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唐,朝九晚五》 第一章 打卡县令,拒绝加班 贞观三年秋,蓝田县。 树荫下,几个闲汉光着膀子凑在一起聊着天。 “哥几个听说了吗,隔壁万年县这些日子闹蝗灾,老百姓连树皮草根都啃没了,都这样了县里也没开仓放粮,饿死好些人,可太惨了,那些狗官怎么敢的!” “这都是命啊,蝗老爷下地,可不管你姓甚名谁,为啥咱蓝田没遭灾你不知道吗?要不是咱县老爷,恐怕你娃子现在也是死的那一个。” “谁说不是呢!” “听说这一片,就咱们蓝田家家户户能吃饱穿暖,我们这一家子啊,都多亏了县老爷。你们说,若是县老爷能做个大官儿就好了。” “竟说屁话,嘴上没把门的?县老爷要是真叫你这狗嘴咒的去了别的地儿,甭说别的,咱们蓝田县的县民们都得把你溺死。” “嘿嘿,这不是闲聊嘛,不和你说了,我灶上还蹲着土豆鸡肉,香着咧,咱县老爷下衙的早,莫要误了时辰。” “且去,且去。” 闲汉吸了吸鼻子,暗骂了一句同伴狗命好,后者这才顶着漏风的门牙哈哈一笑,飞快的回屋端着一盆菜肴就往县衙走,小曲哼了起来。 蝗老爷下凡,各处都在遭灾,每日都会有死人。 而他们蓝田县呢,家家穿暖,户户吃饱,不仅家有余粮,逢年过节还能尝到肉味,这可得亏了县老爷,县民们尊敬的很。 县衙中,韩东时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抬了抬眼皮望着日头西斜,顿时伸了个懒腰。 “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酉时了。” 一旁的师爷一流小跑的探头望了一眼,连忙道。 “下班下班,坐了一整天,真他娘的累。”韩东时瞥了一眼贼眉鼠眼的师爷,飞快的点击了签到系统。 ‘叮,按时打卡成功,朝九晚五,连续签到165天,恭喜宿主获得粮食种子:辣椒籽一袋,再接再厉。’ 韩东时一怔,随即狂喜。 大唐物产丰富,可这平日的吃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调味料更是缺乏可沉,嘴里都要淡出鸟来。 如今有了辣椒籽,那岂不是油泼辣子快要朝着自己招手了? 韩东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穿越者,上辈子程序员出身的韩东时是996企业文化下的加班狗一个。 没成想,一次连续的十五天加班,韩东时成功在工作岗位上殉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便惊愣的发觉自己穿越到了古代的大唐。 他如今的身份,是蓝田的县令。 当了半辈子的加班狗的韩东时,此刻只想躺平,掐点上班,按点下班,这种躺平的姿势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 连穿越者福利的系统,都是朝九晚五的打卡,韩东时乐得自在。 “师爷,晚饭吃什么?” “老爷稍等,我看看。”贼眉鼠眼的师爷掏出随身的笔记本翻了一下,随即谄媚的笑了笑,连忙道。 “有了,厨娘说,前日不小心崴了脚跌进沟里的耕牛还有半扇,说是今日要做大碗牛肉面,老爷,咱这就下衙?” 韩东时点点头。 这时候,一个捕快匆匆行来。 “老爷,陈四求见。”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感恩老爷前几日的帮助,手里还拿着东西,要不,您今天勉为其难,加个班?难得陈四那闲汉回心转意,老爷莫要让他寒了心。” “除了陈四,还有其他的几个县民,都在府衙外等着,您看……” 陈四…… 韩东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顶着漏风门牙的闲汉形象。 不过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他摆了摆手,随即道。“不见不见,日子刚好过了几天,小心思收起来。 若是真有事儿,那就赶着上衙的时间来,老爷的规矩他不懂,你也不懂?” 闻声,捕快气息一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大唐陛下,励精图治。 如今蝗老爷下地,各地都乱做一团。 还真没听说哪个县太爷准时点卯下班的。 “老爷圣洁公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清官呐。” 师爷马屁连拍,眉飞色舞。那谄媚之极的表情听在捕快的耳中,顿时轻蔑的看了师爷一眼,心中暗骂一句马屁精。 不过县老爷都这么说了,做下属的自然也没反驳的余地。 他领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县衙外边传来了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韩东时也没理,他抱着脑袋走进县衙的后院,撸起袖子就开出了一块耕田来。 签到系统,包罗万象,奖励给的随心所欲。 签到第十天给的种植专精让韩东时的种地水平不亚于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吃的老庄家把式,下了辣椒种子,和上土,韩东时这才松了口气。 要不了一个月,油泼辣子就能被端上餐桌了,他期待的很。 ……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朝着蓝田行来,马车风尘仆仆,显然走了不少的地方。 蝗虫肆虐,饥民百万, 各地的情况都不好,甚至,颗粒无收的各地,有不少的百姓流离失所,虽然尚未发生易子而食的惨状。 但灾民遍地,让人触目惊心。。 “前有渭水之盟,突厥兵临城下,今有蝗灾肆虐,百姓流离失所。” “辅机啊,难道朕这个皇帝当的当真如此不值?连老天爷都震怒,降罪于朕,若真是如此,那就冲着朕来,何苦要为难朕的百姓?” 车架上,李世民忧心忡忡。 “陛下不必如此,您已经下了罪己诏,日月之心苍天可见。” “陛下为大唐殚精竭力,我等均能见证,如此天子,乃是我大唐之福报,待到闯过了这道坎,陛下定会成为千古明君。” 长孙无忌连忙安慰了一句。 作为大唐的管家,长孙无忌执掌着整个大唐的钱粮,如今陛下为了百姓能够度过饥荒,几乎紧衣缩食,夜不能寐。 他这个做臣子的看在眼中,忧在心里。 “希望如此啊……” 李世民叹息了一声,可话虽如此,心中却更加愁苦一分。 此次微服私访,遍访民生,他已经走过了长安城周边的几座县城,可其中的惨状,让李世民提不起任何一丝一毫的兴致。 难不成,真像是民间传闻的那样,这是老天爷对朕的惩罚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只求这蓝田县中能够少死几个百姓,不似那其他的几个县那般处处饥荒,百姓流离失所。 但尽管如此, 李世民心中却不看好,毕竟,蓝田是穷县,其他几个富县都是如此惨状,穷县蓝田,情况又能好上多少? “蓝田县令是谁?” 李世民长出了口气,开口问道。 第二章 暴怒李世民,大胆狗官,按例当斩 “回陛下,蓝田县令叫做韩东时,是前几年补缺上任的县令,去年的京查评价是中等……”长孙无忌连忙说道,显然做足了功课。 递补的闲职,中等…… 李世民摇摇头。 很快,马车进入了蓝田地界,人潮逐渐喧闹起来。 李世民坐在车架之中闭目,车外人声吵杂,他有些不忍去看外边生灵涂炭的景象,但此番毕竟是来体察民情,李世民睁开眼,决绝的掀开帘子。 入眼,一片喧闹,整洁的街道上,有三五个孩童正欢快的打闹,远处,几个明显是孩子母亲的农妇正在树荫下纳着鞋底子。 有老汉端着饭碗,时不时的骂骂咧咧两句,一片人间烟火气。 李世民走访了长安城周边数个县,处处惨状,可眼前宛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景象,却让他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甚至…… 李世民竟然在老汉的饭碗上,看到了一片宽大的肥肉片子,油腻腻的肥肉,闪着油光,看的李世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为度过灾荒,唐唐一朝天子,李世民都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辅机啊,朕……没眼花吧。” 李世民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旁的长孙无忌也是一脸手足无措。 蓝田可是出了名穷县啊, 本该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他作为当朝的重臣,此次微服私访,遍访民生,之所以安排陛下最后参观这蓝田县,就是为了避免惨状过于不堪入目。 可现在,这眼前的所见,这真是曾经的穷县? 长孙无忌心中闪过瞬间的错愣。 难道那肆虐的蝗灾,得了上天的庇佑,放过了蓝田百姓不成? 长孙无忌连忙下了马车,想要询问一番。 而这时候, 一阵吵闹的声音,引起了李世民一行的主意。 却见蓝田县衙处,骚乱一片,县衙匾额上‘天理国法人情’的下方,一个神情倨傲的捕快颐指气使,而一些百姓则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他们手中捧着一些东西,头如捣蒜,跪地恳求,可那嚣张的捕快却不管不顾,甚至抽出了杀威棒,抬手边打。 远远听闻,都能够听到百姓们苦苦哀求的声音。 光天化日啊,朗朗乾坤啊! 这大灾之年,饥民无数,而在朕的治辖之下竟有如此嚣张跋扈的小吏鱼肉百姓,民不聊生,这可都是朕的子民。 李世民素来爱民如子,而眼前一幕,顿时让他怒火中烧。 “陛下勿怒,辅机这就前去将那糊涂县令抓来,供陛下处置,此等狗官,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就算杀一百次,也由不解恨。” 长孙无忌直接站了出来。 心中早已骂翻了天,前有渭水之盟,后有蝗灾民不聊生,连陛下都不惜向天请命,为民罪己,本来一路的见闻就让人闻者伤心,而这蓝田县不是上眼药吗? 长孙无忌说完,大步就朝着县衙走去。 李世民冷哼一声跟上。 县衙处,捕快徐海骂骂咧咧,眼见着这群百姓挤在县衙门前迟迟不愿散开,任凭他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成。 杀威棒抽出来,作势就要吓唬。 只是这手还没举起来,砰的一脚,长孙无忌怒气冲冲的就一脚踹在了他的腰眼子上,把一群人都打蒙了。 “光天化日之下,县衙之前,你敢对胥吏行凶?” 陈海爬起来坡口便骂。 “瞎了你的狗眼,你也知是朗朗乾坤,我大唐怎有你这般无恶不作的胥吏,百姓流离失所,你如此做派,岂有半分良心?” “老夫,打死你!” 长孙无忌越说越怒,抱着一双老拳就是一同王八打架,把所有人都给看愣了。 “大郎君,莫要动怒,莫要动怒。” 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陈四一瞧这架势,连忙想拉架,眼前这一行人衣着不菲,气势更是惊人,一看就是来历不凡的人物。 可他想拉架,却被拽住了。 “老乡不必担心,今日之事,有我等帮你做主。” “我大唐治下,素来吏志清明,此事某等未曾见到也罢,今日见到,定要还你一个清白,此等狗官狗吏按例当诛杀!” 李世民扶起李四,安慰他不必惊慌。 “老爷……不是……” 陈四连忙说道。 “老乡,莫要说了,我心知你怕极了这县衙狗官,但此事,我等绝不容忍。如今大唐遍地饥荒,当官不为民请命,实在可恶!且看我等除去这狗官,还尔等一个太平清静。”陈四话音未落,李世民便开口打断道。 “不是……” 陈四更急了。 “你且放心便是,今日我为尔等做主!” 李世民哼了一声, 眼瞧着身前的百姓着急火燎,定然是怕急了这县衙的狗官,否则区区一个捕快胥吏,如何能让百姓这般惧怕。 果然是狗官。 李世民怒极反笑,大步闯入县衙之中,他要好好看看这狗官做派,竟然嚣张跋扈到这等地步,百姓有口难言。 只是进了县衙,李世民却发现了有些不对。 县衙内干净整洁,到处挂着‘廉正洁’‘为民请命’的标语,只是那县衙大堂上却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才只是酉时啊, 这蓝田县令,竟然目无王法,连坐堂都省去了? 李世民更怒一分。 而这时候,一阵诱人的饭香窜进了李世民的鼻孔,他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 “肉味……” 好哇,好你个狗官。 大灾之年,饥荒遍地,各地饿死的百姓层出不穷,而这狗官不但在蓝田县鱼肉乡里,还在县衙的后宅中极尽饕餮? 当真可恶至极。 莫不是以为这普天之下,无人敢治你? 李世民越想越怒,他大步朝着后宅走去,抬起一脚,‘砰’的一声就踹开了后宅的院门,一声早就压抑不住的怒气喷涌而出。 “狗官,出来受死!” “我大唐长安,容不下你这等鱼肉乡里的败类!” 一句话,中气十足,带着蓬勃的怒气。 李世民心中怒火已经提到了极点,这一声怒斥,带着盛唐天子的惶惶天威,气势十足,偌大的小院都为之一振。 第三章 你有病吧,敢如此辱骂我家县令? 只是抬眼瞧,这后宅中却不似他想象的那般奢华无比,反而十分简谱,小院内干净整洁,院中有一片开垦出的田地,此刻,正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在田中浇灌。 而自己等人的突然闯入,明显是惊到了对方。 韩东时足足蒙了一刻才回过神来。 他刚刚种下了辣椒籽,正在浇灌呢,谁曾想到突然闯入了几个不速之客,一脚就踹坏了院门,险些吓了他一跳。 “阁下是?” 韩东时怔了怔,随即开口问道。 “你家县令呢?” 李世民哼了一声,开口便问,提步就要去寻找狗官。 “几位有事?若是正事,那就请明日点卯之后再来,如今过了酉时,已经不接待上访了。诸位哪来回哪去,对了,记得离开之时,把门修上。” 本着登门就是客的想法,韩东时皱了皱眉头,并未发怒。 谁曾想,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火气就又上来了。 “明日点卯再来?还真是狗官一个,朕……我还真是没错怪了他,我大唐官员殚精竭力,为求共渡难关,谁让那狗官酉时便下衙,眼中还可有我大唐律法?” “朗朗乾坤之下,纵容属下鱼肉乡里百姓,无恶不作,今日,某就要为我大唐除去你这蓝田一害!” 李世民中气十足,已然做出了决断。 “阁下是钦差?” 韩东时一怔,眼前身前中年人气势十足,忍不住问道。 “钦差如何,百姓又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钦差也罢,百姓也罢,大唐子民,均有为民请命的权利,怎么,在这蓝田,百姓还说不成话了?” 李世民咄咄逼人,他本不想对一个小青年咄咄逼人,但此刻,心中怒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那想必就是钦差了。” 韩东时一怔,一听这不速之客的话,他就反应过来,随即开口道。“既然是钦差驾到,那今日就勉为其难的加个班吧。” “下官蓝田县令韩东时,见过钦差大人。” “不过阁下是否想错了?点卯下衙,是大唐律令的明文规定,按时上下班有什么错?皇上又不给加班费,凭啥要让人累死在县衙上?” “话又说回来,大人又何尝见到在下鱼肉百姓了?” 韩东时吐了口气,冷声道。 “你是韩东时?” “正是!” 李世民一听,顿时一愣。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蓝田县令竟然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李世民本想直接道破皇帝身份,不过想了想,还是默认了韩东时的猜想。 “如此甚好,那今日本钦差就要好好问问你,免得你这狗官,以为本钦差错怪了你。” “大灾之年,举国上下共渡难关,此刻,境内饥民无数,民不聊生,一任县令,便是一任父母官。”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口口声声大唐律令,可大唐律令可否让你纵容属下鱼肉乡里?” 一声质问,中气十足。 韩东时白眼一翻,顿时恼了。 眼前这人气势汹汹,一口一个狗官。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呢,何况是他韩东时了。 “大人,你何曾看到本官鱼肉乡里?” 韩东时耐着性子解释道。 “还敢狡辩?本钦差亲眼所见,还能有错?” “既然你这狗官不认命,那本钦差就叫你死个明白!这捕快可是你蓝田县衙中人?大唐饥民无数,长安周边最是严重,可有此事?” “你身为县令,不思进取,意欲何为?” “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何话说?” 李世民瞪眼,显然已经盛怒之极。 一连数句,眼眶都在发红。 谁知,这一声声质问说出,韩东时却是笑了。 “当然有话要说。” 韩东时拍了拍手。 “大唐蝗灾,饥民百万,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情。” “你也说了,为官一任,是一地父母官,下官照顾好我这蓝田的一亩三分地就是了,蝗灾之事,大人何必问责于我?” “你还不知罪?” 李世民暴喝一声。 一旁的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着实捏了一把汗,天子面前,这蓝田县令哪里来的胆子敢夸夸其谈。 “下官何罪之有?” “再者说……大唐饥民百万又如何,大人说人证物证惧在,那下官倒想反问一句,我蓝田哪里有饥民?” 李世民本来盛怒之极,可韩东时这一句话说出来,他却当场懵了一下。 忍不住想到了进入蓝田时候的所见所闻。 灾荒之年,蓝田百姓,饭碗中不但粮食充足,而且有肉……再一瞧身后这群刚刚被鱼肉的蓝田百姓,虽然穿着普通,都是粗布麻衣,但胜在干净整洁。 哪里有之前其他几个县城中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凄惨模样? 不会吧…… 难不成这蓝田县果真如眼前这青年县令所言那般,没有蝗灾不成? 但就算如此,李世民的心中丝毫也未见减少。 就算蓝田县没有饥民,可这鱼肉百姓一事,他是亲眼所见,如何能够作假?于是,李世民扭头就望向刚才被捕快欺负的百姓。 既然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那朕就叫你死个明白。 “老乡……你实话说来,今日本钦差在场,定会为民做主。” “你一五一十仔细说来,若是真有冤屈,那今日,本钦差就为民除害,还我大唐一片朗朗乾坤……” 李世民哼了一声,拉着陈四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介县令,根本不放在一位帝王的心中。 只是李世民话还没说完。 却见到他拉着的叫做陈四的百姓,蹭的一下子就站起来,他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坡口便骂。 “你有病啊!” “???” 李世民被骂蒙了。 “老乡……” “谁特么是你老乡,依我说,你才是狗官,你全家都是狗官。” “管你什么钦差狗差,我家县老爷也是你能骂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瞎了你的狗眼,你那只眼看到韩东时大老爷鱼肉乡里百姓了?” 第四章 惊人之语,瑞雪为何兆丰年 陈四挣脱了李世民的手,伸着手指头,叉腰瞪眼。 “老乡……” “别叫俺老乡,俺才不是你的老乡,你这瓜怂,看你衣着光鲜,算是个大官,可你管天管地,能管得到我们县老爷。” “我们蓝田,能吃饱穿暖,拖谁的福?还不是我们韩东时大老爷。” “难不成还指望皇帝老子?我呸,什么玩意?” 陈四一路被拉着,解释几次被打断,如今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那市井俚语夹杂着国骂,一通下来,李世民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一旁的长孙无忌更是一个哆嗦,差点没吓尿了裤子。 这蓝田县什么尿性。 就算陛下没表露身份,可一个市井百姓敢指着一位钦差破口大骂。 这世道疯了? 而身旁,李世民也是一脸懵逼。 说实话,身为帝王,他还不至于和市井小民斤斤计较。 只是…… 难道朕真的错怪这狗官了? 见到李世民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陈四吐了口吐沫,随即狗腿子一般跑到韩东时身前,谄媚的把手中端着的土豆炖鸡肉拿了出来献宝。 “大老爷,这是刚炖的吃食,香着咧,您赏脸尝一口呗?” “俺娘可是说了,今日如果这饭食大老爷不肯尝一口,那俺娘一定会打断小人的腿,我们老陈家能有今日,可多亏了您。” 陈四嬉皮笑脸。 几个围在县衙前被那嚣张捕快抽着杀威棒张牙舞爪抽打的百姓一窝蜂的也都凑了上来,他们手里各个捧着吃食,有些则拎着几框鸡蛋,一下子就把韩东时围在了中间。 那盛情难却,韩东时根本疲于应付。 百姓们笑成了花骨朵,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落后半分,自家的准备就会落人于后一般,一时间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被凉在了一旁。 眼前一幕,着实把李世民给惊住了。 莫非…… 这些百姓不是被这蓝田县令欺压,而是自发来感谢这狗官不成?或者说,不是狗官,只是自己先入为主,会错意了? 而这时候。 院门打开,一瘸一拐的捕快陈海走了进来,开口就告状。 “县尊,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哇……” 陈海哭的梨花带雨,顷刻间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韩东时点点头,还没说什么。 一旁的长孙无忌一张老脸窘的通红。 这是打错人了? 足足半个时辰,韩东时才堪堪把一群堵住门口不愿意散去的百姓给打发走,只可惜,那些吃食盛情难却,全都留了下来。 “也到了饭点了,两位大人,不妨留下来吃一口?” 韩东时愁眉苦脸的看着摆满了一桌子的吃食,忍不住开口道。 而这时候,咕咕噜。 李世民也正好饿了,走访了整整一日,到处都是苦难模样,而这蓝田一片欣欣向荣,他也很好奇,见到韩东时留饭,自然而然的留了下来。 只是打开那些保温的食盒,李世民就惊了一下。 实在是眼前的饭食太丰盛了一些。 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莫说是放在这大灾之年,就算是太平盛世,这一桌饭菜也叫人流口水了。何况,李世民忧心蝗灾之事,不得不缩减宫中用度。 这等丰盛的饭食,饶是皇帝至尊也许久没享用过了。 “可惜……” 李世民叹了口气,许久没动筷子。 “大人为何叹气?” 韩东时开口问道。 “蓝田县未遭蝗灾,这的确是天大之幸事,可惜啊,我大唐皇土上,饥民百万之巨,多少人都在饿着肚子。” “这些饭食,若是能化作钱粮,兴许能救不少人命吧。” 李世民叹息道。 一想到百姓们食不果腹,而他这位当朝天子,却享用美食,心中难免郁郁。不过了解了事情全部过程的李世民却没埋怨眼前这位年轻的过分的蓝田县令。 饭食越是丰盛,代表着百姓越爱戴。 何罪之有? “想那些做什么?此事不是我们这些小官儿能参活的了的,要操心也该是大殿上的皇帝陛下该操心的事情,与我等何干?” “何况,百姓饥肠辘辘,蝗灾泛滥,这可和咱们的当朝天子分不开关系。” 韩东时摇摇头,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拒绝了两口,鸡肉有些发柴,算不得什么美味,而且味道寡淡,心中忍不住埋怨了陈四一句。 都什么年代了,还舍不得放盐巴,抠死算了。 闻声,李世民眉头一皱。 “韩县令也觉得此事是咱们当朝天子惹出的祸事?与旁人一般,觉得是老天爷惩罚陛下不成?” “笑话!” 韩东时摇摇头,撇嘴道。 “万物生长自有规律,与皇上何干?相生相克,否极泰来,瑞雪为何兆丰年。” “近两年长安无雪,冬日如暖春,不下雪农田中的蝗虫卵就冻不死这些祸害,来年自然蝗虫泛滥,我说这事和皇帝陛下有关,只是单纯的因为应对之法不对。” 哦? 李世民一怔,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韩县令何出此言?” “大人可否不外传?” “自然!” “那就当饭间闲聊,法不传六耳,大人既然知道了瑞雪兆丰年一说,那就该清楚,这是自然规律,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而这蝗灾之祸啊,也并非不可解,只是这应对之法却不对路,只能事倍功半,怨不得旁人。” “大唐拨款,赈济灾民,难道有不对的地方?” 韩东时摇摇头。 “只是做法,若是下官来操作,那恐怕会从源头下手,大人可知,为何我蓝田县家家户户养鸡养鸭? 就是万物生克之道, 蝗虫吃庄家,自然也就有鸡鸭吃蝗虫,再加上我蓝田提前建立了隔离带,所以才能保证不受蝗虫之扰。” “大人,难不成真以为这蝗灾爆发,会放过我们蓝田吧。” 闻声,李世民如梦初醒。 此事,他竟然没想到,而不仅是他,大唐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驱除蝗灾之法?一时间,李世民侧目。 一旁的长孙无忌也抬起头来。 “不过,韩县令,远水解不了近渴吧。” 长孙无忌道。 “当然,牲畜饲养,需要时间,当然来不及。如今灾民不少,家家户户连饭都吃不饱,每天都有人饿死,别说养鸡养鸭,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养鸡?” “所以啊,下官还有一法,可保此次蝗灾安然褪去。” 哦? 李世民眼睛一亮,连忙抬头。 “和法?” “吃!” 韩东时微微一笑。 第五章 天降祥瑞,亩产三千斤,得此物,我 一句话, 不止是长孙无忌愣住了,一旁的李世民也是满脑子疑惑,同样愣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蝗灾面前,眼前这小小县令的吃在指着什么。 “当然是吃蝗虫了,鸡鸭可食,自然人亦可食,而且,两位大人或许不知,这蝗虫是入药的上品,有诸多功效。” “若是饥民们能敞开肚皮,百万饥民啊,别说是区区蝗灾,恐怕就算再多一倍,也能迎刃而解。” 韩东时笑道。 “说的轻松,蝗老爷是那般简单能吃的下去的?” 长孙无忌先前还听的津津有味,可是韩东时这突然冒出来的吃蝗虫,却让他顿时干呕一声,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蝗虫恶心之极,如何能够果腹? “那就是做法不对了,师爷,去后厨把拿东西端出来?” 师爷一怔,随即挤眉弄眼的一笑,扭头进了厨房,不多时,就端了一个盘子出来,旁边还放着一瓶老糟烧。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头雾水, 只是瞧见盘中的东西,两人顿时脸色一绿,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盘子中放的正是蝗虫。 “这……” “这什么,下官虽然不满这蝗灾做法,但却不觉得蝗虫有什么。”韩东时一笑,见到两人吓的浑身发抖,随即夹起一筷子,就往嘴里丢。 “两位试试看?” 说实话,若是平日,李世民是绝对不会尝试的,可见眼前的小小县令吃的津津有味,顿时心中生出一股豪气。 连一方小小的县令都敢吃蝗虫,他这位九五之尊,如何有资格胆怯。 那就吃? “也罢,就让我来试试这蝗虫滋味如何?” “若是真是老天爷降下的灾祸,那就让这蝗虫吃我的心肝,何苦为难这天下的百姓。”豪言壮语说出,李世民双眼一闭,丢了一只蝗虫入口。 咀嚼两下, 李世民的眼睛顿时亮了。 油炸过的蝗虫,炸的脆生生,颇有滋味。 味道…… 竟然不赖? “如何,滋味不错吧,所以说啊,这蝗虫只要烹饪得法,当一个小菜还是可以的。再者说,比起那易子而食,灾民们已经不算是人了。” “连树皮都能吃干抹净,就算这蝗虫难吃一万倍,若是能活一条命,那就是上天赐予大唐的一线生机,如何吃不得?” 韩东时哈哈一笑,开口解释道。 说实话,这话换做旁人,他是绝对不会说的,穿越而来,他深知言出即是祸的道理,但如今灾民无数,深受其害。 眼前这两位口口声声说是钦差。 可衣着气度皆为不凡,就算韩东时猜不出这两位的根底,但恐怕都是地位不凡的大人物。韩东时没什么大志向,朝九晚五的打卡县令,最舒坦不过。 一席话,只是听天命尽人事罢了。 随即, 韩东时还说了许多整治蝗虫之法,放在后世中,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嘴上功夫,可听在李世民的耳中却是如获至宝。 “韩县令大才,李某甘拜下风,请受李某一拜!” 李世民站了起来,眼眶湿润。 他对着韩东时鞠了一躬,唐唐天子,对一个小小县令行礼,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李世民却毫无负担。 这一鞠躬,敬的不是韩东时。 而是黎民苍生。 “不必如此,只是一些小小的心得罢了,不过至于该如何做,那就不是我这个小小县令能够操心的事情了。” “大人,赶快用饭吧,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我蓝田百姓这一片苦心就要凉透了。” 韩东时笑着指了指眼前的饭菜。 而这时候,李世民才方觉饥肠辘辘,如今蝗灾可解,顿时胃口大开。他哈哈一笑,举起筷子就夹了菜往嘴里送。 咀嚼两下, 李世民眼前一亮。 “这是何物?味道如此绵软,李某竟然从未吃过?” “土包子……” 一旁的师爷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瞧着身旁的长孙无忌冲着他怒目而视,顿时缩了缩脖子,开口道。 “报告大人,此物名曰土豆,乃是我家县令的手笔。” “此物来自西域,我家县令意外所得,此物最是顶饱,可成菜成粮,一批下地,三月即可成粮,亩产……三千斤。” 师爷仰着鼻孔,哼道,一副自得的表情。 李世民听着前半句, 还颇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下,味道绵软,确实是好东西,而后听到师爷沾沾自喜的后半句,整个脑袋都嗡的一下炸开了。 “多……多少?” “三千斤,只多不少,两位莫不是不信?” 师爷洋洋自得。 不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却没理会师爷小人得志的面孔。 此刻,他们满脑子都被那一句三千斤给占满。 一亩可产三千斤啊。 那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一旦这土豆大肆推广,那么不出半年,大唐的粮荒可解,这普天之下,再无饥民。 “祥瑞啊……” 长孙无忌顿时老泪纵横。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是大唐的管家,如何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此言为真,那么这土豆恐怕比什么祥瑞都要来的更加了得。 李世民也被镇住了。 长孙无忌能想得到,他这位当朝天子,未来万国来朝的天可汗如何能知晓? 不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尤自保持镇定。 “当真?” “这还能作假,两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出门问问,我蓝田百姓全都可以作证。不过此物,塞牙,偶尔食用还尚可,当成粮食吃的话,不太爽利。” “近两个月,我家县尊大人已经不叫我们种这个了,说是不值当。” 师爷撇嘴道。 闻声,李世民额头上的青筋一下子就爆起来了。 一旁的长孙无忌更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整个人的脸都涨成了通红,既然眼前这师爷言之凿凿,那必定不会有差。 可如此神物, 眼前这蓝田县令,竟然不禀报朝廷,还不准百姓种植,此等暴殄天物的行为,就是杀上一百次都不为过。 “此事……为何不禀报?” “禀报什么?” 韩东时挑眉。 “韩县令,此事,你难道不该给我等一个解释?若是真能亩产三千斤,不只要能达到两千斤,此时就是我大唐建国以来最大的祥瑞。” “而你却瞒报此事,难道你想当大唐的罪人不成?” 李世民喝问道。 前一刻,他还觉得眼前的青年县令是难得一见的治世之才,而此刻,他满脑子就只想把韩东时给掐死。 这等事,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谁知, 李寅却是笑了。 “暴殄天物,大人言过其实了吧,土豆虽好,但你们确定,这是天降祥瑞?尽管我得到土豆的时间不长,刚刚亩产试验完成,可若是当真上报的话,你们确定这是好事?” 闻声,长孙无忌再也按耐不住,登时站了起来,吹胡子瞪眼。 如此祥瑞,难道不是泼天之幸? “非也……” 第六章 李世民亲自招揽?对不起,咱不加班 长孙无忌听韩东时还想还口,不由抱臂冷笑,倒要看看此君还要如何狡辩。 莫说一介县令,但凡是读书人都明白亩产三千斤有何意义。 韩东时明知土豆此物,却隐匿不报知朝廷,怎么说也逃脱不了责任。 韩东时不慌不忙,把一块土豆举到二人面前。 “我大唐农耕技术成熟,上有先贤着有农经,下有百姓习惯于五谷之种,甚至连日常祭祀都各有不同的粮食安排。” “假如承平之时,五谷俱全,此物弃之于田地之间,两位看到之后,愿意拿来当粮食吃吗?” 长孙无忌对着沾土带泥的“泥土豆”瞅了半天,犹豫着摇了摇头。 韩东时微微冷笑:“这位大人还算老实,我可以告诉你们,不仅两位不会吃,就连一般的百姓之家,也只会拿土豆来牲口。” 他所说的,其实就是“经验主义”害人的道理。 大唐拥有最发达的农业技术和最多的农业人口,农耕发展已经非常成熟。 平常的时候这些经验可以指导百姓进行农耕。 若是出现了土豆这样的新事物,这些经验反而会成为阻碍。 长孙无忌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却依然不甘:“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报知朝廷,若朝廷早备有此物,今日又怎么会灾民遍地,饿殍满野?” 韩东时悠然把手中的土豆一抛。 “某只怕,上书朝廷之后,祸事更大!” “敢问两位大人,假如你们此刻远在长安,突然接到韩某手书,说我蓝田县有土豆一物,亩产三千斤,你们是信也不信?” 李世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无法反驳。 他的作风一向务实,若非亲眼所见必定不信。 若他身在皇宫之中,有臣子上书这等“祥瑞”之事,八成会被他一怒之下贬官流放。 “那,那也只是平常之时,如今我大唐受灾,乃非常之时,此时你上收朝廷,自然会慎重对待。” 韩东时丝毫不给李世民面子,“呵呵”一笑。 还有许多的 “正因为是灾年,才更不会被重视!” “大唐如此多的州县受灾,事项千头万绪,各部寺连同咱们的陛下忙得头都大了,接到本县上报,会怎么看待?怕是当场就治我个邀功哗宠之罪。” 长孙无忌听到韩东时屡屡对朝廷作风大加贬斥,连忙开口:“朝廷至少会向周边州县官吏探问一下,查实了,自然便会信了嘛。” “其他州县见到自己辖下受灾严重,单我这蓝田县百姓安康,若让朝廷知晓,岂不显得他们更加无能?到时他们是禀着执正之心说实话,还是暗中耍手段呢?” 长孙无忌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小心地打量一下李世民的脸色,果然难看得紧。 李世民没有继续质问韩东时,沉思良久,叹了口气。 “我素知地方官吏奸滑,却不曾想,我大唐立朝短短时间,吏治竟然到了这等地步,他日回朝,必定要好好整治才是!” 接着,他抬眼打量起韩东时。 不过,此时他的目光之中满是欣赏。 “你年纪虽轻,对于人性和官场认识竟如此深刻,实在难得,做一介县令,实是屈才了些。” “假如朕……真有机会,陛下委你安抚使之职,托以安民赈灾大任,你可有信心胜任?” 对一个小小的县令来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李世民满心以为韩东时必定感恩戴德,对他生出知遇之情。 没想到,韩东时直接甩给他俩大白眼儿。 “废话!这种活儿,你们愿意干?” 李世民刚刚平复下去的血压又飙起来了,脸色都有点儿涨红。 “韩东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东时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你们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就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了吧?” 李世民根本就不是大唐“官员”啊,还真搞不清楚韩东时的真正意思。 他只能摸了摸鼻子,目视长孙无忌:“如今蝗灾连州,朝廷束手,百姓困顿,凡我大唐官员,都应该尽全力为朝廷解忧,长孙大人你说对吧?” 长孙无忌赶紧挺了挺胸膛。 “那是自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任何一名大唐官员都责无旁贷!”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长孙无忌啊,真乃群臣表率! 此等场景,此等对答,好一幅君臣相知的美好画面。 可惜,在他们旁边的韩东君,却懒得欣赏。 “得,两个读书读傻了的。” 长孙无忌怒道:“韩东时,在蓝田县之事,你虽有功无过,但莫要忘了,你同样是大唐官员!” 韩东时根本不惯着他,有话直说。 “说得轻巧,越是大灾,平复起来越需要雷霆手段!多少地方豪族趁着百姓受灾之时兼并其土地,令百姓无立锥之地?” “你口中为陛下分忧的朝廷官员,就是那些豪族的一员!他们非但不阻止,还暗中推波助澜,只为自己的家族能多抢几块良田!” “想让百姓一时吃饱肚子不难,蝗虫就是好食材!但若要让百姓有耕田,就得从地方豪族士绅手里把土地抢回来!那要得罪多少世家官吏,谁愿意当这杆枪?” 此言一出,就连李世民都明白其中艰难,更明白了地方赈灾的难处。 如韩东时所说,要与天下士族为敌,别说普通官员,就算是皇帝也未必能下这个决心。 不过,李世民向来不是畏难之人,只要他下了决心,任何人都无法动摇他。 “若你有此顾忌,那我可以给你保证,他日不管多少官员世家上书朝廷,朝廷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绝不会听信馋言!” 韩东时嘴角忍不住上翘:“这种保证,可不是钦差大人能下的,阁下不会是当今陛下吧?” 此言一出,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是心中一惊。 没想到这个韩东君竟如此敏锐。 不过韩东时根本没想揭穿他们的身份,不等他们回应,哈哈大笑起来。 “若你们不是,那还是别轻易下这种保证,那可关系到别人的身家性命啊。” “若你们想要赈灾安民之策,我倒能帮帮你们,若要让我来承接,那还是免了。本人胸无大志,只想在蓝田这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子。” 一边说着,韩东时从怀中掏出一份书册,从田地旁边拎过来几份布袋。 “这里面是几种特殊的种子,推广各地种植,大有好处,书册之中详细说明了这些新作物的种植方法和种植方法,尔等可令朝廷推广。” 在这个时代自然不会了解玉米、辣椒等作物,也不懂得“试验田”的理念,所以韩东时在书里写得更加浅显易懂。 看到李世民似是还不想放弃,韩东时干脆伸了个懒腰。 “今天实在是太疲累了,恕我先去休息,二位请便吧。” 说完,竟然连送客都懒得送,自顾自地往后房而去。 李世民对于人才向来重视,大唐朝廷不知多少良臣猛将都是被他的诚心感动,收入麾下。 可是,他还真没见识这种性格“特别”的人才,一时间呆立于原地。 第七章 持续签到,激活了新的异能果实 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并没有在小小的蓝田县引起太大的风波。 陈四等人离开县衙之后,跟其他人说起来,大家也不过是当成个笑话。 小地寡民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就在那时,他们与大唐帝国的掌舵者李世民发生过交集。 百姓们总有自己的生活需要挂心的事情。 县衙西的老陈家面馆,几个老爷们忙完农活后,全都聚在这里。 “也就是咱家县老爷,才能想出这么个害人的吃食来,辣死老子了!” 陈四猛灌了一口茶水,嘴上虽然骂骂咧咧,脸上却是红彤彤的,满是兴奋。 “辣子油泼面!真是比西桂坊的烈酒还够劲儿!” “许大夫,您再品评几句?” 同样点了辣子泼油面的老许作愤怒状,脸色更见殷红。 韩东时得到辣椒种子之后,快速通过蓝田县的“试验田”进行种植推广,等成熟之后,立即开始搭配各种美食。 作为一名标准的打卡摸鱼党,唯一还能让韩东时产生强烈的行动力,也就只有美食了。 辣子飘香,十里可闻。 很快,整个蓝田县都被辣椒调味的各种美食征服了。 还记得辣椒初熟之时,十里八乡都没见过这种东西,全都稀奇着呢。 自称“蓝田县圣手”,“杏林泰斗”的大夫许老爷子,尝了第一口辣椒被辣得鼻涕横流,当场下了断言。 “此物剧毒!快报知县老爷!” “许大夫,这东西就是县太爷让种的。” “……” 此事如今也成为蓝田笑谈,时常有人拿来打趣。 许大夫虽然窝在小小的蓝田县,但却极好面子,否则也不会吹什么“圣手”什么“泰斗”。 他怒视着陈四,直接反唇相讥。 “还是比不过你陈四。县老爷划出老姑子山安置外县流难的孤儿寡母,你天天往那儿跑什么?就你也想讨婆娘了?” 蝗灾虽然已经消停得差不多了,可是数量巨大的灾民依然难以回归家园。 靠着土豆等各种作物,蓝田县几乎没有遭灾,同时也成为周边各县灾民首选的逃难之地。 韩东时下令,挑选青壮以工作换取粮食,将没有自力能力的妇孺安置在老姑子山附近。 因此,那边聚集了不少的大姑娘俏寡妇,陈四平时没少往那边儿钻。 陈四被老许说得心虚,恼羞成怒,刚刚吞下肚的辣子更添火气,说到急处,双双舞起筷子。 眼愁着两人快要打起来,众人赶紧来劝。 就在这时,捕快徐海经过这里,直接扯了一嗓子,制止了两位“蓝田好汉”的龙争虎斗。 “许大夫,莫要跟陈四一般计较了,县老爷此刻正在公堂,咱们速去相见吧,你也知道,老爷向来是不加班的。” …… 韩东时看到徐海跟许老头儿联袂而来,心中颇感郁闷。 还有不到两刻钟就到点打卡了呀! 要知道,每天朝九晚五,临下班这最后的一段时间,可是号称“摸鱼黄金时间”! 这个捕快徐海,怎么就不知道珍惜摸鱼的机会呢。 韩东时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徐海。 徐海完全误会了县令“饱含深情”的眼神儿,再联想到自己这些天所见所闻,一股激动的情绪在他的胸中激荡。 “大人,目前逃难来我县的难民已经安置好,属下去转了两圈,流民大体还守规矩,目前正在组织他们进行农耕。” “多亏县老爷仁心,蓝田接收了这么多灾民而且把他们安置下来,等于让我们县人口增长了四成!如此我们直接上升成中等县啦。” 徐海的语气极是振奋,很是有几分家乡荣誉感。 韩东时疑惑地道:“那很好啊,你们继续做事好了,不必向本老爷禀报。” 刚想把他们打发走,继续摸鱼,却正对上徐海“幽怨”的眼神儿。 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力求上进,希望有所表现的好青年,韩东时顿时心软了。 “咳,你既然带着许大夫来到县衙,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禀报,说吧。” 徐海顿时恢复精神。 “有土豆种植之法,我们不必担忧粮食不足,但是安置流民,远非管其吃饱就行。” “百姓流蹿多地,吃不饱穿不暖,许多人落下了病根,能前来蓝田的百姓还算运气好,属下听闻外地已经有灾后疫情出现!” “嗯?许大夫,你可在流民之中发现了什么?” 即使是韩东时,也不由得打起精神。 大灾之后必防疫,韩东时作为前世各个论坛的“键盘战士”,还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假如流民之中真的出现疫情,现在蓝田的大好局面必将付之一炬。 许大夫的神色极为凝重。 “自古以来,防疫从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不临头,百姓们只看到地里的土豆疯长,根本不在意没有发生的事情。” “此等事情老夫也见得多了,何况疫情不同于灾情。蓝田县域摆在这里,能投奔来的百姓毕竟有限,若是疫情从外传至县内,如何能防啊。” 许大夫并不是真的对于灾后疫情不在乎,相反,这段时间他除了泡在面馆,就是忙活着百姓防疫。 然而,作为活了大半辈子的大夫,他更加清楚,现在他们本着医者仁心,做再多的事情,到头来却是白忙。 那种无力感足以把任何一名大夫折磨疯,只能被动地“看开点”。 韩东时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灾后恢复,首要之务就是提防疫情,而疫情之要,便在于百姓警惕,以及阻断外流途径?” 别看咱县太爷天天打卡摸鱼,但是该办的事儿从来不含糊,一下子就抓住了重心。 许大夫并未因此振奋,朝廷颇有能臣,也知道灾后恢复的症结,许多地方还是出现了瘟疫。 韩东时现在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不过听到许大夫提起百姓只顾眼前,对于防疫宣传不太理会,他不由得想起某些宣传手段。 不过要如何实施,他还得琢磨下细节。 “叮!打卡成功,朝九晚五,连续签到一百八十天,恭喜宿主获得随机灵物生长符。” “灵物生长符:可使植物得到不同的幻化神异能力。” 韩东时直接来了精神。 之前系统的奖励,都是各种作物种子,这还是第一次得到神异的好东西。 陈师爷看到自家老爷猛地蹿了起来,吓了一大跳。 “大人,您怎么了?” 韩东时却是懒得解释,现在什么都比不过验证系统奖励重要。 “都下班了,你们且去,老爷我得去试验田转一圈,活动筋骨。” 第八章 好人好事,天真的程家公子 韩东时直接来到了专门在县里开垦出的“试验田”,立即使用了刚刚签到获得的随机灵物生长符。 其实在县衙之内,韩东时也弄了块试验田。 不过,既然是“随机”起效果的灵符,那自然要扩大“样本”规模,期待更理想的结果。 只有韩东时才能注意到的光芒,自空中洒入大地,与田地中的土豆融合为一。 不一会儿,那些土豆上似乎出现了一对虚幻的眼睛。 在他的大脑中,显现出一串系统信息。 “恭喜宿主得到幻境果,可以在一定区域内形成幻象,迷惑特定目标。” “真的成了?” 韩东时大为兴奋。 在他身后的徐海和师爷却满脸发蒙,在他们眼里没有看到试验田有任何异常,怎么就让老爷如此高兴呢? 他们正想询问究竟,突然传来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边……不是老姑子山么?发生什么热闹的事情了?” 韩东时当上县令,虽说天天打卡下班,但蓝田县的地理情况也算摸透了。 那边本来有大片荒山还有一片有不错水源的山谷,所以用来安顿各处流亡来的灾民。 灾民们初来蓝田,尚存畏生之心,都在安稳种田度日,不会突然搞出奇怪的事情。 若是蓝田县有何喜庆之事,作为县令的韩东时不可能不知情。 试验田离老姑子山下不过百步的距离,几个人好奇地凑了上去。 …… 不少衣着华丽的外乡人正在敲锣,还有个年轻人,无比得瑟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后面跟着不少的仆人,还有些穿着破旧的女子。 年轻人满脸得意地看着灾民越围越多。 “老墨,我看差不多了,直接把咱们程家的善行说一下,老祖宗还等着我回去报好消息呢。” 年轻人红光满面,带着几分炫耀似的立于众百姓之前。 韩东时挠了挠脑门。 做善事?此处确实是灾民聚集之所,对方莫不是某家大族世家,跑来施米施粥的? 可是他们后面跟着的女子又是什么情况?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个勋贵子弟的神态,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嗨!众位乡亲听好了,我家公子乃是当今卢国公二公子,知晓京城附近流民居无定所,生活困苦,特发善心,挑选一些奴婢收入府中。” “大家放心,你们家女儿入了程府,必受善待,咱国公府里别的不说,吃饱穿暖毫无问题啊!若是走了大运,被我们公子相中,收为姬妾,你们全家都跟着发达啦!” 说完,程府家丁猛地敲了一下铜锣,毫不知耻反见得意之状。 徐海和师爷瞬间明白过来,脸色又是尴尬,又是哭笑不得。 其实每逢大灾,总有些大户人家会收些仆人婢女的,此举虽然不合规矩,却能让许多流民免于饿死。 流民人家能减轻一两张嘴的吃饭,进了大户人家的儿女能混口饭吃。 可是,大唐户籍管制严厉,这些流民来到蓝田县,得到韩东时下令安置,即为蓝田之民。 徐海做事极有效率,韩东时又非常体恤民情,所以早早给这些流民上了民籍,并报知朝廷,协调其原籍郡县。 朝廷也是求之不得,直接批准。 而卢国公府把这些流民买入府中为奴,其民籍必须取消,牵扯众多。 其他地方官府,为了减少流民,对于世家大族的做法不敢有何异议,但是他们蓝田县绝非“其他官府”可比! 只要进入蓝田县的流民,全都受到妥善的安置,远不像其他流民那样,吃不上饭,到了必须卖儿卖女的地步呀。 “师爷,我怎么记得所有安置在本县的流民,全都已经登记造册,入了良籍,若要入卢国公府为奴,要通过官府更改户籍才对吧?” 韩东时记得此时户籍严密,正常以耕种为生的百姓皆为“良籍”,若被买入大户人家为奴,则要改为“奴籍”,这一道手续可是无法绕过蓝田县衙的。 师爷脖子一缩,不爽归不爽,他们小小的蓝田县还能跟卢国公正面碰一碰? 徐海则是跃跃欲试。 管他什么国公,都比不上俺家县令老爷,你不给县令面子,谁家的二世祖都没用! 他斜眼看向韩东时,只要县令一声令下,他直接招来衙役们,当场拿人。 韩东时的表情颇是古怪,透着某种令人看不透的意味。 看不透,所以才会有各种猜测,师爷一脸担忧,徐海则直接把手扶到刀鞘之上。 只见韩东时缓缓扭过头来,最终把目光定在师爷的身上。 师爷暗暗叫苦,连忙解释:“想那卢国公府不知大人治民之能,往年遇到大灾,其实也有大户人家买些奴婢入府,对朝廷来说,也等于减少了赈灾压力,所以各地官府非常配合的。” “卢国公府过去未曾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的名声,说不定他们真的是凭着好心前来,想帮帮灾民的。” 韩东时莫名其妙地看着师爷,问出了自己真正的疑问:“那个卢国公……到底是哪位神仙?你们可知道?” “……” 师爷干咳道:“县令竟然不知?卢国公就是程知节程公,随陛下南征北战,屡立功勋,后受封为卢国公。” “他呀。” 韩东时顿时恍然。 作为穿越界人士,即使对大唐不太了解的人,对于程知节肯定也不会陌生。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程咬金呐。 韩东时的脑海里,立即蹦出了一个耍着板斧的“憨货”形象。 当然了,真实的大唐里,程咬金怎么说也是一员猛将,杀伐无数,肯定不可能搞得跟活宝似的。 不过,现在看看他这个天真的儿子…… 那位卢国公的公子,满脸“天真”的模样在马上得瑟着。 看起来他并不是故意轻视蓝田县衙,而是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觉得应该受到夸赞。 韩东时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状,对于老程家的基因,很是忧虑啊…… 再看程处亮,本以为程墨宣布之后,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肯定争先恐后地跑来感恩戴德,把女儿排成排。 没想到,被吸引过来的灾民互相对望了两眼,直接把他们当空气一般,没人加以理会。 “程墨,怎么回事儿,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程府管事程墨也傻眼了。 “少爷,奴才听其他几家府第,收了许多奴仆,咱们只要粮食给足,按理说……不应该……” 程处亮懒得听他解释,指着灾民们的反应质问道:“那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程墨急得满头大汗。 其实程处亮此次跑出来,还是他背后出主意怂恿的。 程府老太太急着抱重孙子,到处跟各府第的姑娘相亲,逼得程处亮苦不堪言。 程处亮性喜自在,喜欢跟长孙府,秦府等“好哥们儿”撕混,才不想弄回家个正室管着自己呢。 程墨摸准了少爷的心理,干脆献言,说趁着灾民多,买些奴婢回府,挑两个漂亮的收作妾室,这样也算是为程府做了善事,老太太知道了必定欢喜。 程处亮一听,大为动心,在他想来,灾民们有机会送女儿进国公府,那可不就是大善事? 若是能一举得子,奶奶必是欢喜,没有犹豫就跟着程墨过来。 他们打听着距离长安不远的蓝田县,不知为何,聚集了大批流民,所以干脆跑到这儿来了。 万没想到,灾民们竟然对他们的“善举”毫无反应,反而像是看他们笑话似的,对程府的粮食根本不动心啊。 第九章 刁奴挑拨,跟程处亮起了冲突 程墨的心里远比程处亮更加心急。 这次怂恿少爷前来,他其实专门为了自己的小算盘。 卢国公府大总管,是程家老奴,早年跟着卢国公在战场冲杀,虽然深得卢国公信任,可是早年在战争上留下了暗伤。 好几位得力的卢府下人自然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程墨这货正经本事没有,但是专会钻营主子的心思,假如这次的事情办成了,他必定能讨得少爷和老太太欢心,地位陡升。 他眼珠子一转,赶紧补救。 “少爷别急,我们刚刚才到此,可能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待我好好同他们说道一番。” “再说,这里才聚着几个百姓?公子得让更多人瞻仰您的英姿啊,您身为卢国公府公子,又是英武过人,哪家的姑娘不得上赶着入府侍奉您嘛。” 这话程处亮爱听:“说得有道理!那你带人在这儿吆喝着,我骑着马到处转一转。” 几句话先把少爷忽悠走,程墨又有了操纵局面的机会。 他特意把平素与自己交好的家仆留下,转过脸来面对着百姓,再不是刚刚的“和善”样子。 “娘的,你们都是眼瞎耳聋吗?这可是卢国公府要买奴婢!钱粮管够,竟然还敢不识好歹?” 程墨有心讨好主子,可惜却挑错了地方。 若是别处的灾民,还真的可能把女儿直接卖入程府,甚至还要对程处亮感恩戴德。 可是在蓝田县安置下来后,先有富裕的府库接济,后有土豆这些高产食物作主粮,大家根本不需要挨饿了,谁家舍得卖儿卖女的? 如程墨这等世家奴仆,最是懂得欺软怕硬,在他们主子面前百般讨好,完全是人畜无害的模特,但是背过脸来,面对他们心目中“更低等”的普通百姓,则仗着主人的家势胡作非为! 看到利诱不成,生怕错失自己上位的机会,程墨一挥手,直接让与他交好的杂役逼了过来。 “这几个小娘子倒还算白净俊俏,公子必定喜欢,拉她们回府!” 程墨一声冷喝,后面的杂役喝骂着冲上来,想要架开护住的父母,直接把那几个小姑娘拖入程府仆群之中。 周围百姓皆是大怒,可是他们听到对方是堂堂国公府中之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大胆刁奴!敢在我蓝田县内欺人?” 徐海早就按捺不住了,接到韩东时一个眼神儿,直接越过其他的差役,扑入程府杂役之中。 韩东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刚刚徐海的动作,他竟然没能看清,极短的时间内,徐海直接打倒了七八人,其他的程府杂役皆畏惧不敢再上前来。 “徐海这小子好功夫啊,为何憋在蓝田县当个小小的捕头……看来也是有故事的人呐。” 韩东时摸着下巴,心里升起疑问。 不过他自己就是个摸鱼打卡的县令,自己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大,并没有探根追底的打算。 程墨仗着卢国公府的威势,看到有公差出面,依然没有畏惧。 “娘的,你一个小小捕快,敢骂当朝卢国公府中之人?得罪了我……我家少爷,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喝骂声大得惊人,但是程墨一步都不敢踏前,老老实实躲在其他杂役的身后。 谁知道他口中的“卢国公府”此时却唬不住人,徐海冷笑着踏步上前,其势威风凌凌,竟然逼着程府诸人不敢相护。 程墨眼见不对,想跑都来不及,刚一转身,就被徐海拿住了后领,直摔到地上,跌得七荤八素。 其他的程府杂役直接傻眼,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县中其他捕快差役已经围了过来。 韩东时是为了看试验田的系统奖励,自然没有带太多差役,可是程府众人眼看着程墨被拿下,群龙无首,岂敢直接与官府作对。 徐海命众人把程府杂役驱赶到一起,毫不客气地以绳索绑了。 “大人,这些人竟敢在我蓝田县内公然伤人,强抢民女,该如何处置?” 师爷急忙站了出来:“徐捕快稍安勿躁,这些人尚未过堂,何谈处置二字啊?” 他是希望能有个缓冲,尽量避免蓝田县跟卢国公府正面起了冲突。 韩东时却懒得理会这一套:“这些人公然伤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事实清楚,何需过堂?徐捕快,直接把他们下了大狱,关进去之前,每人先赏二十板子!” 程墨等人暗中没少恃着卢国公府的威势在外程威风,完全没想到会在小小的蓝田县栽个跟头,瞬间哭喊成一团。 “谁敢伤我府中之人?” 程处亮本来还想抖抖威风,显摆自己长安……不,是“大唐玉面小郎君”的英姿,没曾想转了半圈,根本没吸引到哪家女子,反而把流民都给吓跑了。 他正无趣地打马回来,与程墨等人会合,远远地听到他们的哭喊声,以及“凶神恶煞”围着他们的官差。 程处亮被程墨唬得一愣一愣地,只觉得自家“忠仆”被地方官府欺负了,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开口暴喝,想要把徐海等人驱散。 程墨眼眼一亮,趁着别人开口之前,抢先为自己开脱。 “公子,我等正要发给钱粮,买下几个俊俏的奴婢,谁知道这些官差不问青虹皂白直接要对我们动刀子!公子您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程处亮先入为主,看向徐海等人,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就凭你们蓝田县令,也能管得着卢国公?我们好心好意跑来救济灾民,你们蓝田县不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拿我府中之人?” 众人绝倒! 直到此刻,程处亮还是觉得他在做善事呢? “公子您快退后,这些差役根本没把咱卢国公府放在眼里,我们报上身份之后,他们还要强行拿人,您可别在他们手上吃了亏呀!” 程墨心中暗喜,装模作样地哭喊着,若不知内情,肯定以为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忠仆。 现在,他必须紧紧把自己跟程处亮绑在一起。 以程处亮的身份,卢国公的地位,就算犯些小事,也能保下来。 可是他们这些奴仆却不会被卢国公放在心上的,想要自救,就得挑拨一番,让程处亮顶在前面,让他跟蓝田县起正面冲突! 程墨平时在府中没少做功夫。 在程处亮的眼中,自己这个奴仆极是和善,最多就是鬼点子多了些,再如何也不会干那些欺压良善之事。 所以,他无视官差,直接把他们逼开,不但要强行把程墨等人带走,还要反过来责问一番。 你小小的蓝田县令,就敢跟卢国公府正面叫板? “汰!你个目中无人的差役!竟然连卢国公都不放在眼里,兄弟们快上前,万不能让他们伤了公子!” 有程处亮顶在前面,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国公之子,身份非同小可,绝非家仆可比。 即使是程海,狠咬着牙根,也不能直接动刀子,担心给自家县令大人招来祸事。 师爷三两步蹿到韩东时身旁:“大人,程二公子好像只注意到了徐海,咱们趁现在先溜回县衙,若卢国公府中人来责问,咱们全都推到徐海身上就好。” 韩东时怪怪地斜了他一眼。 师爷……你卖队友的动作很熟练嘛。 “不必如此,我为一县父母官,这些流民也是我亲自下令安置的,那就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他们!卢国公又如何?本县自然能收拾他!” 师爷和几个随从,脸上立即露出敬服的神色。 他们早已经对韩东时的本领万分信服,只要县令大人说出口,那就必定能做到。 师爷看着韩东时迎着程家威势,大步向前的伟岸身影,老眼还能挤出几滴泪来。 “徐海捕头有救了哇!” 周围之人皆投来鄙夷的眼神儿。 明明刚刚他还想直接把徐海给卖了。 “你们在本县境内,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可知王法么?” “强抢民女?胡说八道,我们明明是买几个奴婢入府,钱粮都是给足的!你这昏官儿,休要欺吾!” “呵呵,受害人皆在此处,众百姓亦围观于此,岂由得你狡辩?” 韩东时话音刚落,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百姓们纷纷附和,特别是那几个差点儿被拖走女儿的人家,哭喊着把刚刚的遭遇说了出来。 程墨脸色铁青,也摆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公子千万别信他们,这些刁民都在蓝田县治下,官府说一,百姓岂会说二?” 程处亮却是呆立了半天,看看周围哭喊的百姓,再看看程墨的“表演”,突然飞起一脚,把程墨踹到一旁。 “程墨你真当本少傻呀?刚刚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儿,还不如实招来!” 到了这一步,即使是程处亮也明白,自家奴仆欺人之事必定是做了,这才惹得百姓怨恨,官差出手。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若直接怂回去,传回长安,必为他人所笑,怎么也硬撑住脸面。 “便是我府中下人,行止有何不对,自然有我府中家法处置!你们自可等本公子回来后告知一切。几个小小捕快,直接对我府中之人动刀子,就是没把卢国公府放在眼里!” 程处亮也知道,到了这一步靠自己是压不下来了,只能希望自家老爹的金字招牌能顶用了。 韩东时在心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二世祖们”之间吵架的水准,自己并没有高估他。 “若在平时,卢国公确实能保得下你,但是,莫要忘记此刻还是蝗灾之时!” 韩东时猛然提高了声调,那种声势,竟然把程处亮也暂时镇住了。 “依大唐律!疾疫赈灾之地,形同战时,当地主事官吏有权以军法行事!” “此处乃是流民群聚之所,徐捕快维持本地灾民秩序,莫说是拿住几个下人,便是直接把你拿下,也合乎朝廷法度!到时卢国公若有见责,本官一力承担!” 程处亮当场傻眼,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凭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还真分不清楚眼前的县令所说是真是假。 以他的出身,对于“军法”二字极为敏感,何况这种丢人的事儿,他哪敢真的让老爹跑来保他? 但他的性子随他爹,死不认怂,现在就算要退,也不能是被小小的县衙中人“逼退”。 “好一个以军法行事!你说程墨他们强抢民女?我程处亮可没有吧?我就在这儿挡着,哪个要抓人的,先把我撂倒再说!” 第十章 幻象果的能力,变个老程出来专门揍 韩东时也被他搞得又好气又好笑。 世人都说,卢国公程咬金粗人一个,行事鲁莽。其实这是天大的误解。 程咬金的性格粗中有细,论起正儿八经的谋略虽然比不上其他几位国公,但是经常会想出些旁门左道的鬼点子,耍浑装愣那绝对是有一手的。 程处亮看来是深得“家传绝学”,耍起浑来确实让人头疼。 若是换在以前,韩东时也只能跟他硬刚,最后若是程咬金真的护短,事到临头再说呗。 现在嘛,他只能说,小程你来得真是时候啊…… “把你撂倒又有何难?” 徐海一听,直接来劲儿了。他过去曾随名师习过武艺,能与大唐猛将程知节之子过过招儿,对他而言可是千载难得的机会。 “徐捕头,你急什么?程公子身份尊贵,就算要跟他交手,也得本县令亲自出马才行!” “啊?” 韩东时的话音刚落,两边的人全都傻眼了。 “你,你个文官,要跟我动手?” 韩东时胸有成竹地向试验田的方向一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处人多,难以施展,程公子敢不敢与我到那边田野中一战?” 程处亮鼻子都要歪了:“小爷会怕你!来,我先让你三招!” 说完,自己先拍马行去。 徐海和师爷大急,赶紧想来劝阻,反而被韩东时举手止住。 “你们不必多言,我自有办法收拾这个二世祖,你们切莫跟来,好生看住程府仆人即可。” 程处亮看到蓝田县令还真的一人跟了过来,心中暗自得意,觉得对方是被自己耍浑逼得没办法了。 他可是曾经见过自家老爹在陛下面前耍赖,连陛下都无可奈何,自以为想出了条妙计,根本没想到,他已经落入韩东时的陷阱之中。 就在得意之时,他突然感觉背后一凉,某种“熟悉”的压迫感传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如同炸雷般的吼声,把刚刚还无比嚣张的程处亮吓得脖子猛缩。 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扭头一瞅,程处亮当场从马上“滚”了下来。 “老爹!你,你怎么跑到蓝田来了?” 堂堂大唐帝国功勋重将,卢国公程咬金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铜铃般的大眼怒瞪程处亮。 程处亮在外无法无天,但面对自家老子却怂得跟猫似的。 此时他哪儿还顾得上在外人的面子,整个脸垮了下来,屁股似乎都本能地隐隐作痛起来。 韩东时利用幻象果的能力,直接“变”了个程咬金出来,瞬间起到效果,心里对系统打了个五星好评。 不愧是幻象果啊,这形象,这威势,让他都差点儿以为是程咬金本人到来,程处亮骤然胆寒,骗过他轻而易举啊! “不争气的东西,还好意思问?天天在外面不学好,老子跟着陛下打天下,就是为了让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欺压百姓的?” “瞅瞅人家秦家、长孙家的孩子,再瞅瞅你!气死老子了,我非抽死你个败家玩意儿!” “程大国公”揍起人来,向来不留手的。 程处亮眼瞅着老爹脾气上来了,哪敢跟他硬顶,赶紧辩解。 “爹,别在外人面前打我,我在秦家哥哥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别追了!我错了!我改还不成嘛,别动手!” 韩东时通过幻象果,搞出了程咬金的幻象,果然直接压制程处亮。 不过幻象毕竟是幻象,不可能真的教训程处亮,时间拖长了,也可能会被发现破绽。 他操纵幻象果让“程咬金”逼着程处亮认错之后,任打任罚,然后果断“回府”。 现在程处亮在韩东时面前再无气势,蔫蔫地听凭处置。 徐海等人本来对自家县令无比担忧,等瞅见程处亮这等狼狈姿态,看向韩东时的目光,已经不是“崇拜”二字所能形容了,眼中简直要冒出小星星。 自古以来,各个世家大族的“五陵少年”都是朝廷极为头疼的问题,能把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无不是历史上有名的能吏。 韩东时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蓝田县令啊,甭管他怎么做到的,压服了程处亮这就是本事 自家县令,此刻已经显露出“名臣风范”了。 众人自动忽略了,韩东时平时在县衙摸鱼打卡,雷打不动从不加班的“懒散”表现了。 “你说你年纪不大,又是出身国公府,怎么就想着跑到蓝田县来买卖民女的?是不是仗着卢国公的威势,打算干那强抢民女勾当?” 韩东时脸带微笑地问着,神色之间尽是“核善”。 别看他此时笑眯眯的,眼睛里却隐隐显露着危险的锋芒。 他的心里对于秦琼程咬金这些大唐开国名将,还是颇有好感的。 但是,假如程处亮真的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特别还是在蓝田县内,那韩东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程处亮只觉得对方突然变得和气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问题之中,暗藏危险,苦着脸替自己抱屈。 “冤枉啊,我就是被奶奶逼急了,想着早点儿讨房小妾生个儿子,来这儿买奴婢,都是程墨的主意!” “程墨?就是你府中那个领头的?” 刚刚韩东时就已经注意到程墨的动静,果然是个刁奴! “是啊,程墨与我说了,流民失田,居无定所,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蝗灾虽然过去,但灾民的日子还是好不到哪儿去,一场疫情连命都没了。” “我程府本来就响应陛下圣意,每日施粥,那还不如出些米面,换他们家的女儿入府为婢,至少饿了有饭,病了有药吃。” 韩东时顿时沉默下来。 他虽然打定主意,来到大唐之后,就抱着系统当个标准的摸鱼党。 之前疑似李世民的钦差大人,想要“引诱”他都被三言两语,再加一包种子给打发了。 那并不代表着韩东时不了解灾情之下的百姓有多么困苦。 几十天的时间里,朝廷以惊人的效率快速推广土豆种植,甚至还宣传吃蝗虫灭灾的手段,据说外县灾情已经大大缓解。 对蓝田之外的事情懒得过问的韩东时,并不清楚目前赈灾情况的进展,在老姑子山划下区域收治灾民,也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听程处亮这么一说,他大体能猜得出,即使蝗灾过后,灾民想要恢复正常生活,还需要很长时间。 仅仅是这段“灾后重建”的过程中,不知多少人要弄得妻离子散。而且灾后必定会伴随着疫情,土地吞并等各种衍生问题。 若是能想想办法,加快灾后恢复,避免灾后疫情等问题…… 咳,当然了,摸鱼打卡是基本原则,绝不加班是必须滴,只要不影响自己摸鱼,该出手时也不妨出手嘛。 徐海听到程处亮的说辞,敌意降低了少许。 “大人,老姑子山那边的灾民日子确实很苦,虽然有我们提供土豆等作为粮食,可是其他物资极度短缺,住的地方条件也很差。” “假如这小子真的给足了钱粮,那些可怜人家入程府为奴婢,说不定反而是条不错的活路,至少衣食无忧,病了也不缺医药。” 程处亮赶紧说道:“是啊是啊,大人你判罚轻点好不好,程某绝对记你的情。” 韩东时沉吟了一会儿,已经有了决断。 “现在本县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入狱半年,罚两千两银子发放给灾民助这些苦人家渡过蝗灾。” 程处亮脸色大变:“那不行,半年不露面,其他家的哥哥必定会打听,知道我出了这种糗事儿,以后我别想抬头做人了。” “其二,自己挨二十板子,你带来的恶奴入狱,同样罚银两千。记住不论选哪条,以后在我蓝田县内都得规矩着点儿!” 程处亮脸色依然发苦。 “不是吧?在家就要挨我老子的板斧打屁股,在你这儿还是要挨板子打屁股?” 韩东时悠然道:“只要你把人家姑娘送回,把罚金交齐,想要入我蓝田县狱赏玩半年,本县倒也无所谓,日日管你饱饭便是。” 程处亮也不傻,仔细思量,狠一咬牙。 “罢罢!不就是打板子嘛,老子何惧,不过我再加一条,此事万万不可透露出去,绝对不能让其他几位国公家的哥哥知晓。” 板子事小,失节……呃,丢脸事大! 至于程墨等奴才,其实程处亮还真没放在心上。 韩东时无语地看着程处亮,完全确认了对他的评价。 “标准的二世祖思维。” 挨了板子的程处亮好不容易回到程府,正巧碰到程咬金满面红光地从后府出来。 程处亮心中不忿。 你儿子挨板子挨罚,至于让你如此高兴? 他语气颇有些阴阳地道:“父亲这是遇到何等好事了?年轻了二十岁啊!” 程咬金面对自己的儿子,竟然少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使劲搓着双手。 “哎呀,最近长安附近颇多灾民,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卖儿卖女的,我们程家向来乐善好施,为父就……买了几个奴婢来家。” “哎呀,为父倒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着能给你再多添个兄弟,让我程家努力开枝散叶……” 程处亮听着听着,整个人都凌乱了。 即使脑子缺了根弦,他也发现,在蓝田县的遭遇很是不对! 自己……好像被韩东时给耍了呀! 第十一章 为未来铺路,把卢国公府拉入股 程处亮勉强醒过来,揉着脑袋,突然蹦飞下床大叫起来。 “不对!我昨天是不是又被韩东时那家伙给算计了?我就知道那货不是好人,满肚子全是坏水!” “咦?” 程处亮本来是很生气的。 他觉得自己是贪图美酒,结果喝醉了之后,又被韩东时给忽悠了,不但没痛揍他报仇反而在蓝田县衙留宿了一晚。 所以,他拼命地想要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很快就回想起了个大概。 明明是宿醉刚醒,可是不像以前喝酒般,有头痛欲裂的后遗症。 “好酒啊!既上口,又不上头!不行,找韩东时赖上几坛子,带回家跟秦家哥哥他们一起品尝!” 程处亮颇讲义气,遇到美酒,也不忘了平日要好的其他国公家的哥哥们。 以义气为先的程咬金若是知道儿子这般心思,必定“老怀大慰”——自家亲儿子,有美酒先想着兄弟,把自己老子都忘了…… “看起来,程兄弟对我们蓝田的酒,很满意嘛。” 韩东时很会看时候的冒了出来,显然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 程处亮再次尴尬了。 若是他刚想醒那会儿,认定了韩东时在忽悠自己,只要他一出现必定开打。 可是,现在肚子里的馋虫占了上风,反应过来韩东时昨晚确实没有“恶意”,很“诚心”地招呼他品尝美酒。 “咳,别胡说!我就是……” “咱们兄弟无需客气,以后你想喝酒了,尽管来我蓝田县衙便是!” 程处亮还没找到借口打浑,听到韩东时以后还要请酒,再回想到昨晚美酒的滋味,脸上直接堆起了笑意。 “这个,这个怎么好意思呢?你们蓝田县也不是富裕的大县,弄到美酒也不容易啊。” 程处亮憨厚地开始替韩东时着想。 韩东时心中一乐,程处亮每句话都是自己想要引导的方向啊。 这么“配合”的忽悠对象,显得异常可爱。 韩东时长叹一声:“是啊,几坛酒还是小事,现在为了赈济灾民,府库支出极大。” “我蓝田县虽是小县,但对于流民绝对不会坐视,凡有流民进入蓝田欲在此处安家,我们都予以收治,帮助安家垦田,太需要有个稳定的进项补充府库了。” 程处亮恍然大悟。 “难怪程墨说,你们蓝田聚集了大量灾民,让我专门到此买奴婢入府,没想到韩县令虽治小县却有大气魄,大善心……” 程处亮还是知道基本的是非,在大灾之时,能安置如此多的难民的,韩东时的举动确实值得敬佩。 他对于韩东时的印象完全转为正面,同时也略微反省了下自己。 在程墨的忽悠之下,他觉得自己买几个流民家的女儿入府为奴算是“做善事”,但是与韩东时相比,实在是令人惭愧。 不过他还年轻好强,直接道歉的话有点儿说不出口。 他这一番态度转变,落在韩东时的眼中已经非常明显了,现在就是趁势把他“拿下”的最好机会。 “说起来,程兄弟也很有善心,很关心灾民啊,跟我们蓝田县的目标是一致的呀!” 韩东时的语气极为夸张,让人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们正是因为程处亮的“善举”才起得冲突,结了怨。 程处亮被韩东时一通夸张的说法,搞得更加心虚惭愧。 他也知道自己是以善事为名,实际上还是讨几房姬妾,顺便让奶奶安心,比起蓝田县真正为老百姓做得事情,简直不能比。 韩东时三言两语,就占据了心理优势,只要听起来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程处亮必定不会推辞的。 同时,程处亮或者说卢国公府也是目前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程咬金本人乃当朝名将,与其他国公关系极佳,在整个军方甚至陛下面前也能说得上话,将来真有什么事情,很方便“直达天听”。 另一方面,他的继室,现在卢国公府的夫人崔氏,可是出身“清河崔家”,乃是五姓望族,在地方上的人脉与威势何人可及。 通过崔家的势力,蓝田县的酒可以很轻松找到当地合作伙伴,也不用担心会被地方势力刁难。 “本县想要同卢国公府一起售酒,请程兄弟代表卢国公府疏通部分州府关系,让我们蓝田县的酒能顺畅地送到各处州府售卖。” “我蓝田县还没什么名气,但若是由卢国公府出马,必定能让许多大酒庄也成为我们的买家。”“这些酒,程兄弟也尝过了,我有信心必定能打出名气,充实蓝田府库,当然也能给卢国公府带来很大的利益。” 程处亮被韩东时说得大为心动。 卢国公立下无数战功,又深得陛下信任,爵田又多,赏赐也不断,现在当然是不缺钱财的。 可是,任何的大家族都非常注重产业积累。 特别是自家老爹和奶奶都非常热衷于让程家开枝散叶,总得为子孙后代多作打算嘛。 何况他们父子都极是好酒,自家做起了酿酒行当,那以后家里还会缺酒吗? “韩……韩兄说得倒是不错,可是现在乃是灾情期间,朝廷对于酿酒作坊管制极严,就算我爹爹能帮你弄到进行许可,你能搞来多少粮食酿出多少酒供应?” 韩东时微微点头。 还行,程处亮性子直了些,对于俗务也不太了解,但并不是傻子,知道制约酿酒产业最大的因素所在。 不过他等的就是程处亮问这个问题。 韩东时拍了拍手掌,几个差役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筐酒水果抬了过来。 “程兄弟应该还记得,我们蓝田县的美酒,都是这些果实里长出来的,其汁液自然形成酒,根本不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 “那些土豆?” 程处亮这时才回想起,他一拳打烂了颗“大土豆”,爆出了大量酒水。 韩东时将土豆种子交予李世民之后,进行立即对这种高产作物大力推广,很快百姓们都知道这种好东西,就连程处亮也闻其名。 韩东时微笑着解释道:“严格来说,其名为酒水果,不过其形状与种植方式与土豆无异,等于占用了极少量的土豆产量,绝对不需要调拨大量的粮食来酿造。” “既是如此,那售酒之事就包在我身上,我立即回府报知父亲……带着这些酒水果。” 程处亮完全接受了韩东时的好意,而且最后还没忘记被抬上来的一筐酒水果。 韩东时自然表现得极为大方。 “程兄弟放心,不止这些,外面已经给你准备了马车,车上多的是酒水果,也算是本县给卢国公的一点儿心意。” 第十二章 国难思良将,李世民心心念念的人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龙案前摊开着大量的奏章,显然经过了皇帝陛下的御览,却并没有给予批示。 行事向来果决的李世民凝视着如山的奏章,久久之后才长叹一声。 “辅机,蝗灾刚过,又现疫灾,北方边界突厥蠢蠢欲动!” “呵呵,朕自继位以来,自问尽职尽责,从未有一日懈怠,欲有一日令我大唐王朝兴盛,百姓富足,甚至令万邦来朝!” “谁曾想……” 此刻的太极宫内,便只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君臣二人,连个侍奉的内监都没有。 