让二妞很快地记住了这几个字，她甚至都没像一些孩子那样，还分出心神去羡慕程翡身上暖绒绒的漂亮衣服，因为在确保自己不会被淘汰后，二妞还得想办法去教会她弟弟。 弟弟二柱比她小两岁，不同于姐姐已经认清形势，他其实还有点懵懂。 在家里因为父母更宠爱二柱，虽然这个宠爱的程度因为家境原因也很有限，无非是不用去打猪草、吃饭多一勺粥的程度，但小孩子是很机灵的，二柱在家并不愿意听哥哥姐姐的话，甚至还会耍赖让二妞帮他干活。 但，自从被父母卖掉后，他就开始很依赖姐姐了。 二妞其实也是如此，姐姐已经离散，父母和大哥也不知道去哪里逃荒了，只剩下他们姐弟。二妞心里也是感到恐慌的，所以不管是出于照顾弟弟的目的，还是出于希望自己有人陪伴的目的，她都想把弟弟也留下来。 二妞低声教了弟弟好几句，又模拟着问了他两次，发现他还是没彻底记住，忍不住拍了他几下。 “快点记下来！不然你就要被牙人带走了，卖到不好的地方，会天天被人打，吃不饱饭，而且也再也见不到我，你想这样吗？” 二柱被吓得哭了出来，但他也知道好歹，一边擦眼泪鼻涕，一边嘴里嘟囔： “我记，我记，二姐别不要我。左边像水的是河，下面有人的是天……” 程翡正巧快走到二妞身边了，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忍不住看了过来。 她踱步走了过去，看小一点的男孩嘟嘟囔囔地边哭边念叨，大一点的女孩抓着他的手，看到程翡过来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和程翡对视。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二妞的脚指头缩在一起，踩在粗糙的草鞋上，皮肉已经冻得青红青红的了。 “这是你弟弟？他是在说什么呀？” “小姐，” 二妞突然想到管事的称呼，重新说： “程娘子，是我弟弟，他在记字，我觉得第一个字左边很像水，所以它是河。第二个字下面很像人，我们就在天下面住着，所以这是天。” 程翡这才认真看了眼二妞，对一个没学过字的孩子来说，能用这种联想字形的方法记忆，不说智商有多高，想象力是肯定不错了。 “那我来考考你，看你能不能把这六个字都记住。” 二妞握了握手心，虽然很冷，可她的手心已经冒汗了。 “不错，不错，你都记住了，那你会算数吗？比如说，你家养了一只鸡，第一天下了一颗蛋，第二天下了三颗，一共有几颗？” 二柱已经不哭了，他们家鸡蛋经常是他在捡，所以很了解母鸡下蛋的情况，在旁边小小声反驳： “一只鸡是不会每天都下蛋的，也下不了三颗蛋。” “你闭嘴。” 二妞呵斥。 程翡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随口说的，可能和你们家的情况不太一样，你按我说的算就行了。还有啊，” 程翡蹲下来对二柱说： “小朋友，一只鸡能不能下三颗蛋我不知道，但如果养得好，是可以每天下蛋的。” “真的吗？怎么养？” “呃……我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你们如果通过了我的考试，就可以和会养鸡的人学了。” 二柱呆呆地想，如果每天都下蛋，那他们家就会有好多好多鸡蛋了。 二妞也很兴奋，兴奋得胸膛都起伏得更剧烈了，这里这么好么，竟然教他们养鸡？ 二妞在心里默默地算，一颗鸡蛋，两颗鸡蛋，三颗鸡蛋…… “是四颗，程娘子，是四颗！” “那如果第三天又下了两颗鸡蛋呢，这次一共有多少？” 二妞继续往上加。 “六颗鸡蛋！” “如果这六颗鸡蛋被你吃了一颗，你弟弟吃了两颗，还剩多少？” 二妞慢了一下，低头默念鸡蛋的数量，然后才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程翡： “三颗！” 程翡觉得这孩子挺聪明的，但她也没做过老师，不知道这年龄段小孩的算数水平，于是拉过旁边一个和二妞差不多高的孩子问了几个问题，也是简单的个位数加减法。 很可惜，他并没有算出来。 程翡把手中的暖炉递给身后的侍女，用暖烘烘的手摸了摸二妞的脸，笑着问： “我觉得你很聪明，所以你入选了。而且我身边正好还缺个人伺候，你要不要跟我？” 其实，比起自己身边需要个七八岁的小孩伺候，程翡是觉得二妞在算数方面比较擅长，在学堂里的算数教学肯定是进度比较缓慢而且基础的，她觉得二妞完全可以学的更深一点。 二妞眼眶都激动得红了，不住地点头。 她听懂了程翡的意思，她可以留下来了，而且这个程娘子看起来挺喜欢自己，也就是说，她可能会比其他孩子过得更好一点。 但，很快地，手上传来的温度又让她冷静了下来，对啊，她弟弟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呢。 二妞低头看向弟弟，问他： “姐姐教你的字，你都学会了吗？一个字都不能错的学会啊。” 二柱迟疑地点了点头。 二妞主动对程翡说： “程娘子，那你考我弟弟吧。” 程翡挑眉，她很好奇，如果二妞的弟弟不通过，她会怎么选择，会选择放弃这次机会吗？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二妞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如果他不通过，我会问问程娘子能不能让我再教他一边，让他再背一会儿。如果他还是不行，” 二妞看向在程翡身后弯着腰的管事，鼓起勇气说： “我知道，管事已经把我们买下来了，那就不会不要我们了。即使我和弟弟分到不同的地方，我也能打听到他在哪，所以我不会为了陪他而拒绝程娘子的安排的。” 程翡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她不希望二妞是个为了亲情而轻易牺牲自己的人，但也不希望她是个完全不考虑弟弟的人，这样的回答，已经很完满了，而且她还考虑到管事买下他们就不会轻易退掉他们的现实，可见的确不蠢。 二柱没有姐姐那么机灵，但在强压之下也通过了程翡的考核，这姐弟二人都可以被安排到学堂了。 这一批孩子里，一共有四十三人可以进学堂。 而学堂初步计划的学生人数是二百人，除了这一批被买回来的孩子，还有就是家生奴仆的孩子，以及一些部曲家里的孩子。 他们占据的名额更多，这也正常，毕竟，他们为裴芃效力，如果孩子得不到一定的名额倾斜，那难免让人寒心。 对这些孩子的考核，是比二妞他们更难度高的，裴芃原本就安排了识字的下人为这些孩子启蒙过。 而且他们自己的父母，由于工作需要，识字的概率也比普通农户更高，在家里也会教孩子一些。 总之，大概用了半个月的功夫，学生的名额已经定了下来，而先生还没彻底就位， 不过也不急，因为学堂还没完全盖好，倒是这盖房子的事，以及桌椅床榻要用到的木料，让学堂附近的村民在这农闲的冬天也挣了一笔钱，裴芃要在明年开春开学堂的事，也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 这事儿周县令也听到了风声，他倒不是从村民口中知道的，而是城里的一些大族听说了，他们并不知道裴芃办的学堂收的学生几乎都是奴籍，还以为她是像其他权贵那样，通过开办学院来拉拢有前途的的年轻人。 虽然目的很明确，但的确也很吸引人，毕竟一国公主能提供的师资，不是他们这些小县城家族能比的，若是能给自家孩子一个更好的发展，就是投靠裴芃又如何？反正他们也够不着更高的势力了。 周县令也有点意动，他家里也有两个儿子呢，在公主府暂住的那段时间，他们都曾跟随邬先生学过一段时间。 只不过邬先生到底是公主的先生，年龄也不小了，不可能对他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多么上心。 但饶是如此，周县令也从儿子的谈话中感觉到，邬先生的学问的确更精通，也能给儿子带来更大的进步。 裴芃办的学堂，大概率不会是邬先生讲授，但只要有他一半的本事，那把儿子送进去学几年也不亏了。 周县令带着自己的小心思，从柜子中取了一顶厚厚的毛帽子套头上，冒着风雪，骑着小毛驴，出了门。 今日风雪大作，裴芃正在房内围炉煮酒，在有些酸涩的蘡薁酒中加了点糖，又加了点甜蜜蜜的果脯，好不悠闲。 这时，周县令拜访的消息传来，裴芃看了眼外面的大雪，沉默，这得是什么急事啊，让周县令这个岁数不算小的男人冒雪拜访。 她连忙叫人请周县令进来，又让人多上了份酒具。 “什么？你想把儿子送到学堂读书？” 周县令尴尬地把手捂上被热酒温热的酒杯，厚着脸皮点头。 裴芃觉得有些好笑，为外面传的的荒腔走板的谣言，同时又有点感动，为周县令这拳拳爱子之心。 不过，她还是得拒绝的，因为她要办的学堂，明显是不适合周县令这样的家庭的，连县里那些大族，真正明白了学堂的学生身份，也不会再趋之若鹜了。 第124章 挣钱 周县令听完裴芃的解释，深感惋惜，原来并非他想象中的学堂啊。 但裴芃这么大手笔地办一所这样的学堂，也让他颇为不解，不过俩人的交情还没到能讨论办学目的的份上，周县令蹭了几杯酒，等身子彻底暖和了，就告辞离开了。裴芃也厚道，听说他是骑驴过来的，就让人给他备了车，让他坐车离开，省得再冻着，驴子在后面拴着，也丢不了。 周县令回去后，县里纷纷扬扬的想托关系送娃进学堂的风潮也平息了下来，很明显其他人家也不觉得让孩子学那些匠人的活计有什么用处。 而在这段时间，裴芃让人去打听的那个被贬官的御史的消息也终于有了。 幸运的是，这个御史虽然惹了裴蔚的厌弃，也没人明着伸手帮他，但他到底是做了一件很符合当下价值观的好事，所以一路上虽然带着家人艰难赶路，也得到了不少人暗地里的通融，好歹是让他平安到了新的任地。 不幸的是，这名御史岁数到底是不小了，一安顿下来就大病了一场。 裴芃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趁机和这家人有了来往，还帮着找了大夫，又想办法弄来了难得的药材，终于把对方治好了，想替裴芃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思了，对方却心灰意冷要辞官回乡了。 裴芃看着探子给她附着的办事开销账单，其中绝大多数都花在请医问药上面了，以及信中小心翼翼认错的口气，只能扶额叹气。 事情总不会按她预料的发展，这位刺史大病一场又仕途受挫，不想参与政事也能理解，而她派过去的探子，办事足够灵活大胆，也不算是让她全无所获。 裴芃吩咐对方不要因为没有达成目的就和对方生分，既然已经有了一定的交情，那就不要介意花销，继续把情分维持下去。 探子也算机灵，得知御史想辞官，也就没把他和裴芃的关系露出来，也没有因为目的未达成而变脸，只是以钦佩刺史风骨的理由继续和这一家人交好。 等裴芃的信和钱寄过来后，他行事就更方便了，帮着刺史的老妻幼子一起安顿好他们回乡的行李，送他们离开。自然，老家的地址他也留了一份，方便日后通信。 却说裴芃煮酒后发现放了不同的配料，酒的滋味也各有不同，不仅是可以加果脯，加一些香料、鲜果，也风味独特。 裴芃甚至还别出心载地让后厨拿果酒做菜，经历一番钻研，也研究出了几道不错的菜品。 饱了口腹之欲不提，裴芃觉得，这些做法宣扬出去，可能又能给他们这段时间比较平淡的果酒销量创造一个新的销售热点—— 这是程翡口中很爱说的那种奇奇怪怪的名词，裴芃听过一次，记住了，觉得很形象，自己也开始用了。 因为入冬后天寒，很多人觉得喝粮食酿的酒更滋补驱寒，因此，除了枣酒还维持不错的销量以外，另两种酒都不如之前受欢迎了。 裴芃当然是很在乎销量的，因为程翡那个办学计划，目前还看不出来未来能给她提供多少可用之才，钱却是一点都不少花呢，已经给裴芃搬空半个库房了。 而且肉眼可见的是，等明年正式开办学堂，这些孩子的花销，先生的待遇，同样会让钱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 更何况，府上还真不止这一个赔钱货，还有陈淞那里呢。 产生爆炸的配比，陈淞他们已经基本确定了下来，能做到十次测试有八次成功了，而且他们这段时间已经不炸道炉了，因为发现道炉并非必须的用品——真是可喜可贺啊。 但，程翡去转了一圈，又说最好是把这些原材料填进一个密封且不容易受潮的东西里，还要有引火的线，这样一点燃线扔出去就好，又方便又不容易伤到自己人。 于是，陈淞他们又开始了埋头花钱做测试的生活。 程翡的建议还不止这一处。 她说如今过年，百姓们总是燃竹子或木柴，让它们发出爆裂声，以驱除山鬼和瘟神。 但她觉得这样虽然声音有了，可并不好看，陈淞他们制作的爆炸声，和爆竹声很像，还有明亮的火光，更好看些。 “如果这火光中还有不同的颜色，能飞出去在天空中亮起，甚至有不同的图案，那就更好看了。” 程翡原话是这么说的。 陈淞心动了，他并没有考虑过这些东西做出来后的价值，只是觉得创造出世所没有的物品，能给他带来很大的成就感。 但陈淞玩得开心，裴芃这钱花的就很心痛了。 而且因为那个院子经常有爆炸声和奇怪的味道，裴芃不得不给他们在公主府后街新买了一处宅子，这也花出去了一笔钱。 在这样严峻的经济形势下，裴芃还特意开了个小会，让众人集思广益，发动脑筋，想想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增加收入。 其实裴芃的那些幕僚，还有公主府的属官，这段时间紧迫感也很强，看着程翡和杨骆出风头，又看着许姝挑大梁。当然了，许姝是郡主，谁也不会和她比功劳，可杨骆他们是后来的，如今管的事越来越重要，无形中也在逼着其余人卷起来。 因为有程翡珠玉在前，这些人心里也清楚，简单地出几个买地买铺子增加商队的主意，是没什么用处的，所以他们绞尽脑汁，试图去发掘出什么新的创收点。 这时，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突然想到了自己老家特有的吃酒方法。 他的老家在东南一带，瓜果极为丰富，瓜果相关的制品也很丰富。 又因为靠海，常有海运的船只路过，甚至他们当地的很多家族，也组建了自己的海队，因此从海外而来的特殊香料的价格也比内陆更低。 什么食物一旦多了，总会有人换着花样地发明吃法，而用这些东西煮酒，给酒液增加风味，就成了近年来的新尝试。 裴芃亲自品尝过后，就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后厨按照不同比例不同搭配去添加，总结出了十几种滋味不错的方子，寄给了曲松。 而曲松收到后，在雇人在市井传播或随酒附赠这两种宣传方法中，选择了第二种。 果酒的受众群是权贵们，所以在市井宣传得沸沸扬扬反而不如在小范围内推广更显得这吃酒新方法的金贵。 因此，原本和曲松买过酒的人家收到了一份很精美的食酒方子，而新购酒的人家，也在装酒的木盒漆盒银盒金盒里，发现了这份方子。 有人看过后不以为然，觉得这是在遮盖酒的原味，但也有人热衷于尝试新吃法，而后者显然更多些。 第125章 谋算与催婚 窗外冰雪森森，屋内暖风融融，与三五好友一起围炉煮酒，谈诗论道，自然是风雅之事。而旁边摆放着精致小碟，碟中装着已被清理干净切成小块的鲜果果脯，还有各种名贵香料散发着幽香，用银铸的小勺小筷随意夹取，制作出代表自己品味的温热美酒，还能和亲朋好友设个小小的彩头，互相比评各自的作品，无疑是更添了几分趣味。 而在动手制作之余，这些人也难免谈论起裴芃。 曲松是裴芃的人，卖的酒不是是裴芃府上的工匠酿造的，就是裴芃的商队购回来的，因此，在被这三种酒大掏了几个月腰包的如今，裴芃就成了很多人饮酒聚会中不得不提及的一个名字。 “城阳公主手下倒是能人辈出啊，不仅有人能从草原上买回好马，还有匠人能酿出好酒。可惜了，这么好的匠人，若是收归朝廷，那我们陛下的私库也能充盈一些了。” “兄台说得在理。我记得城阳公主府的酿酒匠户，本来就是先帝从宫内匠营分拨出去的，没道理他们会酿酒，宫内酿不出来啊，怕不是先帝把好东西留给女儿了。” 二人相视一笑，看向在坐的其余人。 必须得说，能混在一起玩乐的，政见和想法还是比较契合的。这不，另一个人听到这段对话，也忍不住加入了讨论： “酒倒也罢了，小弟只是好奇，城阳公主的马是从哪里买到的呢？我听人提起，除了给陛下进献的这十一匹，” “是十二匹，李嫔那未出生的皇子皇女，也收到了一匹。” “哦对对，十二匹。这十二匹，我有在禁卫中的朋友，有幸得见，说是价值不菲的好马。而我也听人提起过，城阳公主其实是让草原上的外族提供了数百匹好马呢，分给泰州督军一些，他们城阳县内部分了一些，还剩了百匹左右在公主府。这么多马匹，还是好马，你们说，她到底是从哪里买到的呢？” 在座众人都沉思了起来，的确，酒也就罢了，有特权的人用大量粮食酿酒拿去售卖也无人追究，裴芃用果子酿酒，除了方子的出处让人好奇外，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而方子的出处……谁家没有藏着的方子呢？食方药方酒方香方茶方等等，各家都有独门的手艺，但即使是皇家，也不能明着讨要和打听。 因此，裴芃手里握了几个方子，让匠人做出来，并不是那么让人意外。但，的确让人嫉妒啊…… 可嫉妒归嫉妒，除非裴芃倒台，不然是抢不到的。所以马的来源，就成了更好的切入点。 而这些人的谋算，此时的城阳县还并不知道，裴芃正听人汇报曲松那边的情况。 比点茶更容易，也比单纯的饮酒更趣味，于是，很快地，这种娱乐方式就流行了起来，为曲松那里的销售情况赢得了一个新的小高潮。 因此，曲松急着传信，让裴芃赶快派人给他送酒，他拉过去的存货，补的第一批第二批货，都快卖光了。 裴芃听到这样的催促，自然开怀，让酿酒的作坊继续抓紧时间开工，以备日后所需，而运酒的队伍，也在一天内整装完毕，明日一早就冒雪赶路。 程翡得知了这件事，倒是对想出煮酒方法的人刮目相看： 太会了太会了，完全戳中了有钱有闲的人的心思啊。 瞧瞧，自己配比，有种diy的快乐，做得好喝还能在社交圈中出一把风头。 用鲜果果脯香料，哪一种在冬天都很昂贵，再加上价格不低的酒，在餐具上能玩的花样，这是妥妥提供了个炫富新渠道。 也难怪这种玩法能风靡了，这是把目标群体的心理研究透了啊。 “表姐，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哪位啊？” “就是赵逐风啊，你有印象吗？你曾经和我说过，觉得他说话快的时候听不太清楚。” 噢噢噢，程翡点头，她想起来了这么个人了，沿海地带的南方人士，因为家乡方言和京城那边差距很大，让配了个京城人士壳子的程翡听不太懂。 不过比起他本人，程翡对他未来的儿子还更熟悉一点，因为那是个古代少有的动物学家，因为动物作画且写动物习性的记录而留名后世。 而程翡对他熟悉的根源在于，这位动物学家写的一篇炫耀自家宠物的文言文，登上了她的初中课本，要求全文背诵，并且要详细分析他和宠物之间的感人情谊，还要赞扬他所拥有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世界观，甚至她那一年的中考有三分的题目是关于他的…… 要说程翡是怎么知道赵逐风是这名动物学家的爸爸的呢？还是有一次在花园中碰到了他的妻子，两个人同路，对方又是个孕妇，程翡出于礼貌陪她走了一段，寒暄几句。 程翡听这位准妈妈有些甜蜜地抱怨，说家中养的狗也有孕了，她那个不着调的丈夫赵逐风，说等她这胎生下来，若是儿子，就随着小狗起乳名，所以她的儿子有可能会成为“六狗”或“七狗”。 程翡的脑海中，电光石火间想起来这么个人——赵六狗！没错正是他！ 虽然赵六狗大名起得很好听，成就也很了不起，文采斐然，可语文老师在讲课的时候，为了提升学生的兴趣，还是特意讲了他的乳名以及乳名由来。 更何况，语文书上的扩展阅读，还有一首诗的名字叫“赠赵六狗”。 所以程翡深深地记住了这个人。 她再仔细想了想，又想起来一些事，那就是赵逐风历史上好像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裴芃，以至于被赐死，这也是他的儿子一生未出仕转去研究动物的原因。 程翡越想越入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有个好儿子，赵逐风这个人，大概只有那种专门研究这段历史资料的人才会听说。 程翡只能无奈地甩甩头，放弃回想了。 程翡从裴芃那里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时，看到二妞正蹲在院子里用干枯的树枝在雪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这孩子在程翡这里，半仆半学生的身份，平时负责做一些杂活，程翡有空的时候会带她学点东西。 也是因此，程翡院里的其他下人对二妞还算友好，觉得她有前途，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就默许她独自学习。 程翡凑过去看，发现二妞正在写的是阿拉伯数字，这当然是程翡教的。 其实这个时代也有数字的简便写法，毕竟账房们也不可能用繁体数字来记那么多账。但程翡不太会用，她还是觉得阿拉伯数字更熟悉一些，也就这么教给二妞了。 二妞上手很快，已经学会了数字的写法，也知道了十位数百位数该怎么组合，如今正在生疏地练习加减法。 “今天练习到哪里了？我看看。” 程翡弯腰低头去看，二妞正在算的是“16+18”，两个十位数的加法，那就是做到了口算题卡的十几页了。 口算题卡是程翡自己出的，用来给二妞练算数，也想着日后拿给学堂的孩子们去用。 不过目前的使用者只有二妞一个人，但她目前还不能完全口算出来，又舍不得用纸算，就经常在地上写写画画地列式子，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用炭笔把答案写在口算题卡上。 程翡检查了二妞今天的功课，讲了几道错题，然后就让二妞去做自己的事，她要做自己的事了。 二妞也没有去玩乐，把程翡换下来的衣裙挂在杆子上，然后拿着装了香料的铜斗，小心翼翼地熨起了衣服。 冬天的衣服厚实，洗了很难干，而且此时的针织染布技术也不太发达，布料过几次水就不能再穿了，所以冬天的外衣外裙，是很少洗的，那么想要让衣服变得平整，就得日日用铜斗熨烫。 二妞很喜欢做这个活，因为她觉得控制铜斗在衣服上滑过的力度和行经路线，让它更快更好地把衣服熨好，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而且她的确擅长做这件事，师傅房里的姐姐只教她一次，她就会做了。 没错，二妞在心里是默默叫程翡师傅的，虽然程翡并未收她为徒，但能把这么有用的算数教给自己，二妞已经决心要像其他那些做人徒弟的人一样，奉养师傅终老。 可惜……二妞有点难过地想，以师傅现在的身份，还有自己的身份，她好像没资格说要奉养师傅。毕竟她如今的衣食住行，花的还是师傅的钱呢。 二妞的一番心思程翡并不知道，她正在看家里人的信。 程翡离开了程家，又在裴芃这里半过了明路，可以说是自由度很高，过得潇洒自在，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这具身体，是如今世情下的待嫁少女。 她忘记了，程家人没忘记，不好去催裴芃帮她找相亲对象，就开始在京城给程翡寻摸人选。 程翡：…… 该怎么说呢，她不能说程家人是在害她，但是，这个行为就是在坑她啊。 程翡也不傻，她，掌握了裴芃如今正在赚钱的酿酒技术，还对裴芃正在让人研究的火药技术的进行情况和研究最终目的比较了解，她还知道那么多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裴芃是得多傻白甜才能开开心心放她回家嫁人？ 很明显不会嘛。 程翡觉得裴芃能不能愿意她嫁人都不一定。 毕竟如今的礼制下，女人嫁人后的利益就和婆家绑定了，裴芃会愿意她这个秘密很多的表妹被绑定吗？ 这也是程翡认清现实后果断抱大腿的原因之一，她觉得用裴芃的身份来对抗程家的父母之命，好歹是能拖延一段时间的。 对裴芃的心思有预见，程翡翻来覆去又细细看了遍信，觉得信中没有任何抱怨裴芃的言论，甚至还写了让她好好听公主的话之类的叮嘱。 既然这信没什么不方便给裴芃看的，程翡就果断揣着信披上披风去找裴芃。 第126章 打探 裴芃被程家的信一提醒，才突然间想起来，是了，她身边的这一群孩子，其实都到了适婚的年龄。 程翡还好，真正对她婚事关心的也就是程家人，程家人是靠着裴芃过活的，程翡又跟在裴芃身边，那么只要裴芃有意见，程家就不会强行推进。 或者是一些权势不如裴芃的人家想通过程翡搭上裴芃的关系，那么他们对程翡有想法，也绕不过裴芃。 所以，裴芃只思考了一瞬，就对程翡说： “罢了，这事你不用管了，回信也不必提，我和他们说吧。” 程翡欢快地应答： “好嘞，那我就不管了。表姐，我二十岁之前都不考虑这些啊，二十岁之后如果有无父无母无亲无族又脾气好会干活的，最好是愿意入赘的，您可以替我留意一下。” 裴芃心说这是什么要求，六亲相克，命硬至此，反倒是程翡想找的人选？ 不过入赘嘛…… 裴芃还是挺动心的，正如程翡所想，她真没大度到让程翡嫁去某户人家，然后把公主府里面的事透露出去，所以最好是在内部给程翡选一个。 但程翡这个入赘的思路，倒是让裴芃豁然开朗，这的确更保险，但的确也很难，赘婿哪有什么好人愿意做呢，尤其是程家家世并不显，且儿女众多，程翡想找人入赘，怕是阻力颇大。 不到实在没办法的地步，裴芃也不想坏了程翡一生的姻缘。 把入赘这个思路记在心里，裴芃也没有再问“六亲相克”是个什么说法，程翡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但往往也只是一阵子。 既然婚事都推到好几年后了，裴芃才不想费神去听程翡说那些歪理呢。 “好了好了，我给你留意着，你也可以留意着，觉得有合适的人选，悄悄和我说。” 程翡的事容易解决，裴芃却依然紧蹙眉头，因为和程翡年龄相仿的，还有许姝、许钊、陈淞三人。 许钊，他的婚事裴芃不方便插手，毕竟他父母俱在，还有祖母叔伯，还有族长，他的舅舅那边也能说得上话，怎么也很难轮到裴芃。 如果裴芃只是许钊愿意追随、许家也赞同的主公，那她包揽许钊的亲事，还能说是看重，可她和许家的关系…… 所以还是得问问许钊的父母，他们的态度能决定一多半结果了。 最好是寻个淡泊名利安稳度日的读书人家的淑女，不牵扯太多外事，不左右许钊的选择。 这样的话，裴芃才能对许钊更放心，若是让她那个婆母二叔去找，那可就不好说了，和在她身边埋钉子也没差别了。 裴芃随手翻来记录特殊日期的册子，眼神在最近这两个月的记录划过，发现一个多月后，是许钊外祖家舅舅的生辰， 裴芃和他们家来往不多，因为姻亲关系，次次裴芃一家三口过生辰，这家人都很有礼节地送贺礼，而裴芃其实也差不多，许钊外祖父母的寿宴，裴芃也会派人送礼。 虽然许钊的舅舅们过生辰，裴芃从未上心，但这一次派人去登门祝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当家的老太爷已经去世了，裴芃和下一辈增加来往，也很正常，那就找个可信的人去一趟吧。 到时候许钊父母一定也会去的，可以把自己的意愿说给他们听。 许钊的事情比较麻烦，陈淞就更容易一些了。 陈家近几年内怕是都不会去管陈淞的事了，而陈淞的兄姐，之前他们没怎么管这个弟弟，只是派人送了信和一些财物，以后也就更没资格再管。 曹邵倒是有心想做主，可他出面也不如裴芃名正言顺。 唯一有可能左右陈淞婚事的，也就是裴蔚，既是舅舅，又是皇帝，但陈淞的婚事，如今也不能拿来做人情或者拉拢人了。 所以，陈淞的婚事，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裴芃这么过了一遍，觉得比较放心。 许钊也还罢了，许姝和陈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裴芃是不会允许他们因为婚事而脱离自己这方的。 看来，为他们早点盘算婚嫁的人选，的确是要赶快提上日程了。 而真正让裴芃感到忧心的，无疑是许姝了。 和许姝同龄的李春华，徐晓的女儿，和王家的婚事已经商定了，明年就要成婚了。比许姝大两岁的王淑，如今皇后的位置都坐稳了。 如果不是处境复杂，裴芃其实不想这么早去考虑女儿的婚事。 一方面是，她怕女儿年龄小易被人糊弄，万一成了婚，夫妻俩情意渐浓，许姝一时昏了头，把权柄和财富拱手相让怎么办呢？她又不能看着许姝一辈子，到时候若是看着女婿拿着她的东西，把她的女儿困居后宅，仰人鼻息，那她真是进了地宫都得气得跳出来。 所以再晚一些，她再多教许姝一些，多让许姝感受一番钱权的力量，这样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把它们弃如敝履。 另一方面，裴芃也听程翡说起过，女郎们太早成婚有孕对身体不好。 裴芃本来是不信的，她阿娘十三岁被选入宫，十五岁生下了她，她晚一些，十七岁生下了许姝，都是顺顺利利的。 当然，也有很多妇人生产时不幸，但，年龄大一些的产妇，好像也有不少没挺过来的。 但程翡在正事上很少诓人，程翡当时的表情又很郑重，裴芃也留了个心眼，去让人打听了。 目前打听出来的情况是，二十岁以下的妇人生产，难产的可能性的确很高，而且即使母子平安，生产时身体受损也比较严重。 而年龄小的父母孕育的孩子，往往是头胎或者第二胎，和第三胎及之后的孩子相比，也更容易养不活。 裴芃还让人留意了医者家的儿女婚事和添丁情况，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这些家族中，婚事的确会晚一些，比如普通百姓往往十三四岁结亲，高门大户挑选得久又心疼女儿，会放在十五六岁结亲，而医者呢，留到二十岁的也有。 当然，他们往往是在十五六岁定了亲事，却并不急着进行下一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行医世家往往会彼此联姻。不知是他们自有一套调理身体的法子，还是推迟生育年龄的确管用，这些人家的孩子的确更养的住。 裴芃还特意问了她养在府上的大夫，是否是有这么个说法，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么一打听，裴芃对于推迟许姝成亲的时间，也就更偏向了。 只不过，她是这么想的，许姝目前也没有情窦初开的迹象，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给她们时间的。 徐晓前段时间的提醒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后续的确也有人隐晦地探听过，裴芃都婉拒了，但婉拒并不是结束，裴芃相信总会有人不愿放弃的。 尤其是当下这个情况。 裴芃和裴蔚的关系冷淡了下来，即使她和裴蔚并没有表现出来，她还是定期给裴蔚写信，关心怀孕妃嫔的情况，给他送过土产，但有些变化，身处京城的人总是更容易察觉的。 还有就是，裴芃挣钱了。 可别觉得世家大族和勋贵们都不爱财，他们只是不爱需要自己亲自去挣的财罢了，因为那叫“粗鄙”。 而若是靠商贾农户的投效、靠经营秘方、靠买地置产的，反正这些事都不需他们亲自去做，钱却源源不断地来，他们是很愿意的。 所以，裴芃有酿酒方子，裴芃只有一个女儿，这无疑都成了许姝在婚嫁中的加分项。 裴芃得趁他们说动裴蔚插手许姝婚事之前，想办法打消他们的念头。 最直接的就是定下许姝的婚事了，但这很难。 裴芃是想让许姝守家的，入赘的人选可没那么轻易找到，找到了她也没那么轻易信任。 但裴芃也不敢放出这个风声去，一旦条件定下来，那若是有人真的提供了这么个人选，又获得了裴蔚的同意，裴芃就很难替许姝拒绝了。 虽然入赘的女婿比普通女婿更好解决一些，但那也伤筋动骨，还会影响许姝的名声。 裴芃叹息，何其艰难呢。 她是公主，许姝是郡主，她们有爵位、有仆从、有部曲，这样的身份能让她们接受很多人的跪拜，这些人手能护着她们在一场小型战役中顺利逃脱。 可在和她们同等级、甚至低一等级的人的眼中，只是因为许姝是个女儿，她们母女俩想守住家业就算是痴心妄想了，他们可以巴望着用些手段从她们身上撕扯下很大一块肉，而他们是很容易能够成功的。 裴芃前些年也会想，若是许姝是个儿子就好了，那么面对许家的时候，面对先帝和裴蔚的时候，裴芃也不会那么被动。但她又很不甘，明明她女儿那么好，为什么就因为不是儿子就被认为无法当家做主呢？ 裴芃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桌案上，沉思。所以还是得努力啊，努力获得更多钱权，努力让更多人的利益和她一致，那样，他们就会妥协了，妥协于让她们两个女人去当家做主。 而有些人，的确是不辜负裴芃的期待，京城那边，的确是有人在很急迫地想打许姝的主意了。 其实一直以来打许姝主意的也不算少。 说个好笑的，就是靠女儿出圈的殷家，其实也想过呢，只不过他们的妄想，还没传到裴芃耳朵里，就有人让殷家认清了现实。 但殷家不可以，自然是有人觉得他们可以的。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一个小小的、很多人在舆图上都找不到的城阳县，因为有裴芃运到京城的酒，成为了被关注的对象。 各家在泰州开的铺子、留的探子、相熟的姻亲故旧，都成了他们打听城阳公主府情况的窗口。 因此，这些日子城阳县从外地进城的陌生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也不只是对许姝有想法，很多商人也对裴芃家酿的酒有想法，而这些商人在购酒以外，可能还身兼打探消息的职责。 外来人员多是个好事。 人来了总要住宿，总要上茶楼上酒楼上烟花之地，总要找地方存放马车牛车骡车驴车，也总要给这些牲畜喂食草料。 于是城里的很多百姓都被带动起来了，在街上摆摊卖腌菜卖干货卖现做小食的多了起来，一时间吆喝声交谈声顺着每个人呼吸间的白气笼罩了整座城的上空。 而那些不便出门摆摊的妇人儿童老人，也有事情做，或者是替旅人浆洗衣服，或者是替他们洗刷牲畜，或者是一些年龄大点的小孩子，在路上转转悠悠地替他们跑腿。就连倒夜香的人，最近都大丰收了呢。 “好！好！城阳县有几年没这么热闹了吧，哈哈。” 周县令大笑，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问旁边的县丞。 对方也是当地坐地户，心中腹诽，您这话讲的，自你来了城阳县，见过这么热闹的时候吗？ 这倒不是说周县令在城阳县做得不好导致百姓了无生机，主要是城阳县这地理位置，这经济水平，可能除了外族入侵以外，也没什么机会在一段时期内如此密集地接待外人了，连县城的客栈都满满当当的，一些百姓家的民居也被租了出去。 