长孙无忌不但是皇后长孙氏的亲哥哥,乃当朝国舅,也是李世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争雄天下与玄武门之变时,也是互相扶持,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长孙无忌有如此特殊的身份,也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李世民才会说出自己内心的感慨与忧虑。 “陛下不必如此,朝廷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赈灾,朝臣与天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蝗灾已经平复,正是因为上天感动于陛下的诚心。” 李世民听到他的安慰,反而冷笑起来。 “天下人真的是这么想的?据朕所知,蝗灾刚过,山东豪族又纷纷上书,所说何事啊?” 长孙无忌露出尴尬的神色。 大唐时,所谓“山东之地”,乃是指太行山以东的大片疆域。 此处多有世家大族,名儒辈出,对于此时的清流评议影响极大,偏偏山东归附于大唐的时间较短,世家大族对于李氏等“陇西门阀”颇看不顺眼。 在先帝武德年间,“山东之地”就是平而后降,降后又叛。 到李世民这儿,好歹不再有叛乱之事发生,可是那些个世家向来不太给朝廷面子,有事儿没事儿就讥讽一番朝政。 那些个儒生,治世之策没有,说风凉话的本事那是一个赛一个高超,陛下都多次被气得火冒三丈。 蝗灾肆虐之时,他们就多次上书,直指蝗灾乃是上天的警示,暗讽皇帝应该下诏罪己。 好不容易压下了蝗灾,若是再让疫情大规模爆发,指不定他们说出多么难听的话。 “陛下,对于那些个腐儒之言,不必在意。自古以来,遇到蝗灾之年,有哪朝哪代能强行赈灾压制灾情?” “只有明君在世,上天庇佑,才有蓝田县进献土豆,让朝廷和百姓手中有足够的粮食。” 长孙无忌这番话并不是故意拍李世民的马屁,而是委婉地进行劝慰。 只是,纵然长孙无忌乃唐之名臣,心思百转又有丰富的为官经验,此时也无法提供任何有效方法,解决掉疫灾冒起的苗头。 李世民也感慨地点了点头。 “是啊,多亏了有土豆种植,成熟快产量高,使得朝廷有足够的底气全面开仓赈灾,而且还不会耽误北方战事补给,那个蓝田县令,实在是有大功于社稷。” 别看上次韩东时没给李世民面子,他在大唐皇帝心目中的印象却还不错。 李世民向来重视人才,回到朝廷之后,没少对着房玄龄等大臣甚至是皇后念叼此人。 说起韩东时以及他所进献的新作物种子,李世民的心情也明显好转。 就在此时,一名内监领着后宫宫女步入大殿。 “陛下,该进膳啦。娘娘派人来请陛下回后殿,说是试做成功了辣椒调味的美食呢。陛下当以龙体为重,误要错过进膳时间呐。” 自从蝗灾扩散,李世民常常宿夜处置奏章,皇后心疼陛下身体,定时都要派宫女前来提醒他进膳和休息。 李世民哈哈一笑:“咱们刚说到韩东时,皇后就报知……嗯?” 他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直接顿住。 长孙无忌奇道:“陛下您在想什么?” 李世民抬手抚须,沉吟道:“辅机,你说那个韩东时既然能献上土豆和辣椒,他是否也有防治疫症的手段呢!” “这……陛下是否把那个韩东时看得太神了?” 长孙无忌本能地感觉陛下异想天开。 李世民却抓住这个“异想”没有放弃。 “确实是异想天开,但是现在朝廷群臣束手,试一试又如何?不过是微服一番罢了,就算韩东时没有办法,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长孙无忌笑道:“那臣立即去安排,希望韩东时不会让陛下失望吧。” 他并没有继续阻止。 陛下向来就是喜欢“异想天开”的人物,而且经常能够为人所不能为。 当李世民为秦王之时,为大唐南征北战,当时就曾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战术想象,而且最后的事实证明,陛下的灵光一现,总能给大唐的危机带来转机。 …… 蓝田县内,一派繁忙的景象。 前几天,韩东时让徐海发动百姓,把县城旧区,老姑子山下与官道连接的道路好好修补一番,现在官道上一片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其他郡县还在提心吊胆地防备流民和可能的疫症传播,看蓝田县的样子,完全没有把疫灾放在眼里。 这当然只是表象。 在老姑子山等专门用来安置流民的地点,有些三人成队的小队巡视于各处街口。 他们身穿着统一的绛色服装,但又并非差役,而且看周围的百姓还跟他们亲热地打招呼,并无惧怕之色。 “大家千万不可大意,家用的碗筷等物,一定要以开水烫过,假如家中全是老幼无力砍柴烧柴的,都到村子东头,有统一的热水点。” “外地亲戚若有前来投奔的,必须先上报县衙,由徐捕快和师爷统一安排登记后,方可安置,县令大人会给予口粮!” “防疫之事,事关你我,大家都要上心,不可大意!” 巡视的小队,还带有铜锣,走一段路程都会大声吆喝一番。 假如碰到家中多为老幼的可怜人家,还会主动帮着把碗锅抬到村东头,以沸水煮过,县里会严格登记,按物抬回,若有损毁,县里则会给予赔付。 每临饭点,百姓们也会自觉洗手过后,方才进食。 不远处,“蓝田大国手”许大夫正从住处赶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微抚胡须,露出满意的神色。 “还是县令大人有办法啊!” 连续几晚,县令大人那神奇的“影子戏”,唬得百姓一愣一愣的,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通过影子戏与县衙的大力宣传,终于在大部分百姓改变习惯。 而且,为了增加百姓的“参与感”,县令大人还从流民之中选出“监督队”,让他们负责宣传纠正老姑子山百姓,同时也监督,避免有人私下收流外地投来的流民。 这些监督队队员们,虽然不是官府差役,但也能从县衙令一份俸禄,而且县令还专门为他们定制统一的服装。 别看只是个小小的举措,却大大增加了他们的荣誉感,提高了他们巡察和宣传的积极性。 多日的宣传与坚持,终于让蓝田县的防疫,有了许大夫心目中的局面。 只是,许大夫扭头看向,官道上车水马龙的景象,内心又隐隐有些担忧。 假如外部某些郡县疫情突然爆发,如此频繁地与外界往来,说不定会让他们的努力功亏一篑啊…… 第十三章 蓝田县的变化 对于蓝田县现在热闹繁荣的景象,心情复杂的绝不止许大夫一个,至少师爷就跟他抱有同样的想法,只是理由大有不同。 “县令大人,我们县衙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现在还要自己组织商队远行,外地商队更是来者不拒,外地流民依然不断前来,老姑子山都要安置不动啦。” “本来咱蓝田县安置流民非常顺利,放到州府甚至是朝廷那儿,皆为大功一件,我们好好劝民耕种,大人年底少不了一个优字的评绩,何必冒着风险呢。” 县衙之内,师爷忍不住开始对韩东时唠叨起来。 对于师爷这些不分尊卑的话,韩东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副点头受教的模样,似乎颇为赞赏。 “不愧是当了几十年师爷的人,人精似的人物啊,这等思想觉悟,我还得好好学习。” 作为摸鱼党的韩东时,随时随地不忘记提高自己,不断学习他人先进的“摸鱼经验”嘛。 他很理解师爷的想法,而且蓝田县跟他抱同样想法的,绝不止一个两个。 假如他们只是做到这一步为止,那么蓝田县上下皆有大功,甚至能得到朝廷青眼相看。 可是,假如疫情真的爆发,传至蓝田县内无法控制,这些功劳会瞬间化为泡影,甚至其他眼红的地方官吏,还会趁机落井下石! 师爷的话初听起来,确实不太中听,实际上却是完全站在韩东时个人利益上所说的肺腑之言。 他们打从心里佩服韩东时的手段,甚至崇敬,自然不希望看到韩东时因为某些“意外”栽个跟头,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当然了,韩东时并不准备接受师爷等人的好意。 在不断接收安置外地流民之后,蓝田县其实已经别无选择。 凭着本来的家底,哪怕有土豆等高产作物,想要安置流民乃至于备齐渡过灾情,直至完全恢复生产,根本撑不住。 特别是许大夫的提醒之后,蓝田县上下都明白下一步的重点就是防止外地疫病。 韩东时的法子真的很灵,不但改变了百姓的习惯,还建立起了一整套措施,分批隔离后续前来蓝田县的流民。 然而,然而除了“免费”的“皮影戏”之外,所有的措施都是需要花银子的。 韩东时抓住系统奖励与“结识”了卢国公二公子的机会,直接把蓝田美酒推向洛阳长安乃至于冀州,信州等大城销售,甚至还有机会南下开拓襄阳与扬州等地的酒肆。 至于为军中与朝中官府进行稳定供酒,还需要再等待一定的时间。 对于小小的蓝田县来说,这可是巨大的商机,甚至已经有些消息灵通,嗅觉灵敏的巨商,主动前来蓝田县,想要抢订蓝田美酒。 韩东时跟师爷等人粗粗估算过,仅凭着美酒赚来的钱,就足以应对现在蓝田县的各项开支。 可是,蓝田县与外界的人员往来,也不仅仅是收留的难民,还有自家组织的商队以及外地商人。 后者既是蓝田县的财神爷,也是更加难以管控的群体。 本来对于韩东时来说,这也是个不小的挑战,可就在前几天,新的打卡系统奖励已经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 新的“灭菌兰”,花粉拥有不错的杀灭细菌能力,根茎还可入药,对于轻度疫病甚至能起到治疗的效果。 当然了,如此强效的系统新作物,种植方面有着较为严格的要求,但有了此物之后,韩东时有更强的底气压制潜在的疫病危机。 “师爷,我记得前两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呀。当时看到府库中的银钱,你的眼瞪得两个大,几乎想直接住在府库之中了。” 师爷略有些尴尬地道:“大人莫要取笑,属下万料不到,大人针对行商的几个举措,竟能让县衙府库短时间内收到这么多的银钱,内心实在受到震撼。” “再者,我也没料到,短时间内蓝田县对外官道上,会出现如此繁盛的景象。” 师爷似是回想起当初的感受,语气中满是震撼。 韩东时并不只是拉着程处亮搞起卖酒的行当,就撒手不管了,直接把比较适用于唐朝时期,而且简易易懂的“合同”制契约与交货方式作为模板。 蓝田县的村民多代都以务农为主,即使是小商人,也多是经营自家的铺子,初次跟其他地方的大商人大豪族打交道作生意,不免吃亏。 有了县衙发布的叫做“合同”的新式契约,所有买卖条件和付款方式清楚明白,避免让那些大商人“欺生”。 纵然将来有什么矛盾,也方便让官府来主持公道。 韩东时直接在村口与县衙之外贴出告示,明告所以蓝田百姓,不论合作对象是谁家,蓝田县衙必会接他们的状纸,主持公道。 韩东时自然有作出这等许诺的底气。 不仅是他及时拉拢了卢国公的裙带势力作为助力,绑上自己的“马车”,更大的底气在于,目前通过果实直接产出美酒,属于自己的“独家技术”。 对于土豆等高产作物,结合着目前大唐多地出现蝗灾的背景之下,韩东时自然不会吝啬,将之献于李世民面前,解决了大唐的困境。 可是美酒果实全都植于蓝田县境内,而且全都在差役们的监控之中。 韩东时又不傻,不可能白白让这种经济作物外流的。 当然了,将来蓝田县产能饱和之后,他还是会对外推广,等到那时,还要有更多的手段与周围郡县提前商定,最大限度地保障蓝田县的利益。 “有了足够的资金,我们才有底气采取各种防范措施,依靠现在的种种手段,至少能保证疫症即使传入蓝田,也不会大幅扩展开来。” “而且,你们的观念也要改改,疫症并非无解之症,只要对症下药,方法合理,疫症并不足为惧。” 韩东时清楚得很,单论病情严重与医治难度,其实很多的类型疫病不算特别难治疗。 古时闻“疫”之名而色变,主要是因为疫病的传播速度太惊人,凭大唐的医疗水平和大夫数量根本赶不上疫病传播的速度。 放在蓝田,有了完善的分批隔离策略,风险就会小得多了。 第十四章 微服私访所见所闻 虽然韩东时极有信心,不过系统已经奖励了能遏制疫症的新作物,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韩东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扩招“临时差役”和大夫的数量。 韩东时需要让他们尽快熟悉“灭菌兰”的特性和使用方法,需要对整个蓝田的差役和大夫进行“强化培训”。 又是一大笔花费啊,不过这是绝对值得的。 如果不把他们提前培训好,韩东时还怎么摸鱼偷懒? 上班摸鱼才是韩东时的终极追求,防范疫情这种事情自然是让手下替自己去忙活。 为此花点儿银子算什么?反正那是“蓝田府库”里的银子,严格意义上又不是自己掏腰包。 …… 韩东时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与此同时,某些“不素之客”已经踏入蓝田县的地界。 “这蓝田县在搞什么东西!简直胡闹!” 还没见着韩东时本人的面儿呢,李世民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一旁的长孙无忌则是苦笑连连。 李世民在处理各地上报的疫情之时,突然想见识一下,那个“怪才”韩东时会如何应对疫情的传播风险。 那时的君臣二人,都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空闲”前来。 不是疫情突然之间大为缓解,而是现在的朝廷快要束手无策了。 对于大唐进行而言,现在能做的已经非常有限,而且只能参照大隋甚至更早之前的朝代传承下的办法…… 尽可能地发放足够的粮食和药物啦。 对某些严重地域直接派出军队完全封锁……说难听点就是让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这些手段完全可以靠着朝廷的自主运行来完成,李世民也无法针对各地奏章有更好的处理方案,全靠着那些有经验的官吏处置。 李世民不想在宫中对着奏章干着急,干脆拖着长孙无忌前来蓝田。 他的心里总是隐隐有种感觉,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蓝田小县令,肯定做出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自己这次出行,必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结果,确实是“大有收获”! 刚刚赶到蓝田地界,李世民先收获了一肚子的气。 他现在务必再见见那个韩东时,不过不是看他能做出什么成绩,而是好好跟他“算帐”的! “朝廷早已经三令五申,各地方官府严防疫情,严控人员流动,结果蓝田县阳奉阴违,视疫症如无物,实在是太大意了!” 长孙无忌沉吟道:“陛下,臣早就收到地方奏章,灾后流民众多,多亏了蓝田县大力收治,减少了其他州县的压力,人员流动无可避免啊。” “辅机不用帮着他说话,你看看官道上那些人,岂会是流民,分明是各地的豪商!朕看韩东时是被银子给蒙了眼了!” 长孙无忌回想着道:“臣记得,我们上次前来蓝田,就曾经对韩东时有过误会,最后反而得到他进献土豆等种子,帮助进行渡过蝗灾。” “陛下是否再观察一番,看看事情的全貌再决定如何处置韩东时?” 李世民不由想到自己上次闯入蓝田县衙问罪却被打脸之事,心里稳了两分,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至少现在还没听说蓝田县有疫情爆发,我等再深入去看看。” 进入蓝田县界之后,李世民干脆连马车都不坐了,与长孙无忌还有亲卫挑了几匹良马,乘马而行。 这样在路上碰到稍大点儿的商队,或者李世民看到让他感兴趣的事情,能很方便地停下来询问。 大唐之时,北方地区自家畜马并不少见,特别是那些较为富裕的家户,所以李世民等一行人不算特别引人注意,自然也不会被轻易怀疑身份。 他们很快就打听到,前来蓝田的流民大都被安置于老姑子山附近,于是直接改变路线,绕过老姑子山进入县城。 在这里,李世民当然注意到那些穿着统一服装,维持秩序甚至帮忙抬着热水与盆碗的“临时差役”。 这些临时差役注意到李世民一行人之后,很是热心地主动凑上来,将蓝田县的各种新政策作了一番说明。 李世民观那些“临时差役”明明都是些没怎么读过书的乡人,更不可能是大家族出身。 然而他们言谈之间却颇为有度,既有着少许差役的威严,没有威逼欺压之嫌,举止甚有可取之处,不由令人啧啧称奇。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穿着华贵,当然不可能是跑到蓝田的流民,直接被认成了前来做生意的富商,临时差役们叮嘱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临时差役?亏得韩东时能想出这个点子,看他们明显受到县衙严令,对百姓劝导有方,而且还会帮助老幼孤寡之家,如此作为,甚是符合圣人教化之道啊。” 李世民大体上也问清楚了对方的身份以及在村子中的作为,脸上露出笑容。 “辅机啊,朕现在才明白,为何蓝田县能收治如此众多的流民,而且还没有爆发什么事端,这等举措,值得所有州县效仿。” “朕意,回到朝廷之后,立即向蝗灾覆盖的州县下令,参照蓝田县之法,安顿流民,如此旬月之间,流民可定!” 长孙无忌见到李世民高兴的样子,他对于一般基层官府的运作更加清楚,苦笑着给他泼起了冷水。 “陛下莫要心急,蓝田县之法,只怕难以向全国推广的呀。” 李世民大奇:“这是为何?以朕观之,这些举措颇有可取之处啊。” “那些临时差役做得这般好,虽是临时招募,却远非一般流民可比啊。单凭着一般官府差役肯定人手不够,蓝田县必是自掏府库召集了些流民,这笔俸禄和训练可是一大笔开支。” 李世民瞬间明白过来,可是依然有些疑惑。 “辅机之意,是说一般的县负担不起这笔开支?但蓝田县也不过一下等县,韩东时能为之,其他的上等县难道还比不过蓝田?” 长孙无忌回想着每年年底户部的统计,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依蓝田之法,臣以为只有长安洛阳等少数城市才有财力负担,一般州县若不影响北方后勤供应,皆无能为也。” “蓝田县的府库绝对不可能太充裕,或许这就是韩东时允许甚至主动招揽各地商人冒险前来做生意的原因,就是要广开财路,招募临时差役吧。” 李世民恍然。 他最近实在是被赈灾之事闹得急了,一时忘记为了北方抵御突厥的战事,许多州县还要肩负着后勤供应重任。 第十五章 误会越来越大了 “罢罢,即使只有大城市才能施行,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回朝之后,立即给诸长史下令,让他们参照蓝田之法施行。” 李世民的心情明显好转。 没想到前来蓝田一行,真的有所收获。 在他的心里,之前对于韩东时的少许怒意早就烟消云散,甚至有些体恤起蓝田的为难之处,若不吸引商人多收商税,他们岂有财力安置这么多的流民。 凡事有一利皆有一弊,想要得到好处,自然要承受一定的风险,这个道理李世民是懂的。 在老姑子山稍作盘桓,李世民看到在此安置的流民大都安居乐业,在官府的引导下开垦荒田,还有大夫定期在此巡诊施药,自然是龙心大悦。 “这个韩东时,真是有办法,自我们上次离开才多长时间,竟能把蓝田县治理成如此气象。” “朕看这蓝田县也不大呀,不知道有何特殊物产,竟然引动了如此多的商人前来。” 长孙无忌含笑应和,自然是绝口不提,之前李世民对韩东时满含怒气,想要兴师问罪。 现在,深入了解之后,陛下果然转变了态度。 别的不说,就连长孙无忌,内心深处也要为韩东时竖个大拇指,同时也完全同意陛下对他的看重。 搞不好,这个韩东时还真是个奇才,让他闷在小小的蓝田县,还真有些屈才了。 “蓝田县的物产……陛下,微臣还真的不知,尚需在城中打听一番。” 李世民自然不以为意。 长孙无忌位高权重,处理的朝政事务不知繁几,天下州县如此之多,他岂能尽知。 “无妨,咱们就入城看看。” 李世民极有口福,入了城竟直接挑中了“老陈面馆”,尝到了老陈新调制的辣酱。 一入口,李世民大呼过瘾。 “好手艺!” 老陈脸上笑得皱纹都拧出一朵花来:“客官喜欢就好,看你们是外地远道而来,要不要尝尝咱县上的美酒解解乏?” “哦?” 李世民目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稍作回忆,摇了摇头,显然不知蓝田有什么特产的名酒。 “倒不知蓝田县产何美酒,不过端上来尝尝也好。” 老陈见能顺带卖酒,自然高兴,乐颠乐颠地端了上来,心中也升起疑惑。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尝过,都大为赞叹。 “又香又醇!竟是比宫……呃,比别处的名酒还要够劲儿!蓝田县既然产此名酒,怎么不见外面有人传扬?” 李世民长期统兵,自然也好美酒,若早知道蓝田县产这种比宫中还要够劲儿的美酒,早就让人进贡入宫了。 老陈终于压不住心中的疑惑:“几位贵人来之前,真不知我蓝田县美酒?那你们是为何前来的?不是为了做生意吗?” “老丈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喝酒和来蓝田县做生意,能有什么干系?” “嘿,那你们来蓝田县,不是为了买酒运去售卖吗?你们既不知蓝田产美酒,跑来做的哪门子生意?” 李世民又惊又疑,嘴里的美酒都几乎没了滋味。 “我们专门来此,自然是要贩卖蓝田特产,难道蓝田竟在大规模酿酒?官道上来往那么多行商,他们运的……全都是酒水?” “那是当然,除了酒,咱蓝田何德何能让这么多大商人找上门来。” “砰!” 李世民听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长孙无忌赶紧低声劝慰:“莫要动怒,惊动他人,反为不美。” 他没法直接提醒李世民的身份,只能先安抚住他的火气。 这么多人在,他如果直斥韩东时,恐怕会把事情闹大,一堆人把他们堵住。 从上次前来之时,就能看得出来韩东时在蓝田县极得民心,老乡为了维护自家县令大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哦。 李世民也是想起上次的遭遇,勉强压下怒气,但是这顿面是吃得没什么滋味了。 离开面馆,与自己的马车会合,李世民忍不住发起脾气。 “辅机你看看,这个韩东时真的是不经夸。看过老姑子山的景况,朕本以为此子颇有见识也有手段,乃国之良辅。” “谁知道他竟然不顾朝廷政令,私下制酒,大规模贩卖。你看看官道上那些商人的规模,如此多的酒水,那需要消耗多少粮食!” 长孙无忌当然不知道蓝田县在制酒之事,更不知道韩东时可以直接由果实中“种”出酒水。 程处亮确实带回家大量美酒,而且为争取自家老爹的支持,把美酒果的事情大体一说。 只是,现在程咬金还没想到把这些美酒献予宫中,自己喝了个过瘾之后,先把秦琼,尉迟敬德等老伙计叫来同饮。 事情也是巧了,若是李世民多耽误几天再来蓝田,说不定程咬金已经带着美酒入宫面圣,不至于产生这种误会。 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当此大灾之年,朝廷早已经颁布政令,每年限定用来酿造酒水用的粮食比例。 有些产粮极少的州县,为此甚至无法产酒,只能从外地买酒。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知道蓝田县本土肯定种植大量的土豆,可是若要酿酒,需要的粮食依然非常惊人,而且土豆那种东西,未必能用来酿酒。 “陛下,说不定韩东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您这一路也见到了,蓝田县诸多举措都需要花钱,若是没有有效的物产引来商人,征收商税,只怕难以支用。” “还望陛下看在蓝田县安置流民有功,教化百姓有方,从轻处置。” 长孙无忌也是好心办坏事儿了。 在他的角度看来,蓝田县确实有极大的财政支出压力,说不定韩东时就是在这些压力之下,挺而走险。 将心比心,若长孙无忌自己身为蓝田县令,说不定也会采用某些极端的方法充实府库。 大灾之年,地方官府处置也有应急之权,长孙无忌倒算是体谅韩东时的作为,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韩东时的做法比他想得更加高明,而且根本就没有不顾政令浪费粮食的行为。 李世民冷着脸,语气稍有松动:“到底是不是为了百姓而行权变,还要听听韩东时自己怎么说!假如让朕发现有人借贩酒中饱私囊……哼!” 第十六章 系统想搞波大的 “叮!朝九晚五,打卡成功!宿主得到特殊矿脉,出产大量燧石,可种植火梨木,请宿主前往老姑子山脚查看。” 终于处理完政事,韩东时收到了系统提示,而且脑海里直接冒出了关于燧石和火梨木的信息。 火梨木乃是系统奖励的特殊植物,材质较硬同时又兼顾韧性,通过火烤油浸处理之后,不易变形。 韩东时当时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很好的塑形配件啊,在“手工业”上有很大的利用空间。 别说大唐的时代这种材料非常难得,就算是由手工业完全转化为“工业”的时代,因为钢铁产量的问题,许多的部件也会使用优质木材进行代替。 至于燧石,经过系统稍一提示,韩东时就想起来,它能发挥什么作用了。! “既有燧石,又有了这种叫火梨木的作物,老天爷要让我搞个大宝贝啊!” 韩东时很清楚大唐之时没有足够的工业基础,所以从打定摸鱼到底的主意后,就没想过玩什么“工业化”。 但是系统把这些好东西送到自己嘴边了,不吃两口也太说不过去了。 “得了,既然已经到时辰下班,就先去老姑子山看一眼吧。”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踱着老爷步出了县衙。 可惜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正好被老陈的辣子面还有蓝田县大规模贩酒的事情吸引的注意,没有注意到远处从县衙走出来的身影。 …… 李世民对于韩东时的怒意,本来已经化为欣喜,甚至是惊喜。 可是听到整个蓝田县都在规模制酒贩酒,忍不住又冒出了火气。 蝗灾刚过,即使现在有了土豆这种高产作物,可是粮食依然是极为重要的资源。 不论是安置难民还是北方抵御突厥的战事,对于粮食的需求都非常惊人。 而制酒,恰恰是对粮食消耗最大的产业! 李世民的心里甚至还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他已经理解蓝田县必须大力发展商业,吸引大商贩前来的用意,可是你随便卖点儿什么不好?偏偏要卖酒? 长孙无忌也不太好帮韩东时说话了。 以他的见识,当然知道酿酒对于粮食的消耗多么巨大,甚至脑海里自然地换算出了多少斤粮食才能产出一斤酒。 不用多算就认定了,蓝田县为了酿酒,所消耗的粮食必定超过了朝廷所定的限额。 “走,我们现在立即去县衙,说不定还能看到那位县太爷得意洋洋地数银子的场面呢。” 李世民倒不是认定了韩东时是个贪婪之人,更多的是处在气头上,说些气愤之言。 不过,他是打定主意,现在就要闯一闯蓝田县衙,好好看看韩东时作何打算。 阴差阳错之下,他们这次进入蓝田县衙跟上一次前来差不多,都没抢到韩东时下班之前。 蓝田县衙此时连个看门的差役都没有了。 李世民也不客气,“咣”地踢开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刚走到大堂,没能看到韩东时,却听到偏房之内吆五喝六地颇是热闹。 “来,咱们自己也尝尝蓝田自己产的美酒,还有县令大人的美食方子。” “老陈只不过是抄了个皮毛,你们看看老陈面馆生意有多火爆,把外地人给馋的。” “嘿,还说是外地的大商人呢,那帮土包子怎么知道最好吃的辣子调味还得看咱们县衙。” 师爷没有跟着县令出门,把几位县中文书小吏叫来好好慰劳一番。 这还是县令大人的交待,所以师爷自然要尽心尽力。 韩东时虽然喜欢摸鱼偷懒,但是他心里门清,蓝田县忙成这样,他依然能打卡下班,自然是多亏了下面的人能肩负起责任。 他不是个自私的人,下面的人如此辛苦,有机会的时候当然得好好犒劳,让师爷请他们好吃好喝一番,也有利于团结内部,让大家知道县令跟他们是在一起的嘛。 别看师爷不比老陈是专门的厨师,但是跟韩东时距离更近,多次品尝也亲眼看过韩东时的手艺。 几位小吏吃得嗨,当然也得好好拍拍师爷的马屁,席间其乐融融。 可惜,还是有“不速之客”打断了这副美好温馨的场景。 李世民没有找到韩东时心里够气了,又听到他们在这里吃喝玩乐,更加愤怒。 “身为蓝田县师爷,真是好兴致啊!看起来蓝田县收治的流民还是太少了,你们还是太闲了!” 师爷一愣,直接认出了这两位“大人”的身份。 “咦?你们不是朝廷钦差吗?怎么又回来了?” 上次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跑到县衙向韩东时兴师问罪时,师爷也是在场的。 那次韩东时指说二人乃是朝廷的钦差,这么大的事儿,在师爷脑海里自然印象深刻。 不过,既然是钦差,上次来蓝田不是把事儿办完了吗? 他们蓝田县无名小县,朝廷怎么三天两头派人过来,朝廷公卿都这么悠闲的吗?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脸上微微尴尬,一时也找不到借口。 怎么他每次跑到蓝田县来“微服私访”的时候,总是会出现点儿意外? 刚刚他气愤冲入县衙,真没想到正主没碰到,却遇到了另外“知道他们身份”的人。 “哼!现在蝗灾刚过,长安附近处处灾民,还有疫情随时可能扩散,我们身为朝廷钦差,出现在蓝田很意外吗?” “还是说,你们自己有什么亏心事,不想在朝廷钦差这种时候来到蓝田县?看到你们的所作所为?” 虽然不是对着正主,但是从李世民的语气和话里,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怒意。 师爷可不乐意了。 他知道面对的二人必定位高权重,但那又如何? 自家大人现在虽说只是个县令,可是在师爷等人的心目中,大人的形象可是比朝中的大官还要高大! 早晚有一日,咱家大人必能飞升入朝,加官进爵,名垂青史,成一代名臣!你们两个能比么? 并不知道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真正身份的师爷,还在心里骄傲了一番,对于李世民二人的指责,很是不屑。 第十七章 长孙无忌的两全之法 “我们有啥见不得人的?你出去打听打听,蝗灾之后,纵然是州府,收治的流民也比不过我们蓝田一县!” “我家大人都做到这等地步,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的钦差还要来挑毛病,简直岂有此理!” 大唐承隋制,将州郡二级合为一级。 所以,大唐朝廷之下就是各州刺史与长史,州之下没有“郡”一级单位,直接就是县。 即使如此,一州范围也包含了十几个乃至于几十个县。 蓝田县之前更是被划为“下等县”,以这等地域和田产,收治的流民比起州府更多,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了。 李世民在这方面,自然也很欣赏韩东时的作为。 师爷之言虽是无理,他也不想在此事上怪罪对方。 “我说的并非收治流民之事,而是你们蓝田县竟然不经朝廷许可,私调粮食专事酿酒,谋取暴利!” 李世民不在流民的问题是跟对方纠缠,直接转回“正题”。 不过师爷的话也提醒了他,蓝田县所立的功劳,让李世民的情绪缓和了少许。 他内心打定主意,即使韩东时真的急功近利,违反了朝廷的章程,只要他愿意诚心认错,自己也可以暂且放过,再给韩东时一个表现的机会。 李世民虽然长期行伍掌兵,却从来不是一个因为臣子犯过一次错就直接砍人的凶残皇帝,相反人才在他的心里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师爷等人听着李世民的指责,嘴巴是越张越大,“好像”被他们震住,无言以对。 这种表现更加印证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猜测。 “韩东时现在在何处,还是在后院么?我要看看他这次如何解释。” “解释?呵呵,二位大人不愧是进行大臣,这搅风搅雨的本事挺牛啊,蝗灾肆虐之时,怎么不见你们的本事呢?” 师爷听到他们的指责,就明白,这两位大人对于蓝田的情况丝毫不知。 就这,还堂而皇之地来到县衙,对他们大力招揽商人的策略横加指责。 反正现在师爷对于这些个“钦差”,横竖看不顺眼。 长孙无忌看到陛下的面子实在挂不住,必须要站出来了。 “事关朝廷法令,非尔等胥吏能应对,速速让你们县令前来答话!” 师爷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觉得对方就是无理指责,说不过又开始摆官威了。 心里不忿归不忿,师爷到底是明白官场规则,漫不经心地一拱手:“既如此,二位大人稍待吧。” 师爷给手下小吏们甩了个眼色,留下一个人在房中伺候着,其他人都前往老姑子山寻找县令。 韩东时临走之时,倒是跟他说过要去老姑子山一趟,不过那里范围不小,想找人等闲得花点儿功夫。 长孙无忌请着李世民入主堂等待,不过刚要挪腿,再次闻到了过油后辣子的香味以及美酒的酒香。 李世民的嘴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口水。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还在老姑子山转悠了半天。 到了老陈面馆,本来要好好享受一顿辣子面,可是老陈聊了几句,还没垫饱肚子呢,他们就气冲冲地直奔县衙而来。 本来韩东时以辣椒为佐料搞出来的各种美食就很诱人了,再加上饥饿加成,更受不了空气中的香味儿。 李世民是个自律之人,若仅仅是肚子里的馋虫跟他抗议倒也罢了,为了自己的威严,怎么也得忍伍啊。 偏偏师爷留下的县中小吏,乃是个玲珑之人,观察眼色也是一中好手,瞬间感觉出了这两位大人的想法。 “大人,反正都得等着,何必干等呢,不如来尝尝我们的手艺和美酒?” “大人们进来之时,我们刚刚动酒,并未动筷,我再给大人们寻两个新杯子,干净着呢。” 其实李世民虽为帝王,却并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早年领兵在外征战,他与普通将士共睡共饮的。 不过李世民在蓝田县处处被憋气,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恭敬的态度呢,心里颇感受用。 “咳,那个,辅机啊,既然人家如此热情,咱们也就不要太推辞了,我等自朝廷巡视州县,自然应该好好‘体察民情’嘛。” 长孙无忌也闻到了屋里的酒香,不过他先入为主,在老陈面馆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尝过蓝田美酒,自然没太放在心上。 以他的位高权重,大唐什么有名的美酒他没喝过? “好酒!” 美酒入喉,辣中带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声赞叹。 “难怪这么多的富商突然涌到蓝田县来,这等美酒,真不知是怎么酿造出来的!” 看着一旁的小吏乖巧地又来倒酒,李世民忍不住夸了一句,然后就听到长孙无忌尴尬地咳嗽着。 “陛……大人真的这么喜欢蓝田所产的美酒?” “还,还行吧,不过确实少有,能想到这些酒被运至长安洛阳等地后,必定会被疯抢一空。” 长孙无忌沉吟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既是如此,我们倒不必对韩东时过于苛责,可以让他戴罪立功嘛。” “其实蓝田一县之地能出产多少粮食,对于朝廷大局关系不大,朝廷需要的只是法令的威严以及总粮食消耗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以‘下官’之见,可以将其他地方用来酿酒的粮食份额转给蓝田县,令其专产美酒,甚至可以进贡到宫里,让‘贵人们’也能尝到,而蓝田又能充实府库,如此岂不是两全?” 李世民眼前一亮,忍不住大声赞叹:“不愧是辅机,确是良策啊!” 长孙无忌果然最了解他的心思。 李世民勉强理解韩东时的用意和苦衷,想要责罚于他又不想处罚得太过严重,长孙无忌的提议确实是个好的解决办法。 心中定了主意,李世民更能放开胸怀,好吃好喝,体会美食之乐。 带着韩东时进献的辣椒回宫之后,皇后长孙氏带着女官们理出了不少好吃的,但是跟之里的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儿啊。 “先给韩东时个下马威,让他进献美酒和菜食做法,回宫之后也能让皇后尝尝。” 李世民的心里已经打起了如意算盘。 直到现在,他还是认定了韩东时为酿酒有违朝廷法度,自己“胸怀大度”不计较他的过失,韩东时还不感激涕零? 等他们吃饱喝足,韩东时终于回到县衙。 看到坐于上座的李世民还有面前几乎净空的盘盘碗碗,韩东时一句话就把李世民气得七窍生烟。 “怎么?朝廷竟穷困至此,逼得……朝中大臣跑到我蓝田来蹭吃蹭喝了?” 第十八章 针锋相对 师爷早就找到了韩东时,向他禀报前阵子那两位钦差又来了,而且来意不善的样子。 韩东时立即就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他不知道程处亮在长安是如何运作,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又要拓展长安的大酒肆,又要疏通朝中关系,难免会有疏漏。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出现在蓝田,必是因为酿酒产业对粮食的消耗。 朝廷不知内情,但韩东时自己是问心无愧,根本不惧怕李世民的质问。 他先扒了两块燧石,试了一下,很容易就擦起火花,整个山上的矿脉,都是优质燧石,完全能克服一般的燧石击发火药时不够稳定的缺点。 这让韩东时喜出望外,当他心中的计划成功之时,造出的“大宝贝”必定会惊艳整个大唐。 韩东时立即安排临时差役,看住燧石矿脉,以及火梨树树林,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等待县中派人进行开发。 然后他才随着师爷返回县衙,应付钦差的责难。 刚一进门,就看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刚刚满足口舌之欲,一派心满意足的样子,让韩东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因为兴奋和好奇,专程跑到老姑子山,查看系统奖励,虽然辛苦倒也不能算是加班,可是看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吃得不亦乐乎,还是心里不爽。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李世民是大唐皇帝,严格算起来,韩东时就是李世民的“打工人”。 作为一个摸鱼党,韩东时辛苦奔波,而李世民却在房中“享乐”。 像极了摸鱼党最痛恨的“黑心老板”啊。 李世民的内心也无比尴尬。 他和长孙无忌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都怪韩东时来得太晚,让他们被屋里的菜香酒香分散了注意力。 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现在让他直接板起脸来对韩东时大加训斥……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大胆,天下之土皆归于陛下,你怎么能说……李大人是蹭吃蹭喝?” 长孙无忌接到李世民的眼色,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他又不能暴露李世民的真正身份,又要帮陛下撑面子,别提多尴尬了。 “咳,更何况,蓝田县为一时商贩之利,竟然不顾朝廷政令,不顾疫情风险,如此作为,你身为县令难辞其责,还敢嘲讽朝廷钦差?” 长孙无忌不愧是朝中的老油条,几句话就先把主动权抢回手上。 韩东时还没回应,突然从县衙大门外走进来一群百姓。 “大人,我等按许大夫的吩咐,前来接受防范疫症的培训了。” 韩东时从系统得到了“灭菌兰”之后,经过实证,许大夫将之奉为至宝,有了这东西,遏制疫情绝对不在话下。 接下来,扩展人手成为了唯一的难题。 大量流民涌入蓝田,只是拉些百姓前来帮忙并不难,难的是普通百姓只是被普及了些基础的防范传播疫病的常识,还不能成为“医护人员”。 哪怕只是给正规大夫们打打下手都不合格,何况灭菌兰的使用也需要经过一定的培训才能掌握如何使用。 许大夫急着让灭菌兰发挥作用,在韩东时面前极力要求优先把“临时差役”拨到他手下,他也把自己多年培养的学生全都召至蓝田县来。 以蓝田县如今的事务繁琐,白天自然拨不出人手给他们培训,只有傍晚之时,才能让百姓分批前来。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不知其中内情,突然看到涌入一帮百姓,还以为韩东时要依多为势,以势压人,脸上都闪过不悦之色。 而他们身边的护卫更是紧张。 别人不知道李世民的身份,可他们知道啊,这么个半封闭的房间里都是“对方的人”,若是万一让陛下有所损伤,他们的脑袋可是保不住了。 幸好李世民胆色非常人可比,而且也看出走进来的都是普通百姓,微微打了个手势制止了自己的亲卫。 “韩东时,蝗灾刚过,蓝田县更是聚集了大量流民,你不但不思防范,还主动把大量的流民拉到县衙中来。” “身为县令,你就是如此安抚百姓,防范疫病的吗?” 韩东时早知道李世民的来意,师爷等人早就会过他们,听到他的指责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可是,刚刚涌进来的百姓就不一样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房里的人是所谓的“钦差”,只觉得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韩大人,竟然被如此冤枉,简直岂有此理! “说谁呢!韩大人乃是县令,用得着你在这儿指手划脚吗!” “看阁下的样子,根本就不是蓝田县人氏,我倒想问一下,你们的州县,防备疫情难道比蓝田更强?” 李世民听得都呆住了。 看他们的服色,不像是蓝田本地人啊,明显是外地的流民。 可是从他们的语气里,明显能听得出这些“流民”是真正把蓝田当成自己的家乡了,不容外人指摘而且还隐隐带着为家乡骄傲的情绪。 “尔等大胆!” “辅机,不必与他们动怒。” 长孙无忌刚想对这些百姓进行斥责,反而被李世民给拦了下来。 “诸位乡亲,某来自长安,受朝廷之命督察各地防疫策略,察贤举弊,了解当地实情,供朝廷早作决断。” 李世民换上了一副亲切的面孔,但是反而把百姓们给震住了。 他们又不傻,立即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竟然是进行的钦差。 作死啊,作死啊! 他们一介平民,现在竟然重重得罪了朝廷的大官儿! 其实李世民还真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否则也不会打断长孙无忌。 韩东时清楚李世民可以说是最在乎百姓的帝王,不慌不忙地站出来,向这些百姓一指,提议道:“两位大人既然要责怪韩某,不妨说说我失策于何处,正好让诸位百姓当个见证,如何?” 李世民自认有理,绝不是对韩东时无端指责,自然无惧。 “好!就依你之意!倒要看看你要如何推脱。” 他们把来到蓝田后的一路见闻直接点明,对韩东时的指责无非就是酿酒费粮,以及商人往来不利于防范疫情之类的。 这些说辞,全都在韩东时的预料之中。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没有看到对方伏首认罪,反而淡定一笑。 长孙无忌心中一紧,上次他们对韩东时问责之时,他好像也露出过这种表情啊。 第十九章 谋一时,也要谋百世基础 “又有商人远来,又要安置流民,蓝田自然要承受疫病传播压力,这等道理,我自然是懂得。” “只是下官亦以为,大可不必畏疫如虎,只要措施得当,又有良药相助,完全可以战胜疫症,让百姓尽快恢复灾前的生活!” 李世民微微动容。 韩东时所说,正是他内心所寄。 正是在朝廷之中他不断收到各处的疫情报告,却也拿不出快速有效的解决办法,才会突然想到来蓝田县散散心,顺便看看被他看重的“怪才”,在蓝田是如何应对的。 自从上次韩东时进献高产作物和辣椒等种子之后,帮助大唐以极快的速度渡过蝗灾,也使得李世民对韩东进刮目相看。 这次前来蓝田,发现自己看重的贤才竟然犯下这么多“低级错误”,李世民又是忧虑,又是失望,其中后一种心情反而更大些,所以才显得更加生气。 韩东时的回应,让李世民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接触虽短,他却判定了韩东时绝非语出轻狂的人,既然敢当着“钦差”的面放此大言,想来必有所据。 “我一路行来,也看到你们安排了许多临时差役,看他们各个精明强干,显然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若你依靠他们来分批阻隔流民是可行的,但是现在出入蓝田最频繁的可是外地的大商人,是你们蓝田的贵人呐!” 李世民绝非不知下情的皇帝,相反他非常清楚地方官吏的“德性”。 许多地方官吏,对于普通百姓要求严格,眼睛里不容沙子, 韩东时正色道:“在其他地方,确实如陛下所言,但是在蓝田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即使是有极大背景的豪商,也要守我蓝田的规矩!”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望一眼。 回想一路所见所闻,确实发现前来蓝田的商人似乎挺守规矩的,也没见仗势欺负本地平民的事情发生。 如此看来,韩东时确实颇有手腕啊。 大唐之时虽然风气开放,对商人不像其他朝代那样极力打压。 不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到底也是受到当时世俗的影响,对于“商人阶层”普遍带着些轻视的情绪,并不了解他们的想法。 对商人来说,最看重的是能给自己带来巨额利润的合作对象。 灾情之时,对于酒类限制极严,而此时竟然有个地方能无限量地给他们供应酒水,各个商人自然趋之若鹜,生怕自己得罪了蓝田县令,酒水之利全都被别家赚了去。 那些豪商们并不是给一个小小的蓝田县令面子,而是给“银钱”面子,给背后牵头的卢国公府面子。 “即使如此,商人在外地与蓝田之间往来总是不可避免的,每队行商都有无数随从,只要其中有人感染,任你防范得再严,也必定会传播开来,你可明白!” 韩东时的手段虽然让人欣慰,但并不能让人安心。 李世民知道,有许多治理严酷的州府,策略与蓝田类似。 他们虽然无法征调这么多的临时差役,却也不需要应对这么多天南地北的商人。 但是,他们治辖之下的地域,依然出现了疫病肆虐的情况。 韩东时的策略,只怕未必能力保万一吧! 长孙无忌也抱着同样的忧虑,带着善意地提醒道:“韩大人,假如没有这么多商人出入蓝田,自然不需要朝廷担忧。” “商人已经把疫病带到蓝田来了!” 韩东时一句话就打断了他的善意。 “什么?” 长孙无忌和众护卫悚然而惊,暗暗叫苦。 韩东时这话太可怕了,让他们忍不住怀疑一路看到的都是假象,蓝田县暗中已经有疫情肆虐,只不过韩东时为了自己的前途,刻意向朝廷隐瞒了下来。 他们一路上可是跟不少人接触过,若是他们自己也感染了,哪里还有命在。 甚至更严重一点,陛下不小心感染了疫症,那就不是他们自己赔上小命这么简单了! 只有李世民依然镇定:“我所见到的蓝田,实在不像是疫情爆发的样子……也就是说,天底下真的有药物能遏制甚至治好疫症?” 韩东时微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说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疫症从来不是单一的病症,而是分为许多不同的种类,我蓝田所种植的灭菌兰,却能遏制疫症,甚至治疗相当的病患。” “如此双管齐下,疫病在蓝田县又岂会被疫症打倒?” “果真有此良药?” 李世民瞬间坐不住了。 他初来蓝田之时,还只是抱有一线希望,现在却从韩东时的嘴里得到了确切的回应。 没错! 蓝田确实存在一种叫“灭菌兰”的药物,能灭了疫病! 李世民不是大夫,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描述这种说法的,但作为曾经的唐军统帅,李世民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就是。 “灭了它!” 长孙无忌也兴奋地直挫手。 这段时间,被各地疫情报告所苦的并不只有陛下,更惨的还是朝廷动作的实际执行者,也就是长孙无忌和各部重臣们。 韩东时先得高产作物,又得疫病良方,简直就是朝廷的救星啊! “韩大人,若真有此等良药,还不快点儿进献于朝廷?我与……这位大人自会记着你的功劳,他日少不了朝廷的奖赏。”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微微露出尴尬之色。 说起来上次的“大功”,朝廷好像还没能奖赏呢。 而且,当时李世民曾亲自表态,觉得小小的蓝田县对韩东时来说太屈才了,想要帮他挪个位子。 只是韩东时自己给拒绝了。 对于一个官吏来说,连升官的机会都会推掉,那还要朝廷奖赏他什么? 韩东时却微微摇了摇头:“请恕下官不能直接将灭菌兰交给你们!” “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蒙了。 上次打交道,虽然韩东时的态度也说不上友善,但是毫无二话,主动把作物种子交给了他们。 怎么现在却转变态度了呢? 李世民当然不相信面前的年轻人是在居奇自傲,想要借机威胁朝廷什么。 若他真的存有此心,上次蝗灾之时早就这么做了。 韩东时正色劝诫道:“朝廷公卿久困于疫情的威胁,若是得到灭菌兰,必恃之为万能之良药,必存轻视防疫之心。” “却不知天下药物皆有药性,若用之不得法,反为取祸之道,若朝廷欲得此药,必须建立正式的用药培训,熟知药性,同时记录防疫经验,为后世疫情建立典范!” 韩东进想的并不是一时的防疫,而是趁此机会在大唐建立完整的防范疫情的制度! 第二十章 以民为重的皇帝 听到韩东时的话,李世民眼中射出欣赏满意的色彩。 不愧是朕所看中的人才! “说得好,不过此事朕……我也不能轻易许了你,事关各州县无数百姓安危,必须要先验证你所说的灭菌兰是否真有如此好的效果,方可采纳。” “我此时就带有御医,你可敢让御医看看那些康复的病患,若连御医都认可,那我自会上报朝廷,纵然有些许违反朝廷政令之事,朝廷也必不会责怪的。” 李世民专为疫情之事才微服出宫,身边自然会带着医术顶尖的御医。 他这番表态,就是不准备再追究蓝田县大规模酿酒之事了。 没想到韩东时却没有要“谢恩”的意思,依然是坦然以对,并无半分心虚。 “此时本县许大夫应该正在药庐,请几位移驾一观如何?” 韩东时的提议正合李世民之意,他也要早点儿判断出那个灭菌兰是不是真有如许神奇的功效。 莫说它真的如韩东时所说,就算只能达到七八成的效果,已经能让朝廷完全控制住疫情扩散了。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自然没有二话,立即起身。 韩东时吩咐道:“正好,今日你们的培训直接改到药庐,由许大夫直接负责,顺便也带着这两位长安来的大人一起吧。” “啊?” 所有人都蒙了。 李世民恼得直翻白眼,感觉他看中的人才一个个都很有“个性”,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听韩东时刚刚的说法,好像是要带着他们前往药庐,没想到竟然搞了个“恕不奉陪”? 长孙无忌岂容自家陛下受此憋屈,对韩东时说话就不怎么客气了。 “韩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小小的蓝田县,所谓药庐能离此多远,我等好歹是朝廷钦差,你就不能亲自带我们走一趟?” 韩东时“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道:“这位大人看看时辰吧,本县已经下堂,管你是谁派来的官儿,恕不奉陪!” 长孙无忌直接被他憋得脸色通红,这副样子反而让李世民差点儿失笑。 论起来,李世民最看理的那些人才,除了长孙无忌这位跟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大舅子比较“贴心”,其他的确实各有脾气,有时候连李世民的面子都不卖。 想到这一点,李世民反而释然地一笑。 作为帝王,凭着他的威望与建立的功绩,对于手下的人才表现出的心胸,在古今帝王之中都少有人能及。 既然他能容得下其他人,对于韩东时这种“个性”自然也能包容。 拦下了正想要发难的长孙无忌,李世民直接说道:“好,那我们就先去蓝田县的药庐看看,希望能有惊喜在等着我们。” 李世民的“善解人意”,倒是赢得韩东时一些好感。 对于他们的“刁难”,他自己虽是问心无愧,可是李世民的表态让他省了很多时间。 送走了李世民与长孙无忌,韩东时直接指挥着下人,把抱来的少许燧石和火梨木搬到后院去,再把县中最好的木匠铁匠找来,自己要尽快把脑海中的设想变为现实。 …… “陛下,您对韩东时那小子未免太纵容了。就容得他在您面前如此摆谱?”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颇为忿忿。 只要李世民点头,哪怕不用暴露陛下的身份,他也自信能轻易收拾区区一个蓝田县令。 李世民失笑道:“辅机,作为朝中宰辅之臣,眼光要长远一点,一时的面子算得了什么,假如韩东进所说为真,那可是能帮我大唐渡过最严重的危机。” 长孙无忌悻悻地道:“此事臣自然明白,可是陛下已经对韩东时很宽容了,都没有再质问大规模酿酒浪费粮食的事情,他竟然还不知感恩?” 两人聊了天,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许大夫的药庐,还真看到了里里外外全都是些病患。 不过,蓝田出现了这么多的病人,药庐之人却没有手忙脚乱,处处都显得井井有条。 李世民看到,此处忙里忙外的其实只有少数几位大夫,更多的只是“帮手”。 与别处州县不同,那些“帮手”统一地身着白衣,口鼻都由皮子布块紧紧包着,或端水,或补药,或配合大夫诊治刚送来的病人。 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看得常年常军的李世民连连点头,欣喜赞叹。 “许大夫,我们奉县令大人之命,直接到药庐来接受培训……还有,有几位长安来的大官儿,要看看药庐,查询县令的灵药有何效果。” 领路的差役简短地说明情况,许大夫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即使以牛皮蒙着口鼻,也能看得出他脸色极是不好。 “什么长安来的大官儿!眼瞎了不成?看不到我们这里忙成什么样子了?” “平时也没见给咱蓝田小县支援些大夫和药物,听到县令大人有防治疫症的灵药,就上赶着跑来抢药了?什么东西!” 若是韩东时在这里,听到许大夫的一番抱怨,只怕还要庆幸一番。 平常只见到许大夫在他面前脾气颇大,要求极多,性子还古怪,可是对比他面对这两位“长安大官儿”的态度,面对韩东时的时候他倒算是很客气了。 李世民则是哭笑不得。 “不知道蓝田县的人都是什么山水养出来的,一个比一个脾气还大。” 他们真一回想,在蓝田县里,对他们最“友善”的竟然就是韩东时本人,其他的百姓和县衙下属,对他们脾气都挺冲的。 “咳,这位大夫,此事确是朝廷之失,不过此时的朝廷需要面对各州县的疫情,实是无力他顾,若是贵县真有灵药,可以缓解朝廷压力。” “到那时,不但所有州县的百姓皆会感贵县恩德,朝廷也必有赏赐,你们想要大夫也好,银钱也罢,朝廷必优先供应。” 李世民被许大夫一通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正色受了下来。 他一向看重百姓,对于百姓与朝廷甚至与帝王之间的关系也极是开明。 百姓受困于疫症的威胁,朝廷却束手无策,那确实是自己和诸大臣的失职,许大夫骂上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那“灭菌兰”真的对疫病有神效,能以最快的速度帮助大唐渡过危机,李世民绝不在意在百姓面前丢掉些许面子。 第二十一章 态度的转变 李世民的态度倒是让许大夫愣住了。 许大夫脾气是臭了点儿,但也非不讲道理之人,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两眼,微微点头。 “嗯,看起来你们这两个官儿,跟其他的大官儿很是不同嘛,既然是县令大人之命,那就进来看看吧。” 许大夫亲自使用验证了灭菌兰的功效,非常清楚它对于患有疫症的病人会有多大的作用。 那可是能救活数以万计的人命啊,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盼着能由朝廷在其他州县进行推广。 越快越好! 他没有任何藏私,把李世民等人请入药庐,完全按照平时的动作,让他们了解蓝田县是如何控制住疫病传播,如何对感染病人进行治疗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承认,韩东时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所以想要引之进入中枢,或者升入大州任内史。 但欣赏归欣赏,他们依然是带着居高临下的眼光来看待韩东时的。 内心深处,他们还是觉得,韩东时只在蓝田县这等小县内任一县令。纵然运气不错,得到很多高产作物,又有些聪明手段,可见识总归受限于一县一地之内。 而他们两个,先是征战南北,又总掌朝堂,见多识广,目光长远,论及见识应该远胜于韩东时才对。 可是,在许大夫的药庐之中,两位大唐人杰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打击。 先别说拥有神奇药效的灭菌兰,单是现在蓝田县所施行的各种救治措施与有序的人员安排,后备临时差役的培训措施等等,都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不论是史书所载,还是各州县的报告,从来没有与蓝田县的措施相类似的手段。 也就是说,这些安排都是韩东时自己开创性的发明! 他们刚刚听韩东时说起灭菌兰的时候,以为能得到的就是一种“神药”,万万没想到,还直接学到一整套的措施。 蓝田县的经验如果能被朝廷向整个大唐推广,其价值,绝对不在灭菌兰本身之下啊! 李世民瞬间对于控制疫情有了更强的信心。 而且,这个发现更加说明韩东时的才华是有真材实料的。 他不是靠着“运气好”,发现了隐藏在某地的高产作物,或者治病神药,而是切实能提出整个救治病患,防范疫症的措施。 这等贡献,完全不亚于军功,李世民越发觉得,把韩东时留在蓝田,实在是有些浪费人才。 由李世民带在身边微服出巡的御医,也在药庐之中到处观察,特别是要验证灭菌兰的药效。 即使只在药庐呆了较短的时间,也见识到了灭菌兰实际的药效。 许多病患确实有着很明显的与本次疫症相同的症状,在服药之后半个时辰,脸色就已经有明显的好转。 一直以来,大夫对于疫病都是束手无策,仅仅是短时间的好转,已经很说明问题。 宫中御医激动得脸色涨红,拍着胸膛向李世民表示,这确实是对疫病大有效用的“神药”,韩东时并没有夸大它! 李世民闻言大喜,赶紧派出亲卫飞驰宫中,让朝廷立即协商出方案,派出大员和大夫前来蓝田,好好学习他们的防疫手段,同时学习掌握灭菌兰的正确用法。 “陛下,不如直接让朝廷下一道恩旨,特许蓝田县动用更多的粮食进行酿酒,轻轻把蓝田县贩酒之事揭过去,如何?” 长孙无忌见陛下对蓝田县防疫的成果如此满意,甚至要让朝廷众臣屈尊向蓝田小县学习,直接向李世民讨一道旨意。 李世民微微皱起眉头:“辅机你的意思是,用这样的方式,跟蓝田县进行妥协?” 长孙无忌理所当然地道:“正是如此,蓝田县有灭菌兰这等神药,又确实能遏制住疫情扩散,这种经验正需要在其他州县进行推广。” “此时,乃是朝廷有求于蓝田县。那个韩东时的性格桀骜不驯,若不许下恩旨,只怕他不会心甘情愿地献出此灵药吧。” 长孙无忌也看明白了。 灭菌兰若只是单纯的药物,只要朝廷得之也能直接使用,那也就罢了,可以由朝廷下旨进行征调。 然而,灭菌兰的使用与寻常药物不同,特别还有着在封闭场防止疫病的效果,对于它的使用就需要技术,更需要进行专门的培训。 这些东西都需要蓝田县上下的配合,韩东时的态度举足轻重。 长孙无忌长于算计人心,自认为对韩东时的心态有所猜测,想以这样的方式暂时压下跟韩东时之间的潜在矛盾,不要让他有朝廷想针对他,甚至要治他之罪的猜疑。 李世民正色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之意我明白,但如此作法,对于韩东时来说,绝不公平!搞得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你要明白,凡事不要尽以权谋之术待之,朕对待天下英才,当以诚心为先,朕以诚心待人,人方不负我。” 长孙无忌自然知道李世民所说方为正理,而且也正是凭着诚心,他才说服如此多的人才归于大唐麾下。 可是,长孙无忌有点儿太醉心于权术之中,没有被直接说服。 “陛下三思,天下之中,狡诈之徒不在少数,您对韩东时完全不了解,未必能以诚心换诚心。想所奏之策,虽有机变权谋之处,但总体也是进行的恩德,不至于让韩东时寒心呀。” 李世民淡淡地问道:“你似乎忘记了,从头到尾,韩东时都不承认蓝田县违反朝廷政令,消耗了限额以外的粮食。” “现在已经验证了蓝田县对于防范疫情的能力,假如在酿酒贩酒之事上,韩东时说的也是实情,你还觉得朝廷在此时下令,会是一种恩典吗?” 长孙无忌失笑道:“陛下您是不是想多了,酿酒耗粮天下皆知,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长孙无忌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到现在他依然不相信韩东时的说辞,但假如被陛下猜中了,那自己的提议会变成非常蠢的一招。 李世民望着药庐之外,含笑道:“朕现在对那个韩东时越来越有信心了,不妨就与辅机你赌上一赌,韩东时必定有某些秘方,真的能在不加重粮食消耗的情况下,酿出美酒哦!” 第二十二章 咱们也向蓝田县学学? 李世民的微服小团队,现在的重心完全转到了蓝田药庐方面。 然而,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哪怕朝廷能从蓝田县学到整套的防疫措施,又有灭菌兰相助,哪怕比起小小的蓝田县,朝廷特别是长安洛阳等大城市拥有着极为富裕的府库。 但是,要在如此大的范围内推行此策,需要的人手与消耗的银粮,会更加惊人! 在优先保障北方战事供应的前提下,国库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隋末各地的起义以及割据势力混战,对于华夏大地的破坏实在是太严重了。 大唐建立于关中,武德年间全力争夺天下,几乎没有余力恢复发展。 而且武德年间,大唐还存在着对前朝投降的官员封赏过度的问题,到李世民当上皇帝,朝廷府库之空虚,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 靠这种家底,其实并不足以支撑与突厥的全面战事。 不过大唐初期,名将辈出,李世民本人更是当世最顶级的统帅,依靠着将领的出色指挥再加上大唐军百战精锐,依然着较少的兵力依然能与突厥对抗,甚至寻找决战之机。 但在用兵上,能以精锐弥补数量之不足,减轻后勤压力,在地方施政防范疫情方面,钱粮却省不下的。 哪怕直接把长安府库掏空,也不可能让各州县都召齐足够的人手进行培训。 至于强拉壮丁之事,根本不需要考虑。 隋炀之覆,殷鉴不远,中智以上皆知道绝对不能做这种急功近利之事,何况李世民。 短期内想要充实府库,应对巨额的支出……呃,好像也就只能在商税上打打主意了。 李世民苦笑起来,按这思路,自己最后走的路子岂不正是现在韩东时的方法? 只不过是规模从小小的蓝田县扩大到了整个受灾的关洛陇右地区? 想想他们之前指责韩东进的话,真有点儿无地自容。 好在,身居高位,最基本的一样本领就是脸皮要厚。 李世民内心下定决心,不但防范疫情要学习蓝田县的做法,就连从那些豪族大商贾掏钱的手段,也得多学学蓝田县。 世人都知道,即使是大乱之世,大灾之年,那些豪族世家依然囤积着大量的钱粮财富。 可是,怎么在不引起巨大反弹的情况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粮掏出来,就很讲求手段了。 如果,韩东时所说没有夸大,酿酒在不会加重粮食负担的前提下,确实是非常有前途的吸引商人的手段啊。 灭菌兰对于他们的震动已经缓过来了,李世民再次对蓝田县的酿酒贩酒之事产生好奇。 反正韩东时自己也说过,会在此事上给自己一个交待,证明蓝田县绝无违反朝廷律令之事,那就看看他怎么交待的! 李世民很“贴心”地多耽误了一些时间,给韩东时好好准备一番,看看他能否再给自己一个惊喜。 …… 韩东时此时早就把对李世民的承诺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本来他们就没有违律之事,何需准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几时想来看,就把美酒果丢给他们好了。 他真正下大精力准备的,是系统最新奖励的“成果”! 蓝田县涌入这么多人口,自然不会缺少原先的工匠,之前对他们登记造册之时,早就把各种人才区别出来。 韩东时将他们聚集过来,加班加点,利用优质燧石和火梨木,把自己脑中的设想一步步变为现实。 虽然大唐之时的工艺糙了点儿,幸好韩东时头脑够灵活,再加上对于工艺寻求也不是那么高,还是很快就制出了几件“样品”。 “快,把差役练刀用的草人靶子给我抬到后院,老爷我要给你们开开眼了!” 韩东时一脸兴奋地下着命令。 …… “陛下,您大可不必亲自来蓝田县衙,不就是为了酿酒之事吗?这可不符合您的身份。” 一路来到蓝田县衙正门前,长孙无忌还是忍不住劝谏着。 他知道李世民希望参考蓝田县的手段,鼓励商业,心里起了老大的别扭。 虽说大唐之时风气开放,可是以堂堂帝王之尊,去跟经商这种事情牵连在一起,在当时人眼里实在是有失体统。 长孙无忌幼年之时虽是家道中落,但依然是士族出身,现在又贵为宰辅,当然看不起经商这种事情。 李世民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袍子:“辅机何出此言,只要是能利国利民之事,朕为何不能直接过问?莫非辅机跟朝中那些腐儒们有着同样的偏见?” “这……臣不敢,只是想劝陛下莫要抱太高的期望,韩东时信口开河,所说之事完全违反常理。” “韩东时所献之物,所行之事,又有些件是符合常理的呢?辅机不必多说,进去一看就知道结果了。” 早就接到差役通报的师爷快步迎了出来。 他对这两个喜欢来找自家县令大人麻烦的朝中大官儿,虽是没什么好感,但也不会故意刁难他们,说不定将来大人也有用得着他们之处呢? 当然了,脸色也没有多么热情。 “两位大人想必是为本县酿酒之事而来,我家大人早有准备,请入县衙一观。” 李世民听他这一说,底气十足,对韩东时更加有信心了。 微微得意地扫了一路泼凉水的长孙无忌一眼,李世民大步走入县衙,然后…… 傻眼了。 这里面没有什么酿酒的师傅,也没有美酒,更没有大商人向他们说明情况,却摆着成堆的“土豆”。 长孙无忌差点儿笑出声来,可是看了一眼李世民的眼色,赶紧打住。 “大胆!土豆之物,朝廷早已经向天下推广,就算你们想招待朝廷钦差,也拿点儿更像样的东西吧?还是说,你想告诉我,这土豆里自己能冒出酒来?” 李世民脸上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亏得他在来的路上还喝斥长孙无忌呢。 更让他气的是,师爷竟然一甩白眼,理所当然地点头道:“这位大人好见识,我们蓝田县的美酒,正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 第二十三章 祥瑞,又见祥瑞 长孙无忌恼得脸色涨红。 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可是韩东时竟然运了一堆土豆摆在这儿,这种“糊弄”的方式未免也太不上心了吧? 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还是没把两位朝廷钦差放在眼里? 师爷看到长孙无忌这位大官的脸色,内心暗暗好笑,同时对于自家县令更加佩服了。 若非亲眼所见,易地而处,师爷也绝不相信,这世上竟然能不消耗粮食酿酒。 他没有取笑对方,直接请二人入坐。 “大人不妨一试,看看我家大人是否有意相欺。” “哼,我倒不信,你们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长孙无忌也被激起了性子,当先坐于桌旁。 李世民也搞不清楚,到了这一步,蓝田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不过,他可是很少见到长孙无忌像现在这副样子,单冲这副场景,也是值了。 师爷端个空碗来到“土豆”旁边,砸了两下又挤了挤,竟然就端着满满一碗酒,放到了桌上。 “请尝尝我蓝田县特产的美酒,若还能入得了口,还请回长安之后,多宣扬宣扬。” 长孙无忌和李世民惊疑不定地看着桌上那碗酒,微微露出犹豫之色。 有古怪! 这碗酒来得太古怪了! 虽然明知道,蓝田县吏绝没有胆子公然给朝廷上使下毒,但是这碗酒实在难以让人放心。 长孙无忌自然不能让陛下来冒这个险,冷冷地扫了一旁的护卫一眼。 护卫拱身行了一礼,毫不犹豫地端起这碗酒干了个底朝天。 “呃!” 突然之间,护卫脸色涨红,右手抚着脖子,双眼圆瞪,表情看起来颇为狰狞! “怎么回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大吃一惊。 “属下无能,没想到这酒如此之烈,如此之醇。” 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的护卫赶紧解释。 他站出来试酒,自然明白自家主子是误会了他刚刚的表现。 “嗯?真有这么好?那个,师爷,再来帮我们倒一碗……不,我们自己来,还请师爷指点。” 长孙无忌松了一口气之余,也长了个心眼儿。 酒是没问题的,而且还是极为醇烈的好酒,但是鬼知道它们是怎么进到碗里来的。 天下奇人甚多,说不定这个貌不惊人的师爷,原先学过什么戏法来蒙他们。 李世民也“醒悟”过来,指着堆在一起的“土豆”说道:“把它们直接搬过来,我们自己试试,是否真能从中冒出美酒。” 差役把美酒果抱过来些,李世民上手一捏,发现它们并不像真的“土豆”一样坚硬,反倒像是熟透了的桃子,微微发软,而且能感受得到里面必是多汁。 “咦?这东西……” 李世民军旅出身,手劲儿够大,直接把美酒果给捏爆了。大量的汁水自然落入碗中,而且还溅起不少。 不等他端碗品酒,立即闻到醇烈的酒香,脸上不由露出陶醉之色。 “果然好酒!” 长孙无忌看着碗中的酒,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还真的能直接种出带酒的果子?天下奇闻呀!” 李世民直接饮罢,平复了内心的震惊之后,心情却是不错,打趣着长孙无忌。 “辅机,现在人家已经证明韩东时所言非虚。假如蓝男县的美酒都是由此产出,那他们确实没有违反朝廷的律令啊。” 长孙无忌苦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是臣……我孤陋寡闻了,此物虽不如土豆等高产作物,但也算得上是祥瑞,蓝田县令韩东时有大功于社稷啊。” 长孙无忌亲眼所见,亲手验证,也确实无话可说了,反过来给韩东时戴戴高帽。 不过他的心里也犯嘀咕,蓝田县这巴掌大的地方,神奇的作物也太多了吧?过去几任县令都是废物?还是韩东时到了蓝田县之后,这祥瑞也跟着来了? 蓝田县确实有反常之处,不过若将土豆和美酒果等都归于“祥瑞”之事,那本来就是任何人都说不清楚的存在。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把“瑞祥”视为上天认可的信号,拥有天下最大权利的帝王,无不盼望着什么地方能自己冒个祥瑞,对于提高威望,稳固民心大有好处。 假如没有的话……那自己造假的,也要好好宣扬一番。 蓝田县这些“祥瑞”,可是实实在在亲眼所见,而且真正惠及大唐的呀。 韩东时在一步步暴露蓝田“家底”的时候,就早已想到这些。 他也不用担心祥瑞过多,把自己搞进“风暴漩涡”,被别人栽个罪名。 祥瑞之事,在古时有多种解释。 蓝田县多有祥瑞,不一定跟“谋反”有关,也可以解释为天降之臣。 这是老天爷给你们李家选定的贤臣,就问朝廷你重视不重视吧! 另外就是李世民本人极度重视人才,心胸也广,敢于用人,所以韩东时并不担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世民听到长孙无忌的话,果然微微露出得意之色。 他虽然绝不会陶醉于所谓的祥瑞,但当皇帝的,自然也是乐意听,特别是这种实打实的好东西,并不是地方官拍马屁编出来的。 “韩东时果然有两下子,先是解决了朝廷现在最大的难题,又有办法鼓励商人往来,大大有利于朝廷征收商税,这也是一大功劳啊。” 长孙无忌趁机道:“以我之见,不如让韩东时尽快向朝廷献上此物,我们可以在其他州县广泛种植,出产美酒,也不必让商人尽都跑到蓝田来。” 李世民淡淡地扫了长孙无忌一眼。 “辅机这话说得,若依你之策,等于朝廷帮着其他州县跟蓝田争利,如此行事岂能服众?” 长孙无忌苦笑道:“可是朝廷府库方面……” 他作为宰辅,对现在朝廷的家底非常清楚。若是看到有机会大大充实朝廷府库的方法,绝对不愿意错过。 李世民沉吟了一会儿道:“辅机你想过没有,即使单纯依靠着蓝田县吸引大量商人前来,朝廷依然有机会抽取大量商税,毕竟蓝田就在关中啊。” 李世民虽是不懂商业,但眼光毒辣,对于各地地形了然于胸,瞬间点出了关中与外地商贸往来的核心。 关中的大商队若要来往外地,只有潼关等少数要道可走,朝廷在这些要道皆设有关卡,既能防贼,也能抽税。 蓝田县美酒若只在关中之地买卖,也就罢了,只要吸引到山东,江南等地的大商人前来,那必要经过潼关,乖乖地给朝廷交税。 第二十四章 韩东时的稀罕物 长孙无忌连忙领命,内心微微惭愧。 他自然知道陛下所言方为正理,只是刚刚被突然出现的巨大利润引起了贪婪之心。 不过,他的用意还是为了增加朝廷府库,倒也没太多私心。陛下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也不再纠结。 师爷早就受到韩东时耳提面命,此时主动说道:“这种美酒果,种植上要求颇高,哪怕是老农也需要在蓝田县进行培训。” “两位大人回去之后,可向朝廷禀明此事,进行协调,我蓝田县绝不藏私。” “哦?”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惊喜地站了起来,面前没给他们好脸色的师爷,也看着越来越顺眼了。 “韩县令果然心怀朝廷,令人佩服。” “咦?怎么一直没见韩县令的人呢?” 李世民记得他们这次专门挑选了未下堂的时间,既然韩东时喜欢每日按时下堂,现在理应在县衙坐堂才对啊。 提前安排师爷准备这么多东西也就罢了,韩东时自己到现在也不露面? 李世民刚起好奇之心,突然看到县衙的大门又被打开了,好几个差役抬着不少的草垛,往后院走去。 “咦?你们县衙这是要搞什么?” 这可新鲜了,他们来到蓝田之后,好像就没见韩东时做过什么“正常事”,也因此更加好奇,现在他又捣鼓什么东西呢。 “这个小的们就不知了,县令大人只是命我等找来县中工匠,今天又要求把我们平日练习用的草人抬至后院。” 李世民好笑地摸了摸下巴:“莫不是你家大人突然想要练武艺了?未免也太晚了点儿吧?” 他自己弓马娴熟,那可是自幼时起就被李渊打下的底子。 凡大唐之名将,秦琼,程知节,尉迟敬德哪个不是自小开始习武,韩东时现在想捡起武艺来又有何用。 他一个蓝田县令,大唐也犯不着他有一日上阵杀敌呀。 师爷可是一直陪在韩东时的旁边,虽然搞不懂大人在研究的是什么,但也亲眼见识了些许,听到李世民的评价,顿时有些不服气。 “我家大人确实不懂武艺,但若是能任他使用武器的话,纵然是一般的将军,也未必是我家大人的对手。” 他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而秦琼等人在大唐的威名太盛,所以他没敢直接拿这些猛将来作对比,只说一般的将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听到师爷之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可是,还没等他们的笑声消止,突然从后院传来极大的“轰雷”声。 “这,这是什么动静!” 即使受到不小的惊吓,李世民依然保持着冷静,立即分辨出刚刚的响动跟天公打雷完全不同,何况他们来的时候外面还是大晴天,从院落往外看,也能看出天色不错。 若非天公发威,天下又有何物能发出这等动静? 师爷带着几分得意与骄傲,向后院一指:“那就是我家大人的武器!单是这动静,怕不是就能把敌人的马给吓跑了。” 韩东时并没有说过,此事不能对外传,所以师爷没有避讳,而且说得很是炫耀。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既然师爷自承乃是武器,那恐怕不仅仅是巨大的动静那么简单,两人直接要求差役带路,到后院一看究竟。 从他们这次的态度就能看出,两人对于韩东时已经大为改观。 初次前来蓝田县衙之时,他们认定了韩东时在县中作威作福欺压平民,招呼都没打直接闯入了,而这次显然“明理”了许多。 几人一走进后院,就看到韩东时举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铁杆子”对准了在树干上画的大红圈圈。 不知他做了什么动作,只见“铁杆子”又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声如洪雷,而且还冒出了一道青烟。 若是被没见过世面的乡人见了,还真会以为是天上的雷公下凡,作法来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再次听到这种响动,即使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无法保持淡定了,但是巨大的响动并不是最让他们震惊的。 真正让人骇然的,是被韩东时瞄准的树干,瞬间被打出个大洞,足足三分之一的树干直接“飞”了,大量的“木刺”呈现向外破散的惨状。 这次长孙无忌倒好一些,只是感受到韩东时所用的武器威力实在惊人。 而李世民久经战阵,熟知大唐各种武器,瞳孔微缩,内心无比震惊。 从树干的情况看,韩东时造成的威力,就算是尉迟敬德全力以钢矛猛刺,也无法做到。 那倒像是大型弩机发射弩箭才能造成的效果,可是韩东时手中所握的“铁杆儿”那么精巧,岂能比拟军中装备的需要五六人才能操纵过来的大型弩机? “大人射得好!差役们已经把靶子抬进来了,而且两位钦差也想见识下您的武器。” 韩东时一听,扭头一看,正好看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难以控制的惊讶表情。 “让两位大人见笑了,不知能否入两位法眼?” 李世民顾不得自己的面子,急往前走两步道:“此真国之利器也!不知道是何武器,如何制成?” 即使以韩东时一向的从容,这时也忍不住带着几分骄傲之色地扬了扬手中的“铁杆子”。 “此物名叫燧发枪!取自蓝田特产的优质燧石配合火梨木制成。” 没错,韩东时在得到系统奖励的优质燧石之后,立即想到集中所有在蓝田的工匠,试制出了燧发枪! 在古代战场上,这可是足以称为超越时代的兵器啊。 受限于大唐之时的工艺水平,以及韩东时对于此物的了解程度,他们试制出的燧发枪存在着许多问题。 不过,韩东时还有很多时间进行试错慢慢改进,大唐的工艺技术也能支持不断改良。 再者他们现在制出的燧发枪比起“历史上”的也有许多好处,最重要的就是系统奖励的优质燧石,竟然能保证燧石击发的稳定性。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弥补燧发枪最大的弱点,也就是燧石击发不稳定的问题。 要知道一件武器,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地方,不在于技术是否先进,而是可靠性! 如果不是系统奖励的燧石和火梨木,韩东时绝对不可能想着在大唐研究这种武器。 至于其他的缺点,比如说补充弹丸步骤麻烦等等,历史上同样存在着,但并没有影响到这种武器对于战争形式的巨大推动作用。 第二十五章 划时代的燧发枪 “燧发枪?好古怪的名字……” 李世民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只觉得甚是拗口,只想立即“御赐”个新名字。 不过想想现在不能暴露身份,而且这种武器也是人家韩东时自己搞出来的,他顿时说不出口了。 也罢,只要它好用就成,叫什么名字又不影响在使用时的威力。 李世民也很能想得开,作为亲自指挥多次经典大战的统帅,他更看重实效,叫什么名字还真不重要,随韩东时高兴便好。 当然了,他也不会只是看到韩东时的一次射击,就真的迷住这种新武器,非常详细地问起它的威力,使用方法,还有制造方式。 韩东时微微一笑:“口说无凭,既然草靶都抬过来了,不如两位大人亲自上手操演一番,咱们边操演边说明,如何?” 李世民自然求之不得,跟长孙无忌一道,接过另外两柄试制的燧发枪按韩东进所说明的方式,摆正姿势,对着竖起的草人靶子进行瞄准。 “砰砰”两声响起,幸好李世民已经早有准备,否则还是会被吓在大跳。 两人的姿势差不多,但是结果却大相径庭。 李世民使用的燧发枪不但命中了草人,而且直接把草人的脑袋轰烂,显示出惊人的威力。 长孙无忌的枪丸却直接打偏,轰在了墙上。 长孙无忌甚是不服气地握着燧发枪展示给韩东时:“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按你所说的方法操作,怎么连区区三十步外的草靶都射不中?” 李世民本来异常欣喜,但是看到长孙无忌的“失常”表现之后,也迅速冷静下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刚刚真的很心动,这种威力强悍的远程武器,若能大规模装备部队,任何重甲的敌军再不足为惧。 可是,看到了长孙无忌的射击效果之后,他隐约感觉到了这种新式武器的巨大缺陷。 作为一种远程武器,假如无法保证它的命中,如何能在战场上发挥足够的威力,又如何能让射手们为之信赖呢? 换成李世民自己,也会更加信赖他在战场上使用多年的弓箭。 要知道,长孙无忌绝对不是一名普通的文臣,同样是自幼习武射箭,而且在隋末争霸之时,他一直跟随着李世民南征北战。 他对于燧发枪的操作,绝对是按照韩东时的要求进行的,不会出现偏差。 “韩县令未曾上过战场,或许并不清楚,若是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都无法保证武器的准头,恐怕它难以大规模采用。” “万一敌人冲锋在前,我军射手却无法有效杀伤敌人,他们恐怕来不及换上近战的刀盾士卒,很容易被敌人一鼓作气地冲过来,杀散我军阵型。” 李世民内心颇为婉惜。 作为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统帅,他自然能看得出来这种名为“燧发枪”的武器拥有诸多无可比拟的优势。 不论是它的威力,还是射击之时节约力气,甚至是那种巨大的声响,在战场上都能起到巨大的作用。 韩东时设计出燧发枪确实是让人惊艳于他的天马行空,可是他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还是想得简单了呀。 韩东时并没有颓丧之感,依然胸有成竹,似乎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质疑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燧发枪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缺的武器,没有膛线枪管,在准头上自然会有偏差。” “但是,天下间真的存在完美的武器吗?它的改进潜力远胜过目前军中武器,另外还有更合适的战术配合,足可令之在战场上称雄!” 长孙无忌好笑地摇了摇头:“韩县令,我记得你的履历之上,没说过你曾上过战场啊,也懂得战术运用之法?” 在这方面,长孙无忌确实能傲视整个大唐的文臣,他很清楚真正经历过战阵,与在书房中闭门造车之间的区别。 所以,他对韩东时的质疑按常理来说还是挺有道理,是对大唐军队负责的表现。 可惜自他们认识韩东时以来,他每一样事情都不在“常理”之中。 韩东时不可能编出一段从军经历来,但他还是相信李世民本人的辨别能力。 “某虽未曾从军,但二位大人一看就久经军旅,只要听我说明战术战法,自然能分得清是否好用,对吧?” 李世民自信地一笑:“但说无妨,只要我们二人认可,就有绝对的信心能说服朝廷。”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韩东时已经猜到了李世民的身份,得到他这一句承诺,燧发枪就不会白白埋没,甚至他还能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 他仔细地把列队射击,在战场上以射击密度弥补精度不足,只要他们的阵型完整,“排射”的威力将远远胜过普通弓箭手。 韩东时所说的齐射在战场上并不算少见,其中的道理也非常易懂。李世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那种场面。 “此事……颇有道理啊,而且你这燧发枪相对于弓箭还有个优势,那就是只覆盖一道平面,不需要考虑仰角射出弓箭的覆盖面。” “另外,我观它刚刚发挥的威力,只怕当世没有任何重甲能挡得住!” 李世民自己就组建过天下闻名的“玄甲军”,正是可怕的重甲骑兵,在战场上未尝一败,所以李世民直接以燧发枪的威力与玄甲军的重甲进行对比。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也想到了,假如他们过去纵横战场之时,突然遇到了如此一队……呃,枪兵?那么玄甲军必受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看来,韩东时所设想的燧发枪队一旦成真,足以对战场上所有的重甲兵种都造成巨大的杀伤力。 两人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认可了韩东时发明的燧发枪的战场价值,何况他还亲口承诺,这种武器后续还有巨大的改进潜力。 如此一来,韩东时等于为大唐立下“军功”,真能通过这种武器建功,甚至有机会封侯! 第二十六章 我要的是统兵权 师爷等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也看出来,朝里这两个大官儿,对自家县令搞出来的东西非常满意。 本来大家挺高兴的,没想到韩东时又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 “两位大人若真有心代为向朝廷奏禀,那就再多提一点,当今之世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燧发枪这种武器,了解它们的战术,所以我希望能亲自为朝廷训练一万精兵。” “若是朝廷还能调拨足够的工匠和矿石,旬月之内,我就能制出足够的燧发枪以及一支精锐火枪军队。”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感觉到整个后院的气氛为之一肃。 李世民本来对于韩东时的发明以及战术说明赞赏有加,但此时脸色却一片铁青。 而长孙无忌则带着几分暧昧之色,似是不满,又带着几分寒意。 “韩东时,你刚刚说什么?” 李世民不再客气,直呼其本名,就连官名都省了。 长孙无忌以为韩东时官职太小,并不明白朝廷的规矩,直接提醒道:“韩东时,你可知道这等于直接向朝廷索要军权!” “朝廷自有军制,每逢临战之时方设各军的行军总管,由兵部授予兵符,纵然是朝中那几位屡立功勋的名将,也无法私下调军,何况是一介县令?” 李世民稍稍缓和了态度,也提醒他道:“你乃文官,好好辅助朝廷治理地方才是本分,若是地方官吏随便手掌军队,岂不要重蹈军阀混战的局面?训练军队之事,交给朝中将领即可。” 在大唐之前,从隋末争霸到南北朝,地方豪雄掌控军队最后反叛,甚至各大势力互相攻伐之事太常见了。 李世民时常以史为鉴,岂能有忽略地方官吏直接掌军的危害性? 他时常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近臣议论此事,都觉得除了北方直面异族的少数州县,其他地方官吏绝对不可掌军。 韩东时竟然敢当着他们两个“钦差”的面儿,直接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 他们岂会知道,韩东时可没当他们是“钦差”,直接就是认出了李世民的身份,才故意如此说的。 对一个皇帝当面索要军权,确实风险极高,但是有什么话也能当面说开,而且说服李世民之后,事情就能直接拍板。 凭着李世民的威望和魄力,只要他点了头,回朝廷之后,哪怕有大臣上书反对,也无法再改变结果了。 在场的差役开始时并没有意识到此事的敏感性,只觉得武器既然是自家县令大人发明的,那么大人提出的要求也是顺理成章嘛。 等他们明白过来“钦差”的意思,瞬间为自家大人暗捏了一把冷汗。 师爷更别提了,当韩东时提出要求之时,他恨不得能冲上去捂住自己大人的嘴。 这种要求也是能随便提的吗? 等看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变了脸色,他背后的衣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可惜县令大人话已出口,以他的“油滑”也想不到该如何收场。 韩东时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直接指着北方,朗朗而谈。 “两位既然是陛下的肱骨之臣,那自然要为陛下和大唐分忧,此时于大唐而言,还有什么事情比防范疫情以及迎击突厥更加重要呢?” 韩东时很擅长抓住重点。 他所说的两件事,这段时间以来都成为李世民的心病了。 疫情还能依靠着韩东时想出来的办法,可是北方战事,没有人能想到何时真正结束。 突厥内部虽有矛盾,但他们明面上的实力如此强悍。 即使李世民将大军交给了统军之能不在自己之下的李靖将军,可是在劣势兵力之下,李靖何时能打个大胜仗,却无人可以预料。 李世民深知想要让统兵大将发挥能力,作为远在长安的皇帝绝对不能多加干涉,他从来没有给李靖与北线将领设置任何时间限制。 若有办法早日击败突厥,解除这个北方大患,哪怕对雄才大略的李世民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听韩东时一句话点中了他的心病,李世民顾不得刚刚还在心中责怪他不知进退,立即探问。 “韩东时,我已经见识过你的武器,也听了你所说的战术,但你不会想告诉我,仅凭着这种武器和相应的战术,就能帮助大唐直接击败突厥吧?” 韩东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战场之上,影响因素非常多,何人敢言必胜?”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觉得韩东时虽然狂了点,但好歹还是明白事理,与那些儒士中的“狂生”并不相同。 哪知道,韩东时后面的话直接惊掉他们的下巴。 “但是,某敢保证,有万人经过训练的火枪军队,在任何时候正面遭遇到突厥的大军,都能将之击溃,让他们从此畏惧我大唐,只能亡命漠北,任我驱赶!” 李世民直接被他气笑了。 这个韩东时,不仅是个“狂生”,而且还是狂得没边儿的那种。 长孙无忌这么圆滑的人都忍不了了,语带几分嘲讽地道。 “先生果然大才,若只是动一张嘴的话,在下过去虽在军中立过些许功劳,面对先生也只能甘拜下风呀。” 韩东时悠然道:“这就是技术的可怕,火枪之术,掌握火枪的军队,本就是足以改变整个战场的,这位大人倒也有自知之明。” 长孙无忌被他一句话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儿去。 李世民淡淡地反驳道:“依你所说,既然能助我大唐军队的是火枪武器,只要你把制造之法献于朝廷,那何必还要由你这个没有战场经验的文官统兵呢?”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大唐分忧解难,却又想牢牢把持未来新军的统兵大权,用心如此,只怕朝廷也是不得不疑啊。” 韩东时微笑道:“大人莫不是以为有了在下所献的战术,就真的能在战场上指挥火枪军队杀敌,莫不是以为得到了这几支试制的燧发枪,就真以为得到了完全成熟的火药武器?” “朝中有哪位大人哪位将军真正了解燧发枪,除了精准度需要通过密集阵列弥补之外还有何缺点?需要如何改进?需要何种战术弥补?” “大人不妨把我大唐军中名将全都请来,让我与之互相对辩,到时何人最适合训练新军,掌握并改进燧发枪,也就一目了然了。” 第二十七章 张狂书生韩东时 李世民陷入沉思之中,没有直接驳斥韩东时的要求。 长孙无忌看到他的神情,微有惊讶。 陛下英明神武,自从少年领兵时起,做出判断向来极是果决,少有面对一件事情露出犹豫的态度。 韩东时真有两下子,他提出的新式武器和战术真有的这么大的吸引力?连陛下的心中,都认为燧发枪兵种真正训练成,能成为击败突厥的利器? 长孙无忌虽然也是宰相之才,可是在军事上的眼光比起李世民要差了很远,还没有完全认清遂发枪的巨大作用。 李世民沉思过后,神色凝重地盯着韩东时:“你既然要让我们代为奏禀朝廷,张口就要这么大的权力,我二人也要冒巨大的风险。”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保证,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让训练的新军达到你许诺的水准?正面战场上即使面对突厥主力也稳操胜券?” 韩东时毫不犹豫地道:“十足把握!” 不但长孙无忌微皱眉头,就连师爷等下属也不由暗捏一把冷汗。 傻子都知道,此时面对这位“钦差”的询问,绝对不能冒然回答,否则不仅他日会被追究责任,说得过于“自大”也难以取信于人啊。 长孙无忌的表情已经说明他对韩东时回答的态度了。 然而,面对韩东时的“狂妄”,李世民的眼中却爆出一道精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好!既是如此,那我可以向你保证,五日之内朝廷就会有旨意下达,除了训练精兵之外,你还有何要求最好一起提出来。” “你想要让朝廷放权,那就必须要交出足以让朝廷满意的成果,否则我向你保证,天下虽大,再无你韩东时容身之地!” 最后一句话,李世民也是带着几分怒意说出来的。 对于人才,李世民确实相当包容。 比如魏征那个匹夫,换作别的皇帝,恐怕他早就没了活路,更不用说还有机会成为天子近臣,每天堵着李世民说那些刺耳的“忠言”。 但是,再包容之人也有情绪和底线的。 以李世民和魏征君臣相得,也多次生出把他宰掉的心,而他认识韩东时的时间虽短,可是让他吃瘪的次数,可不比魏征少了。 韩东时能证明他的才能,训练出足以改变战场的强军,完全扭转目前大唐的困境,李世民自然能继续包容他。 否则的话,李世民纵然不直接把这个狂小子宰掉,也要狠狠出出气不可。 韩东时郑重抱拳:“君子一诺,岂会失信于人,另外除了朝廷调拨一支万人精兵前来蓝田,还需要调拨各州的工匠给我,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出足够合格的武器和配件。” 李世民连授予兵权的事情都答应了,后面之事自然不会为难他,满口答应之后,他拎着两支试制成功的燧发枪样品,带着长孙无忌等人离开县衙。 …… “陛下,您对那个韩东时是否太过纵容了,许以兵权绝非小事,此事在朝廷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杜如晦坐镇兵部,只怕他也会极力反对陛下这次的决定。” “而且,韩东时最后答应陛下时态度轻佻,张口便应下,根本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依臣愚见,不过是张狂书生的意气用事,绝不可信!” 刚离开蓝田县衙,长孙无忌就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李世民笑着反问道:“在辅机看来,那只是意气用事的态度吗?” “那是自然!如此军国大事,他答应得如此轻易。哼!像这种轻狂小子,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分量,还以为做不到之时,只是认错了事吗?” 长孙无忌重重摇了摇头。 他现在也开始上年纪了,而且在朝堂之上越来越位高权重,武德朝的老臣们都不敢缨其锋。 所以,他的部分想法和观念也开始转向保守,对韩东时的态度略略有些看不过眼。 李世民负手仰天,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良久才有回应。 “朕刚刚看到韩东时的模样,倒是回想起了虎牢关之战时的自己,那时,朕是否也是如此……意气用事?” 长孙无忌连忙道:“那怎么相同,区区韩东时,怎么能跟陛下您相提并论。” 李世民哈哈大笑:“不论如何说法,刚刚韩东时的神态,反而让朕对他充满信心,正如虎牢关之战前的朕自己!” 武德年间,李世民统大唐关中主力进攻洛阳王世充,最紧要的时候,河北一代枭雄窦建德率主力大军南下支援王世充。 瞬间,大唐军陷入被两面夹攻的危险局面。 在此之时,大部分将领都主张赶紧退兵,避过两军合击的锋头,他日再出关进攻。 然而李世民力排众议,亲率玄甲军飞驰虎牢关,一战破窦建德主力,生擒这个群雄争霸最大的对手。 这一战可以说是李世民封神之战,一战擒两王,让大唐彻底一统中原,力压平定南方的李靖将军一头成为大唐战神。 李世民刚刚竟觉得韩东时许诺之时的张狂样子,很像虎牢关之战时的他自己……那真是无可比拟的评价了! 李世民完全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再听长孙无忌的劝谏。 他一边摆弄着手中强要来的燧发枪,一边接连下令。 “传朕之命,立即调李淳风前来,让他拆解这个燧发枪,看看里面到底是何玄虚。” “你持朕手谕,亲自回朝,把朕的态度告诉房玄龄杜如晦,凡韩东时所奏请之事,皆准之!” “将集中到关中之地的大夫都调至蓝田来,全都接受那位许大夫的培训,尽快掌握灭菌兰的用法。” 长孙无忌连忙领命。 …… 蓝田县衙之内,又是另外一番样子了。 师爷看两位“钦差”带人离开,苦笑着凑到韩东时的面前。 “我的县令大人唉,您不要命啦!怎么能向朝廷索要军权呢,若是把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子惹怒了,您哪里还有命在啊!” “您听小人一句劝,军权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土豆,让那些将军去领兵打仗好了,跟您这文官没多大关系!” 韩东时没有生气,他知道师爷说得话是急了点儿,但还真的是出于对他的忠心。 第二十八章 美好的蓝图 师爷根本就不知道韩东时的打算。 以他的心思,一直觉得好好治理地方,然后不断高升,得到朝中重臣甚至是陛下的重视,就有机会一朝飞升成为公卿,甚至名垂青史。 作为文臣来说,如此不断升迁,乃是最稳妥也最“正统”的方式。 师爷自己并没有进入正式的官员系统之中,只能称为“吏”,而不是官,但是若韩东时能步步高升,他可以作为韩东时的“谋主”水涨船高,何人敢小视于他? 不论是出于对韩东时的忠心,还是为自己打算,他都不想韩东时如此激进,引来朝廷之忌。 “大人,不如趁现在急告朝廷上使,推掉训练新军的任务,专心治理本县为好。” “师爷,你是在怕什么?” 师爷被韩东时一语点破心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聚在周围的尽是些差役,没读过什么书,见识相当有限,有些话也只能由他来说,而且倒不妨说得更清楚些。 “小人是担心,今日朝廷许了您,假如您的燧火枪队果真在北疆建立奇功,必定震动朝野,那时不论大人本心如何,都会招来无忘之灾,能保命已属不易啦。” 韩东时当然知道师爷所担心的事情,更清楚此事会让整个蓝田县衙上下忧心。 他故意相问,就是让师爷把话挑明,自己才能出言安抚,分析利害,消除他们心中的担忧。 “若在前朝,某自然懒得提这种要求,谁有能耐谁去练兵呗。不过现在无妨,咱们这位皇帝肚量上能容得下人,只要最后真能做出成绩,某有功无过,尔等不必忧心,仔细办差就行。” 韩东时对几位皇帝可太了解了。 假如要把李世民换成前朝杨家的隋文隋炀,他才懒得出这个头儿呢,就算想要做点儿“改变时代的小事儿”,也会更加隐秘。 隋炀帝就不用说了,隋文也称一代明君,但在防备造反这事儿上,极度敏感。 因为被举报造谣的,因为民间传言的,还有因为自己做梦的,但凡有个由头,直接就能族灭一个姓氏! 所以隋朝之时,不管是有势力的豪族,还是“过于能干”的大臣,真是活得战战兢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 到了李世民这边,只要你不是真的谋划甚至直接动手谋反,即使再有才能立下再大的功劳,也不用担心功高震主之事。 当然了,胸襟是一回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世民自己在建立大唐中所立的功勋就已经无人能及,让他有足够的底气来面对建立功勋的臣子,保持良好的心态。 师爷等人明显疑虑未去,不过听到韩东时的安慰,大家的心情稳定了许多。 反正只要县令大人下定了决心,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不过,熟知俗务的师爷又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大人,咱们蓝田现在安置各方流民,还要兼顾防疫就已经颇为费神。现在又要在蓝田训练近万新军,再加上由朝廷调来的工匠们,对咱们蓝田来说,都是很大负担啊。” 韩东时摆了摆手,对于师爷提出的问题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师爷与县中小吏们虽然跟在他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很多保守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过。 “师爷,不要把这些事情看成是坏处,你们应该从好的方面来想。” “其一,朝廷不可能调这么多人前来没有表示的,单是为了防疫之事蓝田县的贡献,他们也要调拨相当一部分钱粮前来。” 师爷略有些不安地反驳道:“可是,小的也听说为了支援北方战事,朝廷府库颇为紧张,调来的钱粮能有多少?” 韩东时摊手道:“剩下的就由我们自己想办法好了,所以我才让你们往好里想嘛。万余战士在蓝田训练,口袋里得有多少东西?” “他们吃在蓝田,喝在蓝田,能给蓝田县带来巨大的收益,对于府库也是巨大的补充。再者,那些工匠来到蓝田,开起工坊,这段时间虽然必要全力加工燧火枪,但等满足所需之后,这些工坊能生产的,绝不仅仅只是燧火枪而已。” 韩东时为师爷等人描绘了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景象。 师爷等人呆呆地看着他“畅想”的样子,半天才开口问道:“那……还能生产啥,生产出来呢?” 韩东时强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对他们说这些真的是对牛弹琴啊。 没办法,即使师爷等底层小吏接触民间生活最多,但是受限于现在的眼光与所处时代的局限性,在“招商引资”方面还无法看得太过长远。 有人流就有利益,就能吸引大量的商人,何况还是万余足粮足饷的军人,何况还有大量精良的工匠。 当然了,若是在其他时代,真有这么多军人在此,也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自古以来,当大头兵的都是当时识字率极低的阶层,而且孔武有力还有武器还会抱团,在地方上从来不是讨人喜欢的存在,甚至被读书人以“丘八”称呼之。 那些“兵痞”闹起事儿来,能把驻守的当地给掀翻了,等闲地方官根本不敢招惹他们,更不可能给商人和地方百姓们主持公道。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韩东时却不必担心。 目前正是大唐建立之初,府兵制运行良好,军中多是地方的“良家子”,身家清白而且家底也不错,再加上现在唐军的军纪,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些潜在的危害。 再者说了,现在在军中极有威信的卢国公程咬金可是韩东时的合作伙伴,真有什么事情,都不需要程咬金亲自出马,单是把程处亮找来,军中将领哪个不给面子? 韩东时要来军权,有一支精锐驻扎,还有个隐形的好处。 不论他把蓝田县治理得如此有声有色,蓝田原来的底子还是太差,只是一个下等县,所以划分的土地比起其他县太小。 有了替朝廷训练新军的由头,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把蓝田跟相邻县划分的荒山荒地全都划到蓝田县域之内。 你要不服?朝廷大军就驻扎在那儿,你们几个县令有本事就跟兵部讲道理去吧! 第二十九章 药庐内产生的误会 韩东时所提的条件,确实小小地扫了李世民的兴致,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事儿暂时抛到脑后了。 朝廷接到陛下手书,知道蓝田县竟然有遏制疫情的神药,连忙组织了长安一带的大夫与差役,按陛下的要求前来蓝田运送神药,接受培训。 为节省中间环节的时间,更快地在其他方向推行蓝田的经验,李世民也没闲着,必须更深入地了解药庐的动作方式。 神药治病这事儿好理解,但是按韩东时的说法,运用合宜的话,它们还能直接“杀掉”疫病? 哦,不对,是杀灭“细菌”什么的,说疫病都是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惹来的。 反正说得很玄乎,李世民亲眼见到了药庐的运作,有些地方依然觉得一头雾水,更不用说将来初次前来蓝田的大夫和差役们。 李世民再次带着亲卫来到药庐之内,但是眼前的情景却没有给他任何惊喜,反而让他再次怒气勃发! 几十名身着蓝田县“临时差役”服色的人,正两两一组抬着许多箩筐进入药庐。 而放在箩筐里的,不是什么药材,而是大量的“美酒果”与酒坛子! 好大的胆子! 药庐内还有很多疑似身染疫症的病人,蓝田县进进出出这么多商人,防范疫情的压力有多大? 里面的大夫若真有医者之心,早就忧心得废寝忘食了,怎么如此纵酒狂饮。 脑子都要喝成浆糊了,还怎么合理地为病人进行诊断。 “好哇,之前装得还挺成样子呢。幸好朕坚持在蓝田多呆了几天,果然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 本来李世民对韩东时的火气已经消下去了,心里甚至对蓝田的处境和因应措施比较体谅。 哪怕韩东时对他提出了索要军权的过分要求,李世民也暂且许之,以后再跟这小子算帐。 没想到啊,蓝田最终还是让自己失望了。他人还没有离开蓝田呢,对方就已经暴露“本性”。 其实李世民不是个对属下极为苛责的皇帝。 他也知道防疫期间,大夫们和差役都很辛苦,他并不反对给予足够的银钱奖赏,也不反对他们适当地休息一下。 可是,看看那些临时差役抬入医庐多少酒? 李世民在县衙之时亲自验证过,美酒果蕴含的酒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汁水”,成筐地往里抬,别说大夫了,就连病人算上也能全部灌醉! 就在此时,李世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差役的护卫之下走入药庐。 “那不是韩东时?他竟然还亲自跑到药庐来蹭酒喝?好哇,真有出息!” “走,随我入药庐抓人!” 李世民带着怒气,气势十足地下令。 这次他可不是道听途说,也不存在“误会”的可能,他可是抓了个“现形”,看看韩东时还能如何狡辩! …… “咣!” 李世民毫不客气,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直接把药庐的大门踹开了。 可是,进入他眼中的,却并不是杯来盏往,呦五喝六的酒桌场景。 药庐前院之内,韩东时在师爷,徐海,许大夫的陪同下,正围着好几个造型奇特的“大炉”,指挥着差役做什么事情。 李世民闹出的动静这么大,自然引得人人注视。 “钦差大人,好有闲心啊,又跑到药庐来看热闹?” 李世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来他是要冲进药庐来拿人的,可是人家根本就没有纵酒狂欢,可是那些酒……咦?他们怎么不断地把酒往那口大炉子里倒去? “韩东时,朕……本大人听到有人举报,你竟然邀人跑到药庐重地饮酒,耽误大夫们照顾病患,我身为巡察钦差,代天巡视地方,自然要赶过来看看。” 李世民一边干咳着一边想词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遇上韩东时的事儿,总是把自己弄得万分尴尬。 没抓到韩东进的现形,刚刚他又摆出一副“踹门”找麻烦的样子,只好托口是接到了百姓举报。 没想到,就有人特不给他这位朝廷钦差面子。 许大夫没好气地道:“什么接到举报?韩县令为民操劳,百姓皆感其德,依我看是你故意想来找麻烦的吧?谁看不穿你那点儿小心思似的。” “……” 韩东时都感觉到,空气里的尴尬气氛几乎凝固了。不过他可没兴趣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谁都看得出来,刚刚李世民那股子气势,确实是跑来找麻烦的。 得,那就看你这位伪装钦差的大唐皇帝,要怎么化解吧。 其实韩东时也感觉出来了,李世民跑到蓝田来好像很不顺心啊,总是产生各种误会,而且每次都弄得挺没面子的。 作为“摸鱼党”的他,一边体验着看“老板”吃憋的爽快感觉,一边也好奇,想知道李世民什么时候要忍不住自暴身份。 “怎么会呢,朝廷现在正是依重韩县令之时,我身为钦差,多次向朝廷进表赞扬韩县令的贡献,岂会故意来找麻烦……你们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李世民前半段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然后赶紧打岔,错开话题。 韩东时强忍着笑意,也不能太让李世民丢面子,故意顺着他的话介绍大院之中设下的几座大炉子。 “这是本县专门设计的蒸馏炉,希望将美酒果中的酒精进行提纯,如此防疫措施又能如虎添翼,甚至不再受制于灭菌兰的产量。” “什么?酒精提……提什么?那个东西也是能防范疫病?” 李世民又惊又喜,刚刚的小尴尬再也不放在心上,连忙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东时适时地说明了高浓度酒精的种种特性,之后为他略作总结。 “当我们把美酒果中的酒精进行提纯之后,将之以适当的方式喷洒在人流往来的场所,在一定程度上能遏制疫情传播。” “同时,美酒果的产量远远高于灭菌兰,进行提纯生产出酒精之后,只要经过一定的密封措施就能很方便地进行运输和存放。” 李世民听得双目放光,作为一个勤政的皇帝,他对于防疫的具体措施并不陌生,自然很清楚“方便运输”这四个字,对于支援极远之地的州县防疫,节省朝廷开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按韩东时的说法,这种提纯之后的酒精虽然效用上比不过神奇的灭菌兰,但对于朝廷来说,反而更加适用! 第三十章 许大夫怒了 李世民眼神儿微微眯起,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指挥忙碌的韩东时的背影,露出深思的神色。 他略略有些不太理解韩东时的想法了。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颇有些不太自在,因为那对他来说,太过于“陌生”了。 早在成为帝王之前,还在秦王府统领大唐军东征西讨的时期,李世民兵法大成,已经称得上看人精准,算无遗策。 不管是临敌对战,还是庙堂决胜,又或者是任用人才,李世民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对于目标人物的把握非常精准。 只要了解对方的大体立场,总能理顺对方的思路。 可是,这一套在韩东时的身上似乎是无效的! 若韩东时乃是一等一的忠臣,怎么会突然强行要求军权? 虽然他许下了很多承诺,但在朝廷看来,更加说明他对军权是志在必得! 其心可诛啊…… 但若说韩东时有极大的野心,那他应该在手中留更多的后手,让自己的“价值”更大才对。 前期他向朝廷直接“献出”高产作物种子,又献上防疫的神妙药物也就罢了。 可以理解为他希望借此加大在朝廷心目中的分量。 但是当他表明了索要军权的目的之后,怎么说也该防备朝廷一手吧? 李世民把长孙无忌打发回朝廷,尽可能地说服比较固执己见,手掌兵部的杜如晦。而他自己依然在蓝田县“溜达”。 这么光明正大,肯定不可能瞒过韩东时的耳目,他却大张旗鼓地在药庐这里开始……呃……提纯酒精? 李世民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对朝廷来说,通过这种工坊对酒精进行提纯,成本远远低于灭菌兰发挥作用,而且更容易“自己掌握”。 短时间内,朝廷想要灭菌兰的话,只能仰蓝田县之鼻息。 相反,美酒果虽说现在依然集中产于蓝田县,但是观韩东时大方地召集各路大商人前来蓝田贩酒,就知道它的产量必定非常惊人。 即使想要顺利进行“酒精提纯”必须要使用他们的蓝田美酒,朝廷也有把握将来收集到更多的美酒果和蓝田美酒,将来在外地扩张此类工坊。 李世民猛地摇了摇头,暂时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 此事非现在的当务之急,现在还是要好好观察韩东时使用的工序,让手下做好记录甚至直接与蓝田县的小吏们接触,让朝廷尽快效仿之。 这就是李世民的超然之处。 作为一代帝王,他自然不可能无视于权力制约以及维护李氏江山的思维,但是他绝对不会沉迷于这种权力的游戏,更会着眼于如何为百姓谋福,如何有利于整个大唐。 他正要向着韩东时走过去,单刀直入地询问提纯酒精之法,看他肯不肯吐露出来。 就在此时,“咣”地一声,药庐的大门竟然又被人给踹开了。 李世民头上几乎要冒火。 谁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跑到药庐来捣乱啊! 他也算是吃了个“现世报”,总算知道刚刚自己踹门的时候,许大夫等人的感觉了。 带着怒气扭头一看,李世民愣住了。 跑进来的竟然是程咬金和程处亮父子! “误会呀!陛……” 程咬金突然来到蓝田,就是因为长孙无忌回到朝廷之后,他们因为蓝田大规模贩酒之事自然也就露了出来。 程处亮大吃一惊,他们卢国公府可是跟韩东时直接合作,共分共中利益的呀。 他不知道蓝田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韩东时早就跟李世民长孙无忌打过交道了,生怕“小小的蓝田县令”抗不住压力,又闹出更大的误会。 父子二人一交流,火速赶往蓝田来,向陛下说明蓝田县酿酒贩酒之事。 李世民带着亲卫人数虽少,但是他的气度无人能及,丢在人海里也是最显眼的那个,蓝田百姓又知道他们是“长安来的官儿”,程处亮很快就打听到他们身在药庐。 程咬金对于蓝田药庐非常陌生,闯进来之后稍稍扫视了一圈才看到李世民。 也幸好他这一耽误,让李世民有了反应的时间。 这位原来的大唐秦王展现出惊人的速度,他称帝时间不长,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一身本领自然没有落下。 “刷”地一下,他在亲卫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到程咬金的身前,生生把老程那句“陛下”的称呼给堵了回去,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程吓得脸色都不对了。 “卢国公啊!您贵人事忙,怎么也跑到蓝田县来了?大家同殿为臣,莫非您对我办陛下的差事还有什么不放心之处?” 李世民狠狠地咬住“同殿为臣”这四个字。 他知道程咬金还是有些油滑头脑的,应该不会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来。 程咬金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啊,那当然不是,陛下既然托你以重任,那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关于蓝田县酿酒之事我也算知情来,特意来相助大人,说明情况嘛。” 他不知道李世民来蓝田到底是托着何种身份,愣是连个姓氏都不敢说出口。 另一边的韩东时当然不可能被瞒过,反而看着他们捉急的演技肚子里暗暗好笑。 好一个“同殿为臣”,这种暗示也太刻意了吧? 他不会揭穿李世民的身份,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的“合作伙伴”程咬金为难,正想含笑迎上前去,没想到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你们两个!都是长安来的大官儿?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这里在忙着救命防疫的大事!想要叙旧先给老夫滚外边去!” 许大夫真的火了。 前面李世民踹门而入,他虽然也发脾气,但多少还克制一点儿。 没想到,他的克制换来的竟是有人接二连三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因为过去的某些经历,许大夫本来就对朝廷的这些大官儿印象不佳,现在他懒得理会对方的身份,开口就要赶人了! 别人倒也罢了,程咬金和程处亮吓得魂不附体,以怪异的目光瞪着许大夫。 老头儿,你很勇哦! 知不知道你是在对谁大吼啊? 第三十一章 自己撞到枪口上 以李世民的身份,被区区一介“江湖郎中”大声喝斥,偏偏在这种时候,他还不能直接反驳。 回想着这段时间所见所闻,这位许大夫脾气虽是不好,但为了救治百姓,不顾辛劳,可以说蓝田如此密集的人员往来还能完全控制住疫情,许大夫居功至伟…… “罢了,跟一介郎中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世民摆了摆手,制止了同样被训斥,上来脾气的程咬金。 “许大夫确实繁忙,不应被打扰,我们出去再聊吧。” 李世民当先向着外面走去,趁着他的视线死角,程咬金和程处亮偷向着韩东时望去,显然是想得到某种提示。 韩东时也趁机横着右掌在胸口处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表情,表示没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即使有些问题也早就被他解决了。 这段时间的合作都是由程处亮跟韩东时接触,两人已经有足够的默契。 至于程咬金这个外表粗豪,内心却有细致的一面儿,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不过这些无声的交流只有一眨,韩东时可以无视李世民的威势,程家父子可不行,赶紧掉头跟上李世民,一同离开了药庐。 韩东时笑着走到许大夫的面前安抚了两句。 “好了,无关人员已经离开了,也没人会干扰许大夫你们了。” “提纯酒精之事要抓紧,现存我们对于酒精的需求是很大的,在专业工坊建立起来之前,就要开始不间断地生产。” 其实老姑子山下的药庐并不是最适合进行酒精提纯的产生场所,不过在此处生产,方便直接使用,而且大量的临时差役本就需要分批集中在这儿进行培训。 正好,在他们往来之间可以顺带着携带大量酒精前往各个安置村落,所以韩东时临时权变,先把高炉架在此处了。 许大夫送走了他看不顺眼的“瘟神”,心情大好,自然是满口答应。 现在药庐成暂时成为了整个蓝田最忙碌的地方,又要接收病患,又要进行培训,又要安排隔离,还要生产酒精甚至要带队在各个村落里巡视。 不过许大夫一大把年纪,却是乐在其中,并没有觉得疲惫过。 他老人家脾气不好,但却帮着韩东时这个摸鱼党分担了相当大的压力。 后面师爷看着县老爷指挥若定的样子,再看着大院的热火朝天,对韩东时更加钦佩。 稍微数一数现在的蓝田县面临着多少的挑战。 又要接收难民,又要接待大商人,又要贩酒又要防疫。 偏偏在韩东时的巧妙安排,再加上过人的魄力下,所有事情都稳稳地处置妥当,更神奇的是互相之间还有着辅助作用。 比如说,假如当初县令大人没有以惊人的魄力接纳外地涌入的难民,单是蓝田县稍显单薄的人口就无法分配过来。 临时差役也好,各种正在展开的工坊也好,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若不是县令大人胸襟过人,容得下许大夫的脾气,他们就无法得到这员得力干将。 当然了,韩东时自己提供的高产作物和治疗疫症的神药,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照这样下去,即使不提很快就要在县内驻扎的那近万精兵与后勤役夫,蓝田县有希望在本年之内直接升为上等县! 而且还会是关中之地数得着的顶级大县! …… “你们父子怎么突然跑到蓝田来了?而且看起来跟韩东时竟是认识的?” 略有些狼狈地离开了药庐,李世民在程家父子面前恢复了一代帝王的气度,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少许疑惑。 按脾气,韩东时既然不给朝廷钦差面子,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巴结卢国公府吧?那他一个偏居蓝田的小小县令,怎么会跟程咬金结识的呢? 程处亮连忙走上前,把他与韩东时结识,乃至于配合其将蓝田美酒外售之事禀报,其中并无隐瞒。 程处亮虽然也是年轻一辈颇有武勇的人才,但在李世民的气势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喘,更别提还想撒谎隐瞒了。 何况,他与韩东时相交,也并没什么值得隐瞒的地方。 李世民察观程处亮颜色,微微点了点头,心知他并没有撒谎。 “知节,真是难得啊,你这个儿子在长安好像没几个人敢惹,却不想碰到了蓝田韩东时。虽是吃了点小亏,但也算正儿八经地经营点事业。” 大唐之时,虽然也视经商为小道,商人地位不高,但总体还算是态度开明。 不但各大豪族都有支持大商人,为家族取得实际利益,就算是对西域而来的胡商,他们也乐于接纳。 长安之地甚至还专门划出颇大的坊区,让这些胡商入住经营,贩卖天南地北的稀罕货物。 即使有突厥和吐蕃的阻挠,长安这座大唐都城依然是西域胡商向往的经商之地。 而且与各地商人加强联络,也有利于扩展卢国公府的影响力,李世民出身于陇西世族,对此中要点心知肚明。 程咬金对于程处亮最近的表现也异常满意,笑着说道:“这小子总算是长进了点儿,不过比起其他家的贤侄还差得远呢,希望这小子将来在疆场之上也不要让陛下失望。” 程处亮身为程咬金的儿子,现在已经在军中挂职,他日是肯定要在沙场上有所表现的。 李世民亲自尝过美酒果,心中早已疑虑尽去,再加上卢国公府插手贩酒之事也属于正常行为,自然不会见怪。 其实他和长孙无忌若是多在长安待些时日,程咬金也要带着美酒进献于宫中了,到时程咬金会主动说明蓝田酿酒之事。 这个“大老粗”向来粗中有细,知道蓝田这事儿必须早点儿铺垫一番,只是李世民的行动实在太快,超出他的预料。 酿酒之事已经揭过,但现在李世民却有一桩更大的疑虑。 他微微一笑,盯着程咬金直接问道:“既然卢国公府与韩东时有所交往,那他作为一介县令,却主动向朝廷索要兵权之事……你们父子事先可曾知情啊?” 第三十二章 程处亮的机会 程咬金和程处亮直接傻了。 他们可不是没有胆色之人,只是李世民所问之事,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韩东时完全没有跟他们事前通过气儿啊。 “陛下您莫要说笑了,据末将所知,韩东时不过一介书生,鬼主意那可是有许多的,但说他索要军权……陛下,他要军权干啥呀?蓝田县这么多差役还不够他使唤的?” 程咬金作为秦王府旧人,多年效力于李世民帐下,所以哪怕现在李世民当上了皇帝,他们几位国公私下里与陛下奏对也时常自称“末将”而不是“臣”。 李世民不以为嫌,反而觉得这样更加亲切。 李世民淡淡地一笑:“知节你不在场,没有听到韩东时当时的口气和要求啊。他要的可不是几十名县衙差役,直接让朕帮着他向朝廷讨要一万精兵!” “什么?一万……” 就算程咬金向来胆大包天,听到李世民的话也差点儿背过气儿去,刚缓过神儿来,先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一眼。 到现在,其实程咬金也不过是敲定两方合作的时候与韩东时见过一面,对这个地方县令不算了解,真正跟他相熟的,则是程处亮。 程咬金当时就觉得其中有利可图,而且贩贩美酒,往关东之地销些银钱,算得了什么大事,正好让儿子历练一番。 因此,他和夫人都少有过问。 万万没想到,韩东时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蓝田县又非边疆州县,地方上也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盗匪,他怎么敢向朝廷开这个口? “离长安这么近,一万精兵……你小子干脆把造反两个字刻在脸上算了。当初俺兄弟几个造反的时候,也没这么嚣张啊,现在的年轻人……” 程咬金暗自摇头,这种时候他可不会在李世民面前耍滑头,反而直接撸起了袖子:“韩东时还有这种胆子,陛下就让俺老程出马,把他抓过来狠揍一顿再好好审问。” “咱大唐的精兵,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掌握的?” “可是,朕已经把一万精兵许给他了。” “啊?” 程咬金眨了眨眼睛,突然嘿嘿笑了起来:“还是陛下您会玩儿啊,俺老程懂,这一招就叫欲擒故纵,等韩东时那小子志得意满准备挥兵长安之时,咱们再一举定乾坤!” 程处亮插不上话,干脆拿手捂住脸算了。 老爹唉,咱们现在跟韩东时正合作着呢,您这话简直要把谋反的帽子扣稳在人家头上,那咱们程家能脱得了干系吗? 咱们不应该赶紧在陛下面前替韩东时解释两句,澄清一下吗? 其实李世民把话摆得这么明显,程咬金再憨又岂会听不出来。 但是他比程处亮这傻儿子反应更快一点,瞬间就觉得这时候他们不论说啥都不大合适。那还不如发挥他老程的本行,卖卖“憨”劲儿,看看陛下的态度。 果然,李世民本来板着张脸,此时却被程咬金给逗笑了。 “亏你想得出来,刀兵一动,百姓何辜!朕若真要拿一名县令,还需要这么麻烦?” 他于是便把韩东时发明的燧发枪,以及相应的战术说了一遍,最后才提到韩东时想要亲自训练这支新军,所以直接向朝廷开口索要兵权。 “啥?韩东时还有这等本领,怕是吹牛得居多吧?陛下您可不能被那些书生给骗了,他们哪懂得打仗啊?” 程咬金对于读书人服气的没几个,听到李世民的说法,第一反应就是质疑。 程处亮再次以手抚面。 老爹,你到底是哪儿头的啊? “朕像是那种可欺之人吗?燧火枪的威力,朕可是亲自看到过的,虽说还存在某些缺点,但若依韩东时所述之法,再辅以合适的训练,确实能成为战场上非常可怕的一种军队。” 李世民不愧是当代兵法大家。 虽然他还没有见识过燧火枪队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但是已经能敏锐地嗅到可能发挥的巨大作用。 程咬金这下反而真的惊了。 在战场上的本事,程咬金对陛下可是服气得不得了,只要是陛下的判断,无有不中。 那韩东时年纪轻轻,又从来没上过战场,怎么突然想出来的一种兵器,能得到陛下如此夸赞。 如此说来,韩东时是凭着真本领说服了陛下,让他有了掌握一万精兵的机会? 程咬金愕然扭头看了程处亮一眼。 这宝贝儿子咋回事儿啊?他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起过,韩东时还有这种本事啊。 “那,陛下您是如何看的?就让韩东时试一试?”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他既然敢在朕的面前夸下海口,那朕就让他试试,不过此事不能完全寄托在一介县令的身上。” “既然你来到蓝田,正好把秦琼和尉迟敬德也找在一起,一起见识下那所谓的燧发枪,好好琢磨下这种兵器在战场上的应用。” “等朝廷也掌握了它的锻造方法,自然也能训练出更多的新军,而且韩东时毕竟没有上过战场,总需要你们这些老将替他查遗补缺,免得真正上了战场后出现疏漏,那可是影响数千将士的生死啊!” 李世民向来爱惜将士,所以才能得将士忠心效死。 他对于韩东时的欣赏是一回事,但毕竟不可能拿这么多将士的生死以及战场的胜负当作“信任的赌注”。 后面有程咬金等人把把关,对于一种新式武器和全新兵种来说才更让人放心。 程咬金不敢打马虎眼,肃容抱拳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突然指了指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程处亮。 “处亮,既然韩东时也算是与你相交,他搞这么大的计划,你岂能置身事外?朕虽许他一万精兵,但到底要分配哪些将士却还没定,你要不要加入进去试试啊?” 程处亮一愣的功夫,程咬金已经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陛下有命,还不赶紧答应着?发什么愣啊!” 老程的反应可够快的。 他立即意识到,若程处亮直接加入这支新军,那就不仅是在军中挂名,而是能直接实际指挥一彪兵马。 论自身兵法武艺,程处亮比起其他国公家的后辈其实是略有不如的,程咬金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儿。 但若那个燧发枪真有如此神威,程处亮加入到这种军队,说不定能好好弥补儿子的短板,让他有机会在战场上发挥亮眼的表情,不会被其他国公府的孩子们比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三国公齐聚蓝田 蓝田县现在是越来越热闹了。 程咬金奉了陛下之命,把秦琼,尉迟敬德等老伙计一起约束,亲眼观看了韩东时指挥差役们进行“火枪操演”。 差役们各持着已经试制出的十余把燧发枪,排着整齐的队列对准前方的草人堆进行齐射。 三次齐射,就把所有草人拦腰打烂掉了。 燧发枪在远距离上单发的精准度确实不能让人满意,但仅仅十余人列成排就已经显现出,韩东说所描绘的战术威力。 几位国公都是战场老手,对于各个兵种的优劣了然于胸,他们立即在脑海中琢磨出来了这种全新的兵种与武器,能在战场上发挥多大的作用。 几位国公极力盛赞韩东时发明燧发枪的功劳,称其若能在战场上发挥设想中的作用,等于立下了不世军功,足可封侯。 韩东时也借这个机会,与秦琼尉迟敬德等混得精熟,听到他们的评价,心情自然极是不错的。 他还是想一了喜欢听别人吹捧的人,不过韩东进本来对这几位大唐名将的印象就非常不错,他们又是“专业人士”,见到识货之人,夸赞之语言之有物,不至于明珠暗投。 韩东时借着这个机会,仔细了解现在北疆的形势,以及他们在沙场之上得到的种种经验之谈。 纵然韩东时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也无法弥补他没有实际参与过战事的缺点。 韩东时既然主动要求亲自训练这支新军,自然要结合实际的战场设计训练方法。那就要在战场上一鸣惊人,同时也引发整个朝廷特别是军方对于新技术新兵器的重视。 …… 几个老兄弟暂时远离了朝堂的纷争和突厥的压力,蓝田县虽无名胜,其风景也称得上清爽怡人。 他们边议论着燧火枪,还有蓝田当地的美酒,对于几员好酒的武将来说,实在是再惬意不过的小日子了。 “老程,听说你们家二小子也参与到了前来蓝田受训的新军之中?何必如此啊!” 尉迟敬德灌进肚两碗酒,问出了自己听闻的传言。 “以咱兄弟在军中的影响,处亮想要自己一刀一枪地杀上来也好,直接带领一队骑军也罢,都能让他如愿,我大唐如此多的精锐骑军,何必要到火枪军中?” 程咬金本来听到程处亮想要进入新军,心里老大不乐意,但是这几天看到燧发枪的威力之后,已经改变了态度。 “咋了?俺老程心里有数,就算把处亮塞进左右卫的精锐骑军里,论马上的本事,还是比不过你们两家的好儿子。那还不如在那个火枪队里,说不定将来立功的机会更多呢。” 他老程家在培养儿子方面,比起另外几位国公家确实差着些火侯,而且程处亮乃是程家二子,比起其他的国公公子以及他大哥年岁都小。 所以,若是按“正常”起步,程处亮纵然现在浪子回头,在韩东时的影响之下成长很快,可是根本不可能追得上早已经其他年纪稍长的哥哥们。 韩东时的出现以及燧火枪的发明,似乎是为程处亮提供了一条“捷径”。 “你们不也对韩小子那一套火枪队的战术非常有信心吗?等将来战场上大放异彩,咱家儿子也能狠狠露个脸不是?” 秦琼苦笑:“我们自然是有信心的,可是再有信心,这也是个新鲜玩意儿啊。老程你也是一员老将了,应该知道战场上的很多事情是说不准的。” 燧发枪的威力看起来玄乎,并不代表在战场上一定能发挥最强的一面。 假如因为战场的因素,指挥的因素,使得刚刚踏上战场的火枪军遭遇一次惨败,就会直接动摇整个军方对于这种新式武器的信心。 对于拥有“光明未来”的程处亮,如此早就投入到新军之中,确实有点儿太赌了。 程咬金岂能不知他们的想法,因为他也有同样的顾虑。不是因为不相信韩东时,而是他们见过战场上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 假如不是程处亮自己异常坚持,假如老程家不是已经有一个儿子投射军中,他也犯不着“赌”这一铺。 不过程咬金还是很有几分光棍风采的。 既然他们父子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在出现最后结果之前也断然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秦琼跟程咬金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虽然听老程说得洒脱,但也能感觉到他眉目间的隐忧。 “老程,我倒觉得韩东时心中自有沟壑,万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在短时间内,搞出了这么多新奇的东西,我观陛下都对他青眼相加。” “你不如借着跟他的交情,从他那儿多掏点儿好东西出来,若是火枪军上战场之前,能让韩东时多立些跟军队有关的功劳,必定能让朝廷和其他将军更多些耐心,也让处亮有更多立功的机会啊。” 程咬金一拍大腿:“还是秦家老哥有办法,我明天就好好问那小子!”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 “何必劳烦几位国公,韩某这不是自己来了吗?” 程咬金没想到有这么巧,他们刚刚背后说韩东时,就被撞个正着。 晓是几位国公脸皮都不算薄,也弄得有些尴尬。 严格说起来,他们刚刚可是在背后算计人家呢。 却不知,韩东时脑海里确实有无数的新东西,不过他刚刚在李世民面前许下承诺还没有实现,新计划自然要有更加强力的支持才行。 他巴不得被这几位国公“算计”一下,大家互相成全。 “在下久仰几位国公大名,既然几位如此看重韩某,为大唐军队做出些许贡献,又有什么难的。” 尉迟敬德拍桌大笑:“娃儿年纪不大,口气却是不小,但也正好对咱的脾气,难怪你能跟程家小子相交。” 秦琼在三人之中算是最为沉稳的:“韩县令,军中向来无戏言,不可轻易许诺,语出则必须要做到才行。” 他们虽然已经对韩东时的才华亲眼见过,但是依然担心他年少轻狂。 韩东时微微一笑,直接说道:“在几位看来,若能大幅提升我大唐的炼铁技术,让我大唐军队装备更好的兵器,可能算得上一件大功?” 第三十四章 朝堂之上的暗流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相比于“灭菌兰”和“燧火枪”这种神妙的东西,改进炼铁之术,自然更容易被三位国公理解。 他们直接想到,若大唐军将士能手持更加精良的武器,面对突厥人的时候必将拥有更强的装备优势。 大唐军百战之余,又有更加精良的兵器,配合着李靖将军的神妙指挥,真的有可能在绝对兵力劣势之下,大破突厥。 只是…… “贤侄,炼铁之术可是从祖辈开始代代传下来的,可不会突然从地里长出来什么好铁好钢,你真的有把握将之改进?” 这段时间韩东时称得上立功无数,让陛下与朝廷都刮目相看,但也有许多人认为他只是“运气好”。 作物长于何方,那都是由老天爷决定的,韩东时不过是发现了它们然后进献于朝廷罢了,他何能之有? 至于他在蓝田推行的防范疫情的种种策略,虽然也被陛下欣赏,朝廷派人学习,但现在还没有在其他州县验证过,还不能算作是韩东时的功劳。 假如韩东时不是运气好发现了土豆、灭菌兰等作物,那现在他依然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县令而已。 “在下既然宣之于口,当然有绝对的把握。现在我大唐不但要抵御突厥,还要顾及各方面的民生,百姓户数有限,能用来打铁炼钢的能有多少?” “若用某之方法,必定可以大幅减少作坊人数,而且还能保证质量大量产出精钢,以供军需以及农耕之用。” 韩东时到底是做了一段时间的县令,知道这个时代的钢铁并不仅仅是用来打造兵器,更重要的用途其实是制造各种农具,而且消耗量远大于兵器铠甲的制造。 秦琼激动地直接站起身来。 “若贤侄真的把握,那此事必当报知于朝廷!” 秦琼连语气都变了,对韩东时的称呼也直接转变为“贤侄”了。 韩东时既然与程处亮相交,那么以唐时的习惯,秦琼等作为程处亮的世交长辈,自然也能称乎韩东时为“贤侄”。 若以此时两方的身份地位而论,只怕人家主动这么叫,还显示出对韩东时的欣赏。 韩东时微微一笑:“那倒省事了,若由我自己向朝廷上书,只怕不知多长时间才能让朝廷正式讨论,然后还要拨下银钱与人力。” 程咬金虎目一瞪,感觉过味道来了:“好哇,感情你小子是故意跑到我们面前,想拿我们帮你在朝廷使力气花人情?” 程咬金是真的觉得韩东时可能是想通过他们说服朝廷采纳其建言。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觉得韩东时很有头脑,懂得利用自己已经拥有的人脉关系。 换成程咬金也肯定好好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 他们可全都是绿林出身,绿林讲究个啥? 一支穿支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很多人误解绿林玩的就是一个打打杀杀,实际上人家玩的是人情事故。 自家的好大哥秦琼,就是当时绿林道上人缘最好的崽儿,程咬金当初可没少借着秦琼的名头撑场面。 虽说现在他们已经立下无数军功,混到了国公的位置,但是很多东西嘛,朝廷跟绿林也是相通的。 秦琼和尉迟敬德也与程咬金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们同时抚须而笑,显然很希望被韩东时以此事“利用”一番。 韩东时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的提议其实是对双方皆有利之事。 秦琼等人作为大唐军的元勋,自然要优先保障军方的利益,如今正值大战,粮食与铁器,战马三样供应就是后方州县能为大唐军做出最大的贡献。 而韩东时真能做到他所许诺之事,不但自己又立一大功,也能加强几大国公府对于唐军的影响力。 同时,他们也乐于卖韩东时面子。 因为出身,交情,性情相投等原因,秦琼等武将也会不自觉地抱成一团。 倒不是他们故意排挤什么人,而是武德年间,他们还在秦王府之时,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两王”之后,大唐北方一统,直接受到当时朝廷中的老臣们打压。 自古以来,都是马上争天下之时,武将最是受捧,天下一统,则是马放南山,武将地位不说一落千丈吧,对于朝廷的影响力肯定大不如前。 如今面临着北方突厥巨大的压力,再加上李世民没有刻意打压功臣的坏习惯,所以大唐诸位国公依然拥有极高的地位和权势。 不过,朝堂之上文臣的声量依然在不断扩张。 最典型的就是对于突厥的和战之策! …… “咣!” 李世民重重地把一封奏章摔到了桌案之上,他面前刚刚从长安赶回蓝田的长孙无忌也是脸色凝重。 他奉陛下之命,曾经回长安想办法说服兵部尚书杜如晦与一干大臣,拨出银钱与人员,效仿蓝田县的做法进行防疫,同时调拨万余精兵接受韩东时的训练。 长孙无忌的效率极高,短短几天功夫已经自长安归来……顺便还带了不少奏章,其中多半都是反对陛下调兵的意见,同时还有大臣表达了对突厥之战的看法。 李靖与李绩等将军还在北方带领将士浴血奋战,尉迟敬德等国公也随时准备北上支援,可是朝中已经有许多的大臣开始拖后腿了! 以长孙无忌的城府,眼神儿之中也带着几分难掩的愤怒。 又开始了,那些个文臣又开始了! 在武德年间,那些个腐儒老臣面对突厥南下的压力,就曾经提出过,让初生的大唐直接迁都江南以避祸。 当时若非身为秦王的李世民竭力力争,只怕现在大唐早就偏居于江南,把整个北方拱手让于突厥了。 李世民显然与长孙无忌想到了一处,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此次长孙无忌奉他之令回朝,竟然还遇到如此多的阻力。 “辅机你老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难道连杜如晦也反对朕的决定不成?” 长孙无忌连忙解释:“陛下明鉴,杜大人虽然最初之时,确实不同意把这么多的精兵交到一介县令手上,不过臣持陛下之令,略作说明之后,杜大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对于房杜这两个自秦王府时就跟着他的重臣,他还是能信任的。 既然长孙无忌这么说了,那剩下的是哪些大臣在反对,已经不言自明了。 “武德朝那些老臣,当初为了天下安定,朕没有逼近过甚,不论是对于先皇老臣还是前太子齐王府的幕僚,都称得上仁至义尽,他们是否误以为朕乃好欺之人?” 长孙无忌忍不住添了一句:”其中,谏议大夫魏征魏大人,是反对得最激烈的。” 他这几乎是明着给魏征穿小鞋了。 李世民斜眼瞅了长孙无忌,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怪乎长孙无忌对魏征很看不过眼,应该说整个秦王府的旧臣们对于魏征都看不顺眼。 当初魏征乃是前太子府的重要谋臣,屡次为前太子献计,要铲除整个秦王府。 李世民以过人的胸襟,宽恕了前太子府与齐王府的旧臣也就罢了,不知为何,陛下跟魏征这老儿竟然瞧对了眼,直接任其为谏议大夫。 魏征也是够蹬鼻子上脸的,对于陛下的官位他是受之不疑,但在朝堂之上专捡陛下不爱听的话说,经常被武德老臣们当枪使。 若非李世民对魏征格外优容,只怕长孙无忌等人早就挖个坑,让魏征死得很惨了。 李世民淡淡地道:“看起来朕还是得先回趟长安,几天不在,朝臣们还要反了天不成?” 长孙无忌点头道:“陛下乃九五之尊,长时间呆在蓝田县这小县里确实不宜,您还是要坐镇于朝堂之上,否则众臣人心不安。” 长孙无忌这次不只是在拍马屁,而是说出了实情。 以如此大唐朝堂人才之盛,也只有李世民才能压得下所有大臣,其他人互相各有不服,即使亲贵如长孙无忌也时常吃憋。 李世民略有遗憾地看向窗外。 “是啊,是该回长安了,没想到,这小小的蓝田县内有如此多新奇事物,比朕在长安之时,更能增广见闻,还能跟百姓直接接触,倒让朕有些留连了。”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的脸色道:“陛下,您是舍不下蓝田呢,还是舍不下韩东时呢?莫如直接下一道恩旨,把韩东时调入长安罢了。” “他当日不知陛下身份方敢拒绝您的好意,若圣旨下达,他还能抗旨不成?” 李世民没有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似韩东时这等人才,强行调至长安反为不美,只要他能继续想出种种奇谋,搞出新奇有用的事物,在哪里不是为大唐效力呢。” “只不知,现在这个时候,韩东时是否又有了什么新奇的点子。” …… 秦琼等人畅想着美好的前景,也知道韩东时想要通过他们三位国公促成此事。 几名武将虽然也有些城府,但到底还是直肠子更多些,既然心里已经认可了韩东时,也想与他更亲近些,干脆趁这个机会点醒他。 程咬金忍不住拍真敢韩东时的肩膀:“贤侄啊,其实就在蓝田县境内,有一个人说话比咱哥仨儿加起来还要管用呢。” “我听说你跟长安来的钦差大人闹过脾气?那怎么行呢?你可知那位钦差大人到底是何身份?” 秦琼和尉迟敬德抚须而笑,他们也觉得韩东时早晚会知道陛下的真正身份,这时候点醒他也不错。 韩东时翻了翻白眼:“当然知道了,那不就是当今皇帝么,第一次来就露馅了!” 秦琼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第三十五章 让三位国公为我办事儿 程咬金还以为让韩东时明白李世民的身份,必定能让他大吃一惊甚至产生畏惧之情。 谁能料到,这小子在第一次与李世民见面之时,就已经识破了陛下的真正身份。 更让他们无语的是,这小子明明心里看出了陛下私访蓝田,竟然还采取那种作死的态度。 他难道不知道,陛下若真的动了雷霆之怒,他小子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只要能趁此机会讨好到陛下,自己就可以飞黄腾达,一路平步青云吗? “韩东时啊!你是不是傻?既然你这么有才华,有这么多鬼点子想要实现,干嘛还要得罪陛下啊?” “你听我的!现在就装作还不知道陛下的身份,赶紧登门请罪,低头认错,陛下一向胸襟宽广,之前你触怒龙颜的事情可能就过去了。” “正是如此,韩贤侄你确是个人才,陛下向来爱才,怒气一消必定委你以重任,一朝身入朝阁,好好做出几件大功劳,必能把朝廷中那些老家伙震住。” 几位国公帮韩东时谋划得好打算,然而韩东时一听,脑袋直接摇成了拨浪鼓。 他倒不是在乎那点儿面子的问题,而是跑去给李世民道歉,然后就为了升个官儿,身上背负更多的责任,不但要完成朝廷的业绩还得跟那些老油条们勾心斗脚? 简直亏到姥姥家了!还是好好摸鱼轻松自在得多。 若只是图个高官,跑朝廷跟人斗心眼儿,他最初之时也不会对李世民采取那样的态度了。 “罢了,蓝田县山清水秀,在这儿呆着挺好的,怎么说服陛下,怎么跟朝廷老臣们斗心眼儿,还是靠三位国公好了,某话已说完,就在蓝田县衙静待几位的好消息了。” 说完,韩东时三步并两步,跑了个没影儿,根本不给他们说服自己的机会。 “这小子!” 程咬金等人根本不理解韩东时的想法,但是他们也无法强迫他做什么事,只能笑骂两句,然后还得帮着韩东时当说客。 韩东时勾勒的前景确实很让人心动,心念于大唐军的三人都愿意相信韩东时的承诺。 …… “大人,咱们现在直接回县衙吗?不再看看三位国公的行动?” 师爷等人早就无比仰慕韩东时,并不意外他能说动堂堂的大唐国公。 只是,咱县令大人好不容易费神想出了种种振兴蓝田的办法,总要亲眼看着他们行动起来,想办法说服朝廷才能安心吧? 他们的想法,其实是缘自于对于高高在上的大臣们的距离感与疏远感。 毕竟,假如人家突然反悔了,蓝田县也没办法影响到人家这些高官啊。 “那倒不必,我给他们的建议乃是对双方都有利之人,他们三个必定会将之当作自己的事情尽力,特别是卢国公程咬金。” 师爷欣然点头:“那是啊,县令大人跟程家二公子的交情已经很不错了,卢国公想必会全力支持。” 韩东进摇了摇头:“千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我们虽与卢国公府相交,但是程处亮是程处亮,卢国公府是卢国公府!此两者天差地别,现在的程处亮还没有那种分量。” “我所说的是程咬金的性格,以及他在皇帝面前的形象问题,更适合当这个出头鸟,而凭着秦琼等人与他的交情,程咬金出头了,他们自然也不会落在后面。” 师爷更加佩服,但是也更奇怪了。 “县令大人以前应该没有跟另外两位国公有什么交情吧?怎么对他们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韩东时微微一笑,说到大唐其他的人物也就罢了,但程咬金几位实在是太有名气,对照着自己所知,再结合着民间的形象,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还有个原因,他们三位都是武将出身,性情相对比较直,更加重视承诺,既然当我之面答应下来,断然没有轻易毁诺的原因。” 另一边的徐海重重点了点头。 对他这种差役来说,听秦琼等人的传言更多,也更加愿意相信他们都是重信重诺的好汉。 “属下倒是觉得,朝廷之事,自有朝廷公卿决断之,大人需要忧心的,还是若朝廷许了您的建言,那我蓝田县必定更加忙碌,我们是否能按照完成朝廷所托啊。” 师爷赞许地看了徐海一眼:“难得徐捕快能想到此处。大人,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蓝田县风头太盛,若朝廷真的许了您,那咱们县肩头的担子可就重了,必定更加吸引朝廷大臣与其他州县官吏的目光。” “哪怕我等皆尽职尽责,但若出现了任何差池,也必定会被有心人生事,只怕反为不美。” 师爷刚刚对徐海刮目相看,这下子轮到韩东时对他另眼了。 师爷一直居于底层小吏的位置,能对官场有这种认识,已经算他能洞察人心了。 韩东时自己当然也能看透这一点,但他并不在乎。 “若真有人想要生事,那就让他们闹腾好了,只要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些许眼红的官员,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师爷与徐海同时精神一振,他们绝对相信,蓝田面临的事务虽多,但自家县令必定能如之前一样,把所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不仅是他们二人如此相信,整个蓝田县都相信县令大人,只要是韩东时下达的命令,百姓都乐于尊奉,如此万众一心,还有何事不成? …… “人力时有穷尽,有些事情,纵然是万民一心,也难以解决啊。” 李世民已经身在马车之中,手里持着一份奏章,在马车内,还有长孙无忌陪同。 长孙无忌回报之后,李世民就决定先回长安一趟,必须亲自在朝中露面,压制一下大臣们反对的声音。 “陛下,韩东时简直没有一刻闲得下来,竟然还知道让叔宝等人一起来当说客,小小的蓝田县,真的能承担这么多事情吗?” “臣还记得,韩东时性子是贪图懒散的,就算是陛下以钦差的名义许以高官之位,他也不曾心动。” “如此之人,怎么会不断地给自己身上揽事,如此岂不是前后矛盾,其中会不会有诈?” 长孙无忌城府极深,而且习惯于以怀疑的态度看待他不熟悉之人。 如此性格,在朝廷的权力斗争之中,如鱼得水,但是在心胸方面,与李世民相比,就显得过小了。 不过,天下帝王,名将名相不知凡几,又有几人在心胸上可以与李世民相提并论的。 果然,李世民听到长孙无忌的“提醒”,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我倒觉得韩东时此人,并不是个会逃避自己责任之人,看看他在蓝田所为就知道了。只是朕也看不透他,为何一定要索要军权,又为什么一再地拒绝高官之位。” 李世民也称得上善识人心,更明白作为皇帝笼络人心的手段。 天下之人,皆为名利而碌,既然已经身处官场,成为大唐官员,谁不想往上爬呢? 至少在大唐以及以往的任何时代,所谓“人才”只有两条出种。 如果你真的无心于名利,那就可以“归隐”,好好地当一个隐士,交友治学。 这样的大儒非常多,很容易在士林之中混到极高的威望。 假如你已经出仕,那自然要好好治理百姓,为皇帝分忧,皇帝自然也不会亏待你,既能升官又有封赏。 他们看待韩东时,也自然套用这种想法。 纵然以李世民之明,长孙无忌之智,也无法预料到,多少年之后,会出现一个就连普通百姓也要激烈竞争的年代,更逆反出了一种“摸鱼党”的心态。 韩东时其实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复杂,他仅仅是想要在“摸鱼”的同时,为百姓实际做点儿事情。 就是这一点的误解,让李世民完全看不透他的心理。 “陛下若对韩东时此人有所疑虑,就算是叔宝等人所奏,也大可以直接驳回,韩东时马上就要手掌万余精兵,蓝田并不缺粮,若还能自造铁器,岂不是再无法受朝廷所制?” 长孙无忌的献言极是直接,那就是把一切隐患直接按死! 李世民失笑起来:“若如此,那朕当初何必答应韩东时这么多的要求?马上就要前来蓝田学习灭菌兰之用的差役怎么办?由辅机你来训练?” “不必心急,不论韩东时意图为何,我们依然有时间观察,假如他真有不臣之心,莫非朕还怕了他不成!” 长孙无忌并没有坚持,其实他本人并没有跟韩东时敌对的意思。陛下之意已决,他也不再多言,指了指李世民手里的奏章。 “既然陛下已经有所决断,何必还为这奏章感慨呢?” 李世民叹道:“程知节等人乃是面奏,这封奏章说的是北疆的物资供应之事,纵然我大唐在北疆的将士数量并不算多,纵然然百姓万众一心为北疆输送粮草,依然很吃力啊。” “不论朕做何决断,都不能逆反自然之理,朝中麻烦之事从来不曾间断。所以朕才更加好奇,小小的蓝田县,集中了如此多的大事要事,韩东时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处理得如此顺畅的!” 李世民竟然对一个小小的县令,产生了少许“嫉妒”之心。 第三十六章 快刀斩乱麻 韩东时得知皇帝已经回到长安,心里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在朝廷中遇到的阻力比预想中更大,必须要李世民亲自主持才能强行通过。 不过,韩东时才懒得替李世民费心呢。任皇帝的威望和能力,任何反对的意见都不足为虑,他的心思还是得放在蓝田的“大建设”之中。 有了师爷和许大夫等人才,更重要的是韩东时的各种举措,哪怕蓝田县内事务不断,韩东时依然能保证自己按时打卡下班,不必当个劳苦的加班族。 再说了,之前在系统那里打卡签到,得到的奖励让韩东时十分满意,他已经开始期待着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惊喜了。 现在,整个蓝田的“常驻人口”已经翻了两倍。 一个更加残酷,同时也对蓝田更加“有利”的事情,大灾之年,越是贫弱的老人孩子越难以生存得长久。 初期的时候,人们还有基本的责任与良知,会尽一切努力保证自家老人和孩子们能活下来,要是灾情时间越长,人们就越是麻木,很多不忍闻之事,也会接连发生。 所以,在蓝田县收治的灾民之中,有大量的青壮年劳力,他们初时被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但在拥有了足够的食物之后,他们就能肩负起大量繁重的工作。 还有一些韩东时本意并不想,但是意料之外的“优势”,那就是此时的百姓更加任劳任怨地做事。 上位者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善意,甚至是生存的希望,那些百姓就会好好干活。 韩东时自己都是个摸鱼党,当然不想成为一个残酷的压迫县令,但是,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或者说,现在的韩东时的影响力,依然不足以改变现状。 韩东时并不是那种愣头青式的穿越者,从来不觉得他现在一介县令的身份能够改变人心,哪怕仅仅是蓝田地区的人心。 他可以稍稍刁难李世民,向朝廷的那些大臣们提出各种各校刁难的要求。 那是因为,皇帝和朝廷都是少数几个人就可以做出决策,他们更容易因为实际利益而做出准确的判断……韩东时的提议若能成真,确实是对大唐更有利的! 而想影响百姓们的传统思想,甚至在他们之中启蒙,普及“摸鱼”思想,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现在的大唐国力与生产科技水准,也不可能支持这种想法。 结果就是,因为韩东时的威望极高,而且蓝田县现在也不缺少年轻力壮的百姓! 足以支撑韩东时的各种想法。 更让人欣喜的是,虽然蝗灾已经过去了,甚至连疫情都开始得到遏制,可是因为在灾情之中表现出色,蓝田和韩东时都有了极好的名声,大量的无地百姓,依然愿意主动迁来韩东时。 之前朝廷对蓝田县有过“特许”,现在依然没有废止,其他地方的州县官员不得阻止流民向蓝田县汇聚,至少不能公开阻止。 …… 朝廷之中也没有随着李世民的回归而平静下来。 反而风波来得更狠了。 之前一直是由房玄龄杜如晦再加上临时回来的长孙无忌来应对各方官员。 虽然那些个文臣们态度“蛮横”,但也乱哄哄地,只是急切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现在自家皇帝回来了,有了统一的“发泄口子”,所有大臣都跑到李世民跟前明确反对,丝毫不给皇帝面子。 “陛下!疫情降世,乃是上天对于天下的示警,这说明朝廷行事有违天意,陛下应该告祭祖先,下诏罪己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请上天垂怜,怎么能继续任意妄为呢?” 这是老臣们“忠诚”的劝说。 “陛下当政以来,屡掀战事,使得百姓孤苦,将士不得归家,自古以来好战必亡,希望陛下莫要效仿那些暴君,要三省吾身,知错能改啊!” 魏征虽然只是个干瘦的文士,但在朝堂之上,嗓门却比任何人更大。 “一群匹夫,空读圣贤之书却毫无远见!朕早晚要把裴寂那老匹夫处置了!” 李世民的话让立于下首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心中暗喜。 他们知道,当陛下心中下定决心之后,就没有能阻挡他的事情。 其实,早在李世民登基之初,按秦王府旧臣们的想法,就应该直接把武德朝的老臣赶下来,当初秦王与太子相争,这些个迂腐的老臣,可没少站在太子府那一边,在李渊面前吹风。 不过李世民深知大唐初定,还有北方突厥这个大敌,以过人的胸襟容纳了所有的老臣以及太子府与齐王府旧臣,让大唐保持着团结稳定的局面,让各方人才能人尽其用! 没想到啊,他的确借此收服了薛万彻等人才,但是某些迂腐之才在朝堂之上拖后腿的本事也不是盖的。 李世民乃是马上出身,行事果决,好实干,可是那些老臣们本事不大,各个却颇有学问见识,引经据典,都是想拖累朝廷与突厥决战的决心。 李世民有再宽的心胸也是有限度的,长孙无忌等人已经明显感觉到,陛下对于这些武德老臣们的耐心已经渐渐消磨干净了。 “陛下,还有那个魏征呢,他可是这次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 “现在重中之重,是先把朝廷中的反对压下去,无论如何也要以百姓防疫以及北方对抗突厥为重,不过你们着手准备一下,若清除了武德老臣们,需要有更有才干的大臣及时顶上!” 李世民故意忽略了他们关于魏征的“善意提醒”,直接转到了接下来的举措之上。 长孙无忌等人只能再次无奈,不理解陛下跟魏征那奇特的缘分。 “陛下,臣等虽才干微末,不足以辅佐君子,但若陛下有事,即使殚精竭虑也会为陛下分忧的。” 李世民微微点头,对于众人的表态非常满意。 在秦王府之时,他就对众人的才华心中有数,哪怕是现在直接接手大唐的中书令,左右扑射之职,秦王府的人也完全合格。 李世民登基之前,曾担任尚书令之职,所以在他成为皇帝之后,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直接空悬,没有授出,也没有大臣敢接这个职位。 所以左右扑射就是实际上的当朝宰相,位高权重,长孙无忌凭着多年的功劳和当朝皇后亲兄长的身份,勉强成为了宰相,可是房玄龄和杜如晦还只能任一部尚书,跟长孙无忌打配合。 