不过周县令很快也发现不太对的地方了。 这些外来的客人是被裴芃的酒吸引来的，这一点周县令是有预料的，但他又发现，有的人好像并非是为了买酒而来。 他的大儿子周叙，某一日和小伙伴们去茶楼吃点心——这些小伙伴正是在裴芃的公主府住的那段时间，共同做事的同龄人，有文官家的，也有武官家的，他们那段时间相处的不错，之后也就延续了友谊，时不时一起玩耍。 这些孩子对裴芃其实并不熟悉，因为城阳县出事那段时间，裴芃是不在的，但他们对许姝很有好感，也很感谢公主府那段时间的招待。 因此，在茶楼里听隔壁桌的客人打听许姝的事，就忍不住和他们交谈了起来。 来人是为许姝的婚事而来，他们的主家想给自家儿子娶许姝进门，可又怕许姝是公主女，被惯的娇纵，毕竟许姝在京城的时候就从来不是安静内敛的淑女，如今到了城阳县，天高皇帝远，就怕她更不守礼了。 第127章 告状 周叙这一群孩子，比许姝小几岁，又都生活在城阳县这种不太安全的城池中，其中还有一小半武将家的孩子，想也知道，他们对能骑马能拉弓能上战场的许姝，整体观感还是很好的。 所以，听到有人问许姝的事情，他们也只以为是这些外客在八卦，这也正常，前几个月的时候，裴芃一行人刚刚进城阳县，那一个月城内最大的话题也是公主府的众人，公主的服饰、公主的车架、公主有无男宠、驸马的容颜、郡主的婚事……而裴芃从未让人禁止城内的讨论声，无疑也是给城中众人吃瓜的底气，此时有外来的客人想吃吃瓜，城阳县这伙小衙内们也不避讳，和他们聊了起来。 蒙容稚很兴奋地对他们提起了许姝在她阿爹军营里训练的情况，说到兴头处，还指手画脚地比划了起来，她做出拉弓的姿势，半眯着眼睛，嘴里还配合地发出“嗖”的声音，象征着射箭而出。 “郡主当时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射中了天上略过的一只鸟儿，等鸟快落下来的时候，她打马跑了几步，就把它接在了手上，特别准！” 蒙容稚表演完，回身看一群小伙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周叙啪啪啪地海狗拍掌，也不知是为蒙容稚的表演而鼓掌，还是为许姝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是第一次听蒙容稚炫耀这件事了，但还是很配合地鼓掌叫好。 茶楼里坐了些本地的百姓，其中也有在那场围城中受过许姝恩惠的，粮食、盐、药物、干净的水、还有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即使他们没有受过，他们的亲友也受过，此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还有人零零散散地加入了讨论： “我舅家妹子的婆婆的兄弟的女婿，嘿，他就在咱们蒙校尉军中做伙夫呢，说郡主殿下可和气了，军中本来说给她做些好点的饭食，但她说要和普通兵卒一起吃，还说她既然来军营训练，那外面的身份就不算数了，她就是把自己当小兵磨炼的。” 另有人附和： “是和气，郡主曾去我家面摊吃面，小老儿本想着不收郡主的钱了，咱请她吃碗面又咋，应该的，结果郡主不同意，非要给。” 城阳县的人越说越开心，开启话头的外客却越听越脸色不好看。 在兵营和一群军汉混在一起，还贴身对打，这这这，这简直是胡来嘛。 这种人，她就是有个郡主身份，能带价值千金的酒方入门，她也不配做家中的主母啊 她还这么粗俗，这把岁数了，还不想着绣嫁衣下厨学菜，不为嫁人做准备，反而爱做些男人做的事，怎么能照顾好我们郎君呢？ 她甚至和那些乡野村夫一起吃些粗鄙的食物，听听，面摊，我们郎君坐马车路过这种地方，听到那些粗人稀里糊涂吃面的声音，都觉得脏呢。 其他人都说得兴起，就连蒙容稚也忘了她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扭着身子和另一桌的人聊天。 倒是周叙，注意到那几个人的神色不好看，一时间觉得奇怪。 那几人坐了一会儿，越听越听不下去，扔下一串铜板就起身离开，周叙多了个心眼，也假装要去找掌柜添菜，跟着走了一段，就听这几人嘀嘀咕咕说什么“不堪为良配”“纵有万贯家财，也配不上大郎”之类的话。 如果说一开始周叙还没反应过来，等到那句“配不上”一出来，他就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这是想和郡主结亲吗？ 但是，他们想结亲，听到自己这些人说的话，又觉得不该结？ 周叙回想了一番自己和小伙伴们，还有那些客人们说的话，好像……没什么不对吧？ 周叙当然知道，世人皆云，女子嫁人，还是以娴静淑雅为德。 但说是这么说，谁家还真这么过日子呀？像他们城阳县，哦对了，周家不是城阳县的，但周叙从四五岁上下就在这里生活了，见的皆是这里的女子大娘，她们中很多人是要出来做活的，还要摆摊挣钱，在丈夫去服役去走商时要撑起全家，若是不敢见其他男人、不去做粗活累活，那日子还怎么过？ 周叙他家厨娘，平时温温柔柔的，有一次在街上被闲汉纠缠，气得拿萝卜追着对方好几条街，直接把萝卜都打得断成好几截，回来和周夫人领罚。 所以，周叙从书中学到的对女子的贞静的要求，现实中看到的却不完全是这样，自然也不会觉得许姝有什么问题了。 更何况她是郡主呢，皇室血脉，君臣有别，谁娶了郡主就图她在后宅做事的？周叙回想了一下见裴芃的那两三次机会，在后宅养着不见外客不管外事的，好像是驸马诶。 周叙摇摇头，又摇了摇头，想不通，转身回去了。 蒙容稚注意到周叙去而复返，手上却什么都不端，身后也没有伙计跟着，哼哼道： “我以为你是去要茶点的呢，竟只是出去转转？” 周叙撇了眼她顾吃又顾说的忙碌样子，想了想，还是凑过去对她说： “刚才那群人有点问题，我跟着走了一段，听出了他们的目的。” 蒙容稚眼睛瞪大： “目的？什么目的？你快说说。” 怎么样，我们郡主很厉害吧，我阿爹都说，她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呢，比我二哥都学得快。” 周叙只准备告诉蒙容稚一个人，这毕竟事关郡主的婚事，也不好让太多人在嘴上讨论来讨论区，城阳县这边，自家爹是县令，蒙容稚的爹是校尉，一文一武，都和公主府关系不错，互相通通气还是挺好的。 所以，周叙把蒙容稚拉到一处清净的位置，低声说了自己的猜测。 “什么！” 蒙容稚气得拍桌，但还是放低了声音。 “他们家郎君想娶郡主？还说郡主配不上？好大的胆子，好厚的脸皮，好不值钱的一张嘴。” 周叙木着一张脸，左手缓缓抬起来擦了擦左脸。 “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他们太该骂了，是什么天王老儿的儿子么，还说我们郡主配不上。” 蒙容稚从衣袖里抽出张手帕递给周叙，眼神歉意极了。 “好了没事了，反正这事我告诉你了，你回去和你爹说一声吧，旁人就别提了。” “只和我爹说嘛？不要和郡主说嘛？这事儿应该让她知道吧。” 周叙不赞同： “婚姻嫁娶，父母之命，若对方是公主殿下给郡主找的人选，你和郡主说了有何用？让她在出嫁前就对夫家不满？反正有公主殿下在，郡主也不是吃亏的性子，没事的。” 蒙容稚被说服了一瞬，又很快不赞同了起来： “不行，还是得说一声，不能让她稀里糊涂地嫁过去。” 周叙拽住蒙容稚的衣袖，劝道： “你别犯傻，这婚事若是定了，轻易退不得，到时郡主是他家人，自然会向着他家，那你如今说这种话又算什么？挑拨吗？” 蒙容稚忍不住说： “周叙，我实在是不知道，你为何考虑那么多那么远啊？郡主对我很好，我喜欢她，有人背后骂她，那我就告诉她。她若是信我，我开心，她不信我，甚至为了她夫家疏远我，那我也问心无愧。她的性情，总不会为了这点隔阂对付我们蒙家的。更何况，那到底是不是公主订下的婚约还不一定呢。若真是，来城阳县为何不敢大大方方上门？” 周叙被蒙容稚的这番话触动了，的确，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他要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未来，去无视郡主可能受到的伤害吗？ 不仅仅是他，就是他阿娘和弟弟，那段时间也没少受公主府的照顾，他爹能那么顺利地压下城中的事，也得靠郡主援助。 周叙的心思向蒙容稚的提议倾斜了过去。那他也去提醒一下郡主？ 还不等他做出决定，蒙容稚很痛快地把衣袖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嘴上说着“算啦，我不会把你供出来的，我去和她讲”，腿上动作也不停，很快就跑出了茶楼，从伙计手里拿到马缰，翻身上马就向公主府跑去。 周叙懊恼地一拍脑袋，性子也太急了吧这丫头，我也没说不去啊。 事已至此，周叙也没法，只能和其他朋友说了一声，回家去向阿爹汇报这件事了。 周县令正和妻子享受难得的悠闲。 今年冬天还算好过，没有大雪临城，城中的赋税因为裴芃交了一大笔的卖酒的税收，也比往年高了一些，毕竟酒水的收税是很高的。 因此周县令拿着这笔富余的财政资金。给城外的道观加固了一番——这倒不是周县令公器私用搞封建迷信，实在是城外那个道观，冬日常收济些贫苦失屋的百姓在里面过冬，还会给提供些薄粥。 虽说老道士平日忽悠城里的大户没少收香火钱，但每年冬天也是入不敷出，周县令既然手头有钱了，也愿意帮助一二，让那几个道士更好地救济百姓。 城内的赈济堂，周县令也买了些米面放进去，还单开了个房间烧炭，只供五岁以下的孤儿或六十岁以上的孤老使用。 把城阳县最苦的一群百姓照扶过后，周县令就只需要每日做些日常公事，然后就回后宅休息了。 在这样的时刻，他那出去败家的好大儿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帽子一甩，披风一扔，就凑到了周县令和周夫人身旁去烤火。 “爹娘，你们知道么，我发现了个大事儿，和郡主有关系的！” 周夫人正低头缝衣服，随口问道： “哦？什么事？总不会是她射中了一只鸟的这种大事儿吧。” 周叙嘿嘿笑，这是他前段时间被蒙容稚炫耀过后，回家和他爹娘炫耀的。 “不是，我们今天在茶楼，碰到一伙人打听郡主的情况。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商人，想听听皇家的事，我们就随便说了一些。结果他们半路突然离开，口中还说什么郡主配不上他们郎君。我想着，这是不是公主殿下给郡主定了婚事呀，但看对方的态度，似乎是不满意。蒙家那小丫头去找郡主告状啦，我就回来和您说了。” 周县令没有评价这件事的真假，反而问儿子： “蒙家丫头告状，你为什么不去？” 周叙摸摸鼻子，解释道： “我这不是觉得……觉得说了也没用么。” 周县令叹气，却没急着说话，拿了根铁夹从火盆中翻翻找找，翻出了两个芋头，递了一个大的给妻子，自己拿了个小的，想一想，又分了小半块给儿子。 周夫人瞪他一眼，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块，给儿子吃。 周县令教育儿子： “唉，你这孩子呀，聪明是聪明，有时候却思虑太重了。你才多大，啊，毛都没长齐呢，正是该想做什么做什么，快意恩仇的时候呢。怎么就，连这点风险也不敢冒？ 不说这么做能赢得郡主的感谢，就说你，你和郡主也算是有患难的情谊，得知有人对她不好，那你就告诉她嘛。怕得罪人？你怕什么，有你爹娘在呢。” 周夫人补充道： “就是嘛，蒙家的小容稚，多聪明啊，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辜负郡主对她的好，好女郎，就该这样。” 周家夫妻二人教女的时候，蒙容稚已经坐在了许姝的屋内。 许姝让侍女给她上了又暖又香甜的奶茶，还吩咐她们准备了精致的小点心，还有在地窖中用特殊方法保存的鲜果，满满当当地堆了一茶案，这才问： “你也好久不来找我玩了，怎么这么冷的天却偏偏跑过来了。” 蒙容稚急忙把今天的事说了，又试探地问： “是公主殿下给你订的亲事吗？我觉得这家人不好，他们背后骂你，你能取消吗？” 许姝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娘还正想着给她找入赘的丈夫呢，哪会在这时候给她定亲事啊。 她想，这大概就是阿娘前段时间和她说的，对她的婚事有兴趣的那群人中的某一家了，倒是积极，这么冷的天，跑过来打听她的事，打听完了还嫌弃她，真是好无礼。 第128章 烟花 许姝很真诚地谢过蒙容稚的提醒，虽然早有准备，可蒙容稚对她的这份心意，依然是很动人的。 在旁人总要盘算下利益得失，盘算能得到多少好处，面临多少风险的时候，蒙容稚却没想那些，觉得该提醒她，就过来了。 许姝派人去给蒙家送了份信，告知他们蒙容稚在自家，然后留她吃了顿饭，又派人赶着马车送她回家。 在这个过程中，蒙容稚一直欲言又止，似乎在问她为何不和裴芃说，但她到底也没问出口，从这个角度来看，蒙容稚其实也没有周叙以为的那么莽撞。 把小客人招待好送走后，许姝才去找了裴芃，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在预料之内，母女俩通过气后，就转换了话题。 裴芃邀请许姝一起去看看陈淞那边的情况。 “是表弟他们已经做出来成果了吗？” 许姝好奇。 自从裴芃认识到陈淞他们研究的东西的重要性后，就严格看管了，基本上除了她，程翡，专门安排的下人，就再也没有其他人靠近过那一片。 其实许姝也是可以去的，但她觉得自己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既然阿娘那么看重，她就别过去捣乱了。 “据说是有些新的玩意儿，你表弟昨日来找我，说是请我们母女俩去一观，他也告知了阿翡。” 许姝低头看了看繁复的裙摆，迟疑地问： “那我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换骑服？万一有危险呢，到时候也好逃跑。” 裴芃扶额，什么时候起，她女儿这么谨小慎微了？ “那不然我们骑着马去？万一有危险还能骑马逃跑。” “哈哈哈哈哈阿娘，我和您开玩笑呢。” 许姝蹭过去挽上裴芃的手臂，就要拉着她出门去。 距离并不近，母女俩坐轿到了后门，又出了后门进了处小院，这才看到了内里的情况。 比之裴芃上次去看的情形，此时的小院已经整洁多了，地上不再是东一片西一片的粉末，空气里也没有了明显的燃烧的气味。 这一看就是他们特意收拾过的。 陈淞已经带些十几名道士等在了那里。陈淞换下了在公主府内会穿的长袍广袖，穿了一身很古怪的衣服，极其紧凑和贴身，是皂色的短袄和裤子，外面却并无曲裾。 许姝看了一眼，有些害羞地别过了眼睛——这和不穿衣服有什么区别啊！她去找她阿爹的时候，他都得套个外袍见她的。 不过很快，她又克服了那点羞涩，又扭头看了过去，这一看她才发现，哎呦，那些长胡子青色长袍的道士，竟然也换了这身打扮。 有几位道士，许姝还有点印象，他们的胡子养得很漂亮，雪白雪白的，梳得极通顺，偶尔还在上面挂如意结之类的饰物。 此时长胡子却都不见了，只余短短的一圈。 许姝好奇，又觉得不该问出口，此时陈淞猜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 “不太得体，不太得体。主要是我们做的事，穿得太累赘了很容易被烧到衣服，甚至是胡须长一些，也会被烫到，这不，受过几次教训后，程娘子建议我们穿成这样，我们就试了下，觉得挺方便的，就都换了。因为一会儿要给你们演示一下，也没有换回来。” 裴芃已经见过一次了，受到的冲击没有女儿那么大，此时笑着回道： “没事，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们也不常过来。对了，阿翡呢？她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程翡就到了，她吱呀一声把门推开，身后什么侍女也没带，只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 这正是如今改名叫徐英的二妞，二妞没有大名，跟在程翡身边后，程翡说要去读书，那应该取个大名，不然先生一点名，刷刷刷站起来好几个二妞，那多尴尬呀。 在征得本人同意后，程翡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还别说，名字一取，程翡对这个小姑娘都多了几分亲近感，无形中觉得自己对她有一定的责任。而徐英呢，同样如此。 在经过一段时间和谐的师徒教学后，程翡再一次确认，这孩子的确是有天赋的，对数字很敏感，以程翡大略的认知来看，数学好的孩子适合学理科，那么二妞应该也适合加入陈淞的研究队伍吧，所以她把徐英带了过来。 裴芃和许姝一起看了过去，徐英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然后学着府上教规矩的嬷嬷告诉她的那样，顺从地跪拜下去。 裴芃没有叫她起来，反而问程翡： “你确定她有能力去做这些事吗？你知道的，她只在学堂做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出来也会有不错的出路，并不需要冒险。而她若是来这里打下手，有个什么失误，是要受罚的。” 程翡和裴芃提过一句她对徐英未来的规划，其中就提到了，徐英或许会适合和陈淞做一样的工作。 裴芃心中意动，陈淞的身份，到底是不那么好掌控，所以她并不想过度依赖于他，若是有个自己拿着卖身契，又从小养大的孩子能替代陈淞的位置，那当然很好了。 但徐英并不是太突出的人选，因为她被买回来不足半年，还有流落在外的亲人，裴芃对她的信任度并不高。 裴芃其实已经选了几个机灵的下人去给陈淞打下手了，总能学到一些。 即使他们不行，学堂一开办，聪明的孩子总会源源不断地被挖掘，在这些聪明孩子中，裴芃更倾向于选择部曲家的孩子或者父母皆在府上做活的孩子。 不过程翡看好对方，裴芃想着徐英在程翡身边，或许被教授了些有用的知识。而且她俩有师徒的情谊，徐英有个什么不会的，程翡总不会干看，肯定会更上心，多跑几趟，多提提意见。 总之，利大于弊，裴芃还是同意了。 徐英听到问话，忍不住把身体伏得更低，她是很渴望的，虽然并不知道程翡是想安排她做什么事，但她有一个很朴素的认知，她能做的事越多，越不会被抛弃。 就像是她家里，大哥年龄大体力好能干活，还可以传宗接代，父母就会选择留下大哥，把他们姐妹姐弟三个卖掉。 徐英并不怨恨谁，她现在只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再让弟弟能平安活着。 程翡不知道裴芃明明同意了为什么又要问一次，但还是替徐英说了几句好话，并保证会多过来看一看情况。 徐英心中感激，只觉得师父对她真好，即使公主殿下不太同意，她也要为自己说话，为此，她就更要争气了。 陈淞眼观鼻鼻观心地看这姐妹俩讨论往他这里塞人，却没什么意见，他当然知道裴芃是想让自己人掌握方子，这也无可厚非，毕竟，真追究起来，这些道士也是裴芃买下来的呢。 而且，陈淞其实已经有点厌倦了，他觉得研究爆炸这件事，已经是一道已经被做得差不多的课业，只差最后几笔就能成文了。 可这最后几笔吧，明明已经没什么重要内容，却需要他绞尽脑汁地引用圣人之言，以便有个尽善尽美的结尾，这就很无聊了。 所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寻找下一个有趣的题目。 也就是程翡前段时间又提了个新想法，让陈淞耐下心思研究了一段时间，不然他早就让裴芃找人接手了。 不过，陈淞看了看徐英那不到他腰身的小个子，心中叹气，这样子可不像是找了个给他分担的，反而像是让他带着学习的。 太精明了，程娘子，把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塞他这里，这是想着明年直接收获一个能干活的徒弟呢。 虽然不太满意，陈淞却什么都没讲，只是让其他人去准备展示要用的东西，自己则是招待起了客人。 陈淞引着她们到了一处敞轩，窗扉大开，对面就是一处小小的水池，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光秃秃石头。 “姨母您看，因为怕爆炸的时候不安全，所以我们都是把它放在那块石头上的，派一个人划船放过去，再划船回来。” 许姝突然问： “那这样安排以后，还有人受伤吗？” 她听说，在她家府上的时候，曾有一名道士被炸伤了手臂，好在没有伤到手指，手臂也没有伤到骨头。 但也是因为这件事，裴芃紧急给他们新买了宅子，搬迁过来。 “基本没有了，去安置并引火的人，只要在火引子燃尽前划船划到岸上就可以，它的爆炸范围还不会超过这水池的大小。即使来不及，只要往水里一跳，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最多是离得近的时候，耳朵会感到不适。 不过以我们这么多次的尝试来看，经常听到这种声音，耳力会受损。” 裴芃收拢了下身上的衣服，觉得有点点冷，这敞轩虽然适合看清眼前的情形，可大冬天的，还真是风挺大的。 她开口道： “既然如此，我让大夫给你们看看，看能否调理一下，不至于让耳力受损太多。实在没办法的话，那可以去找一些原本就耳聋的奴隶奴仆，让他们去做这件事。” 裴芃曾经问过程翡，她说在不懂得原理的前提下，陈淞还有这些道士能研究到这份上，那说明是比较有天赋的。 而且程翡也说过，他们那个世界普遍认为，这个时期的道士炼丹的很多手法和材料选择，若是加以引导，是可以制造出有用的物品的，比如这次的，能引发爆炸的事物。 既然这些人并非这次之后就再没用处的存在，那裴芃也不介意多在他们身上下些功夫，让他们能更健康地为她干活。 陈淞替自己及其他人谢过裴芃，见他熟悉的一道身影已经吭哧吭哧地划船到了水中央，他再一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适合开始。 他这才提醒裴芃她们： “姨母，表妹，程娘子，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在裴芃的“可以开始”这句话落地没多久，就有一道明亮的火焰嗖地蹿升至半空中，还不等裴芃惊讶，更让她感到惊喜的一幕出现了—— 那道火焰上升至半空后，并没有按她预料的那样坠落，反而停滞了一瞬，然后突然绽开了一朵硕大的、由无数紫色火星构成的花，瞬间就划破了陷入墨色的天空。 这还不是结束，在紫色火花绽放到最大的那一刻，那无数的火星又拖着长长的尾巴向四面八方坠落，坠落得很快。 裴芃忍不住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忘记这些火星可能会灼伤手心的温度，伸出手探到窗户外面，试图去握住一颗火星。 可惜，她并没有握住，明明看着它快要掉落到自己身边了，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灰白色的灰烬。 “这是……” 裴芃扭头，看向陈淞的目光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惊喜： “这是什么？” 陈淞其实也是第一次看这么高这么大的，他们之前试验的时候，因为比例把握得不准，总是不成功，只会出现一簇火焰。后来偶然成功地制造出了花的形状，高度又不足，也只是到了屋檐的位置。 为了不被人窥视，此后的实验，他们也并未把这两者彻底结合，只是不断精进，确保完全掌握了这两种爆炸的配比，陈淞才试着邀请了裴芃她们过来观看。 换句话说，这一次，其实陈淞也不确保会完全成功。 他是想着，裴芃如果比较喜欢的话，他就申请让裴芃给他们找一处空旷无人的位置，去研究如何绽放出更高的花。 他此时也一脸痴迷，那种对自己成果的痴迷，喃喃回答： “程娘子曾说，她给这，取名叫烟花。” 而在裴芃还只是在敞轩内试图接住火星的时候，许姝已经快速跑了出去，站在满天紫色流星下徒劳地张开手臂，期冀于有一点能降落在她身上，她同样只收获了失望。 和她们的激动相比，程翡显得就安静很多了，她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静静地坐着仰头看，而烟花过后的黑暗中，她早已泪流满面。 离开八个月零十三日后，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看到了一样原本熟悉的、且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事物。 第129章 各方反应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城阳县的夜生活并不丰富，毕竟是有宵禁的嘛，而且天这么冷，除了挣钱这种大事儿，谁还会出门乱逛啊。 所以，在裴芃他们欣赏烟花的那刻，正是街上摆摊的开店的干体力活的逛街的往家赶的时候。 而最近这段时间来城阳县的客人们，也正三三两两地坐在酒楼食肆的大堂里，在一片热气蒸腾中喝着热锅子中滚烫沸腾的汤水。 就在这一刻，城东，普通百姓来往最少的那片，多数是官吏家庭聚集的地方，也是公主府所在的位置附近，突然窜出一线明亮的火光。 蒙校尉正跨腿坐在屋外的木凳上，一脸深情地擦着一把宽薄的长刀，长刀寒光凛凛地映在月色之下，却并不刺眼，而当那线火光冲向天际的时候，蒙校尉敏锐地察觉了光线的不同，立即抬头去看。 “他祖宗的，这是什么？敌袭的预警？” 还是来自东面，东面是什么位置，公主府那边？ 蒙校尉一下子跳了起来，紧握刀柄就要往外冲，突然，一朵紫色的由火星子构成的花绽放了出来，一点没差地映在了蒙校尉的眼睛里。 蒙校尉张大了嘴巴，呆立住了，那把长刀也不知不觉间掉在了地上。 “这他祖宗的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爹！爹你看到了吗，你看……” 蒙校尉的大儿子跑了过来，一看他爹的神情，就知道他也看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爹，我瞧着像是公主府那边。”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走，叫上几个弟兄，拿上兵器，咱们过去瞅瞅。” 周县令和周夫人分食了两个芋头，哦对了，还被那吃啥都没个够的儿子抢了多半个。 他吃上了瘾头，干脆拉着全家一起，在院子里支了个架子，下面是火堆，在架子上烤着芋头、羊肉、鸡肉和硬邦邦的奶食。 一家人刚吃过饭，周夫人怕有积食，又拉着丈夫和儿子们在院子里左一圈右一圈地消食。 周叡抬头张望着干巴巴的树枝，在脑海里想象着树枝的形状像什么，就第一个注意到了那边的亮光。 “娘！快看！那是什么？” 虽然只叫了娘，但周县令和周叙也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他们看到了和蒙校尉看到的一样的情形。 周县令摸了摸被冷风吹得冰凉的额头，嘀咕着“也没发烧啊”，他又揉了揉眼睛，这一会儿的功夫，火星子就像流星一样下坠，但并未消失。 周县令这才意识到，他看到的是真的。 勉强算是见多识广的周县令和蒙校尉都是如此了，城中的其余人更是惊慌得或跑到屋檐下躲着，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在躲什么；或念念有词地跪在地上，只以为是什么神迹显灵；只有还不知事的小孩子，含着手指头、呲溜着鼻涕，大声喊“哇，好漂亮啊，是紫色的花。娘，有紫色的花开在天上了。” 白日里还自诩跟了个了不起的主子，嫌弃许姝和粗人混在一起的那几个外来客商，或者说假扮客商的探子，也被震惊到了，他们虽未跪在地上，这主要是由于他们正在食肆吃饭。 但其中一人从食肆敞开的门看到，突地站起来，把一整锅滚烫的汤水都打翻在地，甚至烫到了同伴的腿上。 但他可没空在意这个，夺门而出，正好赶上烟花绽放的那一刻。 “你是不是有病啊吃着饭呢这是干什么突然跑出来你知不知道老三都被烫到了，现在正捂着……” 身后骂骂咧咧追出来一个人，然后他的话头就止住了，这一刻，老三那被烫伤的特殊部位，捂着大腿在地上翻滚的惨状，那一锅还没吃几口的美味的羊肉，都远离了他的脑海，只有那片紫色，在他的眼睛里无限放大、放大，直至占满整个大脑。 最先看到的人也最先回过神，他们来打听许姝的消息，那肯定是要了解公主府的位置的，所以他第一时间意识到，那好像就在公主府独立。 “老大，” 他转过身，觉得腿都颤巍巍的，他扶着老大的肩膀，想借力站稳。 “你说，这城阳公主，是不是有什么神异之处啊，你知道的，我们读书时学过，那种夜奔千里之外，徒手指天后降下火罚……” 老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老二的话上，嘴上嗯嗯回应，其实半点不过心。 蒙校尉带着亲兵感到了公主府外。 此时公主府里面也是一片嘈杂声，毕竟这事发生的距离他们太近了。 就是有许磬在，还有许钊他们在，勉强能喝止住仆人们的慌乱，让他们安守各院门户，也不能阻止他们窃窃的讨论声。 机灵一点的已经想明白了，这就是那伙道士们做出来的事儿，前段时间他们还只会砰砰砰地爆炸，现在嘛…… 杨骆一边高喊“噤声”，一边匆忙边走边看，试图找到许磬，终于，他看到对方了。 “驸马，驸马，” 杨骆急着对他说： “公主殿下和郡主殿下都不在府上，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 许钊在这时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补充： “程翡也不在，我估计她们是在一起呢。都跑陈淞那边去了？” 说完，杨骆和陈淞都有志一同地扭头往那个院子的方向看去，然后又扭头去看许磬。 许磬神情恍惚，他胆子并不大，被这么一遭已经惊得六神无主了，虽然好看是很好看，甚至他的脑海里已经不可抑制地冒出了很多描绘那个景色的诗句，句句都很绝佳，他觉得足以流芳百世的那种。 但，让他去找人？ 抱歉，他做不到。 “呃，呃……好，让程侍卫去，多带几个人，我有些头痛，怕是阳亢之症又发作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许钊有点尴尬，又有点羞耻，尤其是对上杨骆那隐约嘲弄的目光，他更替这个伯父羞耻了。 许钊干巴巴地说： “那我们找程侍卫一起去看看情况。” 杨骆已经收起了在许磬话落后的那一瞬嘲弄，对上许钊，就很温和了： “我估计程侍卫已经去了，我们俩结伴去看看吧。” 第130章 深谈 程与丰的确是第一个带人赶到的，他原本就在不远处的位置看守院门，怕有人打扰，里面一有火光，他就带人冲了进去，正赶上裴芃兴致勃勃地问陈淞细节，许姝拽住那划船从水中央出来的道士不撒手，程翡一边抹眼泪一边赞叹“我好恨这种学神啊，他怎么研究得这么快”，而徐英呢，正双手抱着膝盖，还处于被震惊得没法回神的状态。 “殿下，您没事吧？还有郡主，呃……都平安就好。” 裴芃这才意识到，好像，大概，可能，一定，这事儿闹大了。 裴芃有点想瞪陈淞，觉得这孩子也太莽撞了，这样的奇景，他竟然就这么大咧咧地在城里放。 可她又一想，这外甥的脑袋可宝贝着呢，不能瞪不能瞪。 她摸了摸陈淞的头，下决定： “行了，事已至此，你随我回府吧，还有那些道士、奴仆，都不许再留在这里了，先回公主府，等着我再看看把你们安置到那里。” 裴芃又扭头对程与丰说： “这里没事，你带人把守好院门和各个可能进人的关卡就好，先出去吧，我这里还有事。” 等一行人把这个院子里所有的物品，及烟花散尽后残存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从一处小门回到公主府，蒙校尉也赶了过来。 裴芃自然是没什么功夫应付他了，她连谎话都没编好呢，但对方是一片好意，又有蒙容稚对许姝的善意在，裴芃就让程与丰出去和蒙校尉交谈了几句，告知他无事，请他早点回去休息。 杨骆和许钊赶过去的时候被程与丰拦下，最后也只能离开，也未被裴芃列入商量事情的范畴内，不管心里再多好奇，也只能作罢。 许磬更是从头到尾也没露面，裴芃也懒得派人去告知他当下的情况，哪怕是谎言，她也没那么多人手，毕竟，府内住了不少人，邬先生，长史属官，幕僚，都得派人安抚一二。 等把府内安抚住了，府外，如周县令、蒙校尉这样身份的人也安抚住了，裴芃、许姝、陈淞、程翡这才分坐桌案四边，召开了一场关于如何构思出一个尽善尽美的谎言以蒙混过关以及如何更好地保护陈淞一行人不被发觉、让他们更安全地进行后续研究。 裴芃坦言： “阿淞，你知道的，我和你阿娘只是没多少情分的姐妹，我也不赞同她的选择，所以我把可能的发展告知皇帝的时候，并不后悔或愧疚。 从始至终，你的阿爹、兄姐可能会面临的难处，我并未插手管过。 而对于你，我也不是出于愧疚，而是觉得你和这些事的牵扯最少，本不该被连累在内。而这只是出于我的原则，并非是对你有多少情意。 我把你带到城阳县，也只是想着，你年龄还小，还需要长辈照顾，等你成家立业，剩下的事，我也不会多管了。” 程翡在一旁听得有点着急，陈淞都做出这么大成就了，而且还会有可能继续研究出好东西，这时候正是应该用之前的付出拉拢住他，让他不忍心离开，怎么裴芃话里的意思，像是不希望陈淞记恩呢。 程翡轻咳了一声，裴芃回京参加裴蔚婚礼的时候，在座的人当中，只有她是跟在身边的，她觉得她得替裴芃说句公道话： “陈淞，是这样的，表姐她在告诉皇上之前，其实有找过你阿娘的，” 裴芃截断了程翡的话： “但我并未开诚布公和她谈过后果。我也不是为了阻止她深陷其中而找她的，我只是不希望京城的平静被打破，尤其是我回去的时候。” 如果说许姝一开始也和程翡一样担忧的话，此时她觉得自己摸到了阿娘的意图了，靠恩情，并且是参杂着血色的恩情去捆绑陈淞，是并不长久的。 虽然二姨母的下场，即使没有阿娘介入，也不会更好，可阿娘介入了，就陈淞的立场而言，也就更有理由怨恨阿娘了。 所以，许姝也知道了，若是在此时和陈淞大谈恩情，以他的聪慧，怕是只会觉得可笑吧，甚至原本不打算记恨的人，说不定也会因为这番论调，而记恨起来。 裴芃把程翡的打断解释过去，继续语气平淡地叙述自己的想法： “因此，我对你本来没什么安排的，从京城回来的路上，你愿意和道士们混在一起，我也不反对，阿翡希望你们去试着研究爆炸，或者今天这个，烟花，我也不是很相信你们能做出来，所以同样没反对。