即使如此,长孙无忌在朝中也是颇受其他文臣的排挤,若不是他皇后兄长的身份,跟李世民自幼相交的交情,还有本身过人的心计手腕,几乎要被排挤到不能立足。 若说谁最想赶紧把武德老臣们赶下去,长孙无忌必是其中之一。 “你们替朕拟旨,不必再跟他们多啰嗦了,兵部与户部直接领旨,绕开那些阻碍!” “可是……” “没有可是,朕意已决!不管韩东时是身负天下大望的奇才,还是夸夸其谈的儒生,朕都会给他一个实现承诺的机会!然后……再看看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李世民说到韩东时“真正的目的”时,目光突然转冷。 长孙无忌等人明白陛下的决心,也知道此事有秦琼等名将功勋说情,既然军方表态支持,还有陛下恩许,那就直接执行。 李世民早就明白,那些个大臣肯定不会因为自己态度强硬就退缩,反而会更积极地跑到自己面前“哭诉”甚至说些“逆耳忠言”。 不过他在此事上已经对裴寂等老臣没有耐心自然不会惯着他们,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奏章摔到他们的脸上。 裴寂等人直接被李世民的态度搞蒙了。 别看他们自恃老臣,在李世民面前经常拿着武德老臣的架子,实际上都精着呢,很清楚自己是万万不能直接得罪当朝皇帝的。 太上皇虽然仍在,但是久已不再与他们这些老臣见面,似乎真的安安心心当他的太上皇了。 裴寂等老臣连这尊靠山都靠不上,竟然乖乖地闭上了嘴,毫无名臣风范。 当然了,他们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名臣”,反而是魏征声量不减,依然正面反对李世民的皇命,反对让一介县令直接掌握万余精兵。 本来他一个人,哪怕身为谏议大夫,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魏征还就是有种不达目的绝不闭嘴的劲儿,好几天堵着李世民要进谏。 “早晚有一日,朕非要宰了魏征老儿!” 李世民直接躲在后宫,一边品尝着皇后准备的美食,一边骂骂咧咧。 在一旁陪着的长孙皇后突然抿嘴一笑:“臣妾倒是有些好奇,若有一日,陛下把魏征和那个蓝田韩东时摆到一起,让他们共事,会是怎样的画面?” 李世民一愣,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失笑起来。 “真亏你想得出来,若有一日能把韩东时召入朝廷,朕定要试试!” 被长孙皇后一提醒,李世民才反应过来。 之前几天,他虽是许了韩东时的要求,但对这个“怪才”提起来就是恨得牙痒痒,现在这个人物换成了魏征。 第三十七章 长孙皇后 李世民在这么多臣子之中,还就是对魏征看对眼儿了。 可惜的是,魏征性子虽直,才华却也有限,除了敢犯龙颜,直谏于君这个优点之外,并没有帮李世民分忧。 而且,现在他的性格还被一众武德老臣当枪使。 虽然对长孙无忌等人的暗示他一直没有表态,可是李世民的心里已经大感不悦。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当臣子的,有时候想的是为陛下分忧,但不自觉地也会给君主添些麻烦,所幸他们得遇明君,以陛下之胸怀能优容之,换成别的帝王哪里会自己在后宫生闷气呀,让臣妾敬陛下一杯。” 李世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长孙皇后是在用委婉的方法来宽慰自己。 别说,脑海中想了长孙皇后形容的场景,李世民心中的怒意确实消散了许多。 若说魏征总有办法把他气得冒火,那长孙皇后就有特殊的本领,总能不动声色地安抚李世民的情绪。 以长孙皇后之贤,再加上十三岁就已经嫁予李世民为妻,可以说是天下间最了解李世民脾气的人。 李世民感慨地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幸得贤妻,此乃朕之幸事,若是那个韩东时也能像皇后这般,朕何愁之有。” 长孙皇后略有些惊讶地道:“看起来陛下对韩东时真的非常重视啊,回来之后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他真的把蓝田县治理得那么好?” 长孙皇后喜好读书,虽然并不打听朝政之事,但是对关中地理州县自然是非常了解,蓝田县在她的印象之中,只是个不知名的下等县而已。 再次谈到韩东时,李世民一下子来了精神。 “朕也算见识过不少英雄豪杰,可是对那个韩东时还真的看不透,他向朕提出要兵权的时候也很突然。” “哼,韩东时必是聪明人,但像他这种聪明人岂会想不到向朝廷索要兵权的后果?依朕看他极可能是故意而为之,没有把朝廷和朕放在眼里!” 正因为李世民看不透韩东时,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思索他的用意,现在这些猜测,可没有安着什么好心呐。 长孙皇后微微思索,却笑着摇了摇头。 李世民心中奇怪,他知道长孙皇后素来有自己的见识,好奇地问道:“莫非朕所思有误?依皇后看来,他自拥精兵,又是为了什么呢?” 长孙皇后却笑道:“陛下素知,臣妾向来不参与政事。” 李世民见长孙皇后又拿这句话来应付自己,故意板起了脸。 “皇后少来,朕刚刚明明看到你在摇头,明显不认同朕的判断,韩东时现在不过一小小县令,又没有直接牵制到朝堂,你就说一下看法,又有何问题?算不得干预政事!” 长孙皇后知道李世民的心情真的被魏征弄得不悦,又见他坚持,想了想,虽然依然不想干预政事,但也委婉地帮丈夫分析起来。 “臣妾连韩东时的面都没见过,连陛下都看不透的人,又岂能凭空猜测他的真正意图?” “不过他既然已经提出了如此惹嫌疑的要求,自陛下以降,朝廷必定对他多有提防,不论韩东时有何意图,只要朝廷有备又有何惧?” 李世民忍不住反驳道:“可是韩东时对朕夸下海口,训练完成的火枪队足以完全改变北疆战事,若以此实力……” 长孙皇后直接接口道:“若他训练的新军有无可阻挡的实力,又真有不臣之心,陛下又许了他,想要看其是否能成事,那到时又有何人能挡得住他?” “若他真的本领,却没有野心,或者真的是夸大其辞,朝廷既已有备,又何惧于他?陛下您许了臣下,现在又何必猜忌?” 李世民苦笑。 长孙皇后所想的角度确实与他不同,但还真的难以反驳啊,他现在的怀疑对日后的结果确实没有任何帮助。 要么就否了韩东时所请,既然贪图他的火枪队对于北疆战局的好处,那就不必猜忌。 李世民向来以心胸自恃,想不到竟然也钻起牛角尖来了。 他略一闭目,回想着跟韩东时相处时的点滴,以及韩东时在蓝田的种种举措,猛然睁开双眼,嘴角露出自信的微笑。 “幸有皇后提醒!” 长孙皇后确实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她所说的思考方式,已经解去了李世民的一块心病。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再次给李世民添饭,同时她的心中也升起好奇之心。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乃是天下少有的英雄人物,一个小小的蓝田县令竟然能让他产生如此矛盾的心态,若有机会,她倒也很想见见这个年轻的县令了。 …… “要不说是陛下呢,这效率就是高啊。” 韩东时听程咬金等人说起,因为他的奏请,现在朝廷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心里微微失望,以为短时间内不可能得到李世民的答复了。 没想到,李世民回长安几天之后,就力压朝廷上的反对声音,直接颁旨,凡韩东时所请,全都准许。 长孙无忌和房杜二尚书不愧是当初参赞军务的谋臣,在极短的时间内调集了长安附近的差役派至蓝田县来,许大夫已经开始给他们进行培训。 大量的各地工匠随同而来,顺便让那些差役进行押解之事,避免有人中途跑掉。 那些精良的工匠,都是在各州县有家有室之人,等闲谁乐意远来蓝田,虽说朝廷自有严令,但中途逃跑也非罕见之事。 而李世民许给韩东时的一万精兵也在调集的路上。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除了…… 许大夫没好气地直接来到县衙,找上了韩东时。 “县令大人,您快带着捕快们去看看吧,药庐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韩东时和师爷少有看到许大夫这么狼狈的时候,特别是师爷平时还没少跟许大夫斗嘴,此时几乎要笑出场来。 “许大夫稍安,药庐之事不都是您老人家说了算嘛,莫不是还有人敢不听大夫之号令?” “哼,现在哪还有药庐啊,他们都快要把药庐给掀了,我还给谁号令去?” “啊?” 就连韩东时都大吃一惊。 药庐事关蓝田防疫之重,又要负责朝廷派来的差役培训,此事非同小可。 韩东时不敢等闲视之,赶紧让徐海点了十余差役,直接到场弹压。 然后,等赶到药庐之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群穿着朝廷官服之人,被一群蓝田县的临时差役举着棍子锄头,赶来赶去,可怜那些差役被赶羊一样来回跑,直接把药庐闹了个鸡飞狗跳。 这还得了? 光天化日,郎郎乾坤,竟然有人敢如此对待朝廷公差,简直要造反! 可是徐海等捕快根本没法动手。 那些驱打着差役的,可都是蓝田县的“临时差役”,是自己人啊。 “都住手,县令大人在此,休要造次!” 徐海这时倒是头脑灵活起来了,没法对“自己人”动手,干脆就把县令大人抬出来。 凭着韩东时的威望,众人终于安静下来,没有驱赶,外地来的差役也终于能停下歇口气儿了。 “要命啊!你们蓝胁到怎么比疫症还猛,得了疫病还不一定死呢,进了你们蓝田,简直是羊入狼群。” “官爷,大发慈悲,放我们走吧,我们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啊!” 众差役几乎要跪下来痛苦,几乎人人身上带伤,可见实在是被打得狠了。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连韩东时这个父母官都看不下去了,明明是很好的举措,连朝廷也配合了,怎么搞出这种事情来。 他难得板起脸孔,看着围成一圈的临时差役道:“你们胆子可是大了呀,竟然连许大夫的话都不听了,何人站出来说说怎么回事?” “我蓝田治下,原来这么多敢做不敢为的人吗?” “县令大人您在这儿凶谁呢?” 韩东时话音未落,没想到许大夫竟然站了出来,而且对他一副凶巴巴的神情。 “啊?许大夫,不是你拉我们来整顿秩序的吗?” 许大夫没好气地道:“那你是好好整治这些外地的差役啊,对着老夫的弟子们发什么脾气?看把女娃娃都吓成什么样了。” 许大夫话音未落,两个穿着临时差役服色的少女很“配合”地走了过来,脸上果然极是委屈,看向韩东时的脸色极是哀怨。 人说少女怀春总是情,她们的眼神儿,真像是自己的情郎遇事儿直接偏帮外人,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心意一般。 韩东时苦笑着摸摸鼻子,这种眼儿,以他的脸皮也有点儿顶不住啊。 这于清于莲姐妹,乃是外地来的流民,许大夫怜其身事,又见她们极是聪明,竟收为弟子,在临时差役之中颇有威信。 “难怪人说女孩子就是天生会演戏,就俩眼神儿,能传递这么多情感的?” 韩东进费尽全力,才能维持县令的威严,让她们说明到底怎么回事儿。 此时蓝田县自己的防疫举措进入正轨,可以腾出不少提前接受培训的“临时差役”当起了“临时先生”。 要知道,长安等地的城池可没有所谓的“临时差役”,全都是真正的差役调派而来。 他们平时就是百姓心目中的“官儿”,而蓝田的临时差役皆为过去的流民。 当初他们被各地差役赶来赶去,生怕在自己的州县之内扎根,为了那些长史和县令的命令,对待流民手段很是粗暴,甚至有直接把流民杖毙于道的行为。 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他们竟然也有落在当初的“流民”手里的一天! 第三十八章 转祸为福 各地差役前来蓝田,不但没有带着兵器,还受到官员严令,万事皆听从蓝田县的“授业先生”的命令,蓝田县令这段时间就是他们的上官,若有违令,视同谋反! 朝廷这道命令其实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目前疫情隐患仍在,蓝田县等州县所在之地处于受灾之中,韩东时依然如同“临战之时”一般,手掌一地之生杀大权。 若是那些差役有违其令,韩东时就可以不请旨不报刑部核准当场先把违令之人斩了。 许大夫作为药庐“管事儿的”,一方面不能让药庐乱了秩序,另一方面又不能看着自己弟子吃亏,这才有了刚刚的一幕。 他先是找韩东时来压制局面,看到韩东进开口训斥,又忍不住想护着于清姐妹和其他的临时差役们。 被打得极惨的差役们看有人终于愿站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感动得痛哭流涕,纷纷跪到韩东进的面前大叫冤枉。 “大人为我们作主啊!小人们不敢有违朝廷法度,刚刚绝对没有对先生们动手,还望大人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啊。” 韩东时没好气地道:“都给本县起来,谁想要你们的命啦?照于清姐妹所说,你们过去所作确实过分!今日不过小小地受到教训而已。” 韩东时先大略看了看,发现那些外地差役虽然被揍得挺惨,但没有闹出什么致死致残的事件,算他们能跑能躲,现在还有大事化小的机会。 韩东时并不担心若事儿,但现在根本没必要为此而生事端。 若是为了其他事情,那些差役以暴力驱赶老百姓的行为,必定会让他心生厌恶。 但是面对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不论是官吏还是百姓都不敢大意,若有疏漏,几乎就要面临一池一地的灭亡。 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愿意接收难民,反而是对自己治下的百姓负责任了。 以这个时代的吏治水准,也不必指望基层差役驱赶流民的时候会有多么客气。 真要论起来,只怕还是朝廷应该负起更多的责任,若非朝廷赈灾手段过于单一,没有及时赈济流民,又岂会让流民在不断被驱赶转移,必会造成大量流民的死亡。 韩东时可以想象于清姐妹等人在流氓途中遭遇的种种绝望之境,若非听说蓝田县愿意无条件地收治各方流民,只怕还会造成更加严峻的后果。 就连朝廷高官面对如此大范围的灾情也只能束手,岂能将责任全都加于底层差役头上。 韩东时自然不可能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肯定无法善了。 他现在的想法跟许大夫是一样的,那就是先要把事情压下来,又尽量别让于清等“自己人”受了委屈。 他冷冷地看着跪地的差役:“你们那时虽奉上官之令,但心中若对百姓还存三分怜悯,也断然不至于下狠手逼其离开。” “你们从各地州县前来蓝田,沿途应该能看到大量无坟尸骨,到现在朝廷亦无力收埋,见此情景,尔等心中就没有愧疚之情么?还敢在此喊冤?” 听到韩东时的训斥,差役们脸色尴尬。 说到底,这个时代的差役本身素质没那么高,他们并非没有同情心,但在以势压人的时候,根本不会顾虑太多,有什么手段都使上,身边的棍子甚至刀具也不是拿着当摆设的。 当初他们做过什么过分之事,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韩东时颜色稍转:“不过,当初之事,现在追究已无意义,若尔等真的尚有良知,心中愧疚,就应该好好的反省自身,跟着诸位先生好好学习防疫之术,学习用药之法,不论其年纪长幼,均以达者为先,将蓝田的方法带回本州县之内,早日将各地流民安置,以赎己过!” 韩东时没有急着偏帮蓝田县的临时差役们,反而是话锋一转,摆出一副谆谆叮嘱的态度,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到接下来要进行的培训之上。 许大夫脾气虽大,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也是半个人精了,竟然直接跟韩东时有了心灵感应,把于清姐妹往后一堵,自己站了出来。 “县令大人之言有理,大家刚来蓝田,尚不知道我们救治病人之法,现在不妨先随老夫入区庐一观,顺便也让你们了解,接下来要接受什么样的培训。” 韩东时对许大夫打了个眼色。 “蓝田县内不断有病患送到药庐来,许大夫还是带人先救治病患,由本县亲自带着他们到处转一转。” 许大夫惊喜地道:“那再好不过了。” 他知道县令大人本来就“懒散”,现在身上的事务又无比繁多,没想到他愿意帮这个忙。 有县令大人在此坐镇,于清等人自然安份不可能再惹事,那些外地来的差役们也会更加畏惧韩东时的身份,不敢报复捣乱。 韩东时让差役们分队站好,引着他们进入药庐内部,同时给徐海等人打个眼色,让他们把兵器亮在外面,在四周巡视,以“维持秩序”。 他并没有仅靠着身份和徐海等人强行弹压被打了之后的差役,而是想到办法,转祸为福。 韩东时完全抛开县令的身份,“亲切”而详细地向所有差役说明,药庐已经收治了多少病人,如何使用灭菌兰,治好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疫病。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众差役都是从外地来到蓝田,之前对于蓝田只是听来往的商人们说起,得知他们不但对流民来者不拒,活人无算,而且还完全控制了疫病的传播。 但那时他们心中所想不是对蓝田县多么佩服,而是怀疑他们互相配合着吹牛。 还有身为上官的外地县令们,更加不会说韩东时的好话,差役们自然相信自己的上官。 现在亲身来到蓝田县药庐,看到这里有序地收治病人,而且纵然染上疫症也有效救治,根本不用担心疫病扩散,看得好些差役当场跪倒,直把韩东时当作神明一般。 这就是“疫”在此时代人们心目中的可怕,只有“神明”才能打败疫病,韩东时作为县令,必是上天星宿下凡,专门辅佐咱大唐皇帝的,他们可不就得跪拜崇敬? 刚刚受到的那点儿小小的委屈,现在再没有人记在心里了。 韩东时适时地把功劳“让”出一部分,给药庐内外忙碌的临时差役们。 “就在半个月之前,他们还是到处流难,被你们赶来赶去,性命难保的流民,现在却在全力救治后来到达蓝田县的病人,希望将他们拖离灾难。” “而你们呢?全都是吃着朝廷俸禄的官差,却只会驱赶流民,更是对染疫的病人畏如蛇蝎!” 差役们再次露出惭愧的表情。 大唐之时,差役确实还不属于“官僚”体系之内,朝廷也不会把这些底层当差的当作官员看待,甚至只有少数的“县尉”“捕快”才属于“吏”的一部分。 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是领取朝廷俸禄,也属于“食君之禄”的一群人。 更有甚者,差役这种职业,其实也是有传承的,很多人父死子继,世代都在某县之中当差,哪怕出现了朝代变更,都没有影响他们的职业。 所以,这部分差役的心中,多少也有点儿“世受皇恩”的念头,与抵达蓝田县之后的“流民们”相对比,确实让人无地自容啊。 “韩大人,我等并非没有报国安民之心,但是对于疫病,真的束手无策啊。朝廷既然调派我们前来蓝田受训,您就让许大夫他们快点儿教我们吧,我等必定苦学上进!” “请大人下令,我们断不敢对各位先生有任何怨言!” 这种情况下,先站出来表态的,都是多少读过诗书,懂得圣贤道理之人,有他们领头,其他的差役也纷纷附和。 韩东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来一场不大不小的危机,被他略施手段,反而激起了差役们积极进取的动力,看到现在群情激昂的样子,谁不说一句士气可用? “好!尔等做好分组,每六人跟随一位临时的先生,现在先观察众位大夫是怎么做的,看清楚药庐救治病人的流程。” 韩东时打发他们暂时“自习”,自己则来到许大夫跟前,只见老先生正在安抚着于清等几个弟子。 “啧啧,没想到许老头儿还有这么一面儿呢。” 师爷看着这个冤家现在的样子,竟然对那些弟子们略微有点儿嫉妒。 以许大夫的臭脾气,面对自家县令大人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好的神态啊,这老头儿是真的护短啊! 看到韩东时走过来,许大夫略微紧张了一下。 他的心里对那些差役也瞧不上眼,甚至听闻其恶行的时候也想揍人,可是他更知道弟子们的冲动,差点儿误了县令的大事。 “大人,他们还是些孩子,您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啊。” 韩东时内心是理解于清等人的,可是必须要让她们明白刚刚所做之事是错误的,否则难保将来不会再来一遍,影响了药庐的运作,还耽误了对差役们的培训。 没想到,韩东时还没开口呢,于清姐妹两个鬼精灵抢先跑到了他的面前。 第三十九章 韩东时初显治军之能 “大人,这次是我们不懂事,没有劝住大家伙儿,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我们这次吧。” “大人,孙大叔何大婶儿他们,全家都只有一个人坚持来到了蓝田,所有家人都在路上过世,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心中自然有气。” 韩东时暗自一叹。 这两姐妹可真是会说话。 先把自己摘个干净。 明明她们也亲自动手参与追打那些差役,现在自称的过错却只是“没有劝住”其他人动手。 这下子把自己摘了出来,然后以“无辜”的身份再替其他人求情。 对于中智以上者,都只是些小把戏,问题是于清姐妹两个娇俏的大姑娘在你面前可怜兮兮地表演一番,哪个领导不迷糊啊。 就算是韩东时也感觉心软,没想着追究他们捣乱的罪责。 不过必须要让他们端正态度,外地差役并非致流民于死地的罪魁祸首,而且相继会不断有人前来轮替接受培训,若是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怎么顺利完成培训? 韩东时很清楚,面对疫病的传播,单是蓝田县做得再好,也无法消除疫情影响,更不可能完全激活关中地区的商业活力。 再说,蓝田县现在事务繁多,接下来还会有万余精兵调至此处,如果不先把药庐之事调解好,韩东时岂不是要兼顾多处事务。 作为一个摸鱼党县令,只要想想那种场面,就让他不寒而栗。 “好了,我并没有深怪你们出格的行为,但是你们自己需要搞清楚轻重缓急。” “你们自己来到蓝田之前,身受丧亲之痛,所以会对那些驱赶你们的差役深恶痛绝,挟私报复,可是现在还有大量的流民无法顺利地前来蓝田,他们的生死就寄托在整个大唐是否能快速推行蓝田的防疫手段,推广灭菌兰!” 众多临时差役虽然少有能读过书的,但是韩东时的道理说得很浅显,他们瞬间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作为曾经的流民,他们本能地对于依然没有得到过安置,还在到处找生路的流民们抱有同情之心。 如今他们自己已经在蓝田县安顿下来,有了未来生活的美好希望,却不顾其他流民的死活,只顾着发泄一时怒气,实在是极不应该。 其他的临时差役听得又愧又惭,懦懦不敢应声。 虽然韩东时的语气并没有非常严厉,可是众人依然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怒之威。 “县令大人,此事算是我们姐妹鼓动大家做的,您要怪就怪我们吧,我们愿意受罚,而且以后再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韩东时有些惊讶地看着于清姐妹站了出来。 她们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是比一众大老爷们更有担当,不再以话术狡辩,而是直承己过。 韩东进微微一笑:“本县并没有要责罚你们的意思,只要你们改过自省,好好配合许大夫完成对其他差役的培训,依然是有功无过。” 末了,他特意补充了一句:“等疫情结束,关中百姓皆回归正常的生活,你们的功德可就大了,所有流民必定会对你们感激涕零。” 韩东时的鼓励若是放在后世,不会有半点儿作用,除非跟“实质的激励”配合使用。 但大唐之时,民风还算淳朴,大家对于“名”这种东西同样看重。 果然,听到韩东时的鼓励之后,众人激动得脸色涨红,特别是于清等年轻人。 眼见有了效果,韩东时没有再耽误,让许大夫立即给他们分组。 外地来的差役还只是第一批,但数量已经很惊人了,而他们既要完成韩东时对朝廷的许诺,又不能耽误蓝田本地的防疫,必须要合理对临时差役分组,互相之间不能影响。 韩东时见处理完药庐之乱,准备观察一阵,同时自己亲身在此,也能压制得住。 就在这时,他身手响起几个拍巴掌的声音。 一回头,他正好看到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三位国公。 他们应该也是听到了药庐出了乱子,知道此处关系重大,急着过来帮韩东时弹压局面。 想明白他们的来意,韩东时内心也有些小小的感动。 其实他跟三位国公交情谈不上太深,哪怕是跟程咬金之间也是如此,最多只是跟程处亮交情不错。 以他们三人之位高权重,还愿意亲自出面维护蓝田县的秩序,不愧是自己颇有好感的大唐名将。 韩东时心中领他们的情,态度上自然也更加和善,内心天然更加倾向于这些大唐军方的代表。 程咬金对于韩东时自然不吝啬于夸赞。 “小子,以前觉得你就是个文官县令,净会想些鬼点子,没想到表现这么好。” “刚刚你不但压下了差役的不平,还借机激励士气,这番表现很有些名将作为,现在俺明白你为啥一定要向朝廷和陛下索要军权了。” 秦琼和尉迟敬德连连点头,显然程咬金刚刚的话也等于他们的判断。 韩东时临时想出的安抚策略,不经意间竟暗合兵法之道,恰好还被赶来的三人看到了。 除了长孙无忌等人,他们对于文官向来没啥好感,现在要多一个韩东时,而且这小子年纪不大,却似是颇有军略之才,是个值得期待的后辈,瞬间让秦琼等人愿意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了。 韩东时谦虚了几句,借着他们心中的好感,顺势提出些小小的要求。 “某已经说服程兄参与新军,还希望三位国公充任教官,特别是诸军刚刚集中于蓝田之时,若有三位国公登坛激励士气,以你们在大唐军士心目中的威望,必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韩东时的话说白了,就是想借用一下秦琼等人的威望,好好镇一下将来手下将士的骄悍之气。 虽说朝廷已经许可了把精兵交到韩东时的手上,以唐军此时的纪律性,一般军士断然不敢搞出“不听号令”的事情。 但是,韩东时毕竟以县令之职而行统兵之权,大大有违于大唐兵制。 他有信心等训练成功的燧火枪队上了战场之后,必定会有极为出色的表现,那时任何人都会对他的训练心服口服。 可是,韩东时不可能倒果为因,在训练有成之前,将士们的军纪问题绝对不能出差错。 当然了,韩东时有朝廷军令在手,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既然秦琼等几位名将在此,而且他们还对自己策划中的火枪队很有兴趣,若不借用他们的威望,岂不浪费? 或许有些刺儿头,就算有朝廷的军令也会表达对自己的不服。 但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背后站着秦琼程咬金等人,没人敢再有丝毫不满。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满口答应下来,秦琼则是略略扫了韩东时一眼,似是发觉到他的用意,但也没说多余的话,微微点头答允。 …… 秦琼等人突然出现,不仅韩东时有些意外,更是把外地来的差役给唬了一跳。 他们万万没想到,当朝三位国公竟然全都在背后“支持”着这个不起眼的小县令。 众人纷纷庆幸,他们慑于韩东时之威,没有敢造次,顺梯下坡,与蓝田县的临时差役们达成和解。 若是刚刚真的为了报复挑起事端,以三位国公的地位和性子,怕不会当场把他们给斩了? 同时,许多人也开始心中叫苦。 这下子那些临时差役的靠山就不止是一县之首,而是当朝名将,位在九卿之上的国公!他们根本没有跟人家叫板的资格啊。 万一将来他们再次生出矛盾,自己等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啊! 差役们还不知道韩东时完全安抚了许大夫与众弟子,之后的日子,他们不但不会再报复差役们,而且还教得极为细致,尽心尽责。 两次态度的差役,再加上背后秦琼等人的撑腰,使得众差役心中竟生出感激之情,学习自然也更加勤奋,意外地通过一次闹剧,转入良性循环。 而这一切,自然是靠着韩东时的手段,及时而智慧地解除了一大隐患,同时也是秦琼等人为何因此事对他更加看重。 在军营之中,也会发生各种突发的影响士气的事件,在这种危机之中,作为一军主帅的处理方式,很可能直接决定了将士们的士气。 秦琼等人拥有傲人的战绩和强悍的武勇,自然更容易让士卒服气。 韩东时以一文臣,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足可担得起“得军略之精要”的评价了。 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韩东时已经顺利地处理了此次危机,那么许大夫和师爷等自然要肩负起种种细节的处置。 这两个冤家难得地精诚团结,师爷帮着许大夫出了个主意,而许大夫也不再跟他较劲儿,从善如流起来。 许大夫有意在众人面前,以灭菌兰的神效,救治了一名病情较重的疫症患者,让差役们亲眼看到灭菌兰的药效。 其实灭菌兰所制的药液与高浓度酒精对于遏制疫病传播的作用同样极大。 可是,没有任何事情比亲眼看到患有疫病的重症病人在短时间内病愈,更能振奋人心,令差役们信服。 第四十章 朝堂之辩 “陛下乾纲独断,臣等不敢置喙,不过为了蓝田之事,又增朝廷开支,目前国库为了北疆战事,消耗极大,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对大唐百姓行加税之策。” “当然了,陛下就算要给百姓加税,我等身为臣子也只能照做。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刚刚经历隋末之乱,重归于我大唐一统的太平之世,却又要被进行横征暴敛,难以求活!可悲,可叹!” 李世民脸色铁青地看着下面魏征老儿侃侃而谈。 他嘴上句句都对李世民的决定表示顺从,但是每一句都像是在嘲讽一般。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先自大怒,不等李世民表态就对他的话直接驳斥。 “大胆魏征!陛下一向体恤百姓,纵然面临北疆突厥兵临边境,也未曾加税于百姓身上,宁愿让我大唐精锐以少量兵力御敌。” “你刚刚之言,岂不是要把大唐治下百姓与隋末之时相比较?是何居心!” 面对陛下最亲近的重臣,就算是裴寂,封德彝也得退避三舍,不好跟这些青壮又得宠的官员们针锋相对。 可是魏征却夷然不惧,只要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事情,就算正面陛下的怒火,他也会坚持。 当然了,只是他自己认为正确之事。 朝廷上下已经知道,陛下曾经微服出巡到过蓝田,不知道被那个蓝田县令用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说动陛下大违朝廷规制,授予韩东时各种大权,还将蓝田县的作为视作其他州县的榜样。 那倒也罢了,兵权之重,岂能轻易托付于人?陛下竟然连兵权也交给了区区一介县令。 魏征一翻白眼,直接拿鼻孔对着这几个闰朝廷重臣。 “难道在下说错了不成?或许几位大人才华出众,可以现变出大量银钱,充实国库?还是说等国库真的再无余钱,几位大人可以当廷向陛下向天下百姓保证绝对不会加税?” 长孙无忌鬼点子这么多的人,也被魏征堵得脸色涨红。 作为当朝重臣,他们自然也知道如今朝廷的家底,魏征之言虽然不中听,但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假如国库真的被消耗一空,傻子也知道绝不可能真的把北疆的军队撤回来,也不可能断了众臣的俸禄让官员饿着肚子来做事。 魏征的质疑无人敢接口,在气势上就弱了一层。 不得不说,魏征本身的才华确实比不过长孙无忌等人,但是他能得到李世民的青睐,让其领谏议大夫之职,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李世民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虽然对魏征诸多纵容,但是心里也不想他在这种时候唱反调,尤其……不仅长孙无忌等人难以驳斥他,就连自己身为皇帝,也很难从“道理”上压得住魏征啊。 李世民自然不会恼羞成怒,那样可太没胸襟了,他不禁开动脑筋,思索着如果真的发生魏征所说之事,是否有什么解决之道。 或者说……有什么办法能充实国库,避免国库家底被耗尽? 突厥真会挑选发难的时间啊,只要他们一日不退兵,持续骚扰大唐边境,国库的消耗就会异常巨大,即使疫情被控制下来,其他地方也没有灾害,国库耗尽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想到疫情控制,李世民的思路突然转到了蓝田县去。 “咳,魏卿之见倒也有理,不过边境异族与内部灾害皆难免耗费巨万,这些钱粮是省不得的,依朕之见,倒不如在开流方面想想办法。” 李世民之言一出,满朝皆惊,包括刚刚侃侃而谈的魏征。 魏征其实多少了解李世民的性格的。 别看他开口闭口喜欢拿李世民跟古时的昏君作对比,进行暗讽式的进谏,可是他心里明白李世民绝非昏君,还是少有的英主。 刚刚他故意说国库空虚,说要加税什么的,就是故意想挤兑李世民,逼他收回成命。 万没想到,李世民竟真的动了要加税“开源”的念头? 魏征心里悔得要死,这样的话,岂不变成他故意提醒李世民行此策略,加重百姓负担? “陛下!” 魏征顾不得自己的面子,急着想要劝谏,却被李世民的手势制止。 “放心吧,朕刚说开源,却并没有要为百姓加税的打算,你们不要忘记,长安洛阳等城,潼关虎牢等关卡皆收商税,若能令商人流通,往来贩卖,朝廷便能从中抽重商税。” “如此,既能缓朝廷之急,又不会增百姓之重,两全其美。” “商……商税?” 李世民的提议,确实超出了朝臣所想,魏征也明显愣住了。 古时任何一个王朝,增加府库的办法,向来都是从“农田”和“人头”两方面来想办法的。 对于熟读经典,还自诩治国经验的朝臣们来说,一听到“开源”二字,自然也是从这方面思考,误以为李世民是想为百姓增税。 他们对于商税根本不加重视,而商人们也向来没什么地位,甚至从来没有被朝臣们归纳于“百姓”的范畴之内。 听起来很荒唐,但这就是此时代中商人们的真正地位,甚至大唐之时,对商人们包括胡商的态度还算是不错的。 现在,李世民说要通过增加商税的方式来充实国库,在大家看来,才是真正“荒唐”的想法。 “陛下,天下商税自有定数,说白了不过是盐铁之利,而盐铁生产岂能凭空增加?特别是铁器,若真能增加,朝廷何愁北疆边军军械?” 魏征虽然不通俗务,但也知道朝廷从来就没有大幅增加过铁器工坊,怎么可能让大唐铁器生产突然大幅增加? 要知道,这种事情也是要花大价钱的!必将使本就不富裕的国库消耗更大。 李世民却满意地点点头:“魏卿说得不错,朕正有意增加关中铁器产量,若能成功,北疆开支也能节省非常大的一笔。” 大军后勤供应,除了粮草之外,铁器供应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不论是兵器箭矢,或者是防备骑兵的专用大车,都消耗巨量铁器。 韩东时能轻易说服秦琼等人为他说项,正是因为几位国公都清楚地认识到,若能大幅增加铁器产量,对于军队能带来莫大好处。 “另外你好像忘记,蓝田县可以不增加粮食消耗而大量产酒,现在颇受洛阳等地欢迎。朕意,将这种酿酒方式推行整个大唐,而且责令各州县多推广蓝田美酒,不得私设禁令!” 魏征张了张口,对于陛下的旨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其实朝臣们对于李世民的想法并不赞同,一方面是他们对于商业天然的轻视,其次则是不乐意以朝廷的名义推广贩酒之事,觉得有失朝廷威仪。 问题是,蓝田县的酿酒方式,非但不会增加粮食消耗,若能改变其他州县的酿酒之法,反而能为大唐节省大量粮食消耗。 以他们对于经济的粗浅认识,向来只认定粮食,布帛与铁器对于朝廷来说才是真正的财富,也是决定了百姓生活水平的基础。 韩东时的酿酒之法能节省粮食,对于奉行儒家的群臣来说,就是最好的堵住他们嘴巴的地方。 魏征虽然死心眼,但他并非故意想为难李世民,暂时无法反驳陛下之令,他也就直接闭嘴。 但是,他老实了,有人又跳了出来。 裴寂作为武德朝老臣的代表,本身没有足够的才华坐稳宰相之位,只是靠着晋阳起兵的从龙之功,再加上本身的资历,勉强坐在群臣之首的位置上。 李世民登基之后,暂时没有动他的位子,可是原来秦王府的从属们纷纷踏入朝堂占据高位,直接让裴寂的权力被架空,让这个武德老臣憋了一肚子火。 因此,不论任何事情,只要是李世民想要推行的政策,他都要跳出来表态反对,故意跟当朝皇帝唱反调。 “陛下!您这是被韩东时那个小人给蒙蔽了呀!他故意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哄得您许他种种大权,此乃奸臣之举!” “那个什么酿酒的法子倒也罢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道而已,可是铁器生产事关国本,若是他根本做不到,岂不耽误了国事?” “天下之重,在农在桑,陛下岂能因为一奸臣之言,寄希望于区区商人?此乃取祸之道,恕臣不敢奉旨!” 李世民本来还摆出一副积极听取群臣谏言的态度,可是听到裴寂之言,他的脸色直接垮了下来。 他还身为秦王之时,就很清楚像裴寂这种老臣,到底是什么货色。 “请”李渊当了太上皇之后,为了避免自家老爹太过伤心,他没有动武德老臣,给足了老爹和这些老臣面子。 可是,裴寂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事事都跟他这个皇帝唱反调,竟以为能凭着自己的资历鼓动老臣们阻挠李世民的施政! 此次希望重视铁器生产与酒水买卖,加大商税征收,其实是李世民因为韩东时献上的点子,自己想出的主意。 裴寂的话,明着是贬斥韩东时,事实上却是在打李世民的脸! “裴相,不知愿否跟朕打个赌呢?” 裴寂看着李世民的脸色,心中一惊:“不知陛下,要与老臣打什么赌啊?” “很简单,朕便赌韩东时所献之法确能成真!若他做不到,朕便信裴相之言,那韩东时确实是个奸臣!” “但如果他做到了!那么今日裴相之言,便是阻挠国事,误朝廷之判断,到底谁才是奸臣……朕相信群臣自有判断,裴相你说对吗?” 第四十一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韩东时万万没想到。 人在家中摸鱼,锅从天上落。 他难得不像初来大唐之时那么懒散了,借着系统的奖励,想要在大唐做点事情。 没想到,就因为朝廷重臣的偏见和猜疑,让他背负本不应该背负的风险。 李世民跟裴寂下了赌约之后,直接传旨留在蓝田的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三人,隐藏的含义不言而喻。 程咬金不敢怠慢,直接把程处亮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描述了一番,让他去跟韩东时递话。 当然了,重点描述的还是朝廷那些老臣们对于韩东时的猜忌与反对,以及陛下如何体恤下情,帮着他说好话。 “啪!” 许大夫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直接把手里的筷子拍到桌子上。 “朝廷公卿,尽是些无能空谈之辈,若让他们来蓝田进行治理,恐怕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不,毙的可不是这些士大夫们,而是普通的百姓!” 许大夫别看跟师爷天天闹别扭,凭着他的医术和最近肩负的重任,直接挤身到蓝田的核心,被韩东时等人都视作“自己人”。 虽为大夫,但他的性子可称暴烈,一听到程处亮转述的朝廷议论,直接发火。 韩东时笑着看了他一眼。 许大夫的反应非常正常,只要熟悉他的人都不会意外。可是韩东时依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些不对劲儿。 似乎许大夫对于朝廷的作风早有了解,现在的生气,类似于一种“果然又让老夫失望”的心态。 当然,这种心态非常微妙,韩东时也不可能读透人心,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也未可知。 有许大夫起头,师爷和徐海也不再压抑内心的想法,纷纷表达了心中的失望,区别是一个说得较文气些,另一个直接破口开骂。 程处亮就比较尴尬了。 虽说他老爹和几位世叔乃是武将,但严格说起来,他们也属于“朝廷公卿”的范围之内,此时不得不替朝廷缓上几句,尽量把责任推到那些文臣身上。 “韩兄啊,我父亲他们可是对你一直大力支持,陛下在朝堂之上也替你说了话的。” 韩东时知道,以程咬金的“精”,让他儿子跑来透露朝廷的信息,必定是有用意的。 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要卖个人情。 话又说回来,人家愿意卖你人情,正说明程咬金等人还是看好韩东时的,除此之外,也是要让韩东时感受到一些压力。 果然,程处亮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对韩东时说道:“韩兄,你虽远在蓝田,也能感受到朝廷的压力吧?蓝田事务虽多,但每一件都不容有失啊。” “现在朝廷万余精兵已至,大量的铁匠也开始在长安等地集结,不日即将来到蓝田到那时就要铺开大量的铁匠铺,你那种新的炼铁之法到底管不管用啊?” “还有,你防疫的办法在蓝田管用,可万一外地的差役学了回去却没起到作用,那岂不是让陛下很没面子?” 韩东时微微一笑,听到程处亮的话并没有紧张,反而更加感受到他的“憨”。 程处亮并没有抓到信息的重点,不过,听他的语气,能感觉到程处亮比他爹要更加真诚一些。 他是真的担心蓝田出什么乱子,被朝廷抓到把柄。 韩东时微笑着给了众人一个安抚的眼神儿。 “好了,我知道各位有所不满,也有些心急。表面上看起来蓝田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实际上真正的重点只在于增加炼钢的产量而已。” 他对李世民的眼光还是挺佩服的。 李世民单单在这方面跟裴寂对赌,就是看出炼铁炼钢的重要作用。 铁器不但是重要的商品,还是极重要的战略物资,只要韩东进完成他的承诺,将同时为朝廷增加商税,减少国库消耗。 同时开源节流,双向努力,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事半功倍”了。 虽然没听说李世民擅长货殖之术,但他作为这个时代最有眼光的人物,直接看穿了核心。 大唐铁骑从来不车强悍的敌人,哪怕是数量远在他们几倍之上的突厥骑兵,对刚刚经历了随隋末之乱,还没来得及休养生息的大唐来说,最难以承受的就是国库的消耗啊。 经过韩东时的说明,程处亮才略略有些明白,可是心中却不由升起不服气的感觉。 “你说铁器重要,咱没话说,我父亲和秦伯伯他们也是如此说,可是最重要的事务,不是训练我们新军嘛!” “我可是听你和老爹的话,直接加入新军,就是看重你这劳什子的燧发枪,韩兄你可不能坑我啊!” 韩东时一愣,对于程处亮的质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中微暖。 程处亮出身将门,而且年纪轻轻就加入大唐军中,自然更加看重新军之事,想要在战场有所表现。 以他的年纪和性格,眼光略略不及倒也不算什么,只是韩东时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这正说明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兄弟看待,彼此之间没有隔阂。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放松对于燧发枪队的重视,而且会优先把炼制出来的武器发给你那营人马,如何?” “至于加强铁器炼制,对于军备也有加强,你忘记几位国公为何会支持我了吗?” 程处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师爷现在主管县中具体事务,蓝田县目前负责的事务越多,他才是最为繁忙的人。 以他的才华,应对这么多事务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每次都有县令大人提点,让他瞬间明白该如何安排。 现在他自然要趁着县令大人在,先把问题问明白了。 “县令大人,您让我们提前造的那些形状奇怪的炉子,我蓝田县的铁匠已经完成,可接下来等朝廷派来的工匠到了,又要如何安排,属下可完全没啥眉目啊。” 师爷是懂吏治的,可是他不懂技术啊,现在自然有种两眼一摸黑的感觉。 韩东时微微一笑:“莫要着急,关于炼铁之事,我会亲自负责的,你们先集中部分窑匠,在临近若江之处建起大房,记得高度一定要足够。” “许大夫您也莫要生气,朝廷那些大官儿现在看不上咱蓝田县,等将来我们做出一番成就,让整个大唐都能看到,岂不是把他们的脸打得啪啪作响?那时候心里该有多痛快?” 许大夫眼前一亮。 县令刚刚的“打脸”一说,虽然粗俗了点儿,但非常形象,想象着那时的场景,确实能让人打从心底痛快。 他干了眼前的那碗蓝田美酒,脸上充满干劲儿。 像他这么“好斗”的性格,韩东时刚刚的一番话确实点到了他的心里。 “来,大家快尝尝本县搞出来的新手艺,诸位都是为咱们蓝田县操劳的功臣,绝对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啊。” 韩东时三言两语,把大家的怒气成功转换为动力,然后让大家试吃他做的美食,脑筋里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利用程咬金特意提供的朝廷信息。 蓝田县目前肩负的重任确实不少,虽说有许多事情比如贩酒,防疫培训等已经进入正轨,但是朝廷之上有重臣发难,不论是亲近自己的程咬金等“盟友”甚至是许他巨大权力的陛下,都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必须要想个办法,缓解一下自己的潜在盟友们的压力。 韩东时虽说是个摸鱼党,但并不是不懂人情的人。 若他真的无欲无求倒也罢了,既然想要做点事情,总不能只接受别人的助力,而对他们的难处不闻不问。 再者说了,现在替盟友们撑撑腰,让自己方的力量完全壮大些,将来会更方便他进行“摸鱼”嘛。 这就跟他宁愿多花费功夫,好好指点师爷徐海等下属的原因。现在他们都成为了蓝田县的得力干将,极大地减轻了韩东时的压力,替他分担了几乎所有的琐碎事务,让韩东时得以继续摸鱼。 想到朝廷现在的气氛,再加上他对于李世民的认识,韩东时的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 李世民万万没想到,裴寂那老家伙的气焰被他暂时压了下去,反而是魏征又开始不依不挠起来。 本来魏征听到陛下把国库开源的主意打到商税之上,没有真的想要增加“田赋”和“口赋”,也就是农业税和人头税,心里已经长松了一口气,在朝堂之上没有再进一步“劝谏”。 可是,听到陛下竟然为了区区一介县令,跟当朝宰辅打起赌来,魏征觉得自己又有了进谏的必要了。 这次不是关于国库以及朝政政策,而是陛下在用人方面,还有对待臣子的态度之上。 “陛下!臣实在是想不通,那蓝田县令韩东时不过一无名之辈,既无名望,又非当朝名儒,有什么值得陛下如此重视的,竟然不顾皇家威仪,跟宰相打赌,这成何体统。” “陛下,依臣之见,那韩东时必定用什么方法蛊惑圣听,此乃奸臣之道,还请陛下亲贤臣远小人,不可再亲近此等奸臣!” 魏征这下子对韩东时的印象更加恶劣了,而且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就因为陛下去蓝田县微服私访了一次,竟然为了支持韩东时做出这种有损皇室威仪之事,说他没有给陛下灌迷魂汤,谁信? 这种行径,不是奸臣小人是什么? 也就是韩东时是个男的,也是当朝的官员,否则魏征必定要把他跟妲己褒姒之流相比了。 第四十二章 再巡蓝田县 李世民鼻孔都要歪了,这次他是真的对魏征动了怒。 你说裴寂那些老臣跟自己叫板,是贪图权力,不舍得让出高位。 你魏征跟着瞎掺和什么劲儿?天天被人当枪使,还乐此不疲? “我记得魏卿从来没有去过蓝田县,也从来没有见过韩东时本人吧?既是如此,你又如何得知,那韩东时是个奸臣小人呢?” “你身为谏议大夫,莫不是就在家中空想一番,便能随意弹劾朝廷的官员?” 魏征听出李世民的不悦,但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臣固然不曾见过韩东时,然水有常形,事有常理。想那韩东时刚刚上任蓝田县令连本年的功绩考核都未上报,也未见州刺史对其有何嘉奖,陛下却屡屡受其蛊惑!” “自身没有什么才干,只靠着空口大话来哄骗陛下,这还不能说明其专事讨好君王,这还不是奸臣之举吗?” 李世民气极反笑:“好好好!既然魏卿心中已有定见,那你敢不敢随朕一同前往蓝田看看?” “什么?” 魏征一愣,没想到陛下有此提议。 “你不是说韩东时没有才干,只会用大话来哄骗朕吗?那何妨随朕一同前往蓝田,亲眼看看他在那里有没有做出成绩?” “有魏卿这等忠臣在,就算韩东时是个专门讨好我的奸臣,岂能逃过你的法眼?” 李世民对这个魏征也忍了许久了,看到他把话说得这么满,就想着直接把他也带去蓝田。 李二的算盘打得可精着呢。 对于魏征和韩东时,他都在心里憋着火呢?这俩臣子,虽然性格不同,官职各异,但全都不给自己这个皇帝面子啊,老天专门降下这种臣子来气朕的是吧? 那行! 直接让他们两个对上,顺便看看韩东时是否真能完成他对朝廷的许诺。 假如韩东时真的是吹牛,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下这个被自己赏识,却“不识抬举”的县令。 若是相反,那正好赌得魏征哑口无言,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自己唱反调了! 魏征倒觉得陛下所言,极是有理。 自己正要亲自看看那个韩东时是何方神圣,竟让陛下对他如此“痴迷”。 身为谏议大夫,假如韩东时真的是他想象中的奸臣,哼哼…… …… 李世民在短时间内二巡蓝田,虽然仍是没有声张,但还是被注意陛下动向的大臣们得知了消息。 据说裴寂听闻之后,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连声催促给朝中与他相好,互为声援的老臣们送信,共同商议该怎么阻挠蓝田县的施政。 可是,这次裴寂惊讶地发现,许多世族大臣对于他的响应却并不积极了。 大唐虽然继承隋制,李世民本人极为重视科举选贤,愿意给寒门士子入朝为官的机会,但是目前在朝廷之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依然是各大世族出身的子弟。 裴寂向来人脉极广,各个世族都愿意卖他面子,但现在要对付蓝田县情况就不同了。 韩东时通过卢国公府,特别是程咬金的夫人与几大豪族取得联络。 更重要的是,韩东时重商之策,能切实地给这些世族带来好处。 现在往来于蓝田和各大城池之间的大商人们,哪个背后没有地方豪族的支持? 他们从朝廷之上得知,蓝田美酒的酿造不需要耗费更多粮食之后,就敏锐地感觉到,朝廷的限酒令可以对蓝田美酒网开一面,那就意味着在地方上能肆意贩卖,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再者,韩东时许诺能改进炼铁技术,使得大唐的铁器产量大幅上升,虽然现在还没有被证实,但是各个豪族的内心不可能不对铁器的利益产生贪念。 因此,他们虽然不乐意让一个无名县令突然崛起,也不愿意直接把这个小县令彻底按死。 裴寂收到世族们的回信,气得直接把桌子都掀了,胸口的两片老肺都差点咳出来。 “短视啊!只知道逐眼下之利!只要一日你们手中大权在握,还怕没有钱财嘛!” 他气归气,可现在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别看裴寂贵为当朝宰辅,又有极广的人脉,可是他现在被李世民所厌弃,通过原秦王府的臣子直接掌握朝廷,让他有力难施。 最重要的是裴寂本人的才华有限,当初能坐上这个位子,全靠着他跟太上皇李渊关系亲密,能说会道,使得龙心大悦。 他在家里发脾气骂人还行,在没有其他大臣配合的情况下,真想出什么奇谋妙计来对付韩东时……也不是那块料。 …… 李世民主动带着魏征再巡蓝田,本意是想让这个当朝最古板的臣子好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活络一下头脑。 可是真正来到蓝田县,看到这里到处热火朝天的景象,就连李世民自己都看呆了。 依然有训练有素的临时差役们维持各处的秩序,使得前来蓝田安家的流民们以最快的速度融入本县,甚至投身于各种工坊之中。 已经在蓝田定居下来的流民,现在完全成为了“蓝田人”,在他们身上再也看不到绝望和茫然的情绪,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期待。 而且,外地州县依然受到疫情的威胁,生怕有一天突然扩散开来,而蓝田之民却完全没有这种担忧。 外地商人们前来蓝田,本是为了此地的美酒商机,可是现在连他们也越来越喜欢蓝田本地的气氛。 下面行商的苦命手下,自然是没那个悠闲命的,但是作为豪商的老板本人,却直接把事务交托给手下,自己想着多在蓝田县呆一阵子,享受这里的安全感和美食。 辣椒在蓝田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了,各种辣子美食由县衙中流传出来,迅速成为百姓们最喜爱的食物。 这些豪商们赚钱爽快,花钱更爽快,为了美食享受根本不在意价格,自然让蓝田普通的百姓更加受益。 经营多代的老徐面馆,竟然还打起了扩张铺面的主意。 至于酿酒工坊,现在成为最忙碌的地方,不但要供应外地商人,就连本地的需求都大增。 蓝田县户数大增,人口多了需求自然就多,何况还有一支万人大军驻扎在这里长期训练。 大唐军纪严明,平常在外征战之时,若非大捷之后的犒赏或者是在北疆为御严寒,否则断然不许军中饮酒。 可是平常驻扎训练的时候,却是不妨。 只要军士们完成了训练,就能饮酒缓解疲惫。 韩东时既是蓝田县令,又手掌大军兵权,自然会不可能禁止军士们饮酒。 老姑子山附近的荒山荒田全都得到了开垦,远远望去,尽是一派农忙之景,而这种景象最让“保守”的魏征等官员们欣喜。 “陛下,不知此处是何界地?看看百姓们在田中忙碌,必是地方官吏劝农劝桑的成果,如此地方官吏才使得朝廷嘉许,成为地方官员之表率!” 魏征毫不吝啬夸赞之辞,更是隐隐与韩东时作出对比。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故意扭头“询问”长孙无忌:“对啊,辅机,此处地方官员施政极佳,为何朝廷没有嘉奖呢?今年吏部功考,一定要给个优啊!” 长孙无忌自然懂得配合:“回陛下,我们已经到了蓝田地界,此处县令正是最让朝廷头疼的韩东时啊。” 魏征愕然无语,脸色涨得通红。 不过他也是个实诚人,刚刚才在陛下面前说的话,岂能直接收回?只好尴尬地扭头观望他处,似是希望能赶紧挑出什么错处来扳回颜面。 长孙无忌内心冷笑,正要出口挤兑他几句,却被李世民摆手打断。 李世民看到魏征吃个憋亏,内心也是极爽快的,不过他心有轻重之分。 让魏征丢个脸只是小事,现在对朝廷来说最关键的是韩东时的各项计划推进顺利与否。 李世民刚来蓝田,也不知道铁器工坊设在何处,练兵军营又在何处驻扎,不过他知道药庐的位置。 数以千计的外地差役正集中在蓝田接受培训,而且还要将灭菌兰炼制成各种药物,事关防疫大事,不可轻忽。 假如能在药庐碰到韩东时的话,也免得再闯蓝田县衙。 李世民记得自己前往蓝田县衙好像就没碰到过好事,不是吃憋,就是生气。 他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跟尉迟敬德二人就敢闯千军万马的英雄人物,心中竟然对一个小县衙有点儿犯怵。 当他们赶到药庐,发现秦琼三人竟然也聚在此处,而且好像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 “三位爱卿好兴致啊,朕还以为你们此刻身在军营之中,观看那劳什子的燧发枪队如何训练呢。” 秦琼等人见是李世民前来,连忙行礼,然后看到他身后的魏征,脸色又僵了起来,故意不跟这位谏议大夫打招呼。 魏征冷哼一声,也没有主动行礼。 原秦王府的官员对他颇有怨言,魏征心知肚明,毕竟当初他曾经向前太子李建成建言……提前下手除掉“秦王”! 李世民看到他们的反应,内心暗叹一口气,也知道弥补诸臣之间的嫌隙非一朝一夕之事。 第四十三章 酒精火锅宴 李世民看到秦琼等人提到韩东时,都露出一种玩味的笑容,心里暗暗称奇。 这才多长的功夫啊。 程咬金也就罢了,怎么连性格古板些的秦琼和尉迟敬德都似是跟韩东时打成一片了? “陛下您来得正是时候,韩东时那小子又搞了些好东西,您这次有口福啦。” 程咬金一边说还一边挫着手。 李世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老憨现在好歹也是一位国公,位极人臣,怎么还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你们当朕没吃过辣子当佐料的佳肴吗?你们堂堂三位国公,朕留你们在这里可不是为了蹭吃蹭喝的,真想吃好的,到宫里来找朕找皇后!” 李世民疑心他们仨这没出息的样子,会不会让本就对高官厚禄没放在眼里的韩东时,对朝廷会更加轻视。 魏征更是在旁边冷哼一声。 陛下对他颇为宠纵,皇后长孙氏带着宫女们弄了些辣子美食,李世民也赏他入宫尝过,所以看到程咬金等人露出这种“土包子”样儿,让他非常不屑。 程咬金才懒得理会他,赶紧解释:“陛下说的是辣子面那些?哎呀,这次的不一样,陛下您就在这儿等着吧。” 长孙无忌笑道:“陛下本就要在药庐看看,算时间离午食也没多长时间了,不如就在此用膳,倒要看看韩东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来。” 李世民也是这个意思,魏征对韩东时闻名久矣,听到秦琼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动,怀疑韩东时是不是就靠着这些小手段,哄骗了陛下,现在竟连三位国公也哄住了? 他也没有反对,甚至心里还有些“期待”,期待着待会儿能不能直接抓到韩东时的把柄,狠狠地参他一本,让陛下回心转意。 …… 几人打着不同的主意,先走进了蓝田药庐,几人的想法都产生了变化,甚至受到极大的震动。 这完全是他们所见过规模最大的药庐了,即使在长安也不曾有。 在药庐之内,集中了数十位大夫,还有大量的临时差役配合,接收的病患规模则是数以百计。 药庐的外围不得不增设了许多草棚应急,还有许多的大房舍正在建设之中。 即使是如此大的规模,在这里也看不到任何慌乱的景象,一切工作都显得井井有条,各安其职。 李世民自己就是治军的好手,跟在他身边的不是当朝重臣就是一流猛将,以其之才来治理一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是,他们扪心自问,若身为蓝田县令,也绝不可能让把药庐搞得如此有序。 单从这一点,已经说明韩东时确有本领,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 若是韩东时治军的本领也能如此,说不定真能帮着大唐训练出一支精兵啊。 魏征的脸色则是不太好看。 他也不得不承认,韩东时确实有些“吏治”之才,至少在处理具体的郡县事务之上,他没见过几个能比韩东时能强的人。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认可韩东时。 治理小县不过需要“区区吏治”之能,但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直接影响陛下,影响进行决策,甚至直接掌握兵权! 相反,魏征更加确信,韩东时就是凭着这些“小才”,讨到了李世民的欢心,才能哄骗得陛下许其重权。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直接叫了几个在此受训练的差役前来。 那些差役虽不识得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但也看得出他们的穿着举止必是大贵人,何况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秦琼等三位国公的身份,自然听从吩咐。 长孙无忌所学颇杂,凭自己对于医经的了解,粗略地询问了他们几个医疗防疫的常识问题。 这些差役都未曾读过书,能写得自己名字已经算不错了,自然不可能涉猎医书,万没想到,对长孙无忌的问题,他们竟然能泰然自若地回答得上来,而且应对得体,说得很是从容,绝非现想现编的答案。 长孙无忌不由笑道:“韩东时手下那位许大夫也算是调教有方了,这些大字不识的差役竟然也懂得少许医理。” 李世民也满意点头。 魏征极是不爽,直接唱起了反调。 “长孙大人夸赞得太早了吧?他们答得如此流利,你就没觉得有何问题吗?” 长孙无忌摊手道:“问题都是我问的,他们解答出来,有何不妥?” “哼!魏某也曾涉猎医书,其中事关防疫之策的能有多少?正是因为他们答得太顺,很可能是韩东时提前把书中内容摘抄出来,让这些差役死背而已。” 程咬金听得出魏征是有意找茬,大为不满地道:“就算如此,又有何不可?既然朝廷是让这些差役前来受训,学习防疫之策,背这些东西不也应该吗?” 魏征冷笑道:“蛮夫之见!他们受训时间有限,假如把时间都用来对死记硬背这等取巧的东西,又抽出多少时间真正学得防疫策略?” “我可是听陛下说起,蓝田之中有神药名为灭菌兰,还有什么高浓度酒精,使用起来有极高的要求,在蓝田之时,自然要赶紧学习这些东西方为正道。” 魏征的心里已经对韩东时有了成见,所以看到蓝田县内做出什么成绩,都先往“讨好君上”的方向去想。 程咬金不禁大怒:“人家韩东时岂有你这种花花肠子?还有,你说谁是蛮夫呢!” 一边说着,他几乎就要撸起袖子狠狠地给魏征一个教训。 李世民不禁头疼起来。 他知道秦王府的旧臣一向对魏征有些意见,但是两方关系如此紧张,魏征那张喜欢得罪人的嘴也要负上极大的责任。 “好了!你们都是朝廷重臣,当着百姓的面儿直接口角,成何体统,魏征你还是口下留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学了怎么骂人么?” 魏征老脸一红,没好意思反驳李世民。 他还是很把自己这个“谏议大夫”的名位看在眼里的,在他看来身为谏议之人,自然要纠正君主之过,结果竟被君主责斥他的言行不符合圣人教诲,确实是颇为丢脸的。 长孙无忌则是暗暗发笑。 只要魏征老儿在陛下那里吃憋,总是他们乐见之事。至于程咬金,他放心得很,以他们跟陛下的交情,就算被喝斥一番,陛下也不会真的在心里怪他们的。 反而是程咬金心里记着魏征呢,现在不能直接驳陛下的面子,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程咬金并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但也要看对谁,像魏征这种文人,绝对不能惯着! 好在韩东时终于来到了药庐,而且还让差役带了一张大桌……和不少造型古怪的东西。 李世民从来没觉得韩东时竟是这么“可爱”。 他正想着怎么缓和气氛,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岔开话题,顺便也见识下程咬金嘴里的“口福”到底有何来头。 “韩东时,刚刚卢国公可是好一顿夸,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大有口福,可是看你让差役抬过来的,怎么净是些青菜?” 韩东时还真是带了不少东西,包括一张大桌还有许多造型奇特的东西,至于菜色则是以青菜为主。 以古时的条件,只要是肉食才有资格叫“美食”,特别是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皆长期在军中,更是无肉不欢,看到韩东时派人抬上来的尽是些青菜,自然心中不喜。 当然了,也有些盆里装着肉,可是那也叫“肉”? 根本没有大块的,全都被切成薄薄的一片,这东西塞进嘴里还没嚼呢就滑进肚子里了,咋够吃的? 韩东时微微一笑,介绍起来。 “我用提炼出来的高浓度酒精制了酒精炉子,就请几位大人尝尝我蓝田的酒精火锅,包你们满意。” 韩东时通过系统奖励的美酒果,不但满足了各地酒商的需求,还能提纯酒精。 再加上蓝田集中了大量的工匠,他“假公济私”搞出酒精火锅,正好让自己调配的各种辣子酱料物尽其用。 凭程咬金等人的见识,岂能识得其中妙处? 不过韩东时也不急,先让诸人入座,然后把亲自调制的底料倒入锅中加热,热气一出,那种辣子香气瞬间飘入众人鼻中,直接征服了他们的嗅觉。 “好,好香啊!用这汤来炖肉,必是香的,可惜就是你把肉切得太薄了!” 韩东时这时才说道:“火锅可不是炖菜的,其中精要就在于快速,方便,入味好,正要片成薄片,肉才好熟,而且更加鲜嫩,几位都来试试。” 他早就知道李世民的身份,虽说大家并未揭破,但是程咬金等人已经对他明示过了。 此时,他也不好直接装作不知,在盛菜之时,还是优先照顾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韩东时将碗中的蘸料调好,按他的说法,将火锅中的肉片夹出在碗中一蘸,吞入口中,瞬间瞪大了眼睛! “唔!” “怎么了,陛下!” 程咬金等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也顾不得叫破李世民的身份。 李世民只觉得肉片吞入之后,果是如口即化,肉片的鲜嫩和蘸料的香辣完美融合,这种口感是他这位大唐皇帝也从来没有尝到过的。 吞下之后,那种热辣更是让人大呼过瘾,极符合他的喜好。 “好……甚是美味儿!” 李世民自己倒是不会紧张,可是在如此美味之下,也几乎失态了。 第四十四章 多重打算 “几位,火锅宴上无尊卑,如果想快点儿吃到好吃的,就得自己动手,一起来沙发巾肉啦。” 韩东时当然不可能听漏了程咬金心急之下的失口,但是却没有装出刚刚得知李世民身份的惊讶样子,而是当一个称职的宴会如今者。 李世民微微一笑,对于韩东时的样子并未见怪。 他知道韩东时是个聪明人,自己和长孙无忌在此处的许多表态,早已经超出了一般的“钦差大臣”应有的范畴。 而且,在上次离开之前,程咬金等人前来帮韩东时当说客,希望陛下同意他改进炼铁之术,也曾经提过,他们暗示了韩东时陛下的身份。 现在这样挺好,若是韩东时真的慌慌张张地跪下行礼,那气氛就会变得又尴尬又破坏欣赏美食的感觉。 一旁的魏征自然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更加认定了韩东时早知道陛下的身份,所以做的这一切都是冲着对陛下的讨好而做的。 …… 美食对于任何人都有着相同的吸引力。 秦琼等人早年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后来地位高了,生活饮食也开始讲究起来,对于美味的东西更容易分辨。 酒精火锅涮出来的肉片,可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美味,几位国公没啥学识,只能连呼过瘾表达内心的喜欢。 他们倒也罢了,现在对于饮食已经非常讲究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几乎失态,赞叹之语就没有停过。 而魏征的心态就复杂得多了。 他内心对韩东时充满了偏见,打定主意不论韩东时搞出什么花样儿来,他都绝对不假辞色。 似这种以美食讨好君王,以求一时之幸的“小人奸臣”,史书可没少记载,所以他在开口品尝之前,脸色极是难看,脑海中甚至已经在构思着用什么话来进谏,狠狠地参韩东时一本。 可是,尝过火锅涮肉之后,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 魏征在朝中地位不低,身为谏议大夫而且明面上颇受陛下重视,自然是位权极重之臣。 可是,他原本家境就贫寒,妻族也没什么势力,本身又极是孤傲,虽然屡次被裴寂等老臣当枪使,可是却拒绝了他们的重礼。 除非宫中设宴,否则他也尝不到什么真正好吃的东西,能保证每日皆有肉食就算不错了。 面对韩东进的“美食攻势”,虽然心里是绝对不愿服软的,可是吃人家的嘴软,许多难听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是说不出来的。 最后,他的内心也带有一丝警惕。 “好厉害的好段,难怪以陛下的雄才大略也被韩东时给蒙蔽了,太,太好吃了……不行啊,我可不能吃上瘾,如此美味,岂是等闲可以吃到?万一真吃上瘾了,等于受制于人。” 魏征自忖家底不可能跟几位国公家相比,今天能吃上一顿真的是得了口福,所以又是珍惜,又是不敢吃上瘾,以后天天念之不忘,那还怎么弹劾韩东时? 就在这时,韩东时准备的装在盆中的肉片已经吃下大半,不得不说秦琼等人胃口极大,韩东时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胃。 他一边让差役再次切着肉片,一边把各色青菜,香菇和专门制成的“土豆粉条”添入锅中。 程咬金一瞅,立即不乐意了:“韩东时,你咋这等小家子气!还怕我们吃穷了你不成?不多切些肉来,净拿青菜糊弄我们呢?”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吃相稍文雅些,倒也不介意荤素搭配,不过这时都含笑看着,没有替韩东时辩解的意思。 韩东时不慌不忙,用筷子指着锅子笑道:“卢国公,何不先尝尝青菜再说,它可比肉熟得更快,一涮就熟。” 秦琼可比程咬金稳重多了,含笑把他拉了回来,好不好吃,只有亲口尝过才明白。 魏征也起了好奇。 程咬金等人是平时无肉不欢,所以对韩东时的话比较怀疑,他则是平时吃不到太多肉食,所以更加珍惜。 青菜?他可是天天在家吃这些东西……虽说韩东时挑来的菜里有许多他都没见过叫不上名字的,但再咋样也是青菜啊,能好吃到哪儿去? 青菜果然熟得极快,没一会儿,几人同时下筷,夹着不同的菜吞入口中…… “唔!好吃!” 程咬金哈着热气,吃得心满意足:“娘的,咱老程以前可从没想过,青菜还有这种吃法,爽!” 李世民则是好奇地看着酒精火锅:“只怕这味道都是火锅还有佐料的功劳,如此稀罕的吃法,只怕让韩县令破费良多吧?” 他本是要找个由头,想办法套出韩东时怎么制做的这个酒精火锅。 即使要耗费不少东西,即使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都提倡节俭,想在宫里搞出火锅来,还不是难事,应该不至于投入多少银财。 韩东时微微一笑:“陛下不必介意,现在蓝田已经能稳定提纯酒精,所以制作酒精火锅根本花不了什么钱财,其中的辣子酱料只要知道配方也不难制作。” “假如只是用火锅吃青菜素食的话,就算是中等之家也能负担得起,哦对了,这种东西叫粉条,乃是用土豆制成,以土豆的产量,自然不会贵到哪儿去。” 李世民自然更加满意。 可是,最满意的却不是他,一旁的魏征听了,不但暗暗记在心里,还几乎控制不住笑容。 “太好了!” 魏征本来就囊中羞涩,假如这酒精火锅真的要花费巨万,他恐怕真的只能吃这么一顿,剩下的要看有没有口福,等陛下宴请了。 现在听到酒精火锅本身不贵,而且就算只吃青菜也非常美味,岂不正好改善下平时的生活,也能让家中的夫人同样尝尝这人间美味? 韩东时大方地介绍起了酒精火锅的制作方法,还有调配食材的要点。 他并不担心这种“秘密”被传播出去。 正好相反,他巴不得由陛下和几位国公多在长安尝试,然后引领整个关中甚至大唐来尝试酒精火锅。 这也是一项未来可以大肆开发的商机啊! 想要学会酒精火锅这种饮食方面并不难,土豆制粉丝的工艺也并不复杂,但是短时间内,美酒果依然还是在蓝田进行种植,酒精提纯的作坊也都在蓝田县。 韩东时当初把土豆以及各种高产作物交给朝廷,现在正由朝廷花大力气,要求各地州县进行广泛种植。 它们的“价值”已经不断降低,最大的作用其实只是提高大唐的整体粮食产量,提升整个大唐的总体财富。 “低附加值”的作物让出去,目的就是为了用蓝田有限的土地来保留“高附加值”的作物和工坊。 何况,将来随着他不断打卡签到还会从系统那儿得到更多的奖励,就算更久远之后,美酒果和种植还有酒精提纯由商人和朝廷推广出去,韩东时肯定也能搞出来更受欢迎,更有价值的东西。 系统的奖励以及韩东时脑海中各种宝贵的知识和眼界,才是保证蓝田长盛不衰的根基。 几人满心欢喜地品尝着美食,把差役们片好的肉再次投入火锅之中,就连性格古板的魏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大煞风景的话。 韩东时则趁着这个时候,说起其他的话题。 他早就从程处亮那儿得知,即使有李世民的支持,朝廷之中也有相当庞大的势力反对许他以重权。 他虽然对李世民的高官厚禄没放在心上,但也不希望这个愿意支持自己各种计划的皇帝受挫,更不想让朝廷那些没眼界的大臣真的毁掉自己的种种计划。 是时候拿出些好东西,坚定陛下以及程咬金等人的决心了。 “几位国公,蓝田美酒尚能入口否?” 程咬金虽是粗豪,但是粗中有细。他们几个在蓝田县呆着,每日是都有美酒伺侯,韩东时岂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呵呵,酒半足,饭半饱,你小子有什么好提议?趁着大家心情好,直接说吧!” 程咬金故意如此说,等于先在李世民面前表明下态度。 他不知道韩东时的具体打算,还以为他是想趁着这个时机又想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韩东时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酒精火锅和美酒虽好,但干吃干喝未免无趣,几位都是长期掌军之人,若能有一场比剑助兴,岂不痛快?” 这句话倒是正中大家的乐趣。 李世民,程咬金等自不必说,长孙无忌也是长期跟随着李世民,在军中参赞军务的。 而魏征别看是个标准的文臣,其实对于军营也不陌生。 早在隋末各方争霸之时,他先从李密,后从窦建德,皆有参赞军务献谋献策之功,后来转投大唐,才转为文臣。 所以,听到韩东时要求来一场比剑助兴,自然不会反对。 可是,他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好!既然大家都乐见,那卢国公大人,不如就由咱们下场比试一番?相信卢国公自有配剑,在下就选用我蓝田出产的刀剑,一试国公大人兵器之利!” 第四十五章 没人料到的比试结果 “哈哈哈哈……” 程咬金笑得全身肌肉都痛起来了。 他也算是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大的笑话。 真要论起武勇,其实一众国公里有几位都要更强些,别的不说一旁的秦琼与尉迟敬德都比他略胜一筹。 但也不是韩东时这个文官县令能比得了的。 更宽泛一点说,自打程咬金开始在战场上打滚开始,敢向他正面挑战的对手,就没有一个比韩东时弱的。 虽说吧,韩东时这家伙不比其他文官,看起来还是有些肌肉,身体条件可称得上健壮,但是似他这种水平,程咬金打十个不再话下! 连李世民和魏征都忍俊不禁,完全搞不清楚他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韩东时却并不理会别人的态度,仍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卢国公。 “卢国公,莫不是不敢来比吗?” 程咬金对韩东进态度友善,所以即使听他说得略同无礼也没放在心上,使劲握了握拳头,发出关节批啪的声音,小小地“示威”一下。 “韩小子,要跟老夫叫板,你还嫩了点儿呢,到时候输了可莫说咱以大欺小啊!说吧,你想怎么个比法。” 程咬金很大方地让韩东时说出比试规则,算是给他个占便宜的机会。 秦琼等人倒没有奇怪,程咬金若是在“公平”情况下跟韩东时对决,那这种所谓的“对决”就毫无意义,连打发时间的乐趣都没有了。 韩东时却仿佛没有听出程咬金的意思,直接说道:“既然是比剑,那自然要各出兵器,谁能先打掉或者砍断了对方的长剑,谁就得胜,如何?” 程咬金无奈地摇了摇头:“韩小子,看你这身板能有多大的劲儿,还想砍断我的佩剑呐?” 韩东时微微一笑:“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呢?卢国公请!” 说到这份儿上,程咬金自然不会再推辞,其他人也不再劝说,全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老程这小子,对韩东时挺欣赏的,应该不会直接下狠手,我估摸着韩东时能撑十个照面吧。” 秦琼摆出一副公正公道的态度品评道。 尉迟敬德直接撇了撇嘴:“那你未免太看得起韩东时了,我们在蓝田县呆了有段时间,几时见过他练过拳脚兵刃?老程就算手下留情,单靠着力气,一剑下去也能把韩小子给劈倒。” 长孙无忌笑着向李世民道:“韩东时的提议倒也不错,至少勾起些谈兴,不知陛下如何看待他们的比试?” 李世民微微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反问道:“假如朕说,更看好韩东时那小子,觉得他有机会赢下程咬金,辅机你信不信?” “啊?” 长孙无忌等人全都惊呆了,甚至在陛下面前微微失态。 他们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这句话啊。 “陛下怕不是在说笑吧?就算韩东时突然生出三头六臂,也绝非老程的对手啊。” 李世民提醒他们道:“你们看此人以前之行事,何曾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不但事事皆有把握,而且还埋有深意,这次也断然不是真的兴之所起,想要跟程咬金比剑,只怕是故意挑选时机而为之。” “从韩东时过往所为观之,朕相信他必定有击败程咬金的把握。” 长孙无忌跟秦琼等人交换了个眼色,虽然不敢质疑陛下所说,但他们的眼神儿明显是没有尽信。 李世民倒未见责怪,耐心地等待着比剑的到来。 到现在,他还只是凭着对韩东时的有限了解,作出猜测。 可是,凭李世民敏锐的感觉,在战场上几乎从来没有作出过错误的判断,他一定有了韩东时必定胸有成竹才会对程咬金发起挑战的印象后,内心几乎认定了此子必会获胜。 “韩东时,你可莫要让朕失望才好啊。” 就在他们讨论之时,程咬金早就让下人找了把精钢长剑。 他自己衬手的兵器自然是放在卢国公府内,对付韩东时这种门外汉,也没必要多么重视,只要弄件好用结实的兵器也就罢了。 他的下人挑来的,正是大唐军中的制式长剑。 军中用兵,普通士兵多是用刀,只有作为将领才有资本使用剑,所以它的做工自然也不需要怀疑。 韩东时早有准备,也没让大家等待太长时间,又一盆肉片下了锅的时候,他也拎着一把长剑走了出来。 “卢国公当心,我这把长剑可是开过封的哟。” 一般来说,纯粹的比剑,都是用得未开封的剑,防止彼此误伤。 比如说大唐宫廷之中,就常备有让人比剑的未开封剑,而且那时候比拼双方实力大体会差不多。 假如你的实力远不如对方,怎么可能会跟对方比剑呢? 这次可一样了,他们不可能提前准备未开封的剑,程咬金面对韩东时这种“档次”的对手,就算收着打也稳赢,根本不用担心会伤到对方。 韩东时走到了程咬金的对面,亮开架式,看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就连站在后面的徐海,也不由点了点头。 韩东时的身体素质还是可以的,但是本身根本不懂武,这么短的时间能有这样的成果,自然是拜“蓝田第一高手”徐海捕快所赐了。 程咬金先是狐疑地看了徐海一眼,他的态度这么明显,终于让老程的心埋在起了疑心。 