我是想着，你如今也不好考虑出仕的事了，最起码近几年不能，而你又自小生活在道观，说不定和他们在一起做点事，能让你更自在些。” 说到这里，裴芃也觉得有点不可置信，的确，她一开始收留陈淞的时候，连程翡讲述的那段流民军的未来都不知情呢，无非是日行一善的顺手而为。 结果，他真是带给了自己好大的一个惊喜啊，惊喜到裴芃现在都开始焦虑如何把他藏起来了。 陈淞并未对裴芃钱一段话做出回应，但很客观地回应了这一句： “的确，姨母考虑的也没错，我的确是很喜欢和道士们在一处，清净，后来又有程娘子的提点，”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程翡，眼中是裴芃看向他时的那种惊喜。 “程娘子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姨母您知道的，我看师父师兄们炼丹，看了十几年，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我也觉得自己学透了，可碰到程娘子后，我才知晓，我只是那端坐井底的一只青蛙，为自己偶然看到的一小片天空而沾沾自喜。” 程翡被陈淞这么一夸，深觉愧疚，其实她哪有什么本事呢，无非是站到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而陈淞所敬仰的那些指点，也只是前世那些科学家们代代相传的研究罢了。 不过，这小子说话是真的很好听呀。 陈淞不等程翡愧疚完，就挑明了话题： “姨母，对我来说，跟在谁身边并无区别，无非是能否让我觉得快乐罢了，而若是程娘子能一直为我提供这样的提点，我自然会一直留在姨母这里。” 第131章 深谈2 裴芃那日其实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她想先表明自己无意以恩情相挟的立场，还想确定一下陈淞到底有没有因为裴荣的事而心怀怨恨，然后再说明一下她能给陈淞提供的好处、自由度，若是陈淞还有犹豫，她还准备给这个外甥分析一下他如下的处境，让他认识到离开自己后是不会得到其他人这般信任的。 但，这一肚子话，她只说了个开头，就被陈淞堵回去了，他当时的状态，简直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而他向往的道，是程翡脑中的。 怎么说呢，客观来讲，裴芃比任何人都懂程翡的宝贵之处，懂她曾提到的那个世界，的确是靠陈淞所渴求的“道”而发展壮大的，但，裴芃只要一扭头看到程翡的表情，她就有种荒谬感——陈淞就是因为这样的人而选择留下的吗？ 程翡是什么表情呢？ 她先是惭愧，后又觉得羞涩，等陈淞提出“只要她能一直给我提点，我就会一直留下”时，程翡突然觉得惶恐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所掌握的理科知识水平，也就是高中程度了，入门级别，其中还有一部分她已经记不准确了。 一年、两年，哪怕是三年四年，程翡觉得她的存货还是能忽悠住陈淞的，可往后呢？即使把她掏空了，她也提供不了更多的指点了。 到那时候怎么办？ 这男人，好狠毒的心啊，这是把他的责任和选择权，巧妙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了。 到时候留不住陈淞，岂不是成了她的过错。 裴芃实在是想不通程翡在惶恐什么，但她的确是看懂了程翡眼中的惶恐。 好在，陈淞并没有注意到，他发下宏愿后，就自顾自地推动议题的进展，对裴芃提出了藏匿地点的要求： “姨母，我是这么想的，其实我对日常出门没多少要求，其他人也是，我们都在观里呆习惯了， 他们也就是偶尔下山采买一番，而如今其实也不用了，只要安排足够可靠的人手负责为我们提供所需物品就够了。 所以，您完全可以给我们盖个道观，在山中即可，再派些人保护、传信、干活、采买物品，那就够了。 若我们想下山去，就和您说，您可以派人跟着我们权做保护。” 陈淞虽然说话直，但心中门清，他现在已经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裴芃是肯定不放心他随意出门见客游玩的。 正好，他最近对于做研究的兴趣，已经压过了对其他娱乐方式的需求，那还不如主动退一步，让裴芃安心。 至于那些道士的想法，他们能有什么想法？他们原本也是被人养在观中，做些玄门日诵的功课，偶尔替府中做些道场法事，给后宅女眷讲讲经文和神话传说，主打的就是个宗教文化传播和表演，并没有什么个人自由可言。 程翡突然插了一句： “可是，府中很多人都知道你和一群道士在后面的院子做事，那么这些消息传出去后，有想法的人肯定是要去道观寻人的，也太不安全了。” “那程娘子觉得？” “不然给你们盖个寺庙吧，谁能想到道士在寺庙住着呢？” 陈淞艰难开口： “程娘子，您不信天尊和佛祖吗？” 若是信，怎么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啊。 可若是不信，程娘子的神通是哪里来的？难不成民间还有什么他不曾听闻的真 她不希望程翡把陈淞这半个小道士的信仰搞碎裂了，连忙阻止程翡。 裴芃又转而温和地对陈淞开口： “你别听她的，她开玩笑呢。你的需求，我已经了解了，会尽力满足，尽早安排，最近这段时间，你们先住回来吧，反正也快过年了。” 陈淞算了算日子，的确，他痛快答应下来，又问： “那这烟花，要不要拿去卖？程娘子曾说，这东西可以替代爆竹，用来贺岁，这不是正好么。” 裴芃心说，这烟花，明明除了美景和爆炸声，还有很多更重要的用途，比如拿给守城官兵，让他们用来预警城内；比如在战事中，用来发送信号；甚至可以用来传教，当做神迹降临…… 怎么程翡偏偏就选了最无用的一种呢，难不成她那个世界，已经再无战事也无宗教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裴芃却没说出来，她准备事后再和程翡打听，此时只是回答陈淞的问题： “是否能充做爆竹暂且不提，若是把烟花拿给旁人，他们是否能自行探查出其中的成分？若是可以，那就没办法卖的，甚至都不能轻易送人。” 烟花的传信功能还在其次，裴芃可没忘了，烟花和能制造爆炸的东西可有着一部分相同的原材料。 这世上总是不乏聪明人的，她能通过声音以及炸开后的状态，想到其用在作战中的效果，别人想不到吗？ 若是想到了，又研究出来了，在这并不稳当的世道，那可就是捅了马蜂窝了。 若是再有蠢货把配方泄露出去，拿给外族看，那就更是作孽了。 陈淞和程翡同时陷入沉默，陈淞是在考虑如何给配方进一步加密，让外人即使买回去也无法通过内容物研究出来真正的配比。 而程翡，她先是想，前世这配方是怎么加密的？后来又一惊，加什么密啊，若是基础配方加密了，她高中化学学的是个啥？ 所以，还是因为原材料被把控，以及他们那时代的武器进化早就把基础版本的火药淘汰掉了。 前者裴芃还做不到，后者呢？陈淞能做到吗？ 只要把武器的发展领先一步，那他们就拥有了保证不首先使用、但绝对让别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底气。 第132章 消息 当然，程翡的想法，还只能说是等待实现的理想，现在的处境就是，他们不能把配方暴露出去，甚至不能把烟花和火药的存在泄露出去。 程翡想象中的，靠烟花挖掘第二桶金的未来，很美好，但现在还做不到，因为裴芃护不住，也无法掌控局势的走向。 那么，怎么给今天的异像找出个合适借口，又能在探子们来查探时，对前段时间公主府中的爆炸声也给出个合适借口呢？ 裴芃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让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本质——炼丹。 原本，炸道炉这件事，就是炼丹时才会发生的，不是么。而世人皆认为，神丹出世，必有异像出现，那烟花也解释得通了。 甚至当事人的身份都很合适，一些是裴芃带回来的真道士，还有陈淞，他是从小在道观长大的。 不过，陈淞也参与到其中的消息，其实府中知道的人也不算很多，只要梳理一番，把这消息瞒住，那完全可以不把他带进来，毕竟他的身份敏感，作用又重大，裴芃不想冒风险。 唯二值得忧虑的是，一是，这丹药本身，神丹应该是有着突出的外貌和神异的作用的，这就不能拿普通的丹药去糊弄人；二是，她选择把莫须有的丹药塑造成神丹，那总是要献给裴蔚的。 虽说如今的风潮，贵人们私下交流交流丹方，彼此换着尝一尝，分享一下服用感受，甚至炫耀一下服用后的体力提升效果，属于比较风雅的事。 但是，真有人上供丹药给皇帝，还弄出这么大阵仗，对名声却有一定妨碍。 要是裴蔚因此稀里糊涂地迷上了炼丹，迷上了追求长生不老金枪不倒，那她可就太丢人了，怕不是要被文人们世世代代拿出来骂啊。 裴芃把她的想法和顾虑说给许姝他们听，希望他们也能给完善一下思路。 程翡弱弱开口： “不然加个条件？比如，呃……欲吃此丹，必先自宫？那应该没人会轻易尝试了吧，他们只能看着这丹，却不能碰。我们只需要把颜值做得酷炫点就好。” 许姝面无表情： “姨母，您知道么，这宫中啊，最不缺的就是太监了。您还知道么，有些人啊，是很爱偷偷养些清秀的小太监在家里的。” 的确，程翡感到可惜，她都忘了，这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有的是给贵族们试药的人选。 陈淞突然开口： “姨母，我手中倒是有一丸丹药，是已仙逝的真阳观观主受外祖父所托，为我炼制的，有固本培元的功效，而且的确很有用。一共两丸，我用了一丸，还剩一丸一直随身带着。” 说到这里，他伸手从玉质带钩上取下了一个荷包，打开，取出了一个锦盒，再打开，里面是一丸乌黑哑光的丹药。 程翡探头看了一眼，嗯，这丹药看着挺正经的，没什么花里胡哨的金属色泽，可见的确是治病养身的丹药。 裴芃怎么好意思用外甥的治病丹药呢，尤其是听他的意思，这世间怕是只有这一丸了。 “姨母，拿去用吧，这也不仅仅是您的事，若让他们查下来，我也是要遭殃的。我这丸药，也只是为了换自己一个安稳。” 裴芃听懂了他潜在的意思，那就是，如果京中那边要人去亲自炼丹或解释丹药配伍，他是不希望被选入的，和他相熟的、可能暴露他在烟花等物的发明中起到作用的道士们，他也不希望他们被选入。 裴芃还是接过来了那个锦盒。 陈淞自觉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以想早点回去休息的理由告辞离开了。 许姝从阿娘手中拿过丹药看了看，忧愁： “这丹药，作用是足够了，可它也实在是太过平平无奇了吧，今夜的紫色烟花，可是多半个县城的人都看到了，总不会就炼出了这样的丹药。” 她又用手帕托着丹药，上下左右细细打量，这丹药丸子甚至都没搓圆，实在是其貌不扬。 许姝试探地出主意： “不然让人在上面雕点龙纹？画个花样？用点石头磨出来的彩粉？这样是不是好看一些？吃下肚子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可以试一试，明日让那几个道士开一炉，炼点丹药，然后挨个试试你的想法，看哪个更合适。” 不管前一日又再多的事，第二日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第二日一早，百姓们多数都从昨天的震惊中恢复了，毕竟，要挣钱要干活要带娃的嘛，只要还有一条命在，那就得做这些事儿，他们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别的事了。 但有闲工夫的人，比如城阳县官吏，比如外来的客商等人，却无法忽视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周县令和蒙校尉都得了裴芃的口信，虽然一听就是假话，但他们也识趣地没有再打听。 可这就苦了他们了，因为下面的人不敢问裴芃，就一窝蜂跑到他们那里打听消息了，不管如何呵斥下属退去，他们还是不得不加入了替裴芃圆谎的队伍。 而那些外客们，有人留下继续打听消息，有人则急急抱着第一手消息离开了。 其中那曾指摘过许姝的老大、老二和老三，同样是有人留下继续打听，有人赶快回去传信，还有人，正在医馆看病。 裴芃听着人报告城门处今日截止到目前离开了多少多少外客，又大致是从哪几个方向离开，忍不住心中微哂，果然啊，总有那着急的，也总有那细心的，也不知道这风，等多久会吹到她这里来，需要她小心去应对了。 只能说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裴芃自觉她已经做好了基础的准备，应对意料之中的风波应该是没问题的，意料之外的哦，那就见招拆招吧。 在风声向四面八方吹去的时候，城阳县的人们躁动了两三天后，就按部就班地开始准备过年要用的东西了。 县衙已经完成了这一年的核算工作，虽说还未放假，但从上到下，工作的积极性也不太强了。 周县令也是如此。 第133章 周叙 这家长一闲下来，就总想教育教育孩子，也算是人之常情了，周县令也是如此。毕竟，玉不琢不成器，娃不打不听话…… “你这逆子！你给我站住！站住！” 一大清早的，周县令愤怒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都来不及换上更厚的外衣，穿了身晨服就追了出来。 前面周叙背了个打得乱七八糟的小包袱，一副离家出走的模样。 “我不，阿爹，我下定决心了，不管您和阿娘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就是要去！” 周家老仆虚虚在周叙面前用胳膊拦着他，但并不用力，十分放水。与之相反的是，他面上的表情却心痛极了，口上还附和着周县令的话劝道： “是啊大郎，你就听老爷的话吧。” 周叙不太敢用力冲撞老仆，怕这老头子年龄大骨头脆，被撞出个好歹，他稍微用了用力，突然发现，对方的胳膊竟然很顺滑地移开了。 宛如碰瓷。 周叙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从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看出了一分微不可查的笑意，周叙又试探地推了他胸膛一下，老仆踉跄了几步推开了。 周叙这下子确认了，对方是得了某个人的吩咐，给他放水呢，而这个人，还用说么，当然是他亲亲阿娘啊。 周叙扭头看了眼他爹一眼，抓紧包袱皮，果断地跑出了县衙的后院。 周县令自然是不能追出去的，他还要脸呢，追打儿子追到大街上，成何体统？ 他只能愤愤地停了步，骂道： “这混小子，可真是平时不闯祸，一闯就闯个大的。” “行了，前两天你还说他过于小心谨慎，失了敢作敢当的气概，他这不是就改了么。” 周夫人可没那么莽撞，裹了身皮毛站在门槛外，幽幽地劝。 周县令下意识反驳： “这能一样么，我是让他在正事儿好事儿上敢作敢当，你看看他这” “不对，你怎么这么平静？还有周叔，他一个行伍之人，就算回来养老十几年，也不至于就那点力气吧。好啊你竟然偷偷……” 周家这一片闹腾，周叙全抛在脑后了。 要说周叙从记事起，的确是亲朋们公认的懂事孩子，他未来的发展，也一直按父母的规划那样稳步并高高效率地进行着。 他不闯祸，不麻烦父母，不让人操心，不调皮捣蛋。但这一刻，他突然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周叙背着包袱在街上徒步走着，突然听到高处有道声音传来： “周叙？你这是干嘛呢？” 他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让他产生这番冲动念头的诱因——许姝。 那日他犹豫着没有去和蒙容稚一起找许姝，回去后父母觉得他做得不对，他自己思考过后，也觉得愧疚。 周叙是个聪明的小孩，很擅长自省和发现问题，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恍然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思虑过重而错过了很多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 这也是他这么突然地和阿爹反抗的原因。 此时见到许姝，周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许姝不一定知道那天他和蒙容稚之间的分歧，但他心里知道。 “愣着干嘛？快上来啊，这么冷的天。” 半开的窗户又拉大了一点，许姝旁边钻出了另一只脑袋，是程翡。 程翡冲下招手，又大声喊话，一时间在路上冒着寒风行走的行人都看向了周叙。 有老妇人看了眼周叙的年龄身量，又眯眼看了看上面的两个姑娘，帮着催促： “哎呀，是你姐姐们叫你呢吧，小郎这是和父母闹脾气了？还背着包袱，快别闹脾气了，上去和姐姐们说说话，省得她们一会儿下来找你。” 周叙被说得尴尬，胡乱地点了点头，就往食楼跑去。 “你小子干嘛呢，还背着行李？” 程翡一边替周叙倒水，一边推了推陈淞放在桌上的胳膊，示意他给周叙让个位置。 周叙给许姝行了个简略的礼，又谢过陈淞，这才回答： “唔……其实我正好要去你们府上呢。” “去干嘛？被你阿爹揍了要躲躲？” 许姝心想，姨母小时候是多顽皮啊，竟然对被打这事儿这么有经验。 “姨母，您可别逗他了，周叙一直是个懂事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是吧。” 许姝对周叙的印象是很好的，周夫人带着俩儿子在公主府住的那段时间，周叙可没少帮许姝干活。 周叙涩然： “程家姨母倒是说准了，我的确把我阿爹惹生气了。不过，我想去你家，也不是因为这个，我主要是为了你们府上的道士。” 道士？ 最近这几天，道士在公主府上可是敏感词汇啊，但凡有人和府上的下人打听，裴芃一律是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把人记下来，可疑性强的直接抓走审讯，可疑性低的，就派人去跟着，查到问题再被抓走。 这其中被抓的有一大部分是外地人，还有一部分是城阳县的孤儿闲汉，被人雇佣过来打听，孤儿都被裴芃扣下了，准备安排他们做点正事儿，学学规矩，闲汉就没那么好的待遇，通通送去裴芃的农庄干活去。 孤儿就不提了，本身也没多少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闲汉的失踪，也没引来太多关注，主要是因为他们或没家没口没人在意，或胡混惯了，家里人对他们十天半个月的不见踪影也不以为意。这倒是方便了公主府抓人。 也有零星几个是误入，梳理了一遍他们的人际关系、财产来源、打听道士的动机，最后也只能承认，这些人，最大的可能是真的无聊并且爱打听，可能通过一些渠道或路过的时候知道公主府养的道士在捣鼓什么，再一和那夜的异像联系，他们就自动自发地跑来打听了。 这样的人，也不能长期关押着，只能放了，放前还得找个“在公主府门前乱逛，正好府中丢了贵重物品，怀疑他们是小偷同伙，用来分散视线”之类的借口，把他们打一顿再警告一顿，押送回家，让所居之地的里长保长多加注意，看他们是否出现过其他偷鸡摸狗的行为。 总之，公主府对于提到敏感词汇的人士，大概采取了以上几种办法。 那么，对于愣头愣脑撞上来的周叙，该采用什么手段呢？ “你为了道士什么？” 程翡率先去问。 周叙憧憬地说： “自然是为了那一夜的神花降世了。我都听说了，是你们家的道士，炼出了一颗神丹，才导致天上有异像临世。不瞒您说，我此时才见识到了什么是大智慧、大神通，所以，小子唯愿以余生侍奉天尊，只为再见那神花一面。” 行吧，这是被忽悠瘸的一个孩子。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公主府里面真真假假放出去的风声，的确比较成功，连县令家的公子也被忽悠瘸了。 许姝举起茶盏喝了一杯，掩饰地说： “咳咳，你听谁胡说的，没有这事。” 周叙一愣，突然紧张地压低声音： “你们不会都不知道这事儿已经传出来了吧，那是不是你们府上有什么人故意泄露的啊，郡主殿下，您可得回去查一查，这不是小事儿，我最近就去了趟茶楼，就听说了这事儿，别人只怕知道得更早。” 许姝也压低声音问： “哦？是么。你听说的是什么说法啊。” 周叙细数他听到的几种猜测，除了其中一种是周叙最相信的，道士炼神丹。 还有说法是，公主府内诞下了个身负凤命的奴婢之女——这也不算太假，毕竟有先例可寻，数百年前就出过一个贱籍女子一路升至皇后的开挂故事。 还有的则说——是某仙姑转世，神花特意降世为她庆贺，这个仙姑，自然是掌管花神的仙姑了。 因为这个传言，一时间会开紫色花朵的植物在市场上的价值一路飙升，人们都觉得这可能是仙姑的本体。 至于其他七七八八的小众传言，周叙觉得过于虚假，就没提了。 许姝和程翡对视一眼，忍不住微笑，看来这套搅混水式的神丹面世的宣发工作，真的起效了。 市井中只流传一种说法，难免让人觉得是公主府有意引导，再进一步让人怀疑是裴芃遮盖了真相。 但市井中同时冒出了这么多半真半假的流言，有的还颇为符合神话传说的记载，以及历史上的先例，那么过来调查的人，通过自己的分析判断，走访调查，就更倾向于相信公主府主推的那款说法——即道士炼丹说。 毕竟，饭喂到嘴里就是不觉得香，真相放在眼前总是觉得虚假，那就让探子们自己剥丝抽茧地调查吧。 陈淞把话题接回来： “那你是想做道士喽？真的要出家的那种，你父母怕是不会同意吧。” 周叙肩膀一垮，的确，他阿爹是绝对不同意的，还是他阿娘好，知道他想做什么。 对于周叙的这点误会，周夫人是这么和周县令说的： “这小子想去，人家也得乐意收他啊。公主府上的道士有这样的本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去京城献丹了，即使留下来，要在城阳县广收信徒，公主殿下也不会允许他们收咱们儿子入门墙的。到时候他吃吃亏，自己知道不可能了，也就回来了。你现在不许他做，他反而要坚定地做了。” 基于流传出来的真相的考虑，周夫人的确算得很准，裴芃才不会为了周叙一个小孩子的梦想而和周县令起龌龊呢，把人家好好一个儿子拉过去出家，那真是要结仇了。 当然，这个考虑的前提是烟花真的是炼丹产生的异像。 可事实上，并不是呀。 陈淞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周叙几眼，提问： “你可学过九章算术？能不能进行基础的运算？我出几道题考考你。” 周叙不解： “陈兄，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听说陈淞负责道观的收徒事宜啊，而且就算他负责，那不是应该考他背诵经文和抄经书的字迹如何么。 还真别说，周叙并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昨天挑灯夜读，已经背了两本经书了。 不过，有求于人，周叙是很有做求职者的觉悟的，即使招聘方再无理取闹，他也得忍。 “陈兄，您请出题吧。” 陈淞信口拈来了几道题，让周叙算，一时之间，这俩人之间你来我往地很是热闹？ 而此时的公主府，却是难得的安静，许钊回许家所在的老家了，一方面是给舅舅祝寿，另一方面，他还带了裴芃派去送寿礼和送信的人。 许钊的年龄，比许姝他们都要大一些，所以婚事的安排也更着急，那当然要尽早和许钊的父母商议定下。 而给许家准备的年礼也就跟着上路了，此外，送往裴芃亲朋所在的各地的年礼队伍，也陆陆续续上路了。 现在唯独剩下的，其实就是往京城送的那一批，理由呢，也可以想象，他们还没彻底准备好。 许姝、程翡、陈淞，三个年轻人想了几个法子，又实验了几次，都不尽如人意，不是让丹药增添了毒性，就是让丹药的外貌没那么容易忽悠人。 这三人折腾了几场，有点心灰意冷，出去放松了，这才有了他们碰到周叙的这一出。 陈淞考完周叙，对他比较满意，但要不要加人，能不能把人家县令家的公子拐到荒郊野岭干活，这是陈淞决定不了的。 许姝也不负责给陈淞背锅，于是，三人就想把周叙劝回家，等他们回去问过裴芃的意见，再决定要不要收周叙，要怎么收，许他知道多少。 周叙本该高兴的，但还是期期艾艾地问： “可是，可是我都从家里跑出来了，此时也不好再回去了，我能不能去府上叨扰几日？” 许姝大手一挥，同意了： “来吧，你们住过的院子，现在还空着呢，让人收拾收拾就能住。不过我得派人去给你爹娘送信，你没意见吧？有意见也得憋着。” 就这么地，许姝先斩后奏地往家里领回了一个清秀小郎君，还是专断独横地只通知人家父母一声的那种。 第134章 新项目 对于周叙的念头，裴芃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是让他这么住下了。她是想等等看周家的意思，毕竟，这么个好大儿在别人家住着，父母总会担心吧，却不想周家也没有接周叙回家的意思，只是说如果殿下觉得他有点用处，那就把他留下打杂吧，若是觉得没有，让他干点小厮的活计也行，自己给自己挣口饭吃。 明面上这么说是为了让周叙知道，父母没有为他兜底的念头，可私下里，周夫人还是来拜访了一次，还备了礼物。 当然，这不是拿来给儿子提供住宿费的，裴芃都让周叙住下了，周家再巴巴地给出食的费用，未免显得他们把裴芃看得小气了。只不过是年节将至，周家本来就要送年礼的，如今不过是加厚了三成，又提前送过来而已。 裴芃看出来周家是想让周叙碰个壁后再乖乖回家，心中有点惋惜，周叙的确是个好苗子，可惜周家没那个念头，裴芃也觉得让他参与这么机密的事不太安全，只能作罢。 而在周叙欲得其门而不入的时候，改名为徐英的二丫，倒是很顺当地跟在了陈淞身后打下手了。 她也是那天放烟花的第一见证人，只不过当时真没有人注意她世界观都被重塑了似的震惊，也就是后来，程翡让她正式去陈淞身边打下手，她才意识到，自己被牙人带来公主府受选择的那天，所做出的争取，对她的命运是多么重要的改变。 徐英听程翡的意思，她跟在陈淞身边后，出去的时间会变少，见其余人也会受到限制，所以，在请求过程翡后，她去见了次弟弟二柱。 二柱没有姐姐的这份奇遇，平平常常地被留下，目前正在给其他下人打打下手，学学规矩。 等明春学堂开学，他们这群被买回来的孩子，还会经历一次测试，通过的才能正式入学堂学习，不通过的，就只能真的在公主府上做下人了。 虽说下人也可能有不错的前途，即使没有，不愁吃穿也比他们之前在家中的生活要好很多了，但以徐英跟在程翡身边了解的事，她还是很笃定地认为，师父看重的那个学堂，一定要比做下人更好。 可惜，她这么想，二柱却不觉得。归根到底，他是个真正的普普通通的小孩，没什么突出的能力和眼界，人生在世，被父母卖掉是他遇到的最大的坎，可他和二姐一起被卖，总有姐姐护着他，紧接着又顺利被卖进了公主府，因为有个跟在程娘子身边的姐姐，管事们也不自觉地优待他两分。 一日两餐，稀饭管饱，做点比下地拾穗拔草更轻松的活，晚上住在不漏风的屋子里，还有一床不厚不新但和一群孩子挤在一起也不冷的被子，他已经很知足了。 为什么还要在辛苦干活一天后还学识字学算数呢？ “你就不想过得更好么？上了学堂，出来可以做个账房，然后有自己的屋子，每天能吃得上肉，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娃，你不想过这样安稳的日子么？” 原谅徐英见识有限，大道理也不会讲，她能想到的从学堂出来后的生活，就是做个账房，毕竟，在他们村里，若是有人在城里谋了份账房的活，不用在码头或城门口扛货，已经是了不起的身份了，说句改换门庭也不为过了。 二柱果断摇头： “我不想做账房。我听和我一起做活的哥哥说了，我们到了年龄，管事也会给我们配媳妇，生娃娃。娃娃都不用我们怎么养，到了五六岁，就能干活了，如果运气好，府上有了小主子，还可能被选上做随从，那就更发达了。” 那个哥哥还说了，他们如果做得好，从打杂的下人到被分到某个主子的院内，那也就不用住大通铺了，可能是四人一间房，也可能是二人一间房，再运气好点，做了贴身伺候的，说不定还能有自己一间房呢，这和他自己挣钱买房有啥区别嘞？ 必须得说，二柱也是有点小聪明的，和他一起被买进来的孩子，很多还没摸透做下人是什么路数呢，他已经认了个更了解情况的下人做哥哥，还打听清楚了晋升路线。 只不过，他的职业规划很明显和徐英的想法有冲突，姐弟俩谁也没能说服谁，徐英又时间有限，一再嘱咐他趁着有空找识字的下人学学认字，或者自己拿些小石子小树枝摆弄摆弄，算算数，见他不像是听进去的意思，只能无奈地离开了。 如果不是她马上要跟着陈郎君干活，她真想抽空来盯着弟弟，可惜她马上就要去干活了，又不忍心为了弟弟浪费这次机会。 等回了程翡那里，她还是怏怏的，做惯了姐姐，又是父母忙于生计根本没空照顾孩子的家庭，她的确对弟弟有种为父母的责任感，所以，看二柱放弃了这条路，她很为他可惜。 程翡正支棱着手，等指甲上的颜料晾干，看徐英的样子，问道： “怎么了？你弟弟过得不好？被欺负了？” 徐英回过神，回答道： “那倒没有，” 她又想了想弟弟目前的状态，一言难尽地说： “他过得挺好的，和他一起做事的人还被他认了哥哥，和我们一起进府的其他人也和他相处得不错。只不过，我希望他能努努力进学堂，但他不太愿意。” “那有什么呢，他不愿意，那就按他的想法来呗，你们是姐弟，但你也没比他大几岁，自己还没什么能力呢，怎么负担他的以后啊，反正他已经进了府，只要不做坏事，总不会过得太差，而且我听你说，他和别人相处得不错？说不定他这种性格的人，还更适合在府上做下人呢。” 程翡看来，去学堂当然出路很好，毕竟他们是有很大机会脱离奴籍甚至做官做吏的，也不看看他们跟的主子是谁，如果他们以后在外面做出了贡献，裴芃肯定不会以奴籍的身份让他们受辱，而且一个做皇帝的人，能用的人才是奴籍，也怪丢人的。 但是，在公主府做下人，也不是太差。公主府也是一个迷你的小型朝廷嘛，放现在，这也算是个职能齐全完备的企业了，日后随着裴芃发达了，很多人待遇也不会差，说不定要放出去做个管理皇家产业的管事之类的。再不行，学点技术，无论是养花养兽做饭做木工等，也都用得上。 当然，后者的奴籍就很难脱掉了，在程翡一个现代人看来，这是很大的弊端。 但本时代的人，可能还真没这么看重，尤其是二柱出生在家穷到要卖孩子的家庭，你跟他说“做奴仆远不如做自由民幸福”，你看他信吗？ 好好坏坏，二柱年龄小，也有自己的判断了，程翡不觉得他的判断是对的，但也不想徐英被弟弟拖累得太狠。 在这方面，程翡还是自私了一把，这天下做奴籍的人太多了，就是她，其实在公主府过得这么舒服，未尝不是因为被奴籍的下人伺候着才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就被伺候了几个月都有些割舍不下了，让那些世世代代被奴仆伺候的贵族们放弃使用奴仆？ 可能性真不大。 程翡都觉得，即使裴芃这辈子做皇帝的过程要比原本的历史中顺利一些——大言不惭地承认一下，是因为她。那要改变社会本质也不太可能。 最多是在律法上保障一下权益，或者尽力让买卖奴仆的成本和风险增高，潜移默化地推动更多人通过雇佣的方式请人伺候。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最起码得在裴芃成功掌权后，否则还没上位就背刺自己的支持者追随者，还要树立一堆对立者，这不是发疯么。 所以，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奴籍，也会出现更多的奴籍，程翡觉得自己是管不过来的，她只能选择无视。 但徐英，程翡还是希望她能靠自己的聪明改变命运的，前提是她不会傻到为弟弟放弃机会。 徐英被程翡说得有点赞同了，其实她本来也没有为弟弟放弃机会的想法，只不过完全按他的意思来嘛……徐英还是决定最后争取一把。 至于怎么争取的，程翡也没问，等徐英把弟弟解决了，就领她去见了陈淞，让他多照顾照顾。 一群大男人当中混进一个女孩，陈淞不是很愿意，主要是比较麻烦。 他这样的身份，和几个奴婢相处过近，在当下的观念中，也不过是风流韵事而已，甚至连风流韵事都算不得，毕竟和名妓名伶传传风月才是常规认知。奴婢？旁人怕是都懒得拿来打趣的。 因此，陈淞原本是不必在乎对方的名声如何的，可徐英又不是普通的奴婢，她是怎么让程翡这么看得起，陈淞也不太明白，可陈淞既然知道程翡对她的看重了，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徐英的名声问题了。 于是，陈淞又和管事要了几个可信的仆妇，有家小的那种，让她们来干活，晚上和徐英住一个屋。 程翡赞他： “你倒是很细心啊，我都没想到这点呢，二丫估计也不好意思和我提，差点害了她。” “程娘子不必考虑这些凡俗之事的，而且有我在，也不会有人欺辱了她去。所以，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说，我们接下来可以做点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研究火药、研究烟花，暂时被裴芃叫停了，怕被人注意到，也怕他们折腾起来不管不顾，临过年把公主府给炸了。 陈淞觉得给丹药换装这种事，听起来有趣，做起来无聊，也退出了研究小组，所以，目前正在跃跃欲试地撺掇程翡提供新点子。 程翡扶额，忍不住想把他往别的地方忽悠： “快过年了，哪有临过年来项目的，到时候大年三十完不成，岂不是要留给下一年？不吉利不吉利，不然你去做点别的？我听说杨骆找了一堆果农研究怎么种蘡薁，好形成量产。不然你去帮帮他？我看他也很焦头烂额。” 可不是焦头烂额么，如果说酿酒成功的那段时间，是杨骆的高光时刻，那么伴随着卖酒事业平稳进行，尚勇县的果树优化项目也随着冬季到来而进入瓶颈，那么杨骆的高光，已经被鼓捣出火药和烟花的陈淞抢光了。 他又不像程翡，什么念头都能冒出来，什么功劳都有份，持续处于裴芃的心头宝位置。 杨骆沉寂以后，虽然不至于嫉妒陈淞吧，也是比较有危机感的，于是偷偷摸摸搞起了果树研究，决定深耕酿酒事业，打通上下游产业链，打造原材料产业园区。 程翡把陈淞推过去，是想着这人也算是个理工科小能手了，说不定对农业也有点天赋，能帮杨骆一把。 却不想杨骆其实没那么需要陈淞的帮助。 不过，他到底不是许钊，许钊碰到这种事，能跳起来和程翡吵上三天三夜，怪她拉人过来和他分功劳。 但是杨骆嘛，除了最开始有点不开心，心平气和地想一想，陈淞说不定真能提供点意见，杨骆觉得自己没人家那么聪明，但和人家学习学习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很快解除了和陈淞大眼瞪大眼的状态，热情地邀请对方前去参观暖房。 