这段时间,他对蓝田县的风土人物也算是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个徐海武艺之高,远远超过了一般捕快的水平,更重要的他对韩东时心服口服忠心耿耿,若是韩东时真的有危险,他是绝不会如此淡定的。 “切,装神弄鬼,还向老夫挑战,这次可真得给你点儿教训才行。” 程咬金回稳心神,当中一剑向着韩东时劈了过去。 他不像秦琼等高手还会什么套路,本身也不擅长用剑,就是仗着力量大! 在战场上,“一力降十会”就是最简单粗暴的打法,许多隋末号称名将的英豪面对程咬金的时候都非常头痛。 韩东时反应也很迅捷,并且不敢跟程咬金对攻,剑身一撩迎着程咬金的剑挡住。 “当!” 剑身交击,这算是非常正常的一招,可是程咬金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他的迎敌经验无比丰富,立即发觉,刚刚两剑相交的时候声音似乎有点儿怪。 而且以他的力量,刚刚的撞击之势有可能直接让韩东时手腕痛得握不住剑柄,然而韩东时似乎没有太大的感受。 趁着程咬金一愣之间,韩东时竟然抢先发起反击,当头一剑向着他劈了过来。 秦琼好笑地在一旁点评道:“韩东时邀战的时候就说错了,他们二人根本就不应该比剑,直接比刀多好。” 单看他们这交手两个回合,像他这般行家就看出来两人都不擅长用剑,完全是把剑当刀来用。 只不过他们离得较远,没有像程咬金一样发觉到剑身对击时的异响。 程咬金也没时间细想,立即挺剑来挡。 但是这次剑身再击,所有人都明白韩东时的后招是什么了。 只见程咬金让下人挑选的制式长剑,竟然直接被韩东时给斩断了! 断了…… 程咬金大吃一惊,没想到下人挑的长剑这么不顶用。 好在他反应够快,借力向后一个翻滚,虽然狼狈,但还是没有被韩东时劈中。 韩东时则微笑着收手。 按他们事先所说,谁先把对方的剑打掉或者斩断,都算胜利,韩东时虽然取巧,没有真正伤到程咬金,但也算是胜了。 李世民和秦琼等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韩东时。 即使是算到韩东时必定有什么倚仗的李世民,也没有想到他竟能以这样的方式取胜。 “不可能,韩东时的力气绝不可能在两击之间直接斩断利剑,就算是借了老程的力道,这也太快了。” “只怕是韩东时手中所持之剑,有些古怪。” 李世民反应最快,其他人还在震惊之时,他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知道韩东时故意提出比剑的用意何在了。 “韩东时,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宝剑,厉害呀,你们蓝田县也能出宝贝了?” 程咬金脸上倒没有不服气的神态,反正这次比试也就是游戏之举,让他更好奇的是韩东时拿了什么剑来比试的。 好武之人,对于顶级的兵器,自然心向往之。 程咬金的话也点中了其他人的好奇。 韩东时心里暗暗夸赞了程咬金一句,借机把剑平举放到桌上,呈于李世民的面前。 “卢国公这话可说错了,我并没有特意挑选宝物,只是我们蓝田县库房里的一把普通长剑而已。” 他还特意把“普通”两个字咬得很重。 “就这?普通长剑?你唬谁呢?我说韩小子,俺老程又没怪你特意算计俺,你有啥好藏着掖着的,直接说不成吗?”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满脸不信,秦琼和长孙无忌脸露疑惑之色,李世民却看着韩东时的神态,脸色变得极为凝重,还带着一丝的欣喜。 假如,韩东时没有说慌……那是否意味着,蓝田县有“很多”这种质量的兵器! 第四十六章 魏征的谏言 李世民亲自许了,让韩东时改进炼铁之法,还下令集中关中地区“闲着”的工匠都集中到蓝田县来。 韩东时今天之举,应该是为了炼铁之事做个铺垫,他的话换种意思来理解,那就是…… 蓝田县有稳定的方式可以炼制刀剑,达到现在他所用刀剑的质量! 李世民故意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若是朝廷守信,让你不断推广新的炼铁之法,整个朝廷的府库,也会像蓝田一般,拥有更精良的兵器,对否?” 韩东时微微一笑:“不仅如此!” “嗯?” “在下虽然并未掌管户部和兵部,但也知道,大唐初建,又面临北方突虎狼之师,必须要给战士们提供充足的兵器,所以需要加快炼铁与打制兵器的速度。” “虽然不能粗制滥造,拿前方战士的性命开玩笑,但有些时候为了尽快赶制,在质量方面也不能太过讲究,以快为主。”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点了点头,显然韩东时说中了要点。 韩东时微笑道:“其实若我大唐工匠都讲究精工细造,制出的长剑再不济,也不会轻易被我的长孙斩断,某之新法,不但能令大唐炼铁之术更精,更重要的是大大加快炼铁效率,使我大唐再也不缺铁器,令工匠可以放心用料,不用担心铁器不足,给我大唐将士更好的武器杀敌!” 韩东时绝对不会小看了大唐时代的工匠们,他们早就掌握了炼铁炼钢之法,而且质量绝对不差。 事实上,韩东时自己刚刚所用的长剑,也是靠着蓝田吸引来的工匠精打出来的。 他所提供的就是改进炼钢炉,同时扩大规模,引入作业化生产的观念,多重作用之下,必能极大地增加大唐的炼铁产量。 李世民对于韩东时的说法非常满意。 从他的话里能听得出言之有物,绝非胡吹乱侃,让人完全相信他所许诺的前景。 “真应该让朝廷之上那些老学究们也来听听你的话,这才是真正为我大唐将士所思所谋之言,魏卿,你说对不对呀?” 魏征脸色不太好看,可是刚刚韩东时的话,听得他都在心中连连点头,根本挑不出半分毛病。 “好厉害的一张利嘴!” 魏征自己就是靠着“嘴”在朝廷立足,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碰到韩东时竟然没啥脾气。 韩东时看着魏征的脸色,心里好笑,也颇觉欣慰。 他听程处亮说起,陛下为了支持自己,在朝廷上被大臣们弄得颇没面子,就想找机会狠狠地坚定一下李世民的信心,杀杀那些大臣的威风,现在看来目的是达到了。 “好了,刚刚不过是略微给大家助兴而已,肉在锅里已经熟透了,大家动筷子吧。” 李世民倒也罢了,能沉得住气,长孙无忌真的是被他勾得心里痒痒。 他可是与陛下一同回朝,当时的众臣嘴脸他到现在还记得呢。 刚刚看到魏征的表情,让他狠出了一口气,可是这怎么够呢,要早点儿把消息送回朝廷,看看当时大唱反调的裴寂等大臣是何脸色。 不过长孙无忌也是讲究涵养之人,既然韩东时先把话题岔开,开始讲吃讲喝,那自己直接询问就显得过于心急了。 长孙无忌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个年轻后生搞得饭都吃不香了。 不过,当他扫了秦琼等人一眼之后,心里瞬间平衡了。 那几位国公乃是武将出身,韩东时刚刚所言句句点中对于大唐将士的作用,怎么会让他们不心急。 其实秦琼等人,私下里已经听韩东时说起过,他的新式炼铁之法对于唐军作用,可是百闻不如亲眼所见呀。 真正看到韩东时这个“文臣”都能断利剑,那将来会发挥多大的作用! 李世民把众臣子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他自己反而不着急了。 果然,刚吃完酒精火锅,差役还在撤桌子,韩东时就起身告辞,而秦琼等人迫不急待地追着去了。 李世民自己不急,只要耐心在这儿等着三位国公问清楚了回报便是。 “魏卿,刚刚韩东时与程咬金比剑,你也是亲眼所见,有何感想啊?” 李世民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对魏征欣赏归欣赏,宽容归宽容,但在朝堂之上吃过他多次挤兑式的“进谏”,谁心里没点儿气,他故意想看看魏征还有什么话可反驳的。 又或者今天能难得地看到,魏老儿低头认错的样子? 魏征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目光极是冷峻,这副态度真有些出乎李世民预料。 “魏卿这是何意?” 魏征长叹一声:“刚刚臣确实见到韩东时之能,远远出乎臣之预料,此人虽然年轻位卑,却有经世之才,远胜于臣。” “咦?” 李世民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他没想到,魏征这次竟是没有嘴硬,很爽快地自承不如? 可是,你嘴上都服了,刚刚还摆什么脸色啊? 魏征顿了一顿,脸色更加凝重,甚至称得上冰寒。 “然,自古人才虽难得,更难的却是有才又有德!臣得陛下信重,备为朝廷举谏之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于陛下面前。” “韩东时此人,才干越高,只怕他日为祸朝廷越大,早晚必为社稷之害!” 李世民整个人都呆住了,谁能料到魏征说话竟然如此峰回路转,刚刚还夸人来着,现在的话却要把韩东时往死路上逼啊。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了,面沉如水,出奇地没有任何表态。 以往,他对魏征是非常看不惯的,在朝廷之中没少刁难这个前太子府的谋臣,现在没有表态,说明魏征之言确实点中了他担心的事情。 李世民知道此时绝不可露出犹豫之色,当场沉下脸来:“大胆!魏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魏征夷然不惧,见到李世民发威,反而挺起胸膛,摆明了不会退让于陛下的压力。 “或许陛下是认为臣在危言耸听,没有实证便诬陷地方官员,可是臣身为谏议大夫,本来就是闻风奏事。” “陛下细想,韩东时对朝廷所请,哪一样是合乎常规的?哪一样不是让自己手掌大权,让朝廷人才尽皆集中于蓝田一县之地?” 长孙无忌悠然道:“魏大人此说也未必公平,按刚才韩东时所说,他这么做也是因为目前朝廷北线战事紧张,若非如此就算韩东时要了,朝廷又岂会真的由他摆布?” 长孙无忌这时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并没有如以前般驳斥魏征,但也没有给韩东时栽罪名,更像是故意引出魏征其他的话。 魏征并没多想,顺着他的话续道:“长孙大人您说出出摆布二字!天下间有一个臣子,仅仅身为县令竟然就想着把朝廷玩弄于鼓掌之间,任其摆布,如此行事,难道不值得警惕吗!” “陛下!依臣之见,韩东时说得没错,但他也正是看准了朝廷着急,不得不屈从于他种种无理的要求,这才有恃无恐!” “然,治国之道,权变为只是术,而非本!如果今天朝廷完全听从韩东时的摆布,只怕解了燃眉之急,更是为将来培养了一个权臣!” 魏征的话,在任何一位帝王听来,都是不得不防,甚至有可能当场就治了韩东时的罪。 但是李世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表态。 魏征和长孙无忌这两个“对头”,竟然很有默契地对望一眼,全都摸不准陛下在想什么。 李世民初听魏征的话,或者说魏征的态度,神色极为严厉,现在却缓和了下来。 “魏卿说得对。” 终于,在魏征和长孙无忌的忐忑之中,李世民开口表态。 长孙无忌大感惊讶,魏征却是心中一喜。 “陛下,您也认同臣的判断?” 李世民笑道:“非也,朕只是说魏卿乃是谏议大夫,刚刚所言确实是你职责所在,所以朕不怪你。” “不过朕并不会处置韩东时,也不准备停止朝廷决策,韩东时用心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他在做什么。” 李世民说话的时候,神态轻松,甚至有种“释然”的态度。 魏征之言,他在回朝廷的时候就已经想过,甚至还曾经把他的担忧向长孙皇后透露过。 也幸好如此,经过长孙皇后的开解,更重要的是李世民自己的心胸,最终还是压下了对韩东时的质疑,决定完全接受他的奏请,让大唐朝廷之力依着韩东时的意思运转起来。 “陛下!”魏征大急,没想到他冒犯天颜说出的话,只是换来陛下如此态度。 李世民摆了摆手,压下了他后面的话。 “韩东时确实看出了朝廷所急,但是这绝非你们所说的摆布朝廷。他要求的事情,有哪一件不能解朝廷之急,有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唐不是为了北疆将士?” “朕从其所请,用意也在于大唐百姓与将士,这就足够了!朕就不相信,今日是朕为天下信重韩东时,他日却会因此心而让大唐有覆亡之忧,被权臣所祸!” “若如此,天道何在?民心何在?” 李世民掷地有声,经过了魏征的进谏之后,他反而完全放开心胸,决定短时间内全无保留地支持韩东时的举措。 这样的结果,别说魏征和长孙无忌没有想法,只怕韩东时在这儿听到李世民之言,同样会万分惊讶吧。 第四十七章 头脑清醒 韩东时还不知道李世民御前刚刚发生的争论。 他三言两语,先把秦琼等人打发掉,回到县衙发现已经到了打卡下堂的时间了。 “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过去,唉,每天都太充实,太劳累了。” 韩东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通过系统直接打卡签到。 他这么想也好意思的,今天的事情,其实就是准备一桌酒精火锅,然后跟程咬金比剑展示下蓝田县新的炼铁技术。 最重要的并不在“今天”做了什么,而是之前的准备工作罢了,而且所有的目的已经达到,也算是节省了大量的时间精力。 【叮!朝九晚五,打卡签到,恭喜宿主连续答到两百天,奖励神奇作物鬼灵株,可以从地底引出某些神奇的东西,请善加利用。】 “嗯?这次系统奖励的东西很奇怪啊。” 韩东时听到系统奖励,立即产生了兴趣。 单从名字上看,这东西就不是凡物啊! 鬼灵株,从地底……该不会是搞出来鬼怪之类的东西吧? 韩东时仔细查看鬼灵株的说明,还真有可能让他给猜中了,那肯定是鬼冥之物。 好在系统不会奖励给他坑爹的东西,引出来的鬼冥之物不会对韩东时本身造成任何危害,而且会听从他的意志随意变幻,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完成韩东时的命令。 听起来非常神奇,可是……韩东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暂时想不到该怎么用。 总不能闲着没事儿把它们召出来,跑到几个村子吓人玩儿吧? 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解压的好办法,但是韩东时却并没有这种恶趣味。 不过系统奖励已经到手,那就是拥有了一招闲棋,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也无所谓了。 韩东时最近的计划顺风顺水,就连魏征那样的“朝中名臣”都在他面前吃了不小的亏,想要坚定意志后的李世民是绝对不会容许文臣们阻挡蓝田县的计划推进。 韩东时对于朝中的动向可不是胡乱猜测的。 早早带着自己的一营人马驻扎在蓝田而且打听到确切消息的程处亮,自己就忍不住来找韩东时,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一骨脑都倒了出来。 魏征等文臣对于韩东时依然看不顺眼,可是他们已经无力左右李世民的决定了。 由此也能看得出,在大唐时代,文臣的势力其实还有极大的局限性。 他们的“根底”太差,远不足以在朝廷上发挥巨大声量,完全取决于皇帝,也就是李世民对他们的态度。 可惜的是,像魏征这种人,太过于死心眼,不知道变通,他们自以为持着一片忠心不畏权强而进谏,却丝毫没有注意过,自己在朝中是最“人微言轻”的那些群体。 相反,到现在这一步,依然死硬不退,甚至还想办法给蓝田甚至军方制造麻烦的,是裴寂那些老臣们! 他们同样属于文臣,但跟魏征等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裴寂之流不仅在朝廷之中资历强,除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陛下近臣,朝廷中谁人敢不卖他们的面子? 而且他们原来就跟各大豪族关系密切,甚至有些老臣就是那些世族们派在朝中的代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论是什么动机,当他们打定主意反对李世民对韩东时的“纵容”,也意味着极为强大的顽固力量,都站到了韩东时的反对面。 说到这里,即使是对朝政不甚感冒的程处亮都有些忧心忡忡。 “韩兄,有句话不知道兄弟当讲不当讲呀。” 程处亮灌了一碗蓝田美酒,借着酒劲开始跟韩东时掏心窝子了。 明知道对方已经有些醉意,这种“醉汉”最烦人的就是想跟某些人“掏心窝子”说话,可是韩东时对他却并没有烦乱的想法。 程处亮并不是在“发酒疯”,他既有老程家的直率,又不像程咬金混了这么多年都快成精了,他是真的还带有一片赤诚之心。 当初他来蓝田县胡作非为的时候,其实也是出于对自己家奴的信任,觉得手下人不会利用自己。 现在,他与韩东时交心为友,那就真的无话不谈,而且经常站在韩东时的角度想事情。 当然了,他的眼光格局和能力比起韩东时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有时候他的建议也挺让人哭笑不得的。 “兄弟,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陛下的身份,那以后可万万不能在陛下面前顶撞他了,多说点儿好听的又不会少斤肉!” “那些个文臣这次真的是撞墙了,全然忘记了自己最大的支持其实就是来自于陛下。韩兄你何尝不是这样?你给朝廷提那么多要求若不是陛下一力支持,只怕我老爹他们也难以顾你周全。” 程处亮倒不是有意贬低自家和几位伯伯在朝中的影响力。 而是很多时候,作为武将的秦琼等人,是难以在治国之术上说得上话的,更不可能跟裴寂等人打嘴皮子官司。 他们的本领还是在于练兵,在于战场杀敌,不是舌辩之术。 韩东时失笑道:“何必说得这么可怕,我与裴寂等人素不相识,双方又从未结怨,他们又会对我做什么过分之事?至于朝廷的支持,没有也就没有罢,反正最后吃亏的不是我蓝田县。” 韩东时面对李世民最牛的一点就在于,他“不在乎”。 所谓无欲则刚,只要他对高官厚禄没有兴趣,谁也拿捏不着他。蓝田各项事业最终受益的只会是大唐王朝,李世民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到,那他也不配主宰华夏万千生灵的命运。 至于裴寂等人,韩东时并不是相信他们多么“善良”,而是想对付他也得花点力气的,既然双方无仇无怨,那些老臣何必跟他一介县令费这个神呢? 程处亮可没有韩东时这么心大,听到他似是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般大。 “韩兄,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啦?” “陛下亲身在这儿的时候,谁也不敢做过火的事儿,但他回到长安之后,天高皇帝远的,下面的事儿不还是裴寂等人说了算嘛。” “他们都不用专门对付你,随便让手下人动动,就能按死你啦!你知不知道,州刺史还有相邻州县,附近的几个豪族都是谁的人?” 韩东时悠然道:“据我所知,裴姓在关中虽然也是一大姓,但是本身却并非世家大族,兄弟你觉得他是凭什么能自武德朝就坐稳宰相之位的?” “山东王姓等几个大族自不必说,向来看朝廷不大顺眼,喜欢在清议上跟朝廷唱反调,裴寂还能影响得了他们?” 这段时间蓝田县往来商贩极多,其中不乏外地的大商贾,背后甚至还有豪族支持,所以韩东时没少听些消息回来。 就算他自己不去打听,师爷和徐海听说了什么,也争先恐后地跑回县衙来与他分享。 程处亮“嘿”了一声:“行啊你,原来也打听了不少事情,可是你忘了朝中还有卢姓,宇文等几位大人?他们那些世家可是派了子弟入朝为官的,他们总能代表自己所在的世家了吧?” 韩东时笑着摇了摇头。 程处亮说得理所当然,却是受了大唐之时的家族观念影响。 据他所知,那些世族子弟,确实是忠于家庭更甚忠于君王,忠于朝廷。 端看大隋已末,当时的无数世家豪强却依然活跃于大唐朝廷,就明白这一点。 可是反过来就绝对不会成立了,家族中的个人,对于整个宗族来说,全都是棋子!用来为家族争取利益的棋子! 因为不再有价值,或者是某些形势所迫,被整个家族抛出来当弃子的例子,简直数不胜数。 韩东时的另一番底气就在于,他有绝对的信心,在蓝田将他脑海中的点子“变现”,不但对于大唐有利,同样也能给那些世族带来莫大的利益! 此时,那些大族依然在为裴寂摇旗呐喊。一方面是脑袋僵了,只要是违反他们所熟知的朝廷制度便如临大敌,另一方面也是跟陛下较劲儿。 朝中那些老臣,自以为是家族在朝廷的利益所在,觉得只有自己的位子坐稳了,才能保证家族利益,因此在陛下有意以原秦王府之人替换朝廷班底之后,因为巨大的危机感,迅速抱团而且习惯性地反对陛下。 在蓝田县的事情上,两方算是僵住了,面对陛下坚定的意志,他们自然不敢违抗陛下,有可能把撒气的目标放到韩东时身上。 可是,蓝田县的各种产出飞快地流出,通过商贩与各地交易体现出巨大的利益之后,就轮到那些豪强们主动上门来跟蓝田县合作了。 韩东时摸鱼归摸鱼,对于利害关系早就看透了。 若说朝廷之上,是各方势力进行分薄利益的要害之处,那么韩东时所进之策,蓝田县所兴之法,皆是为了增加总体的利益! 像韩东时这样的人物,其实才是任何时代最不可或缺,最易受到各方追捧的。 再配合上韩东时屡次拒绝陛下亲自许下的高官厚禄,那就更让人放心了。 第四十八章 练兵计划受挫 程处亮对于韩东时的态度颇是无奈,不过他也没法再劝。 说真的,对于朝廷中事,就连他都一知半解,万一真给韩东时出错了主意,那就尴尬了。 程处亮自己心中有数。 他虽然出身卢国公府,但因为本身的性格,过去很少会对朝政之事上心,他所说的,也只是些表面毛皮的东西,或者是听长孙家哥哥分析来的。 见韩东时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就把注意力转回到练兵之事上。 “现在我手下的兄弟都装备好了燧发枪,要不就先让我们操练起来吧。” 程处亮一边问,一边眼神儿发亮。本来程亮就是个直爽性子,瞬间被韩东时看出他有想法。 “现在你老爹都不在军营里守着,没人能管得了你了,还摆啥样子,到底有什么打算,直接说,咱们面前还玩虚的那一套?” 程处亮借着酒意,更添三分委屈。 “兄弟你这是说的啥话?咱可是真的想早早开始训练了,你不知道我主动机会前来燧火枪军队下了多大的决心,总得弄出点样子回去才好让其他几家哥哥刮目相看啊。” 韩东时仔细分辨,程处亮这次是真的要洗心革面,看起来能成为独挡一面的助力。 “好,既然你有此心,那明天我就亲自到你们军营里开始教导训练……不过,说来也是,到现在为止,陆续到达蓝田县的大军依然不够齐整,这是怎么回事?” 韩东时其实也想早一点展开训练。 没有任何言语,能比一支真正形成作战能力的军队展示在朝廷面前更有说服力。 可是,现实情况不允许啊,他所说的绝非夸张。 程处亮最先带着一营人马来到蓝田,让韩东时也有非常大的信心,可是到今天为止,这依然是朝廷调拨给他的万余精兵中,唯一“全员到达”的一营人马。 其他各营将士自然不敢直接违逆朝廷发下的将令,他们自然是向着蓝田集结的,不过,每营人马都只是来了部分人员,有的甚至只有营将带着几个亲卫先赶到至此。 他们几乎是把“应付”两个字直接刻在脸上给韩东时看了。 幸好有秦琼程咬金等人对韩东时大力支持,他们相约到军营处露面,当时的场面……只能说尴尬极了。 几名营将万万没想到,自己敬仰的大唐战神们竟然全都站到韩东时那边,连解释的时候都显得结结巴巴的。 此时,就连韩东时都有了少许误判。 他本以为得到了程咬金的支持后,必定能完全压制军方,让他们明白咱是“自己人”,在后续训练之中好好配合自己。 然而,事实是这几天的时间,虽说陆续有更多的军队抵达,但是依然没有任何一营人马满员齐整。 除开大唐军中也有派系之争的因素外,恐怕还是缘于他们对韩东时的能力并不心服。 韩东时并没有因此而急躁甚至是急怒攻心,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许多人对于军中都有着些许浪漫情怀,但实际上军队是最为保守,最讲资历的地方。 要么你就曾经立过不世奇功,让所有人都对你心服口服,要么你就资历老,在军中混得时间长了,总能蹭到足够的军功和人脉,大家也愿意听你的命令。 正是因为大唐军在隋末之时,表现太过出色,所以军中曾经立过大功的中下层将领太多了,想要压服他们谈何容易? 韩东时并不想事事都动用程咬金等人,让他们帮自己撑脸面。 一则,秦琼等人虽然颇有义气,只要把你认成自己人就乐于帮忙,可是现在他们毕竟身份已高,各种琐事都找他们不合适。 其次,若是完全依靠着他们才能压制军中对韩东时的不服,那隐隐坐实了韩东时的“无能”。 军中将领真的会因为秦琼等人强行出面压制,就对韩东时服气吗? 更不会了,他们只会认定韩东时是个依靠着别人的威望才能在军中立足之辈,是个单纯依靠人脉的“文臣”。 跟军中悍将们打交道,这样是行不通的。 “得了,明天我就直接入你军中,让你那营人马先操练起来!” 韩东时猛地灌了一碗酒,作出了决定。 他作为摸鱼打卡党,很多事情上懒得较真,还真被人给小看了呀。 …… 程处亮是个说干就干的主儿,得到韩东时的许诺之后,哪怕前一晚喝了不少酒,也按时起来点卯,将全营将士集中到临时校场之中。 不得不说,程处亮确实是门将出身,天生的将种。 他平时看起不吊儿郎当,但是治军还是有两下子的。 当然了,军中将士皆知他乃是卢国公府的二公子,天然就对他多了几分敬畏。 韩东时看到他们的表现,露出满意的神色。 能阴差阳错地结识程处亮,对自己确实有很大帮助啊。 在任何时代中,人脉的使用都是成功与否的关键呀。 有程处亮全程坐镇,军中将士自然对韩东时不敢有何异议,老老实实地排着队领了燧发枪和枪药。 韩东时带了蓝田县最精良的造枪工匠,分成几组给大家演示操练燧发枪的方法,特别是让他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进行齐射。 大唐军纪严明,只要单兵把装药填药的技能练熟了,保持整齐的阵列反而并不难。 程处亮凭着将领的身份再加上跟韩东时的关系,早就得到了燧发枪而且练得精熟。 众军士刚刚掌握了装填枪药的方法之后,程处亮还特意露了一手,在十五步的距离上,精准地打中了草靶。 其实很多人对于燧发枪有个误解,觉得它就是完全没有准头,全靠着密集射击带来的“面杀伤”发挥威力,通过密集的数量来弥补每一寸空间的“概率”。 实际上,只要做工合格,燧发枪在短距离上的准头还是不错的。 只是因为没有线膛,再加上枪丸的形状,使得它根本无法保持飞行姿态,稍微远一些的距离就无法预测它的弹道,任凭再优秀的射手与严格训练也无法弥补。 程处亮在短时间内能掌握射击方法,保证十五步距离以内的准确率,等于达到了“合格”的标准, 因为燧发枪的特性,能达到合格水准就已经足够了,再想提高到优秀的水准,根本就没什么必要,而且也提升不了多远的距离。 一般的士卒本不知道其中关节,初看到自家主将只是在十五步的距离上命中草靶,喝彩声都带着几分应付。 他们之中精于射技的战士,用弓箭能在更远的距离上射中呢。 可是,当韩东时说明,程处亮的水准就是他们要达成的单人射击目标,只要达到就奖励蓝田美酒,瞬间激起了大家的士气,练习积极性大幅高涨。 在他们看来,燧发枪的瞄准动作虽然别扭,可是比起练习弓箭来要简单上许多,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达到韩东时的要求。 这边练得热火朝天,也吸引了其他营地的将士前来围观。 燧火枪对于大唐来说是个新鲜事务,而军中风气对于兵器这东西向来保守些。 当然了,谁都知道自己手中掌握的武器在战场之上就是他们唯一生存下去的倚仗,天然会更加相信自己熟悉的。 而且程处亮的手下练习举枪瞄准的动作,落在他们眼里显得怪模怪样,更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似乎真的在看笑话。 这些人的样子全都落入韩东时的眼中。 虽说韩东时摸鱼佛性,但是真佛还有三分火性,更何况是他?韩东时心里琢磨着必要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程处亮也只能无奈摇头,他几次想要再请父亲出头,反而被韩东时给拦了下来。 心中知道韩东时的想法,他也只能先安慰着:“韩兄你别介意,军中将士就好起哄,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已经跟几个将官混得精熟,等我们再喝酒的时候我来帮你说,必能让他们那几营人马也听从你的吩咐,好好训练。” 韩东时却微微一笑:“倒也不急,明日我将衙门里的差役也调来与你们一同训练。” “啊?” 程处亮没想到韩东时这招是什么用意,只能摸摸脑袋了。 …… “大人对那些兵痞子未免也太过纵容了!” 回去的路上,徐海对于今天的事情依然忿忿不平。 他们都觉得,程处亮那营人马认真训练,多少能带动其他将士的进取之心,谁知道反而被围观取笑。 “哼!真想有一天,让那些说笑之人列在前面当靶子,亲身尝尝燧发枪的威力!” 徐海一边说着,一边偷看韩东时的神色,继续说道:“其实朝廷既然已经许大人以兵权,那大人就是他们的主帅,军中自可行军法,对于那些不听将令之辈,根本不用手软,斩他几个刺头儿,还怕其他人不听指挥吗?” 徐海说到这里,脸上满是凶悍之气。那话可绝不是说着玩玩,只要韩东时点头,他就敢带着差役在军中拿人! 韩东时微微一笑,正待回应,突然听到前面响起哭喊之声,动静闹得还挺大。 第四十九章 流民之变 “前面发生了何事?难道还有人敢在老姑子山附近闹事?” 此处官道,乃是最近发动了蓝田百姓新修的,目的就是为了连接各个新建成的村落,老姑子山自然是重中之重。 自从韩东时下令,在老姑子山一带安置流亡至此的流民,他们对韩东时感恩戴德,任何命令无不乖乖听从。 更重要的是,韩东时种种安民之策以及高产作物,让他们切实地看到了在蓝田扎根生活,甚至可以拥有美好未来的希望。 这些心理相叠加,使得老姑子山附近成为了整个蓝田治安最好的地方,流民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新的家园对待。 上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程处亮被手下家丁给忽悠来的。 徐海显然也没想到,在此处会遇到乱子。 自家县令已经劳累一天,快要到每日下堂的时间,本来他们都觉得今天不会有何事端,之后在县衙陪着大人喝喝茶就回家休息了。 正因为他们心中将韩东时奉若神明,所以知道大人的习惯之后,都不希望让大人在这种时间被打扰。 徐海现在已经隐隐作为蓝田县捕快之首,发生这种乱子,自然算是打他的脸。 “大人您先回县衙吧,让属下且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料想目前老姑子山一带百姓安居,人人都积极种植高产作物或者在县中差役的组织之下进行酿酒,就算是发生些许骚乱,也不会闹得太厉害,他一个捕快就能处理了。 韩东时摇了摇头:“事出有异,还是一起去看看吧。” 他们还没进村,就看到一群妇人围村头,又哭又骂,这里的动静倒有大半是她们闹出来的。 另一边,很多临时差役围聚在此,凭着简陋的棍棒,强行把一群男人围在中间,不过有些人身上也带了伤。 最外围则是更多的百姓,他们不是简单地看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愤慨之情。 韩东进看到这副场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跟他设想的不太一样啊。 闹得这么大阵仗,出动了这么多的临时差役才能压制得住局面,他在不了解情况之时,万一偏帮错了,那可就闹出乱子来,对自己的威信也有损伤。 徐海这时凑到他的跟前,低声提醒道:“大人,被临时差役们围起来的那些人,并不是我们安置在老姑子山的流民。” “嗯?” 韩东时微微一惊:“你能确定?” 徐海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属下时常带人前来老姑子山巡视,纵然不敢说认得所有人,至少也能留个眼熟,但是这几个大汉,属下看着太陌生了,绝对不是村里的人。” 韩东时不禁对徐海刮目相看。 虽然以现在县衙“少得可怜”的小吏,还无法完成统计,到底有多少流民在短时间内涌入蓝田,但是万人以上总是有的。 徐海敢断言自己对于所有在蓝田安置的流民都有印象,说明他不但勤于巡视,而且在这方面有些特殊的天赋! 韩东进以前就觉得徐海不简单,必定是有“故事”的人,现在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既然确定那些被围着的大汉都不是蓝田人,那就好办了。 韩东时嘴角微翘,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作为蓝田县令,维护蓝田百姓之利益,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一群外人,在县衙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闯入蓝田地界闹事,先扣个罪责在头上,不算冤枉了他们吧? “此事发生何事?蓝田县令在此,还不行礼!” 韩东时示意众人上前,徐海大步走在最前方,对着众人厉声喝道。 “是县令大人来了,太好了。” “哼,县令大人必能秉公执法狠狠地教训这些混蛋!“ 周围的百姓听到韩东时到来,乱哄哄地一边行礼一边起哄。 好在那些临时差役,多少是受过训练的,依然警戒着被围住的“外人”,没有丝毫放松,很有纪律性。 其中临时差役的头儿魏老汉走了过来,恭敬地向韩东时禀报情况。 “大人,今日突然有一伙外人来到蓝田县。本来大家都以为他们是普通的流民,还好心让他们先去县衙让师爷记录在册好分给田地,没想到他们直接在村里闹起事儿来。” 韩东时疑惑地道:“哦?既然他们并非我蓝田县之人,跟你们也理应没什么恩怨,为何大老远地跑到此处闹事儿?” 他早就已经打定主意,尽量维护蓝田“自己人”,不过也要先问问是非曲直才好。 所谓百姓,从来不是只有良善的一面,同时也有奸诈的一面。 当官的老喜欢说“刁民”“刁民”,倒未必尽是些推脱责任的说辞,给百姓泼脏水,确实有些人在情绪极激烈的时候近乎丧失理智,提出难以接受的要求。 若是让百姓们都摸清楚,自家县老爷毫无底线地偏帮“自己人”,说不定以后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那些外来之人,自称有亲戚在我们村中,说是……说是专门来要老婆的!” “什么?” 韩东时的声调都升高了几分,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对方。 “大人,小的可不敢扯谎,他们确实是来找老婆的。” 韩东时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离谱之事:“把他们人叫过来,我要亲自问。” 徐海看到大人把临时差役打发走,凑过来道:“大人还是不要在这我浪费时间了,这种鸡毛蒜皮之事,也不知怎么闹得这么大的动静,让村长坊主处置算了。” 就连捕快徐海也觉得很是无语,觉得韩东时亲自处理这些事情太浪费时间了。 韩东时却摇了摇头。 “你觉得此事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徐海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 “大人,我蓝田县的名声只怕是已经传出去了,本来就有很多外地的流民前来,何况他们有家人已经在此先安了家,最多就是不了解我蓝田县的政令,没有到县衙先登记造册才有此误会。” “大人或许不知,这些流民都是受了灾,背井离乡到处求活,在流亡的路上跟家人失散,乃是常有之事。” 韩东时淡淡地道:“那我问你,这些流民平日到处求活,又怎么可能听说自己家人已经在蓝田县安置了?为何他们竟不分天南地北地聚在一起,同时来到蓝田县找家人?” 徐海理所当然地张了张嘴,然后……面对大人的问题,突然无法回答。 “这……这是因为……” 若是只有一两个人前来寻亲,还可能是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但是这近百人之数,绝不是“巧合”二字能够解释了。 “确实有些奇怪,可是按魏老头所说,他们还真的在村里找到了自家媳妇啊。” 韩东时神色转冷:“此事必有内情,本县心中有数了,且听听他们自己如何说吧。” 就在此时,魏老头带着临时差役们以棍棒“夹”着那些闹事儿的大汉走了过来。 刚听说是县令亲至,那些人还有些心慌,本能地对着“县老爷”跪拜行礼,但就在韩东时问话的短短时间,他们似乎已经完全稳定心神,走过来的时候,虽然被众差役虎视耽耽地盯着,可是完全不惧怕。 “这位就是本县县太爷么?小民见礼。” 其中一名较为高大的男子多走两步,勉强拜行一礼,不等韩东时开口就站直身子,满是不屑,竟是没有把一县之主放在眼里。 徐海与人打交道的经验何等丰富,立即看出了他的态度,不禁心头火起。 但他记起刚刚县令大人的提点,心中警醒过来,已经认同他们抱团前来蓝田县找麻烦的,只是背后的原因依然让人不解。 “你们说自己来蓝田县是找媳妇,找到了吗?” “嘿嘿,托大人的福,已经找到了,可是那些臭娘们来到你们蓝田之后,也变得奸滑了,不认自家老公倒也罢了,竟然连孩子也抢了去,根本不想还给我等。” “那些孩子可都是草民们的血脉啊,若是孩子没了,我等就绝了户了,那些女人是何等恶毒?” 韩东时以目视魏老头儿。 魏老头明白大人的意思,赶紧回报:“大人,那些妇人也承认,这些人确实是他们当初的男人,而且孩子也在蓝田……” 魏老头儿还没说完,刚承认了男人所说,直接就被打断了。 “大人,您都听到了吧?小人可不是信口胡说啊,那些女人都是我们的媳妇,孩子也是我们家的孩子,岂能不……这个……认祖归宗?俺们来蓝田可不是胡闹的呀!” 徐海等人听得啼笑皆非。 就算他们不像师爷那些文吏读过许多书,也知道对方在胡乱用词儿。 这种事儿,哪儿算得上是“认祖归宗”啊。 唯一脸上毫无笑意的就只有韩东时,他目光清冷,显然已经看穿了某些事情。 “既然魏老头儿已经弄清楚了,他们确实是你们的家人,那应该是没错的。” “唉,还是大人您明事理,还围着俺们干啥?快点儿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娃!” 说完,他们就想走出临时差役围住的地方,向着自家媳妇靠过去。 第五十章 背后的水很深 韩东时举手打断了他:“且慢!本官只是听你们说过,还没有听那些妇人所说,岂能轻易断案?来人,把他们押到一旁,且让那些妇人上前!” “大人,您这是干嘛啊!” 听到韩东时竟然要让妇人们上前来再行询问,他们瞬间无法保持镇定,吵嚷着想要往前拥挤。 “你们做什么?县大人在此,全都肃静!” 临时差役们岂容他们再往前涌,横过棍子来想要狠狠地把他们推回去。 “天啦!差爷打人啦!没有王法啦!” 那些人净是些无赖,平素里不管是面对什么人,都能耍得出浑来。 刚刚他们确实是被临时差役们压制着,没能把事情闹大,现在当着蓝田县令的面儿,胆子反而更大了些。 别看他们叫得大声,实际上并没真的吃太多亏,临时差役们下手也有些顾忌,反而是他们有的倒地撕嚎,有的拼命跟临时差役们对着推。 虽然临时差役们纪律性不错,但是人数其实是占了劣势,竟然被他们一拥而上,推得步步后退了。 徐海大怒,三两步抄了上去,刀鞘横摆,直接把冲得最靠前的人,打翻在地。 而且他行动极是果决,没有再给对方耍浑的机会,直接抽刀出鞘对准了最前方的人:“谁敢乱动,威胁大人安全,以乱民处!想试试某刀利否!” 徐海气势十足,摆明了为了维护韩东时的安全不惜动刀杀人的坚决态度。 果然,对方全都被吓住了。 后面的人还想着往前挤,可是前方的男人却使劲往后倒,不敢离徐海的刀更近了。 “大人,我等只是逃难的百姓,您身为父母官,岂能对我们刀剑相加,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现在就连朝廷命官都不给我们活路啦!” 他们虽然慑于徐稍级的坚定态度,不敢再有实际动作,可是嘴是管不住的,借机在给韩东时心理上的压力。 韩东时看到徐海冲上去,却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任由他出手。 徐海不愧于自己内心的认可,一出手就压制住了局面,让韩东时暗暗点头。 “本官刚刚说要询问那些妇人,怎么就变成不给你们活路了,哪一个能说得出道理,本官可以听你们继续说,否则谁敢多嘴,直接杖毙!” 韩东时一挥手,随他身后的一队差役冲上前来,眼神儿中似乎都带着杀意。 魏老头儿能被选为临时差役之首,自然是人精似的人物,瞬间看出韩东时的用意。 他没有带着临时差役继续做出强硬的态度,有几位捕快爷的刀枪,已经足以唬住对方。 临时差役在蓝田县虽然被授予非常大的权利,而且县里给他们不错的薪俸,但说到底还不是真正的官差。 假如真的在他们手上搞出人命来,对蓝田县来说还是颇为被动的,县太爷这是思虑周全。 当然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意味着县太爷是真的动了狠心,假如对方再不听劝,差役们就会直接出手,到时下手轻重,可就没什么数了。 打死无怨! 闹事儿的人们被韩东时的态度给彻底吓住了,他们本就是无理闹三分,现在韩东时逼着他们说出理由,谁能上前开口,老老实实地看着韩东时派人把妇人们请上前。 “大人明鉴,我等与他们早已没有瓜葛!在流亡之时,便是这些混蛋不顾妻儿死活,把他们丢下不管,若我们没有同乡照应,又侥幸地先来到了蓝田县,得遇大人大恩收留。早已经饿死在了路上!” “他们当初抛下我等也就算了,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管,只想着少个拖累,自己独活,岂配为人之父?现在竟还敢厚颜找到蓝田县来,请大人为我等作主!” 听妇人说明白了内情,众人皆是恍然。 徐海等人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实,初听到那些闹事之人是跑到蓝田来找媳妇和孩子的,他们还真的不好下死手。 别看徐海刚刚动手很果决,那是因为担心对方危害到大人的安全,事实上他就算亮出刀来,也不会真的出手杀人。 此事就算闹大,真的上了公堂,也很难绝情地让人家父子分离吧,大唐律也会支持他们的主张。 然而,若是他们当初受难之时,主动抛儿弃女,任由妻儿饿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管是县太爷还是他们自身,支持“自己人”的时候都是底气十足。 “尔等刚刚不是很想说话吗?现在本县再给你们个机会!她们所说是否实情!当初她们带着儿女前来蓝田安顿之进,你们身在何处,可曾问过妻儿死活!” 就连徐海等差役也能反应过来,韩东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借着妇人的话头,直接责问起了对方。 “大人……我们绝不是抛儿弃女,我们当时是真的连自己也顾不上了……” “再说了,现在他们不是还没死么?我们在外面反而饿得快死了,回来找自家妻儿投奔有何不可,无非就是丢人了些,但县太爷总不能不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论正理,他们根本说不出反驳之语,只能恼羞成怒地转移了话题。 他们当初抛儿弃女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良心和脸面都丢了,现在还怕什么丢脸。 反正无赖就无赖吧,妻儿已经在蓝田县安顿下来,有了现成的家,甚至还有粮食,他们就死皮赖脸地住下来,再把老婆孩子抢回来,怎么着吧! 几人似是吃定了,韩东时最多责骂他们,甚至打他们板子,只要硬咬着牙挺过这一波,最终还是能达到目的,所以现在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 这番话语,自然又引来众人的痛骂。 可是,大家除了指责他们“无耻”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大灾之年,就算是健壮男子也无法养活自己,抛妻弃子的绝对不止眼前这些人,甚至更加残忍的事情也有人做过。 在过去,遇到大灾能不能活下来,全都看“老天开眼”。 现在他们是靠着韩东时的政令和高产作物活了下来,但蓝田能出产高产作物,他们又幸运地及时来到蓝田,这算不算另一种“老天开眼”呢? “大人,您可是在蓝田颁下政令,由是外地流民来到蓝田一律安置,怎么怎么说过的话不算数啦?” “大不了您先找个地方把我等安顿下来,慢慢再求取老婆孩子的谅解,最后总是要一家团圆的嘛。” 他们竟然还会反客为主,拿着韩东时自己颁下的政令来堵他的嘴。 一旁的妇人更着急了:“大人万万不要听他们的,虎毒尚不食子,这些人连畜生都不如,绝不可把他们安顿在蓝田啊。” “嘿嘿,真是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此事自有大人拿主意,你们乱插什么嘴?” 韩东时冷冷地道:“她们说得有何错处?本县也觉得,你们这些人根本不配当人,只能称为畜生!蓝田县若是连你们这些畜生都要收留,闹到最后才要出大乱子!” 对方愕然,显然没想到,韩东时真的“说话不算话”,没有受他们的挤兑。 “大人,若是让外人知道您这种态度,只怕再没有流民敢前来蓝田了呀!” 见耍赖不成,他们竟敢隐然威胁起韩东时来。 韩东时只是冷笑。 “哦?莫非你们离开蓝田之后,还要到外面去宣扬一番么?” “呵呵,那就要看大人如何行事了,若是我等无法心服口服,自然对蓝田县观感不佳,到了外面,还不能对别人提起了么?” “无耻!” 徐海等人是动了真怒了。 “呵呵,本县之前确实贴出告示,凡真心想来蓝田定居,建设蓝田之人,本县皆欢迎之。可惜你们是受人指使,专门来捣乱的!” 韩东时的话一出,众人颜色皆变! 众差役并没有发现疑点,可是他们对韩东时已经奉若神明,只要是大人作出了判断,他们都无条件相信,瞬间持着兵器再次逼前一步。 闹事之人则是面无血色,连狡辩都显得吞吞吐吐没有底气了。 “你是怎么……胡说!我们一直在流亡,本就是看中了蓝田的安民之策才来的,何曾受人指使?” “就是,看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都,若背后有人,我们岂会如此可怜?” 韩东时懒得与他们争辩,直接丢下一个问题。 “你们近百之人,都说要跑来蓝田找老婆孩子,若无人告知,无人组织,你们能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又怎么会不约而同地在今天前来!” “只要你们能解释得了这个问题,本县任你们来去自如!” 韩东时的话,真的把他们给问倒了。 背后那位大人,不但把他们集中起来,告知老婆孩子已经在蓝田定居,还每日都能吃饱,甚至还教过他们一些话术,所以哪怕面对公差之时,他们也有人站出来应对。 当时听得他们信心满满,自以为来蓝田必能抢回老婆孩子,还能把老婆这段时间安居生产得到的粮食等物据为己有。 一群破娘们,在自己男人面前还能反了天不成? 可是,真正来到蓝田之后,他们才发现事事不顺!没有几样是按照背后之人预料地进行,到现在,他们直接被韩东时识破底细,说得哑口无言了。 第五十一章 不好对付的犯人 前来闹事之人瞬间怂了,他们自己也知道,在此事上自己是不占理的。 其实被那些妇人说出自己抛妻弃子的事实也无所谓,按照幕后之人的说法,地方官员大都喜欢息事宁人,就算是骂他们几句,甚至是打板子,最后还是会让他们一家团聚。 然而,他们来到蓝田县本身就是个错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幕后主使说的不一样。 他们也听说蓝田县组织了一些“临时差役”,但却没能料到临时差役如此组织有序,不但帮着正式差役们做些打杂之事,还能以强有力的手段维持秩序。 若不是这些临时差役,他们几十个大汉抱团,凭那些弄不清楚状况的村民还有里长,根本挡不住他们。 正式差役赶到之前,他们就可以在整个村子里为所欲为。 甚至,即使是县里的差役闻讯赶到,人数过少的话,也能被他们压制着,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其次,韩东时的态度之强硬,远远超过他们想象。根本没想着息事宁人,而且很轻易就发现此事的古怪之处非要弄个一清二楚,让他们的说辞发挥不了作用。 现在他们只能先把态度放软,骗过韩东时,忍一时之处罚也要争取留在蓝田县,与妻儿“团聚”。 可惜,就连他们这种最低的幻想,韩东时也没让其如愿。 若他们只是从外地前来的普通灾民还好说,若是成为其他幕后黑手想破坏蓝田县的利器,韩东时岂会对他们手软? 面对韩东时的质问,没有提前准备之下,他们根本答不上来,只能先想办法唬弄过去。 然而,事先没有经过商量,又急着解释,众人七嘴八舌根本说不到一处,傻子都能听得出来他们是临时编得瞎话。 徐海不禁大怒:“县令面前,还敢扯谎,是想尝尝我蓝田县刑具的厉害么!” “大人,我们真的只是道听途说啊,大不了……大不了我们走还不成嘛!反正县令大人也不愿意收留我们这些可怜人,我们只好继续流亡,到别处碰碰运气了。” 他们故意说得可怜,是看到目的已经不可能达成,想着借机开溜了。 韩东时却微微一笑:“走?现在你们还能走得了么?徐海,直接把他们全部拿下,尝尝我蓝田县的各种刑具吧!” “啊?” 连徐海本人也愣了一下。 他刚刚只是为了吓唬对方才这么说的啊,没想到县令大人玩真的? 没有太多思考,徐海赶紧答应一声,挥手带着差役们上前拿人。 反正县令大人这么吩咐了,那就必然有大人的用意,他只需要按命令行事即可。 “大人,不能啊!” 对方也没想到,韩东时说翻脸就翻脸,完全不在乎他们只是“可怜的流民”,完全不在乎之前好容易积累积累起来的好名声。 难道韩东时就不怕被清流儒士们给恶评,甚至直接向朝廷弹劾他吗?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是要束手就擒还是直接反抗,韩东时续道:“若有敢反抗者,可当场格杀!” 这个命令满含凶煞之气,瞬间压住了对方的气焰,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嘴上喊冤枉。 等到差役们的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他们已经无法作出任何反抗了。 “好了,这些人本县自会处理,你们且先回去,好生过日子,有本县在没人能破坏你们的生活。” 众人没想到韩东时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但是人人都愿意相信县令大人,便按着他的吩咐回了村子。 徐海让手下押人回县衙,自己陪在韩东时身边,忍不住开口问起他的决定。 “大人为何能肯定他们是受人指使前来蓝田县捣乱的?虽然大人不在乎,可是天底下尽有些喜欢嚼舌根子的人,此举有可能真的引得他们向朝廷弹劾啊。” 韩东时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一个捕快,也担心朝廷的压力了?” 徐海尴尬地挠了挠头:“大人您看这说的,小人不是替您担心嘛。而且我是觉得您犯不着跟这些小人物们生气。” “呵,免了!” “你可别小看了这些人,背后主使之人心计深得很,此事若非发生在我蓝田,若非临时差役们应对得当,先把他们控制起来,必定会异常棘手!” 徐海仔细回想魏老头儿的禀报,想象了一下若老姑子山没有控制起来的模样,不禁点了点头,同时也更加佩服韩东时的政策。 当初他设立临时差役的时候,本以为单纯是要应对即将爆发的疫情,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关键时候发挥作用,府库的这笔银钱,掏得太值了! “本县从来不会刁难真正的流民,然而现在他们已经变成有心人针对本县的枪头,若不把这根枪给折了,若不查出幕后是谁在针对本县,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等好运!” 徐海听明白了韩东时的意思,拱手道:“请大人放心,就凭那些人,绝对撑不过小人的手段!” 韩东时点了点头,完全相信徐海的能力,之后就等着他的回报即可。 …… 徐海答应韩东时的时候,确实是信心满满。 那些找麻烦之人各个牙尖嘴利,怎么看都不像是硬骨头。 果然,他一上刑具,所有人都招了……然后招得乱七八糟的! 按他们的说法,整个朝堂之上都是反对韩东时之人,甚至就连一位“长孙大人”,还有当朝“卢国公”都指使他们前来捣乱。 “你自己信么?” 韩东时看着徐海递上来的“口供”没好气地摔到了桌子上。 徐海自己也是脸色胀红,他本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这下子更加结结巴巴。 师爷都看不过眼,主动说道:“大人,依小人之见,他们必定是受到主使之人提前交待,假如事败,就胡乱攀咬一气。” “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软骨头,但重利之下亦有勇夫,只要有一部分人能挺过第一轮刑罚,胡乱攀咬,就能扰乱我们的判断啊。” 徐海连忙道:“是,小人也是这么看的,他们编出了些许谎话想要扰乱我们,但假的就是假的,只要大人给我一些时间,我肯定能让更多人吐露实情。” 想要干扰他们的判断,需要说谎的人足够多。 随着徐海动刑,越来越多的人苦熬不住,见骗不了他们,必定会说出真话。 只要说真话的人多到一定数量,还能坚持下去的少部分人,确实难以再扰乱视线。 可是…… “那你需要多长时间呢?” 徐海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没法给大人一个确切的时间。 假如,现在他们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囚犯,徐海能凭着他之前面对刑罚,大体判断出多长时间能把对方拿下。 可是,现在他面对的是几十人,每人情况不同,还不知道要多少人说实话才能判断出真相,这让徐海如何夸口? 对别人倒也罢了,徐海内心极为敬佩韩东时,若是现在说了大话到时候没能做到,他可没脸在蓝田县呆下去了。 韩东时想了想自己手上还有哪些手段,突然说道:“这样,你把我们问话时打头的那个人带到老姑子山下的实验田,本县自有手段,让他吐露真话。” 他记起自己当时问话,经常是此人抢先答话,明显是专门受到幕后之人的点拨。 所以,若能先让他屈服,必能得知足够的内情。 就算想要稳妥,再从其他人身上找到突破口也要简单许多。 徐海犹豫着道:“大人,像用刑这种粗事儿,还是交给属下得好,别脏了您的手。” 他也听说过“君子远庖厨”的说法,像县令这样的文人,自然不能轻易接触“脏事”。 韩东时没好气地道:“让你带人来你就照办,本县自然有办法让他乖乖开口的。” …… 夜深之时,一队人正在田间走着。 神奇的是,明明是在田野之间,可是周围的虫鸣之声越来越弱,再往前走了几十步,竟然完全听不到丝毫虫声。 这下子,就使得夜空之下极是寂静,仅有他们脚踏之处的“沙沙”之声,让人心里本能地发毛。 许田现在就是如此感觉。 深夜之间突然被几个官差从大牢里提出来,他本就有些不安,一路离开大牢竟然走到这种荒野之中,又遇到这么安静的环境,让他忍不住浮想连连。 他并不是年轻后生,如此的年纪没少听说过差人之间的黑暗手段,最狠的就是借着夜深人静之时,私下里把牢里的犯人给…… 许田知道他们此来蓝田县,狠狠地得罪了县令大人,更是已经见识过韩东时不易蒙骗,极为难缠,现在当然非常担心,会不会趁着半夜没人看到的时候,直接把他灭了口。 他不知道韩东时是否真的胆大包天,可是自己的小命现在握在人家手里,那感觉绝不好受。 徐海停了下来,对着后面跟着的两名官差摆了摆手。 “行啦,后面的路,我来带着他就好,你们先回去吧!” “头儿,那您小心着。” 两名官差非常放心自家老大的实力,完全不担心许田能趁机逃跑,拱手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下子,许田心里更毛了! 第五十二章 幕后主使之人 “差爷,现在天色如此之晚,咱们还要去哪儿啊?” 徐海心中暗笑。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大人到底有何手段来对付这种奸滑之人,但是听许田的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还是让他暗爽。 许田也知道,现在开口等于主动示弱,但他是真的硬气不起来了。 在这里,就只有他和徐海两个人私下相处,不管徐海对他做了什么,都没人知道啊! 许田的心里完全没有逃跑的想法,白天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此人的武力,自己毫无胜算。 “说不定,他故意如此,就是想让我主动逃跑,到时就可以治我的罪,甚至直接把我宰掉!” 许田根本拿不准徐海的想法,自然疑神疑鬼。 然而他想得再多,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更让他心惊的事情发生了。 徐海等那两个官差走了之后,竟然主动把他手上的镣铐给解了下来,放他双手“自由”! “休要问这么多,你就好好在后边跟着某,别耍什么花样啊。” “简单”地交待了一句,徐海就放心大胆地在前面领着走,完全没有回头盯着他的意思。 他越是如此托大,越让许田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自己已经重重得罪了韩东时,对方岂会这么大方地放他“自由”,这必定是个陷阱。 许田强忍着借机逃跑的冲动,强迫自己跟在徐海的身后,乖得跟条狗一般。 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担心,会不会徐海是要把他带到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荒野之间对自己下毒手。 四周越发安静,反而加重了他的恐惧之心。 “好啦,我们到地方了。” 徐海微笑着转回身来,轻轻抚着刀鞘。 “大人,什么到地方了?您,您老要干什么啊?” 许田的心跳都随着徐海的动作忽快忽慢,大气都不敢踹一口。 徐海却突然哈哈大笑:“问这么多做什么?老子突然想起有事,你就先在这儿等着吧,记住,别想逃跑哦!”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理会许田,自己一个人向着田野深处走去。 “不,不对劲儿啊,他们真的放我一个人在此?” 许田吞了下口水,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个“鬼”在不断诱惑着他。 现在若是逃跑的话,很有机会吧?虽说那个姓徐的有武功,打起来非常狠,但只要他们离开够远,他也不可能追得上自己。 别说追上自己了,天色如此之黑,自己随便选一个方向逃走,他回来看到自己不见,连往哪个方向追都没法判断吧? 就在此时,许田似乎听到了某种动静。 很轻,很虚,却像是直接在他的耳边响起。 就如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飘飘地在他身旁,对着他,一边吹着气一边诉说着什么…… 等等! 轻飘飘,看不见的东西! 许田只觉得自己的头发似乎都要炸起来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什么人!” 他猛地扭过头来,却什么都看不到,这片田野,只有他一个“人”在! “给,给老子出来!别,别以为我害怕你,老子连蝗灾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能吓住我?” 他隐隐感觉,自己身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此时的人们,绝对相信世间有鬼神的存在,特别是亏心事做得多了,比如说许田! 徐海一路异常的表现,突然“大方”地放自己自由,然后又消失不见,当然还有……现在田野之中绝对安静的环境,全都加深了“诡异”的气氛。 许田现在直接把徐海可能对他出手的事情抛到脑后,心里真的想赶紧逃开。 最好能一口气逃离蓝田,回到“大人”那边去,哪怕大人因此责罚于他,也比现在孤身一人面对“鬼”强得多。 但是当他想要迈开腿逃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腿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各种恐惧的想法使得他的力气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差点儿直接栽倒。 他越是叫得大声,就越证明了自己在心虚而已。 “许田,你这个负心之人,抛妻弃子,不得好死!” “天下负心之人,都要抛入十八层地狱,入刀山,进火海,下油锅,枭兽拔舌,永世不得超生!” 眼前景象突变,明明田野之间不见火光,只能凭着月光辨别非常近的距离,但是许田突然发现自己能看到远处,远处自行生出的异象。 那是自己带着妻儿流亡之时的样子,他为了自身活命,狠下心来推开死死抱着他腿的妻子,甚至抢走他们最后的一点粮食,头也不回地跑开。 当初做这种缺德事的时候,他心硬如铁,为了自己活命,根本没觉得那是做错了事,但是现在从“第三者”的角度再次看到,却无比心虚。 “许田!看到你当初所做所为了吗?进了地狱,可休要喊冤呐!” 许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都消失了。 这他娘的真是鬼啊! 除了鬼邪之物,谁能让他看不见,却让声音清晰地响在身边,谁能形成这等幻象,谁又能让田野之间连虫鸣都不见。 对啊! 那些捕头乃是蓝田本地人,自然知道这里哪处闹鬼,他们如此大方,放开手铐把自己带到此处,就是想要借“鬼”杀人! 若是他们自己动手,怎么都会留下痕迹。韩东时猜到自己是被人指使而来,所以直接宰了自己等人,有可能引来朝廷追查,真要查出什么来,他难以交待。 所以,他们才深夜将自己带到这里,假如自己是死在“鬼”的邪门儿手段之下,那就真的什么也查不出来,自己白死了! 许田突然发觉,自己裤子竟然已经湿透,显然连自己下身都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管不住了。 “鬼大仙,鬼大仙饶命啊!” “小人只是为了求条活路,如果我不这么做,就连自己也会饿死的!” “请大仙饶我一命,我一定改过自新啊!” 面对徐海的时候,不论他心里再害怕,假如对方真的对他下毒手,许田也会拼命反抗。 这是人的求生本能。 可是面对着看不见的“怪东西”,许田所有的胆量都消失了,根本不知从何反抗起啊。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希望“大仙”能放他一条生路。 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怪异的嘻笑之声,在夜色之上,更加令人恐惧。 “你若真的反省之心,又怎么会受人指使找到蓝田县来?” “先是抛妻弃子,然后又为虎作伥,似你这般人,若不下地狱,受万鬼吞噬,岂有天理?” 许田赶紧磕头:“大仙饶命,这次不是我们自己想来蓝田闹事,是受人逼迫的,对方来头极大,我等若不从命,就会被直接治罪,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牢里啊!” 当他说完这句话,周围风云再变,一种无形的压力,紧紧握住了许田的心脏一般。 …… “罗州刺史辛成……很陌生的名字啊……” 韩东时念叼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根本无法跟真人对得上。 他也没想到,从系统抽到的鬼灵,立即就能派得上用场。 他知道大唐之时,人们皆敬鬼神,却没想到会起到这么好的效果。 他通过地底吸引上来的鬼灵配合着幻象果稍微制造些幻觉,就让许田直接开口,交待了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 罗州刺史他是知道的,那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蓝田县就在罗州辖下。 可是,到现在为止,韩东时还没有跟这个名义上的上司打过交道呢。 之前天下大灾,整个关中皆为受灾区,州府也是自顾不暇,更别提照顾下辖的县。 以当时州府中官员的心理,别说韩东时天天摸鱼,就算有心想去拜会,人家只怕也会躲得远远的。 后来韩东时得到了高产作物,甚至将之进献于朝廷,瞬间成为天下瞩目之所,那时候州府中的“上司”只怕心情是不大好受的。 要知道,那时可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亲自到蓝田来微服私访,韩东时将高产作物种子交给他们,等于是越过了州刺史,直接在朝廷面前立了大功。 州刺史若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倒也罢了,但凡有点儿小心眼儿,那时肯定就已经把韩东时给记恨上了。 端看他暗中指使许田等人来蓝田县搞破坏,就知道此人心胸如何了。 韩东时还需要把更多的犯人提过来一一验证,才能最终确定是否属实,可是从那个辛成的官位和对自己的态度,他心中已经信了八分了。 “大人,此事颇为棘手啊。”师爷也听到了结果,露出忧心的模样。 废话,任谁当官,被自己的顶头上司记恨上,而且还采取实际的小动作,都会觉得不好对付。 可是,对韩东时而言,麻烦也不仅于此。 师爷紧接着提醒道:“那个辛成,据说是裴寂裴大人的门生,跟关中的几个世家颇有些联系,而且很会作戏,在罗州名声颇好!” “若是我们毫无动作,谁知道辛成还会耍出什么手段,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可若是我们直接与之为敌,恐怕在罗州境内,斗他不过甚至影响大人您的声望。” 第五十三章 放出流言 对于如何处置辛成,韩东时还没有最后确定。 关键是他现在对于辛成的了解还太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不过,他脑中大体也有些构想,那个辛成自身为地方文臣,虽然权力不小但斗之不难,他最大的倚仗倒不是权位,而是声望。 韩东时对于古时候的儒士们可太清楚了,那些个读书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或者认可的人物,真的会豁出性命来维护的。 如果对他们只知用强,那就等于跟整个士大夫阶层开战。 韩东时倒未必怕了他们,可是……那样很累的唉,自己还怎么摸鱼啊? 像辛成这种手段卑劣的人,所谓的名声不过是经营出来的假象罢了,既然是假的,那这个最强的点,很有可能会反过来成为他最大的破绽,反噬其自身。 要如何去做,还有赖于后续情报以及时机的选择。 韩东时发现,通过鬼冥引出人内心的畏惧感,这种手法效果很不错啊。 正好针对这个时代人人敬鬼神的特点,既然对许田等人能起到效果,那对别人呢…… 韩东时头脑灵活,不会被条条框框所限制,很容易就能知一返三。 对付许田这样的小家伙只是牛刀小试,即使许田没有开口,之后辛成也会露出破绽,被韩东时抓到。 系统奖励了这等好东西,自然要拿来解决大麻烦呀! …… 他依然按部就班地前往程处亮的营地,给他们讲解,训练。 唐军之中,整体气氛还是不错的。 果然有许多战士,看到程处亮这一营军士训练得有模有样,勾得心里痒痒的。 最开始他们围过来单纯是看个热闹,若是真有什么丢脸之事,他们好起哄嘲笑,然后当作军中的谈资。 不过,看到仅仅两天的训练效果之后,让他们心中的想法略略有些改变。 虽然现在燧火枪在射程上,还无法与大唐军中最精良的劲弩相提并论,而且在远距离上准头很有问题,必须排着“笨重”的阵列才能发挥威力。 但是,它们的强悍威力以及巨大的响动,依然能震动大唐军将士的内心,让他们隐隐看到这种新式武器在战场上的巨大潜力。 他们因为过去成见,面子或者其他种种复杂的心理,还无法直接对韩东时低头,承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却离得训练将士们更近了些,也少了许多的嘲笑之语。 许多将士都在安静地旁观着他们训练,甚至还很想凑近一点儿,亲手摸一摸那些造型奇特的燧火枪。 韩东时最初的目的就在于此,可惜,直到训练结束,依然没有将士真的对韩东时或者对程处亮手下的战士们示好,或者主动表示想接受同样的训练。 第一天所有战士“上手”之后,其实今天韩东时的教学任务很轻,主要就是纠正部分将士姿势的问题。 他分出大部分的精力,在冷眼旁观着其他营的将士反应。 有不少人还是对他们抱有极大的敌意,故意发出奇怪的动静,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而且故意凑到其他营的人堆里,起哄说些嘲笑之语,弄得那些心动的战士也当了意思再凑近。 人心有时就是这样的,当“其他人”疯狂对着燧火枪队进行嘲讽,而且自己过去也确实看不上它的时候,再想反口就会觉得没面子。 韩东时当时并不急躁,只是暗暗把那些人都给记了下来。 朝廷将万余精兵交到蓝田县,韩东时作为蓝田县令,自然要好好“招呼”他们,不能让他们在此地受了委屈啊。 为了让众将士在蓝田县,有真正“归家”的感觉,为了让他们在没有训练期间,不至于觉得空虚寂寞,所以韩东时把各种酒肆,饭馆全都开到了军营周围。 等他们看够了热闹,总会到各个酒肆去热闹一翻,胡吹海侃,有什么说什么。 现在蓝田县各项事务都需要银钱,正好借机把那些士卒们的银钱多掏空些,贡献给蓝田县的建设。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是藏不住秘密的,很容易就会吐露他们的真实想法。同时,韩东时如果想要在军中搞一些“流言”,也能通过这些酒肆很快地传播开来。 比如说现在! 军中将士就开始流传,说是有人专门跑到蓝田县来捣乱,触怒了山灵鬼魅,据说一个叫许田的家伙被弄得很惨。 兵士虽然多为大胆豪迈之辈,但是他们对于这种鬼冥之事也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心里本来就多信几分。 何况,在师爷等人的“加工”之下,把各种细节填充上,再经过几位酒肆伙计的“润色”说得好是活灵活现,把那些兵士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反而听完之后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嘿嘿,这蓝田县闹出鬼怪之事,肯定就是他们县令没本事,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定哪儿天就要倒大霉了。” 特别是那些中层将领,对朝廷让他们听命于韩东时这个文官县令非常不屑,内心深处就盼着他倒大霉,所以更是推波助澜,而且自己内心也“愿意相信”这种事情。 …… “大人,您交待的事情小的们都已经办妥了。” 夜深之后,各个酒肆自然打烊,那些掌柜伙计全都聚到了县衙后院,向韩东时禀报今天的计划推行情况。 韩东时微微点头:“那些军中将领可曾起疑?” 领头的掌柜连忙摇头:“请大人放心,他们绝对没有起疑!小人敢拿脑袋担保!” 师爷也站出来解释顺带给自己小小地表了个功:“小人早就算计着分寸,特意交待他们,当成一般的吹牛,绝对不可过分夸大,更不可在细节上有矛盾之处。” “再说了,多有地方县中传扬着鬼冥之事,此事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算稀奇,那些个兵士绝不可能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传言就是为他们而设的。” 韩东时心知师爷做事向来谨慎,既然他也作出保证,那前期准备计划就不会出什么差错。 “做得好,不过此事还不能大意,明天你们表现得热情一下,让那些将领军士多吃些酒,灌醉他们!” 徐海摩拳擦掌地道:“嘿嘿,那帮子兵士仗着自己是府兵,根本没有把咱这些地方差役放在眼里,我倒想看看他们见识过咱们蓝田的厉鬼,会不会直接吓尿裤子!” 调派来的军队本就没瞧得上蓝田县,平日里也没把地方差役放在眼里,两种心理相叠加,使得他们在徐海等人面前摆出趾高气昂的样子,甚至还想对徐海手下的差役大打出手。 也就是徐海体念大局,当时才勉强压下了性子,否则还真想跟那些号称军中枭将的高手们比划两下子,看看是你的枪猛还是我的刀快。 韩东时让他们按计划行事,早早下去安排。 所有计划都在按照韩东时预定的进行,也正好方便他安排各项事务,自己继续当甩手掌柜,只等着最后结果。 不过韩东时这几天是注定没法摸鱼了,刚刚打发走师爷和徐海等人,许大夫和他的得意弟子又登门了。 于清姐妹让抬着一个木箱子摆到院中,而许大夫则是满脸得意的样子,几乎把“快来夸我”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大人,您来猜猜这木箱子里装的是何东西?” 韩东时完全忽视许大夫得瑟的样子,带着几分惊喜地迎了过来。 “莫非我让你们试验的东西已经成功了?” 许大夫一愣:“大人,您该不会真的能掐会算吧?我还没说出来您就能猜到了?” “不过,还不算是大成,只能算是改良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于清把木箱子打开。 “此事还是于清的功劳大些,我们按照大人您交待的几种配方,跟林师傅他们反复试验,终于推敲出了威力更大的黑火,可惜比起大人您描述的威力,还是差了许多。” 韩东时搞出燧火枪之后,就发现现在制约着燧火枪发挥威力的最大问题并不是枪支本身的工艺,甚至不是产量。 有了朝廷的支持之后,蓝田也不缺少木匠和铁匠,反而是燧发枪的装填药产量很成问题,而且无法保证稳定生产,质量稳定性不高。 韩东时凭着印象写出了几种配方,然后把改进火药之事交到了许大夫的手中。 他知道在大唐之时,并没有专门的火药专家,搞这些东西的,除了专门生产鞭炮的工坊之外,就是研制药物的大夫以及炼丹的道士。 甚至后两者比起生产鞭炮的工匠师傅更为精通。 因为生产鞭炮目前工艺也算成熟,他们不需要改进或者研究什么,只要照着他们“师傅”带出来的手艺进行流水制作即可。 反而制药的大夫与炼丹道士们,对此颇有精研。 所谓“中药”,并不只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各种作物,很多稀奇古怪的矿石其实也属于“药物”的一种! 而且大夫开药,对分寸掌握极精,某味药材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到药的功效。 果然还是许大夫有门道,虽然没有搞出韩东时期望中终极的tnt来,至少也把目前使用的火药大幅改进。 第五十四章 老徐的误导 韩东时顾不得一天的疲惫,直接叫上几个差役,带上装有黑火的箱子,趁夜赶到山野间,令差役深挖坑洞,把所有的黑火都埋了进去。 于清不乐意了,顾不得身份尊卑:“大人您这是做啥?这箱子黑火可是我们好累才配出来的,怎么这么不珍惜啊。” 韩东时微微一笑:“这可不是瞎浪费,而是真正检验你们成果的机会。” 他并没有责怪于清的插嘴,谁都不希望自己辛苦的劳动成果被“老板”糟蹋,以前还不是摸鱼党的韩东时对此深有体会。 于清见识有限。在他们看来,黑火的作用除了制作鞭炮,就是给燧火枪当装药,简单地说就是给燧火枪队士兵做的。 像韩东时这样直接在山上挖坑“埋了”,怎么看都属于瞎搞。 其实,真正的火药在民生方面依然有巨大的作用,比如说开山爆破! 虽说人力胜天,可是若事事单靠着人力来做,又累又没有效率,搞不好就是仿效隋炀故事,引来民变。 还有些特殊地段,受到地理因素的影响,几乎不可能靠着人力解决,这时候炸药将发挥更大的作用。 现在跟于清和许大夫解释也没用,让他们在一旁等等,很快就能看到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了。 假如他们改良的黑火确实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黑火填进去了,还顺了火引线到比较远的地方。” 韩东时点了点头:“记住我交待你们的,一定要注意人员安全,然后……开始吧!” …… “老徐,你早上开摊,有没有发现什么怪事儿啊?” 老徐面馆现在已经是整个蓝田县最受欢迎的面馆,特别是外地军爷们进驻蓝田县之后,老徐直接把面馆交给自己的儿子,自己和老伴儿带了两个伙计到军营附近撑个摊,算是开了个“分店”。 别说,因为位置关系,再加上军爷们吃得大方,也不赖帐,这个“分店”比起老店还受欢迎呢。 他们也不是只便宜了军营中人,来往田间做农活的普通百姓,同样受惠。 因为只有程处亮那营人马进行训练,所以其他营的将士根本不会这么早起来,主要是营中将领自己也变得懒散了,他们不点卯,手下的将士当然更会耍滑偷懒,到现在刚刚出营来找吃的。 此时并非行军作战之时,军士不必尽在营中吃喝,所以军中伙夫也能借着机会出来耍乐。 老徐眼瞅着已经有军士向着这片摊贩走来,故意咳嗽了两声。 “瞎说什么呢?我天不亮就到这里撑摊了,也没见着什么怪事儿。” “这就奇了,我们昨晚睡梦之间,隐隐听到有什么震动,可是醒了趴在床上,又没有后续动静了,真是奇也怪哉。” 老徐几句话就应付了这些食客,赶紧带着伙计热情地凑上前招待着刚走过来的兵士和将领。 “老徐,来几碗辣子面,再来点酒!” 老徐陪着笑说道:“几位军爷,大早上的就吃辣子面,还要饮酒怕是不大好吧?要不来点儿淡些口味的?” “娘的,让你上酒你就乖乖照做!在军爷面前放什么屁话?” “哎,老海,人家老徐也是一片好心嘛,何必动怒呢,老徐快去上面,又少不了你的钱,管这么多呢。” 幸好他们之中也有懂事理的将领,把暴脾气“老海”给拦了下来。 等老徐上了酒饭,他们也开始说起了昨晚的“异事”,而且向老徐打听起来。 “昨晚那动静绝对不是发生在梦中,哪有这么多人同时做这种怪梦的。今早起来,手下向我禀报,物资大帐里的长枪弓架倒了一大片,就连校场的草靶也倒了好几根。” “可是到现在也没别的动静,说是大地动,那也不像啊,除非……” 说到这里,“老海”等几员将领交换了个眼神儿。 他们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活计,在战场上杀人无算,也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 越是这样的人,对于各种鬼冥神秘之事,越会信一点儿,指不定哪路神仙就能保得他们一命。 而且,军中之人来自天南地北,顺带也把各种鬼怪之事引到军中,兵士之间传扬着各种奇诡之事,也当作是他们无聊时解闷的谈资。 比如说狐仙之说,就时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内心期待无比。 比如说鬼冥之害,则是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晚上都睡不好觉。 即使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没谁真正遇上鬼冥之事,可是大家心里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不! 严格来说,他们其实是“遇到过”的。 在大唐之时,有太多普通人的视角无法解释的“怪事儿”,而这些事情自然就被归结于虚无飘渺的鬼冥身上,更增添了他们对于鬼祟的恐惧。 “可是咱们明明是刚从关中各地集调而来,路途也各不相同,咋能同时沾染上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呢?” “呵呵,你算说到点子上了,问题大概不是咱们身上的,那就只有……老徐,你过来,军爷问你点事儿!” 老徐赶紧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 海不言直接把他刚刚发火的事儿抛到脑后,招呼过老徐来,压低了声音道:”老徐,你给军爷个准话,在你们蓝田是不是闹过啥不干净的事情?” 老徐一脸的“惊慌”:“军爷,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可不能乱说啊。” 海不言一拍桌子,故作不悦地道:“老徐你怎么回事儿?拿军爷们当外人是不是?要是你现在不说实话,等军营里真出了什么大事儿,军爷可要拿你是问哦!” 