这暖房的存在，倒不是程翡的想法，其实如今已经有了用暖房培育花卉的做法，不然一到冬天，贵人们的房屋里光秃秃地见不着点花花草草，也不合适。 而用暖房种菜，也有，只不过却是奢侈了些，往往只有一小撮人的家里敢这么玩，而且他们还能把这个做成冬天的奢侈蔬菜销售业务，相对来说，也没有亏那么狠。 杨骆他们家是没有这种业务的，连用暖房特意培养花卉也奢侈不起，也就是在公主府住着，他才知道还有这么个方法。 于是，他很痛快地用到了果树培育上了，当然，是经过裴芃的拨款的。 暖房中的果树，是杨骆派人从野外移植回来的。 第135章 真正想法 蘡薁树，是在野外生长的野果树，而且多数分布在降雨量少、光照强烈、昼夜温差大的地方，当然，太寒冷的地方也是长不了的，而太热的地方也不容易结果。 这一点，如今的农学研究之园艺学之果树学从业者——也就是果农，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其实已经判断得差不多了，总结得没那么精准，但也大差不差。 至于对土壤条件的要求，是喜沙地还是喜淤地，喜干旱还是喜湿润等等，其实正是当下研究的方向。 所以，一行人进入被蒙着厚厚草垫子的暖房矮门，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有种难以言喻的闷浊感。 程翡忙把皮裘从身上解下，教给身旁的侍女，这才觉得舒服了点，有功夫用心打量暖房内的情况。 只见屋内是一片空旷，没有什么家具摆设，只有一盆盆的果树错落放置，盆中还插了一个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甲一”“甲二”“乙一”“乙二”之类的数字。 陈淞毫不在意身下的衣袍落到并不干净的地面上，直接蹲了下去，用手去捻不同花盆中的泥土。 “这是区分了不同的土吗？” 杨骆也跟着蹲下去。 “嗯，一开始是把长有蘡薁树的地方的土分别带了回来，我本来想着，就取长出来的蘡薁果最好吃的土作为种植土就可以。 但是他们说，最好吃的蘡薁树不见得最合适种，可能产的果子少，也有可能很难养活，或者是很招虫子之类的，所以他们说还要再看看情况，最然后挑出来合适的几种，再选不同的砧木接一下。” 陈淞表示他没听懂。这真的涉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一直以来，他只负责吃果子就好，还真没经历过果子是如何种出来的过程。 程翡也听的云里雾里，她知道果树嫁接的这回事，毕竟在现代的时候，光柑橘类水果，都能衍生出很多品种，这肯定不是靠自然生长培育出来的，其中很多是需要玩点科技农业的花活。 但，砧木是什么，又该怎么选择原始品种作为基础，这就不在程翡的了解范围内了。甚至嫁接，她也只有个隐约的印象，好像是不同树的树枝和主干接在一起，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杨骆看这俩人都在沉思，自己站起来从这些果树里摘出了几颗小小的紫色的果子，又摸了摸暖房一角矮凳上放的竹壶，发现水是凉的，这才放心地倒水冲洗了一下。 旁边候着的果农本来想接过来做，杨骆一看他手上残留的泥，也就婉拒了，陈淞程翡都是爱干净的人，要是让果农这么一洗，怕是他们都不愿意吃了，那就浪费了。 主要是树上的果子已经不多了，毕竟把果树挖回来的时候，很多果树上的果子已经掉落了，或者是被鸟雀啄食了，被虫子蛀空了。再加上移植的过程中难免会颠簸，果树自己也会因为根系受损和不适应新环境而控制果实和枝叶的脱落…… 总之，原本是成串长的蘡薁果，如今杨骆也只敢一颗一颗摘了。 “你们尝尝？这是移植过来后还剩下的果子，这几棵树受的影响比较小，而且给他们选的土也比较合适，所以长得还不错，一直到现在还结果呢。” 程翡二人用帕子擦过手后，客气地谦让了一下，就分食了这几颗小果子。 程翡只能说，和她刚开始研究酿酒的时候尝到的味道没多少区别，甚至更难吃，酸，外皮发涩，里面还有点小颗粒式的种子，总之口感和口味完全不能和前世那多种类的葡萄比。 杨骆看程翡的脸都皱巴了，解释道： “应该是不如你当时选的蘡薁好吃，我记得府上酒匠酿酒时买的都是城阳县附近或再靠西一带的蘡薁果，这是城阳县往东北方向的荒山上长的，那边山多，村庄很少，离城池也远，都没什么人去那边摘，就都剩下了。我让人四处去找蘡薁树的时候发现了，就带了几棵树回来。” 程翡好奇地问： “你觉得这地方适合种果树？但如果长出来的都是这种味道，恐怕酿出来的酒味道也会打折扣了。” “不是可以用砧木接么。” 陈淞冷不丁问。 杨骆苦笑，是了，难就难在这里。用砧木去接果树枝干，再好好照料，让它们融合着长出果实，这个步骤，果农大概是明白的，而且府上有花农，花农培养争奇斗艳的花卉的竞争明显更大一些，所以他们对于嫁接技术掌握的比较纯熟，果农也和他们取过经。 但真正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这段时间，果农一边根据不同土质培养蘡薁树，一边试着去用桑树或枣树做砧木，去进行嫁接，其实并没有耽误后者，可成果却不尽如人意，到如今暖房的炭火没日没夜地烧着，尽量把温度维持在五六月份的温度，钱是没少花，但成果嘛，也就是如今这几棵长了零星果实的蘡薁树了。 对于这个难题，杨骆是毫不怕丢脸地分享了，但当下程翡和陈淞也没什么好想法。 杨骆也不强求，送二人出去又目送他们离开后，就转身去了暖房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面放了他这段时间记载的实验日志，今天的内容还没写完，他得续上。 陈淞送程翡回去的路上，突然问： “程娘子，你说，用砧木与果树树枝相接，为何会结出不一样的果子呢？难道它们被接在一起，就是一种新的植株了？可万事万物皆由天定，为何我们能创造出新的植株呢？ 这岂不是说，我们可以随意地让不同的动物植株相接，然后产出不同的东西？那你说，若是用鹿兔蛇鹰马等物相接，会有真龙降世么。” 如果说陈淞的前几句还带着古代人朴素的自然观念，后面就一路不可控制地往生物实验的方向狂奔了，还是恐怖版本的。 程翡目瞪口呆，觉得他脑洞也太大了吧，真是佩服佩服。 所以她强行忽略后面的问题，只谨慎地回答了前者： “并不算创造新的植株吧。两树相接，最终长出来的，也只是有些区别的原树而已，至于为什么可以成功，我觉得你可以多去问问花农果农，然后研究一下。至于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程翡果断逃开，很怕某一天陈淞拿着血淋淋的动物身体部位缝合在一起，然后对她说“你看这是不是真龙？” 程翡绕到许姝那里，想提醒她关注一下自己的表弟，却见许姝正开了一半的书房窗户，自己坐在书案旁，正在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而门口守着的下人看到程翡，正想通报，就被程翡制止了，她也没什么大事，就不打扰许姝了。 程翡又绕了一圈，绕到周叙住的地方。 周叙在公主府过得还算滋润，他爹娘说了让裴芃把他当干活的人用，裴芃也不可能真的安排周叙干体力活，分给了他一本已经核对完成又没什么重要内容的账册，让他算着玩。 周叙并不知内情，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已经有了结果，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外就战战兢兢地算账。 程翡去找周叙，没有去找许姝那么方便，并不会直接进院，等人通报后才踏进门槛，这时候周叙也从屋内出来迎接了。 周叙对程翡不熟，但人家既然上门了，他也客气迎接，斟茶倒水，客气问好，然后才问程翡的来意。 程翡，其实就是好奇而已。 “冒昧问一句，你就因为那日的烟花，就想做道士了？我总觉得不太应该。” “为什么不应该呢？这样的奇景，若能从我手中出现一次，不比封侯拜相更能流芳么？” “可你是你家长子吧，我听说你父亲还曾为你读书的事找过表姐，若是你不愿出仕，你家应该会受到影响吧，你弟弟的负担也会增加，我觉得你不像是不考虑家人的人。” 周叙被问的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的确，他不管不顾地想做道士，还这么莽撞地冲到公主府，他父母只怕都不能理解。 但他有自己的考量，自然是只愿意说给有能力实现他考量的人听。 程翡这突然闯过来问他，到底是听了谁的吩咐呢？又是谁想和他对话？ 周叙觉得，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吧。 “程姐姐，您知道我想出仕，有几个途径么？” 还不等程翡追问，周叙就解释了： “我父亲的官职，不足以恩荫我一个官职，哪怕是虚职都讨不到，即使我如今并不大，还能再等五年十年，也很难。 而我如果想出仕，或者是有个好名望、好家世，入了重臣的眼，被他提携着安排个职位；或者去辗转考各部各王府官府的内试，考上了，又赶上他们缺人使唤的时候，能让我做个不入流的小官。 再不然，我就专心选择一位明主，为他做事，待他对我满意，信任我忠诚之后，从手中掌握着的位置中挑一个给我。” 程翡看着对面那个子并不高的、她印象里只有十岁左右的男孩，侃侃而谈地对她介绍着出仕的种种途径，有点不真实感，这就跟一个初中生就开始规划考公路线一样荒谬。 这个年龄，不正是读书玩耍的时候么。 不过她再一想，二丫七八岁就得带着弟弟讨生活了，陈淞十五六岁就根据她那半吊子指点研究出了火药和烟花，许姝十六岁就经历了战场，古代人，还是生活压力重啊，那周叙小小年纪就考虑打工的未来，也算正常。 “嗯嗯，我听明白了，你继续说。” 周叙叹气，继续说： “恩荫我是没有的，名望名声，在泰州这里，除非我入了我们刺史大人的眼，又做了些真的值得传唱的事，否则以我家的能力，是无法为我造势到京城的。而去考各部各府的内试，其实这是我原本的打算，只要做得好，是有可能从不入流小官升上去的，但是，我爹也替我打听过，近几年，最起码是近五年内，各府已经不再通过内试而招人了，京城各部的内试，也逐渐被推荐的子弟占据。所以，这条路我也不太走得通。除非我要去考某些还在继续用人的亲王郡王府的内试。但我觉得，和这样的内试相比，为公主殿下做事似乎更好些。，” 程翡大概听明白了，周叙觉得他能做官的途径很少，所以决定走“投奔明主交付忠诚换取萝卜坑”的路线。 可，这和他想做道士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他觉得做公主府的道士炼丹就能受到重用？ 如果不是周叙这种县令家公子哥儿大概率看不上和一群奴仆之子女或奴仆一起读书，程翡都想推荐周叙去学堂读书了。 在她看来，学堂倒是挺符合周叙的期待的，学点技能，一出来就会被裴芃安排就业，然后靠努力和能力实现升职。 周叙笑道： “程姐姐是觉得我想做道士的这个选择，和我今天所说的话没什么关联吧。” 程翡诚实点头，的确。 周叙开诚布公： “道士或和尚，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要做出那日的烟花而已。我相信，它对公主殿下的用处是很大的，那么能被允许去制作的人，应该也有机会去得到重用吧。” 程翡果断否认： “什么做出烟花，那可不是做出来的，那是有神丹被炼出而产生的天地异像。” 她下意识否认完，再一回想周叙这句话，就什么都明白了，这小子，是已经看出来猫腻了啊。 那他能看出来，其他人呢？如果其他人一细想也能看出来，那他们这段时间的舆论操作，岂不是白搭了。 重点还不是白费功夫，而是烟花这种东西暴露了，火药也很难独善其身，那问题可就大了。 而如果不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是别人告诉他的，那这个人的心思，就很不善了。 再加上周叙又是打着离家出走的名头住进来，周家还死活不接人回去，程翡觉得周家全家都不太对劲了。 阴谋论这种东西，往往是越想越可怕，越想越真实，这一会儿功夫，周家在程翡的眼里，和间谍都差不多了。 程翡原本只是散漫地听着周叙讲述心路历程的神态瞬间一变，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把他抓起来，我们带他去找表姐。” 第136章 推测 诶？等等。周叙蒙了，还不等他回过神，已经很痛快地被程翡身边跟着的婢女扭住了手腕。 而周叙为了顺利逃家，周家为了给他一个教训，也没让任何人跟着他来。来到公主府后，管事倒是给他配了两个仆人照顾他起居，可很明显，他们是更听程翡的话，而不是周叙这个客人的。 因此，这俩人一个去找绳子，一个去帮婢女压着人，分工很明确地把周叙绑的严严实实的。 “程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话好好说啊。” 程翡看周叙无辜的表情，有点困惑，难不成他真的是自己推测出来的？ 但程翡也做不了这种判断，毕竟事关重大，她又让人找了块布头把周叙的嘴堵住，防止他继续叭叭叭地迷惑她的决定。 把周叙绑着拽着带去裴芃院子的路上，算得上是招摇过市了，路过的下人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周叙，但基本都认识程翡了，看她绑了个半大少年，有对程翡熟悉的难免要上前问几句，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再有认识周叙的，只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有的干脆转了个弯，回去报告给自家主子了。 于是，在程翡他们还没过去之前，裴芃就知道了，紧接着许姝也知道了。 好在，程翡被人多看了几眼后，也意识到有点太大张旗鼓了，毕竟周叙还是县令儿子呢，万一没查出什么问题，消息却传的沸沸扬扬，那周叙丢人，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程翡大手一挥，让人找了个布兜，把周叙的脸盖上了。 周叙已经生无可恋了，他现在已经想明白了程翡的应激反应是为了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冤得很，但也知道自己是莽撞了，他再一回想自己的行事，也觉得疑点多多，被人怀疑也很正常。 不过，好在他真的是坦坦荡荡的，就是他爹那里，周叙也听他爹说过，有想向城阳公主投诚的意向，毕竟以他的岁数和能耐，再往上升也升不了了，无非是再换个地方做县令，上县他争取不到，争取到了也摆不平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中县或其余下县嘛，那还不如在已经经营得很扎实的城阳县继续呆着。 那么，想稳稳待在城阳县，肯定是要听城阳公主的话了。 所以，周叙很安心的一点是，他爹那里肯定也是没什么猫腻的，被查也没事。 这么一想，周叙觉得也还好，他本来想着是，程翡替裴芃来问他意图，这才一通全说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他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和裴芃表明心意。 程翡不是个仗势欺人的性格，所以谁也没觉得她在故意找事，再一想周叙突然找过来要做道士的行为，裴芃也有了和程翡一样的怀疑，总觉得这小子是被谁利用了。 当然，还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是周家那里就有问题。 裴芃不太希望这种可能的发生，毕竟，她觉得这半年和周县令相处得不错，磨合得也很好，她都觉得周县令差不多是自己的基本盘了，最起码她不用在他任期结束之前，想办法把他挪开。 但，如果真的有那种可能的发生，裴芃觉得自己还是得早点做准备了，看怎么把自己的人手安排到城阳县的位置，再以什么理由把周克平调走。 裴芃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手下动作却一点都不停，加派人手去县衙附近盯着，又让人去把例行在县衙附近收集消息的人叫回来，看对方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 就是蒙校尉那里，裴芃也是类似的操作，毕竟蒙周二人共事的时间更久，之前也一直相处得不错，两家孩子走的也近，真要有什么差错，蒙校尉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不过，裴芃想了想蒙容稚那个小姑娘，到底还是没太怀疑蒙校尉。 除了盯梢的，汇报的，裴芃还让人多派人去守着那群道士们，以及存放烟花火药原材料的库房。 她又另外派人把陈淞叫了过来，一方面是，道士们那里出没出问题，有没有可疑情况，陈淞当然是更了解的； 另一方面是，即使陈淞身边跟着的基本都是她安排去的人，但裴芃也不敢完全保证就没出问题，毕竟裴荣风光了那么多年，留点暗处的人手给小儿子也不是不可能，谁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人神通广大到能绕过府上的防控层层把消息带出去呢。 指令一条条下达，程翡他们也很快就过来了，正好这时许姝也听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就怕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群人凑巧聚在了院门口，程翡让许姝先进，然后是陈淞，最后她带着周叙他们进院，吩咐守卫关门。 裴芃已经等着了，看到周叙的狼狈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其实即使周叙有问题，他一个半个孩子，也不能靠武力做什么啊，无非是打探消息而已。 不过程翡这么谨慎，裴芃还是夸了她一句，然后吩咐人给周叙解绑。 程翡注意到裴芃身后还站着程与丰和另三人，皆腰间挎刀，呈半包围的架势围在裴芃身边，知道裴芃这是做好准备了，也没反驳。 不过，程侍卫，她好像也有段时间不怎么见了，虽然以前裴芃在府上的时候，程侍卫也不是时时刻刻跟随，但不用训练手下的时候，往往也跟在裴芃身边，时刻保护。 程翡只是好奇了一下，并没有深思，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周叙。 周叙头上的布兜被取了下来，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也散乱了，身上捆绑的绳索被接下来，整洁的衣服也凌乱了，等嘴里的布头一被取下来，他这才一边给裴芃和许姝行礼，一边为自己申辩： “公主殿下，程娘子真的是误会我了。我承认，我想做道士，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也是真的想为公主您做事，这才莽撞了，并没有受人所托来打探机密的意思。” 许姝扭头看了阿娘一眼，替她问道： “你一个未加冠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你就有能力为阿娘做事了？怎么知道烟花并非炼丹时产生的异像？还说你不是受人收买？” 许姝和周叙的对话，字字句句已经有人告知裴芃了，许姝那里打听的没这么全面，但也知道了大概。 所以许姝直接跳过重复程翡和周叙对话的环节，上来就问周叙身上的疑点。 周叙为什么知道呢？ 其实还真是阴差阳错的。 裴芃另买来安置道士们的院子，其实算是偏僻了，在公主府后面，不是主街，来往的行人不多。 而且当时选地方给裴芃划公主府的时候，附近原本居住的人家基本也都被要求搬走了，多数卖掉房子另住了。那些没有卖房子的，也是因为家里不缺这点钱，干脆留下来做别院，想着以后说不定和城阳公主搭上线了，来这边小住也方便。 等裴芃买了其中一处别院，加强了对周围的防守，其他人家即使心中好奇，也知道这不是他们能窥视的，就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引火上身，纷纷把在别院安置的下人撤走，只剩一两个看门的老仆，反正有公主府的巡逻队在这里，小偷儿也不敢轻易过来。 大人们心中有数，孩子们却没那么多顾及。 周叙一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家中在这边有别院，正想找个能和朋友一起玩又不会被长辈唠叨的场所，得知院子里的下人基本都被撤走了，干脆偷摸邀请朋友们来玩。 不敢找看门的老仆开门，又干脆你驼我我驼你地翻墙进去。 周叙是最后一个，自己靠着和蒙家大哥学来的三脚猫功夫，噌噌两下爬上了墙，也不用别人扶他。上墙后，他没急着下去，往周围看了一圈，这就看到了附近有个院子有几个道士来来往往——那还是程翡没给他们出主意换实验服的时候。 周叙还没来得及多看，公主府安排的巡逻的人就赶了过来，让周叙不要四处乱看，他连忙跳下墙，心中却有了个印象，知道那是裴芃用来安置道士的院子。 但为何不给他们盖个道观呢？ 周叙心中好奇，却什么都没问。 后来那位朋友偷偷摸进别院的事还是被长辈发现了，从此再也不敢提带朋友去玩的事，周叙也没再去过。 一直到烟花亮起的那夜，他爹确认了那个位置是公主府后面的小院，周叙才知道烟花和道士有关系。 后续城中沸沸扬扬的传言也证实了这点，人们都说是炼丹时的异像。 但还是那句话，既然公主是让道士们为她炼制神丹，那盖个道观，享香火供奉，难道不会更灵验吗？ 他那日的匆匆一瞥，可没发现院子里有任何神像神殿的样子。 如果是别的小孩，好奇也就好奇了，既然大家都说那是炼丹，那就是炼丹呗，他们不会钻牛角尖地想为何不盖道观让炼丹术更灵验，更不会因为再想看一次烟花而试图挤进道士的队伍。 周叙却不是，他把这件事当做读书一样地去研究，决心把所有疑惑的地方弄明白。 他和他最亲近的书童一起，分头去打听，给钱从附近院子的看门人口中得知了在烟花出现之前，那个院子炼丹的时候炸过好些次道炉，周叙还听其中一个说起过，某个白天，他好像看到了那个院子飞出一道亮光，但很快就没了，他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周叙看了眼对方花白的头发，有点信他的判断，但还是觉得，那道亮光说不定是真的。 他还打听过来附近打更的人，收夜香的人，以及其他不起眼的却在维持一座城池运转的百姓，他们由于工作原因，是会定期路过附近的。 虽然多数人都没留意到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看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但周叙不一样，他本来就是带着怀疑的精神来打听的，把这些人口中碎片式的、不重要的信息一整合，他大胆地做出了一个推测——烟花的出现和炼丹有没有关系他不敢确定，但这其实是出现过一次以上的。 也就是说，这有可能是可以人为控制的，按这个思路去想，一种能在夜里发光的，还能在空中开出有颜色的花，其实用途是很多的吧。 那么，这一定会是在城阳公主眼中比较重要的技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周叙一个纯粹古代小孩，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点。 其实来公主府之前，他也只是假设而已，想着大不了就真被人家以为他一时叛逆想做道士，如果裴芃同意，他就学一手炼丹术，也不算吃亏；如果裴芃不同意，他大不了被送回家，被阿爹打一顿，也不伤筋动骨。 等周叙被陈淞考了那些数术问题，周叙就更加强了对自己假设的信任，毕竟，还没听说过炼丹对数术有要求的。 更何况，陈淞考他，那说明陈淞是知道内情的，甚至参与其中的，虽然听说这位公主子自幼在道观长大，但周叙觉得城阳公主不会让亲外甥一辈子和道士厮混的，那他正在做的事，可能就是城阳公主为培养他给他安排的任务。 还有就是程翡这里露的馅了。 其实周叙说出那句“不仅仅和炼丹有关”的话，只有三四分把握，剩下的都是诈程翡而已，反正说错了也没什么。 但程翡得表现太明显了，完全证实了周叙的猜测。 总之，兜兜转转的，一伙大人好奇，一群探子打听，反而是周叙另辟蹊径地用各种各样的消息来源佐证出自己的推测，而且他很幸运的是，推测的没错。 听完周叙这漫长的求证过程，一群人面面相觑。 裴芃倒是纯粹的欣赏了，虽然她没有完全相信周叙的话，还是准备等打听来的消息到手后才给与他信任。 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周叙这个孩子，的确是很难不让裴芃喜欢了，他年龄还不大，都已经知道调查事情要从那些巡逻的人都容易忽略的倒夜香的、打更的、看门的人入手了。 第137章 不同安排 虽然周叙的推理过程的确达到了正确的结论，但是，这无疑也暴露出一些问题，那就是，陈淞在进行烟花制作尝试的时候，还不够谨慎。 毕竟，火药还能拿炸道炉蒙混过去，烟花却不能次次都拿神丹出世来糊弄，不过，这也是程翡的提醒不够仔细，真正动手去做的人是不知道加入那些不同的粉末固体会出现什么效果，而程翡这个提出想法的人，却是很明白的。 裴芃看了程翡一眼，心说得抽空和她谈谈了，对于那些动静比较大的造物，她得提前说明一下后果，不然稀里糊涂做出来，又没有足够完善的防护，平白惹人窥视。 当然，现下的问题其实还是周叙，如果查出来的事实和周叙所言没有差错，周家也没有二心，那么用周叙这件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用周叙，和用陈淞不一样，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裴芃根本不想让陈淞掌握这么重要的方子，但误打误撞，陈淞研究出来了，那就无法排除在外了，好在裴荣死了啊。 裴芃从未觉得裴荣的死是什么让她满意或者有成就感的事，只是不得不做，不过等她发现陈淞的特殊后，她很庆幸，裴荣已死，裴荣的同母兄弟也死，陈驸马也懦弱地缩回了家族的庇佑之下，作为唯一伸出援手的姨母，自己就是陈淞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好的选择了。 而对于周叙，其实就简单多了，只要把周家捏在掌心就够了。 裴芃也没忘记周叙打听消息找的那些人，虽然能想到通过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打听蛛丝马迹的人并不拥有周叙偶然爬墙看到线索的优势，也很难有机会通过陈淞和程翡的反应确认猜测，但，裴芃也不想心存侥幸。 所以，有一些人，大概是需要消失在大众视线中了，好在裴芃这半年以来，在泰州也陆陆续续置办了产业，很多都是以其他人的名义在县衙登记的，轻易不会被查到，那就让这些人去安度晚年吧。 但也不需要都每个曾经过后街并注意到一些特殊情况的人都消失，这就是办事的人自行把握了。 在城阳县这边暗水微波、并不平静的时候，许钊已经踏上了家乡的土地。 说是家乡，许钊其实并不熟悉，他自幼在京城出生，又非长孙，回老家祭祖也轮不到他，等许家全家搬回老家定居的时候，他又跟着裴芃跑了，自然是没机会回来的。 因此，踏上这片陌生得连路上行人的对话都让他听得半懂不懂的土地，许钊忍不住发出叹息，他感觉到了一种抗拒，既是陌生家乡对他的，也是注定和他无法达成共识的家中长辈对他的，更是他对此行的目的的。 身后的人并没有打断许钊的思绪，只有在路口出现一行似乎要接人的豪仆时，他才轻声开口： “许郎君，好像是您家长辈派人来接了。” 许钊抬头去看，忍不住露出笑容，是他爹最得用的自小一起长大的忠仆，连许钊见了都会亲昵地称呼一句“义安叔”。 还不止呢，连他娘从娘家带来的冯姑姑也来了。 许钊无暇去想为什么只有父母身边的人来接，却没有本宅的人，或者说，即使他想到了原因，也不太在乎——毕竟，他这次回来带着的一个任务就是，和他爹娘一起密谋把自己的亲事先斩后奏了。 义安叔和冯姑姑见到许钊，也一脸激动地跑了过来，任由身后带着的小厮去帮忙引着车队转向，他们却痛痛快快地对许钊行了个礼，然后才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钊看。 “好，好，我们郎君长高了呢，也显得成熟了，夫人天天在家念叨您呢，十二娘子也总说想哥哥了。” 冯姑姑和许钊更亲近些，手已经去摸向了许钊的臂膀，感觉到他穿得足够厚，这才满意点头。 二人随着许钊上了他的马车，等车队辘辘行驶了起来，义安叔才问： “四郎，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还有那些人……” “那是城阳公主派来给送年礼的，还有给大舅送寿仪的，他们一会儿不随我们回去，准备租个院子住下。” “哦哦，也好也好，本宅那边，事情也多，怕是容易怠慢了殿下的人。我一会儿让小六子带他们去找院子，给他们安顿好。” 许钊从义安叔的语气中，隐隐听出了点不满，但他也没多问，如果真的需要他知道，爹娘自然会告诉他。 冯姑姑关心的则是许钊自己了，她问道： “本来没想着四郎会回来，您前段时间寄回的信，不是说比较忙，可能不回来过年么，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殿下名义上是想让我回来给舅舅贺寿，然后陪家里人过个年，其实她是想让我和爹娘商量一下我的婚事。” 说到这里，许钊还有点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这往往是父母之命，许钊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他回来催父母给他定亲事。 冯姑姑和义安叔面面相觑，一瞬间沉默了下来。 许钊发现不对，按理说提起他的亲事，他们该为自己高兴才是啊，他连忙追问： “怎么了？” 冯姑姑叹气： “唉，四郎不说，您的婚事也已经在商量了。等回去让夫人详细和您说吧。” “还不是你那个好伯父，哼。” 许四夫人过了见到儿子的那股兴奋后，听到儿子问这事儿，忍不住又生气起来，把茶盏重重往茶案上一放，嘴上就开始抱怨了。 许家四房两口子，决心把儿子送去裴芃那里的时候，即使家里老夫人已经默认了，却还是有人说些酸言酸语，觉得许钊的前途被糊涂爹娘毁掉了。 那时候许家上下的想法都是，离开京城又没有先帝照拂的裴芃，就是一艘四处漏水即将倾塌的大船，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上她的船呢？ 即使许家也是一样的被迫离京，他们也总觉得世家绵延不在一时一刻的荣耀，而在传承不息的子嗣后代和家藏的书籍，和裴芃这种连儿子都没有的公主可不一样。 因此，那段时间，许家可没什么人关注许钊的亲事，总怕好的资源留给他用是种浪费。 许四夫人当然关心儿子的婚事了，和丈夫两个人得不到家族里的支持，干脆自己给儿子寻摸亲事。 其实抛开许家对许钊的冷待不提，在他们老家的地界上，许钊还算是挺受欢迎的呢，许家的光环依然有，许钊留在父母手里的画像也算是一表人才，裴芃这个公主的身份也有点唬人。 但是，许四夫人也算清醒，知道许钊跟在裴芃身边，那么和许家二房纠缠多的人家就不能选，而许四夫人对自己儿子的未来也没底，所以那种冲着许家名头和裴芃名头的人家也不想选，选来选去，选了一个在本地开了好几代书院的先生的大女儿。 书院不算大，但这位先生淡泊名利，所以一门心思地教书育人，不以贫富给学生划分三六九等，只看学识，还会补贴家贫的学生读书，所以在当地名声一直不错。 不趋炎附势，和许家二房没有交集，家中又有底蕴，许四夫人还见了这个小娘子，知书达理，温柔可亲，见到陌生人落落大方。 许四夫人和丈夫商量了又商量，比对了又比对，私下已经决心定下这家亲家，只等什么时候把许钊叫回来，让他见一见，若是俩孩子合眼缘，那就和许老夫人说了。 可还没等他们进行下一步，裴芃进京后的几个操作就出尽了风头，似乎又一次简在帝心了，连带着许钊也开始被人关注了。 许二老爷不会让侄子越过亲儿子，也不想让不太听话的四房越过三房去，但许钊有价值，那他的婚事，就能拿来卖个好价钱。 于是，他也给许钊看好了亲事，是他好友蔚彰的侄女儿。如果说是他蔚彰的女儿，许四老爷看在对方为官掌实权的份上，还能心动一瞬，可侄女，许四老爷没记错的话，这小娘子的爹可没少因为行事荒唐而被蔚彰拿来和许二老爷抱怨。 荒唐到什么程度呢，蔚彰都不敢让侄子侄女的亲事被弟弟做主，自己全都接手了，比对自家子女的婚事还尽心。 当然了，许钊娶了这个小娘子，也算是替蔚彰解决了麻烦，但人情大概率是要落许二老爷的头上的，一个侄女婿，还能得到多少提携呢？ 许四夫人就一句话：凭什么要拿他儿子去卖这么不值钱的人情？你拿你儿子去卖喽。 这就是许钊回来，家中叔伯没什么动静的原因，虽然也有人觉得许四夫人是护子心切，但掌家的是二房，他们也不想触霉头。 许钊听了也大怒，他倒不是对那小娘子有意见，毕竟摊上那样的爹，也是她的不易。 可他二伯父，凭什么这么理所应当地拿他的婚事来做牺牲？ 若是说他得了家族多少好处和支持，他也认了，但除了读书时候的支持，此后他也没得到过出仕的机会，更没借着许家的世交引荐去拜什么名师。 他自己跑去裴芃那里，也没得到家族的支持和帮助，难道还要为了家族而毁掉自己这半年多的努力么？ “好了不气不气，儿子，你放心，娘不会让他们这么欺负你的。不通过他二房就不能定亲了？就是不通过你祖母，娘也能给你把亲事定下，大不了就被族中长辈念叨一段时间嘛，我们得了实惠就是。” 许钊说出他回来之前，裴芃给他交代的话： “娘，大伯母曾和我说过，如果你们同意，她可以以她的名义替我商量婚事，也不用你们在这边为难。” 裴芃是皇族，是公主，即使也是许老夫人的儿媳妇，可君臣之尊卑总是要凌驾于家族长幼尊卑之上的。 如果裴芃是个软脾气好糊弄的公主，长期下来，可能还会被模糊先后顺序，从而让婆母掌握主权。 但裴芃又不是，她一直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先国法后家礼，因此裴芃如果不讲道理地就要把许钊的婚事接过来做主，许老夫人就真的不好撕破脸了。 