刚刚劝解过他们的李素微笑着拍起老徐的肩膀:“老徐你要真知道什么就直说,军爷们都是外地来人,对你们这里的风土人情不甚了解,你要早早提醒,军爷们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老徐七情上面,先是左右瞅了两眼,然后煞有介事地趴低身子,压低了声音。 “军爷明见,我们蓝田确实有些怪事儿,不过可不敢说那是鬼祟啊,若被见怪,我们还过不过日子了,甭管是啥玩意儿,甭管是不是干净,都得当正神山灵供着!” 海不言等人交换了个眼色,单听老徐的说法,他们都心里雪亮了。 那八成不是什么正神山灵,而是真正的鬼冥,甚至还曾经害过人,让老徐等当地百姓怕成这样。 他们正想着呢,老徐后面的话直接让他们差点儿从桌子上跳起来。 “几位军爷其实来得稍晚,那边大营的程将军早就带着所有将士来到蓝田,跟咱们县老爷早早是摆下道坛,祭拜过山神啦,所以不会发生什么冲撞,几位军爷的营里出事,怕是没有祭拜,惹得鬼……不是,山神不乐意所致!” “啥?还有这事儿!他娘的程处亮,还有那个韩东时,真是一肚子心眼儿啊!” 海不言一听,猛地锤着桌子。 就连李素也不乐意了:“此事事情,我们来到蓝田之后竟然没人专门告知我们,这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啊,还是有心想算计我们呢!” 他们只顾着自己不乐意,也不好好反思一下,之前他们对韩东时甚至程处亮的态度,又何曾把他们当作是“自己人”。 本来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们还只是心里猜疑,听到才徐确切地说出,蓝田确实有“不干净”东西,他们可不能等闲视之了。 “老海,说不定咱们真的是跟蓝田当地的什么东西有所冲撞,依某之见,此事不可不慎。” 海不言点了点头:“老徐,你可是蓝田本地人,军爷们平素也没少关照你,你可知道如何化解这种东西吗?” 老徐再次压低声音:“既然几位军爷问起,小的自然知无不言,且请附耳过来……” 与此同时,其他的好几个摊子,也有些军士听到了相似的消息。 韩东时故意提醒他们,万万不可把自己的说法原样重说给军士们听。 蓝田县就算真有鬼冥之事流传下来,也应该是比较久远之事,而且这种事情不断流传一定会有些变样。 他们会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略有差异的版本,然后稍微交流之后,“自己”组合出最后的“真相”。 如此,他们方会深信不疑。 假如从老徐等人口中得到的信息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显得太假了。 老徐吐露出内情之后,果然看到那几名将领一边喝着酒,一边压低了声音交流着什么。 虽然他们自认为刻意小心,但是其信息从一开始就是被县令大人设计的,最终只能推导出韩东时需要他们知道的信息。 再加上那个海不言,性格极为张扬,正常的时候还记得要压低声音,不要让“外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是只要说到情绪激烈之处,就会不自觉地砸桌子,提高声量。 老徐一边招呼着其他桌的客人,一边很轻松就能掌握到他们的实际态度。 等把这些军爷们打发走,他赶紧让伙计们收拾桌子,自己跑去向师爷报告自己了解的情报。 第五十五章 山中诡事 难得地,各个大营的将士没有急着去围观程处亮的训练,偷偷摸摸地到镇上甚至县城里采购些东西。 “老海,香烛烧纸全都备齐了,咱们今晚就行动?” “那是当然了,老徐他们说的还是得信一下,你们没见程处亮那营人马刚刚赶到,直接就祭拜鬼冥,咱们都落后多少天了。” “你们都没注意吗?昨晚闹出不小的动静,可是程处亮的大营里还是照常训练,根本没当回事儿!” 几个将领越是商量,越觉得不能让程处亮占了便宜。 他们已经“孝敬”过山灵鬼冥,那蓝田县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岂不是全都找到他们头上来了? 军队之中,对于此等事物的迷信极为严重,很多号称“名将”的顶级人物,在出兵之前甚至还要找来巫卜进行占卜,若是卦象不吉,直接就取消出兵的行动。 他们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入夜之后,几个大营的将领都集中起来,各捧着纸钱香烛等物,按照老徐等人的指引,向着老姑子山方向摸过去。 他们极是疑心韩东时故意对自己隐瞒,通过鬼冥之事算计自己,若是被他和蓝田县的“狗腿子”们发现行踪,背后里说不定还会玩什么阴招。 可是,这些军中将领万万不会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韩东时算计之中。 …… “娘的,这里的深山入夜之后怎么如此吓人,没事儿都要被吓出毛病。” 海不言警惕地四下瞅了瞅,猛点头头道:“所以才说啊,这种邪门的地方,肯定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幸好我们机警,不然军营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好啦,别显摆你们的先见之明了,快点儿祭拜一下,然后咱们回营睡觉了!要不是怕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谁乐意大半夜跑到这深山脚下来。” 海不言指着远处的点点灯火,很是稀罕地道:“你们快看,老姑子山下的村子到现在竟然还有不少灯火,还能看到一些人影走动呐。” “蓝田县邪门的事儿也太多了,纵然是长安那等繁华之所,到这个时间也应该宵禁了,哪还有什么人在街上活动。” 海不言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屑,可是最后却隐隐透出了某种羡慕。 对于地方官府来说,宵禁自然是害怕晚上的不法之徒趁机惹事,可同时也说此时人们的作息,只要到了晚上都习惯于呆在家里,因为在外面也没什么商铺开业。 但这并不是绝对的,长安之地,有些极度繁华之所,哪怕是进入深夜,依然灯火通明。 当然了,其中颇有些“不正经”的乐坊甚至是暗中经营的赌坊。 且不管它的经营是否合法,至少说明那些里坊确实是极度繁华所在,在那里出入的也都是口袋里有银钱的主儿。 蓝田县这样一处小小的县中,竟然也有经营到深夜的地方,只能说明即使到这个时间,依然有百姓出入花钱,说明他们的口袋里有余粮余钱! 联想到,现在进出蓝田的,除了他们这些外地调来的官兵,还有各地的大商贾们,这样的场景似乎也不算出人意料。 “呸!天下的便宜怎么都让韩东时那货给赚去了,这得是多少银钱,能抽多少商税啊!” 就逄海不言等人不懂得地方治理,至少也懂得基本道理。 大唐,或者说历代王朝,对于商税的收取可是从来下狠手的,税率远远高于农夫种地。 别说这些守旧的大臣眼光狭窄,看不到商贸往来的好处,实在是商贾的地位太低,而且“姿势”摆得太好,但凡是缺钱的统治阶层,都会忍不住在他们身上捞一笔。 海不言等军方将领,自然不知道为了达到蓝田现在的大好局面,耗费了韩东时多少心血,有多么来之不易。 在他们心里,只是觉得韩东时走了狗运,老天降横财到他的身上。 “娘的,等咱们打赢了北方突厥人,衣锦还乡有机会转文臣,也跑到蓝田来当县令,保管治理得比姓韩的更好!” 李素甚是不服气地道。 不得不说,他们虽然跟韩东时不对付,很不服气被一个小小的县令节制,不过本性倒没那么坏,想到的将来是做一任县令,要比韩东时更加出色,而不是鱼肉乡里。 他们早年追随自家老大,后来又归于大唐军中,就是因为在隋末之时被逼得没活路了,自然不会去当最看不起的贪官和酷吏。 “好了好了,那都是人家蓝田县的闲事,我等又非地方官员,理他作甚,赶紧办正事吧。” 长水校尉何耀赶紧提醒大家,众人又一门心思地往半山腰而去。 “大体方位就是这里了,咱们就在这里祭拜。” “娘的,怎么这么多树丛杂草,你们看这些杂草比腰还高,怎么祭拜?再说一会儿烧纸钱别把整座山给烧没了。” 他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清理场地。 不得不说,这里的树木是真的多,月光也很昏暗,再结合着白天听来的消息,哪怕他们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也感觉内心惊悚。 不,应该说,正是他们过去杀人如麻,现在心里多少有点儿心虚。 “这么安静,气氛真怪,娘的,还不如弄出点儿什么响动来,反而能让人心安。” 海不言嘴里正嘟囔着,突然真的听到了背后发出某种怪异的声音,瞬间让他汗毛倒竖,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动静啊?” 海不言僵着面孔,扭头问其他人。 他知道这么问很丢人,可是刚刚的感觉太奇怪了。 “什么啊!老海你能不能别吓唬人啊,本来半夜做这种事情心里就不踏实。” “你们,什么都没听到?” 海不言也不好意思再多说,只能自己骗自己,刚刚都是幻觉,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他就听到李素开口了。 “我说,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怪动静……” 海不言像是找到“伴儿”的感觉,赶紧开口:“怎么,你也听到奇怪的动静了?” 他的语气之中,竟然还有几分兴奋。 就算是胆小,也不是只有自己胆小。 就算是幻觉,也不是只有自己出现幻觉了嘛。 在这种夜间气氛之中,若是只有一个人有奇怪的“幻觉”,心里都觉得瘆人啊! 可是,李素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更加惊悚,感觉更加瘆人了。 “老海,你说啥呢?你啥时候听到过怪动静了?” 海不言的语气都有些发颤了:“我刚刚问的你们啊,有没有人听到怪动静……” 李素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可不能故意唬人啊,刚刚你一直在摆弄烧纸,什么时候跟我们说过话了?” “我明明……得了,咱们直接问问其他人,看我有没有开过口。” 海不言自己都有点儿心虚,不敢跟李素吵起来,向其他将领求助。 可是,其他将领全都表示,根本没听到海不言的话,更加不可能给他回应! “那刚刚是谁跟我应话的……” 海不言的汗毛又要竖起来了。 李素摆了摆手:“老海的事儿一会儿再说,我刚刚是真的听到怪动静,好像是女人哭的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其他将领一起摇头,而且脸上都是又恐惧又嫌弃。 大半夜的深山,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哭。 李素要不是幻听了,那就是……真的惹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李素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可能真的是我自己吓自己吧,总不能你们十六个全都没有听到声音,只有我自己听到了。” 他现在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本来到这里事儿也过去了,可是向来稳重的宋无极听不对劲李素最后的话后,反而愣住了,露出奇怪的表情。 “咱们一共十七个人……没错啊,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是其他人都没有异常,似乎他们来的时候真的只有十七个一般。 “山字营,北乡营……他一边清理杂草一边挨个数了过去,等数到最后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等会儿!大家都过来!” “又干嘛!别再节外生枝了,快点儿祭拜完咱们回去吧。” “不是啊,我们来的时候根本不是十七个,是十八个兄弟啊!你们看看,何耀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此时才“想起”跟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长水校尉何耀! “明明……明明来的时候我们还说过话的。” 海不言话都忍不住哆嗦起来,整个人两腿打颤,而其他人比起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鬼啊!真的有鬼啊!” 此时,大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 “哗!” 夜风突然放大,吹得枝叶哗哗作响,也吹乱了他们的心。 直到这时,他们才猛然发觉,之前他们所处的山间过于安静了。 像现在所处的地形,夜间怎么可能没有山风! “要不,咱们还是下次再来吧,先,先回营再说!” 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傻子也能发觉此处的诡异之处! 第五十六章 及时救场 直到这时,他们也没有怀疑老徐等人白天跟他们说的会是陷阱。 看到这种异象,他们反而觉得老徐等人言之有物,果然没有骗他们。 现在跑来祭拜就已经这么多怪事,这么吓人的景象,假如晚上几点,鬼知道军营里会发生什么邪门的事情。 就在几员将领商量着想跑回军营,周围景象突变。 若之前只是“简单”的气氛恐怖,现在缠绕在他们身边不干净的东西,终于显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啊!”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回荡于半山腰的树林之间。 …… “大人,好像成了!” 深夜之中,十几名大汉的惨叫能借着风势传得极远,一直在远处守着的师爷等人又惊又喜。 对于大人的计划,他们虽然觉得乐子很大,可是心里也是没底的。 再怎么说,海不言等人也是沙场宿将,现在的官阶不高,可绝对是杀人如麻的人物,资历不浅。 鬼冥之事能吓得住一般的老百姓,但真能吓得住他们吗? 现在,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嘿,大人咱们现在就赶过去吧,说不定正好能看到他们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惨样儿。” 韩东时微微一笑,先向徐海问道:“另一边已经准备好了吗?” 徐海抱拳道:“大人放心,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必能给那些军中悍将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好,咱们就去解救我大唐的猛将们吧。” 一众人遁声向着海不言等人所在的方位走了过去。 从一开始,韩东时就没想着依靠鬼冥之物“除掉”这些不听话的大唐将领们。 虽说系统奖励的鬼冥并不能真的杀人于无形,但能侵害目标的身体,再加上营造恐怖气氛,结合着此处山势,并不难制造“意外”。 到时候就算朝廷想要追查也没办法,总不能说他们蓝田的鬼名害人吧? 翻遍大唐律也找不出这样的罪名扣到韩东时的身上。 韩东时并没想过要他们的性命,而是要成功地压服他们的心,让他们乖乖听从自己的调派。 在蓝天地界上杀几个莽夫算不了什么,只有驯服他们,真正完成燧火枪军的训练,让他们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才算是显出韩东时的本领,让朝廷再不能对他的做法有何质疑。 …… 果然如韩东时所料,等他们找到海不言等人之时,这些军中悍将们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在过去,他们对于鬼冥之事虽然相信,可心里还有少许猜疑,现在是完全不敢质疑了。 这世上真的有鬼冥之物,而且很可怕!比战场上被十倍的敌人包围更加可怕! 哪怕是再强大的敌人,他们也有一定的勇气,靠着手中的刀枪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但鬼冥之物根本无法反击,那还不让对方给玩死? 他们的眼前,漆黑的山路与可怕的幻觉交替出现。 他们脑海中不断闪现着,自己在战场上列好战阵,迎面冲杀过来无数的突厥铁骑。 虽然手下的弓手及时放出两波箭雨,却根本无法阻止突厥铁骑的突进,等他们冲到近前,依靠着战马的冲击力瞬间把草草布置好的战阵冲散。 他们自己身陷危局倒也罢了,就连多年追随着自己的手下将士也不断倒在突厥人的弯刀之下,无尽的惨嚎之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如同小刀在他们的心上切割。 “回到”黑暗的山道,是恐怖的风声与女声哭泣,进入幻景之中,则是战场修罗,同袍兄弟不断死亡的地狱之象。 就算是性格刚强如海不言等人,精神也逐渐崩溃。 “咦?那不是海将军吗?你们大半夜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海不言等人突然听到有人招呼,眼前幻象全都消失不见,回到了漆黑的山道之上,耳边只有风声,再没有哭嚎之音。 所有人回过神儿来,这才猛然发现,蓝田县令韩东时正带着一班差役举着火把迎了过来。 “没想到几位将军对我蓝田县的风光如此痴迷啊,都进入深夜了,竟还在此闲逛。早知如此,本官应该派些衙中小史给你们当个向导,免得你们迷路啊。” 海不言等人心情复杂地看着韩东时。 他们自然知道,刚刚的丑态都被人家看在眼里。 他们之前对人家多好啊,海不言宁愿被任何人看到,也不愿意被韩东时看到那一幕。 然而,从道理上来说,他们确实是被人家给“救”了呀。 “老海,这事儿有古怪!” 李素神色凝重,恢复神智后的短时间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韩东时乃是蓝田县令,肯定早就知道蓝田本地闹鬼,他和程处亮早就祭拜鬼灵,所以才有恃无恐!” “你还记得我们在军营里盘算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是故意对咱兄弟隐瞒,看起来,他们好像就在算计着今晚这一场呢!” 他们不愧是沙场悍将,虽然比不过朝廷中那些文官的心眼儿多,但到底是见多识广,很快就发觉,他们是不是落到了韩东时的算计之中了? 可是,任他们聪明绝顶,也绝对不可能猜到韩东时是如何算计他们的。 刚刚他们“亲眼所见”的邪事儿,就是蓝田县存在鬼冥山灵的铁证!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鬼冥山灵”全都听从韩东时的指挥,今晚的陷阱最重要的安排就在于此。 面对一群刚刚被鬼怪吓得面无人色的将领们,韩东顿时底气十足。 “几位又在商量什么呢?天黑路险,就算你们身手了得,也会出意外,还是让我等护送几位回军营吧。” “姓韩的,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和程处亮背后算计的事情当我们没看出来吗!” 军中将领性子较直,特别是李素“提醒”之后,他们根本不想卖韩东时的帐。 徐海不禁大怒,又想直接冲上去,却被韩东时拦了下来。 他不慌不忙,故作惊讶地道:“什么?我何曾算计过几位将军,请把话说清楚,若真是我蓝田县的不是,我当场斟茶道歉又如何!” 海不言张了张嘴,当着众差役和县吏的面儿,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刚刚真实地经历了鬼冥之事,那种战场惨烈的虚幻景象,太真实了。 可是,这些话能当众说出来吗? 韩东时虽是个区区县令,但却是受到朝廷重视的县令,否则朝廷岂会把万余精兵的统兵权交到他的手里? 若是此时说错了话,他日被他闹到朝廷那里,哪位大臣会支持他们的说辞? 即使不闹到朝廷,他们也不会忘记当初三位国公同时到场支持韩东时的场景。 假如他们完全占理,大家同为唐军,几位国公还是会给他们主持公道的。可是若拿着子虚乌有的事情跑去告状,只会被卢国公等人认定他们不给面子,故意刁难韩东时! 就连海不言也能想明白其中道理,何况他人。 面对韩东时的反问,他们根本答不上来,气势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李素强忍着怒意,走上前两步拱了拱手:“我等不识蓝天地理,竟是在山间迷路,多谢县令大人前来接应!” 韩东时微微一笑:“大家同在一山之中,彼此乃是袍泽,何分彼此?几位若是参观完了山间景色,就由在下护送几位回宫吧。” 李素等人强拉着强硬的海不言等人,先借着韩东时给的台阶下了。 没办法呀,以他们的体魄或许不害怕山中的夜风,但是万一把他们气跑了,那个消失的鬼影又出现了咋办? 刚刚他们脑海中闪过的军中兄弟一片被突厥人砍倒的场景,谁都不愿意再次经历了。 等韩东时迎着他们下山,双方离得足够近之后,他们有了压低声音说点儿真心话的机会了。 李素一改刚刚的怂样,恨声道:“韩县令够狠啊!你明知道蓝田县中有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只提醒过程处理却无视我等兄弟,真的想害死我们不成!” 海不言等人也是对韩东时怒目而视。 在他们看来,假如韩东时早点儿据实以告,让他们提前在营中进行祭拜,免了鬼魅之扰,岂会有今晚的险境? 韩东时冷笑一声:“第一,你们凭什么指责说我蓝田有鬼冥之事?几位可能把所谓的鬼冥给找出来?” “第二,就算你们听到了什么传言,畏惧鬼冥,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营中祭拜驱邪,为什么趁着黑夜上山?” 李素直接哑口无言,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他们总不能说,故意偷偷摸摸地上山来祭拜,是想让韩东时的“算计”落空,甚至还有机会看他们的笑话吧? 他们猜测中韩东时和程处亮的“算计”根本是无法证实的,说出来也只是一面之辞,难道韩东时还会当着他们的面儿承认? 人家直说从来没想过要算计自己,那他们如此作为等于承认“枉作小人”,韩东时有大条道理再把三位国公请出来! 三位国公若是看到军中有他们这些不成器的家伙,根本不会听他们的解释,盛怒之下说不定拿刀直接砍人了! 李素正想着几位国公发怒的样子,心胆皆颤时,有几名差役忍着笑意靠了过来。 “报大人,我们在田野之间又捡到了一位将军大人!” 第五十七章 军人最不想面对的场景 海不言等人大喜:“一位将军?那必定是何耀!他没事吧?” 说完,他们猛地听到一旁听起不屑的嗤笑之声:“捡回来的。” “这……” 这些将领猛地反应过来,此事有多么丢人。 之前他们被无形的鬼影吓乱了心神,又突然遇到了韩东时等人,完全忘记他们跑丢了一名同伴。 而何耀到底也是军中宿将,竟然直接被吓晕过去还被蓝田县的差人给“捡”回来,他们在韩东时面前可是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看着差役架住何耀越走越近,海不言也顾不得还口,跟另外一个将领连忙上去把人接回来。 韩东时竟然没借机再用言语羞辱他们一番,只是“好言”叮嘱道:“小心一些,这片山地倒也不小,若是再有人走丢了,可未必还能找得到了。” 李素心中一紧。 韩东时的话听在他们的耳朵里就是另一番味道了,那似乎隐隐是在指责落单的人,会被暗处的鬼冥给“捉”走? 那就真的是找不回来了,大概率找到的时候也要变成尸体。 任何地方的鬼冥都不是好物,若无祭拜,必会趁夜出来害人。 更有甚者,作为外来人,他们根本不熟悉这个蓝田鬼的习性。虽说自己的军营离此尚远,但万一这鬼能活动的区域覆盖整个蓝天,那就有可能直接跑到军营里害人! 想到这里,李素的心里都有点儿发颤。 “娘的,韩东时,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蓝田县肯定有害人的东西,我等刚刚亲眼所见,好歹你现在也负责我们整支大军的训练,也不会希望军营之中出什么大事吧!” “以前你们蓝田县是怎么祭拜的,我们照样祭拜一番,图个心安,朝廷那里自然也没人多嘴!大不了……大不了需要多少银钱,我们翻倍凑给你好了!” 李素觉得他们若是玩心机,肯定不是韩东时的对手,还不如直来直去,再给他扣一顶“大军主帅”的高帽子,先把这个危机渡过去再说。 为此,哪怕他们暂时低个头,好像也没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韩东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地道:“几位将军,据韩某所知,你们早年就入军中,追随着陛下南征北战,立功无数,杀敌更多,按理说世间再没什么能让你们畏惧之事了吧?” “就算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你们并未受伤,想来那鬼物最多也只能变出些吓人的东西,怎么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你们到底看到什么了?” 韩东时是明知故问,本来鬼物就是他从地里招出来的,让他们看到不对劲的景象,自然也是韩东时的安排,他就是故意让他们想起那种种场景,引出后面的话题。 李素等人这时却无法深想,没有注意到韩东时的话有多可疑,脸上再次闪过恐惧之色。 “我们刚刚看到了……看到了……” 韩东时的语气放柔:“那些差役在后面尚远,你们看到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那样心里也会好受。” 海不言看了看一旁依然昏迷之中的何耀,长吐了一口气:“也没啥不能说的,对咱们当兵的而言,那真的是最可怕的场景了……” 海不言等人的胆量确实极大,可是,任何当兵的都曾经经历过败战之景。 战场就是真正的修罗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修罗场,而自己一方若身为战败,身为被屠杀的一方,那就已经不是修罗场三字能形象的了。 不论是普通当兵的还是将领,最不想遭遇的就是那种场景,特别是“溃败”式的,被敌人骑兵的追杀。 自己的性命难保,完全掌握于敌手,不知能否逃回去的恐怖感,自己袍泽被屠杀的惨叫声,堵住耳朵都听得见,更重要的是那种无力感…… 海不言说了个开头就几乎停不下来,他也没指望着韩东时这种没上过战场的文官能理解他们的心境,只要他多少对大唐军人多些敬意,好好配合他们完成祭拜就不错了。 他并没有过多的文辞修饰,说出来的幻象场景平铺直叙却又直触人心,直接让李素等人脸色再次变得惨然,显然又想到了刚刚的情景。 韩东时则微微点头,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这些将领对自己军中的将士还是真情实意的,否则他弄出来的幻象也不足以动其心。 “其实本帅倒觉得,看到刚刚那些场景也还不错嘛。” 韩东进直接趁机改变了称呼,把“本县”改成了“本帅”,料他们这种时候也不会反驳。 李素的脸色果然很不好看,也确实没有开口反驳,让韩东时好生失望。 要论直言快语,还得看人家海不言的。 海不言可不想惯着韩东时的“毛病”,哪怕现在他们是丢人在前,求人在后的状态。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身为营将,刚刚真是心如刀绞,韩东时你说这种话,有没有心啊!” “哼,不愧是文臣,就是比不得武将,在你们眼里,怕不是将我等只是视为立功升官的棋子,就算在战场上被敌人屠戮只怕也会无动于衷吧!” 其他将领也对韩东时怒目而视。 徐海大怒,若不是知道大人另有计划,他只怕已经拔刀动手了。 韩东时的脸色慢慢转冷,眼中射出的寒意竟然让海不言都觉得心底发冷。 “某既然主动向朝廷请命,把尔等调至蓝田,成为一军主帅,自然会对你们负责!但不是这种假惺惺的恐惧,更不是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态度!” “你们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象,口口声声说不想看到自己袍泽死于突厥人的屠刀之下……呵,这种动嘴皮子的本事,谁又不会!” 海不言也被激起了脾气,不理会李素在旁边打眼色,暴怒地反击道:“你说谁是耍嘴皮子,我营中多有兄弟,乃是本乡出身,这等情感,岂是你一个外人文臣能比的!” “是吗?有海校尉这样的同乡,还真是大不幸啊!” 韩东时完全无视了海不言几乎要动手的激动情绪。 “既然你们也不想被突厥人击溃,追杀,竟然还以现在的态度应付大军训练?” “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刁难本帅,是在看程处亮的笑话,等上了战场,又是谁看你们的笑话?” “啊,对,那时候根本没有人会看你们的笑话,只是有些突厥人会耀武扬威地拎着你们将士的脑袋显摆他们的战功,以此嘲笑我大唐无人罢了!” “你!” 海不言被韩东时的话挤兑得无法开口。 他们身为军人,不论有什么理由,以如此怠慢的态度面对平日的训练,确实说不过去。 他们可以骗程处亮,欺韩东时,蒙三位国公,但却不可能骗过自己的内心。 此时的大唐,虽然没有“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说法,但这种道理还是比较浅显,他们也是明白的。 “说,说得好听,我们大唐军中,自有枪盾阵,再配合上强弓劲弩,突厥人哪有那么容易突破?反而是你让我们训练的燧火枪,谁知道能不能真的挡住突厥人?” 海不言等人的气势却是弱了许多。 韩东时正色道:“诸位这些天也看到程处亮的大营训练,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燧火枪的威力如何?” “那些弹丸的威力,即使是再精炼的重甲都无法防御,唯一的缺点只有远射程射击的时候准头不足,以有装弹丸并不方便,但是这些缺点都能通过战术进行弥补!” “几位都是领兵之人,若是看到我的战术有何不足,尽可以直接指出来,在下都应着,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我燧火枪军没有在战场上吃败仗,你们此举就是动摇军心,论罪当斩!” 海不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之前他们也是对韩东时甚至是几位国公的命令阳奉阴违,对所谓的燧火枪看不大起。可是韩东时并没有拿他们如何。 这样的态度,反而引来众人的轻视,觉得此人毫无威望,又顾忌着朝廷的风评,所以不敢拿他们如何。 今天才算是领教了韩东时强硬的一面,真是论权比不过,论理说不过。 李素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到这里,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动摇,左右看了看同伴们,寻思着找机会劝劝他们。 要不,就先对韩东时低个头,按照他的办法进行训练。说到底,用什么武器到战场上作战是次要的,有机会拿胜仗,杀突厥人,避免出现刚刚“幻觉”中的惨象才是最重要的啊。 “得啦!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俺们照你说的训练嘛,咱们练不就完了嘛,我倒想看看,你吹得上天的燧火枪威力,是不是真能杀到突厥人的威风。” 没想到,最先开口认低的,反而是最强势的海不言。 也是,他的性格直来直去,真是自己没理儿的时候,也能最爽快地认错。 韩东时微微一笑,虽然听到了对方低头,可是从海不言的话里,还是能听得出他些许的不服气。 没关系,今晚的准备可不止于此哦。 第五十八章 降服诸军 海不言等人其实知道,此事上自己是理亏的。 他们因为个人对韩东时不服气的心理,完全无视大军训练,故意给他拖后腿,甚至对于严格训练的程处亮部大加嘲讽。 有一个坎他们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经过训练之后急于战场,跟完全不加训练,坐“等”上战场的命令到来,使得众将士袍泽死于突厥人的刀下,差别太大。 前者是韩东时的能力问题,后者,则是他们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韩东时看到几位将领都是沉默以对,没有再强行反驳,但也没有服气到跪倒敬拜,很明白他们的心理。 从道理上,他们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不妥,在面子上,他们不会强撑,但也不想主动示弱,在现实层面嘛,他们虽然见过了程处亮的训练,却还无法直观地了解火药新式武器的巨大威力。 不过,咱是谁啊? 韩东时向来体贴入心,细心温柔,这些问题他在算计对方之初,就已经都想到了。 此时他们举着火把,引着众将领“回营”,却也趁着天黑地形混乱的机会,故意偏移了路线,这并不是直线回到他们的军营,而是稍稍拐了个弯。 海不言等人对本地地形不了解,又专注于跟韩东时的争辩,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突然之间,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打破了他们的沉静。 在黑夜之中,冲天的火光格外显眼,甚至能让他们看清巨响发出周围的场景。 一处山壁受到爆破的威力,直接“栽”了下来,后续依然有大量的山石顺着山坡滑落。 “那,那是什么动静!山,山神发怒了不成!” 海不言完全无法理解这么恐怖的动静和造成的破坏,只能归结于虚无缥缈的存在。 他已经算表现不错的了,后面还有两个将领,本身就特别迷信玄学之事,胆子也不像海不言那么大,当场就跪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敬畏着哪家神佛。 “几位莫要介意,这不过是我们县中的临时差役,借着火药之威,开山辟路而已。因为白天容易惊到普通的老百姓,所以才会选择在夜间施工。” “你们也知道,有些山路靠着人力是无法再拓宽了,只能利用火药炸开,再通过人工清理,昨晚我们已经炸开了一处山口,这边再清理完毕,后续开山拓路的工作,会离得更远,自然不会再惊扰到你们了。” 韩东时故作轻松地向他们说明着。 其实,这就是故意给海不言等人准备展示的,韩东时并非强逼人做工服役之人。 山间夜色尤其凝重,说句伸手不见五指是毫不夸张的,这种时候做工很容易出现意外。 他提前让临时差役挖好坑洞,然后挑选海不言等人被吓住的时机,让他们亲眼看到,感受到火药爆炸的威力。 “开,开山?以区区人力,如何能做开山之举?这,这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啊。” 李素听到韩东时的解释,内心更觉震撼。 “如此说来,那是我们之前晚上感受到的震动……” 韩东时故作惊讶地道:“怎么,我们在别处引爆的时候,你们在军营里也有感受?哎呀,那实在是罪过,惊扰到了你们半夜休息。” “不过……既然你们几营人马都没有正式开始训练,甚至连人员都未曾齐备,被打扰了也没太大关系吧。” 韩东时一边开解,一边又不阴不阳地刺儿了他们一句。 李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开口道:“原来我们军营内感受到的震动,甚至被震得兵库杂乱,并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作乱,今晚之事,真是何苦来哉。” 海不言则是盯着刚刚发出巨响的方向。 火光散去之后,他们已经看不到任何景象,不过刚刚的一幕已经带给他们巨大的震撼。 “韩……大人,明天我们能否再来此处,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是如何开山拓路的。” 韩东时内心微微一笑,表面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正好我也想带着程处亮那营人马前来,实际看看火药的威力。” …… 许大夫和于清等人实验出改进的火药配方,太是时候了。 韩东时布下此局,虽说是为了吓唬海不言那些不听话的将领,但也是真的要利用火药的威力,大幅拓展蓝田县对外交通道路。 八百里关中平原,八百里沃土,实乃多个王朝霸业之本,包括大唐也是以关中为基,一朝得天下之机,出兵东征,当今陛下一战擒两王,天下再没有能与大唐相抗衡者。 但是,蓝田县在关中的位置是比较偏的,没有那么好的地形可利用,不但离渭水较远,还有些小山丘阻隔交通。 “要想富,先修路”的观念深入韩东时的思想,最近蓝田吸引了大量商贾前来,制约他们对外商贸联系最大的因素就在于交通。 韩东时趁着震慑海不言等人的机会,直接动员了大量的百姓加入临时战役,并进行专门编组,分不同时段进行搬石头,平整道路的工作。 海不言等将领带着手下将士,跟随着韩东时一起来到修路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在他们的记忆中,这里应该有一处山头,紧邻着一条较为狭窄的山道。通过这片山地,就能直接赶到渭水旁边的一处渡口。 现在,半个山头直接被“削”掉了,当然了,道路也不会自行修好,大量的山石滑落,已经把山道完全堵了起来。 现在山体经过爆破之后已经稳固,千余百姓分从不同的位置,通过各种工具把大型的山石拖到两旁。 有些体积过大的山石直接堆在那里算了,体积小些的,则通过牛车驴车向村子里运过去。 石头可是重要的建筑材料,通过锤子等工具破开之后,可以用来铺地面,也能用来打地基。 总之,这些看起来无用的石头,在此时代下也属于“财富”的一部分。 韩东时特别下令,出人前来帮着修路的百姓家,可以优先分得平好的石块。 现在已非农忙之时,可以把整个蓝田的牲口全都集中起来,发挥“集体”的优势,更有效率地进行运送。 当然了,这些都是韩东时作为蓝田县令的安排,体现了他治理地方的能力。 落在海不言等人的眼中,最值得注意的,自然还是火药发挥的威力。 “那东西不是就能拿来放放鞭炮的吗?怎么还有此天地之威?” “就算集中万余精兵,也不可能铲掉一片山头啊!火药竟然能做到……未曾想此物如此可怕,以之制成的燧火枪,说不定也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啊!” 海不言等人再也不敢轻视火药武器,甚至想到之前对韩东时说说的轻佻之语,又羞又愧。 其实他们的想法已经犯了巨大的逻辑错误。 火药集中起来,能炸垮半个山头,跟它们分别作为枪药使用能发挥多大的威力,其实是没有直接关联的。 不过,此时的人也没学过逻辑,只能从最简单的第一印象来判断。 他们从未见识过的,毁掉半个山头的威力,以最直观的方式征服了他们的傲气。 韩东时微微一笑:“诸位想要亲眼看看我们修路的现场,此时也看到了,不知有何感想啊。” 海不言的嘴唇抖了两下,突然对韩东时跪拜下去。 “韩大人,之前是小人不识泰山,不明白燧火枪的作用,更不明白大人您的深意,实为惭愧。” 李素也跟着拜下来。 “现在我等既然已经见识过大人神威手段,以后必定唯大人马上是瞻,全心全意听从您的命令,好好训练,他日北上突厥,必定给大人您挣脸!” 何耀也早已经清醒过来,听同伴说明了昨晚自己的丢有场景,此时也追着跪拜下来。 “大人若不能息雷霆之怒,原谅我等,就请狠狠责罚我一人吧!之前都是我违反军令,鼓动其他人反抗大人的,何耀愿负全责!” 何耀想的还是远一点儿。 现在他们面临的,已经不仅是如何治军的问题,还有韩东时的面子问题。 他们固然已经知错,为了避免昨晚幻影中将士被突厥人屠杀的惨象,向韩东时低头认错。 可是人家前段时间受了他们的恶气,现在未必愿意主动接纳了呀。 何耀是希望牺牲自己一个,平息韩东时的怒火,弥补大军的裂痕,只有如此,才能让韩东时真正看到他们的诚意,他们也不用再担心韩东时以后给他们穿小鞋。 程处亮在一旁,对着韩东时猛打眼色。 他还是军中性情。 之前,他带着手下将士努力训练,却被海不言等人大加嘲讽的时候,确实心中有气。 可是,看到他们痛快认错,任由处罚的样子,程处亮又觉得不值当真的对他们下狠手。 最多……最多给个教训,建立一下韩大哥的威望,争取以后在整个军中指挥能如指气使就行了。 心里虽是如此想,可是他根本不能开口代替对方求情啊。 一切,都要看韩东时本人的意思了。 第五十九章 激烈的战事 韩东时看着拜倒一地的大唐将领们,心里还是略有些小得意的。 虽然来到大唐之后,也算是做了不少的事情,但是朝廷之中对于蓝田县各种变革的争议之事同样很大。 与蓝田县本地见识过了韩东时的手段,从一开始就发自内心地尊敬着自家县令大人不同,海不言等将领与朝中大臣一样,都对韩东时采取了敌视的态度。 除了程处亮这个曾经的二世祖之外,对方是韩东时第二批,真正从敌人收服为手下的目标。 而且,他们是亲眼见到韩东时发明改进的火药威力,打从心底感到服气而改变了态度,直接让韩东时的内心充满了成就感。 当然了,韩东时也不是会轻易被飘飘然的感觉冲昏头脑的人。 他没有借机得意忘形,此时所思所想,还是从如何快速训练大军形成作战能力,如何帮助蓝田县实现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思考。 “几位将军起来吧,我等皆为大唐效力,目标都是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好好杀敌,保存自己,能得朝廷封赏荣归故里,而非成为突厥人显摆的战功。” “本帅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之后的训练,还要诸位尽心督促!” 韩东时“大方”地表达了自身态度。 昨晚小施手段,对各营将领施之以威,现在也是时候示以恩德。 软硬手段都要利用起来,不可偏废。 假如没有昨晚狠狠的让海不言等人吃过教训,韩东时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呢。 那样非但不会让人念着他的胸怀肚量,在军中滥施恩德反而更容易被人看轻。 韩东时知道海不言等人是震慑于火药的威力,再加上昨晚“看到”了被突厥冲破战阵造成唐军溃败的幻象,所以对自己低头,现在也以此为切入点。 果然,海不言等人脸上露出又感动,又惭愧的神色。 “大人,我们若现在催促后续军士尽快赶到蓝田,从现在开始认真训练,能来得及吗?” 韩东时信心十足地道:“几位莫不是忘记了程处亮的大营是何时开始训练的?” “火枪武器的另外一项好处是,成军极快,训练非常简便,一月之内即可成军,甚至半个月就能勉强达到上战场的程度。” 海不言等人又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要知道,依大唐军的选拔标准,若是要挑选专门的弓箭手,对于身体素质不但有严格的要求,入选之后更是要数年如一日地进行训练,才能保持开弓水准,保证在战场上的射程与准头。 所以,大唐军中弓手的武器成本虽然很便宜,但是训练弓手的成本却极高,其中还包括了大量的时间成本。 反观燧火枪军,以现在的工艺,制造燧火枪成本高昂,但是随着工坊不断变多,工匠越发熟练,这方面的成本总会降下来的。 可是他们对于燧火枪兵的挑选条件会很宽,有更多的潜在兵员,同时训练成本要低很多,只要严格按照韩东时所说的姿势与阵型,就能发挥足够的威力。 其他的要点,则是战士们的士气与坚强的意志。 别看燧火枪乃是“远程武器”,但既要面对敌军骑兵的高速冲击,有时候又要跟敌军的远程武器对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然要保持着整齐的阵型。 阵型一乱,燧火枪齐发的威力将大打折损。 不过,韩东时对于大唐将士的纪律还是颇有信心的,自己在之后的训练之中也会着重强调这方面。 经过这一番“和解”,韩东时与众将暂时化解心结,虽然还不能对整支大军如指背使,至少之后的训练是不用担心了。 …… 大唐北境,阳山原之上。 这片高原地势虽高,但是本身却相当平坦,夏季之时很适合放牧牛羊,但是入深秋以后,直接化为一片冰雪,所以又称“阳山冰原”。 大唐军自上月开始,由李靖将军亲率精骑,展开对突厥人的重点反攻,一度打得突厥人鬼哭狼嚎。 所以,其他战线的唐军可以顺着向前推进,各军之间形成层层掩护,避免给突厥人留下破绽,被其抄了后路。 左龙卫军万余精兵奉命进驻阳山原,在此监控西北方向的突厥人。 可惜的是左龙卫军乃是一支步军,军中只有少量战马,几乎全都给了哨探们,使得左龙卫军虽据有阳山原这处要点,但是可以辐射防卫的范围较窄,甚至自身还要面临突厥人的威胁。 作为大唐一等一的名将,李靖自然不会犯调派军队不考虑其军队组成的错误。 他直接调派一支精锐步军守在阳山原,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考虑到后勤供应,以及给百姓施加的负担,大唐军在北疆的兵力远远不如突厥人。 若仅是防备突厥人的进攻还好说。 大唐军可以利用好城池关隘与地形,尽量在群山分割地形的地方狙击突厥人,不让他们利用起兵力和骑兵的优势。 即使如此,唐军也防守得很吃力,因为一旦突入关中平原,突厥骑兵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激进地直接突袭长安城下! 利用有限的兵力,面对突厥人来去如风的侵袭,李靖等将领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 可是,再好的防守也过于被动,李靖决定对突厥人展开反击,通过出其不意的战术,歼灭了突厥人的几部人马,真正打疼了他们。 然而,唐军在进行反攻的时候,兵力配置上的问题却被完全暴露了出来。 大唐向来是走精兵路线,在争霸中原的时候似乎不缺少骑兵,但要在北疆跟突厥人争雄,再多的骑兵也不够啊! 李靖只能将一部分较精锐的大唐步军分散到几处防线之上,掩护主力骑兵,避免被反应过来的突厥人包围。 左龙卫统兵大将魏南山乃是追随翼国公秦琼的军中老将,在军中既有威信,又能跟手下打成一片,深得将士爱戴。 不过,此时这位老将的脸上一片愁容。 “娘的,阳山原这么大,咱们一共就这么几匹马,怎么掩护大军补给线啊。” 其他将领也是一筹莫展。 “得啦,将军何必着急,行台大营肯定也知道我们的情况,只要我们广派哨马,好好监控着附近突厥人的行动,提早报告,纵然无力拦截,大帅也不会怪我们的。” 他们对于李靖的性子倒也有些了解。 这就是一军主帅的作用。 朝廷只要能派出一位知兵之人,那当下属的,也能安心作战,他们知道上头的大将军会明白他们的苦处,只要不是真的犯了错或者作战不力,就不用担心受到不公正的惩罚。 可怜的是,许多时候,身为中枢的朝廷只知道任人唯亲,派一些受皇帝信任却根本不知兵,只知道把压力和责任强加给下属,胡乱指挥,给下属定些不切实际的目标。 大唐初建,不论是身为皇帝的李世民,还是前线大将,甚至是朝廷大员,都经历过长久的争霸作战,对于军事都不陌生,所以能做出合理的指挥与安排。 不过,他们还是太低估了突厥人的反击。 突厥吉利可汗自高自大,对内压迫极深,使得很多部族大汗对他不甚服气。 而且突厥利用自己势大,再加上隋末中原大乱,以势压人强迫着北方诸侯给他们进贡,夺了不少的好东西。 如此,他们不需要自己出兵,就能有钱粮女子,也使得突厥太长时间没有跟中原硬碰硬地作战了。 可是,突厥内部的争斗从未停止,吉利本领再不济,也是长期带领骑兵作战的首领,对于草原作战,他们比中原的名将更加适应,也更加了解。 最初他们过于轻视唐军,疯狂南侵之时被李靖抓到机会各个击破,又遭遇了唐军精骑的突然反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仓惶北撤。 面对大唐精骑,他们一时竟无力反击。 可是,突厥人虽好勇斗狠,却如同草原的狼一样狡猾,不会真的死脑筋白白送死。 魏南山正要交代手下几句,突然看到三匹探马有些慌急地向大营飞驰而来。 “有军情!让兄弟们准备。” 魏南山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单从那几匹探马飞奔而来的姿态,就猜到有敌情出现。 “报将军,大事不好!” “慌什么!有何军情速速报来。” 魏南山不禁皱起眉头,所有哨兵探马都是他亲自挑选,当之无愧是军中强兵,现在却露出这种惊慌之色,让他大为失望。 “突厥人出现了!全都是突厥人,不可计数,而且是向着我们大营杀过来的!” “什么!” 魏南山与诸营将领也不禁大吃一惊。 这跟他们原来商讨的局面可不一样啊,突厥人怎么会直接以他们为目标发动进攻的! 依探马刚才所报,他们根本无法点清突厥人马的数量。 要知道,所有军中探马皆受过严格训练,而且在阳山原上,没有太多地势阻隔,可以看到的范围极广,如此都没法点明敌军数量,只能说明向他们大营杀过来的必是突厥主力之一! “快,让将士们持兵披甲,列阵!列阵!” “大盾第一,长枪第二,弓弩手也快给点儿!” “探马避开正面,尽力掌握两翼和后方情况。” “快!” 第六十章 不利的战局 左龙卫不愧是唐军精锐,即使遭遇突厥骑兵的袭击,也能及时列好阵势。 魏南山命大军背靠大营,层层阵列。 哪怕兵力较少,他们也能避免背后受到敌人的突袭。 可是也因为兵力劣势再加上仓促列阵,他们对于两翼的保护无法兼顾。 魏南山来不及调整阵型,突厥骑兵已经杀了过来。 与中原军队不同,他们远远看到唐军阵列之后,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停顿,略作观察同时让后方的骑兵赶上来,让整个大军更集中了些,转瞬之间就发起了冲锋。 他们对于战争的保持以及军队纪律的要求都不需要像中原军队那么高,这就是草原游牧军队最大的优势之一。 战马不可能直接冲入大唐的军营之中,所以他们无法从后方进攻。可是唐军阵势的左右两翼是最好的进攻机会。 游牧骑兵绝对不会错过这种进攻机会,万马奔腾之间,他们默契地分出两支骑兵到唐军两侧,几乎同时冲击着唐军战阵。 “射!” 魏南山一声令下,箭出如雨! 按照唐军的弓手训练,在突厥骑兵冲进之前,至少要遭遇到两轮整齐的箭雨。 即使两阵箭雨还无法遏制住敌军冲击,至少也会让大量的突厥骑手中箭落马,而他们会形成障碍,给后续骑兵造成不小的麻烦。 对于步军战阵来说,威胁最大的是排着整齐的阵型进行密集冲锋的骑兵,若是迎面冲击的骑兵阵型大乱,变得极为松散,那威胁力度也将大大降低。 因此面对一支严阵以待,训练精良的步军时,骑兵未必有什么优势,特别是游牧骑兵,冲阵能力本来就大打折扣。 然而,左龙卫军现在只能对正面的敌骑进行齐射反击,对左右两翼逼近的骑兵毫无办法,只能依靠着拨过去的枪盾阵硬抗! “杀!” 两军近身肉搏之时,所有战士都发出一声厉吼,大量的骑兵连同战马被长枪刺穿,同样也有大量的步军被直接撞飞出去或者被当场踩死。 魏南山眉头一跳,发现自己的战阵已经暴露出极大的破绽。 战阵正面,唐军稳如磐石,似乎面对再多一阵的突厥骑兵也能抗住,但是侧翼已经开始出去动摇。 虽说突厥人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可是步军列阵的要求本来就比进攻方的骑兵更高,最初一些微小的动摇,随着两军厮杀的进行,会逐渐扩大最后成为无法弥补的破口。 “锵!” 身为大军主帅,他直接抽出佩剑厉声高吼。 “亲卫队,随我填补两翼缺口,一定要把突厥人顶回去!” 此时他脑海里想的是,即使每日训练不辍,盾弓战阵的布置依然极为费时,弓箭对骑兵的杀伤还是有限。 若此时我手中有一支能快速成型,威力更强的“弓弩军”,绝对不会让突厥人抓到战阵的破绽…… …… “假如我大唐军的弓弩军能更快速地布置,此战结果不至于此啊。” 李靖行走在阳山原上,看着战场残破之景,不禁有所感叹。 两天之前,在阳山原驻守的左龙卫军受到突厥主力突袭,损失惨重,甚至难以凭借营寨坚守,若非他及时得到消息带领唐军精骑回援,只怕左龙卫军迫不得已要拔营回撤,在这一路之上,还不知要受到突袭骑兵多少次袭扰,只要指挥不力,有可能全军覆没。 好在魏南山也是秦琼爱将,哪怕最危急的时候也能团结全军将士奋勇杀敌,这才坚守至今。 更让人气愤难平的是,突厥骑兵实在太灵活了,发觉有唐军援军前来,毫不恋战,宁愿错过全歼一支唐军精锐的机会,也火速脱离战场,让李靖追之不及。 “末将作战不力,兵败突厥之手,折损将士,请大帅责罚。” 魏南山一脸羞愧地拜倒在李靖身前。 李靖看到他全身盔甲都被鲜血染红,身受多创,也不禁动容,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此战非将军之过,何必请罚,你能力保左龙卫大营不失,保存这么多将士,实在有功夫过!先说说当时交战的场景吧。” 魏南山便当时突厥急袭至此,两军厮杀的细节一一禀报。 在场众将都是一时之杰,自然能判断出作战的关键在什么地方。 突厥骑兵行动灵活,来去如风,既然正面受到李靖的突袭,干脆避开唐军精锐骑兵,选择行动缓慢的步军突袭。 阳山原上面地形平坦,只要他们能趁夜潜至阳山原外围,步行爬上高原,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杀至本营,就能大幅压缩唐军备战时间,让他们的战阵出现破绽。 步军相对于骑兵,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们能灵活布阵,还可以操控射程超过骑弓的强弓劲弩。 然而,这一战两项优势都无法发挥,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受制于目前所用的兵器。 更让人忧虑的是,面对北方游牧,这些弱点几乎是无法克服的。 不论哪个部族统治北方草原,他们都是自幼习弓马,战马和弓箭就是他们唯一的“玩具”和生存工具,来去如风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作战特色。 即使是吉利可汗那等货色,只要把游牧骑兵的优点发挥出来,依然能成为唐军最头疼的敌人。 “大帅,我军还有数支步军分散于各处,他们虽可彼此呼应,保护我骑兵后方,但受限于步军的速度,真正遭遇突厥骑兵奇袭,恐怕无法真正进行支援作战。” “我们是否应该先撤回关中,以防守之姿与突厥对抗,步军也有城池之险为倚仗,避免被突厥人各个击破。” 有些保守的将领不禁心生退意。 并不是他们的才能不足或者被突厥人杀破了胆,实际上退守之策同样是军事战术的一种,作为沙场老将,“求稳”以及掌握“地利”永远都不能说是错误的。 只不过,大唐军刚刚得到反击的机会,而且李靖亲率的骑兵战果丰硕,让朝廷与整个北疆大军都士气大振。 此时退兵,会给诸军浇上一盆冷水,也会引发朝廷的争议啊。 李靖眉头一皱,没有直接表态。 作为唐军主力的骑兵其实作战一直很顺利,杀到哪儿就能把敢于挡在面前的突厥骑兵击溃,甚至使得突厥各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更别提给他们设伏了。 突厥以主力突袭左龙卫军,其实也是一副迫不得已的战术转换。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主帅都不太愿意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再次转入绝对被动的防守之中。 特别是,突厥骑兵只要进入关中,就能直接威胁大唐都城长安! 可是,若不退,各处步军都有可能步入左龙卫军的后尘,而且大唐军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骑兵分散策应各处步军! 众将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应该支持哪一种策略。 这时,将军李绩走到李靖的面前,悄声道:“大帅,末将接到长安的消息,说是朝廷正在蓝田训练一支特殊的新军。” 李靖深知李绩为人,若不是特别重要的军情,他是不会特别提起的。 “哦?你可知是何种新军?” 李绩边回想边道:“据卢国公给末将传来的消息,听说是一种特殊的弩兵部队,成型很快,布阵也方便,对骑兵有极大的威胁!” “嗯?” 李靖诧异地扭头看了看他。 这可是老天爷下雨,有人送蓑衣的好事啊。 卢国公透露的那支新军,非常有利于大唐军在北疆对付突厥,可以让唐军各个步军的作战能力登上一个台阶。 假如有这样的“弩军”,说不定左龙卫军可以打出更漂亮的战损,甚至直接把突厥主力骑兵逼退,不至于如此狼狈。 “大帅,朝廷若能支援我北疆这支新军,我们面对突厥人就更有把握了,您又何必急于此一时呢,他日再次反击,我们一定会更有把握。” 李绩的话说到了李靖的心里,他也不再坚持。 “好,那我们暂且撤兵,准备迎接突厥人的反扑。另外,仔细打听朝廷训练的那支新军,看看是否如卢国公所言那种神奇。” 李靖听到李绩的禀报确实心动,但他也深知程咬金的性格,担心他故意夸大新军的威力。 “得令!” 众将齐声答应,同时也对传闻中的新军抱有更高的好奇和期待了。 …… 很快,朝廷也接到了前线奏报,得知左龙卫军之败以及李靖先行撤兵的决定。 李世民自然心情郁郁。 他倒不是担心李靖领军会打不过突厥人,对于李靖的军事才能,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只是,作为大唐皇帝,很清楚突厥人只要能进入关中,必将对关中百姓造成极大的危害,在关中平原的地形之下,再多再精锐的唐军也无法保护每一处地方,更不可能挡住突厥人所有的侵透路线。 再者,之前李靖反击的效果也给了他更高的期待,现在唐军被迫后撤……他这个大唐皇帝,也会觉得没面子呀。 “朕早晚要生擒吉利,让他到朕的朝堂之上当众跳舞!” 李世民愤恨地说着狠话。 第六十一章 裴寂发难 长孙无忌叹道:“从李靖将军发回来的奏报看,其实我大唐精锐骑兵面对突厥人足有一战之力,甚至还有优势,可是突厥人太多了,再加上草原地形来去如风,随时可以瞄准我们的步军弱点进行反击。” “此事若不加以解决,直接对突厥人反击,只怕会有疏漏,反而损兵折将。” 他过去乃是军中谋臣,现在又身负宰辅之职,考虑问题比起单纯的武将要保守些。 “李靖将军派出使者回朝廷,希望三辅之地乃至于长安做好应对突厥人的准备,同时他还询问朝廷是否在训练一支新的军军,是否能有效牵制突厥人的骑兵冲阵。” “嗯?” 李世民当场愣住。 “什么弩军?李靖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长孙无忌苦笑道:“臣起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想,寻思着李靖将军所问的,是不是蓝田正在训练的那支火枪军啊?”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起来就是如此了。 “切!李靖将军怕是从来没有见过蓝田的那支新军吧?甚至传着传着变成了弩兵,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另一旁的尉迟敬德不由得急道:“陛下,由此也可见李靖将军受到的压力极大,希望朝廷有所支持,不如我带着长安本部人马前去支援,然后把洛阳守军调至长安?” 作为大唐都城,长安本城不但有足够的守军,周围还驻扎着一营人马,其中颇有些骑兵。 尉迟敬德等人都清楚对付突厥人的时候,一支骑兵能发挥的作用远胜过步军。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罢,你对于北方地形更加熟悉,就由你为正,薛万彻为副领军北上,尽量拖住敌军,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绕至长安三辅之地。” 尉迟敬德抱拳领命。 李世民则是叹了口气,对于北疆的安排只能如此了。 尉迟敬德乃是当初宋金刚麾下降将,后来被李世民收服于帐下。他长期于太原以北作战,对突厥军和地形都很了解。同时也是一员勇猛的骑将。 薛万彻的名声虽然比不过尉迟敬德,但对于骑兵的了解甚至还在他之上,本来是太子府的有名猛将,李世民先为太子后为皇帝,对于原太子府的人才没有追究,反而大力招揽,薛万彻就是其中的第一流人才。 有他们二人支援,必可让李靖如虎添翼,只是……唉,还是兵力方面不足啊。 长安城可是把最后的老底都押上了,再说还有什么能增加北方边疆的战力……好像还真的指望韩东时了。 一方面,他改进的炼铁技术……不对,按他的说法是发展出所谓的“钢铁产业”,有可能改进目前大唐军用钢铁的质量,大幅增加产量。 另外,就是李靖在奏报中提到的“新军”。 “程咬金,现在蓝田县练兵到底有何成就,他们什么时候能上战场啊?” 朝中本来对于韩东时的训练新军没有放在心上,更多的是李世民本人一力支持,三位国公被韩东时说服。 现在,他们是真心希望韩东时能在练兵方面也给出一个好的答卷。 程咬金正要回答,突然听到外面太监上报,裴寂领着一帮大臣求见。 “嗯?他们这种时候来干嘛?” 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好像没什么未处理完的政务,裴寂主动带领老臣反对李世民的各种政策,没有主动求见的道理啊。 “让他们进来吧。” 无论如何,那些老臣个个身居高位,总不能关在殿外不见,李世民让人传见。 没想到,他们一进来,直接对着北疆战事发表起意见来。 尉迟敬德没好气地嘲讽道:“几位大人,当初平定天下的战事,多是靠原秦王府,后来你们也少有参与军务,莫不是在家里多读了几本兵书,觉得自己会打仗了?” “前线之事,自有李靖将军负责,你们跑来指手画脚什么?” 尉迟敬德的官位并不及裴寂,可是在用兵方面,他还真有资格不把在场的大臣们放在眼里。 关键他所说的都是事实,秦王府的文臣都远比这些朝中大臣更懂用兵。 裴寂脸色一沉,并没有任何惭愧的感觉,反而因为自己官位已高,只觉得尉迟敬德挑衅宰相,实在无礼。 “我身为宰辅,主掌朝局,关心前线战局有何不对!” “陛下,尉迟敬德目无宰相,惊扰朝堂请治其罪!” 正事儿还没说呢,裴寂抓住机会直接想要扣尉迟敬德一个罪名。 李世民岂会如他之愿,治“自己人”的罪名,直接摆了摆皇袍。 “罢了,你们既然是为北疆战事而来,自然知道现在战事紧急,别纠缠着这点儿小事了,裴相有何话直接进言吧。” 裴寂怒瞪了尉迟敬德一眼,这才慢吞吞地行礼奏道:“陛下,臣接到兵部消息,说道北线战事不利,左龙卫军大败于突厥之手,可有此事啊。” 李世民两眼一翻,懒得回他。 长孙无忌无奈,只能站出来道:“既然是兵部消息,自然不会错。” 裴寂瞬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傲然扫了程咬金等人一眼。 “陛下,臣早就说过,突厥势大,远不是我大唐能抗衡的,与其跟他们对抗,不如多送些银财布帛。” “北方蛮子一向贪财,只要予其财帛,他们不见得一定要南下侵袭。如此,我大唐将士不需要白白送命,百姓安乐,两国安定,岂不是一举三得嘛。” “您长时间掌军,处理政事的经验不足,凡事都喜欢强硬,喜欢用兵,却不知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啊!” 裴寂还真的摇头晃脑地拿兵书来教训在场的几位兵法大家。 李世民是又好气又好笑。 本来他都不准备搭理裴寂,此时却不由冷笑道:“如裴卿所说,不管突厥人要什么,我大唐都予取予求,那我大唐百姓努力生产,所得全都拿来供养突厥人,自己又如何发展,如何生育人口!” “突厥得我大唐之财,可以更快地发展起来,吉利高傲,引得诸部不满,也能通过赏赐我大唐的钱财收买各部人心。” “你们既然身为朝廷大臣,那可曾想过,若真的被激励稳固人心,那时团结起来的突厥会比现在更加难缠!” 裴寂与几位老臣脸上阵红阵白。 说兵法他们比不过原秦王府之人倒也罢了,可是说到谋略国策,本来应该是他们所长,却犯了如此短视的错误,那就说不过去了。 在此事上,他们自然不能轻易服输,否则朝堂之上就更没有他们立足之地。 裴寂硬着脖子道:“陛下所说,自然可虑,可是现在我们大唐根本就打不过突厥。之前突厥骑兵侵扰三辅之地,已经让我们很被动,李靖将军刚刚反击,就吃了左龙卫军之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程咬金可坐不住了,怒道:“你们这些人,只看得到左龙卫之败,难道没有看到李靖将军亲领骑兵夺得的战果吗?” 裴寂冷笑道:“那又如何?李靖确实是趁着突厥人措手不及,捡了几场小胜仗,却没能对突厥人伤筋动骨,他们照样能反击重创我唐军精锐。” 裴寂也是火起来了,为了贬低唐军战绩,把李靖的胜利说成是“捡”来的,根本不在乎重重得罪大唐军方了。 “陛下,朝廷每日供给北疆战线各种物资数以万计,这些全都是百姓之心血,您多次在朝廷说想要当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难道就愿意让我大唐钱粮如此消耗吗?” “恕臣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在我们为北疆大军所耗物资,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了突厥所求,这仗打得太不值了!” 说着说着,裴寂把自己都给感动了,大滴大滴的眼泪顺了下来,再配合他的年纪,好一副为民请命的良心大臣形象。 尉迟敬德明知道他在以偏概全,却因为嘴笨难以反驳。 其实不论是李世民,还是秦琼等人,都对李靖有着绝对的信心,只要朝廷给予足够的补给,他绝对可以击退突厥入侵,只看最终打出什么样的胜利。 然而,现在裴寂抓着左龙卫之败不放,除非他们能说出李靖的“必胜之策”,否则这些文臣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李世民太了解裴寂的心思了。 当初中原大乱,突厥势大,各方势力不得不倚重突厥的支持,甚至就连大唐在起兵之初,也要对突厥俯首称臣。 所以,裴寂等朝廷大员,已经习惯于对突厥屈服,不管他们要什么,都是先给再说,不管他们出了多少兵,都想先避再说。 裴寂自己是有私心的,同时也利用了朝中大臣们对突厥的畏惧之心。 李世民想处置裴寂不难,却不能对所有的大臣都强压一番。 可是,用兵之事千变万化,又有什么必胜之策? 莫说后方的李世民等人,就算直接把李靖从前线调回来,让他来说,也不可能说得让裴寂等人满意啊。 秦琼等人敢怒却难以反驳,李世民却脑筋一转,想到了应对裴寂发难的方法。 韩东时那支新军,不是正在训练吗? 第六十二章 朝中的麻烦事 “裴卿所虑虽然不无道理,但是我等对于突厥绝不可纵容,否则对于我军士气也是极大的伤害。” “说到应对突厥之策嘛,朝廷其实也是有很多手段的。” 裴寂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道:“哦?那就请陛下当着群臣的面儿,说有何道理。若陛下觉得我等不通兵事,那要不要把太上皇他老人家也请出来,您总不会说太上皇不通兵事吧?” 李世民神色一冷,眼神儿中第一次溢出肃杀之意。 巨大的压力瞬间压得裴寂额头冒汗,他本来只是想趁得意之时逞个口舌之快,也算是对尉迟敬德的无礼来个反击。 可是,他不知不觉触到了李世民的逆鳞! 话已出口,裴寂也没有退路,哪怕心里怕得汗流浃背,也不想低头认罪。 李世民淡淡地道:“诸卿是不是忘记,我们还有一支新军正在蓝田进行训练,而且是专门针对着突厥骑兵而训练的。” “当新军训练而成,在战场上必定能给突厥人一个惊喜,你们现在就涨敌人士气,灭我军威风,是不是太早了?” 裴寂和跟他前来的诸位大臣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陛下提出来反驳他们的,竟是韩东时提议的所谓火枪军。 当初为了此事,朝廷引起轩然大波,引发不少争议。 不过,凭着李世民的决心,还是把事情推动下来。本来他们想要借此事发难,却不曾想,被他们当枪使的魏征,自蓝田回来之后沉默下来了,不太乐意直接弹劾韩东时。 裴寂念头一转,瞬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蓝天练兵,而且还是采用韩东时所说的,闻所未闻的练兵方法,使用那种从来没有在战场上验证过的兵器! 可是,也正因此,没有人就能说韩东时那套东西在战场上就是没用的。 拥有“战场实际经验”的陛下,还有程咬金等三位国公强力支持韩东时,而“嘴炮派”的裴寂又不可能证明他那一套是没用的,那就被陛下给拖住了。 只有当韩东时训练的新军上了战场,真的被突厥人给打败了,那裴寂等人自然有话说,现在他们是不能再要求陛下改变对突厥的强硬策略。 “好!既然陛下对那个韩东时如此信重,臣等自然也无话说,那就拭目以待。希望那个韩东时莫要让陛下,让朝廷失望!” 李世民再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组织好长安一带百姓,防范突厥可能的渗透,务必保证给北疆边军的供应,然后就把裴寂等人打发走。 当老臣们离开大殿,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程咬金,你给韩东时传个信,问问他到底何时才能完成训练,当初给朕拍着胸膛保证远胜过一般的弓弩兵,现在总不能告诉朝廷,那都是吹牛的吧?” 李世民想起自己当初无比大方地答应韩东时,心里就悔呀。 好歹那也是万余精锐步军,虽然面对突厥骑兵的速度没啥办法,好歹铺到战场上也能起到很大的防守作用,守在三辅城池之中,更非突厥骑兵所能动摇,更有利于保护关中百姓。 程咬金看着大门外裴寂等大臣消失的背影,再看看陛下的脸色,心里突然乐了起来。 即使当初他们哥仨儿被韩东时说服,向朝廷请命允他练兵之时,也没真的想过,朝廷竟然有一天要来指望韩东时训练的精兵来打破战场僵局。 对于李靖将军指挥的北疆战场,不论是陛下还是他们这些懂兵的人都不会太担心。不过现在确实是只有蓝田那支新军,才能缓解朝廷之上的被动。 陛下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是真的相信韩东时,还是堵裴寂的嘴。 但是程咬金却能从宝贝儿子那得到最新的练兵消息。 韩东时可是真的没有对朝廷吹牛,那邪门儿的火枪军威力如何还要在战场看到,可是训练成军的速度远快于一般的步军。 据程处亮所说,他们那营将士,已经能暂时形成战斗力,正面遭遇敌人的话,可以以远超过正常弓弩部队的速度列成阵型。 哪怕面对的是突厥骑兵,在他们冲到近前之前,通过合理的战术排阵,能进行足足五到六轮的齐射! 那可是两倍于一般的弓弩手啊。 程咬金倒还知道自家小子的性格,他有时候会仗着卢国府的威势胡闹,但本身还算老实。 至少比起其他国家那几个“精猴子”要老实得多,就算给自己信中的消息有所夸大,也不至于夸张得太多。 程咬金这两天,已经在心里重新估量那支火枪军的作用,以及将来是否会在大唐军中推广训练更多的火枪军了。 当初,程处亮主动要求加入新军,带领一营将士进驻蓝田,他是答应了的。 不过那时的考虑,是觉得程处亮比起他的哥哥以及其他几家国公的同辈子弟落后有点儿多,若是按部就班地投入军中,肯定要被甩下一截。 那将来,咱卢国公不就要被其他几个老兄弟给比下去啦? 那可不成! 程咬金抱着少许期望,想着程处亮凭着主动承担的表现,能在陛下心中留下些好印象,为将来打下个基础。 至于韩东时的计划是否真能让那万余大唐精兵脱胎换骨,程咬金是不知道,说句最没良心的话,哪怕他的计划失败了,也不妨碍自家宝贝儿子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不怪程咬金的想法太滑头,他也是替自家儿子的长远打算。 结果远远超出他的预料,程处亮对于亲自训练的火枪营信心满满,甚至还对老爹保证,哪怕现在只是让他们这一营将士奔赴战场,也能狠狠地挫败突厥骑兵的威风。 想到这里,程咬金对于韩东时再次高看一眼,同时也暗含感激之心,琢磨着是不是直接代韩东时向陛下请战,挑选一个守起来比较轻松的战场,帮韩东时的新军打响名气。 不过,他转念一想,还是改了想法。 韩东时的训练或许确有神奇之处,但是每多一些时间完成训练,不是能让新军的作战能力更上一层楼嘛。 现在北疆有李靖将军坐镇,尉迟敬德跟薛万彻也不是省油的灯,突厥人想绕道奇袭长安谈何容易。 现在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裴寂那伙文臣咬着不放,想要借着突厥骑兵大军压境的情况给陛下一些难堪,把自己的权力稳固住。 那有啥可急的? 朝廷之上,懂得兵事的可不在少数,自己帮着韩东时耍一次滑头,可瞒不过他们,那时真打下来什么名气,其他友军也不吃这一套,说不定反而会让自家宝贝儿子在军中受到轻视。 就让韩东时按他的计划完成训练,把新军基础扎得牢一些,如此上得战场,不是更能万无一失,大扬神威? 嘿嘿,到了那时,不但陛下能狠狠地打那些老臣的脸,自家儿子必定也能捞个大的军功,自己在陛下面前替儿子吹牛,也更有底气啊! 程咬金打定主意,信心满满地站了出来。 “陛下,您既然当着众臣的面儿,对韩东时的新军寄予厚望,何不亲自前往蓝田一观,看看他们训练的情形如何?” “一方面,这显示陛下您对于蓝田新军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给韩东时那小子些压力,让他抓紧速度训练,尽早让新军北上支援,缓解突厥人的压力。” 李世民古怪地斜了程咬金一眼。 现在在殿中的大都是原秦王府的“自己人”,说话也不敢有所顾忌。 “程咬金,难得见你上奏之时说话有理有据,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吧?不过朕也正有此意,借着朝堂事少,再走一趟蓝田……辅机,你留下应付裴寂他们吧!” 长孙无忌正要借着陛下的话打趣一下程咬金,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瞬间苦了下来。 不考虑坏人心情的老臣们,现在朝廷之事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些。 蝗灾已过,前段时间给朝廷巨大压力的疫病,随着陆续有严格训练的差役带着灭菌兰离开蓝田回到家乡,也能得到有效的控制。 只要给北方边军的钱粮供给不出现问题,那么朝廷自行运作就能处置所有事务了。 不过,裴寂隔三岔五就要找事情捣乱,还是留下长孙无忌在朝廷坐镇比较妥当。 李世民故意没看到长孙无忌“幽怨”的目光。 自己的大舅子其实是猜对了。 他这些天实在是被那些老臣们烦得不行了,借着这个由头躲一躲。 毕竟李世民再天纵英才,没有程处亮提供“内线情报”,也无从判断韩东时的练兵进度。 所有的烦心事就先丢给长孙无忌好了,他对于长孙无忌的能力相信有信心,若有什么突发的麻烦事,长孙皇后也会火速派人通知自己,出不了什么岔子。 程咬金见陛下直接答应,心中大喜,进一步提议,突厥骑兵到底是个隐患,这次出巡不如带上一营长安府兵,既能保卫陛下的安全,防备意外,又能到蓝田去试一试韩东时的练兵成果。 程咬金心里想得可清楚了。 直接上战场风险或许大些,但是军中内部比试却是风险又小又能让自家儿子长脸的好机会,不可错过啊! 第六十三章 陛下要来检查工作啦 “嘿!” “哈!” 最近这段时间的蓝天,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但各处工事全都建了起来,就连本来对韩东时不甚信服的军营里,各营将士也开始操练起来,对于火器武器投入极大的热情。 韩东时利用鬼冥与火药集中起来使用的威力,不说收服了所有中层将领之心吧,至少也让他们有了危机意识。 韩东时跟程处亮配合着打起一套“组合拳”。 海不言等人老老实实地送信,让后续兵士加快速度集合。 当所有人马都到齐之后,韩东首先当着他们的面儿,来了一次鼓动军民的操演。 程处亮没有让他失望,带领手下将士当着全军的面儿好好展示了一下燧火枪齐发的威力,而现在没有将士会抱着故意嘲讽的心态观看起哄,所有人都开始正视火枪的威力以及在战场上可能的作用。 而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上手之后,海不言等将领才真正体会到了燧火枪队的训练何等简便。 只是五六天的时间,他们已经完全熟悉了训练要诀,明白射击之时的准确姿势还有换药的细节。 按韩东时的说法,只要他们花点儿时间把各个细节熟悉起来,就能直接上战场了。 韩东时的底气还是很足的,他分别跟几位愿意交心的将领谈过。 那些将领论起资历都远胜过程处亮这个“雏儿”,还是比较靠谱的。 大唐军虽然号称天下精锐,当此时代只怕少有军队能在训练方面与唐军抗衡,但是也存在着各种漏洞和不足。 特别是后勤方面与弓弩兵。 火枪军训练时间虽短,可是跟“已经训练过”的弓弩兵比起来,未必就差过他们了。 当然,韩东时倒没那么心急,为了让燧火枪军能在北疆一战就大放光彩,还是需要坚实基础训练,务求让每一个士兵都达到熟能生巧的地步。 等其他各营将士初步掌握了燧火枪的使用,内心也愿意相信这种新式武器,韩东时开始给他们的训练加码了。 本来众将士发现燧火枪的训练,在体能上消耗不大,比起以往的各种军械训练要“轻松”许多,现在他们直接笑不出来了。 因为韩东时要强化的就是他们的体能! 准确地说,是背负着各种辎重,长途行军的能力! 其中,包括了翻越山地,还有突然遭遇敌人的列阵。 韩东时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对于大唐和突厥的兵种优劣还是有清醒的认识的。 只要在北疆之地与敌交战,他们就无法避免突厥人在骑兵之上的数量优势。 大唐骑兵强悍,若是正面交战,凭着大唐的精兵猛将,很有可能直接把突厥人的战阵杀穿。 然而突厥人乃是草原之上的强者,极擅长草原战术,他们只要避开大唐骑兵精锐,凭借着对地理的了解,不断寻找唐军侧翼和后方的弱点,唐军骑兵是不可能分散开来,优先跑去保护步军和补给线的。 因此,所有的唐军都需要做好跟突厥骑兵打遭遇战,甚至是被突袭的准备。 左龙卫军之败,有一部分就是他们低估了突厥骑兵的机动能力,没有料到他们出现的时机。 至于背负辎重进行长途行军的体能,直接决定了火枪军在整个战场上的战略发挥。 包括这个时代的名将们,其实都有些低估步军的机动能力,下意识地就会认为步军无法奔袭千里发起突袭作战。 这是绝对的误解! 就连中原的名将们都会抱有这种看法,突厥人向来轻视中原步军,那就更不会提防了。 而火枪军能自己带多少的辎重,将直接决定他们的作战能力。 可以说,整个燧火枪军的作战能力,就是靠着辎重“堆”出来的! 海不言等人有心叫苦,可是他们刚刚被韩东时唬住,正是三军夺气之时,叫苦的话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韩东时可是惬意啦。 解决了海不言这些“刺头儿”,暂时是没有人能让韩东时烦心了,包括对将士的训练,也能“以老带新”,让之前严格训练的程处亮手下将士作为“教官”。 海不言等人虽然敬重卢国公程咬金,但身为军中宿将,他们还是很有些自矜的心理的。 对于程处亮,他们心知此人早晚飞升,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可是现在在他们眼里还是个缺乏战场经验的“雏儿”。 现在倒好,让他带领的那营将士成为自己的“教官”,真的让人很没面子。 唐军之中风气不错,这样的心理带来的不是嫉妒和暗中报复,耍小手段,而是各营间的较劲儿。 谁也不服输,谁都不会觉得你“应该”比我练得好练得强,因此其他各营将士在营将的死命令下,紧练苦练,操作燧火枪的水平不断进步。 就在此时,蓝田县衙,与各营都收到了陛下即将驾临蓝田的消息,其中重点就是要检阅新军的训练! 消息一出,海不言等人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又是后怕,又是充满了对韩东时的感激。 当初刚接到朝廷调令,让他们来蓝田练个劳什子的“燧火枪”,他们还以为是被朝廷轻视了。 凭什么让他们这支精兵来试所谓的新式武器。 那时根本没人保证燧火枪能在战场上发挥什么作用,万一不行呢?难道让他们再改回使用枪盾弓弩? 他们不成了大笑话了嘛。 再加上听闻主掌兵权的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令,更让大部分将领心中不服。 现在,他们已经打消了对于燧火枪威力的质疑,而韩东时教给他们的练习方法,看起来也是有板有眼的,越是有经验的将领越能感觉到其宝贵之处。 要知道这个时代,许多所谓的名将也缺乏理论知识,因此能自己着有兵书战策,自己搞出练兵之道的,那全都是受到兵家推崇的“大牛”级人物! 韩东时也就是自己还没什么实际战绩,不是当朝名将,否则的话早就被大唐名将们捧到更高的地位。 若是他们和韩东时之间的矛盾一直没有解决,现在还在对着干,甚至连兵员都没有集齐,陛下此来蓝田,所有人都要倒大霉。 军法无情,陛下又曾久历军旅,眼里可不会容沙子,任你在军中有再高的资历,立下过什么功劳,只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经过韩东时的设计,两方化解了尴尬,至少完成了基本训练,至少陛下前来,他们有东西能摆出来,说明自己这段时间在蓝田可是“刻苦训练”的。 韩东时接到消息之后,兴致起来,第一时间跑到了各军营之中。 果然,哪怕是性格最刚的海不言面对韩东时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尴尬,全程陪着笑容,比猫儿还要听话,闹得韩东时和师爷等人强忍笑意,可算是把之前他们不听号令,阳奉阴违的气给出了。 …… “之前几次,朕不过是带了几十名御卫就从宫中直赴蓝田,明明离长安这么的,还要搞得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朕过来了。” 李世民坐在御车之上,忍不住有些抱怨。 有长时间身为军中主帅,带军作战的经历,李世民最看重的就是对于底层实情体察。 只有知道真正的内情,才能打胜仗,若是被报喜不报忧的手下蒙蔽了军情,只会带着手下走向败亡。 当上皇帝之后,李世民也抱着同样的看法,所以他才会带着长孙无忌亲临民间,体察民情。 秦琼策马行于御驾之旁,闻言笑道:“陛下稍安,谁也不能保证突厥人不会直接杀到长安附近,陛下乃是九五之尊,一身牵扯天下安危,自然要多加几分小心。” 李世民依然不满:“那不是正好?朕过去带领你们出征,亲临战阵的时候难道还少了,就算面对突厥,朕也曾经与吉利亲定白马之盟,那时候朕面对突厥十万之骑,身边也没这么多人陪着。” 李世民说的是登基之初,突厥联军突然绕过北疆防线杀至三辅之地,兵锋直指长安。 虽然长安城高池深,而突厥人向来没什么攻城能力,但依然打了大唐新朝一个措手不及,人人自危。 那时,正是李世民以惊人的胆略和魄力,带领长孙无忌等少数几人急赴渭水桥边,生生唬住了突厥所有的首领,与吉利可汗定盟。 李世民的胆略与本领虽然展露无疑了,很多朝中老臣都对当时陛下能逼退突厥人大加赞叹,可是他本人却将之视为奇耻大辱! 自那时起,李世民立誓必定要让突厥人付出代价! 秦王府的旧臣们都很了解自家陛下的性格,他们自然全力支持陛下的决定,所以贞观朝之初,就直接对突厥采取强硬策略。 外则加强关防与边军力量,绝对不允许突厥人还能轻易地威胁大唐都城,内则整军经武,大力发展,给边军提供最强悍的军队将领,以及最充足的粮草兵械。 秦琼和程咬金都无法接话。 李世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有些事情不是他身为陛下就能随心所欲的。 秦琼和程咬金都没有反驳自己,但是肯定不会撤回跟随的御卫们。 第六十四章 验收成果 不论李世民再行动果决,讲求效率,带着这么一大堆人,都不可避免地会影响速度。 李世民当朝压制了裴寂之后,心里非常急于知道所谓的火枪军到底能训练到何种程度,可是受限于御驾队伍的速度,只能暂时按捺。 他的心里可是把心中急切的心情也挂在韩东时的身上了。 “这小子最好是能训练有成,不说直接拿上战场,至少让朕看出些门道来,否则的话,看朕怎么收拾他!” 李世民在心里发着狠。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对韩东时不公平。谁让这小子几次都不给自己面子,让他难堪的? 说之前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倒也罢了,明明被程咬金等人告知了自己当朝皇帝的身份,还是这么不给面子,该治治! 李世民是听到秦琼等人跑来帮韩东时说情时,才发觉自己的身份被识破,所以默认为是三位国公不小心透露了出去。 虽然半路的途中比较熬人,但是长安到蓝田的距离较近,没有让李世民“熬”太长时间,蓝田已经近在眼前了。 …… “咦?怎么看着官道之上比朕上前来蓝田更加热闹了?而且……这管道好像跟之前也不一样了呀。” 李世民虽然知道自己的行踪瞒不过大小地方官员,很难达到微服出巡的效果,但还是提前下令,各州县官员不得出迎,各奉本职。 集中全力发展生产,以及提防突厥人的散骑袭击,远比迎接皇帝更加重要。 所以,当他的御驾赶到蓝田之时,韩东时没有带领县中官吏迎接,也不算失礼。 李世民虽然挂心于新军训练,不过他知道老姑子山是安置流民的村落集中之处,还有着蓝田县药庐,以他的爱民之心,还是先从此处方向进入蓝田。 没想到的是,本来就因为大量流民涌入,变得异常热闹,还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秦琼和程咬金听到陛下之言,也注意到了官道的不同。 “蓝田县有大量商队来往,或许韩东时觉得官道过窄,发动了部分村中壮力,扩展了官道吧。” 以秦琼和程咬金对于地形的敏感,只要注意到了,立即就明白哪里与印象中不对。 李世民观察了一会儿,缓缓摇头道:“不对!此处两旁皆为山势,蓝田县虽然人力充沛,但若是想挖开山体,强行扩张山道,只怕非短期内完成的。” 李世民当初领军征洛阳,没少让军士和役夫深挖沟渠困死洛阳孤城,对于这些工程也有大概的了解。 “可是,我记得朝廷从未曾征发役夫帮助蓝田,罗州本土的役夫,无朝廷之旨,也断然不可能调派到蓝田来相助。” 秦琼虽为武将,但对于地方役夫征发之令还是比较了解的,直接否定了这些可能。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的判断比秦琼更细。 韩东时在朝廷中的人缘仅限于几位国公,蓝田县周围的州县官长,可没少向朝廷上奏表,全是靠韩东时的刁难。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好心,帮着蓝田县拓宽官道? 再者说,罗州可以征调的役夫同样有限,还要优先保障北上运输物资供应,即使罗州刺史真的不计前嫌,调过来的役夫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项工程。 地势的限制极为麻烦,若要赶工期进度,恐怕就要用很多极端的方法,役夫死伤数字必定非常巨大,平和之时,哪个地方官员敢做这样的事情,不顾自己的令名,不顾朝廷的弹劾吗! 排除这些可能性之后……难道移山开道之举,全是凭着蓝田县自己的本事完成的? “韩东时,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天手段!” 李世民确实很看重韩东时的才华,此来蓝田也抱有颇高的期待,可万万没想到,他人还没有进入蓝田,已经得到了不小的惊喜。 关中之地,内有沃土平原,足可为天下霸业之资,但与外界的联络却很成问题。 西北之地乃是游牧群居之所,不论是突厥还是吐谷浑,皆为大唐之劲敌,可以暂且不谈。 往东有潼关之险,往南的汉中与巴蜀更是群山阻隔,虽有渭水之利,交通却非常不便。 若是韩东时真有什么神奇的法子,能开山拓路,那不仅大大有利于蓝田县,对于整个关中都是绝好的消息。 “且把此事记下,还是先去看看新军练到什么程度了。” 李世民现在不再登上御车,直接要了一匹骏马,跟秦琼程咬金同行在前。 这里足足驻扎着万余精兵,再加上突厥人即使冒险深入关中,也不可能专门来劫掠“不起眼”的蓝田县,因此御卫们不再劝阻陛下的任性之举。 不需要找来本地的向导,大军调动自然有驻营图,即使他们听命于韩东时的调派,朝廷也掌握着他们驻地的具体位置。 一行人离驻地尚远,就已经听到军士呼喝之声,气势直冲云宵,令人热血上涌。 秦琼和程咬金不禁大喜:“陛下您听这动静,可见军中士气之盛,韩东时虽然从未掌军,但还真有两下子!” 他们都是军中名将,单从这些声音中,就能听得出一支军队的军心士气。 李世民内心也颇为欣慰,不过脸上还是不假辞色的样子。 “哼!二位将军先别夸得太早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亲眼看到新军的样子才能判断。何况调给韩东时的都是军中百战之兵,维护军心士气,多半是那些军中宿将们的功劳。” 李世民嘴上虽然先把功劳都推给了中层的营将们,但他心里很清楚,凭那帮军中的老油子,若是韩东时不能镇服他们,军中绝对不会有如此高昂的士气。 要知道韩东时接手这支军队才多长时间?单此一点,就足以说明,身为文臣的韩东时确有治军之能。 大唐要建立盛世,自然需要治世之能臣,但面临着周围各个方向上的劲敌,刚刚一统的大唐更加需要能独挡一面的顶级统帅。 若是能像韩东时一样的文武全才,出将入相,那自然更好了。 李世民美滋滋地想着,收敛着表情跟秦琼等人进入军营。 看到御驾在此,守卫的军士快速打开营门,内部训练的场景瞬间映入李世民等人的眼帘。 “碰!” 连串起响的枪鸣之声,震得李世民座下御马都有些不安,巨大的响动立即吸引了众人目光,只见一队士兵排着整齐的军列,从他们平举的燧火枪口冒出一道道青烟,随之,正前方的草靶直接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直接从中折断,有的整个草靶残破,杂草飞散于半空中。 李世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草靶乃是军中统一制式,专门给士兵们练习刀砍枪刺,以及弓弩射击。 普通的远程弓弩,最多也就是精准地射中目标,若是密集箭雨,也就是把草靶射成“刺猬”罢了。 可是,在一排燧火枪士兵的远程打击之下,所有的草靶全都被打烂了! 这是何等惊人的破坏力。 莫说突厥人那简陋的炼铁技术,只怕李世民亲手训练引以为傲的玄甲精骑,也无法抵御燧火枪的杀伤威力啊! 程咬金眼尖,直接看到了出场操练的军士营将,强压着兴奋为前面的陛下还有一旁的老兄弟指出来。 “陛下,老秦,你们快看,这好像是处亮那不争气的东西,带出来的兵啊!” 程咬金嘴上把自家宝贝儿子贬低为“不争气的东西”,实际上语气中的骄傲与兴奋,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李世民抚须而笑:“卢国公府后续有人,看起来程处亮进入军中,果然改了性子,越见沉稳,已有大将之风啊。” 程处亮当初也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纨绔,在京城之中名声响得很。 只要他们没有真的闯出什么大祸,李世民看在众国公的面子上,对这些国公家的公子懒得束缚,但心里还是知道他们的作为。 没想到,程处亮进入军营之后,转变竟如此之快,不负将门之后。 不过,此事也提醒了李世民。 他知道,程处亮跟韩东时不何因何结下了很深的交情,现在都以兄弟相称了。 可以想见,程处亮那营士兵必定最为配合韩东时的训练,训练成果自然也是最好。 想要知道新军的“真实实力”,还得看看其他营的表现。 李世民把刚要出口的称赞先忍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后续走入场地的将士。 只见后续军士排着“一字”阵列,连步伐都一致,显得颇为齐整。 不过,在大唐军之精锐,训练这种阵列也非难事,真正让李世民等人称奇的是,他们就连转换方向的时候,也是完全保持着笔直的“一字”,随时保证他们举枪所指的“敌人”,可以同时受到所有人的枪击。 唐军虽然也讲求战阵,但从来没想过要把士兵训练到如此地步。 很快,他们就集体转向,正面面对着另外一排草靶,异常熟练地装药,举枪,瞄准,射击! 又是接连雷鸣般的响动,燧火枪的巨大威力再次体现出来。 看到如此的训练成果,即使是故意板着脸的李世民,也忍不住大声喝彩起来。 “韩东时这小子,单从练兵之能,就看得出名将风范,好!” 第六十五章 又提条件 “陛下对我蓝田新军的训练,还满意否?” 李世民等人格外专注于眼前看到的训练成果,进入军营之后他身边的御卫又没有贴得太近,竟然直到韩东时来到身边,大家才发觉。 “韩东时,这就是你说的以战术弥补燧火枪之不足?真乃军中神器呢!” 李世民对这种训练成果太满意了!此时也不再端着,直接说出了对韩东时的赞叹。 “依朕看来,他们的纪律和作战能力,足可直接支援战场!凭突厥所用骑甲,绝对不可能顶得住这种武器的威力!” 李世民自己就是久经战阵,对于突厥人也有着清醒的认识,立即就能对燧火枪军发挥的威力做出判断,甚至脑海中已经想象到突厥人冲击成排的火枪军,会发生什么“画面”。 韩东时略一思索,谨慎地道:“若是北疆确实需要援军,火枪军已经可以北上。他们列成战阵,已经足可与突厥人一战。” “只是,突厥骑兵向来擅长绕道突袭,依火枪军现在的训练水准,未必能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稳妥之计,可以先挑选三千精锐北上,其他军士再接受七日训练,然后北上接应未迟。” “哦?” 李世民听到韩东时的回应,非但没有失望之色,反而双目放光。 就连后面的秦琼和程咬金也是大感意外。 李世民在朝堂之上的话,多少是故意堵裴寂的嘴,以他们的练兵经验,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让一支万余大军完全熟悉全新的兵器还要在战场上形成作战能力,绝非两三个月能成功的。 而现在,离韩东时训练这支新军怕还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吧?他竟然说,已经有三千以上的精锐可以达到战场实战水准! 若以此观之,所谓的火枪军最可怕的反而不是齐射的惊人破坏力,而是快速成军的效率! 程咬金多少还是有点儿私心的,趁着陛下还没有表态赶紧先站了出来。 “咳!我说韩大人呐,你是喜欢把话说得太满还是看不起咱大唐的李靖将军啊。北疆防线有李靖将军坐镇,朝廷又调尉迟敬德跟薛万彻相助,稳如泰山,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急着让新军表现嘛。” 程咬金私下里虽然收到儿子的信,知道训练成果极佳,可是他还是心里悬个万一。 怕韩东实是太要面子,把话说满,急着把军队派到北疆。 而且,不用想也知道,韩东时口中的“精锐”必定包含了他儿子程处亮指挥的那营人马。万一他们在北疆吃了个败仗,在自己儿子身上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污点,不利于升阶啊。 程咬金还是为人父亲的心情占了上风。 在朝堂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儿子练兵有成,所以暗自得意,真面临着儿子可能指挥军队北上时,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程咬金的心思,岂能瞒得过韩东时。 他看着程咬金无法把事情挑明,又急着想打断调兵之时,那副着急的样子还真有几分憨憨的“可爱”。 李世民对程咬金的了解更在韩东时之上,此时也忍着笑意,故意听不懂程咬金的暗示,只是紧盯着韩东时的眼睛。 程处亮那小子,敢于进入新军之中,接受新武器的训练,算是颇有胆色。 不过,由此也能看得出来,他对于韩东时的大力支持和私人情谊,韩东时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保证派出新军精锐,直接杀上战场,那就很说明问题了。 当然了,假如他顺着程咬金的话退缩了,李世民虽然心中失望,但也不会责怪于他,毕竟就算其他的大唐名将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又岂能强令韩东时必须做到? 韩东时微微一笑,神情之中表露出强大的自信:“请陛下放心,现在的新军足以调拨出三千精锐直接杀敌,而且臣愿意保证,他们经过训练之后,有能力应对战场上的一切意外情况!绝不坠我大唐军威!” “好!” 听到韩东时的保证,李世民的眼中闪过赞赏的目光。 “待朕回到长安之后,朝廷会立即下达调兵令……” “陛下,臣有一请,现在整个大唐最了解如何使用燧火枪兵作战的,正是陛下,所以让他们直接上战场,最好归于臣下指挥!” 韩东时丝毫不给李世民面子,当场打断了他,而且张口就有讨要统兵权的意思。 “嗯?” 李世民没好气地甩他一个白眼。 之前,朝廷给予韩东时的兵权,其实只是练兵之权。 其他地方的精兵汇聚至蓝田,在蓝田驻地之内,兵权是归于韩东时的,那时就已经打了个伏笔,不论将来练兵成或不成,朝廷都会把他们再调走,那时统兵权自然也不再归于韩东时。 现在,韩东时讨要的,可是在战场上的统兵指挥权! 对于大唐朝廷来说,对于毫无战场经验的韩东时来说,怎么看都更加过分,更挑战那些大臣们的心理底线。 当然,也让李世民的心脏很受考验啊。 不过说来也怪,李世民听到韩东时的“过分要求”后,竟然没有太过意外。 或许是他对韩东时也算有了些了解,或许是因为之前一次次的过分要求已经让人见怪不怪了。 李世民听到韩东时提出新的要求之后,反而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至少他这次提前知道了对方到底想要什么,底线在哪儿。 李世民眉头刚刚皱起,程咬金又蹦了出来。 “咳!韩东时,你以前都没有带兵打过仗,现在乱凑什么热闹?上战场直面突厥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回事,不像后方练兵一样安全!” 程咬金果然在朝廷上混了些门道,这一番话就显得十分精明。 他先是驳斥了韩东时的无理要求,同时暗含劝他不要对陛下得寸进尺的意思,同时又点明了战场凶险。 假如韩东时确实是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兵凶战危,一番话可以让他好好思量。听在李世民耳里,则会思考,以韩东时的精明,断不可能拿上战场的事情故意要胁朝廷得到权力。 要知道,再多的权力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啊,面对突厥人,万一吃了败仗被突厥骑兵一路追杀,即使朝廷想保他,也未必能及时派出友军救援。 陛下不论是出于对韩东时的防范,又或者是爱才之心,都未必会轻易许他兵权,反正兵也练成了,到时朝廷把新军兵权收回便是。 果然,在程咬金期待的目光中,李世民没有直接动怒怪罪,而是略作思索。 但李世民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完全出乎程咬金的预料。 “韩卿,你说整个朝廷除你外没人了解燧火枪的作战,那这段时间你亲手训练的将领们呢?他们现在对于如何发挥燧火枪的威力也不知道?” “再者,若朝廷果然许你统兵之权,那在整个北疆军中,你要如何自处?朝廷要把你安排个什么位置,总不能连李靖将军都指挥不动你吧?” 李世民何等精明,直接点出了韩东时所提的要求本身就有矛盾之处。 新军兵权可以给,但是韩东时的地位显然不可能在李靖之上,甚至不可能并驾齐驱。 既然以李靖为帅,那他自然要总揽整个北疆兵力调派,可是他也在韩东时所谓“不熟悉火枪军”的将领之中啊。 若是李靖因为整个北疆的用兵需要,直接派给韩东时任务,那韩东时是会无条件听命呢,还是因为对方不了解火枪军而自行其事? 假如他能自行其事,军威何以立? 其他军队若心中不服,加以效仿,那才是整个北疆防线崩溃之日! 别说李世民了,后面的秦琼程咬金也都曾为一方大将,他们虽然支持韩东时,但扪心自问,自己统兵之时麾下若有这样“刺头儿”的将领,肯定也会无比恼怒。 韩东时却像是早算到李世民会有些质疑一般,毫不犹豫地回道:“李靖既然是北疆作战的统帅,那我的军队自然也算他的麾下。不过在下自有办法,让我火枪军自成一格,既不会让李靖将军指挥为难,又不会引起其他军队的不适。” “哦?是何办法?” “很简单,只要让我们火枪军负责一个独立完成,不需要与友军进行配合的任务即可,在下请命,让我们火枪军独成一部,负责护送一支粮队北上!” “北疆作战,后勤供应乃是重中之重,我们的军队负此重任,自然不能轻离职守,被调作他用。同时,我军在路途之上,哪怕受到突厥人的袭击,也不需要其他友军配合,必定能靠自己的力量击退来袭之敌!” 韩东时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完全没有吹牛说大话的模样,但是他所说出来的话,落在“知兵”的李世民等人耳中,太像是信口胡吹了。 朝廷里那些只知死读书,不通实务,不知战场凶险的儒生,很多喜欢说这种话! 然而,韩东时偏偏已经多次向朝廷证明过,他就是那种能化腐朽为神奇,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人! 李世民看着韩东时坚定的眼神,首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第六十六章 达成一致 韩东时作为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臣,直接要求独领一军,任谁初听到都觉得是极过分的要求。 即使李世民胸怀宽广,用人不拘一格,也没到心这么宽的程度啊。 不过,听他忽悠……不,是说服之后,大家都觉得好像也不是没道理啊。 目前大唐最了解燧火枪,最能发挥火枪军威力的,还真就是他。 同时,若只是单独保护一支大的运粮队伍,作用很大,也确实能发挥独立作战的能力。 因为左龙卫军之败,使得李靖转换策略,转攻为守,整个关中之地就没有一处地方敢说是绝对安全的。 相对于长安和三辅之地,往前方的运粮队才是压力最大的,唐军不得不安排更多的步军进行护送,而且还需要沿途其他的军队进行策应。 没几个将领敢拍胸膛保证,自己遇到突厥骑兵,还能完好无损地把粮草运至前线。 火枪队若能以三千兵力保护大粮队北上而不出差错,等于立有大功。 关键在于,韩东时真能做得到吗? “韩东时,你对火枪军真有如此大的信心?莫要怪朕没提醒过你,军中不同朝廷,若许下大言却败军而逃,即使你没有死于突厥人的刀下,我大唐军法也不会放过你!” 说到此处,李世民表情严肃,不再打趣或者试探于他,这本就不是个轻松的话题。 韩东时也同样端正态度:“我既然敢在陛下面前说出这番话,就准备好负起相应的责任!” 程咬金还想开口,试着再给他个台阶,却被秦琼轻移身体半挡在后面,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秦琼知道这位老兄弟心疼儿子,想要减少他上战场的风险。 可是,当陛下与韩东时分别表达了清晰态度之后,此事已经牵扯到军法威严。 正如陛下所说,假如韩东时领军吃了败仗,即使是陛下他本人,也护不住此人。 程处亮当初既然选择了站队韩东时,那现在也是他得负起责任的时候。 火枪军果然立下功劳,没出差错,就代表燧火枪果然是能适应战场,对抗突厥人的有力武器,作为最先带领新式军队的程处亮,自然水涨船高,必成未来的军中新星。 相反,程处亮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即使他是卢国公府的二公子! 程咬金看了看秦琼,又看了看陛下和韩东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刚要出口的话给憋了回来。 罢了,儿子有儿子的福气,自己也不可能护他一辈子,身为程家男儿,上战场也是早晚之事,后面就看他的气运和本事了。 程咬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他跟李靖将军还有尉迟敬德的交情,托他们好好照应下自己的儿子。 刚刚韩东时确实说过,靠自己独领一军,独立作战,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李靖正常用兵,但他可没说过不让友军来支援。 若他们真的遭遇突厥大军,有一支骑兵在旁策应,能起到的极大的作用。 李世民见到韩东时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下来,而且语气坚定,内心也觉欣慰,自己当初是没有看错韩东时呀。 此子虽然不太懂得朝廷礼节,有些恃才傲物,对于朝廷各种章:程也没放在心上过,但天下有才之人,多有独特性情,只要他不像那些腐儒一般,真的能解决问题而且愿意承担责任。 这样的人才,才是李世民愿意相信并给予机会的。 “好!朕便在此先许了你!将新军编为右威卫军,选调三千人负责北上运粮之责,右威卫军由你韩东时全权指挥!” “不过,你以一县令之身,独领一军作战恐有碍务议,朝廷那边也是麻烦,朕委你罗州长史,右威卫将军,兼任兵部员外郎,专责粮草运送!” 韩东时反倒愣了一下。 李世民的气魄,确实不愧名君风范,主要是……自己本来已经推掉了他给自己提的任命,现在为了独领一军,怎么又钻回去了? 那么多官名,一听就有很多麻烦事儿啊! 韩东时突然觉得有点儿牙疼。 不过,想想程处亮的情谊,这段时间全力支持他严格训练的将士,还有可能会随军北上运粮的蓝田百姓们…… 切,不就是多接几个官职吗?我还不就信了,这样就没有摸鱼的机会了! 韩东时长吸了一口气,直接应下了李世民的任命。 除了比较任性的想法,韩东时心里也清楚,其实李世民做出这个决定,本身也要承受比较大的压力。 他的任命若让朝廷那几个大臣去讨论,绝对不可能通过,只能靠着李世民生意独断,既是如此,若真出了问题,李世民自然要背上“识人不明”的名声。 朝中那些老臣,怕是就等着看陛下的笑话呢。 此事商定,李世民也不再啰嗦,继续观察后续军队的训练,最后将所有将领召集过来,说明了他对韩东时的信重,以及在短时间内会将他们调上战场的事情。 海不言等人,又是觉得士气受到了鼓舞,又是感觉冷汗直冒。 李世民对韩东时的新任命,说明了太多问题,在极长的时间内,韩东时都会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甚至可以说决定了他们的生死升迁。 假如现在他们还在对抗韩东时,别说陛下发现之后不会放过他们,韩东时现在的权力已经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行,得赶紧想办法增进跟韩东时之间的感情,化解之前的误会才好。” 所有将领都打消了依然存在于心底的那点儿小九九,现在想的是别让韩东时记他们的仇,给他们小鞋穿。 都是在军中混的,大家虽说有些脾气,但都不是蠢人,明白了陛下的“心意”之后,自然懂得如何选择。 不过,其乐融融的气氛在检阅完军队之后,似乎就结束了。 护送李世民前来的车驾都停在蓝田,内侍女官们赶紧联络蓝田县史,让他们清扫出专门的地方作为陛下的“行宫”。 然而,蓝田县衙的回应是。 没有! 陛下金口玉言,此次出巡,地方官员不需接待,专职政务,防备突厥……那蓝田县自然也就不需要准备什么行宫了。 再说了,蓝田县单单是安置流民就已经新建了数个村落,哪儿还有精力还有地方给陛下搞行宫? 一番话直接把内侍给气得冒火。 在他们看来,自己的要求根本就不过分。 陛下与皇后都是性喜节俭之人,出行带的人数本就不多,下榻之处也不讲究,根本不需要多么华丽,只要清静整洁,别吵吵闹闹的就成。 内侍都是在皇宫里服侍皇室之人,眼界素来高人一等,没怎么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何况他们还“占着理”呢。 当下,几个内侍总管联合着御卫统领直接把状告到李世民面前。 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反而“大喜”。 “呵,人家蓝田县没说错啊,那些话确实是朕亲口所说,难道还能不作数?” “朕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跟来太多人,你们不听,还说是为了朕的安全。哼,朕倒要看看,你们要如何安顿这许多人马。” 李世民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蓝田抗起了多少事情,有多么繁忙,只要韩东时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就已经帮朝廷解决了不少麻烦。 而且他这次出行,本来是打算继续微服的,被手下人以安全为由强行改了计划,心里还真有点儿不爽,乐得看他们吃个闷亏。 还没等他以此为借口,直接把跟随来的御驾赶回长安,突然听闻内侍来报,罗州刺史辛成求见。 “嗯?罗州刺史不在州治所在,跑到蓝田来做什么?” 李世民皱起眉头,心下不悦。 他可从来没听说这个辛成跟韩东时之间有什么交情,如果没记错的话,朝廷还没少收到罗州刺史府对韩东时的弹劾。 既然他们之间没有交情,那辛成此来恐怕只有一个原因……皇帝陛下来到了蓝田,而他这是找理由想亲近御驾! 若是平时,这种心理也不是不能体谅,可现在的关中是个什么情形? 疫病控制,还未敢保证万无一失,突厥的铁蹄随时可能入侵,地方官员要顾的事情有多少?他罗州刺史真已经做到面面俱到?能闲到跑到蓝天面上? 李世民淡淡地挥了挥手:“罢,既然人都来了,就让他进来吧,听听他说些什么。” 没一会儿,辛成就在御卫的引领下来到临时军帐。 辛成故意看了看军帐内的陈设,内心不由嘲笑起韩东时不识时务,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急趋两步大礼参拜。 “天呐,陛下御驾亲至,蓝田县怎么能如此怠慢!幸好臣早料到蓝田小县难以照顾周全,所以在罗州布置好了几处大院,作为陛下行宫之用,还请陛下移驾至罗州城,以免有损圣体。” 李世民看着他的作态,微微一笑:“辛刺史倒是有心了,不过你也看到了,朕此次出行,带了不少人啊,衣食花费不低,对你们罗州城可是不小的负担吧?” 辛成连忙道:“臣办事,还请陛下安心,臣自接到朝廷传讯,得知陛下会前来罗州已经筹集库府所有,绝对能保证御驾所需。” 此时的他,一副谄笑表情,在皇帝陛下面前,再无丝毫儒林名士的风范。 第六十七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李世民本是心中冷笑,不过从辛成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更多,表情渐渐默然。 辛成尚没有感觉到危机,偷偷瞧见陛下的神色,还略有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安排还有什么让陛下不满意的。 说实话,辛成虽然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可他以前还真没有类似的经验。 那时候,为了搏得儒林之中人名声,他必须要对外装装样子,面对上司和同僚,完全是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姿态,除非对方乃是一方大儒,或者在山东士族之中很有人脉,才可以相交。 此次也就是陛下亲至,才让他露出了内心龌龊的一面,希望能完直接讨好到陛下,赢得圣心,直升云梯,同时还能狠狠打击他看不上的韩东时。 辛成自认为算计得很全面,在实质上,让陛下出巡更加舒服,面子上还刻意强调没有过于铺张,免得让损害了陛下的名声。 这么好的台阶都铺好了,陛下咋就不下来呢? 辛成苦苦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试探着开口道:“陛下是不是觉得我罗州得偏,没什么好的宅院作为陛下临时行宫?” “请陛下放心,除了用作行宫的几处大院,我罗州百姓自愿献出土地,可以改为环境优雅的亭院,臣在这方面还算略有心得,可以为陛下精心设计一番,几天之内就可完工。” “另外,本州已经征调役夫,令其布置在西北方面的要道之上,若是突厥人果真进犯,必能提前得到消息,不会让陛下身陷险地的。” 辛成自认为对陛下太体贴了,古往今来,还真没有几个能跟他相比的“忠臣”。 陛下的安全,舒适,名声全都考虑到了,此举必能讨得陛下欢心,说不定有机会直入中枢,再不必屈身于罗州之地。 一朝鲤鱼跃龙门,有机会身登相位,那就是读书人……至少是辛成此生最大的目标了。 李世民冷目横扫,气势勃发,瞬间就要发作。 他真正气的不只是辛成的态度,而是整个朝廷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像辛成这样的儒士,明面上仁义道德,私底下毫无廉耻! 这时,大帐之外,突然传来些许吵闹之声。 李世民怒道:“怎么回事儿?军营之中,何事喧哗!” 今天他们才刚刚看过了蓝田新军的训练,只觉得短短时间内,韩东时训练有方各营不但进步飞快,而且纪律严明。 若是他们身为陛下亲军,在军纪上反而被人家给比了下去,那李世民的面子可要丢尽了。 御卫在外观察片刻,慌忙进来禀报。 “陛下,蓝田县师爷前来协调我军驻扎之事,似乎跟常猛将军吵了起来。” “哦?” 常猛乃是汴州人士,正是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大功的常何族弟。 当初太子与秦王府相争,常何明面上是投效太子的将领,暗中却早已经倒向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中,正是他值守玄武门,立下关键功劳。 其中在暗中进行牵线搭桥的,就是秦王府部将常猛。 常猛的才能虽然比不得唐初的一众名将,但是人如其名,作战勇猛,再加上常氏已经得到李世民的信任,所以任他为亲卫将领,此次正是他负责护卫陛下,作为行军将军。 李世民听到御卫回禀,不由愣了一下。 辛成也自愕然,不过他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连忙进言。 “陛下您看看!蓝田县一个小小的师爷,竟然敢与当朝将军吵闹,如此目无尊卑,更可见蓝田县令韩东时的作风,朝廷绝对不可姑息啊!” 程咬金不屑地道:“辛大人先别下结论吧?陛下,不如把他们叫入帐中,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世民其实对蓝田县那个师爷还是挺有印象的。 此人对韩东时颇为忠心,好像还曾经顶撞过自己,不过他的话都在道理上,不是那种无理乱叫之人。 “准!” 御卫很快就把两人带入大帐,常猛的脸上依然怒气难消,而师爷脸上虽然谨慎,但却未见慌张。 以师爷的出身,这辈子竟然能得见龙颜,而且这位陛下还是之前就微服前来蓝田的那位“钦差大人”,哪怕他的心态再稳,哪怕他是为最崇敬的县令大人办事,依然有些忐忑。 这也是很正常的。 真正难得的是,如此心态下,他还能保持从容,并未见到胆怯之形,便是许多朝中大员也未必能做到。 “你二人到底为了何事争吵?” 常猛见陛下相问,立即大吐苦水:“陛下,都是蓝田县做得太过分了,他们竟然要求我们的大军驻扎于蓝田县外,最好是驻于官道两旁的山上!” “这样驻兵,我等受苦不算什么,万一有事要如何及时护卫陛下安全?简直是太过分了!” 常猛是个实诚人,而且极度负责。 军人吃点儿苦,驻扎于野外山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他此行的任务就是护卫陛下安危,他岂敢带大军离陛下太远? 既然辩起道理来,师爷反而完全稳定心神,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县令大人已经上奏过,蓝田县现在没有足够的地方安置大军,小人与县中官吏商议过,如此安排乃是最合适的。” 常猛直接打断了他:“什么最合适的?明明是你们蓝田舍的不掏些米面和帐篷,你倒说说,这种安排有何道理!” 师爷向着北方一指:“将军之虑,在于陛下安危,陛下之险,在于突厥骑兵深入,有将军等掐住北方官道咽喉,何惧于突厥轻骑?” 常猛细想也是。蓝田之内还有万余精兵,就算调走三千,剩下的兵马也不是什么山间小贼能够挑衅的。 他们的军队占据官道高点,足以监控非常大的范围,突厥马队真能偷袭到这种地方,也不可能无视他们直接袭击蓝天。 常猛愣了一下,才犹豫着道:“这事儿算你们有理,可是我等兄弟一直呆在山腰,总是不……” 他其实是觉得山路难行,所有补给又全要倚仗地方供应,岂能及时? 可是,这样一说,好像自己不愿意挪营的原因,又变成了自己不愿意受苦,觉得山上条件差。 常猛这种实诚人,明明不是那么想的,可是根本没办法婉转地表达,免得人心生误会。 师爷此时突然“体贴”起他来。 就算常猛说不清楚,他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直接解释。 “将军不需担忧大军补给的问题,正好我蓝田县役夫,忙于拓宽官道,再加上蓝田尽是高产粮食,既然都要北上供应,除了役夫的那些,顺路也能给军中兄弟们供应,如此也不会增加太多运粮负担。” 常猛转怒为喜:“这可是你蓝田县自己保证的!只要不缺粮食,咱必能掐住官道咽喉,保障蓝田安全!” 秦琼笑呵呵地道:“多亏了陛下调解,大家直接说开,这误会不就解除了吗?何必在外面吵得脸红。” 李世民微微一笑,斜眼瞅了瞅辛成:“此非朕的功劳,最重要的还是蓝田县安排妥当。” “蓝田各项工程正在展开,肩负朝廷之大望,我等大军自然不能强行驻扎于县内,反增其拖累。韩东时的安排也算一片苦心了。” “反而是罗州……辛大人,看起来同为地方官员,你这个州刺史反而不如辖下一县令更有见识!” 李世民逐渐加重了语气,震得辛成汗流浃背,平素的口才都不知去了哪里,有心想开口辩解,结果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一怒,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了的,何况李世民常年征战沙场,杀伐之气自然更重。 更重要的是,辛成确实无理,经过师爷的一番话,连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相较韩东时“输”在了哪里。 他不顾罗州百姓,不过此时依然有大量的流民尚未安置,一心一意为讨好皇帝,又是征大院做行宫,又是征田地建亭院,还要本就背上运粮的役夫们充填官道,提前为陛下“示警”。 那些役夫可没有什么作战能力呀。假如突厥人真的来了,凭其快马优势,能有多少役夫活着逃回罗州城? 反观韩东时的安排,为了真正的大局,不惜得罪皇帝以及身边近侍和御卫将领,而且请他们驻于蓝田之外,同样有妥当的安排,兼顾了对突厥人的防范。 常猛之军不但可以掐住官道咽喉,令突厥人难以袭击蓝田,更可以护卫着修整官道的役夫,有大军在侧威胁,突厥人是断然不敢纵马先袭击役夫的,必须要维持战阵,避免反受到大唐精锐的突袭。 李世民刚刚听到辛成的安排,就已经动怒,不过真正让他愤怒又无力的是,想到了整个大唐还有不知多少像辛成一般的官员。 表面的道貌岸然只是想赚取儒林声望,实际上心中根本没有百姓! 除去一个辛成容易,但要如何挖出更多的辛成,如何处置这么多如同辛成一般的官员却是心累。 没想到他自己不识好歹,变本加厉牺牲百姓利益只想着讨好陛下,更添李世民的嫌恶。 第六十八章 辛成的嫉恨 若在平时,辛成虽然行止有差,可是后果也不至于非常严重。 他毕竟在儒林之中颇有名声,李世民不给他面子也要给儒士清流一些面子。 可是现在的大唐是什么局面? 朝廷之上,以裴寂为首的老臣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权势,为此甚至不惜把朝政当成牺牲品和角斗场。 突厥人虎视眈眈,吉利可汗本事虽差,野心却不小,天天想着把大唐的脊梁打断,通过对大唐的军事胜利来巩固他在突厥内部的威望。 大唐刚刚平定天下,大乱之后,百姓积累贫弱,任何一场大灾都有可能把他们推向绝望的悬崖。 如此内忧外患之下,李世民可没有心情姑息那些草包! 若你的心中没有百姓,若你连一个县中师爷的见识都不如,那就根本不配身着官袍,甚至高居刺史之位! “辛成!你可听到蓝田县的安排?比起你在罗州设下的行宫如何?比起你征调役夫提防突厥人,拿他们白白送死只为得到少量时间的预警,又如何?” 辛成半张着嘴巴,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他虽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并不是笨人,李世民都说到这份儿上,他自然明白自己真正做错了什么。 “这个韩东时!果然心机深沉,原来他早就摸清了陛下喜好,这才故意怠慢,如此行事反而讨得了陛下的欢心!” 辛成自然不会反省自己的小人行径,反而加倍地怨恨起了韩东时和他的属下。 陛下几乎是明着说他的才能以及对百姓的爱护,甚至不及蓝田县一个师爷,这让心高气傲的辛成更加无法忍受。 “陛下,臣只是,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想让陛下出巡更舒服一些……” 辛成赶紧趁机表忠心,就算是讨好陛下的计划失败,也不要因此留下太坏的印象,甚至是直接受到惩罚。 可惜,李世民的眼里不容沙子,特别是在蓝田县做法的对比之下! “辛成身为罗州刺史,不思爱民恤民,只知媚上邪术,如此人品岂堪为臣子表率,罚怠一年,降为代州司马,若不悔改,必受重惩!” 李世民闭了闭眼睛,内心虽然极是失望生气,但处置得还算理智。 辛成虽然暴露了他的沽名钓誉,但说到底这些只是内心“想法”,真正做错了的事情也只是滥征役夫,将之置于险地。 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给他治以重罪。 然而,在辛成的心中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被罚俸一年也就罢了,他虽然为了维持名声,向来不做贪墨之事,但是背后却得到许多儒学世家的银钱支持。 但被降职的处罚让他极为愤恨! 降为州司马,在突厥入侵的大背景下,还是有立功复职的机会。 哪怕他前面还有个“代”字。 真正让辛成头疼的是,论起读圣贤书耍嘴皮子官司他没怕过谁,可是处置事务特别是跟兵事有关的事务,他根本做不来。 如今突厥入侵,若是在“代”州司马的位置上再出什么差错,他岂不是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都怪韩东时! 他好死不死,偏偏在这时候派了个师爷来让他出丑! 否则的话,自己最多被骂几句打发回去,断然不会受到处罚。 可是,让辛成崩溃的还在后面。 李世民处置完辛成之后,直接把他丢到了脑后,对着秦琼等人感叹起来。 “现在朝廷之中,像韩东时这样的臣子太少了啊。还记得当年领军之时,我们曾饮酒畅谈,说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支军队能发挥多少作战实力,为将者至关重要。” “为政也是同样的道理!特别是现在的关中,若为政者皆是碌碌无为之辈,如何能辅助前线将士击败强大的突厥?” 秦琼听得连连点头,而且明白陛下此言还有其他的意思。 “陛下莫不是想到了振作地方官员的方法?” 李世民笑道:“既然韩东时任蓝田县令,可以调教出这样的师爷,焉知他不能调教出更多的合格官员?” “依朕看来,韩东时之才是否适合进入中枢还不确定,但他升任一州刺史绝对是缀缀有余的。” “之前,朝廷不是总有人说,韩东时以一县令之身,得统兵之权很不合适吗?那正好,朕意升韩东时为罗,通,平三州刺史总督后勤之事,并监察三州官员之责!” 秦琼疑惑地道:“陛下,之前您要委韩东时以重任,不是被他给拒绝了吗?” 李世民欣然道:“说得不错,所以这次的任命,就由你们作说客,说服韩东时好了。” “啊?” 秦琼和程咬金一脸苦相。 这事……跟他们好像没什么关系的吧? 李世民故作惊讶地道:“有什么问题吗?之前你们不是替韩东时当说客来说服朕给予兵权,这份人情现在用上,正好。” 两位国公苦笑不已,没想到当初陛下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其实这次他们两人是错估了李世民的肚量。 李世民雄才大略,是不会拿兵权这种事情来做人情的。 他当初答应韩东时以及三位国公之请,还是因为确实对韩东时以及新式武器抱有期待,希望真能得到一支强大的军队。 现在,只不过是想一了当初的人情,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把这个难题丢给了秦琼和程咬金。 一旁本来脸色灰败的辛成,听到陛下新的安排,眼中不由闪出嫉恨的神色。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这么轻易地落到了韩东时的手中! 凭什么他那种得罪人的做法,反而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看到李世民的态度,傻子也知道,现在的地位对于韩东时来说只是个起点,他才是真正的未来不可限量。 辛成的内心已经被嫉妒完全蒙蔽,他把自己今天遭到的处罚全都记到韩东时的身上,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付出代价。 …… “大人,您还真的要亲自领军啊?那行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跟在后方练兵不可同日而语啊。” 师爷从陛下大帐回到县衙之后,听闻韩东时要做好领军的准备,连忙劝阻。 虽然在县衙众官吏的心目中,自家大人那是无所不能的。 可是,他依然是个文官啊。 谁都知道领兵在军营里,日子肯定过得非常苦,自家那个习惯摸鱼的大人怎么能过得惯? 那是人家武将干的活计。 另外,师爷等小吏还有些求稳的心思。 现在的蓝田县可谓蒸蒸日上,将来的发展不可限量,甚至通过生产高浓度酒精,灭菌兰,以及训练各地差役等,影响力辐射整个关中。 韩东时作为蓝田县令,居功甚伟,将来朝廷的赏赐还能少得了? 可是,若一朝领军,那么外人的注意力就会迅速转移到战场上的表现,反而会淡化大人已经取得的功绩。 假如有个万一,大人真的在战场上吃了个小败仗,必定会让之前眼红大人的大官儿们群起攻之,甚至之前的功劳也会化为乌有。 大人何必舍“近”求“远”,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呢? 韩东时打趣道:“师爷,你是不是觉得行军之时,徐捕头能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心里吃醋呢?” 徐海在一旁笑得傻呵呵的。 自从知道自家大人会领兵,而他自然会随侍在侧,有机会扬威沙场之后,他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平时的机灵劲儿也不知哪儿去了。 师爷则苦笑不言。 “大人呐!小人现在岂有心思跟徐捕快争什么功劳,属下是担心您呐。” 韩东时摆了摆手:“本县自然知道,但是燧火枪乃是本县发明,一力主持让它装备军队,甚至直接训练成军,自然要负责到底!” “虽然我大唐名将辈出,他们的用兵之道不需要本县怀疑,但是论起对燧火枪的了解,天下间还有何人更胜过我?” 这些话他也对李世民说过,并不是故意在陛下面前“抢”兵权的话术,而是韩东时的真实想法。 他自己很清楚,哪怕作为穿越众,哪怕拥有超过千年的眼光,他在用兵上也不敢说能胜过李靖等名将。 然而,若说对火枪军这种热兵器的了解和使用,他还是足够的自信。 若是由其他将领指挥火枪军,虽然未必会败,可是主动权却操于他人之手,韩东时肯定是不乐意的,他要确保让整个大唐都看到燧火枪的巨大益处,确保自己之前的努力不会付诸流水。 “可是,大人您一走,蓝田县诸事,千头万绪又要找何人主持啊,小人可没本事像您一样总揽全局的。” 师爷继续叫屈。 说来也是神奇。 韩东时在蓝田提出了这么多新奇的点子,可是真正落到实处,全都甩给了师爷,徐海又或者许大夫等人,平常这位县太爷看着似乎很悠闲。 若是外人看来,似乎蓝田县现在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儿,反而是做实事的师爷等人更加重要了。 可一想到县令大人会离开,众人的心里都开始没底,不知不觉间,大家对韩东时的依赖已经非常深了。 第六十九章 老程的面子 师爷的话,倒是把徐海给点醒过来,让他从沙场浴血,扫灭异族的想象中清醒过来。 “对啊,大人,我等离开之后,小弟们会不会弹压不住,又让人闯进蓝田来捣乱啊。” 徐海是猛然想起,他们遇到跑到老姑子山找“婆娘”的那些男人们。 初入蓝田的流民,都还算守规矩,只要给予几亩薄田和高产作物的种子,他们都能安居乐业。临时差役也能稳定村落秩序,等闲的小冲突,他们都能压制,调解。 但,若是像那次般,有人暗中指使,突然涌过来大量的匪徒,打着误导人心的旗号前来捣乱,仅凭着有限的差役和临时差役们,只怕弹压不住。 特别是韩东时若要亲自领军,徐海肯定要带着部分差役随侍左右。 并不是说,蓝田县的差役比起军中精锐更厉害,更能护卫韩东时的安全,而是作为韩东时的“亲卫”,他们比起军中将士更能信任。 听到他们不断地留韩东时留下,特意送他回来准备蹭顿酒的程处亮有些不好意思了。 “韩兄,要不你还是留在蓝田,再请朝廷委派一位大将坐镇好了。大不了我去请我爹出马,你别看他平时莽,实际上打起仗来挺精明的,绝对不会堕了咱火枪军的威风。” 程处亮虽然头脑不够灵活,但也能想明白,火枪军的初战,许胜不许败,而护送连队北上,说起来只是个后勤任务,可谁也无法预料到路上会不会遭遇突厥骑兵,会遭遇多少敌人。 而且他们也只能调拨三千训练最好的士卒,“本钱”也不算雄厚。必须要找到一员足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将领。 一般来说,如程咬金这等达到高位,又有极深资历的名将,跑到北疆担任李靖之副都有足够的资格,那可是身居高位,指挥数万精锐与敌厮杀的地位。 想让这等名将带领三千“新军”在后护送粮草,不知程处亮要如何软磨硬泡才可能说得动程咬金。 韩东时摆了摆手:“的了,兄弟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需要这么麻烦。” 他并不希望程处亮跑去求程咬金,此事若是卢国公不答应,会直接影响双方展开非常顺利的合作关系,假如他答应了,那可是个不小的人情,将来要还起来也是麻烦。 更重要的是会打乱自己原定的计划。 既然县衙之中,除了程处亮外都是自己收为心腹之人,韩东时就直接点明用意。 “大家放心,其实我这次随军而行,未必会耽误太多时间。” 程处亮疑惑地道:“那咋可能呢,护送粮草可不是一次送完,需要不断地往返于前线军营与后方州县,不停地往前方运粮,除非大战结束,打跑了突厥人,否则哪有个头儿啊。” 韩东时故作惊讶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会从始至终地带领军队的?我只会领军护送第二趟,给你做个示范,之后护送的任务……程贤弟,可就要看你能学到多少本领啦。” 哪怕是没有弯肠子的程处亮,也听出了韩东时的意思。 他不由又是暗感兴奋,又略有些惶恐。 就在一个月前,他才刚刚浪子回头,不仅仅在军中挂名,而是真正投入到军营训练,亲自领军接受新式武器,到现在也算小有所得。 但,也仅仅是“小有所得”而已。 程处亮自己知自己事,现在的他还没有本领和资格独领一军,不仅是威望不足以服众,他自己也担心弄出乱子来,给自家老爹还有韩东氏惹来麻烦,被秦家等几位哥哥笑话。 现在韩东时的意思是,他会带领军队首次护送粮草北上,而之后的押送任务……全都会交到自己的手中? “怎么?没有信心?” “谁没信心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得对手下的将士负责,万一出了岔子,我自己一身荣辱倒无所谓,可别让将士们……” 程处亮听到韩东时的“激将”,本能地就想嘴硬,但是说到后面,他开始露出认真思考的神色,所说的都是内心深处所担忧的东西。 他身为卢国公府二公子,即使一次战败,也不会受到过重的责罚,陛下和兵部怎么都会给他父亲几分面子,甚至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那些阵亡的将士,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复生,程处亮不可能把他们当成自己建业立功的踏脚石。 韩东时微微点头,眼中闪过赞赏之意:“不错嘛,不是之前那个一味逞强斗勇的程家二公子了。” “不过,我既然说让你有统军的机会,就是认定你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若你真能感觉到肩上责任,就不要轻易推辞,而是趁着这次随我出征,多看多学,把本事学到手。” 程处亮重重地点头答应。 说来奇怪,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韩东时是真的没有上过战场的,最多私下读过几本兵书?论起对行军打仗的了解,肯定在自己之下。 好歹他也是打小在卢国公府长大的,还能得到秦伯伯等几位叔伯的指点。 可是,他打心眼里认为,韩东时只要亲自领军,那本领必定在自己之上,不仅如此,自己得到他的肯定,真的在内心产生了相当的自信。 韩兄说得没错,谁的本领也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己能带兵好好训练,比其他营更早地掌握燧火枪,那同样也能更快地学会如何指挥火枪军在战场作战! 师爷和徐海见到这副场景,也不好再劝说韩东时了。 那样不但是对自家县老爷没有信心,还会让振奋起精神的程处亮又受到打击。 …… 程咬金奉了陛下之命,也只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听到李世民给自己加的新任命,韩东进也不由笑了起来。 的了,上次他被自己当面拒绝之后,也是受了教训了,没有再当面给自己压力。 通过程咬金来当说客,也算是一招妙棋。 程咬金堂堂一代名将,当朝国公,面对着跟自己儿子相交的“晚辈”,大摆人情,说他和“老秦”“尉迟”如何帮他在陛下面前说话,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驳了陛下的面子。 其实程咬金等人上次帮他的忙,可远远算不上什么“恩情”,只是互有所求,不过,韩东此时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而他们则是为了大唐军的发展。 说起来,只要不是太过为难的话,此次韩东时是不应该强行拒绝他的。 韩东时一边听着程咬金在耳边的絮叨,一边飞快思索着。 当初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拒绝李世民招揽入朝,主因是怕麻烦,其次自己为一方县令,虽然地方较小,也是自己说了算的,想做什么更加方便,不需要跟朝廷所谓的“老臣”们勾心斗脚。 现在,这两个因素都能很好地解决。 首先李世民任他为三州刺史负责作战后勤与监察地方官员,在三州之地他依然是自己说了算,最多官位更高,离“朝廷”更近,可能会面临更加复杂的人员关系。 舞台从蓝田县变成了三州的范围,想也知道其中的官员会有更大的背景,还要牵扯许多地方豪族。 可是……这跟他有关系吗? 韩东时根本不准备理会他们的所谓关系和家世。 其次,韩东时的计划现在都已经步入正轨,任谁也无法阻挡时代的脚步,等朝廷真正尝到甜头之后,现在反对的大臣全都要被打脸,愿意支持他的大臣自然涌现。 各大豪族也会首先站在自己的利益一边,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会站在谁的一边,暗中受到他们支持的官员也不过是“棋子”而已。 “程伯伯之意,我已明了,请回复陛下,朝廷之任,韩某接下了!” 程咬金不禁大喜,没想到拒绝过陛下的韩东时这么好说话,果然还是咱老程的面子大啊。 “好!贤侄尽管放心上任,虽说我和你秦伯伯他们都是武将,但在朝中面子还是有的,实在不行还能让老房长孙他们帮你出头!看谁能给你委屈!” 程处亮直翻白眼,连他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 明明是朝廷大事,怎么从自家老子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绿林道上那种交情道义似的。 其实程咬金本身的风格就是如此,哪怕现在已经身居国公之位,而且这样的说法,更显得他没把韩东时当外人啊。 韩东时自然明白,现在他跟卢国公府的联盟已经稳固,双方都有极大的益处。 “我虽然会答应朝廷的任命,但也有两件事希望程伯伯能帮我带个话。” “贤侄请说。” “其一,我还有个护送粮草的任命,此事不仅仅是蓝田说了算的,更需要看其他州县何时聚集粮草,此事还请朝廷妥善协调,若出了岔子,可不能怪到我们新军头上。” “嗯嗯,此事包在我老程身上。” 地方州县调集粮草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兵事,此事不需要陛下出面,就算是他程咬金也有权过问的。 “其次,我虽接任三州刺史,位高权重,但对于州治中的官吏并不熟悉,所以我会大力提拔蓝田县中的小吏,此事还是提前让朝廷知晓,到时可莫要说我任人唯亲啊。” 第七十章 临行安排 程咬金到底是对朝廷之政,特别是地方上的事不够了解,听到韩东时的第二个要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韩东时的任命,绝对称得上是陛下破格提拔,似这等任命,只有在“乱世”之时才能见到。 也就是陛下的魄力和威望都无人能及,否则必定会引发朝廷的疯狂反对。 其实现在也一样,只是现在朝廷文臣的反弹,陛下能压得住。 而韩东时的要求会更加“过分”,也更加刺激那些文臣的神经。 他想要直接把蓝田县跟随他的师爷捕快,甚至是没有品级的小吏也带到州治所在,委以重任。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可能直接从“白身”一跃成为七品官员! 而且不是只有一个两个,而是“一片”地位极低的县中小吏,直接升官! 那就不仅仅朝廷大臣会看不过眼了,只怕地方府衙之中,更会有人记恨上蓝田县的人,特别是韩东时本人。 可是,程咬金反应过来之后,非但没有担忧生气,反而大为赞叹。 “好!咱老程就是喜欢你这种有魄力的人!只要能让你展开拳脚,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干!” 程咬金觉得韩东时这种行事方法,像极了军中作风,极是对他的脾气,甚至让他看到当初几个老兄弟在瓦岗军或者秦王府时的行事,说不出的亲切。 再说,年轻人就得有股了闯劲儿!只知道瞻前顾后,那跟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抱着这样的想法,程家兄弟闯得祸事,可以说是几大国公府的公子中最多的。 韩东时也是微微一笑,程咬金的这番表态同样赢得了他极大的好感,不愧是自己非常喜欢的大唐人物。 …… 李世民和程咬金等,都是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之辈。 当然,也可能是韩东时答应接任,使得李世民心情大好,他要传达的要求,李世民不但很痛快就答应了下来,而且还严令朝廷从速配合。 之前,朝廷就已经给各州县下了命令,抽调府库中的粮食到州治所在集结,然后统一由大军护卫北上。 事关北疆战事,任何大臣都不敢耽误,哪怕是裴寂等人,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进行阻碍。 突厥人真杀到长安来,甚至只要杀到关中腹地,损失最惨重的就是这些大臣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关中世族。 几天之后,新一批的粮队就已经集结,等待着韩东时带领着大军北上与之会合。 师爷等文吏依依不舍地送着韩东时,那模样,那眼神儿……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皆非好男色之人,只怕韩东时背后都要起鸡皮疙瘩。 师爷等人还有一堆实物,而且也不想在大家面前露出妇人之态。 可是他们又不能像徐海一般,直接进入军中跟随在韩东时身边,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不舍之情。 “好啦,我身边不是还有三千将士吗?你们顾好蓝田各项工程,所有工程进度不能耽误,外地商贾不可纵容,若有仗着背后势力想在蓝田逞凶,你们只管往死里打!” 韩东时对于师爷等人的能力也已经很放心了,真正让他挂心的其实是另一拨。 他侧头看向同样前来送行的海不言等军中将领。 “诸位将军竟也对某如此依依惜别,倒是让人意外啊。” 海不言这等汉子也只有苦笑的份儿。 其实他们前来才是意料之中的。 不论之前是否有过矛盾,不管是否已经化解,大家同在一军之中,皆有同袍之谊,三千将士要北上抗击突厥,他们岂能因为一点小恩怨记恨至此? 再说了,陛下和秦,程两位国公还在蓝田看着呢。 但,排除这些因素,其实海不言等人也会前来送行。 自从受到陛下检阅之后,他们对于韩东时最后的一点儿怨言也没有了。 首先,若他们还是一意孤行不听从命令快点进入正式训练,这次一定会被陛下逮个正着,那时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他们。 其次,陛下看过他们的火枪操演之后,态度是大力肯定的。 海不言等人资历高,等闲看不起谁,但是陛下那可是大唐战神啊,他的眼光是绝对不会错的。 既然连陛下都认为火枪军在战场上大有可为,那他们自然要拼命训练,争取也像程处亮部那般,早点儿得到扬威战场的机会! 军中虽然讲究资历,但更讲究真本事,得到陛下肯定之后,再没有人会对韩东时的真正本领有所质疑。 同时,韩东时答应以一文臣之身亲自领军北上,也极大地赢得了海不言等将领的好感。 军中之士,其实并不会鄙夷“读书人”,而是只会敬服那些有胆量的读书人。 像长孙无忌等大臣,在军中就有着极高的威信。 “几位将军莫要担心将来无功可立,燧火枪的训练速成,你们是亲眼所见,其实程处亮所部比你们也没提前多少,他们能在短时间涌上战场,你们同样也可以。” 虽说韩东时带着的三千人马并非全部是程处亮的部下,但确实是以他那营将士为主体的。 李素就像他真正的部将一般躬身答应:“请大人放心,我等绝对不敢怠慢,李素甚是盼望,能早日到达战场,与大人并肩作战!” 他比起海不言这样性格的将领,身段就要柔软许多。 韩东时点了点头,指着师爷道:“你们不仅要训练燧火枪的射击能力,长途越野的训练也绝不能停。除此之外,若真有人敢来蓝田县捣乱,还请诸位及时出手,韩东时记得你们的情谊。” 本来还以为又会是李素等将领先答允下来,没想到海不言直接拍起了胸膛。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蓝田好歹是我大军驻扎的根本之地,哪个敢跑到蓝田来捣乱,那就是不给咱们面子,兄弟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身后的一干将领,也是嗷嗷叫地答应着。 似海不言的性格,让他当面服个软,听个令,至少现在面对着韩东时还有些放不开,但是他也通过自己在韩东时委托之事上的豪迈姿态,表达了对韩东时听命而行的态度。 他们是真的开始将韩东时视为自己的主帅了。 听到海不言的表态,师爷不由得喜笑颜开。 这可是真正的军中精锐,哪怕不考虑燧火枪的威力,数千人马本身的战力,也绝非任何地方守军和差役能比拟。 别说什么州刺史支持的人来捣乱,就算他们直接把城池守军派过来,也要被揍得屁滚尿流。 当然了,前提是李世民已经离开蓝田,否则御驾在此,还是得以理服人,不可能直接大开杀戒。 韩东时对于海不言的态度也略有意外,但这总是好的转变。 如此安排,蓝田县再无可虑。 一声令下,三千军队排着整齐的步伐向北而行。 距此不远处,李世民和程咬金正登高而望。 他们当然知道韩东时启程的日期,以他们的身份不适合直接露面,却是找了临近的高处观察。 “韩东时打仗的本领还不清楚,但治军之能,实在不在军中名将之下,真是文武全才!” 他们只能远远看到蓝田新军的队列,但那整齐的阵型,已经足可说明很多问题了。 看起来只是列了个简单的“一字长蛇阵”,但是能让三千以上的军士走得如此整齐,本身就是军队纪律的体现。 其他大唐名将,或者懒得计较到这么细,或者因为性格使然,其统领的军队,可没有做到这种地步的。 便是御下极严的大将侯君集,也不会让军士做到这种地步。 “单从军纪一项来看,我大唐军中也只有玄甲军才能与之相比了。” 程咬金本来也是抚须点头,一片欣慰之色,听到李世民的评价反而吓了一大跳。 “陛下,不过就是行军走路而已,便是再高看他们,也不至于拿玄甲军来比较吧?” 玄甲军即是李世民一手训练的“玄甲精骑”,可以说是当今之世最精锐最可怕的骑兵。 他们作战之时,身着精炼黑甲,人人勇猛向前,威不可挡。 当初李世民亲领大军东出潼关,平王世充时,受到河北窦建德十万大军自背后夹攻。 李世民就是带领着这支玄甲精骑,长途奔袭,于虎牢关外一举破敌,三千破十万,生擒窦建德。 时任秦王的李世民“一战擒两王”,不但成就自己的盖世军功,也完全确立了大唐一统北方的格局。 之后,李世民将玄甲精骑适当扩充改为“玄甲军”,其战力自然也是一脉相承,非寻常所谓的“精锐”可比拟。 程咬金当初可是秦王府部将,对于玄甲精骑的战力最清楚不过,听到李世民拿他们出来对比,实在心惊。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朕也只是单以军纪而论,并不是等同于战场上的表现。不过,朕心里也确实是带着几分期望的。” “这些刚刚造出来的燧火枪,这支新生的火枪军,若是能在战场上发挥出玄甲精骑的作战力,那突厥又有何惧,我大唐的精锐之师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啊!” 第七十一章 故意吸引突厥人 “难怪说自来当兵都是苦差事,行军之时果然很苦啊。” 被李世民大力夸赞寄予厚望的韩东时,出发之后也不禁有些抱怨。 他并不是圣人,自然也有正常人的感受。 作为将领,他其实有马匹可乘,甚至还能直接乘马车前行。 别人好面子,韩东时可不看重这个,为将者虽然最好是能跟将士们同甘共苦,但是更重要的还是指挥与作战。 他只需要把燧火枪军在战场上的作用发挥出来,其他的都属次要。 即使如此,每日的行军扎营与军中生活,还是让他不太适应,特别是大唐时代的条件极为艰苦。 好在程处亮那小子够良心,徐海又忠心耿耿,事事想在他的前面,否则的话韩东时早就精神萎靡了。 不过,再苦再累,韩东时也不能让自己的脑筋停下来。 此战许胜不许败,本身就是极大的心理压力。韩东时再有信心,也断然不会将突厥人视为无物。 吉利可汗或许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物,可是突厥称雄漠北,拥有着游牧作战民族的一切优点,中原王朝哪怕在一统之时,只要稍稍大意也会在他们面前吃下大亏。 程处亮这小子,事先倒也知道做点功课,从他老爹还有秦琼那儿搞到了不少突厥人的作战习惯。 私下里,秦琼和程咬金给他吃了个“定心丸”,那就是关中之地防备归防备,突厥人还真未必能大军压境,深入关中腹地! 李靖将军可是大唐仅次于陛下的战神。 若说李世民带领唐军一举平定中原,那李靖就是平定江南最大的功臣。 当初他辅助李孝恭南下,真可称得上摧枯拉朽,尽显大唐名将的能力和风采。 前线受挫,使得李靖不得不转换策略,转攻为守,可是他绝对不会死守城池,任由突厥人长驱直入的。 突厥人只要还长点儿脑子,也断然不敢无视李靖手中那支精锐骑兵,狂妄地南下。 关中地形不比草原大漠,只要李靖和薛万彻配合断掉主要退路,进入关中的突厥大军想走就得脱层皮了! 所以,突厥必须要摆出主力,凭人数压制住北方边军,最多派出部分游骑渗透进来。 只不过,现在他们还不清楚吉利可汗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集中了多少部族。 有可能突厥人的“游骑”,对于大唐来说就是一支数量可观的骑兵的。 “呵,只怕没这么简单吧?否则何必郑重其事地把粮草集中起来,专门派一支大军护送北上?” 程处亮没怎么过脑子地道:“所以才会派咱们这支新军来嘛。” “嗯?” 韩东时神色不善地扫了他一眼。 程处亮尴尬地笑了笑:“朝廷中人确实有人轻视咱们,陛下虽然重视新军,可是新军刚上战场,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嘛。” 韩东时摇了摇头,也不能说他猜测得不对。 李世民断然不会将用兵之事当作儿戏,可是,确实也抱着他所说的心态。 韩东时摇了摇头:“我们的用兵,根本不必去猜朝廷重臣甚至是陛下的想法,而是要按我们自己的步骤来做。” 程处亮疑惑地道:“咱们的步骤?咱们不就是护送着粮队北上,只要把粮食交到北军大营里,咱们就没事儿了呀。” 韩东时笑道:“咱们出发之时说的话中,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只会跟随着大军护送这一次,剩下的就要交给你了。” “所以,在这次护送的过程中,你必须要学会,领悟出燧火枪军的作战方式,以后面对突厥骑兵,也不会心慌。” 程处亮双目一亮:“韩大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想办法找到突厥人的骑兵,跟他们硬碰硬地打一仗?” “咣!” 他刚刚说完,就按了韩东时一下。 他也没手下留情,反而程处亮虎头虎脑的,身体壮得狠。 “咱们火枪军,说白了还是一支步军,怎么跑着去找一支骑兵?” 韩东时知道,隋末之乱,大量的百姓逃难北上,所以突厥的炼铁技术大大提升,已经不能简单以“轻骑兵”来视之。 但就算是一支铁甲骑兵,机动能力也远不是步兵追得上的。 韩东时可以通过技术搞出燧火枪,使得他们的杀伤威力大大提升,但毕竟不可能直接让大唐的军队飞起来呀。 程处亮抱着脑袋叫屈道:“韩大哥,你这次带我出来是要教我的,不是为了打击我的,别把我脑袋给打坏了。” 韩东时只能无奈苦笑。 但别说,程处亮现在的脑子比起在蓝天时要活络许多,可能他天生就是吃军人这碗饭的吧? “好,你且想想,突厥人现在是不是很想渗透进入关中进行破坏?” “那是当然了,他们正面又不能直接将李靖将军击败,若是拖延时间太长,突厥人在草原上的损失也很大的。” 很多人有个误解,觉得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作战,只有中原人才承受着后勤,粮食,还有生产力被破坏的压力。 其实,游牧自己承受的压力一点儿也不小。 牛羊并不是自己跑在草原上就能长大的。 只不过,草原上的民族已经习惯了大自然的恶劣环境,而且他们只要南侵,大多数时候总能劫掠到东西,满足基本的生存。 这种更胜一筹的坚韧耐心,才使得游牧民族面对中原王朝时,时常能占据上风。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受限于技术条件,中原王朝哪怕有机会将北方游牧彻底击溃,也不可能占据那些土地。 生存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他们只能降伏其中的归顺者,以他们为代言人,“代管”北方草原与大漠之地。 随着两方长达千年的交战,大家对彼此的想法也有基本的了解。 “突厥人若无法在正面战场上讨得便宜,肯定希望渗透入关中,想办法在内部进行破坏,特别是针对我们的大军后勤补给。” “可是,对突厥人来说,最困难的事情也在于此,他们没法提前收集情报,进入关中之后就像两眼摸黑,无法及时掌握我们的运粮队行踪。” “若在这时,有一大队的运粮队主动暴露在他们眼前,你觉得突厥人会怎么反应?” 程处亮猛地一拍巴掌:“我总算明白了,咱们以后的行军就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行动尽量走官道,只要突厥人闯入关中,肯定会注意到我们这支运粮队!” 韩东时笑着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其实,他知道这个办法也有一定的问题。 事有反常必存妖,突厥人自然知道唐军绝不是废物,哪怕在“自己的地盘”关中行军,也不可能这么不小心。 过度的张扬,很可能意味着陷阱和诱饵。 只不过,突厥人也没有选择。 他们根本无法在关中之地从容地进行情报收集,观察他们到底是不是诱饵,只能先袭击再说。 同时,游牧民族还有个弱点,那就是本能地看不起中原人。 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受到寒风锤炼出来的真正勇士,而“南人”太过软弱。 除非真的在战场上被击败或者阻挡,否则他们一定觉得自己比中原军队更强,就算是陷阱又如何?他们有强大的战士,有快马,有机会直接抢到大唐的粮食,还能顺便灭了伏兵! 韩东时利用的就是突厥人尴尬的处境,要打一场,他们只能仓促“袭击”的反击战。 程处亮的任务是约束军队,不管他们如何大张旗鼓,总是要打一场硬仗的,而火枪军的战力完全依赖于军纪和阵列,所以大军不能乱。 韩东时的想法是通过行军路线的张扬来进行的,再联络沿路城池,让他们也把动静搞得大一些。 他的策略,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那就是让军心更加沉稳下来。 不管韩东时的训练之法多么高明,燧火枪又是多么先进的武器,大唐将士们总是第一次靠着它与敌作战。 所以,说将士们心底没有紧张的情绪,是骗人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面对的是不知何时会出现,不知会不会出现的敌人,这让他们又没底,又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可是,韩东时的举动,必定会引起突厥人的注意,不论他们能派出多少骑兵杀入关中,肯定会优先进攻这支粮队。 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完全打碎了将士们心中的侥幸之情,大家都知道会打这一仗,反而能沉下心来。 再说,作为主帅的韩东时采取主动求战的姿态,这说明主帅对于接下来的大战非常有信心。 基层将士是不可能知道全面的战况的,他们的军心士气,完全取决于为将者的行动和态度。 大唐将士更是少有的精锐之师,只要大军主帅不怂,他们就有信心与敌人拼杀到底。 此外,他们行走之处,多为官道,这些地方不但更加开阔,不易遇伏,也是唐军将士最熟悉的道路。 唯一的缺点在于,过于开阔的地形,似乎更有利于骑兵发挥威力,若是他们策骑齐冲,靠着手中的燧火枪,真能顶得住铁骑冲锋吗? 第七十二章 突厥人眼中的肥肉 关中沃野之地,本为养育万千中原百姓,可是现在却成为了突厥人纵马飞驰的地方。 他们根本不在乎所踏之处是否是良田是否有庄稼,反正他们只为劫掠,来不及成熟的庄稼对他们毫无意义,踏坏的良田,自然有中原人来处置。 他们很会种田,来年再来抢掠的时候,依然能产出来足够的粮食。 墨哈坐于马上,远眺着怎么上农田的景象,不禁长叹一声。 “族长为何叹气啊,咱们这次已经顺利绕过唐军防线,进入关中,这不是好事吗?” 手下大将泽普很是不解。 墨哈摇头道:“我所叹者,这么好的土地,竟然全都被软弱的南人所据有!假如它们在我等手中,必定是天下最好的牧场,而且还有阻挡寒风,我们的族人就不会冻恶而死了。” 泽普兴奋的神情褪去,也露出了愤恨之色。 “族长说得极是,真不知道软弱的男人怎么长时间保有这么好的土地!吉利无能,没法直接打败唐军主力,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仅仅是进入关中抢掠,甚至能直接把这片土地都占住!” 墨哈听到泽普直呼吉利之名,而且言语不敬,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异色。 吉利可汗虽然名义上是草原诸部的大汗,但是他私心极重,处事不公,早就被各部族长看不起,这在草原上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之前突厥各部骑兵险些在李靖的主力进攻之下吃大亏,对墨哈等人来说,根本不会觉得是李靖太过厉害,只会归结于吉利的无能! 他们根本没想过,墨哈所在的野狼部族也算是草原上的大族了,墨哈倾族之力也集结了近两万骑兵,远多于李靖手中的精锐,他若是看不上吉利的本领,自己为何没有带着骑兵正面打败李靖呢? 墨哈感叹了一阵,还是回到了现实。 “好了,咱们草原上的勇士永远都胜过软弱的中原人,今次不行,下次再来,总能把抢下关中的土地,现在还是得想办法多抢些粮食和奴隶回去!” 泽普为难地道:“可是我们已经回来的侦骑都说,大唐对于咱们早有防备,各城池外的仓库已经搬空大半,若想有所收获,除非直接攻城。” 攻城战永远是游牧大军的弱点,许多次的南侵,经常会在一些不知名的小城池下再无寸进,只能无功而返。 墨哈脸色一沉,正要发怒,就看到最新的一批侦骑已经飞奔而回。 墨哈和泽普对于自己族人骑兵太了解了,单看他们飞驰的速度与马上的坐姿,就能判断出,他们有好消息带回来了! “报!族长,我们在半岛上发现了一支唐军的运粮队,很长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 “哦?他们在什么方向!周围有多少唐军护卫?” 墨哈等人大喜,知道这次进入关中,不会空手而回了。 那支倒霉的运粮队能被侦骑发现,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是嘴边的肥肉。 唐军步军的行动速度都远远不能跟突厥骑兵相比,何况是更加笨重的运粮队? 现在他们尽起骑兵追过去,那块“肥肉”绝对来不及躲进附近的城池或坞堡之中! “你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把孩儿们集中起来,我们直接杀过去!” 墨哈和泽普长时间沉浸在喜悦之中,万万没想到,他们刚进入关中没多久,就遇到这等好事。 果然,还是祖宗的话说得对啊,中原之地遍地都是财富,在塞外放羊是没有出路的,真正的大漠男儿,就要到南边来抢劫! 他们完全被这个好消息给“砸晕”了,甚至没有仔细思索,这么巧合的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唐军不过是三千人在守卫,这点儿兵力,说不定他们一次冲锋就能把唐军打跑,即使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埋伏,也来不及对付。 墨哈对自己族人的战力有着极强的信心。 以至于韩东时定下计策时的各种心理分析,全都白做了。这些脑筋不会转弯的突厥人根本想不了那么深远。 甩开马鞭,狠踢马肚,给爷们冲啊! 他们根本不需要考虑陷阱,只要求快! 若是自己行动够快的话,说不定正好撞上唐军运粮队慌张地向附近城池逃窜,那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抢得粮食,还能沿路追杀吓破胆子的唐军溃兵。 …… 韩东时和程处亮接到手下来报,已经发现了突厥人的侦骑。 他们被调至蓝田训练之前,就已经是唐军精锐,没少跟北边的突厥人打交道。 虽然还分不清自己突然遭遇的到底是突厥哪一支部族,但少量的侦骑已经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 让墨哈等人失望了,韩东时从来没有想过要“及时”把粮车转移到附近的城池。 让役夫们把粮车聚到紧贴着旁边山边,护卫军队分列三支千人队,每支千人队都是前后三排,以整齐的队列迎接三个不同的方向。 本来唐军的兵力就要比突厥骑兵更少,如此分散,会使得每一个方向的唐军阵列都显得单薄。 如果是一般的唐军步军,说不定真的挡不住突厥骑兵的轮番冲击,在附近援军支援之前就被冲破。 可是,这次布阵的乃是燧火枪队,韩东时相信他们一定能顶住突厥人。 具体的军队指挥还是由程处亮等中层将领负责,韩东时略感好奇地站在马车上远望。 哪怕知道这一战,自己有极大的胜算,但对初次上战场的他来说,也会好奇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冲锋到底是啥样的。 在韩东时看到突厥人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大的震动。 即使没有任何侦骑训练的经验,韩东时依然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体现出的惊人气势,飞奔而来的突厥骑兵绝对不少。 当远处密密麻麻开始冒出骑兵,再配合着大地的震颤,那种直透心底的威势,确实很容易就能让一支步军心胆皆寒,未战先溃。 游牧骑兵与中原之兵对战,从心理上就会先占到上风。 可惜,这次突厥人面对的是大唐精锐! 他们征战中原,已经见惯了生死,这种场面还不足以吓住他们。 