而许二老爷嘛，更是没办法了。从尊卑来讲，人家是君他是臣，从长幼来讲，人家是长嫂他是夫弟，也就是他算族长按理来说能压长房一下，可裴芃又从来不把公主府看做许家长房，许磬之前还蹦跶着想振振夫纲，如今也偃旗息鼓了。 总之，这件事交给裴芃，的确是解决了四房的难题。 但许四夫人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阿钊，如果你只是殿下的夫家侄子，那让她帮忙是可以的，只论家中的亲情嘛。但你不仅仅是侄子了，你更是她的下属。在其他人都为她排忧解难的时候，你连自己的婚事都需要她出面处理，那别人要怎么看你？就是殿下，都会觉得你不堪用。” 许四夫人说完，自己都坚定了替儿子把婚事定下的决心，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真的让二房那边定下他们安排的亲事，城阳公主那边，可就真的对阿钊冷淡了。 再过几日就是许钊大舅的寿宴，许四夫人提前给娘家传信，让他们把那位开书院的先生一家邀请去，并请娘家嫂子替她安排一个清净的空间，她到时候需要和裴芃派来的人见一见。 很快，正日子就到了，许家四房拖家带口地前去许四夫人的娘家——秦家大宅。 一番寒暄祝贺、你来我往的交流过后，秦大夫人给小姑子使了个眼色，许四夫人就自然地手一斜，倒了半杯酒水在裙上，然后歉意地和周围人告罪，起身离开。 那边书院先生的夫人和女儿，也被秦大夫人派人偷偷通知，引着他们离席。 在前院，许四老爷、书院先生，也都以不胜酒力的借口离开，许钊则是跟着阿爹身后佯装照顾。 一会儿功夫，两家人就聚在了一起。 同样跟过来的，还有裴芃派来送贺礼的人——朱三郎。 第138章 会面1 朱三郎此人，算是偶然间被裴芃挖掘了能说会道又细心观察的本事，从此就从酒楼的三厨预备役，摇身一变成了帮裴芃做事的人。 虽说酒楼的厨师同样也是为裴芃挣钱打工，可此工非彼工，听裴芃差遣，和听亲祖父差遣，那是一个层次么？因此，朱三郎全家依然觉得他发达狠了。 朱三郎心知许钊已经把公主殿下的意图传递给了他父母，那么，他被安排着陪坐的目的，就是见证许家四房是否真的把许钊的婚事握在了手上。 而裴芃让他来的目的，则是确定许家四房真正的态度和许钊的意向。 被安排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即使也有其余人作为补充，朱三郎依旧兢兢业业跪坐在下首，耳听八面眼看四方地试图把这次会面的过程全部牢牢记在脑中。 而再往上一些，正依次相对落座的一家三口们，除了一开始因为朱三郎的主子的身份而客气地和他聊了几句外，此后就没关注这么一个陪客了 那位拥有祖传书院的先生姓祁名玄，既是自家书院的院长，也是书院的诗辞课先生。他的夫人名叫彭莹，是书院的书法课先生。他的大女儿则叫祁绯，并没有在书院任职，毕竟她还是个小娘子呢，也不好去教授血气方刚的小郎君，更何况她的造诣，也的确还不够教同龄人，因此，她的学生是家中的弟弟妹妹们，包括两个亲弟一个亲妹，六个堂弟八个堂妹，以及她自己养的三只小狗、亲妹妹养的两条小鱼。 总之，这一家三口，也算得上是桃李满天下跨物种了。 许四夫人看上的就是祁绯的从教经历——出于一个很功利的目的，这么会教孩子的小娘子，一定能把自己的孩子养好吧。 许四夫人是这么对自己娘亲说的： “娘，我可算是看明白了，这做父母的，再精明会算计，再有能为会掌权，若是教育不好孩子，那真是老来受苦啊。您看我婆婆，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也就是我们四郎能看一点，可惜他排行靠后，终究管不了多少事。” 也就是对着亲娘，她才敢这么刻薄地讽刺婆母了，但依然被秦家老夫人轻轻用手掌拍了嘴巴一下。 但，秦家老夫人也记在心里了，越想越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因此，对于闺女想绕过许家把外孙的婚事定下，她虽然觉得于理不合，却还是答应帮她一把了，就当是为了闺女的养老着想吧。 许家是当地一等一的家族，还有公主下嫁，祁绯被这样一门婚事找上门，即使还不知道男主角是什么样子，也难免产生几分受宠若惊来。 而为着这门亲事，一向和睦的家里，二婶三婶也有些羡慕并惋惜于自己的亲女儿赶不上这样的好亲事。 家人的态度转变，如同一盆温水浇下，虽然不曾完全熄灭祁绯心中的那点渴望和兴奋，但也给她降了点温。 她的十几年里，一直过得是父母所推崇的屋够住即可、饭吃够七分饱即可、衣能蔽体保暖即可，而书房的书却是永远少一本的人生态度，总结一下，就是精神享受远大于物质享受、对知识的渴求超越对名利的追逐。 而这门亲事，似乎会将她知足常乐的生活搅动得天翻地覆。 等到许家那边由族长给许钊安排亲事的消息一传回来，祁绯就更清醒了，难道她要卷入这样的家族内讧当中去么？明明她如今还未卷入，那就不要再进一步了。 祁家夫妻俩也差不多是这个态度。 彭莹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许家而给女儿看上的这门亲事，也不为沾裴芃的光——这么说也不算十分准确，其实她是很欣赏裴芃的。 时下女子有善书的、善琴的、善舞剑的，其中颇负盛名的，也会收徒，但她们往往是收几个入室弟子，其中多数为女孩子，或者一两个亲友家的男孩子。 而彭莹敢在书院直接教授快及冠或已及冠的男子，无疑是有种更为大胆和勇敢的展示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只不过，这种欲望和野心，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盔甲之下：孝媳孝女、贤妻、良母……以至于人人都觉得她是为了夫家的书院而接受这种受人争议的安排。 对这样的彭莹来说，裴芃怎么能不让她欣赏呢。 其实她原本还很欣赏裴荣呢，在很多公主依靠嫁人来给同母的兄弟增添筹码的时候，裴荣是直接参与到组建班底拉拢各方势力的活动当中的。 只可惜裴荣后来深陷为兄弟报仇的歧途中，竟然不曾考虑如何让自己抢回更多东西，而是想着拿自己手上仅有的东西去报复，这就让彭莹觉得惋惜了。 因此，彭莹觉得这门婚事不错，是出于一个很简单的推论：裴芃是个很不错的人，那么像她一样欣赏裴芃的人就是开明的人，在裴芃身边做事的许钊无疑是欣赏裴芃的才干的，那么许钊就是个开明的人。 但这种推论，基于对许钊本人的认可，因此许家那边一旦显露出麻烦来，这点认可也不足以彭莹答应嫁女儿了。 于是，两家人相见切谈的全程就处于一种：许家热情地揪着婚事的话题不撒手，还试图让许钊带祁绯去花园逛一逛。而祁家鉴于之前和人家达成了初步意向，不好无缘无故地毁约，因此话题一直不离许家流传出来的“谣言”——二老爷已经给许钊找好亲事了。 而许钊就很惨了，他本来对未来妻子是谁没什么具象化的想象，提起婚事会羞涩也是因为一些常规的认知，比如成家立业，有了妻子他就走入了新的人生阶段；再比如他会和妻子谈诗论画、上孝父母下育子女；再再比如深夜的一盏灯，醉酒的一碗汤…… 所以，这个人是祁绯还是旁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家族和父兄而已。 但等真见了祁绯，听她不谈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只是满眼疼爱地说起她养的小狗如何转着圈追尾巴、如何哼哼唧唧讨肉吃，许钊突然觉得，好可爱啊…… 狗可爱，人更可爱。 第139章 会面2 而被他认为可爱的祁绯却是这么想的，我表现得这么明显，这么不适合做贤妻良母，他应该会想要拒绝这门亲事了吧？ 只能说，这真的是场美丽的误会，对双方都是。 不过，等许钊从初初的心动抽身而出的时候，他也终于注意到了，祁绯父母的态度，并不乐意啊。 可为什么呢？明明之前已经达成意向了啊？ 许钊的脑袋瓜飞快地转动，这才意识到祁家介怀的点，还是在他们许家的纷争上面。 好在，这个时候许钊父母也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问题就好解决了，分家是不可能分的，不仅仅是阻力大到基本不可能，更是因为，他们也不想分，虽然有龌龊有矛盾，可家族带来的保护和助力也是不可忽视的。 但，让许钊和他的小家庭尽量维持和本家的距离，还是能够做到的。 许家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想法，于是合力表明态度，试图说服祁家人。 秦家大夫人已经奉了婆母的命来帮小姑子搭桥牵线、在旁助攻，自然也不遗余力地帮腔。主要是她也觉得祁家这姑娘不错。 看起来祁家无权无势，无人出仕做官，没什么助力，可开书院的，学生就是他们潜在的助力啊，更何况在读书人里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因为祁家的这点犹豫，许钊一家三口本来以为当天就能说定的事，又回到了初步说明心意、女方回去考虑的状态。 好在，许钊是要留下过年的，那么还是有一段时间去和祁家推进婚事的，即使最终真的达不成一致，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安排下一场相亲。 这是许家四房的夫妻俩这么考虑的。 而许钊，其实他还是想争取一下，虽然他还没到对祁绯产生什么“情深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种境界，但，家世合适，人也可爱，又有二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毒男配在里面捣乱，许钊更是被激发了想要和祁绯共结连理的愿望。 “四哥！你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回我。” 许钊猛的一回头，看自家大妹许珊正在身后站着，半是抱怨半是笑意地看着他。 “是在想我们的未来嫂子吗？” 昨天大舅的寿宴，许四夫人只带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许钊，一个是许珊，前者要带去让祁家看一看，后者也到了快说亲的年龄，该带去见见人，让人意识到她还有个孩子也长大了。 不过，因为许钊的事更紧急，所以除了宴席的前半截，许珊跟着母亲身边被带着介绍给了一些夫人老夫人，后半截许四夫人偷偷走开，许珊就只是混在表姐妹当中聊聊天看看戏了。 所以，她现在也没什么自己的亲事也被提上日程的紧迫感，反而还有心情调侃哥哥。 “别胡说。” 许钊顺着握住大妹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腕，把她拉到对面，让她坐下。 “别说别人啦，你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听爹娘的话？有没有被堂妹欺负？” 前面都是顺口的，后面那句才是重点。 许珊是个脾气很不错的女孩，这一点真的很不像许四夫人，也不像许钊，而是像她爹。 而许钊的堂妹，和许珊差不多大，是二房的，性格也随了爹。 这俩随了各自亲爹脾性的姐妹因为年龄相近，家里给请女先生是同时上学，偶尔做个衣服买个首饰也是一样的选择范围，就连交友的圈子，也重合度很高，还有就是随着她们逐渐长大，都面临着相看亲事，冲突就更多了。 因为前科太多，许钊这个做堂兄的，都忍不住要腹诽几句这个堂妹的锱铢必较，离家在外，难免要担忧亲妹妹受气。 许珊百无聊赖地前前后后推动着一颗核桃在桌案上转来转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很无所谓地说： “还好吧，她要先挑，那就随她去喽，几件衣服，几件首饰，先生的夸奖，就是她拿到的更多更好，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我又不靠这些过日子。” 许钊一把把被推得骨碌碌转的核桃攥住，从源头上解决了噪声来源，这才说： “别的也就罢了，你的亲事可得上心一些，虽说和你岁数相仿的郎君有很多，可家风清正，人又争气，还……” 还不等许钊说完，许珊就打断了： “四哥，快别说这些了，怪没意思的。你来和我说说城阳县那里好不好？大伯习惯在那里长住么？爹说大伯最怕冷了。还有，大伯母对你好么？姝姐姐呢？她在做什么呀？” 许珊胡乱问了一圈，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念叨： “我还看你信里提到了一个叫杨骆的郎君？你俩好像相处得很不错，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我还记得，前几年吧，祖母有个远房亲戚上门寄住，说想考京兆的内部属官，祖母说他家虽然久居乡下，但也是士族，你就偷偷和我说‘什么士族啊，怕不是土族’，所以，你现在竟然能和出身不显的杨郎君相处得那么好，果然，四哥你真的成长了啊。” “还有还有，那个程翡……” 许珊一旦开口，轻易停不下来，而且她不太在乎被问的人是否回答，总之滔滔不绝地旁证左引，恨不得把许钊十四年前从塌上骨碌到地上还坐着傻乐的糗事都说出来，鬼知道她是怎么描述得如此活灵活现的，明明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婴儿呢。 滔滔不绝地说完了三盏茶的含水量，许珊才满足地又吨吨吨灌了半杯茶，然后才关心她亲哥： “你去了都做什么事了？有没有受到重用？” 许钊无奈，这也是阿娘给妹妹找亲事不如二伯娘给堂妹找亲事积极的原因，因为这丫头实在是太…… 从小便是如此，许钊给她说件什么事，她能无限扩张再扩张，最后说给父母听的就是完全属于她的、连他都听不出来原貌的故事。 再小一点，阿娘总怕这丫头话太密太爱“添油加醋”而被婆家不喜，总想改变她，后来嘛……阿娘就只想着给她找个好拿捏的婆家了，也不要求对方怎么把她捧成姑奶奶，一家子乖乖听她说话就成。 第140章 写书? 想起妹妹的性格，许钊有点好笑，又有点担忧。 许珊除了这个爱好，对旁的都不太在意，听阿娘说，她最近带着珊妹学管家，珊妹学得心不在焉，虽然大差不差地帮着安排了几次宴请，也把分给她练手的铺子管得不错，但女儿不上心，当娘的也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说之前，许钊肯定会觉得，不上心也得做啊，这是女郎们当家的本事，也是后半辈子能活得自在的底气，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就是剑舞舞得天下皆知、甚至在先帝开宴时被邀请表演的孙娘子，等年龄大一些了，还是会因年轻时无暇关注家中琐事，而闹得家中不睦，夫妻失和，母子离心。 所以，不管许珊喜不喜欢，许钊都觉得，她还是得学着去做一府一家的主母。 但在城阳县那边接收了程翡洗礼的许钊，想法有所转变了。 没错，是程翡。 裴芃母女俩不同于其他女子，那是因为她们的身份天然带有特立独行的权利，玩弄权势的公主多一个并不嫌多，而用马鞭抽死普通百姓的郡主也不是没有，相比较而言，裴芃有脑子有原则，程翡的弓和剑只对准敌人，那一点点的特殊，也不算什么。 但程翡，论身份她远不如自家妹妹，论底气，程家也没什么能给她提供的，甚至论学识，也是许珊自幼被女先生教导近十年，程翡刚跟在裴芃身边的时候，连字都识得磕磕绊绊，更是不会写。 不过，也就是程翡不在这里，不然肯定要骂许钊—— 身份？什么身份？世界第二经济体、世界强国培养出来的高校毕业生，高贵着呢！ 底气？什么底气？比你们多了两千多年的人文社科、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等领域的知识储备，底气足着呢！ 学识？什么学识？加上幼儿园读了十七八年书，这学识还不够多吗？ 不过，许钊可不知道这些，他看到的就是，平平无奇正该急着找个好夫婿的程翡毅然决然跟着裴芃离家出走了；在做出了成绩正炙手可热的时候、也不急着找婚事；明明岁数也到了，却从不学什么管家的事，恨不得这么懒散一辈子…… 许钊心想，她敢这么做，自家妹妹怎么就不能呢？倒也不用做的像程翡那么不顾及未来，稍微轻松一点，总是可以的吧？ “阿珊，你这么喜欢说话，为什么不写下来呢？” 许珊先是瞪眼： “什么意思，四哥你是嫌弃我话太多么？” 她很快又失落： “写什么？这些东西，写出来哪有人看？” 许钊想了想，也是，许珊说的这些杂七杂八的故事，听起来倒是解闷儿，可谁会正经去拿它们当书看呢？如今的书可贵得很，多少治学名家都以印书出来而觉得荣耀，一个小女子写的闲话传说，有谁会印呢？ 许钊此刻真是有些羡慕程翡了，她是怎么总能冒出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若是让她替自己妹妹出出主意，大概会有办法吧？ 第141章 程家 （有一部分没写完，先发了，会有重复，一会儿替换） 而被许钊想起的程翡，正在被裴芃问起要不要回京城。 给裴蔚准备的年礼，以及要送去的丹药，都已经准备好了，这其实已经是最后一批要派出去的人手了，以城阳县到京城的距离，再不去，恐怕都要赶不上过年前送到了。 总算完成了一项心病的裴芃，这时候才突然想到，程翡的父母亲人还在京城呢，虽然她现在也不清楚程翡对家人有多少感情，但想到程翡曾经希望她把程家人都带到城阳县，估计还是有一些感情的吧。 正好这段时间要派车队回京，让程翡回去过个年也不错，程翡还能劝着家里人收拾行囊，到时候随着她一起来城阳县，对裴芃来说，这也算是她对母族的照顾了，不然等京城真的出了什么动荡，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程翡有些犹豫，说实话，她还是待在裴芃这里更舒服些，身份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她不需要假装成之前的程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程翡的一些不同于当下观念的想法和行为，裴芃也很少去管束，最多是提醒她一句，要注意场合。 因此，除了科技水平和生活条件还远达不到现代，程翡在公主府的生活状态，已经很接近现代了，尤其是假期的时候——可以晚睡，可以早起，可以加夜宵，也可以不吃早饭，可以随时随地出门逛街，还可以宅在院子里好几天不见外人…… 但，如果让她回到程家，那就通通得不到了，程家不是什么规矩多多的大户人家，但作为上面有父母叔伯，下面有弟弟妹妹的中间阶层，程翡也是需要每天问候长辈，还得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定时定点吃饭，稍微晚一点，可能就得让厨房单独做了——在程家，这是要挨骂的，毕竟费柴火和水嘛。 即使搬到了城里，家里也有了些积蓄和家底，程家人整体的风格还是比较朴实的，带有种庄户人家的对资源的节省态度。 这并不是说不对，但，不太符合程翡的生活方式。 不过，即使有这么多的犹豫，程翡还是同意跟着回去了。她既然占了原程翡的身体，即使不是她自愿的，但也需要对程翡的家人承担一定责任。 她不会为了程家长辈的想法而随意改变自己生活的状态和对未来生活的态度，但劝他们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生活，保障他们的性命，程翡自觉还是可以做到的。 “程娘子，您要走了么？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听到消息的徐英急匆匆回来。 冬天天冷，地都冻得硬邦邦的，这时候无论是给陈淞他们在山中建道观还是建寺庙，都不合适，所以，他们还一直留在公主府。 徐英作为被程翡托付给陈淞的小徒弟，依然是跟着陈淞在公主府里待着。 也不知陈淞指挥着徐英做了些什么，她这段时间下来，明显长得壮实了一些，程翡摸着她的手，都觉得这丫头的手指上的茧子更厚了一些。 但程翡也没有表露出心疼，学技术学知识嘛，总得付出些代价。 “明日就出发，回来的时候，可能也要出了正月了。我想把家里人带过来，所以肯定会慢一些。我不在的时候，你还是跟着陈公子干活，若是他过年时不用你了，你就回我的院子住，还是侧边的小屋，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如果你弟弟那里也有空，你想把带来，姐弟俩一起过个年，也可以。” 徐英没想到程翡替她考虑了这么多，还考虑到了过年的问题，忍不住重重点头。 “好，你也不必客气，我走了，这个院子的份例会减一些，但还有人在，你们姐弟俩如果住过来，也只是再多占两个人的例而已，过年时多要点肉菜，不要怕不够。” 徐英倒是没考虑那么多，吃饭吃饱就很幸福了，她觉得这绝对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快活的一个年了。 对二柱也是。喔不对，二柱如今也不叫二柱了，徐英上次去看他，二柱已经和一个小管事的家眷相处得很合拍了，对方原本是皇庄里的奴籍，祖祖辈辈都是给皇室干活的，后来分给裴芃，就被裴芃连同其他人手一起打包带来了城阳县。 这夫妻俩有个和二柱差不多大的孩子，因为当时裴芃要带的多数是身强体壮的成年奴仆，所以他们把儿子留给了京城的长辈。 有这么个前提，再加上二柱能说会道，又有眼力见儿，这二人自然对二柱比较喜欢。二柱听说姐姐改了个大名，他也想取一个，又不知取什么，就和管事说： “大伯，我想取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和我姐姐是一家人的名字。” 这名管事干脆就给二柱取了徐雄的名字。 姐弟俩合起来，就是“英雄”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姐弟二人的关系，寓意也很好。 谁能想到呢，这样两个原本最安稳的一生也就是在土里刨食、重复他们父母生活的孩子，在被父母卖掉后，反而能吃得饱饭、读得了书、还被取了这般了不起的名字。 也不知该说这是徐家姐弟俩的幸运，还是时代的悲哀了。 程翡听徐英讲了她弟弟是如何讨好管事，如何让人家给他取名，也觉得挺有趣的。 这个二柱啊，程翡其实真的没怎么关注，只觉得这孩子读书的天分不如姐姐，但这么一看呢，他好像的确很有一套。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看他发展了，程翡并没有管一个就要管一家的念头。 和公主府里的一众人告别过后，程翡就踏上了回京城的旅途。 说心里不忐忑是假的，真要说起来，程翡和程家人相处的时间的确很短，也不知道这次相见，他们会不会觉得她陌生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程翡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京城。 此时已经是腊月中旬了，京城过年的氛围已经很足了。 在进城门的时候，程翡就感觉到了。 因为这次带了丹药，虽然裴芃他们知道这丹药虽然珍贵但并不神奇，可其他人并不知情了。所以，为防有人暗中下手，他们回京的时候，并没有打着城阳公主的旗号，也就只能乖乖在城门口和其他百姓一起排队等待查验了。 这么一等待，程翡难免要无聊地往外张望。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个毛茸茸的直立猿人，程翡真是被吓了一大跳，心说怎么回事，这是穿到原始社会了？ 不过她再定睛一看，好么，哪里是直立猿人啊，分明是一个很高大的猎户，浑身上下覆盖着动物皮毛，还是很粗糙地缝制在一起，大概是为防风，还层层叠叠的，把整个人都裹得厚了一圈。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弯弯曲曲，长度也不短，被胡乱地编了起来，固定在一侧，有点像是阿勒他们部族的发型，但也不完全是。 因为阿勒他们部族的发型，其实已经是有一定文明塑造后的痕迹了，带有民族色彩。 而这个壮汉呢，更多还是在山中长久独居无人教导下，为了方便而自己摸索出来的固定头发的方法。 再往他身下一看，还真是没猜错。 他的身下，堆了满满一地的野物，常见的兔、鸡、鸟，都被用揉搓得足够柔软又有韧劲的树枝捆绑在一起，还有大些的野物，比如鹿、狍子、獾，则是一两只地放在一起。 更令人惊叹的，是竟然还有一只老虎。 那是一只虎皮很完好的老虎，程翡打眼一看，竟然看不出来伤口在哪里。 程翡强忍着害怕去端详老虎的一张俊脸，如果忽略那有点狰狞的表情，这颗老虎的头，竟然也没什么凹一块的状态。 旁边的人当然也好奇得很，有的人还贪婪地垂涎着这只死的很漂亮的老虎，但，摄于这位壮汉的武力值，没人做什么坏事。 程翡总听人说，老虎全身上下都是宝，就是前世拿不小心抓只野鸟都可能碰到国家级保护动物的时期，老虎的珍贵程度，足够全国人民都知道它不能被捕猎了，可依然有人偷猎。为什么？不就是还有市场么。 现代程翡不做这违法乱纪的事儿，现在么，打虎并不算违法乱纪，甚至很多村落会定期组织男丁上山围猎野猪老虎之类的动物，防止它们下山伤人。 所以，程翡很没有心理负担地冲着那男人问： “这位大哥？你这头老虎怎么卖？” 对方被叫得回过了头，嗯，是张脏兮兮又布满胡须的帅脸，之所以说他帅，是因为除了被微卷胡须包裹着的下半张脸外，他露出来的眼睛和鼻子都形状不错。 如果这是本言情小说，这样的相会，大概能谱写成“男主治愈女主在钢铁丛林中受到的伤害，女主帮助脱离社会太久的丛林孤儿男主适应社会生活”的相互陪伴、相互成长的故事。 可惜，程翡心中并没有什么浪漫想法，帅哥，她见多了，还是老虎更难得一点。 “” 第142章 阿虎 若说这样大件的珍贵的猎物是年节时才难得一见的，那在城门外专门摆摊给城外村民的小摊，以及城门内买卖货物的坊市里，各色店铺里琳琅满目地摆满的锦服；月份历；神荼郁垒钟馗的大小不一的画像；还有压邪驱鬼的桃符、以及金彩、缕花、幡胜等用彩纸布匹剪切的各色用以装饰的花样；刻着“吉庆有余”“岁岁平安”等吉祥话的馈岁盘盒；还有猪羊鸡兔及各色野物的冻肉鲜肉腊肉咸肉制品；清浊各色酒品、果子等等，就更有过年的气氛了。 押送年礼的队伍已经回公主府修整了，程翡让他们顺便把自己的行李送回程家，就带了两个保护她的下人跳下了车，一路直奔逛街的地方。 其实，坊市里物品的精美程度并不如城阳县公主府这段时间准备的过年物品高，那些可都是由匠人精心制作的。但过年嘛，图的就是热门的氛围，就是人人争抢并抢赢了之后产生的成就感。 要说这种感觉，此时除了在坊市里吵哄哄地一边递铜板一边将买回来的物品塞到草编的筐子里的普通百姓，也就是宫中的妃嫔们了解了。 京城的天气不如泰州那么寒冷，但皇宫中冷清的宫室里，青石地板上、高高翘起的檐角上也被莹莹白雪覆满了——这是无人打扫、或本该打扫的宫人并不上心的缘故。 不受宠的妃嫔、先帝遗下的无子女的太妃太嫔们、甚至更惨一点的，被宠幸过后并无封号也无人在意的宫女，为了节省炭火，就三三两两地挨挤在一处点着劣质炭块的宫室，无聊的对镜梳妆，无望的静静发呆，随着这个冬天一起安静了下来。 而在更中心的那些宫室里，就热闹很多了。 裴芃那里炼出了个神丹的消息，其实在前段时间就传进了京城，以一种大家都不太信又有点想相信的姿态。 不太信是因为，裴芃之前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信仰和爱好啊。 像朝中某几位臣子，或者京中某些王公贵族，那是众所周知的炼丹爱好者，走的就是重金属死亡系信仰，炼出来的丹又闪闪发光、又闻之有异香（其实是金属被炼制后的味道），总之一看就是通往天界的门票。 而有点想相信也很正常，这丹，头一锅炼出来的，身负异像的，自然是给裴蔚的，可后面的呢？ 原班道士继续炼，难道炼不出比神丹逊色几成的丹药？ 这年头，信佛道是很潮流的一件事，而道教，因上层的背书、与文化界的紧密联合、自己自己动手diy化学实验的乐趣，算是压过对手一头，所以，不管有病没病，磕几颗丹是很正常的事。 等各路人马按耐不住期待纷纷派人去查后，就更信以为真了。 道士曾住过的院子里发生了异像；有人路过时曾闻到过丹药炼制的味道；以及裴芃在尽力浑水摸鱼传出来的极为不可信的流言，比如生了个身负凤命的女婴之类的……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证明，裴芃就是有了神丹，她还试图遮掩这一点。 比较惨的是，裴蔚的消息来源可能比他的妃嫔还少、还慢，所以，他得知这件事，其实是被不同人物故意泄露给他的。 因此，泄露的消息也被添油加醋地增添了很多立场，有的消息是说这丹能启发婴儿灵智；有的消息则说在胎儿时期由母亲吃下，就会将神力流通给胎儿；还有的则是说未孕女子吃下后，才能怀出至纯至孝的盛世明君…… 而裴蔚嘛，他听到这所有的消息后，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丹一定得是我来吃。 因此，他也很热切地期盼裴芃尽快把丹药送来，完全没考虑过对方会不愿意这个选项。 在这段时间里，不仅他在让人去围观公主府的来客情况，其他人也同样热络，恨不得送神丹的队伍一现身，他们就把领头人劫持进皇宫。 如果是一般情况，被劫持进入也行，省得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得递交申请，等裴蔚有空的时候才能进去，这一等，等个两三天是有可能的。 但这次不一样，有些步骤，是需要来了京城现做，然后才能把最完美的效果呈现给陛下。 因此，他们不能被发现。 好在，裴芃派来送年礼的车队足够小心谨慎，在派人先去查看公主府附近的情况后，得知那边多了一些眼睛滴溜溜四处转或拿着一布兜炒货和门房聊闲天的闲汉，就心知是有人盯梢，默默退走了。 就连逛完坊市拎着好几捆东西的程翡，也被他们半路拦住了，程翡一旦回了程家，消息灵通的人说不定也就知道了呢。 程翡回想了一番程家人过年的习惯，果断出主意： “那就出城吧，回我们老家，他们应该也快回去了。程家人很多，留在村里的人更多，你们就以我家让我带你们来给乡亲们送年礼的身份随我回来，再给村中老幼发点米面，借以掩饰你车队上的物品数量。 米面你也不必担心，我们家在地下盖了个粮仓，怕碰到灾年嘛？等富裕后，粮仓每年都填得满满的，你们拿我家的粮食去发就行，没人会怀疑的。 更何况，你们送了礼，再加上我们一整个村子都沾亲带故，但凡有奇怪的人来打听你们的去向，就一定会被村民告诉给我家的。” 这都是原主记忆里的事情，程翡翻一翻就找出来了，此时拿来帮车队掩饰，再好不过。 他们当然也可以去裴芃其他的地盘，但很多是已经被人明确知晓的，属于裴芃；还有一些，里面的东西和人也很重要，没有裴芃允许，他们也没办法进入；至于其他的地方，那就是连领队都不知晓存在的了。 这么算下来，的确是程家老宅更合适，因为程家的身份，还没那么受别人重视，所以，派人去城中程家盯梢也就算了，去村里，难度大收益低，不值得。 一行人绕到另一个城门去出城，一路直奔程家村，从进入村子里的时候，这一队人马就受到了村口大树墩下三三两两坐着的老人们的问询，再等进了村子，在村里瞎跑的小孩也开始凑过来问，甚至还有机灵的小孩偷偷溜去找大人了。可见在这种很少见到生人的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队有马车的人马，是多么的让人好奇。 这时候就是程翡发挥作用了，她穿过来后的确没来过这里，可原主之前那些年一直回来，小时候还在这里生活过呢。 所以她的脑袋一冒出来，村里人就觉得很亲切了。 “翡啊，你回来啦，你爹娘叔伯呢？他们在后头？” 程翡一听这问话，放心了，看来程家人还没回来，给了他们圆谎的时机。 “他们忙着呢，得再过几天，这不，我也没事做，爹娘让我带些粮食回来，发给村里的老幼。木头哥，你帮我和你爹说一声吧，让村里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五岁以下的小孩，到祠堂集合，我给他们送年礼，如果有特殊情况的，也可以由子女或父母代领，不过，石头哥，你可得让村长叔都通知到位了，别出现那种骗我粮食的情况，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呢。” 没跑了，听程翡这话的意思就知道，木头的爹是村长，而且一定是个姓程的。 木头开心地带着一群青壮跑开了，前者去通知自己爹做好审核，后者则是通知自家父母或妻子，尤其是祖父母还在世、有了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儿子女儿的青壮，跑的更着急了。 一时间，村子里就变得空落落的，也没人用好奇的眼神去一寸寸打量车队运输的货物了。 “怎么样？这方法不错吧？你们只需要留两三个人在城门守着我家里人，碰到他们的时候偷偷传个信就行。他们就会配合了。” 领头人感激地点头，也被程翡的智慧折服了。 趁着村里人不在外面闲逛了，程翡又带着他们赶紧回了程家在这里的大宅子。 这是裴芃开府后手中宽裕，联络舅家后给程家补贴，这才让他们盖起来的宅子。 不过程家人很有自知之明，没有做什么雕廊画柱小桥流水等不适合他们身份的花样，就是拿着钱多批了些地，又在老房子外围一层层盖了小院儿，分给各个小家庭居住。此外一笔最大的花销，就是地下的粮仓了。 程翡还有几个家里人在这里住着，程翡和他们打过招呼，以糊弄村里人的说法把他们唬住了，虽然他们觉得肉痛，毕竟这是自家人的钱，但村里人也是亲戚，无非是远了点，所以肉痛归肉痛，还是能接受的。 有家里人的默许，程翡很快就拿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带着车队里的人，以及他们肩膀上手上扛着的箱子，进了粮仓。 程翡给家里人的借口是，把今年的新粮放进去，把去年的陈粮拿出来分。 陈粮，其实并不差，有的时候可能更好吃点，不过陈粮不如新粮好保存，所以大家都是先吃陈粮后吃新粮。 这借口起的很符合庄稼人的三观，所以都没人质疑粮食为什么装在这么好的箱子里，就让程翡他们进去了。 时间有限，村长已经去通知各家户主了，程翡指挥着车队里的人把年礼放在最里面的角落，把丹药揣在了怀里，这才让他们把陈粮放在华丽的箱子里——做戏做全套么。 等完成这套步骤，上面的人也在催了，说是村长已经带着人去了祠堂，问他们好了没。 “是你？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会是程家村的？” 程翡一进去，就看到了站立在祠堂外的高大身影，还是一样的全身毛茸茸，不同的是，脚下的猎物被一个竹筐取代。 对方扭头去看程翡，觉得没太认出来，又冷漠地转了回去。 什么人啊，可真拽。 程翡一如既往地不觉得一日见两次有什么粉红泡泡，还觉得这人怪没礼貌的。 村长正安排人排队呢，听到程翡的话，小跑过来和她打了个招呼，这才压低声音说： “小翡，你快别说这话了？阿虎已经是咱们村的人了，今年秋天还带队上山赶了次野猪呢。” “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他出现在咱们村啊。” “他是那座山上的猎户，而且没有登记在官府备案，你知道吧，和流民也差不多。” 村长指了指对面隐隐约约被雾气遮掩的山峦，让程翡看。 这座山没有名字，想也知道，如果没有文人墨客的加持，普通百姓是很难让所有人对一个地方的名字达成统一意见的。 所以，这座山，偶尔就是“那山”“青山”“雪山”之类的身份。 村长继续解释： “今年五六月交界的时候，不是天气时冷时热么，他阿娘病了，想去城里找医馆，又没有身份。我看着他可怜……” 什么可怜，分明是看人家有个好身板，能够带村里青壮上山打猎罢了。 程翡对这个村长还有点印象，心中腹诽。 “这不，就让他先去村里空房子落脚，又让我儿子打着给我老娘看病的旗号去请镇上的大夫，把他娘救回来了。也是他运气好，今年陛下要有儿子了，发了赦令，像阿虎这种没户籍的，就更好补办了。” 程翡这才弄明白对方的身份，不过她好奇的只是对方打的虎，虎应该已经卖掉了，她也没什么兴趣听对方的黑户变良民的故事了。 程翡热情地去招呼乡亲们，还能顺着记忆去叫几个人名字和身份，即使有叫错了的，也没人责怪她的，大家纷纷笑脸相迎。 程翡做戏做全套，真的是一勺一勺地把粮食装进各自村民的背篓、大筐、口袋里，一直装到夜色降临才结束。 等村人散去后，程翡才问出了点疑惑： “按理说，村子里生活得都不错啊，他们怎么这么稀罕这点粮食？” 村长摸了摸脑袋，本来不想说，但还是长叹一口气，开口了。 请一天假 最近在折腾租房子的事，总算是得到了比较满意的结果，还得尽快搬家，今天没时间更文了，月票加更明天补。 第143章 开荒? 原来，在程翡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有人看上了程家村的地。 程家村这一块，原本位置就不差，京郊，有山有水，所以村里人过得还是比较安宁的。 裴芃她娘能被选入宫，那也是因为家里没怎么克扣饮食，让她长得健健康康、身材匀称，这才能做了宫女——毕竟宫女和太监不一样，前者是有可能被收入后宫的。 而家里能不怎么克扣女儿的饮食，其实也证明了他们不缺粮。 程家村的地，自然是不错的，原本还一片一片地不连着，等裴芃和母族联系上了，虽说不会让他们借势欺负人，但乡长啊里长啊县令啊以及县里的小吏，甚至隔壁村的村长，多少也得给程家点面子，再加上程家村这些年日子也过起来了，慢慢地就把村周围的地买到手了，程家村又是程家人居多，或者是程家的姻亲，在村里人手里，其实基本也算得上是在程家手里了。 这么整片的大块的土地，又在京城附近，自然是很惹人关注的。裴芃又不在京城，鞭长莫及，而且其实即使她在，也不见得愿意为了血脉都稀释得不能再稀释的程家村其余人做主。 只要不碰程翡家的地，想必是无碍的。 事实也是如此，村里人陆陆续续被人找上门要买地，村长家甚至被找上来，说是让他劝劝村人服软，对方愿意给一些好处。 村长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也爱钱，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让他去骗叔伯兄弟，他不想丢了先人的脸，也不想到死都埋不进祖坟。 于是，村里人试图找上程翡的爹，让他和裴芃说一说，帮帮忙。 程翡听到这里，就心觉不好，如果她爹和表姐说了，她不可能不知情，而她不知情，那就是他没说了。 不过，程翡倒觉得他爹做得也没错，她虽然和家里人不是很熟悉，但是，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家人真的是很安分守己的性格，别说是同族的人被强行买地了，就是他们自己家被强行买地，只要不是涉及性命，他们也不太想麻烦裴芃。 毕竟，程家可真没帮过裴芃什么，那些年她们母女俩过得并不好的日子，程家也没什么本事给她们补贴什么。 果然，村长说到这里，有些幽怨地看了眼程翡，不过想着她一个小姑娘，也做不得谁的主，哪怕是跟在裴芃身边了，恐怕也只是解闷儿的存在，说不上话。 更何况，其实如今也没什么用了。 程翡不是问村里人为什么更看重粮食了么，这就是原因了，有一些人家，无论是被利诱还是被威逼，其实已经卖出了一些地了，而其他人家其实也很难保住，据说，买地的人，那可是家里有娘娘的。 对村里人来说，地就是最最要紧的，没有其他，什么钱，什么布匹，什么珠宝，通通不如地，地在关键时候能保命，能产粮，别的可不成。 所以，虽然买地的人到底还是给裴芃了点面子，没有太过压价，村里人还是觉得很没底，地少了，粮食少了，人口可没少，总不能买粮过日子吧。而继续买地？说实话，如今周围还真没什么好地在往外卖了。 程翡歪头，问： “不可以开荒么？” 村长心说，这丫头可真是在城里待久了，连这点常识都没了。 “开什么荒，咱这地界，天子脚下的旁边，哪有荒地？” 村长觉得和程翡聊不到一起去，揣着手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了。 程翡叹了口气，虽然她对村里人没多少感情，但是，看他们好好的日子被破坏，也觉得心里不好受。 “开荒。你说的开荒，什么地方有？” 身后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程翡转身，被吓得一个后仰。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在这样的天色下，身后站着很高很壮的一道人影，真的挺考验她的心里承受力的。 “阿虎？” 程翡勉强认出来对方。 “是。程娘子，你说可以开荒，哪里能开？” “附近不能开啊，你没听村长说么。” “可你提到开荒，那一定是有地方可以开。” 阿虎仍然执拗地想从程翡这里要到一个答案。 阿虎虽说一直在山上住着，和外人接触的时间仅限于隔段时间的下山售卖猎物，然后就是这段时间到程家村后的经历。 但他也不傻，更何况他还有他娘呢，他娘一早就让他去打听附近的地价，想着是她日子也不长久了，到时候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回山里，也孤单。而且她死了之后，阿虎身上最后一点危险也基本消弭了，他可以下山过正常的日子，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孩子，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在山上打猎了。 阿虎并不知道阿娘的这番想法，但他很听话，阿娘让打听，他就打听，打听到了附近的地价，母子俩合计一宿，买不起。 其实阿虎的娘身上有些东西，变卖后是足够买房买地的的，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没有提出来。 阿虎并不知道这点，只一味地为地的事发愁，怎么才能有地呢？有供他们母子俩吃用的地。 他也去打听过开荒的事，只知道在翻过两个山头又过了一条河的那个县，可以开荒，但是开荒的第二年就得交田税了，要知道，荒地的头两年是没多少产出的，怎么够交税呢？ 此外，阿虎还从村里人口中听说过开荒的事，那就是很不好的结果了，据说隔壁村有户人家地不够，又买不起，偷偷在附近开荒，地开出来了，被贵人们占了，家里的老头在争辩的时候被马蹄踢死了，到最后也没什么结果——谁让他们家私自开荒呢。 “城阳县，城阳县鼓励开荒，而且还免头几年的税。” 程翡觉得他不会为了地而去城阳县，但还是告诉了他。 果不其然，阿虎沉默了，他原本不知道城阳县在哪，但今天程翡回来的这一会儿功夫，阿虎就从村里人口中听说了程翡的很多事，其中就有城阳县这个地方。 第144章 去找她 如果是他自己，他去哪里都可以，他对程家村也没什么归属感。 但他还有娘呢。 阿虎沉重地踏着步子回了村里一处破败的院子。 他今天卖掉的猎物，卖了很多，还有很贵的老虎，但不知道为什么，钱却没多挣多少，他常去卖东西的那户人家的采买，很会说话，话也很多，突突突地和他说了半天，然后阿虎就糊涂了，把阿娘在家告诉他的，最后应该收多少钱的话忘记了。 他回来后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因为他娘的药已经快吃完了，还得继续找大夫开药，他娘还想买地，本来卖完这次猎物足够的钱，此时也不够了。 所以阿虎难得地机灵了一把，想着如果能找到可以开荒的地方，他们就可以省下买地的钱了。 “阿虎？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哎，阿娘，我回来了。村里出去的一个叫程翡的娘子，听说是跟在城阳公主身边的，她回来了，还说要给老幼发粮食，我就去等等，拿到粮食才回来的。” 屋内有个干瘦的女人躺在一床旧却很干净的被子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被子随着呼吸有些轻微的起伏，不仔细看都感觉不到。 她的声音也小到不仔细听都感觉不到。 但阿虎似乎不觉得，他一边把粮食放在瓮里，一边脱去麻绳编织的鞋子，却也没耽误和屋里的女人一问一答。 “城阳公主啊……这个程翡，是她的什么人？” “据说是表妹。阿娘您也听说过城阳公主么？” “算是吧，都说村里和城阳公主的母亲是同族，你忘记了吗？” 阿虎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 屋内的女人长长地叹气，既担忧他的万事不懂，又有些庆幸他是这么个孩子。 “阿虎，你来，你来让阿娘瞧瞧你，你出去一天，阿娘今天还没见你呢。” 阿虎举着一盏发出微弱黄色烛光的烛台——其实这东西出现在他们家里，还是有点怪的，因为这个烛台，虽然破损，但仅剩的部分也能看出它的精美程度。 可阿虎浑不在意，他举着烛台靠近了阿娘的床边。 用干草层层铺高的石头塌上，卧着的女人被儿子搀扶着坐起来一点，然后就着这点微光打量儿子的脸。 她看得很仔细，从方方的额头，再到长长的眼睛，再到宽阔的鼻翼、厚唇、微翘的下巴，她看的似乎不完全是这个孩子，而像是在确定，他的身上有多少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看过后，她又躺了下去。 “阿虎，阿娘是不是跟你讲过，我们在山上住的那个房子，往下走一百步，有三颗合抱在一起的树上，那树下有个箱子。你还记得阿娘告诉你要什么时候去取吗？” 阿虎情绪低落地不应声。 “阿虎。” 女人的声音放大了一些，有催促之意。 “记得，在阿娘去后，我就去取。” “好，那阿娘再让你记住一件事，你取出来，打开，别的都可以不要，但也不能随处丢，也不可以卖，你可以继续埋在树下。唯有那箱子里的一个玉佩，一页信，你放在最贴身的地方，谁都不要告诉，谁都不让他们看到。然后去找程翡，就说你想跟着她去城阳县找个活干。” “我去开荒。” “什么？” 女人被打断了她的话，但又没太听明白儿子的意思。 “我去开荒，她说城阳县可以开荒。” “好，好，好，你就说你去开荒，然后到了那里，你看她是不是住在公主府。如果是，那就把信拿给她，让她交给城阳公主。如果她愿意见你，你再把玉佩给她看。儿子，记住了吗，等阿娘死了之后……” “我和阿娘一起去。” 阿虎突然起身，气鼓鼓地去了堂屋，开始烧火熬药。 被落在里屋的女人呆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淌出了泪，这傻儿子呀，他还不知道呢，如果她活着，他这辈子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冬夜的月光带着寒意，透过漏风的屋顶斑驳地打下来，打在女人淌着泪的正常的长着皱纹的右脸上，也打在她被火灼烫得再看不清五官分布的左脸上。 程翡没有把阿虎这个人的问话放在心上，她回自己家后，安顿好那群押送年礼的人，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那些人就找了个程翡给他们安排的最边角的院子。背面就是一大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田地，连个人都藏不进去，他们还分出了好几个人看守院子，再分出了两个人看守房门，只有三个人进了屋子，开始捣鼓着什么。 程翡路过看了一眼，也没进去，确保他们很安全后，就溜溜达达地出了门，还没忘给家里的大门落锁，防止村里人进去。 程翡在村里走过的一路，一直有人和她打招呼，而且每个人都热情地要邀请她进家吃饭。 程翡摆手摆了一路，觉得有点累了，干脆绕着村子的边边转悠，这些地方基本就不怎么住人了，毕竟距离山更近，不太安全。 但也有例外，原本有几户逃难来的外乡人落户，当时村里的好地方已经被划分完了，自然轮不到他们挑拣，只能住在靠山的地方。 然后，这些人家有的恢复了和老家的通信后，就搬走了。有的还在，但年轻人趁着农闲去城里干活了，毕竟他们可不如程家村的本姓人家富裕。 所以这边的人很少，程翡溜达得也很舒服。 不过，人少并不是没人，她又看到了阿虎了。 一连碰到好几次，即使程翡是个脸盲，也记住对方的样子了。 更何况他是真的高大，穿的又是村里人很少会穿的一身动物皮毛，很符合猎户的出身。 “诶，你家在这里住吗？我听说你娘病了，好点了么？” 程翡其实只是很随意地寒暄而已，并不在乎他在哪里住，他娘病好没好。 但阿虎听到她的问话，先是扭头往身后的房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程翡一眼，然后又扭头看房子，这么重复了好几次，显得憨傻的脸即使没太多表情，程翡也看出来对方是在挣扎着有话对她讲了。 程翡想了想，问道： “是不是你家粮食不够吃？但村里人这么多，我不可能单独再多给你一些，不然你拿猎物和我换？” 第145章 被狗追 阿虎本不想忤逆阿娘的意思，可让他眼睁睁看着阿娘就这么病重下去，他做不到。 阿娘说让他等她去后才找程翡，由她带着去见城阳公主，那他早一点找程翡呢？是不是能救阿娘？ 程翡不明所以地被阿虎拜托救人，又不明所以地看他要带自己进家门。 程翡还警惕了一把，心说这荒郊野外，不对，这距离村中心比较远的偏远角落，周围没多少住户，一个看着就是个光棍的男人，要引着她这个妙龄少女进一栋黑乎乎的房子…… 怎么看怎么像是不怀好意。 程翡警惕地后退几步，见阿虎没有追过来，只是有点奇怪地看着她，好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上来。 她又打消了一点怀疑，没彻底跑开，而是问道： “你到底想干嘛，救你娘？那你直说借钱不就好了，干嘛非要带我进去。” 阿虎一愣，好像也是，程翡又不是大夫，让她去看阿娘也没什么效果。 那就带她去看信和玉佩？ 想到这里，阿虎几步就走到了程翡面前，邀请： “程娘子，你跟我上山。” 程翡这下彻底慌了，什么鬼啊，想把她骗进他家不成功，就想骗她上山？ 程翡果断扭头就跑。 阿虎不明所以，呆愣了一会儿，即使再傻也觉得对方是误会了自己什么，连忙追上去。 而此时同样被人追着跑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许钊。 不过他不是被人追着跑的，是被两条狗。 父母默许他去讨祁先生的欢心，许钊也大小伙子上轿头一回地对一个小娘子有好感，再加上他也不想在家里看伯父那张傲慢又隐含妒意的臭脸，不想听祖母口口声声的“一家人才是最可信的”，干脆厚着脸皮去祁家了。 反正祁家是有书院的，祁家人就住书院后面的宅子，有道小门想通。 他既可以说是拜访祁先生，也可以说是去书院结识朋友、讨论学问，进可攻退可守，总之祁家人是不好赶他走的。 不过，还真别说，许钊在祁家书院里真的认识了几个不错的书生。 祁家的书院，办学理念应该是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书院中难得开明的了，这可能也跟祁家人的性情有关，不仅祁夫人能够靠一手好字在书院里任职，一些旁的书院觉得旁门左道的学问，祁家书院的先生也不拘着学生研究，只不过是没有配套的先生为他们提供罢了。 不过，若是被学生问到头上，书院的先生们如果恰好知道一些，也会指点几句。 许钊又一次去祁家书院拜访的时候，就恰好在祁家的后院里碰到学生请教祁先生数术题。 没错，数学，在当下多数书院的教学安排中，也属于旁门左道、不值得特意安排先生讲授的课程。 但其实从古至今，对这种数学思维和题目挑战感到痴迷的人，却从未断绝。 只不过能扛着整个社会的观念而坚持研究的人太少了，而这些人里，真正有天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很不幸的是，祁先生并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偏科文学大佬。 所以，他被学生问得面色不改眉头轻蹙嘴角含笑，一副神秘兮兮的高人风范，实则心里已经很焦急了—— 像“有田广二里，从三里问为田几何?”这种题，他家夫人才比较拿手，毕竟管家的过程中难免要算算田亩数田产数。再不济，他闺女祁绯也可以，这丫头最近也随夫人学掌家呢，而他，是万万不会的。 可惜夫人有事外出了，女儿嘛……祁绯平时和师兄弟们打个照面讨论个问题还算平常，可今天许家那小子在呢，祁先生不想把女儿叫出来。 祁先生咳了几声，选择把问题转移给许钊，不是想做他女婿嘛，那就来感受一下师兄弟的友好切磋吧。 许钊此生最恨数术——这个此生的期限，是从陈淞崭露头角开始计算的。 许钊对陈淞有一点瑜亮情结，上一个让他产生这种情节的是杨骆，但他俩成了好朋友，许钊就不羡慕嫉妒恨了。 可陈淞那小子，病弱兮兮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裴芃的喜欢了。 许钊对火药和烟花的存在其实并不怎么知情，他算是被瞒得比较紧的，所以在他看来，陈淞就是靠跟着道士们厮混炼丹的功夫，以及会做数术题的偏才，让裴芃觉得他很聪慧。 炼丹也就罢了，谁让他恰好傍上了很有一手炼丹手艺的道士呢，误打误撞炼出了什么神丹。 可会做数术题，这又是个什么才能？也就程翡这一向爱想一出是一出的怪人才当回事儿吧，结果裴芃还真信了她的胡言乱语，觉得这是大才。 许钊一想到陈淞，对着一心想讨好的未来老丈人也没那么心平气和了，他咬牙再咬牙，还是硬邦邦地说： “我不会。” 祁先生也不痛快了，这小子，不会就不会了，做什么摆一张臭脸。 他决心把祁绯叫出来，替他这个老父亲解解忧，再看清一下许钊的真面目。 祁绯其实就在不远的小院里逗狗，一会儿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只摇尾巴扭屁股的大狗，一左一右紧紧贴着她的腿，四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祁绯的两只手——手上正捧着一个装了肉的粗陶大碗。 祁绯先看到了许钊，抿抿唇，却没和他说话，而是问亲爹： “爹，怎么了？陈师兄，你也在啊。” 陈师兄起身和师妹见礼，不过他俩一看就很熟悉了，互相行了个礼就很自然地落座，然后在祁先生的安排下讨论起了田亩问题。 许钊看得更不开心了，她还叫他陈师兄，这全天下姓陈的人，怎么都跑他身边了呢？还都和他过不去。 许钊默默注视了祁绯和陈师兄一会儿，就听祁先生差使他： “四郎啊，反正你也不会这些，就别听他们讨论了。诶，这数术你不懂，喂狗总是会的吧，正好，帮我喂喂狗吧。” 许钊接过了那只粗陶碗，拿起里面放的一双木头筷子，再不好说出我不会这句话了。 第146章 大伯娘 但许钊喂狗喂得也不痛快，筷子夹着肉晃悠来晃悠去，眼睛还要关注着祁绯和陈师兄的接触，嘴上也不清闲，还要应对着祁先生的问话。这一来二去的，许钊的不专心就惹恼了身侧的两只狗，好在，祁家养狗也多年了，教育得还不错，两只狗呼哧呼哧喘气，盯着肉不放，却也没上来就用嘴撕咬。 可许钊不知道，他家伯母叔母姐妹们养的宠物，多数是琥珀色眼睛的橘猫，不然就是羽毛漂亮的鸟儿，在水中摇曳生姿的鱼，他还真没怎么接触过狗，尤其是养来看家护院的大黑狗。 等许钊意识到这两只狗紧紧地挨在自己的身侧喘气，他这才僵着脖子缓缓低头，然后…… 就是一个在前面抱着装肉的碗往前跑，两个在后面痴痴地追了，前者以为他是被追的那个，却不想，对于后者而言，它们真正感兴趣的其实是碗里的肉。 祁绯在后面喊了几句，把两只狗喊得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蔫头耷脑地夹着尾巴跑了回来。 而许钊却不敢回头，只是远远地站着，惊疑不定地看着祁绯哄狗。 祁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傻子。” “是很蠢，胆子还小。” 祁先生附和道。 父女二人对视了一眼，祁绯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 许钊在老家的日子过得清闲又惊险，程翡在老家的日子却有滋味多了，要进宫送年礼的人在程家老宅呆了两天，准备好后就光明正大地重新进了城。而他们的事，程翡是不管的，也没精力管，因为她的家人们回老家过年了。 程家人口还算兴旺，程翡她爹那一辈亲兄弟就有五个，还有两个妹妹，往下各家最少也有三个孩子，就是程翡他们这一房了，其他几家，五六个孩子都属于常事儿。 而程翡的堂兄堂姐们，亲哥哥亲姐姐，也都成亲了，很多都有了下一代，再加上他们这一支回来，程家村沾亲带故的其他人家也都纷纷拜访，于是偌大的宅子很快就被填得满满的。 程翡的大伯母已经守寡多年，儿女也都成亲，不太管事，所以程翡娘就成了当仁不让的后宅一把手，忙碌得都没什么功夫和女儿谈心。 等她好不容易抽了个晚上的时间去找程翡，母女俩聊了没两句就吵吵起来了。 其实也很简单，程翡的娘，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农妇，毕竟她嫁进来的时候，裴芃还没出宫开府呢，程家也只是普通庄户。 等裴芃和舅家联系上了，也不可能让舅舅们休妻，更何况程家本来也只是借着裴芃的关系有点起色，本来也没必要因为这点起色而搞得家宅不宁，别说程翡当时还在世的祖父绝不允许，就是裴芃也不会纵容他们这么做。 虽然这些年在城里住着，程翡娘见识得更多，需要安排的事更重，可在教养儿女方面，她的观念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儿子要养好力气、盖房给他娶媳妇；女儿要教她做饭和家务，攒嫁妆给她找女婿。 前两个孩子大差不差就是这么养大的，也都比较顺利，到程翡这里，麻烦了。 裴芃倒是写信回来说程翡的婚事她来找，程翡娘自然是知道好歹的，公主出马，能找到的女婿绝对会比她强。 但做娘的，即使不由她做主了，她也想问问情况，又难免会说几句“公主给你找的人家肯定门第不低，你到时候要孝顺公婆，照顾丈夫，尽快生个儿子”之类的话。 程翡不乐意听，她本来就不是原主，对程翡娘的感情有限，更何况这种话，就是她亲妈说，她也得怼回去呢，更何况是旁人了，她出于礼貌和对原主的尊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母女俩不欢而散。 程翡一想到她就要在这里待到年后才能回城阳县，觉得很煎熬，尤其是自吵完架后，程翡娘可能是觉得小女儿的想法不太正常，总想给她扭过来，于是频频找程翡谈心。 程翡躲来躲去地和对方捉迷藏，最后跑进了大伯娘的院子。 她是个年约五十的老妇人了，生得并不美，脸上的沟壑和手肚上粗糙的触感，还能看出来她年轻时干农活的痕迹，这是之后这十几年日子过得好了也没能消除掉的。 她的女儿嫁在了外地，儿子们不是在京城干活，就是跟着裴芃的商队出行，以自己人的身份去监督，因此，这临近过年的功夫，别人都是儿女绕膝，她却独自一人。 她守寡的日子也很久了，程家是不讲究这些的，农户人家出身，以得到实惠为要，不会拘着个劳动力不让出门之类的，再碰上那种家境艰难的人家，婆家人还得急着给寡妇找下家呢。 所以，在这热热闹闹的时候，大伯娘的孤独，更多是她自己的选择。 程翡一去，她也很欢迎，用粗糙的手就拉过了程翡的手，又很自然地摸上了她的脸，问她怎么想起来过来了。 程翡抱怨了几句和她娘的争执，就在大伯娘在塌上摊开的一块布上，看到了用剪刀剪得很漂亮的几个纸样子，虽然只是过年常见的吉利图案，比如莲花啦，蝙蝠啦之类的，可的确很精致。 “大伯娘，您还有这手艺呢？剪得真好看啊。” 程翡忍不住去翻找原主的记忆，看看是不是她漏记了。毕竟，这么好的手艺，大伯娘不可能一次也不展示啊。 程翡惊讶地发现，没有。 她真的一次也没发现大伯娘过年过节时拿这些图案出来装点家里。 大伯娘轻笑，又有点苦涩地说： “我一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女人，哪能用这些东西来贴在墙上。所以我也不常剪，今天是突然想起来了，就剪了几下。” “怎么会？” 程翡不解：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和守寡有什么关系？那死过老婆的男人多了去了，他们打的首饰、酿的酒、做的嫁妆家具，不还是都卖出去了。” 大伯娘很喜欢听程翡说的这句话，但她还是拒绝程翡提出的拿她的剪纸贴在墙上的要求。 这是个交流局 这本书，从开文到现在，也有一百二十多天了，如果算上我最初的构思和大致规划，大概有一百五十天左右，小半年了，算是写得比较慢了。 其实入v的时候就应该和读者交流一下，讲讲感言之类的，但那个时候因为比较忙，而且我没什么存稿，就没进行。 这本书的类型，是我很喜欢看的类型，我也是个网文上瘾患者了，一直比较喜欢长篇的大女主文，看得多了，也有一些灵感，所以就动笔啦。 其实最开始我对这本书的期待就是，希望能够签约，我也没底气投编辑邮箱，就直接发了，运气还不错，挺快就有站短了。 然后，我又希望能有读者，一直到现在，我看到每天的月票、推荐票、打赏、评论的提示消息，还是很开心，这证明还有人一直在追这本书。 后来，我希望这本书能顺利入v，毕竟大家都说，入v是检验你有多少读者的标准嘛。怎么说呢，数据不算好，但好歹还是有人看的，从首章几十个订阅，到现在，也勉强磨到一百多了。虽然在起点的标准里，这个数据连扑街都够不上，但我的确是一步步看着这个数据增加的，也比较有成就感。 再到后来，我又贪心了，开始希望能有一定收入，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这个难度比较大，这个月刚看到上月稿费数据时，我还emo了一会儿，但再一想，其实我最开始也只是希望它能顺顺利利签约并且写完呀，就当是一次学习了。 总之呢，这本书其实已经超出我的期待了，这也得益于读者的支持，有一些读者，真的是熟面孔了，真的给我了我很多鼓励和支持，让我都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说实话，在平台庞大的书库当中，这本书真的是很不起眼的存在，我自己都没在首页看到过这本书的名字，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偶然间看到的，又相信了我这个新作者，一路追过来。 写到这里，其实我也处于一个瓶颈期，一方面是很难吸引到新读者，我也比较纠结，不知道问题到底出自哪里；另一方面是，我本身的积累和对剧情的设定，也不够成熟，写起来比较卡。 所以，今天专门开个交流局，希望大家提提想法和意见，对剧情的发展有什么想法，希望角色有怎样的发展，觉得这本书哪里有问题等等，都可以提出来，我也会做个参考，适当修改一下设定。 第147章 面圣 程翡歪了歪头，不太理解她的抗拒为什么这么坚决，但她其实和对方也没有那种从小就很亲密的关系，所以意思意思地夸了几句，就想离开了。 这时，大伯娘却突然问了一句： “我听说村里新搬来一户人家？” 新搬来的？ 这话拿来问程翡，其实有点奇怪，毕竟她也是刚回来。 但她想了想，说的大概是阿虎那家人吧，毕竟在这个宗族势力很强的村子，本村人太报团了，外来户除非迫不得已，是不会选择在这里定居的。 程翡点头。 “你有见过他们吗？我听你娘说，是个很壮实的小伙子，还有个生病的娘。” “我见过阿虎，没见过他娘。大伯娘您认识？” 其实程翡只是顺口一问，但对方竟然点头了，她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过几面之缘，这母子俩挺不容易的，你要是能帮，就帮他们一把吧。” 程翡还想追问，就见大伯娘的眼睛已经轻轻阖上了，似乎是困倦得睡着了。 程翡眨巴了几下眼睛，感觉不太对劲，但她也没追问，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还帮她把门合上了。 而此时的曲松正带人站在皇宫门口等待查验。 没错，是曲松。 他是负责把年礼送进去的人，毕竟他入宫好几次，已经能比较平和地面圣了。 而且他能言善辩，又已经和一些小内侍混了点交情，无论是应对裴蔚或其他人的询问，还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让人帮着传个话，都比较容易。 曲松悠哉悠哉地站在门口和侍卫搭话，看着他们细细检查箱子里的物品，甚至一件件拿出来看也不紧张，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嘿，兄弟，我早就听说了，你们公主可是炼出神丹了呢，怎么样，不拿给兄弟们看看？” 别看他们的工作实质上是看大门，但和普通人家看大门的老头可不一样，这些侍卫基本都是功勋之后、权贵家的孩子，在皇宫门口看大门，那是初入仕途的过渡阶段，刷刷资历，和重臣们混个脸熟。 因此，即使曲松进宫好几次了，也算是裴芃看重的下属，可真不配被他们称呼一句“兄弟”。 这时候的这句“兄弟”，自然是值钱得很，要拿好处换的。这好处，自然是比皇帝更早一步目睹神丹了。 但也不是人人都给曲松这个脸，更不是人人都信城阳县那边传来的话。这时就有人嗤笑一声： “什么神丹，你也真信啊，城阳公主在京城呆了那么多年，上清观老神仙还在的时候，她年年也随着去上香，可从未炼出什么神丹。”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裴芃在故意糊弄人了。 尤其是，说这话的人，家里长辈前段时间还想着怎么把裴芃那里的酒方子搞到手，再把许姝娶进来，这样整个公主府的一切就是他家的了。 原本家中长辈都为此准备了一段时间了，甚至都往裴蔚身边花高价钱打动的内侍身上使了劲儿，好不容易把裴蔚说得心动了。 他都开始幻想着怎么绕过堂兄去讨许姝的欢心，先把人骗进来再说，结果呢，结果呢？ 神丹的事一传出来，裴蔚就不动弹了。 裴蔚在别人的事上愿意糊涂着，不然也不能把后宫搞得那么乌烟瘴气，让王淑这个皇后都难以弹压蠢蠢欲动的后妃，但在自己的事情上，他很有一种精明。 是了，裴芃把闺女一嫁，她无论想做什么，心气也都散了一半了，谁让她没儿子呢，没儿子还能给谁挣家产？ 但，她的心气散了，会不会死心塌地地把神丹的方子给女婿？ 裴蔚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呢？别人拿了神丹的方子，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所以，这事很轻易地盖了盒。 虽然有意娶许姝进门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但目前来讲，困难太多，没有陛下指婚，他们是很难拿捏裴芃的。 倒是也派人去许家那边了，毕竟许姝得祖母还活着呢，她又姓许，族长也能管她的婚事，但到底是不如皇上赐婚来得容易。 曲松得罪不起对方，自然不会说什么难听话回应，但他也懒得搭理这个蠢货，记住对方的样子后，决定私下打听一二，然后就继续带着笑意地看侍卫们查验了。 好在，这些东西都是送给皇帝和后宫各个主子的年礼，即使他们再想从中发现神丹，也查得很小心，无非是拖慢进度罢了。 进度再慢，也有查完的时候，他们连花瓶、妆匣、小罐的茶叶都翻来覆去查了一遍，没有，还是没有，没有圆滚滚的丹药。 搜查礼物的时候还小心翼翼，查人的时候就粗糙多了，曲松一行人从上到下都被查了一遍，连束起的头发都被散开了，还是没被查到。 也就是临近年底，又不是上下朝的时候，才能让他们这么查，但即使这样，依然没能如愿。 “进去吧。” 侍卫们颇为晦气地摆摆手，也不和曲松称兄道弟了。 曲松拱了拱手，完全没有被怠慢的不悦，然后招呼身后的人跟上。 裴蔚昏昏欲睡地坐在上首，他昨日睡得晚了，前日也是。好吧，准确地说，他最近这一个月，睡得都晚。 不仅睡得晚，他吃东西也不节制了起来，甚至不仅仅是食欲，其他方面也不节制了。 他原本还听听御医的话，如今也不太听了，宫中又没个太后之类的劝阻，王淑劝了两次，觉得还是夫妻之间的和谐比较重要，她还想要个孩子呢，总之，也就没人劝了。 曲松上次见裴蔚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次行过礼后用眼神划过裴蔚后又赶紧低头，心里却大惊——皇上怎么成这个状态了？ 也不是老，不是病弱，而是一种从内到外透露出来的疲态，配着他变得臃肿的身形，微微凸出的眼睛，还有干裂的嘴唇，使得疲态之外还有隐隐的亢奋，以及完全不遮掩的急切。 “快快快，神丹呢，拿来给朕看！” 第148章 摆布 裴蔚为了这神丹已经做了太多的准备了，已经不能再多等一刻了。 他把上清观的观主，老神仙的二徒弟接进宫中住了半个月，日日都要和对方打听一番服丹的注意事项。 对方说服丹要用最接近天地的圣水，其中蕴含了天地之伟力，七政之星光，裴蔚就力排众议要派人去最高之山峰，最深之水域取水，然后交由上清观供奉。 当然，这事儿被否了，大臣们难得有了一致意见，劳民伤财，反而惹怒上苍，不如以京城为心，取方圆一百里最高之山、最深之泽的水，毕竟京城周围有龙气代代笼罩，想必是比偏远地方更接近天地之力的。 裴蔚一想也是，答应了。 但即使如此，取这两地的水，也跑死了数匹马。 还有一个人潜入水中取水时差点没出来，等被救起时，嘴唇都乌青了，即使活了下来，但下半身也很难下榻了。 裴蔚是浑不在意这些的，他只是催着人赶快把水送回来，在三清像前供奉。 观主还说，服丹后要清修，禁绝动欲，禁绝动怒，禁绝人世纷扰…… 否则丹药效力无法发挥出来，反而沉积体内。 嗯，这也是裴蔚放纵了一个月的原因，他一想服丹后不许，服丹前做总可以吧。反正他要吃神丹了，这段时间即使身体变差也不怕。 因为裴蔚的这番举动，他自己被大臣劝诫不说，裴芃也在大臣们嘴中过了好几轮，总之是没什么好听的话就是了。 这些骂声，裴芃在城阳县也有听闻，但怎么说呢，她不太在乎。 她当然知道这个事情是不对的，不管如何，用丹药进献给皇帝，都是媚上惑上之举，裴蔚如果真的信了，那他可就麻烦了。 但比起给自己带来麻烦，裴芃还是觉得给裴蔚带来麻烦更好一点，她总得先把自己顾好，不是么。 更何况，裴蔚如今的权力也没多大，还不至于因为他的喜好影响到下面，毕竟大臣们很有几个不信这些的，只要他们把朝堂把控好了，一切就还是顺利进行着。 既然做了错事，那裴芃觉得，让人骂几句也是应当的，她总不能在不占理的地方还要把控言路吧。 许姝却不太受得来这种责骂，她觉得阿娘也很无辜啊，如果旁人不派探子盯着她们，她们也不用绞尽脑汁撒这个谎。 “阿姝啊，你不能这么看。我们的身份在这里，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这么多，那怎么会没人盯着呢？别说他们了，你阿娘我，为什么培养姜尺八他们？为什么买回那么多孩子专门学歌舞？难道不也是在做和他们一样的事么？ 更何况，这误打误撞也解决了阿娘对你的担忧，你应该知道这点的，只要皇上信了，你就轻松很多了，最起码近几年内是这样。” 许姝想到阿娘和她商量过的，应对她婚事的办法，也偃旗息鼓了，的确，她们母女俩已经从中得到好处了，被人骂几句也没什么。 如果真的按阿娘预料的那样发展，她也就不用担心时不时有人想借她的婚事生事了，尤其是，堂哥许钊刚刚派人给他们传信，说是有人摸到了老家，要和祖母商量她的婚事。 想想就觉得可笑，许姝恨不得去校场猛地和人打几场。 祖母凭什么决定她的婚事啊？她可没占过许家一点好处，就连小时候去许家小住，她吃的用的也都是从公主府拿过去的，阿娘还要给祖母他们备上礼物，但即使是这样，祖母也总觉得她更亲近皇家，不是他们许家女。 那现在她就要把自己当许家女摆布了？ 其实要说许家老夫人想摆布许姝的婚事，也是有点冤枉人了。 因为她想摆布的可不是许姝的事，而是她儿子许磬的。 父母子女之间，尤其是世家的父母子女之间，与其说是天然而生的亲缘之情，社会化的互相利用反而更准确些。 许老夫人疼爱二儿子是如此，放弃大儿子也是如此，无非是前者曾经看着更有前途，且丈夫和公爹更支持他，而后者不像是能给父母争气的样子。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许老夫人对许磬的心疼，也就是体现在希望他偷偷找个丫鬟留后。 而这种心疼，其实也得打个折扣，因为她还会考虑一下这个孙子会不会分到公主府部分家产的可能。 但现在，许老夫人对大儿子的心疼却多了起来。 她想借着许姝婚事来和裴芃谈判，她彻底不插手许姝的婚事，也不许许家插手，裴芃得让许磬有个儿子，养在许家，当做大房的子嗣。 如果说是之前，裴芃大概率会同意，许磬有儿子，还养在许家，乱的也是许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许家大房名义上有她们母女，但其实和她们关系并不大，其实还是那个孩子和二房之间的争夺。 或许再加上许磬。 而这其实还有好处，她完全可以和许老夫人拉锯一下，从让许磬和丫鬟生孩子，到他俩和离后许磬再娶，想必许老夫人比起不太可能被她拿到手的公主府的家产，还是更愿意要个嫡出的孙子，加重这个孩子的筹码。 这样的话，她，还有她女儿，和许家的联系就会被稀释到无限小，尤其是她。 虽说公主的身份，让她和许磬之间的嫁娶身份被模糊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君臣之礼在夫妻之礼之上。 但这种套了个隐形枷锁的感觉，裴芃还是有点不好受，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她越觉得不好受，毕竟她已经体会过不做个好妻子好儿媳的美妙了。 所以，和离对她来说是最佳选择。 对许磬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许老夫人有意扶持大房对抗不太听话的二房，许磬也算是实现了他被家族重视的梦想了。 但现在，不行。 裴芃不能答应了。 有了程翡后，她已经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中，她可能会达到的高度。 她倒是没自信到这一世她还能达到，毕竟很多事都产生了变化，即使目前来看都是对她有利的变化。 但谁又知道，在这有利之下，会不会隐藏了一份对她很不利的变化呢？ 所以，裴芃并不笃定于曾发生过的事继续发生，但她也得做好准备。 这其中，确保权柄不旁落就是她不得不考虑的事。 其实最好是她有好几个孩子，这样无论如何，她的东西，还是归属于她的血脉，而不是那些她不喜欢的人的血脉。 但她没有，她只有许姝一个女儿。 她不可能为了确保她的血脉掌权而冒着生命危险再生孩子了，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她总得先把自己过得痛快了才是。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是说如果，她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不出意外当然是她的女儿延续她的事业。 但出了意外，她难道能甘心让许家的血脉捡漏？ 即使这个许家的血脉会是她女儿的同父弟弟，她也不愿意呀。 她宁愿给程翡呢——毕竟是程翡带给此刻的她野心，也是程翡给了她很多助力。 所以，既然她不愿意，那这个孩子就不要存在就好了，也不用她以后再想办法除掉。 至于许姝的婚事，没有许家老夫人的助力，难道她裴芃拦不住许家的自作主张？无非是多费点事。 就当是对许钊的考验吧，看身处其中的许钊，能不能坚定地选择她这边，并且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她的麻烦。 第149章 成了 再说回裴蔚这里，他为神丹准备的可不止这一桩，只不过不像其他的那么疯狂，也或者是被人阻止了，但也可见他的意愿之强烈了。 任谁一直不被看好又捡漏成功，捡漏成功又没彻底掌权，也得觉得神丹是上天对他的认可了，因此，别人还要怀疑裴芃个五分六分，裴蔚恨不得百分百地相信裴芃。 只是，裴蔚急切，曲松却没有第一时间把丹药拿出来。 “怎么？裴芃没有让你带来吗？” 裴蔚本就因长期休息不足和饮食失衡而显得肝火旺盛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怒意。 曲松跪在地上的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虽说裴蔚还到不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能力，但对曲松来说，陛下想要他的命，那是殿下都救不回来的。 但，他的这套说辞是随着年礼一起被送来的信上写的，裴芃特意指明让曲松担此重任。 曲松想到眼含羡慕嫉妒恨的同僚，又想到最近因为他收入变多而过得富足的父母妻儿，到底还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地尽量按之前排练过的那样去应对。 好在，裴芃对裴蔚的性格摸得还算透，在曲松尽力自然地把道士们给他拟定的那段玄之又玄的说法讲出来后，裴蔚脸上的怒意变成了若有所思。 “它会自行寻找有缘人是么……” 裴蔚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人。 其实今天是有不少听到消息的人想要围观，有人想看笑话，有人想看看能否得到好处，也有人抱着拆穿裴芃的心思而来。 但裴蔚通通拒绝了，连最近新宠的几个妃嫔，提出想一观神丹后，也被裴蔚怒斥了。 所以，很幸运的是，殿内只有伺候的人，并没什么身份当紧的人物。 这对曲松是种幸运，毕竟，如果有重臣在，他说让裴蔚屏退众人等待神丹现身，绝对会被阻止的。 对裴蔚也是幸运，最起码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了，只要把内侍和宫女们赶出去就可以。 曲松随着裴蔚近身伺候的内侍站在殿外，大冷的天，他却憋了一身汗。 他的任务是完成了，就是不知道别人的任务完成了吗？但凡哪里出了差错，他可就成了替死鬼了。 曲松低垂这头，眼睛也偷偷往下看，看到一道陌生的身影，穿了他意料之中的一双鞋帮绣着某种花纹的布鞋，稳稳地站着。 曲松的视线又开始上移，移到对方的背上，那里轻轻背了一只很白净的手，也细腻，得是在宫中很得脸的内侍才能这么保养自己的手。 曲松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他忍不住继续往里看，似乎看到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他的心定了下来。 “参见皇后娘娘。” 后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宫人们都惯性地转身跪下行礼，曲松晚了一步才跪下，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而且他的穿着本来也格格不入，王淑在他身前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虽说没有抬头，只看到鞋面，但曲松莫名觉得皇后不喜欢他，甚至厌恶。 这可不是前几次他见到皇后时对方的态度。 曲松直觉和丹药有关系，但他也是听命行事，殿下让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了，也没办法考虑皇后的喜恶。 王淑的确是因为丹药的事对裴芃有不满，而且很多。 王寅虽然常年一副出世的老神仙模样，但王淑知道，祖父信的是老庄之学，敬畏天地之道，却不信丹药、不信供奉。王淑久受熏陶，也是这幅态度。 她一直觉得滥服药物都是种伤身之事，更何况是丹药呢。 裴芃这么做，让她觉得恼怒，但更多的是失望。 裴芃是有帮过她的，还帮过陛下，为什么如今就变成了这样？用丹药来魅惑陛下，还让神丹之说传得举世皆知。 连带的，王淑对曲松也厌恶了起来，她几乎都能想象到对方是怎么拿出来推销果酒时的三寸不烂之舌来蛊惑陛下，让他服下那剂所谓的丹药。 “你们怎么都在外面？陛下呢？不跟在陛下身边伺候，这就是你们学的规矩？” 曲松的汗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他逃过了一劫，看来今天皇后不准备找他麻烦，至于往后，想必他需要入宫的时候也不如以往那么多了。 王淑在殿外训斥宫人，却不见殿内有任何动静，她又不敢推门进去，毕竟，宫人们也说了，是陛下让所有人都退出来，不得传唤不得进入。 王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站立等待着。 突然，殿内传来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闷闷的，紧接着又有一声奇怪的声音传出，又很快消失，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王淑上前了几步，想敲门，又不敢，忍不住恨恨瞪了眼曲松，压低声音问： “你们殿下到底是想做什么？为什么非要陛下独自待着才能看到丹药？” “禀娘娘，并非是陛下独自在殿内才能发现神丹，小人说的是‘神丹会自行寻找有缘人‘。” 王淑也不傻，一想就知道了，这是裴蔚怕其他人当中出现一个有缘人呢，这才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 她觉得有点可笑，也为自己刚刚的担心觉得不值。 他是个皇帝啊，传承数百年皇朝的继承人，他是天子，他手握人间权柄获得上苍承认，却怕身有缺陷的内侍、身不由己的宫女越过他获得神丹的认可。 这样的陛下，真的能承得住整个天下的重任吗？ 王淑的手不自觉地在小腹摩挲着，然后放下了手，空无所着地垂在身侧，转身走了。 王淑刚走了几步，殿内突然传出极为喜悦的癫狂的笑声，王淑的身形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前走。 曲松听到这笑声，双眼忍不住红了一圈，成了，成了。 “曲商，您还在这跪着做什么？走了，陛下有请。” 没错，以曲松如今无官无职，本职工作是替裴芃卖货的身份，即使他见了一国之君好几次，宫人们也只是含糊地称他一声“曲商”。 曲松试图抬头，但眼角瞥见对方那双绣着熟悉花纹的鞋，又默默等了一下，等对方进去后，他才起身拍了拍外袍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衣口，这才微微弓腰低头，小步迈了进去。 第150章 争执 城阳县又下雪了。 其实入冬以来，城阳县的雪就连绵不断地下了起来，因为天冷，很多活动都停息了，农人们三五家聚在一处，为了减少烧柴量，也为了热热闹闹地拉呱家常。 按往年的习惯，闲冬向来是男人女人都不用下地的，在家里做些家务活，整理一下粮食，修补修补屋顶，缝补缝补衣服…… 但今年的小李村却不是这样，聚在屋里的多数是女人，孩子，以及年岁大的老人，青壮男人们却只有零星几个，还是往常就总被族中长辈们斥为懒汉的那几个。 而屋里正拿着针线麻布、草编鞋底等物的女人们，也带着种难得的亢奋和愉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议论着村里的家长里短是是非非，而是不约而同地把话题转向了一个对她们来说陌生又熟悉的人——许姝。 “他们去了半个月了，也不晓得啥时候能盖完啊。” “着什么急，一冬天都盖不完才叫好呢，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使。” 回话的女人眼角上挑，说话的语速又快又笃定，一看就是厉害角色，她用针在梳得光滑的发髻上擦了擦，然后重新低头穿针引线，但话里那副希望自家男人多挣段日子钱的意思，却已经表露无遗了。 “总得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吧。” “嘿，过年，年年穷得叮当响，孩子想多夹块肉都得被打筷子的年，我可不想过，我宁愿像今年这样，干一天活有二十文进账。” 有同意前者的，自然更多是同意后者的，尤其对方是村长家小儿媳妇，人家家里条件已经够好了，最起码是在村里人看来。但她尤觉得不足，觉得家里吃的肉少，孩子过得苦，那其他人家，还有什么好计较辛苦不辛苦的呢。 比起一家子在家里瞎忙乎也没钱挣，还不如让男人去外头挣钱呢。 而提到挣钱，就自然而然地会想到男人们正在做的事了。 原本还纠结自家男人可能无法回来过年的年轻媳妇，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一脸好奇地对着同伴们八卦： “诶，你们说，咱们郡主，她是怎么想的啊，好端端的为啥要出家呢？” 村长小儿媳妇受公爹熏陶，严谨地指出了对方话语中的错误： “郡主可不是出家，是做女冠。” 女冠什么的，在村里人看来，其实就是做尼姑，做尼姑不就是出家么。 村长小儿媳妇其实也是一知半解，公主府派人来招工时，和她公爹是这么讲的，她就记住了，至于女冠和尼姑有什么区别，她也不清楚。 一群人很快略过了自己不知道的情况，转而讨论起许姝做女冠的原因。 在穷苦人当中，其实是有人家养不起孩子，有男孩，但更多是女孩，而这些父母若是不那么狠得下心，就会把孩子扔到道观或佛寺门外，有时候会被捡回去，这往往是附近道观的尼姑或小道童的由来。 也有孤苦女子，无人可依，很偶然地足够幸运地辗转到道观，被老尼收留。 但，在村里人的认知里，这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才选择的路，许姝实在不像是这样的情况啊。 更何况…… 村长家小儿媳妇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说，做了这个女冠，郡主还能嫁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小李村的人很少有不喜欢许姝的，哪怕她只来过那么几次，并没有和所有人都说上话。 但是，对偶尔碰到个下乡小吏都得点头哈腰上供吃食的村里人来讲，皇族血脉、郡主、亲娘是公主、伺候的人几十个甚至上百（他们认为的伺候的人其实是侍卫们）…… 这样的身份，还能 裴芃在温暖如春的殿内，透过半开的窗扉，看到的是和小李村同一场的雪。 而且很难得的是，许磬也在，且只有许磬在。 这对夫妻，都已经不是貌合神离了，是已经互不干涉一段时间了。 原本许磬还有些荒唐行径，裴芃看不惯时会让人提点他几句，后来许磬和旋娟以及姜尺八那群人常在一处，虽然也有人委婉地和裴芃进言，说堂堂驸马和贱籍厮混，实在不美。 但裴芃看来，许磬和他们在一块儿，可能比他和之前的一些朋友在一起还少生事，所以，她就不太管了，许磬也不太上赶着跑裴芃面前找骂了。 因此，生疏了许久的夫妻难得正式地坐在一处，都不知道怎么挑起话题了。 是许磬自己找上来的，裴芃大概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因此也没急着去问，只默默饮着茶，时不时抬头看外面纷扬的雪，只等他主动开口。 “为什么不答应我母亲的提议？” 过了片刻，许磬才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裴芃有一点失望，她以为许磬最先问的应该是许姝的事。 裴芃的语气也冷淡得很： “为什么要答应她？” 许磬侧头躲避裴芃直视过来的目光，声音并不高，带着几分踟蹰，又似乎想说服自己： “这样阿姝也不必做女冠去了，我也……” 你也回去做你的许家长房大老爷去了？你也能有儿子了？你也能和你弟弟一较高下了？ 裴芃不用听他继续说，就能猜到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你难道不想问问阿姝的事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不放你回去生个儿子？” 许磬是好奇许姝做女冠的事，但并不担忧，这一看就是裴芃的手笔，有这个当娘的在，许姝能受什么委屈？倒是他的事更要紧一些吧。 更何况，女儿和他也不那么亲近，婚事由不得她做主，他让她多学学诗文，她也不听，那他还要做什么呢？ 许磬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疑惑，让人看得可恨极了。 裴芃气极了，他知道他女儿要做女冠了，可他一个字也不问，不问为什么，不问做多久，不问女儿以后怎么办，他只想问他为什么不能回许家另生个儿子。 裴芃看着许磬的躲避，又想到父族一面都不露、任由自家孩子跟着并不熟悉的姨母远赴外地的陈淞，裴芃想到了她的小姑母和那个不知所踪不知生死的表弟。 也不知是怎么的，她们裴家的女儿碰到的男人总是这样，若只是夫妻不和也就罢了，谁又要和相对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男人谈什么情深义重，平白令人厌烦，可这些男人却总是那么轻飘飘地地放弃自己的骨肉，好像这些孩子和他们半点关系也无。 裴芃替自己的女儿感到不值，又为当年选了这么个人而暗恨自己眼瞎，她几乎都要脱口而出“那你快滚回许家吧！” 第151章 道观 话到嘴边，裴芃又咽了回去。 对旁人，她是不会这么轻易受到影响的，可许磬，夫妻之情没了，到底还有共同的女儿，裴芃还是把她当做自家人的。 可越是自家人，她的失望就越难以抑制。 连对唯一的女儿都不关心的父亲，裴芃心想，她要继续把这个人留在身边吗？ 尤其是他还那么挂念许家的东西，是他荒唐了这么多年也无法解开的心结。 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太容易背叛了。甚至他做的时候可能还不觉得是背叛，他只是想做一家之主，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虽然裴芃已经想明白了，但她现在还不能遂了许老夫人的意，不是赌气，也不是拿捏谁，其实还是因为裴芃早已下定的决心，许磬不该有孩子了，也不会有孩子了。 把许磬打发走了，裴芃才有空问身边的人： “阿姝还好么？” 虽然裴芃早就和许姝掰开了揉碎了讲明这么做的原因，而事情也顺着她的想法顺利进展下去了，按理来讲，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裴芃并不确定女儿的心情如何，是，理智上她能理解这是为了推脱掉那些没完没了的婚事介绍，但情感上呢，许姝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裴芃也是从这个岁数过来的，要说她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认清了男人，那是假话，她年少的时候，即使有一部分别的算计，但也是想拥有个美满的家庭的。 所以，她不觉得事情尘埃落定后，许姝真的会毫无介怀地接受，接受同龄人都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却得在道观里穿着女冠的法服为国祈福。 虽然裴芃也不可能让女儿真的长期在道观待着，无非是做做样子后继续回归平常生活，但近几年内绝无谈婚论嫁可能却是板上钉钉的了。 她能接受吗？ 身后的人表情有点古怪，但裴芃并没有看到，所以她只是听到对方迟疑的回话声： “郡主殿下，应该是心情不错的……吧” “不错就不错，不好就不好，怎么吞吞吐吐的？” 裴芃手扶在桌案上就想站起来，但使力气使了一半，又放弃了，算了，总得给孩子点考虑清楚的时间，反正许姝身边一直有侍卫跟随，也有习武的婢女，不会受什么伤，她想做什么就做吧。 其实裴芃对许姝的猜测也大差不差，许姝理智上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又觉得有点憋屈，她想不想考虑婚事是一回事，她能不能考虑就是另一回事。 而且她是知道有人已经游说了她皇帝舅舅，差一点就给她把婚事定了，现在又让她做女冠，虽说这是她们母女俩的算计，可也让许姝又一次深刻认识到，做皇帝是怎样的随心所欲地决定别人的命运。 这么想着，她就觉得这偌大的公主府都显得憋闷了，许姝派人给她阿娘传了信，就带人去了一处郊外——她阿娘选来给她盖道观的地方。 这个地方，也是裴芃千辛万苦挑出来的。 距离城里并不远，查址的人探过，说这里到城门内直走其实也就是一个时辰的功夫，但这附近的村落并不多，官道并不从这边过，商队或公干的队伍，甚至是稍微有些积蓄交得起过路费的，都不会从这边走，也就是再远一些的村子会有村民零星走过，为了进城——这意味着道观里有个什么动静，是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许姝看过舆图，最近的其实只有小李村了，这也是她们选了小李村的人来盖道观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小李村受过公主府恩惠，算是城阳县这些村子当中和许姝接触最多的，小李村又有一些旧事旧情隔阂着，村里人很难完全拧成一条绳地做什么事，这就是让裴芃觉得放心的地方，让他们给许姝修道观，日后也可以选出一些踏实忠诚的人帮着打杂，或是让他们在附近巡逻、关注来往的陌生人等，都是很方便的。 裴芃最终定下这个道观的地址，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块地方三面皆是平坦的草地，一面是水滩，若是有人在附近转悠着打探消息，是无处藏身的。 而水滩的水虽说并不如江河湖海那么多，但也足够用了，又因为并不流动，也不容易影响到水源。 其实考虑到这里，也很明显了，这个道观，可不仅仅是为许姝逢年过节过来念几天经装装样子的，更多的还是为了安置一部分道士及原本在陈淞那里打杂的奴仆。 之所以说是一部分，是因为这里虽然打着郡主做女冠的旗号会加强防卫，但也挡不住人真刀实枪地想做什么。 所以，一些不太重要的研究，或者说制作火药或烟花的非关键性步骤，是可以放在这里进行的。 而陈淞，以及他选出来的很有天分的几名道士，以及这段期间断断续续发现的好面子，还有徐英，则另有安排。 这样分成两个部分，一旦真出了什么事，也可以抛出不关键的人物，保护住关键的人物。 但不管如何，这里到底还是给许姝建的地方，即使她只住几天，几个月，也得优先保证她在这里住的舒服。 出于对女儿说不出口的愧疚，裴芃就把这里交给了她，让她时不时来看看。 许姝不是很上心，她不觉得监工会敷衍对待。但既然今天没事，她又觉得在公主府待着有些憋闷，那就来看看。 真要说起来，许姝还是挺喜欢和小李村的人聊天的。 第152章 年尾 许姝喜欢和人家聊天，但其实对于小李村的男人来说，他们是不太习惯和许姝说话的，尤其是，他们正在盖房子，泥啊土啊木屑啊地沾了一身，就不好意思凑在许姝身边回话了。 许姝问了几句，比如家里过冬的冬衣够穿吗？过年的吃食准备了吗？老人孩子有没有生病？得到的答案还算不错，也就不打扰这些人干活了。 许姝心里对小李村有几分亲近，毕竟她也曾负责过这里的拓荒情况，而看着这个原本被当地豪族祸害得不轻的村子，逐渐宽裕了起来，生活有了奔头，许姝也觉得不白费心了。 她还顺路去了已经盖起来的学堂逛了逛，大体的样子全弄好了，一些木桌木凳木床也放了进去，此刻里面空空荡荡的，还没有孩子住进来，也没有先生开课，但是翻过年的开春，这里就会热闹起来了，会有很多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在屋子里低头识字。 这么一想，许姝又觉得心情好了一些，她并不是期待婚姻，只是对别人有权决定她的婚姻而感到不痛快；同时呢，和同龄人的生活逐渐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又让她有一点茫然。 但当她看到小李村的人，看到这个从未有之的专收最底层孩子、专学朝廷并不看重之学的学堂，许姝才恍然发现，其实她这多半年来所做的事、所见过的东西，已经和同龄人完全不同了，那么，再多一点不同又如何呢？ 裴芃在书房翻看这一年的总结——其实原本公主府年初年中年末都会梳理商讨这一年要做的事、这半年已完成的事、这一年的得与失。 汇报形式是很讲究文体和言辞的上书，裴芃经常需要从一句又一句的歌功颂德中去挖掘真正需要注意的内容。 但此时即使是皇帝的奏折中，也多数是这样的词句，已然成为风潮，裴芃虽然觉得看起来怪费事儿的，但在京城的时候，她也不好在这上面和别人反着来。 等到了城阳县，裴芃收到过好几次程翡送来的通篇直白甚至简陋的汇报，还有怪模怪样的格子，里面横排竖列地填充着数字，裴芃看过了，觉得很明晰，就很不见外地偷师了，因此，如今公主府属臣的年末总结，就是毫无文采可言的大白话，还附有用炭笔勾勒及填写的表格。 管账的这么汇报，管商事的这么汇报，管人事这么汇报，管部曲的、管监察的、管探访的，也这么汇报。 一时间所有上书都清清爽爽一眼可辨，裴芃很直观地看明了这一年的情况，钱没少花，也没少挣，人没少买，也没少在低级官员的位置安排人，最重要的是，她拥有了火药和烟花，虽然目前还没法拿出来示人。 她还有了一个不仅培养读书人，也培养百工百技的学堂，学这些东西可比学骈文辞赋快得多，也就是说，不需要几年的功夫，她就会陆陆续续拥有一些在各行各业都能上手的年轻人，而再等几年，她就可以把完完全全的自己人安排到泰州官场了。 总归是很充实的一年了，尤其是，她还把许姝的婚事暂时解决了，至于其他的，像许磬和许家，许钊和许家，程翡的安排，以及泰州其他县的归属，京城皇宫中下一代陆续出生后需要做出的应对，那就是明年的事了。 裴芃用朱红色的笔在总结上勾勾画画，直至傍晚灯都点着了，才彻底批注完，她让人把这些纸页挨个送回去，转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突然发现，外面又飘起了雪。 第153章 谈心1 裴芃这才想起了什么，问道： “郡主回来了吗？” 得知许姝已经回来了，裴芃又觉得久坐有些疲惫，干脆起身，准备去看看女儿。 身后的侍女们安静地拿披风的拿披风，找宫灯的找宫灯，还有人已经取出了暖手的小炉，等裴芃换了衣服要出门时，侍女们已经如流水一样跟在她身后了。 裴芃回头看了看，从其中一人手中取了宫灯，因为到了年根，府中用的器物也很应时应景地换了样式，有吉祥如意寓意的花样和纹刻多了不少，还有专门做的属相图样。 裴芃接过的这盏宫灯正是如此，通体是一条长龙盘旋飞舞的模样，莹莹的光自龙的口中发出，像是叼了颗龙珠似的，别有一番趣味。 裴芃一看到这造型，恍然间意识到明年是什么年份，她又一想到，裴蔚的那几个孩子，都是明年出生，说来是很吉利，可若是人人都有这份吉利，那就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罢了罢了，不想了，她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吧。 许姝刚用过饭，然后就见有几个小宫女在院子里堆雪人，这是新给她拨过来慢慢调教的，毕竟在她身边待久的那些，若是得用，就要一点点放出去替她打理产业或者跑腿了，那就得有新人不断补充进来。 许姝忆起，她前些年，好像在宫里也堆过雪人，那时候外祖父还在呢，和阿娘的父女之情也正深厚，许姝也算是宫里的常客，没有亲外祖母的宫室可去，就在外祖父的殿外玩耍，偶尔还能看到朝臣匆匆走过，有事要禀。 但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即使是堆雪人，在皇帝的殿外堆，也是一种特殊的象征，可惜她那时候只顾得玩闹了，浑然没把外祖父的权柄当回事儿。 甚至即使到后来，外祖父好一通发作，把亲儿子都或幽禁或赐死可好几位，她也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威势，也是有可能用在她身上的。 皇帝舅舅已经不如外祖父的威势了，可还是得要她阿娘小心谋划地保住她的婚事的自主权。 可是，明明他并不是个好皇帝啊，他甚至不是外祖父真正培养过的继承人，他是被匆匆推上去的，难道谁被推上那个位置都可以享有权柄么？ 当然，许姝也读过书，听过一些先生讲的课，他们都说，帝王的权柄，来自祖先的遗志，也来自上苍的授予，是普天之下所有百姓的期盼。 但如果遗志、授予、期盼，选择的是这样的帝王，是为了莫名的猜忌就要对付姐妹的阴险，是为了一粒还不能确定效用的丹药就要让人祈福的昏聩，那是不是说，这种遗志、授予和期盼，其实也没那么不可推翻？ 想到这里，许姝悚然一惊，她觉得自己的思想滑入了种可怕又不知名的境地，但又莫名地很吸引人继续想下去。 这是大逆不道的。 许姝暗暗指责自己。 她身上可流着裴氏的血啊，若她觉得皇帝舅舅是可以被推翻的，那么岂不是在说裴家是可以被推翻的，是不是说这君权神授，本来也是虚无缥缈的骗局？ 虽说皇朝世代更替，从未有过长长久久，但对许姝这个身份、这个年龄来说，她可以把改朝换代看做史书中的故事、本朝先祖的功勋，却很难想象这种事可能发生在她生活着的世界里。 “阿姝？阿姝？” 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了许姝的额头，她还能感觉到对方指腹上有一点硬硬的茧，这是对方幼时没有名师教导，摸索着练字时由于用笔姿势不对而留下的。 这双手许姝很熟悉，这是阿娘的手。 她终于回过神，这才发现在她想事情的时候，阿娘已经进来了，正站在她对面。 裴芃的手一触到女儿的额头，就是一惊，怎么冷汗涔涔的？脸色也发白，她还以为许姝生病了。 “没有，阿娘，我正想事情呢，有点着迷了。” 裴芃担忧地坐在许姝对面，额头的确不烫，可许姝的精神也不像是很好。 所以，还是因为做女冠的事而不开心么？ 许姝却是不敢让阿娘得知她正在想的事情，她觉得有点愧疚，她怎么会想着裴蔚不配做皇帝呢？ 他若是不做，那这皇位又会落到谁头上？是和阿娘血缘更远的堂兄弟？还是像前朝那样，被权臣谋位？不论是哪种，她有这种念头，都很对不起阿娘吧，也对不起外祖父。 许姝目光躲闪着给裴芃倒茶，又因为心不在焉而把半壶温热的茶泼了一桌子，还溅到了裴芃身上。 许姝又噌得一下站起来，要给裴芃擦。 裴芃也迷惑了，许姝这样子，要说她不开心吧，不完全像。但要说她心情很好吧，之前许姝有个毛手毛脚的情况，可从来不会客套又生疏地亲自补救，一般都是吩咐下人们赶快处理。 裴芃阻止了许姝的动作，一边让人去给她取换的衣服，以及就寝要用的物品，一边安抚许姝： “好了好了，水又不烫，换下来让她们洗了就是，我看你今天心神不宁的，阿娘陪你睡一晚好不好？” 母女俩很久没有这么躺在一处了，从来了城阳县，裴芃忙，许姝也忙，而且裴芃总觉得，女儿长大了，要担的事情多了，若还是和母亲睡在一处，难免让人看轻。 但如今嘛，裴芃还是觉得和女儿多聊聊更重要。 侍女们把层层叠叠的帷幔依次放了下来，外面雕刻着回字纹的洁白蜡烛被灼烧得一滴一滴落下泪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可因为有帷幔在，母女俩所处的空间却只透出一点温和的光。 “阿姝，你要不要听阿娘讲讲阿娘和你阿爹的事啊？” 裴芃想了想，拿别人的婚姻经历开解女儿，好像用处不大，因为她并没有直观的感受。 但是她和许磬的婚事，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异心、许家对她的不臣，先帝对她的利用，所有这些，许姝多多少少是能体会到的。 让她看清楚自己在婚姻中左右掣肘的情形，或许她就能真正理解，自己这个做阿娘的不希望她再走入一段这样的婚姻的原因了。 第154章 谈心2 大概没有哪个孩子是不好奇父母的婚姻的，毕竟，这关系到他们从何处来，是否饱受期待地降生。 许姝也是一样。 因此，裴芃一问，许姝就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转到了这件事上面： “阿娘可以讲吗？” 如今的父母，是很避讳和子女谈及这些事的，甚至有些父母当着子女的面连肢体接触都不会有， 裴芃虽然没那么古板，但的确很少让许姝看到她和许磬的真实关系，哪怕随着许姝长大后，孩子已经逐渐有了判断力。 不过，大概也是受程翡的影响吧，裴芃想到程翡曾提到过的，父母的婚姻对子女的影响，还有什么“女人只要看透婚姻就不会轻易踏入”之类的言论，裴芃即使还是有点尴尬，但还是想和许姝聊一聊了。 “可以啊，只不过故事很长，你想不想听？” 裴芃如今三十五岁，她和许磬成婚的时候，是十七岁，有了许姝的时候，是十九岁，真要算起来，她和许磬的初相识，距今也有十九年了，很多细节她都忘记了，毕竟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择婿时的思量、婚后的一步步走向隔阂甚至防备，这些东西她倒是都不曾忘。 “我和你阿爹刚认识的时候，我差不多就是你这么大，” 裴芃扭头看女儿，昏黄的烛光下，许姝的脸颊饱满，眼角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亮，看着就是个年轻女郎，而这是她这个岁数的妇人，怎么保养都达不到的效果。 她也有过这个时候啊。 “那时，其实本没人给我张罗婚事的，但我下面还有个妹妹，她母妃还算有能为，母族也风光，宗室长辈早早就给她介绍女婿了，闹得京城都在讨论驸马是谁，讨论着讨论着，人们发现不对了，在她上面，还有个我呢，姐姐不嫁，妹妹这么大张旗鼓，听起来不好听。皇族的人，虽然做的事不见得都要脸，但明面上嘛，总是要显得兄友弟恭、姐妹相亲，” 裴芃并不避讳对着女儿吐槽皇家的这种嘴脸，不过也是，一样的裴家女儿，一样的公主，长辈们只想到妹妹，却没想到姐姐，捧高踩低也可见一斑了。 “其实那时可不仅仅我一个没人管，还有我姑母，她比我还尴尬些，是皇祖父的遗腹女，她娘只是个普通的太嫔，也只养了她一个女儿。总之，人们一扒拉，发现我和她都到了适婚年龄，不能一直在宫里住着了，就把我妹妹不情愿的几桩婚事拿出来，让我们挑。 其实哪有我们挑拣的份呢，家世好些又有前途的，一听说是给我俩择婿，就都找借口避开了——这时候他们倒是都说世家傲王侯了，哈。” 许姝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位姑外祖母的存在，甚至那个风风光光择婿的姨母，许姝都只是听过，从未见过。 “姨母我倒是知道，据说她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姑外祖母，我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 裴芃被问的一滞，她的确没和许姝说起过姑母，可这么些年，没人提起，未尝不是有缘由的。 许姝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但紧接着也意识到了这点，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缠上了裴芃放在被子里的手，转移话题： “算了算了，我也不好奇这个，阿娘您继续说。” 裴芃心想，其实姑母的事，和孩子说说也不是不行，许姝如今年龄也大了，说什么做什么都心里有数，听过了不会随意外传，反倒是姑母的经历，能让她长长教训 就是她那个命不好的妹妹，命不好的原因，也有值得拿出来教育孩子的地方。 不过，这些倒是可以往后放放，眼下，还是先讲完自己的经历吧。 裴芃顺着许姝的手指反握了回去，还真别说，或许是年轻人火力壮，许姝的手，明显比自己的手热一点。 母女俩手拉着手，裴芃继续说： “你阿爹，其实就是被挑剩下的，他那时不想尚主了，觉得我和我姑母，不受先帝喜欢，给驸马带来不了太多好处。但你祖父，那时候已经决心培养你伯父了，自然担心大儿子留家里会兄弟相残。” 许姝是知道她阿爹的脾气的，当然了，过后冷静下来是很能屈能伸，但在当下却很执拗，这也是很多次父母争执的原因。 那么，祖父坚持让他尚主，他肯定不会配合的吧？ “我年轻的时候，郎君女郎们接触的方式，也是一起出游、宴饮、打马球或逛园子之类的，你阿爹总是不情不愿地往过凑，打扮是一副想被看上的模样，表情却浑不是那么回事儿。” 许姝被裴芃的描述逗乐了，这种拧巴的行事风格，的确是她阿爹。 “我那时候就想着，其实留给我的选择并不多，那些人之所以未被选中，不是家族上蹿下跳四处站队又四处树敌，或者家里母亲不好相处，还有的是自己太过浪荡，再不然就是脾气不好常常打杀奴仆，你阿爹嘛，无非是本身没什么本领，又被家族放弃，但对我来说，他这样的，总比别的毛病要好接受些，好歹我能嫁出去，独自开一府，府中的下人都由我赏罚，吃穿用度由我做主，我还能攒下些家业，无论是给宫里的阿娘补贴，还是自己花用，都会宽裕很多，也自在很多。” 裴芃想起那是她几乎是要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地拿着自己的婚事去筹谋，希望改变一直以来的处境，时过境迁，她再回想，觉得还是急迫了些，也急功近利了些，但这的确是自己那时候唯一能想到的手段。 裴芃那时候并没有多少身为公主的高傲和自矜，她拥有的太少，拥有的每一样待遇，几乎都是自己想办法争取来的，就连突然被想起的婚事，其实也是她花钱让人去宣扬的结果—— 她可不想一辈子被人遗忘在宫廷的某个角落，或者某一天被父皇想起来后胡乱指个人选就发嫁，那还不如主动出击，趁着妹妹选驸马的时候，也跟着挑一挑，看到合适的就想办法拿到。 裴芃就是这么个性子。因此，哪怕她知道许磬不那么甘愿，但有许家的安排在，他总得尚主，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做自己的驸马吧。 许姝静静听裴芃的这些思量，心里莫名觉得酸酸的。 说实话，她的一些小姐妹，到了适婚的岁数，聊天写信时也会提到婚事，但绝大多数考量的都是家世如何、性情如何、长相如何、婆母妯娌如何，而且她们提起婚事，总担心嫁过去不如在自家松快。 但是，阿娘反而觉得嫁人后会更好过一些。 可见，她那时候的确过得不好。 裴芃注意到女儿的表情，不觉一笑，她艰难的路都趟过了，当时并不觉得多苦，如今更不觉得苦，比起十六七岁的自己，如今的她已经拥有的很多了，还会拥有更多，那吃些苦头算什么呢？ 但做父母的，能从子女那里得到些心疼和体谅，到底是欣慰的。 裴芃忍不住想安慰： “其实在宫里也没多难过，但到年龄了嘛，总想着成亲，再加上你阿爹生得好，我觉得我每天看着也不亏，毕竟谦谦君子淑女好逑嘛。” “然后你们就成婚了？” 许姝没有追问母亲幼时的经历，顺着裴芃的话往下问。 “算是吧，可能是你外祖父心里觉得愧对我这个女儿，被他遗忘那么久，他倒是想过给我再找找更好的人选。 但自己的情况自己明白，我是拿不住更显赫的人家的，更不想用自己的公主名头去替谁成就野心，那就还是许磬吧，能平平淡淡过自己的日子就很好，也不用有太多钱权富贵，一家和睦即可。” “阿娘，这可真不像您说的话。” 许姝忍不住吐槽。 “不像么？但我那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 裴芃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念头有点简单，她就是潜意识里不想屈从夫家，不想让旁人做自己的主。但更深的，不想让旁人做自己的主是不是需要更多的权力？更大的势力？更重的话语权？她的确还没想到。 裴芃又想起程翡的那些话，听起来惊世骇俗，但又真的有几分道理。 “不过我现在想想，那可能的确不是我的本性，我不是个能甘心过自己小日子的人。这可能是你表姨母说的，一种驯化？我本来不是那样的我，但当所有人告诉我那样的我才是最幸福的，我也就相信了。” 许姝觉得阿娘说的话对她来说有点深奥，程翡并没有提到过“驯化”这样的字眼，最多是说句“晚婚晚育少生优生”之类的奇怪言论。 裴芃自然是能看到许姝眼神里的困惑和迷茫的，她心想，傻孩子，这就是阿娘不想让你早早成婚的原因啊。 裴芃还是比较了解许姝的，她不爱拘束，更爱自由；不爱做人群中安静的一副美人画，更想在众人当中做领导者；她还不想在自己的保护之下做太太平平的郡主、继承人，更愿意做她身边冲锋陷阵的将军。 所有这些，其实都让裴芃意识到，她这个女儿，只怕也随了她，不甘心让渡权力，也不愿意放弃责任。 那么，裴芃不希望许姝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愕然发现，她其实已经走进了一段需要让她让渡权力和自由的婚姻里。 第155章 谈心3 裴芃翻了个身，用手肘支撑着头，眼神落在了许姝的脸上。 有些事情，父母说了千万次，也不如孩子真正体会一次更有效果。 可她又不能让许姝体会过再后悔，毕竟代价太大了。 许姝扭头，疑惑地看向阿娘，不知道裴芃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复杂。 “没事，” 裴芃有些意兴阑珊，又平躺了回去。 或许是先帝的关注让许磬意识到裴芃的价值，再加上他的确别无可选，很快地，许磬就配合了起来，许家自然是更配合了。 裴芃见多了在婚事上的衡量，她那些兄弟，别说王妃的位置了，侧室的位置都得衡量一下对方的父兄职位，因此，她倒没有因为许磬的衡量有什么不满，毕竟她选择对方，那也不是真看上了对方这个人。 总之，成婚，有孕，生下许姝，很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裴芃现在想想，那两三年的确是比较和顺的时光，尤其是有了许姝之后。 那时候裴芃的阿娘已经生病了，撑着一口气盼望着女儿有个孩子，而裴芃呢，当时又不能日日进宫照看，正心焦时，有了许姝。 其实有了许姝也不能改变生老病死，但好歹是能让宫中那个撑了太久的女人心满意足地放手了。 裴芃悲伤了一阵子，心里却还是替她阿娘的解脱而松了口气——亲母女俩，尤其是从未有过奴仆隔在中间的母女，是很了解彼此的，裴芃知道她娘的性格，也是觉得宫内的日子拘束得很，又不能离开，某种意义上来讲，死亡的确是解脱。 而在裴芃失去最亲的亲人之后，诞育下来一个女孩，许姝，重新填补了她心中的那份空白。 而且孩子的意义和父母还是不一样的，孩子总是生机勃勃的，总是能让裴芃的陪伴看得到价值——孩子开始认得她了，开始会叫“阿娘”了，开始一天天变大。 裴芃那几年的确是很体会到了初为人母的快乐，也是和许磬最亲密的一段日子，夫妻俩有了共同的骨血，就好像被拧成了一根绳子，有了共同的牵扯。 两个人之间的种种生疏和提防都像是被一个孩子的出现抹平了。 当然，后来裴芃也意识到，那是一种错觉，孩子的存在对做母亲的人来说，的确更珍贵些，毕竟那是她拼着差一点失去性命的代价留下来的孩子。 而对许磬来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以他的身份来说，能给他留下孩子的女人可太多了。 许磬是抱着这样的念头长大的，且没人说他考虑的不对，因此，当许姝五六岁上下的时候，许磬第一次对裴芃说起“总得有个儿子”这样的话，裴芃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有个儿子？可她已经不能生了，那儿子自然是别人生的，再抱养到她身边长大。 这种做法，不能说是对裴芃不利，她想把她拥有的东西传下去，也是需要有个儿子的。而且以当朝对孝道的重视，以及自己的身份，也不存在被庶子凌驾于上的可能。 所以许磬说起来的时候很坦荡，许家给送侍女的时候也很自然，就连裴芃的一些亲友，也抱着替她考虑的心思提到过这件事。 但裴芃是抗拒的，哪怕她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情形，也有很多夫人善待庶子庶女，让他们做自己儿女的左膀右臂，甚至是保有家产的继承人，但真想象一下这么个孩子要得到她的一切，裴芃就忍不住去看向正被下人们陪伴着快乐玩耍的许姝。 为什么她的女儿不可以呢？ 她并不是要把什么皇位或者祖产传下去，如果是这两者，她还得考虑一下其他人的想法，她要传的仅仅是她开府后经营来的家产，那凭什么不能给她女儿全带走呢？ 许姝依偎进阿娘的怀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阿爹想要儿子，她祖母想让许家的侍女生下个儿子，这是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断绝的念头。 想必，在她小的时候，他们的这种念头是更为强烈的，而阿娘一定见到过更多次被明着暗着塞进来的人，许姝心想，她处理过那么一个人，就觉得愤怒了，阿娘该有多愤怒呀。 “其实还好，你阿爹的胆子，你是知道的，我们成婚后，他身边，我就只让他留了两个从小陪伴他的下人，旁的许家的奴仆，我就都送回去了，所以，他去哪里都带着我的人，自然是没办法背着我做什么事的。 至于你祖母，你祖母可不傻，最初你还小，我身体还未养好，她不好意思提别的事，总得给我这个公主几分面子。 等你大一些，他们想替借腹生子的事了，我已经和你外祖父经营出了几分父女之情，而且那时候许家已经在和我的皇兄们联络了，比起你阿爹能否有儿子，你祖母更在意我能不能把你外祖父的青睐转化为他们许家的助力，也就不会催促我了。 真要说起来，也就是你外祖父去后，又出了孝，许家元气大伤，我又没了所谓的帝心，你祖母才想让你阿爹有个儿子，却不想，你二伯父比她还会算计，这才让你碰到那么条糊涂虫，竟为了一个男人的心意去爬另一个男人的床。” 裴芃当着女儿的面，说话也没刻意遮掩，毕竟她原本也不是自幼接受大儒教育的人，反而是听着她阿娘的絮叨长大，而裴芃的亲娘，本质上来说就是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农女，说话中难免带着几分乡野间的粗野。 裴芃的确是看不上那个被许姝送还回许家的侍女，她为了由奴仆变为半个主子而勾引许磬，或者为了得到自己的重用而向自己坦白，无论怎么做，裴芃都会对她多几分欣赏，好歹她是为了自己。 但为了那个眼界只看得到许家那点东西的小叔子，裴芃看不上。 许姝也厌烦这种行径，而且在厌烦之外，她还有几分羞耻，毕竟，她身上也流着许家的血啊。 “不过，你那么把人送回去，也让你祖母丢了脸面，尤其是她儿子在她眼皮子下面作妖，把她的人偷偷拿捏在手。所以，以后她轻易不会再玩这套了。” “可祖母最近又想让阿爹……” 第156章 改变 裴芃不太想点明这件事，让许姝去窥视到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的种种利用，挑拨着两个儿子连带着他们的孩子互相争斗，以维持母亲的权威。 这种心思，真赤裸裸地告诉了许姝，显得太残酷了。 不过，裴芃不说，许姝难道就想不明白吗？也不见得。 到了腊月二十几的时候，许家那边的年礼姗姗来迟地送到了，随着而来的，还有许钊订亲的消息。 许钊心想事成，真定了祁绯，这个人选，在此之前裴芃就从朱三郎的来信中得知了。 说实话，她是满意的。祁家不出仕，没什么贵亲，也不爱攀扯人脉，这就保持了中立的态度，他们是不会因为女儿嫁给许家的儿子就依附许家甚至听命许家的。 而祁家能代代传下来一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书院，又不是真的蠢到不懂得借势，最起码他们是有自保的能力，且眼睛够明，心意够准，这才能风雨飘摇而不倒。 再加上，裴芃听说了祁绯父母的性格和行事，就更喜欢了，在这个时代，想要特立独行，并能抓住特殊和大众认可之间的缝隙去行事，这样的一对父母，教出来女儿，想必也是外柔内刚，行事不过激却足够坚定的吧。 以裴芃对许钊的了解，这个孩子，其实恰恰缺少的就是这种东西—— 许钊不是闷着头一路狂奔，比如当初说想跟着裴芃讨个前途就一定要来，还得他娘在后面替他说服父亲和祖母； 就是犹犹豫豫左右辗转，比如他来城阳县以后被许老夫人锲而不舍的怀柔动摇的心思，说他是背叛或者墙头草吧，算不上，可心智不坚定却是事实。 但裴芃到底还是不想直接放弃了他，为了他和许姝的兄妹感情，为了在许家埋下个钉子，也为了许钊父母是对难得的明白人，所以，祁绯这个侄儿媳妇的人选，裴芃虽未见，却也扎扎实实地有些喜欢了。 希望祁绯是个能担得起自己加注在她身上种种责任的人。 许姝看了信，很替堂兄高兴，她是听说了的，许钊很喜欢这位祁家姐姐，但祁家不太乐意和许家牵扯，许家那边又是除了许钊一家外都在使绊子，能让许钊得偿所愿，很值得乐一场。 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好在，随着许家下人一起来的，还有办完差使前来汇报的朱三郎。 他倒是能给许姝解惑了。 朱三郎，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人就大不一样了。 裴芃第一次见他，那还是因着他的老家正好和邵统领在一个县城，裴芃急着打听他身上的违和之处，从自己名下的酒楼里挑出了这么个大字识得不超百个、整日在后厨替父兄打下手的人。 当时的朱三郎有小机灵，也因为想出头而急着表现，做事全凭着直觉和一股莽劲儿，而如今呢，人沉稳了些，回裴芃或许姝问话的时候，不再急急地一股脑倒出来，反而条理清晰了起来。 他先说许家和祁家的会面是如何安排的，又说祁家夫妻俩和祁绯的态度，然后又提到了这期间城中关于许祁两家议亲的议论的变化。 靠直觉入了裴芃眼的朱三郎，也没彻底抛弃自己的直觉，他先猜测城中那些议论是谁家放出来的风声，图谋什么，然后又向裴芃汇报他是如何和街头巷尾的货郎、闲汉、三姑六婆们打听，去确认或者驳回自己的猜测。 很明显，朱三郎知道他的直觉是种优势，却又不单单拿直觉来汇报，毕竟，做人下属的我，总不能给出一个想法然后让裴芃去查吧？那自然是他想办法查证了。 总之，他进步了很多，这让裴芃得到了另一重满意，能让许钊有门对她有利且他也满意的婚事，是一重；而自己偶然间挖掘出来的普通帮厨，竟然也能有这样的进步，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更让人开心的。 朱三郎眼睛微微垂着，只浅浅坐了木凳的一角，上半身前倾，但又很轻微，一副极为端正又恭敬的模样，看来，这段日子，他的规矩也学了一些。 不过，裴芃不是个很爱和人讲规矩的人，正式场合自然是怎么有规矩怎么来，私下接见，裴芃还是愿意和人一边谈事情，一边亲切地展示关怀的。 比如，谈谈家事，父母、子女、婚事，这都是不错的切入口。 不仅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的关心和看重，还能通过一个人对待家人的态度，去了解这个人的本性。 不懂得关心家人的人不见得就做不好事情，甚至可能相反，这样的人说不得会全身心投入工作中，极为卖力，但这样的人底线更低也是真的，可以做刀刃，却不可以做长久得用的栋梁。 所以，裴芃是很爱和并不很了解的下属谈家事的。 在朱三郎汇报完许钊婚事一波三折的过程以及最终订下的原因后，许姝若有所思地起身离开了，然后裴芃就开始和朱三郎聊天。 朱三郎的祖父、父亲、兄弟们，其实还在替裴芃办事，在酒楼的后厨，以及帮忙做些采买等工作。 而因为有朱三郎这么个算得上是前途不错的家人的存在，朱家人的待遇是有着明显提高的，长辈继续做本职工作就不提了，但掌柜的明显是更尊重朱三郎的祖父和父亲了。朱三郎的兄弟们，有天赋的继续随着长辈学厨，或者学得不错了就分到其他酒楼做大厨，如朱三郎这样，天赋有限的，也有人替他们打算，给他们安排其他的活计。 各有各的前途要奔，谁都不觉得自己必须得靠朱三郎这个兄弟提携才能过日子，因此，也没给朱三郎带来多少负担，不至于让他回家后面临着一家子的种种要求而心力憔悴。 这样的情境，该感谢谁，朱三郎自然是很明白的，他原来干活的酒楼的账房，因为自己偷学了算账，算是从穷家里奔出来了，但只他一个出头，兄弟姐妹们都没什么前程，那自然只能贴着他，父母也只能可着他提要求，以至于家里颇为不睦。 朱家原本的条件没那么差，可不患寡而患不均，朱三郎这个原本不太起眼的兄弟出头了，如果其他人没什么机会出头，自然是要闹腾他的。 如今没闹腾，那不就是裴芃让人帮忙安置了么？ 其实做这些事儿肯定不是裴芃吩咐的，但，她一向比较愿意替下属解决家里的后顾之忧好换得他们的忠心和安心，久而久之，熟悉她行事风格的人也会揣摩意图了，见朱三郎被裴芃提起来用了，就有人主动帮着给朱家小一辈找出路了。 所以，朱三郎感谢裴芃，倒也不算错。 第157章 礼 许姝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许钊的婚事是怎么成的呢？ 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插了手——许老夫人。 你看，她想给谁教训的时候，就是能想方设法地给了，没从裴芃这里把许磬拉回去和二儿子打擂台，转眼就能把许钊的婚事握在手上，拿他的婚事来教训二儿子。 而最可恨的是，她的切入点太妙了，许钊根本没办法拒绝，他不想婚事被伯父左右，就得接受祖母的帮助。 就是裴芃，得知了内情，难道还能为了反对许老夫人的插手而破坏许钊的婚事吗？于公于私，裴芃都犯不上这么做。 所以，还是让许老夫人合了意。 也就是这件事，才让许姝搞明白祖母莫名其妙要让她阿爹留个后是什么意思了，哪里是为大儿子考虑啊，明明是为了教训二儿子。 只是，这么抬一个压一个，打一个捧一个的，真的能事事合她心意地进行吗？ 许姝和二叔相处得不多，但这么多年了，那边的行事风格，她多少也摸透了一点，二叔这个人，可不像她阿爹这么好哄，也没这么心软，祖母用拿捏她阿爹的手段去拿捏二叔，结果如何，还真是难以预料啊。 许姝比起担心许家的纷争，更多的还是对祖母的，怎么说呢，可以说是惧怕吧，她一直觉得，一个人身份如何，权势如何，都不是让人惧怕的地方，而一个人毫无软肋，甚至能果断利用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才是可怕的。 她之前不觉得祖母是这样的人，她只觉得这是个极为偏心的母亲，而偏心嘛，其实也证明她心中有在意的人，也就是许姝的二叔。 可如今，当她发现祖母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偏心到有些糊涂的老太太，而是足够冷酷的人，许姝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她会利用我阿爹吧？她肯定还会继续利用我阿爹的。她甚至还会借着堂兄的婚事在我们之间埋钉子，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正因为许姝觉得祖母会做这些事，许姝才觉得她可怕。 而觉得祖母可怕了，许姝才更深地意识到，阿娘的这段婚姻，到底藏着多少凶险。 想必这样的祖母并不是一日就成为的，那年轻时的阿娘，是怎么和她周旋的呢？那些轻描淡写的描述，许姝那晚听裴芃说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难，今天看清了祖母的面目，她才真正觉得其中的艰难了。 还有祖父，许姝对祖父的印象并不深了，但从身边人偶尔的提及，她是知道的，祖母是很听祖父的话的，而放弃阿爹、扶持二叔上位的这个决定，也是祖父拍板的。 从这一点看，祖父大概是和祖母一样的人，那就是，即使对着自己子女，也冷酷得利用一切，他甚至比祖母更可怕。 毕竟，祖母是后宅妇人，从未像阿娘那样，迈出一步，真正地自己掌权，所以，祖母想做的事，就只能像这次一样，用一些后宅的零碎机会来曲折地实现自己的目标，而祖父不同，他是可以直接行事的。 嫁人嫁人，嫁去的人家，是人是鬼，在嫁人之前，谁又能看清呢？ 许姝心想，阿娘当时也是用心挑选过的，可挑来挑去，也没想到婆家是这样的行事吧。 她此刻就更加明白了阿娘的苦心。 之前裴芃总和许姝说，过早成婚不好，容易偏听偏信男人的话；还说比起嫁入夫家，还是留在自己家更好些，无论遇到什么事，好歹都有自己人辅佐。 许姝之前虽然也听，也信，也同意，但到底是认识得没那么深刻，只觉得这样当然好，但以我的身份，以我的能力，就是嫁了人，难道还能受气？ 然后许姝现在就知道了，有时候，嫁人可不只是受气那么简单啊，一个不慎，是会被人剥皮拆骨地吞吃掉的。 毕竟，像她祖父祖母这样的人，连亲儿子都被利用得透透的。 阿爹如今是这样的状态，一辈子都想得到许家的认可。 二叔又是那样的处境，一把岁数的人了，想耍耍身为家主的威风，只能拿侄子的婚事下手，还不成行。憋屈成这样，难怪这么多年了，眼界从未离开许家的一亩三分地。 许钊这么一订婚，倒是让许姝对婚事的心凉了半截，如果裴芃知道这么个结果，怕是得真心实意地感谢一下许老夫人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她坏自己的事，没想到，临老了，倒是帮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不过，不管许家那边如何，在裴芃这里，日子总还是照常过的。 年节将至，忙碌的不仅仅是府中的下人，裴芃也是如此。往年嘛，她只需要在府中设宴，应对持续整整一月的宴请往来，但今年，虽然这两样的频率少了很多，但是其他事务却多了起来，好在，许姝如今也算是锻炼出来了，能帮着分担一些事务。 “阿娘，我们一定要穿这个么？” 许姝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装扮，这是郡主的冬日礼服，新做好的，其实还未上身呢，她本来以为，第一次上身应该是放到某场大宴，或者某次大型活动。 毕竟，这么沉的衣服，这么多零碎物件，平时穿一次，真的挺受罪的。 许姝自从离开京城，对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越来越淡了，衣服好看么，好看，显身份么，显。可她还是更愿意穿翻身就能上马的紧袖骑服。 裴芃身上的行头比许姝更隆重些，从头戴的鹊尾冠，到颈部佩戴的层层珠链，再到深色对襟缘边大袖袍服，以及腰间镶嵌大颗宝石的革带，无一不精美，也无一不对应着她的品级。 裴芃也是许久没这么穿了，就连裴蔚大婚的那次，裴芃也没穿这么正式。 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一身行头，年轻的小公主们穿着或许还显得不伦不类，到裴芃这个岁数，这个阅历，穿起来就真的是相得益彰了。 裴芃面上妆容并不深，也未追赶近些年来蔽花钿贴花黄的流行，只是微微上扬的一双长眉，点着朱红的唇，目光清凌凌地往人身上一扫，自有不怒自威的声势。 许姝对着阿娘看过来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紧张了一瞬。 但很快地，裴芃笑了起来，一如她往常对许姝露出来的笑容，她伸手抚过许姝的衣领，又侧身从自己的妆匣里取出一枚簪子，递给给许姝梳妆的侍女，这才回答了许姝的问题：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点，对你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舅舅适用，对城阳县这么个偏远之地的县城也同样适用。 绝大多数百姓由生至死，都不会和县令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也不关心上头坐着的是谁，主官是谁，皇帝是谁，可能还不如常来他们乡里的小吏的身份更受关注。 但祭祀则不同，这是由上至下都会关心的事，主祭是谁，在百姓心里，做主的就是谁，这是最简单的认知。所以，周县令把这么个机会让出来，是他的让步，也是城阳县上下的认可，我们又怎么能不以礼相待呢？ 更何况，邬先生想必也给你讲过吧，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礼之一字，不仅仅是约束，用好了，还是武器，是认可。所以，不要为了贪图一时的方便而省略这个‘礼‘。” 第158章 祭 县中百姓祭祀之风盛行，不仅会祭祀自家先祖，也会祭祀社稷山川，日月星辰，风云雷电雨等自然之神。 当灾祸频发、家宅不顺的时候，他们还会设厉坛，厉者，恶鬼也，使那些“无后”“乏祀”“凶死”“横死”“冤死”“兵死”之魂有所归而不再为厉。 不仅如此，就裴芃所了解到的，一些偏远乡村的百姓，淫祭更为普遍，不仅仅是正统神灵，连当地生得体态颇大的一只野狐、一只刺猬，甚至是年岁久些的一株老树，同样是被祭祀的对象。 而在读书人当中，虽然不至于如平头百姓一般信仰繁多，但祭祀文庙先圣、先贤、先儒，也是每月必做的。 因此，对于民间祭祀，堵不如疏，与其统统禁止，不如加以引导，再加上如今的县衙也需要通过祭祀来聚集民心，所以，周县令每年都要带着县中的大小官吏，在专设的祭坛进行祭祀，春耕秋收要祭，清明中元要祭，旱时祭，淫雨为灾祭，谷物不丰祭，谷物丰收更要祭，而每逢一年之起始，就更是要大祭一场了。 而这一年年末的祭祀，周县令交由裴芃主导了。 这样的祭祀规模，其实并不大，但代表的意义却不同。 尤其是，当下由女子主导的祭祀，除了一些没有顶门户男子的人家，也就是偏远异族的独特风俗，朝廷出面、朝廷主导的，并无。 因此，周克平这么做，也没少被县中古板的读书人或官吏视为有失官员体面，而裴芃的接受邀请，更是让人非议。 当然了，他们并不会在裴芃耳边聒噪，但自家私话时难免带出几分，还有人想着，裴芃应该会让驸马出面吧？驸马虽然无官无职，但好歹是个男人。 可惜，裴芃的选择让他们失望了。 裴芃不仅不会让许磬去主祭，她甚至不准备带许磬。 她很明白，很多事情，是一定要霸道一些，独占一些，因为一旦有个男人挂名，那么最后就会被默认为是对方的主导。 所以，裴芃决定带着许姝去。 一个已婚的妇人，一个未婚的女郎，前者在世人眼中应该安于后宅，后者在世人眼中尚未成人，但今年城阳县的祭祀，由她们主导。 等裴芃坐着裴蔚赐给她的长公主步辇到达时，众人皆已站立等候了。 由周县令开始，蒙校尉，县丞县尉，各公房吏目，然后是本地大族的族长，里长，各乡乡贤，县中一些颇有名望的读书人等等，依次排列，虽有左右扭身交谈的，但并不嘈杂，音量很低。 等裴芃踩着矮凳下来，许姝也从步辇外侧的高头大马上跨身而下时，众人的交谈也停息了下来。 气氛凝滞了一瞬，但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在外围围观的百姓都如波浪一般跪拜了下去，这其中，有在外族围城时得到过公主府发放的粮食的；有用过公主府发放的药物的；有家中有儿郎在蒙校尉手下当兵，和许姝打过照面的；有当兵的家人死于守城，却因为裴芃的上书而得到足够多的抚恤的；还有入冬以后，由裴芃的捐赠施粥得以安稳过冬的；以及小李村的人。 当然，也有一些并未受过裴芃恩惠的百姓，但对他们来说，并不打扰普通百姓生活的王孙贵族，已经是值得他们感恩的存在了，所以，他们对裴芃进行主祭，也没什么反对之意，随大流地跪了下去。 一人的跪拜或许不足以撼动人心，但当这么多人都自发跪下，即使是对裴芃再有偏见的老古板，也只能暗叹一声“时无英雄”了，但那又如何，在这样的人望民心面前，谁也无法公然做反对者。 裴芃上前一步扶起周县令，许姝随后扶起蒙校尉，四人互相对视一眼，周县令微微松了口气，只觉得心口一块大石落下，并未激起什么水花，他后退一步，侧身，示意裴芃和许姝前行。 蒙校尉嘴角也露出一分笑意，这个决定，其实是周县令和他商量的结果 一文一武，对于县中大势总要达成一致才好推进，周县令可以不和本地大族出身的县丞商量，但一定要和蒙校尉沟通的。 好在，蒙校尉是武人，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会抱着祖宗家法去排兵布阵，更懂得灵活变通。 他早就觉得，城阳县本身就是裴芃的封地，裴芃手中有兵有钱，还有经商的路子，酿酒的方子，外可抵御敌人，内可给百姓提供一口饭吃。 那么彻底把名头做实又如何？城阳县受裴芃管辖又如何？不见王寅王刺史都会拿泰州事宜和城阳公主商量么？可见对方也是乐见裴芃行使权柄的。 女人主一县的年祭，古未有之，可哪有那么多事是古已有之的呢？ 在蒙校尉投了赞成票后，周县令总算下定了决心。 因此，对于促成这样的转变，蒙校尉心中是比较满意的，而裴芃把许姝带来的这个举动，更是让蒙校尉深觉自己英明。 许姝和他们蒙家的关系，自是不必说的，可以说整个城阳县大大小小的家族，许姝最亲近的就是他们蒙家，而他的小女儿蒙容稚，对许姝掏心掏肺，这一点许姝也是知道的。 裴芃有意把许姝推向台前，对蒙家自然是有利的，就是蒙容稚，也未尝不能借双方的交情，在许姝的班底中占个位置。 站的远的一些人，还想看看驸马有没有跟来，待裴芃都往前走了几步了，他们才悻悻然放弃——这个女人，真是霸道啊，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事，不让丈夫出面，反而带一个女儿出来的。 祭坛已经设好，年末要祭的是社稷之神，感谢过去一年的风调雨顺，谷物丰收，这是由裴芃主祭，也是本次祭祀中最隆重、意义最重大的一场。 今天也要祭城隍，这就是周县令主导的了，县令为人间的一地之主官，城隍则是守护城池之神，御灾扞患，自然该由县令祭祀。 还要祭本朝战死之将，期盼他们能护卫城阳县安宁，这是蒙校尉主祭。 仪式繁冗，流程漫长，但因其意义深重，在场的人都神色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