何况程处亮等中层将领的指挥声音很快就传入耳中,让每一名将士都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什么。 “娘的,突厥人还真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所有人冲着正面就杀过来了,连试探都没有。” 韩东时还有些看不清突厥人的战术,一旁的徐海突然恨恨地骂了起来。 果然,他的感觉没错,徐海此人来历不简单啊,竟然还能通过突厥骑兵的进攻,反向猜测他们的心理。 冷静下来一想,突厥人没看得起他们这支护粮军队是一方面,同时应该也是求快。 站在突厥将领的角度,他们根本不会认为唐军有意引诱自己来进攻,自己是发起“突袭”的一方。 既然是突袭,那当然不能给唐军太多反应时间,从正面进攻虽然冒险,也能大幅压缩唐军指挥变阵的时间。 可惜,现在唐军已经完成了作战阵形,突厥首领的心思算白费了。 “大家沉住气,等待突厥人进入射击距离!” 程处亮真正遭遇了突厥人之后,反而出奇地冷静,头脑中不断回想着他们训练的内容。 燧火枪比起一般的弓弩拥有更强的杀伤力,所以,才更加不能浪费每一轮射击机会。 必须要等突厥人进入足够近的距离上,才进行齐射。 程处亮完全不担心把突厥人放得过近,分减少一轮齐射的机会,之前在蓝田的严格训练,可不是白费的呀! “孩儿们,杀呀!直接杀穿唐军!” 冲在最前面指挥作战的突厥小头领心中已经冒出喜意。 他们明明已经冲进了唐军弓弩的射程之内,却并没有迎来预备中的射击。 唐军弓弩之利,远胜于突厥,而且步弓在射程上永远比骑弓有优势。 这是否说明唐军确实是准备不足,现在已经慌了? 刚升起这种美好的期望,突厥人就被迎面响起的连串巨响惊住了。 更惨的是,他们胯下的战马受惊更严重! 数百枚弹丸密集地向前射击,不论击中的部位是否有护甲阻挡,全被射穿! 而战马则因为受惊,本能地想停下前冲的脚步,撕鸣着陷入混乱,影响了整个突厥骑兵的冲锋。 唐军的“齐射”来了,但与以往前战时受到弓弩的齐射完全不同啊。 那种可怕的响声,还有恐怕的穿透杀伤力,他们遇到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敌人? 若只是一轮齐射倒也罢了,突厥人好勇斗狠,哪怕自己拿命填,也可以强行掩护后面的族人,不断冲近唐军阵列。 当他们进入短兵相接的队伍,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就能冲破唐军薄弱的战阵。 可是,前方完成齐射的唐军士兵,一边熟练地竖起燧火枪进行装药,一边倒退,竟然没有任何混乱地从后方空隙插到最后方。 原来第二列的唐军士兵已经摆好了举枪姿势,当第一列的同袍退后,让出视野和空间后,他们又毫不犹豫地同时开火! 第七十三章 燧火枪初现威力 突厥人在开战之初,其实就已经存在巨大的劣势。 那并不是兵士,武器,战马等有形的,而是在军情信息上的无形劣势。 大唐对于突厥骑兵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反过来,突厥人自然也“了解”唐军。 排除本能的对于中原人的轻视之外,他们都有着丰富的与唐军作战的经验。 可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从未在战场上出现的“新军”,过去的经验反而会害了他们! 在冲锋之时,突然遭遇巨大的声响与威力强悍的齐射,这本就让突厥人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倒毙的战马与战士,成为了后续骑兵冲锋的障碍。 但若仅止于此,还不足以摧毁突厥人的冲锋,过去他们面对唐军强弓劲弩,也会有相似的遭遇,总有在飞驰的过去中重整阵型。 突厥将领更不会因此就直接下令战士撤退,反而要好好利用唐军刚刚完成一轮齐射的空隙。 在齐射空隙中能冲到多近的距离,直接决定了他们的胜负。 若是能一鼓作气冲到唐军面前,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这支唐军的第二轮齐射,比他们想象中更早地到来。 许多骑士刚刚避过地上的“障碍”,纵马提速,直接被燧火枪的弹丸射穿身体! …… “第二排退后!第三排准备!” 程处亮的喊声中,带着巨大的兴奋。 真正面对突厥人时,再有信心的大唐将士也多少会有些疑虑,只不过平时严格的训练已经让他们的举枪射击成为本能,压下了这种情绪。 等真正看到燧火枪大发神威的场景,程处亮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兴奋和自豪。 这可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将士,这可是他第一次亲自指挥作战,面对的还是可怕的突厥骑兵。 一般来说,只要发生的是“遭遇站”,拥有骑兵的一方总能占据极大的优势。他们可以从任何方向发起进攻,还能凭借速度的优势,抢在步军列好阵型之前先将之击溃。 可是,火枪军的阵型非常简单,可以快速完成阵列,前后交替的射击方式,也更有效率。 实战也证明了,燧火枪单发射击在远距离命中不足的问题,确实能通过整排齐射的方式解决。 仅仅两轮齐射,直接把突厥人冲锋的“箭头”给削没了,这样可怕的杀伤效率,远不是一般的弓弩所能比拟。 而燧火枪齐射发出的轰鸣声,人是可以克服,但是战马却难免受到影响。 第二排的燧火枪兵退回,让第三排战士露出来,程处亮并没有急于下令射击。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经过前两轮齐射的打击,突厥骑兵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不仅前方倒地的“障碍”极多,影响他们冲锋,后面的突厥人本能地产生了畏惧之情。 突厥人自己当然不会承认他们怕了,但在他们的动作上,却能提出出很多东西。 程处亮不是个分析别人心理的大师,但在战场上的嗅觉却非常灵敏。 他知道自己的将士在正面只有千人,只是分成三排,也就意味着,三轮以内的齐射才能达到极高的效率,之后就需要重新装填枪药弹丸。 最后一轮齐射,必须要起到最大的杀伤效果。 现在突厥人自己的速度变慢了,甚至有些人变得犹豫不决,不但冲锋威力大减,也等于白给了唐军少量时间。 韩东时扫了一眼专注于战场上的程处亮,心中不禁暗自点头。 这小子,真不愧是将门之后,平时胡闹归胡闹,在战场上自有其天分。 只是简单的一个细节,或许就是未来的名将与庸将最大的区别。 直到突厥人带着犹豫之情,再次冲进二十步之后,程处亮才下令齐射。 突厥人的畏惧和犹豫,在战场上不过转瞬之间,可是却让退到后面的唐军有了更加从容装填的时间! 第三轮齐射完,他们不用回头,也能按平时训练的样子踩准空隙,退到后方,原来第一排的将士竟然已经完成了装填,再次平举枪管! “族长!不可再冲了,先撤回去吧!” “唐军的支援不可能太快赶到,我们还有时间,不能让族人这么送死啊!” 墨哈族中,有“智者”之名的泰可布一边策马一边劝说。 墨哈本人性格刚强,其实对于“软弱”的态可不看不过眼,相对来说更加宠信泽普。 但现在,他也看到了遍“铺”于地面的族中战士,还有前方战士的惨叫。 以他的战场经验,很清楚地判断出在这短短的冲锋途中,族中战士已经蒙受了多大的损失。 更惨的是,因为巨大的伤亡,使得他们排好的密集冲锋阵型不再,骑兵飞奔之间已经变得散散乱乱,再不复骑兵冲阵的威力。 墨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早下决断,还能减少一些损失,长叹一声:“撤!” …… 看到突厥人在他们的三轮齐射之间,直接打退,众将士不由兴奋地大喊起来。 “击溃突厥人了!击溃突厥人了!” 在他们的眼中,这可不是简单地把敌人给打退了,如此多的敌军尸体就在前方摆着,哪怕只是“受伤”的敌人,伤口也是皮开肉绽,很难再有行动力。 让敌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撤走,确实是击溃了敌人的进攻。 程处亮也沉浸于这样的气氛之中,跟着其他战士大喊大叫。 就在这时,他们耳边响起了徐海的吼声:“都愣着干什么,立即检查枪支!若有损坏立即退回来更换!” “突厥人还有不少骑兵,他们接下来的进攻必定会从各个方向杀来,所有方向的将士都做好接敌准备!” 徐海一直跟韩东时站在一起,他自然是在传达韩东时的命令。 程处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太过兴奋了,赶紧冷静下来,同时呼喊着手下战士准备再战。 “原来,进行完一轮战斗之后,先要检查自己的燧火枪,及时进行更换。” 程处亮明白,韩东时的出言指挥有一部分是做给他看,让他学习的,自然要牢牢记在心里。 若是普通的枪盾阵,面对突厥骑兵,最需要做的是让伤员撤出战场,并不需要检查兵器。 可是,燧火枪威力虽然巨大,可靠性也要差一些,若有损坏,不可能直接在战场上修理,必须进行更换。 同时,他们随身也带的枪药也需要进行补充。 与敌连续作战时间越长,越需要注意这一点。 好在韩东时对此早有预料,提前设计出了“刺刀”这种部件,哪怕真的出现燧火枪部件问题,无法进行发射,又没有时间更换,好歹还能用“刺刀”当冷兵器,等敌军战马冲进,可以近身肉搏。 这些内容都是他们在蓝天时练熟了的,在营将的提醒之下,所有将士有条不紊地进行战前准备。 已经取得的战绩,带给大唐将士们极大的信心。 …… 突厥人就没这么好过了,不论他们多么不畏惧死亡,看到一轮冲锋就牺牲了这么多族人,谁的心里都感觉沉甸甸的。 泽普撤回来之后,以极为嫉恨的眼神瞪着泰可布。 即使是自称直爽豪迈的草原部族,同样充满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墨哈没有理会手下心腹大将的心情,有些繁乱地向泰可布问道:“唐军这是什么武器!怎的如此可怕,我们若继续从正面冲击,面临的伤亡,绝对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自家部族虽然是草原上的大部族,能掏出来近两万骑兵,可是此次渗透杀入关中,他们一共只能带领不足万人。 而且,跟中原人作战,伤亡过大的话,哪怕抢到了很多粮食,也会使得部族实力大减。 在大草原上,特别是上头存在着吉利这种没什么威望的可汗,实力大损很可能面临其他部族的抢掠! 那样不但保不住得到的粮食,甚至还有灭族之危! 墨哈虽然“豪迈”,却还没蠢到为了进攻连后果都不顾的地步。 “族长,我等也不知道啊,以前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武器,甚至也没听说唐人造什么新的兵器啊。” 墨哈的脸色沉了下来。 突然出现一支如此可怕的敌人,连他们的兵器都不了解,那接下来要怎么打? 若说撤走,他更加不会甘心。 其他方向的侦骑,都报告说唐军严加防备,大部分粮食已经转入城池中去了,难道真的要他们骑兵跑去攻城? 打攻城战,他们的伤亡不会比硬冲这支神秘唐军更小。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渗透关中的机会,若是空手而回,不但会被其他部族耻笑,这次回到草原,也难以对族人交待啊。 泽普虽然恨泰可布借机掌握了主动,可以在墨哈族长面前进言,可是他自己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泰可布的眼神儿依然冷静:“族长勿虑,虽然我们是初次遭遇唐军的新武器,但还是能分析出不少东西,找出这支神秘唐军存在的破绽的!” 听到“智者”如此有底气,墨哈不禁大笑:“好!你不愧是我族智者,快说说敌人的破绽在何处!” 第七十四章 突厥人的智者 泰可布不愧是族中“智者”,即使也突然遭遇了远超过想象的新式武器,依然保持着理智,还能进行分析。 “其实唐军的武器说白了,就是一种更加强悍的弓弩,他们使用的方法也跟弓弩没有两样。” 泽普不服气地反驳道:“这是什么话!你刚刚没见识过唐军的威力吗?那可不是弓弩能比的,即使是他们用来守城的巨型弩机,威力也不过如此!” 其实,真正装备唐军的巨型弩机,单发威力自然要胜过目前的燧火枪,正面穿过来,甚至能把三五人直接穿透! 可是,巨型弩机根本无法达到火枪齐发那么密集地射击,其装填速度更是让人无奈,总体的杀伤威力,其实远不如燧火枪队齐射。 泽普等人冲锋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会遭遇唐军的远程打击,但就因为他们的齐射威力太大,己方伤亡过重甚至影响到了冲锋阵型,才不能不先撤回来的。 泰可布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因为泽普的态度而动怒。 “我说的是作战方式。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们最前排的士兵齐射之后,会立即后退,让位于第二排的射手,其实这样的战术在弓弩军队中也比较常见。” 说到这里,泰可布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区别嘛,或许就是眼前的唐军排的阵型更加整齐。” 因为弓弩的质量不可能一致,劲道有强有弱,所以他们不需要排得太密集太齐整,射出的“箭雨”总会前后错落,并不会影响到最后的齐射威力。 可是燧火枪完全是靠着火药助力,通过机械结构和化学反应完成射击,弹丸会大体保持相同的速度,齐射要求更高,若能达到训练目标,威力也会更大。 墨哈仔细回想着冲锋时看到的场景,点了点头,认可了泰可布的判断。 “可是,仅是这样的情报,也不能帮助我们打败唐军啊。我们不可能用对付普通弓弩兵的方法来冲锋的。” 泰可布继续分析:“族长您想过没有,吉利带领所有的突厥部族南侵,给唐军多大的压力,纵然唐朝倾尽全力,也打得很艰难。” “唐朝是不缺少名将的,就因为兵力的劣势,始终无法完成反击。他们已经拥有了这么强大的武器,为什么还不快点儿装备所有军队呢?” “那样的话,我们突厥骑兵早就在战场上吃过大亏了,同样也就早收到相关情报,不至于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墨哈也露出疑惑的神情:“对呀,唐军肯定不可能单独为了算计我们,他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儿装备这种武器。” 他心里还有点儿不平衡呢。 都是打唐军,偏偏他们部族倒霉遇到这支神秘的唐军,牺牲了极多的族人。 凭什么不是别的部族甚至是吉利先遇到,让他们也狠狠地吃个大亏! 老天何其不公也! 泰可布没理会族长想什么,继续分析着:“依属下看来,大唐这种兵器,只怕数量不会太多,暂时只够装备这支三千人的军队。” “所以,之前在唐军的其他部队里,从来没有见过,而且这三千人装备这么可怕的兵器,却只是在后面担任护送粮草的任务。” “假如,今天没有撞到我们,恐怕他们还无法发挥作用,依然被埋没在后方呢。” 不论是墨哈,还是对他无比嫉恨的泽普,都愣了。 “确实……如此。” 泰可布被草原上许多部族认为是“智者”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仅仅是一次遭遇战,泰可普就能从有限的信息中分析出这么多,如此人才,在大唐还能找得到,但草原上,绝对称得上屈指可数的智者了。 “所以,我们这一战必须要击败唐军,运气好的话,不但能劫到粮食还能得到唐军的新式武器,若留用可以极大地增强我们部族的实力,若是外施,则是在草原上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啊!” 墨哈连连点头:“说得对!咱们一定要想办法打败这支唐军。” 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在诸部族长会盟的大战中,自己出尽风头,甚至完全压制吉利的场景! “我们应该分散出骑兵,不断地勾引唐军,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的阵型散乱!” “唐军没有更多的兵器,这支军队必定是用来试新武器的特别军队,按理说,他们不需要把阵型摆得这么完整,那样反而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属下大胆猜测,他们不是故意显摆什么,而是不得不如此!只有这般整齐的阵型,才能让唐军的新武器完全发挥威力!” 泰可布最后给出了他的作战策略。 若是韩东时能在此处,听到泰可布的一番分析,必定会为他鼓掌喝彩。 天下英才,果然不能小视。此人对燧火枪的性能完全不了解,竟然能凭着极少的信息,一点点地分析出了大体正确的判断! 墨哈更是没有别的意见,直接下令道:“就按泰可布的意思作战,让所有头领明白敌人的弱点,咱们可不能跟敌人硬拼。” “泰可布,你就跟随在我的身边,随时提供指挥的意见。” 泽普心中暗骂,这下子,泰可布实质上已经取代了自己在族长身边的地位,等到打败唐军之后,那这位不太受现任族长重视的智者,地位将是一人之下,甚至在整个草原上名声都会大大提高。 他作为族中大将,以后岂不是完全成为了只能听从命令冲锋陷阵的普通“勇士”? 当着墨哈的面儿,他自然不敢违抗命令,但是以他的地位,至少能指挥一个方向作战,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不会照他的方法来打。 …… “敌人又冲上来了!大家准备!” 韩东时等人还奇怪,怎么这么长时间,突厥人还没有发起新一轮的进攻,并不知道有个叫泰可布的人正在分析他们的优势与劣势。 可是,等看清楚突厥人新的战术,韩东时的心里也升起了一丝危机感。 “好快的反应啊,这好像跟传闻中的突厥人不一样啊。” 程处亮没少从他爹和叔伯们那儿听到对突厥人的评价,他们作战确实勇猛,悍不畏死处,绝对不逊于大唐精锐。 可是,他们一般很少动脑子,虽能仗着骑兵的优势来去如风,但作战方法其实挺单一的。 现在的突厥人,变化极快,只是一拨冲锋失败,就改了战术。 燧火枪的射程其实并不短,可是距离越远,越是“乱飞”,再好的神枪手也不可能保持射击准头。 甚至,即使是密集型阵列齐射,在过远的距离上,也无法保证“面杀伤”的效果,完全靠运气。 突厥人故意拉远距离,不再冲近,只是靠着骑弓变弓斜向上,靠着弧线拉远射程。 因为大唐军将士必须要排着阵型,自己不能混乱,更不可能像骑兵一样进行快速闪避,这样的远射,虽然不像火枪一样杀伤威力巨大,至少也能给唐军造成一定的伤亡。 可是,唐军并没有等在原地,而是开始后退了。 泽普不禁大喜。 之前看到唐军的纪律,让他们以为遇到的乃是唐军“精锐”,想要破掉他们的阵型,只怕绝不简单。 万没想到,刚刚想跟他们玩远程消耗,就让唐军自己动了。 过往,这种远程对射,其实是突厥军队的劣势。 因为唐军造弓弩的技术远胜过他们,步弓也可以不用考虑便携性,射程上自然能完美压制骑弓。 这一次,他们竟然在远射上压制住了唐军,真是稀罕事儿啊。 泽普不禁冷笑:“哼,我就说嘛,这天下岂有没有弱点儿武器?还有那个泰可布,分析了一通有个屁用,他怎么没说起唐军这么快就被射乱了呢?” “老子哪怕不听他的分析,只要来试着打一场,也能看出唐军的弱点,只会耍嘴皮子的笨蛋!” 泽普刚刚被泰可布抢走了风头和族长的重视,心里极是不满,有个借口就在心里痛骂了。 他本来就打定主意,不会按泰可布的方法作战,现在自认为已经打乱了唐军阵型,自然就更加坐不住了。 他不仅想要打败唐军,更要借机抢回自己在族中的地位,那就一定要比其他两个方向的友军更快地杀穿唐军阵型。 “孩儿们!快看唐军已经乱了,此时正是我们进军的好时机,随我杀上去!” 泽普一声大喝,带领着亲军直冲而上,其他的族人也生怕落后,呼喝着冲锋起来。 数千骑兵,同时冲锋的气势还是很足的,所以,离得老远,就被墨哈与泰可布给发现了。 他们两人自然不可能赞扬泽普的勇气,全都呆立在马上。 “怎么回事?谁下令让泽普部进攻的!快让他回……娘的,大家冲杀上去,记得用弓箭打乱唐军的阵型!” 墨哈又气又急,但也知道,此时想派人劝止泽普根本来不及了,若放任他们自己冲杀,必会吃大亏,只能让自己指挥的骑兵也进行攻击,至少要掩护一下泽普。 他的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 目前看来,他们的弓箭让唐军很忌惮,说不定真能通过骑射打乱唐军阵型,那样泽普的鲁莽之举,有可能建立奇功啊! 第七十五章 死命冲杀的结果 韩东时看到突厥人突然转“游斗”为“猛攻”,不屑地摇了摇头,心知不需要再提点程处亮什么,以他的能力足可应付。 不是韩东时托大,他对于用兵之道了解虽然还不够深刻,也能看得出来,因为侧面那队骑兵的盲目进攻,完全打乱了突厥骑兵原来的部署。 虽然突厥人是同时从三面发起冲锋,但是对唐军造成的压力并不大。 假如唐军阵列真的已经乱成一团,那倒无所谓了,燧火枪的齐射威力无法发挥出来,自然能给突厥骑兵冲到近前的机会。 可是,泽普的判断出现了致命失误。 唐军确实在后退,然而这样的后退在蓝天之时早已经训练过无数遍。 韩东时之所以点头,认可这三千精锐完成了训练,就是认定他们面对突厥人的时候,面对绝大多数“意外”都能根据训练处理。 只是排队后退,根本不足以让他们产生混乱,这就是由韩东时亲手训练的火枪军优于一般步军的地方。 泽普也是倒霉,他跟唐军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凭着“经验”认定了唐军很可能在骑兵的压迫之下,乱了阵型。 考虑到唐军的精锐,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恢复过来,他不想错失机会,急切地带领手下发起进攻。 如此想法也不能算错。 只是,泽普应该时刻记得,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奇怪”的唐军,与之前遭遇的敌人完全不同,所以应该采取更加谨慎的态度。 程处亮果然兴奋起来,猛地举起手中的旗子。 他手下的战士,确实有一些比较倒霉,哪怕后撤也没有躲过突厥人的弓箭,可是总体上依然保持着整齐。 “射击!” 程处亮一声怒吼,很快就被燧火枪声给掩盖了过去。 或许这就是程处亮和其他将领唯一有些不满意的地方,任他们吼得再热血,也吼不过连串枪声,似乎有些淡化身为大将的“感觉”。 不过作战嘛,最重要的还是胜利。 泽普领军冲锋之时,为了贪快,早就已经收起弓箭,抽出斩马刀,为了加快马速,根本没有在意阵型,这就使得大量战士完全暴露在了唐军地正面杀伤线中。 一轮齐射,他们中枪到下马的数量,甚至比第一轮交战时更多。 唯一让突厥人庆幸的是,墨哈跟进的时候在泰可布的提醒下多长了个心眼儿,让阵型更加松散些,后方骑兵注意借着最前面的同伴做“掩护”。 所以,泽普方面的伤亡极大,而另外两个方向勉强可以接受。 可是,正前方的骑士倒地,更加影响了他们冲锋的速度,这似乎是难以兼顾的矛盾点。 “程处亮这小子行,对于燧火枪的射程判断非常准确,看起来是下了功夫的。”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这样的战果,意味着唐军轮番射击可以轻易把敌人再次击退,若是突厥人不识相的话,只会付出更大的伤亡。 韩东时对程处亮的表现极为认可。 这小子目力极佳,对于突厥战马的速度以及燧火枪的射程判断极准,这样才能在最好的时机,提前预判到敌人进入射程的时间,下令开火。 其实,程处亮等将领,此时也在对韩东时暗感佩服。 与其他远程武器的军队一样,火枪军的士气完全取决于他们第一轮给敌人造成的杀伤,看到自己取得的战果,自然会大大增加对自己手中武器的信心,同时也在气势上压制住敌人。 更让人佩服的是,到现在为止,他们遭遇突厥人的作战应对,全都在平时的训练之中,也就是说韩东时虽然本人没有上过战场,可是预判到了突厥人的反应。 这个时代的人,受限于自己的见识和受教育程度,多少都会信些“神秘主义”的东西。 特别是茶坊酒馆里那些说书先生们,经常会把秦汉三国时期的名人,夸大神话之后,当成故事说予人听,而且极受百姓的欢迎。 在他们看来,自家的“韩大人”,那几乎可以比肩诸葛张良那等神人,能掐会算,甚至可能是天上星宿降世! 有这样的人物做主帅,区区突厥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韩东时的形象,已经在火枪军中树立起来,等到他们的战果传入朝廷,甚至会在全军树立极高的威信。 对面的突厥人可就惨了。 泽普自己先是蒙了,他自然已经明白,对于唐军产生误判,直接把全部大军陷入险境,其中还包括了族主那边的骑兵。 他本想借着强攻之机,夺回自己在族长心目中的地位,可是却把自己推入绝境。 “娘的,给老子杀!一起杀!现在退后,只会白白成为唐军的靶子!” 泽普直接心态“崩了”,或许是他刚猛的性格不接受失败,又或者是他知道现在的结果已经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做出了对族人来说最差的选择。 众多战士本来看到其他族人的伤亡心生恐惧,猛然听到泽普大人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可是,这样的心态之下,根本就没有决死的气势。 另外一边墨哈已经吃足了教训,既然唐军未知名,那就赶紧撤回,救回更多的族人再说。 当他在亲卫的提醒下,远远看到泽普的军队继续冲锋,眼睛都红了。 “泽普!我真是错信了你!” 不管墨哈再快再急,都改变不了那些族人的结局了。 泽普作为族中大将,指挥着足足三千骑兵,最后不知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墨哈等人对于他们的冲锋根本没抱希望。 果然,后续接连响起的枪声,把突厥骑兵一层又一层地削掉,大片的战士中枪落马,最后还能冲锋的阵型极为单薄。 泰可布惊叹道:“唐军这种新武器太可怕了。若他们使用的是普通弓弩,即使我族战士中箭,依然能悍不畏死地冲杀,可是被唐军新武器打中之后,却全都栽下马来。” “这样的杀伤威力,何人能冲到近前啊。” 直到泰可布说起,其他族中大将才发觉到这个异常。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能抢回任何的伤员,因此对燧火枪的威力还没有清楚的认识,此时全都背后发寒。 他们对自己族中战士很有信心,等闲一点儿伤势,连哼都不会哼一声,就算是箭支射入身体,也能撑着继续纵马作战。 现在这种情形,让他们不得不对燧火枪的威力感到恐惧。 “族长,咱们碰到硬骨头了,我看还是不要理会泽普那波人马,赶紧多抢回几个伤员,咱们撤吧!” 几位大将对于击败唐军已经不抱信心了,虽然他们只有三千人,只是一支“护粮队”,却是他们见过最可怕的护粮军队。 不利的战局,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恐惧,让他们想起作战的位置。 假如现在是在大草原上,他们损失再大,也能耐心周旋,大不了就当没有泽普那支人马! 凭着骑兵的速度,他们肯定能先得到支援。 但这里可是关中啊!周围全都是大唐的城池。 若人平时,他们相信自己的骑兵可以完全压制各个城池守军。 唐军的步军速度慢,突厥骑兵可以抢在他们会合之前各个击破。 现在他们自己被缠死在了此处,而且损失惨重,若是再有唐军支援,他们根本无力干涉,甚至有可能被包围至死! 墨哈张了张嘴,自诩枭雄的他,现在竟然无法快速决断。 理智上,那些手下的话有道理,可他是一族之主,眼看着自己的族人还在死命冲杀,他却直接领军撤走……此事将来在草原上传开之后,他还有什么面目自称英雄,有什么面目嘲笑吉利可汗? 可是,他自己不决断,唐军帮他做出了决断。 泽普的骑兵一层层被枪火击杀,身在亲卫保护之下的泽普竟然也不能幸免,唯一还有机会果断撤军的主将,被燧火枪击中。 弹丸直接破开他身上的铁甲进入身体,而且轰得他内脏破裂,巨大的疼痛,失血和伤势绝不是靠着毅力就能坚持的。 这名草原上有名的勇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知觉栽下马来。 除了泽普的亲卫死命想要把他抢上战马,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咬着牙继续冲击,可是他们在三轮几乎不间断的齐射之下,冲锋阵型已经很薄,哪怕真的被他们冲入唐军阵中,也难以造成实际的杀伤。 唐军最近一段时间主要是接受燧火枪训练,可是在被朝廷调至蓝田之前,同样是唐军精锐,再加上韩东时发明的刺刀,使他们拥有最基本的近身肉搏能力,以多打少,轻松就能把存活下来的突厥骑兵干掉。 更何况,唐军的战争威力不止于此。 正面的唐军并没有受到冲击,站在侧面的士兵只要转个向,就等于变成面向侧翼的整齐队列,同样可以发挥齐射威力! 当突厥骑兵冲到足够近的距离时,他们只要补上一次齐射,还残余的突厥骑兵就所剩无几了。 最后的突厥人确实勉强算冲到了唐军面前,可是他们身在战马之上,高度比一般唐军更高,使得唐军无所顾忌地射击,只要谁完成了枪药装填,就能在近距离将之射杀! 泽普所部骑兵,全军覆没! 第七十六章 提前布局 大胜! 所有将领不论层级,全都意识到此次交手,他们已经大胜。 作为护送军粮的队伍,他们不仅在数倍于己的敌人突袭之下保住了粮草,更是将来袭之敌重创! 对于其他的唐军步军来说,这可是难以想象的战绩。 并不是他们轻视其他友军,而是步军面对骑兵的天然劣势。 正因为他们的兵力不足,才会使得突厥人过于轻视他们,稍稍受挫便有点儿受不了,最后让敌方大将直接失去理智。 泽普虽然心高气傲,到底还不是个傻子,不是在此情况下,他断然不会犯冒死冲锋的低级失误。 而他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作代价。 墨哈已经完全没有替心腹大将报仇的心,心灰意冷地带着剩余骑兵赶紧撤离。 在关中之地,周围有无数城池,随时可能冒出来一支援军,所以他们的探子行动可以更加大胆一点,直接“追”着突厥人退到接近北疆边境,有其他突厥军队前来接应,才稳妥撤了回来。 直到大战结束之后半个时辰,附近的海州城守军才姗姗来迟地支援。 海州行军都督孙乾初看到战场一片狼藉,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运送的粮草已经被突厥人劫掠了。 孙乾怎么都不敢去想,韩东时仅仅带领着三千步军,就能杀死如此多的突厥骑兵。 虽说此次护送军粮乃是朝廷统一安排,想要检验新军战力,但运粮依然关系到前线将士的士气和作战,还是在自己守护的城池周围遇袭。 朝廷怪罪下来,他也难脱罪责啊。 然而,仔细看清之后,他才发现,地上倒着许多马匹尸体,而且阵亡之人,也多是穿着塞外游牧的服装皮甲。 孙乾长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禁骇然。 不但朝廷好奇,韩东时一手训练出的新军到底能发挥出何等战力,其他军队也在等个结果。 他们对于韩东时和新军倒是没什么偏见,只是希望他们不要拖后腿,能配合自己挡住突厥人。 谁能想到,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他们“配合”,只靠着三千火枪军,直接把过万突厥骑兵打得落花流水。 以防守之姿击退突厥人的突袭并不稀奇,但能取得如此多的杀伤战果,就非常惊人了。 特别之前还有左龙卫军的败阵衬托,此战消息传回朝廷之后,必定会引起震动 孙乾没兴趣理会朝廷的勾心斗角,他最欣慰的是,整个北疆又多了一支极强战力的军队。 大家都是战场上拿性命搏杀前程的人,谁不希望自己的友军更厉害些呢。 他虽然还没有收到韩东时升官的朝廷能报,却完全没有摆什么军中老将的架子,连忙带着少量亲卫前来慰问。 “阁下就是火枪军统率么?在下海州都督孙乾,援救不及,幸好你们作战勇猛,竟独自打退了突厥人,真乃军中表率,值得敬佩啊。” 韩东时微微一笑,态度也极为亲和。 不管孙乾是真的敬佩,还是觉得新军未来大有可为现在想戴高帽拉关系,他都没必要把别人亲近的路给堵死嘛。 韩东时将来还有不少好东西,不但能直接供唐军使用,壮大唐军实力,同样也能卖个好价钱,扩大自己在军方的影响力。 蓝天训练新军之后,他也认识到,有些事情并不是只要搞定了军方高层就万事无忧,很多时候跟军方中层将领打好交道,也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韩东时脑筋一转,直接把清理战场的任务交到了海州守军头上。 孙乾大喜过望,连忙答应下来,后面他带来的底层将领又是乐得合不拢嘴,又是有些不好意思。 送他们离开大帐之后,程处亮忍不住替手下兄弟们叫起屈来。 “韩兄,你何必对那个姓孙的如此客气,竟然还让他们去打扫战场,这样我们少得很多战利品啊!” 虽说北方贫寒,突厥骑兵又是轻装渗透入关中作战,但并不代表他们身上就没有好东西。 手中的兵器虽然粗糙但也能用,而依然存活的战马,更是唐军任何一支军队都需要的好东西。 难怪刚刚孙乾和海州将领那么开心,他们本是赶来支援作战的,但是跟突厥人的硬仗没打着,白白捡得这么多的好东西,自家军队得了油水,朝廷那里还有赏,谁不高兴。 火枪军的将士自然会有点儿不平衡,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给他人做了嫁衣。 韩东时没好气地笑道:“刚刚大战结束,你不是亲自带着手下兄弟打扫过一遍战场了吗?那些容易带着的好东西应该都被你们先挑了一通了吧?” 程处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依然叫屈:“这可是咱们应得的,再说我们刚刚还要警惕其他的突厥人,哪有心思真的清扫战场,还有很多好东西没捡到呢。” 韩东时微微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知道程处亮这么说并不是真的小家子气,而是更特别的心理。 他出身将门,早就想要在战场上大出风头。在程咬金的安排之下,进入军营时间虽早,但这次大战可是他首次亲历,自然分外珍惜。 所以程处亮不是真的稀罕战场上散落的那些东西,而是想带着战士们好好“回味”这一战。 “程兄弟,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们此次奉朝廷之令北上的目的了?是为了争这一点战利品吗?” 程处亮依然没有明白韩东时的深意,不解地道:“朝廷是想要看看咱火枪军到底有何作战能力,可是我们已经打败突厥人了呀,这一战的战报传回朝廷后,应该没有人再质疑我军了吧?” 韩东时笑着往外面一指:“可我怎么记得,我军的任务其实是护送粮草,给前线大军运送物资,粮草一天没有进入我军大营,那我们的任务就不算完成!” 程处亮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其实他的回答也不能算错,只不过朝廷这种心思算是台面之下的,仅仅是针对火枪新军的“小目标”。 对于大唐与突厥的战事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前线主力的粮草供应,韩东时在格局上确实远胜于他。 出发之前,韩东时曾说过,他只会跟着一边,沿途指挥作战甚至这次故意让突厥人注意到他们,都是为了给程处亮做个榜样。 刚刚的一战,在指挥上程处亮是完全合格的,不过大局观方面还要加强。 “我看到突厥人逃的急,很多战马都没有带走,若是能把这些战马交到主力大营的手中,岂不是更有利于打击突厥人?” “韩兄你或许不知,孙乾的手下都是地方守军,虽然也要跟突厥人作战,但不会离开海州太远的,假如我大唐军要跟突厥骑兵野战,他们得了这许多战马,其实是发挥不了作用的。” 韩东时摆手道:“你说的东西,对我大唐军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有一日李靖将军真的想跟突厥人决战,必定会提前准备好物资,而且还挑选最合适的时机。” “海州得了这些战利品,或许对大唐军的战力提升不算明显,却能被附近的城池看到,他们会如何想?” 程处亮在韩东时的提点之下,露出沉思的表情。 虽然他的脑子不够灵,但懂得动脑子就是个好的开始。 大军还要出发,韩东时也没有让他浪费太多时间,直接点破。 “首先,所有人都明白,哪怕面对兵力占优的突厥人,我军依然能战而胜之,这样他们就有勇气前来支援。” “其次,海州来没有捞到战打,却能得到这么多的战利品,其他城池守军岂不眼红?我敢断言,以后再遇到敌情,周围的友军必定争先恐后地赶过来,我们的压力就小许多。” 程处亮一拍脑门,这才想到还有这种利害关系。 而且之后的大军都会交给他来带,也就是说,韩东时现在的布局其实都是为了他,让程处亮更觉得感动。 韩东时一眼看出程处亮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可不是全为了你,跟海州等地打好关系,也有利于之后我们的工程拓展。” 他已经答应了程咬金,接受陛下的任命,蓝田县的建设很快就要变成三州之地的大建设。 想要把一个蓝田建设起来,其实需要的资源不用太多,三州之地就不同了,那需要更多的商贾,还有其他州郡更多的合作。 韩东时知道,之前那段时间,自己出尽了风头,使得很多地方官员眼红,甚至还有人给自己小鞋穿,像辛成那种人就是例子。 他虽然不在乎拉仇恨,但也不想面对人人皆知的局面。 想要处理各种反对的声音,也要消耗很多精力啊,他特意要求把蓝田用熟了的官吏带至州府,就是想继续摸鱼打卡,天天跟其他官员勾心斗角,自己还怎么休息,怎么摸鱼? 程处亮笑了笑,没有接话。 此事他是最大的受益人,韩兄对他的情谊记在心里就成了,总不能还非要让韩兄亲口承认吧? “好了,示范也给你做过了,之后如何领军就看你自己的了,命令大军继续前行,早点儿完成送粮任务早点儿回去。” 第七十七章 军中矛盾 孙乾确实带了个好头。 哪怕在海州的战场上得到大量战利品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其他各城池中的友军也纷纷赶到。 其中甚至还有州刺史亲自领军而来。 一方面是大唐初期,很多地方刺史本来就是文武兼备,别看他们担任文职,也是能亲自领军作战的人才。 另一方面自然是听说了韩东时打败了突厥人。 蓝田新军突然之间变得炙手可热起来,突厥人撤走之后,关中变得很是安全,他们可以没有风险地跑来卖卖人情。 韩东时自然能看穿他们的想法,却不会揭穿。 花花桥子人抬人,他自己就是个摸鱼党,自然也不会强求这些地方官员冒死来救。 很多“人情”其实也要靠自己打出来的,假如蓝田新军不堪大用,又岂能要求别人来送死呢? 只要对方是刺史亲自前来的,韩东时也亲自接待一番,若对方只是由城中武将领兵前来,就直接让程处亮出面。 程处亮以后就是新军的临时统帅,必须跟各军打好关系。那些地方老将,就算不看程处亮的面子,也会看他老爹的面子,倒不怕受到刁难,被人家摆资历什么的。 韩东时人尽其用,一路上顺顺当当地赶到大营,把粮草移交,完成了朝廷交付的任务。 李靖本人并不在此大营中,不过尉迟敬德和薛万彻引军在此。 他们两人也是大唐有名的猛将,奉命北上支援,与李靖的主力骑兵成犄角之势。 尉迟敬德本来受到程咬金的影响,对韩东时就更有好感,听说是他亲自护送粮草前来,表现得颇为客气。 只不过薛万彻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本为大唐一流猛将,当初投入太子府,与秦王府为敌,之后被陛下宽恕,继续入军中为将。 他自诩武力,一直期待着在疆场立功的机会,可是他们还没跟突厥人大战呢,先让一支“后方”的运粮队碰到了突厥人。 碰上就碰上吧,他们还硬刚了一波,最后还大胜! 到底谁才是抗击突厥的主力军啊? 薛万彻只是接到了战果报告,并不知道那一战是怎么打的,所以心情自然很不爽,对韩东时一行,甚至是年轻的程处亮左右看不顺眼。 他的性子直,即使冲着程处亮是卢国公府的公子,没有说出无礼之言,但脸上的不悦是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薛万彻乃是大军之副,在军中地位自然极高,虽然受到尉迟敬德的节制,但军中自有一帮将领是追随着他的。 看到薛万彻态度强硬,那些将领也对火枪新军采取敌视的态度,似乎是他们抢走本应属于自己的功劳一样。 韩东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内心不禁感叹。 论起冲锋打仗,尉迟敬德绝对是当世之猛将,可是他并不擅长协调军中关系啊。 他本人为帅,足可服众,即使是心高气傲的薛万彻也心服口服,但却难以协调跟“友军”的关系呀。 韩东时记住此点,等离开之后得好好提点下程处亮,特别是需要火枪军跟薛万彻的骑军配合作战时。 “贤侄好本领啊,在路上打的胜仗我已经听说了,面对数倍于己的骑兵,竟然能战而胜之,即使是我大唐最精锐的步军也难以做到啊。” 尉迟敬德果然没有发觉部分将领的异态,亲切地拉着韩东时说话。 韩东时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人家还没做出什么无礼之事,自己先当着尉迟敬德的面儿告个状,那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尉迟敬德非但无法以此处罚薛万彻,还把两军的关系彻底搞僵了,指不定本来中立的那些军中将领,也会觉得韩东时是个小人。 “那是将士用命之故,更重要的还是燧火枪的威力出乎突厥人意料。” 韩东时是打算刻意淡化自己的作用的。这并不是他在谦虚,而是趁此机会突显出燧火枪这种新式武器的作用,让尉迟敬德明白,当初他们三位国公的鼎力支持是值得的。 “现在新军训练已成,有三千人足可成阵,突厥骑兵虽然马快,也难以突我军火力,仅是靠着远程打击就能取得巨大的胜利。” 尉迟敬德果然眼前一亮,他是见识过新式火器的,脑海中不由想象着两军交战的样子。 “看起来,燧火枪军的作用比起强弓劲弩更大,更利于杀伤突厥骑兵啊。” 尉迟敬德本身更擅长骑杀与用矛,对于弓弩这些传统的远程兵器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情,自然对燧火枪也没有偏见了。 相反,因为他与老程老秦在陛下面前是支持过燧火他,心中自然更希望燧火枪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韩东时并不是空口吹牛,而是有着实际的战果支撑,自然令人信服。 “贤侄,若燧火枪果真有此威力,用来护卫粮草岂不是太浪费了,不如你也给我的军中提供这种武器,在沙场上更能大放异彩,让朝廷那帮文臣刮目相看。” 尉迟敬德似乎已经在畅想着自己也能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打得他们狼狈而逃的样子。 虽说燧火枪已经在突厥人面前显露过威力,可是尉迟敬德非常清楚突厥人彼此分属不同的部族,墨哈未必能这么快地通知所有突厥部族。 对于墨哈来说,这可是很丢人的一战啊。 过去大唐军主力从来没有在正面战场展示过燧火枪,突厥人不见得会防备他的大营将士也能拿出这种武器杀敌。 韩东时面露微笑。正当尉迟敬德以为有门儿时,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尉迟将军,燧火枪威力如此强悍,远胜弓弩,想要制造自然也要费时费力。朝廷委我以重任,在蓝田还有数千大军未能训练完成,暂时只怕是无法抽出更多的燧火枪供应军中了。” 韩东时并非不给尉迟敬德情面,而是量力而行。 当初他向朝廷讨要万余精兵,就是估算了蓝田能扩建的各种工坊,以及最终的生产能力。 受限于大唐之时的工艺水准,燧火枪还是比较初级的水准,那不仅是仅现在威力射程上,更是体现在它的可靠性上。 万余燧火枪兵在战场作战,时间一长,枪械损坏所需要的后备配件以及枪药补充可不是个小数目,枪械工坊需要优先供应新军各种配件,让他们保持作战能力。 看到尉迟敬德的失望之色,韩东时略一思索,笑着道:“不如等我回到蓝田之后,想办法再改进军中现有的弓弩,若有所得,整个大唐的军械作坊都能制作,对军队战力必有极大提升。” 尉迟敬德大喜:“好!贤侄你脑筋活,既然说出口那必是有相当的把握,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你们蓝田仅仅派出三千训练已成的军队,就能大破突厥,若是万余精兵全都派上战场,咱们岂不是压着突厥猛揍?” 尉迟敬德人在军中,也变得极是精明。 韩东时只是说没有多余的燧火枪供应其他军队,但是蓝田现在还有数千现成的火枪军呢。 朝廷总不可能让这万余精兵全部负责运粮吧,必定要充实进入军中,那自己就可以争取来数千火枪军。 现在所有的火枪军都归于韩东时的统辖之下,只要他点了头,朝廷肯定没有阻挠的道理。 还没等尉迟敬德打完小算盘,一旁的薛万彻听他如此抬高火枪军,不禁有所不满。 “将军未免太高看燧火枪的作用了吧?他们确实是打了个大胜仗,但莫要忘了他们是如何胜的。” “突厥人绕过我军正面防线,渗透进入关中,本就利在速战,根本不敢久拖,遭遇到我军运粮队之后,自然大意猛攻,毫无准备才会吃了大亏。” “试想,火枪军也是步军,若是在战场上与突厥骑兵公平交战,他们岂会盲目冲锋,若是游而不战,凭一支步军又岂能追得上突厥快马?” 薛万彻自己就是顶级的骑将,最擅长指挥骑兵作战,在他的心目中,骑兵才是当今之世最强大的兵种。 特别是在草原上对付突厥人,自然是要在马上分个胜负的。 现在突然冒出一支新奇的火枪军,愣是打赢了突厥骑兵,他本能地开始帮突厥人找起各种理由。 薛万彻所说的,代表了这个时代许多将领的看法,他们听到薛万彻站出来给尉迟敬德泼冷水,也忍不住点头附和。 韩东时却微微一笑:“薛将军所言不无道理,若是让我们火枪军撒腿追人家骑马的,确实跑不过人家,自然也无法造成杀伤。” 薛万彻见韩东时直接“服软”,不禁面露得色,心中对韩东进也更加轻视了。 却听韩东进话锋一转:“然而!用兵之道本无一定之规,能否发挥兵种优势,能否让敌人乖乖与我大战,就得看指挥将领的能耐了。” “若是仅靠着兵种之利,就自然能夺得胜利,又岂能体现得出名将与庸将的区别呢?” 薛万彻的脸色不禁一变。 虽然韩东时的应对之言挺正常,但他总觉得这话里话外是在嘲讽他是庸将一般。 第七十八章 他乡遇故知 薛万彻心里藏不住事儿,心头冒火地反问起来:“韩大人,我记得你只是个文臣啊,打过一次胜仗就目中无人了?不要以为突厥人都是纸糊的,否则下次败战吃亏的就是你!” 他确实有骄傲的本钱,似韩东时这等胜仗,他以前也打过不止一次,甚至还曾经万军冲阵,阵斩过突厥人的大部族首领。 以他在军中的资历,岂容韩东时嘲讽他为庸将? 尉迟敬德也露出迟疑之色。 本来他是应该无条件支持韩东时的,可是薛万彻的能力,是连陛下都认可的,韩东时刚刚的话似乎有些过了。 韩东时没有正面跟薛万彻叫板,直接对着尉迟敬德立下保证。 “草原之上亦有英雄,但是似吉利之辈,贪图小利,胸襟狭窄,根本不配称为英雄,对付这种人某自有千条妙计。” “等到蓝田新军全部训练完成进入军中,我自然有办法再引突厥骑兵上当,将之重创,请诸位将军静待时机便可!” 薛万彻想当然地嘲讽道:“说得轻巧,只怕那时你人还躲在后方,难道某等军中大将,还要抛下将士到蓝田寻你不成?” 尉迟敬德此时站出来帮韩东时说话了:“薛将军莫急,朝廷已有诏令,升韩东时为三州刺史,全权负责供应军中用度,与我军联系必是紧密,你还怕他空口许诺,到时找不到人么?” 薛万彻不怎么留意朝中动静,还是初次知道这个消息,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涨成紫红色。 尉迟敬德是不可能为了韩东时而扯谎的,所以薛万彻没得辩白,只能认了被打脸的事实。 其他将领则是庆幸。 庆幸自己不像薛将军一样莽撞,直接出言得罪了韩东时。 若他真的负责在后方供应粮草物资,那就直接决定着自己大军的补给,直接决定他们的士气和作战能力。 对于前方作战的大军来说,这就是“财神爷”的位子啊。真得罪了他,直接克扣物资应该不至于,但以后军中需要什么紧缺的补给,只怕人家不会给你松口的。 只要不违朝廷律令,不让军中出现粮草不足的情况,就算是朝廷也不可能治他之罪。 现在风向突变,那些平时跟薛万彻不对付的将领则看起了他的笑话。 以他的性格,平时在军中还真没少得罪人。 尉迟敬德懒得理会薛万彻,现在他更加看重韩东时的许诺。 薛万彻确实是军中难得的猛将,可是对大唐军来说,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他难堪点儿正好杀杀他的锐气嘛。 至于韩东说所说,能让突厥人上当的办法,他也没有直接追根问底。 至少到现在为止,韩东时不论是对程咬金说的,还是对陛下做出的许诺,没有一次失言。 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抱有极高的期待。 韩东时隐约透露出,之后大军的兵权会暂时交到程处亮手中,对此尉迟敬自然没有异议,而且主动表示会向李靖将军说明情况。 程处亮也是尉迟敬德的后辈,现在“浪子回头”,不再守在长安城中胡闹,勇于投身军中,他也替自己的老兄弟高兴。 …… “韩兄,你还真舍得离开啊,其实你刚刚领军立下一大功,若是直接从此在军中发展,必能有所成就的。” 程处亮听到韩东时要直接带着随从赶回蓝田,不禁心情复杂起来。 之前他是一直盼望着,等韩东时离开,自己独自领军的机会。他也想跟韩东时那样,亲自带领着大军与突厥人交手,扬名军中。 可是真的等到这一刻到来,他又觉得有些不舍。 一方面是他跟韩东时的交情莫逆,另一方面,其实之前的作战,他也是第一线指挥,只是在关键时刻韩东时才会插口,同时在战后提点于他,等于程处亮是过了亲自指挥作战的瘾。 就算之后韩东时依然留于军中,军队作战指挥还是由他来负责,只是功劳会先记在韩东时的头上而已。 以他们之间的交情,程处亮又不会因此嫉妒于他,所以内心更加希望韩东时留下了。 韩东时微笑道:“怎么,现在才表现得对我依依不舍,是不是有点儿晚了?还是说程兄弟临阵心怯,觉得以后没有人在军中帮你抗下责任,你怕自己无法处理所有局面,担心惹出乱子受到处罚?” 程处亮赶紧一挺胸膛:“怎么会!我怎么会连这点儿担当都没有?哪怕以前在长安惹出事端,我也一向是自己事自己扛,从来没有让其他几位哥哥帮我受爹爹处罚的。” “嘿,我怎么听人说起自己以前的英雄事迹了?”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 “处罚你确实是自己被程家伯伯处罚,但是哪一次没有一位好兄弟连带着一起受罚?只不过他们是由我爹爹或者秦家伯伯来处罚罢了。” 韩东时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一个肤色略黑,浑头浑脑的年轻汉子好笑地迎着他们的目光走来。 此人年轻甚轻,比程处亮也大不了几岁,不过身着将领盔甲,明显在军中地位不低。 这代表着他背后家世不俗,而且肯定是在军中的关系,再加上他眉目之间与尉迟敬德有些相像,韩东时一下就猜出,此人应该是尉迟家的公子。 程处亮被他掀了老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惊喜之色:“尉迟宝琳!嘿,刚刚在大帐之时怎么没看到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韩东时恍然,原来是他呀。 尉迟宝琳乃是尉迟家的世子。 尉迟敬德家子嗣倒不止这一个,但是嫡子确实只有尉迟宝琳,他也是将来鄂国公爵位理所当然的继承者。 因为身份非比寻常,所以也被惯得不轻,在长安城跟程处亮的名声差不了太多,两人没少干些喝酒砸店,惹是生非的事儿。 不过尉迟敬德这个老爹比程咬金稍微靠谱一点儿,早早看着儿子不像话,强行把他“押”到军营里历练,凭着老爹的身份,在军中浑个有名头的将领也不是难事。 “尉迟宝琳……” 韩东时心中微微摇了摇头。 只怕尉迟敬德生这个宝贝儿子时,还存了让他投入的想法,不过从尉迟宝琳以前的事迹也能看得出来,此子大概是不求上进的典型,还不如在军营里受些管束得好。 尉迟宝琳见到程处亮也自欣喜,聊过离别之情后,反而沉下脸来。 “处亮,你小子既然投身军中,为何不让程家伯伯将你安排进我父亲军中?父亲奉陛下之命北上支援李靖将军,要什么仗没有,何必投入一支新军。” 韩东时和程处亮同感意外。 按理说,尉迟宝琳年纪这么轻,又投身军中时间不长,不应该对某些兵种抱有怀恋之情吧?像他这种年轻将领,应该对新事物抱有比较开放的态度才对啊。 怎么他似是比尉迟敬德的想法还要“保守”? 韩东时念头微转,明白了尉迟宝琳的心态。 其实他并不是保守或者开放,而是年轻人的要强心理占了上风。 凭尉迟敬德的身份地位,既然要安排宝贝儿子进入军中,别的不说,肯定能按照他的意愿让他投身于某些军中。 若不出所料,尉迟宝琳现在肯定统领着一支规模不大的骑军。 年轻男儿,哪个没有“浪漫”想法?策马奔驰,带领骑兵一路冲杀,像当年虎牢关的陛下一般,直接杀穿敌人整个战阵,甚至生擒贼首…… 这些都是骑兵的“浪漫”。 可以想象,尉迟宝琳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出了决定,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骑军之中。 现在,看到自己的世交好友竟然选择了一个“不靠谱”的新军之中,偏偏他们还抢先于自己立下大功。 尉迟宝琳不会嫉妒好友的军功,但却难以接受他们这支新军的“作战能力”比自己所在的父亲的骑军更强。 战场之上,决定战果的因素很多,尉迟宝琳自然而然地把火枪军打得胜仗归结于“运气”等因素,还是希望好友程处亮能“迷途知返”,脱离新军。 不论他是加入到自己的骑军,又或者通过程伯伯等人的努力自己带领一营小规模的骑军,都比现在要“强”! 尉迟宝琳的话其实并不算委婉,程处亮也是今非昔比,很容易就弄明白了好友的真正想法,不禁有些微怒。 “尉迟哥哥为何如此看不上我们火枪军,这些将士可是兄弟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我们打败突厥人,也是凭着真本领,凭什么骑兵打败突厥人就是靠本领,我们火枪军就是靠运气捡来的么?” 尉迟宝琳也没想到程处亮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兄弟,我可不是小瞧你的本领,你能把一支新军训练至此,那投身于骑军之中,更加可以……” “好了,尉迟家哥哥休要再多说,否则影响你我交情!那些将士与我生死与共,在战场上共同杀敌,我信任他们,也不容许别人轻视他们!” 尉迟宝琳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般打量着程处亮,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绝决。 第七十九章 全都升官了 “处亮这人行,现在也知道与自己的将士同荣辱共进退了。” 韩东时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若是原来的程处亮,哪怕是自己府中的下人,也会百般回护,真正是继承了老程家“帮亲不帮理”的优良传统。 可是经过了军中训练,再加上自己用尽心血才将新军训练而成,甚至成为火枪军中当之无愧的精锐,他打从心底为自己和将士们感到自豪。 尉迟宝琳这番话,或许用意是好的,想要“拉”自己的兄弟一把,但却无意间触动了程处亮最敏感的地方。 程处亮也是个念旧情的人,并没有当场跟尉迟宝琳翻脸,在这方面话不投机,那大家还是不要继续说下去,保持过往的良好世交就可以了。 韩东时正为程处亮的“成熟”而感动欣慰,却不像尉迟宝琳直接对他怒目而视。 尉迟宝琳也被程处亮的态度搞蒙了,过去的他可是绝对不会对自己说这些话的,而且他把程处亮拉入自己军中,大家兄弟正好在一起并肩作战,共同杀敌,这是他们以前的时候就有的梦想。 在他心目中,程处亮向来单纯直爽,之所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那自然是被“坏人”给蛊惑了! 毫无疑问,他认定的“坏人”就只有韩东时了。 尉迟家与程家乃是世交,宝琳早就听父亲提起过程处亮投身于火枪新军,有一大半因素是他自己要求的,就是因为对这个叫韩东时的地方县令的感情和信任。 他当时也没多想,就以为程处亮在长安附近又交了个狐朋狗友。 可是,现在看来,韩东时这人坏坏滴!自家的好兄弟竟然为了他跟自己说那些难听的话,话外之意,自己若继续说下去,他不惜跟自己翻脸! 岂有此理!若再让程处亮跟韩东时呆下去,他是不是连过往的兄弟们都不认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文臣满肚子坏水!我们哥几们都进入军中,只留处亮一人还在长安,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被你们给教坏了!” “老子替程伯伯,不,是替陛下打你个奸臣!” 尉迟宝琳撸着袖子就想动手了。 受到自家老爹的影响,他对于除长孙无忌等少数几位秦王府出身之外的文臣,都没啥好感。 不对,严格来说,尉迟家对于长孙无忌这样的人也没啥好感。 虽说长孙无忌在秦王府中与他们是“自己人”,多番出谋划策,而且也上过战场立过功勋,可是在几位纯粹的武将眼中,总觉得长孙无忌心思深沉,看不透,不易亲近,甚至本能地发怵。 当然了,尉迟敬德等人是不会真正表现出这种情绪,甚至也没有对尉迟宝琳等晚辈说起过。 韩东时没有被他吓倒,“刷”地一下掏出两支短铳。 他发明燧火枪之时,自然也会趁机做少许改良,在大唐工艺水平允许的范围,搞出了几支短铳,专供军中将领使用。 冲着尉迟敬德的面子,韩东时自然不会对着他的要害开火,但是随便打中什么地方,都够他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尉迟宝琳不识得厉害,可是程处亮却吓了一大跳。 他知道此事上尉迟宝琳理亏,心中也有些生这个好兄弟的气,但是他可不想看到对方被打死啊。 “住手!尉迟宝琳,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竟然对我军主帅动手,你疯了!” 程处亮没有抽出枪来,但却死死挡在尉迟宝琳的前面,手隐隐扶在腰间宝刀之上,态度强硬,生生逼住了对方。 尉迟宝琳勉强冷静下来,刚刚他如果真的对韩东时动了手,那就是以下犯上,有违军中阶级之法,以唐军军纪严明,就算是他老爹也很难保得下他。 可是,冷静下来看到程处亮的动作,他却更气了。 “好哇,兄弟现在没啥用了,不比人家能带着你打胜仗了,是不是?程处亮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眼了?这点儿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你?你在新军能有多少胜仗可打,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韩东时缓缓走上前来,两支短铳依然握在手中,只是没有瞄准尉迟宝琳。 程处亮的态度让他很是欣慰,但他不可能一直让程处亮顶在前面,还是要替他分担一下。 “程处亮现在是我的部将,你这是公然挖我们的墙角啊,如果我没记错,这种事情也是军中大忌吧?” 尉迟宝琳怒道:“我就算犯了军中禁忌又如何?有本事你就到李靖将军那儿,到朝廷那去告状好了!我不能让我家兄弟的前程被埋没在狗屁新军之中,跟着你们根本没有胜仗可打!” 韩东时点头道:“好!记住你这番话!当时你并不在大帐之中,没有听到我与你父亲的约寂,那现在你就给我听好!” “不要轻视任何一支步军,不要以为战场的主角就只是骑兵,真正优秀的统率自然善于发挥各个兵种的优势!” “我自然有办法引诱突厥骑兵与我军决战,以燧火枪之利,大破之!足下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你父亲!” 韩东时一甩袍袖:“程校尉,我们走!” 程处亮给了尉迟宝琳一个无奈的眼神儿,直接扭头追着韩东时去了,晾着不甘的尉迟宝琳呆在原地。 …… “韩兄,你也别太责怪宝琳了,他的性格就是那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韩东时好笑地看向他:“你的意思,岂不是说尉迟宝琳是真的打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们火枪军?那我岂不是更应该记恨于他?” 程处亮更尴尬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尉迟宝琳没有亲眼见识过燧火枪的威力,自然会带有偏见,此事也不能全怪他。” 韩东时微笑道:“哟,程家二少爷,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了?” “韩兄,休要取笑。” 韩东时没有理会程处亮尴尬的神色,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我知道,尉迟宝琳与你几乎一起长大,所以你对他会多些包容,但我必须提醒你,将来你自己带领军队,成为一军主帅,必须要做到公正严明,如此才能使诸将心服,将士用心。” “假如到那时,你还会受到个人感情左右,必定要吃大亏!” 程处亮愣了一下,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程咬金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交到韩东时手上“调教”真是找对人了,他虽然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把程处打造成一代名将,却也让他开始活动自己的脑筋,在某些情况下勉强做到“思而后动”。 韩东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当你成为一军主帅之时,责任与现在将截然不同,凡事都需要以将士为先,而你若犯了错,你手下的将士将会跟你一起承担后果!” “我明白了。” 韩东时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程处亮还只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等将来才能真正体会到它,能做到什么样,就看他自己的觉悟了。 韩东时这次没能与传闻中的大唐战神李靖见面,直接把军队移交到程处亮手中,他则带着随从回转蓝天。 程处亮虽然军阶较低,手中的兵力也不算多,但朝廷有令在先,他们还需要继续押送粮草,所以不必呆在军营之中受那位将军节制,有极大的自主权。 这种统兵的经历,对程处亮是极有好处的,若能再次遭遇小股突厥骑兵,打一个胜仗,那就能完全建立起自信心来,更有利于以后的指挥作战。 韩东时已经帮他最好的条件,短时间内遇不到什么麻烦……当然了,真遇到了,让他直接找他爹去,免得程咬金天天在蓝天蹭酒喝。 当他赶回蓝田之后,朝廷的诏书果然已经送到,现在的韩东时直接“飞”到正四品上! 虽然跟长孙无忌这些个大佬,甚至于朝廷中看他不顺眼的裴寂等老臣相比还不够看,但在地方上,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 更重要的是,现在关中处于战时,韩东时手中握有巨大的权力! 同时,按照他与陛下的约定,整个蓝田县自师爷以降,所有小吏也全都升迁。 不过朝廷还是长了个心眼儿,没有把师爷等人封为某些郡县的主官,而是给韩东时放权,让他重新调整三州长史和司马等官吏,并没有直接将他们封为郡县的主官。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是给韩东时打下手,配合处置蓝田事务,升迁之后,官阶虽然大大提升,但本质上还是继续给韩东时打下手。 只是把舞台从蓝田一县,扩大为三州之地。 即使如此,蓝田县上下依然喜气洋洋,他们都知道,这全是托了自家大人才有自己的升迁,士气高昂的同时,对于韩东时也更加忠心耿耿。 此外,陛下竟然还留在了蓝田外围,并没有直接返回长安,程咬金和秦琼自然也留侍于侧。 原来这还是御卫们的谏言。 既然关中现在并不安全,那让陛下往返于两地之间,总是有风险存在,而他们按照韩东时的方法,驻于官道高处,非但粮草供应无碍,也能掐住咽喉要道,更有利于保护陛下安全。 既然如此,那何必急着让陛下离开呢。 第八十章 升迁事宜 韩东时刚刚回来的这段时间是注定没法摸鱼了。 因为他是三州刺史,现在三州之地的主官,所以当他护送粮队之时,三州原刺史早已经调迁他任,州衙自行运作,衙门里的官吏按朝廷的指示还有他们过往行事,他们也摸不清楚新的上司会是啥性格,现在的想法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受到“前任”官员的影响,对于韩东时印象不佳,觉得他在蓝田采取的措施多是哗众取宠,可是也不想得罪新上司。 韩东时上任,他们不敢质疑朝廷的决定,但是师爷等人想要提前接手衙门里的事务,那是想都别想。 师爷略微有点儿抱怨:“我等本想为大人分忧,在您来之前,先做些准备工作,咱们蓝田县集中的工匠可不少了。谁知道那些衙门官吏不识好歹,根本不给咱蓝田面子嘛。” 师爷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借机在韩东时面前小小地告一状。 韩东时笑着扫了他一眼,摇头道:“师爷不必心急,他们的心态保守些,也不能算过错。” 师爷闷声说道:“不管他们是什么心理,大人都可以以此发难。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先狠狠杀一通地头蛇们的威风,然后才好快点儿掌控衙门,防止他们暗中动什么手脚。” 师爷久历官衙,自然懂得其中关窍。 之前周围州县地方官吏对于自家大人都抱有敌意,现在大人一朝飞升,直接成为他们的顶头上司,说不定就有些小吏心中不忿,背后捣鬼。 师爷与衙中小吏都是亲身参与蓝田县的各种建设,虽然在韩东时手下办事,极为辛苦,但也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在他们心中,自家大人才华过人,乃是当世名臣。 但是,像大人这种“大人物”,心思才华自然都用在发展实务之上,对于衙门内部的勾心斗脚未必了解。 他们作为大人的左膀右臂,当然事事要想到前面,替大人排忧解难,不要让大人的计划因为各种小事被耽误。 “我临走之前,让你们提前把可以调走的工匠统计出来,可曾完成?” “请大人放心,我们已经提前通知相应的工匠及其家人,他们都做好了准备,两天之内就能收拾出发。” “那些燧火枪工坊的工匠是否已经排除?” “现在燧火枪生产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之数,按大人哈哈目前所有工坊转而生产易损配件,我们所列的名单之中没有火枪工坊任何工匠。” 韩东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师爷这段时间的工作极是认可。 他既然升任三州刺史,不管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还是壮大整个大唐的实力,都需要把蓝田“新政”扩展到三个州的疆域之内。 至少要把目前已经集中起来的工匠全部利用起来,强化大唐经济,让北线作战的将士能得到充足的补给。 但是,韩东时也不是圣人,不可能真的完全无私。 他可以把灭菌兰与高浓度酒精,甚至是新的炼铁工坊快速分享到三州之地甚至是其他州郡,但是炼制燧火枪的技术与工匠,必须留在蓝田县内! 韩东时早就暗中做出防备,许以重金把相应的工匠家人也接到了蓝田县内安置,若是不愿意举家搬迁的,他也不会为难,但是绝对不会把他们安排到要害位置,绝不可能让他们接触到真正核心的技术工艺。 唐朝风气开放,大家也都想有个好的生活,所以“金钱攻势”之下,绝大部分工匠都没有犹豫,此事进行的毫无波澜,就连朝廷也没有发觉异常。 至于裴寂那些个等着找碴的文臣,从骨子里就轻视商人和工匠这些阶层,对于燧火枪工艺又完全不了解,哪怕时刻盯着蓝天,也没有发现其中利害,自然也不可能直接对韩东时进行弹劾。 这些事情只有他们“蓝田人”才明白其中内情。 师爷同时提醒道:“大人升迁的消息传开,吴周何三家家主已经暗中来到蓝田,独孤宇文两家也派出他们支持的商会首脑,都想要见见大人您,表达继续合作之意。” 蓝田大力发展工坊,而且取得了惊人的成绩,特别是最近炼铁工坊的展开,但凡有些眼力的大商贾都能看得出他们的潜力。 因此,蓝田与各地商人的合作关系不断加深,早已经不是仅靠着卢国公府的关系牵引来的商团。 而且这种合作乃是双赢,能实实在在带给几大商会以及他们背后世家利益的,自然极为稳固。 独孤和宇文两大世族,乃是从晋末之时就开始在草原崛起的大部族,历经北朝朝代更迭直至隋朝成为整个天下都赫赫有名的顶级世家。 他们其实也曾经或明或暗地参与到天下争霸之中,只不过皆非大唐等北方诸侯的对手,元气大伤,皆投效于大唐麾下。 幸运的是,当时的李渊也是隋朝上柱国,跟几大世家有同朝之谊,再加上他们已经无法对大唐造成实质性的威胁,所以直接接纳了他们,让他们族中某些分支依然保留元气,在唐朝同样能发挥不小的影响力。 如宇文家的宇文仕及甚至可以担当朝廷重臣,直接将宇文家的门生凝聚于自己之下。 在朝廷之中,他们本来追随着裴寂一起反对李世民对韩东时的“纵容”,可是现在他们背后支持的商会主动跟韩东时寻求合作,已经能代表他们的态度了。 真不愧是延续数百年的大家族,心思更加深沉,远非裴寂之流能比。 当然了,也是如此原因,韩东时绝对不会天真地觉得,他们已经押宝在自己身上,跟他们合作的时候总是会留一手的。 “不,现在我不适合跟他们直接相见,不论他们抱着什么诚意而来,都由你们应对,当然面对他们的时候,你们可以声称奉有我的态度,让他们不必犹疑。” 师爷眼中露出疑惑之色:“大人,这又是为何呢?您若亲自出面,不是更容易安抚他们吗?” 那些商家都跟蓝田县有了不错的合作,在商人阶层里既有实力又有信誉。 在其他官吏看来,与他们合作颇为稳定,将来把工坊扩展到三州之地,维持这种合作关系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大人的命令,似乎显得略有托大? 韩东时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过有一点你们要记住,商人逐利乃是本性,我们的合作稳固只决定于一点,那就是我们能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利润!” 师爷等人连连点头。 大人的话并不难理解,如此多的商贾亲上门来,可不仅是看中了卢国公府的面子,更是因为他们确实能提供大量的价格合理的货物。 甚至,蓝田县还主动开拓道路,让各地商贾往来更加便利。 若非如此,就算他们要继续合作,那些商会也犯不着直接把家主,首脑请来。 “他们的心里很清楚,本县升任之后,所辖各州都能开展工坊,培养工匠,何况朝廷委我负责向前线供应物资,这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商机。” “到那时,就算是更远处如江南等地的商贾世家也会纷纷前来,他们自然想要抢得一个更有利的位置,这才是他们急着与某见面的原因。” 师爷沉思了半刻,才明白过来。 正因为现在韩东时没有走马上任,担任的依然是“蓝田县令”的角色,所以他们面对韩东时谈未来合作的时候更有底气。 甚至,他们还可以以“蓝田”为切入口,好好说一通当初他们前来合作的“情谊”,到时候韩东时总不好硬着脸孔吧?只要他姿态放软,众商家就能借机多提些条件,多要些合作的好处。 至少,他们可以合力把仍未来得及与蓝田建立合作关系的商人们排挤在外! 韩东时自然不会忘记他们优先前来蓝田合作的情谊,只不过未来的合作主动机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他可以给予目前已经建立合作关系的商人们某些优先合作的机会,但是,若自己先把更多的选择排除在外,以后岂不是要任由这些世家拿捏? 今天,他被对方用“情谊”绑住,姿态放软,他日为了利益之争,这些世家可绝对不会跟自己讲什么情谊,只会变本加厉,利用自己掌握着对外销路,合起伙来压榨本属于韩东时的利益。 可以说合作的对象越多,韩东时才能越占有主动。 所以,他干脆以刚刚升迁,受朝廷重任不敢耽误前线补给为由,派出师爷跟他们见面,自己避在后面。 再说了,等将来他们真的接手三州事务后,其实最主要跟他们打交道的人物,依然是师爷。 正好通过这次机会,大大增加师爷的分量,让他们明白自己有资格讨好的,就是这位“韩大人”的左膀右臂!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师爷等人喜笑颜开,同时也更有底气面对那些个“大人物”了。 县衙事务分派完毕,海不言等军方将领又找上门来,看起来他们听说程处亮取得的战果,也坐不住了。 第八十一章 给将领们画大饼 “恭贺大帅,旗开得胜,初战告捷!” 果然,海不言诸将刚进来就提到了他们与突厥大战之事。 不过他们倒还知道以恭贺的名义前来,对于海不言这等直率的将领来说,已经称得上“委婉”了。 韩东时内心好笑,早已经猜到他们来意,根本就不急着接话碴。 “哦,原来是诸位将军,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几位在蓝田呆得还舒心否?” 李素赶紧道:“蓝田县物产丰富,不论军中有何需求都能就近供应,自然舒心。” 这时候,他们岂能说些得罪蓝田本地官吏,得罪韩东时的话? 韩东时“欣然”笑道:“那太好了,我正担忧蓝田小县照顾多有不周,或者诸侯们离家日久,在此呆得不顺心,既然诸位如此满意,那就安心呆在此处训练,朝廷那里我也会转达诸位之意。” 海不言被唬了一跳,李素等“老成持重”的将领更加尴尬。 他们可是听说了前线大捷,侧面认识到燧火枪军的强悍威力,专门前来“请战”的。 韩东时作为他们的主帅没有点头也就罢了,别弄到最后,朝廷听到韩东时的上奏,也让他们“安心”在蓝田训练,那可就真的绝了他们尽快上战场立下功勋的希望了。 “咳,大帅不在之时,我等可是从未懈怠啊,所有训练皆是严格按照大帅吩咐,甚至得到陛下首肯。” “末将等私下揣测,现在蓝田的数千将士,实力已不逊色于程校尉所带领的三千精锐,便是在战场上直接遭遇突厥人,也必能战而胜之,扬我大唐军威。” 海不言等人相互配合着,几乎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极为赤裸。 韩东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等是想早日上阵杀敌,如此求战若渴,对突厥毫无车之心,不愧是我大唐枭将啊。” 海不言乐呵呵地挠着头,很是一副愧不敢当的模样。 “不许!” 紧接着,韩东时一盆冷水,直接把他们的笑容都给浇没了。 “啊?不……不许?大帅,这是为啥呀?” 他们请战之时的说辞还真不是自吹,各营营将都觉得,趁着韩东时与程处亮领军北上多出来的这段时间,他们的训练大有长进,完全掌握了燧火枪作战的精要。 既然当初那三千精锐…… “你们现在心中所想,必是觉得另外三千人马可以在战场上杀败突厥人,你们自己所带领的七千余人马,同样可以做到以少敌多,再不需要畏惧突厥骑兵,然否?” 韩东时一口叫破了他们心中所想,反而让李素等人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更不是。 还是海不言直率,实在不想再跟韩东时绕弯子,干脆地站到前列。 “大帅所言,正是末将所想。海某不才,在沙场上厮杀多有年月,论指挥能力绝对不会输给程处亮那等毛头小子,若大帅不信我等,末将愿立军令状,绝对不坠我火枪军之威风!” 他的想法很单纯,就是觉得韩东时不信任他们的能力,怕他们在战场上打了败仗拖累了现在韩东时不断上升的威势。 韩东时却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我相信你们的练兵之能,也相信你们在战场的经验更胜程处亮。但是,程处亮却有一样好处,是你们所不及,因此我不能放你们直接北上支援。” 李素见韩东时直接承认他们的能力,而且态度上不像故意刁难,按下急不可耐的海不言,恭敬地请教起来:“还望大帅明示,我等也好改正啊。” “很简单,我担心的就是你们这种比较心理。燧火枪军临战指挥,需要以稳为主,在任何时候都务求保持阵型完整,一旦与敌骑兵陷入乱战之中,大事去矣,纵然韩信再信吴起复生也无能为也。” “你们越是求功心切,在战场上就越是稳不住,相反突厥人可能吸收战败的教训,敌我心态不同,作战结果也会不一样!” 韩东时所说的道理比较浅显,若是李素等将领在完全冷静的状态下,自己就能想到,刚刚他们没有任何自省,只有疑惑和失望之情,正说明韩东时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海不言急着站出来,当场就想拍着胸膛保证自己绝不会出差错的。 幸好李素提前把他拦了下来,直接挡在身后。 他越是急着做出保证,其实就越证明了韩东时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李素算是诸将之中比较有脑子的,他换了个角度摆出请教的姿态进行询问。 “可是大帅,我等数千将士缩于后方,凭白消耗着朝廷钱粮,在如今突厥大规模入侵的情况下,岂非背弃我等军人之责?” “纵然朝廷宽容,我等又如何面对关中百姓?” 韩东时微微点头,眼中闪过赞扬之色,他或许是带着些心思,想把自己绕进去,可是能说出这一番道理来,至少说明他心中还是有百姓,有军人的责任感的。 在此时代,除非是守卫自己家乡所在的城池,否则大部分军人是不会有护卫百姓的责任感的。 更多的还是凭着建功立业,还是因为上司的感召,或者直接就是浑浑沌沌随大流的想法而作战。 “李将军所言不错,我等既然吃着百姓供养的米面,自然要为百姓而战,不能让突厥铁骑肆意荼毒关中。” “但是话又说回来,若是吃了百姓如此多的供养,最后却在战场上败于突厥人之手,那不是更辜负了自己的责任?” “几位若是真有为国分忧,为民抗侮之心,那就沉下心来继续训练,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必定会在最恰当的时机让你们杀上战场!” 对于韩东的这份保证,海不言明显是无法满足的。 “文臣”的心眼儿是最多了,虽然他也认可韩东时这位大人跟其他的文臣不一样,但是他们的保证,可比不得军中兄弟。 显然,军中将领对韩东时比较服气,认可他是自家主帅,但并没有把他视为“兄弟”。 李素此时再次发挥了稳定人心的作用,他主动拱身遵从,没有对韩东时的保证提出异议。 被他挡在后面的海不言没法争到前面,只能长叹一口气。 虽然各位将领性格有异,带领的军队也来自不同地方,可是他们现在心思是团结在一起的,既然李素已经表态,那其他将领就不好再表达出另外的声音,特别是海不言这等直率之人。 打发走几人之后,徐海略有担忧地道:“大人,看起来几位将军颇感失望,您之前好不容易收服众将之心,会不会因为此事,再让大家离心离德啊。” 燧火枪的威力固然可以期待,但是行军打仗最重要的还是万众一心,对军队如指臂使。 面对求战之心如此热切的将领们,只是泼冷水,有可能会引来反噬。 韩东时笑着打趣道:“行啊,你小子不但对犯人的想法了如指掌,对于军心将心也是洞若观火,将来有机会也派你任于军中,上阵杀敌如何?” 论起前途来,扬威沙场自然远胜过当一捕快,哪怕徐海将来要随着韩东时升任,至少也能掌握一州城的捕快。 别的不说,凭徐海的身手,只要能立些功劳,自可接受朝廷封赏,光宗耀祖。 何况韩东时现在是一军主帅,随便开开口,也能帮自己的“亲信”搞个营将校尉当。 徐海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大人,属下只想陪侍在您左右,并不想进入军中建功立业,只有大人您需要亲往军营指挥的时候,属下才会身着戎装护卫。” 韩东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他初次见识过徐海的真实武艺之后,就知道此人应该是藏着什么秘密或者往事,现在见他完全拒绝入军中打拼的机会,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不过,他完全没有深究的意思。 每个人皆有过往,有自己的意志,只要他不是作奸犯科,自己所选择的人生道路旁人又有什么干涉的必要呢? 韩东时只想着当个摸鱼的闲散官员,最好能一边摸鱼一边按自己心中所想“改造”大唐,余者,皆不需在意。 “罢了,既然如此本官亦不勉强,至于军中将领的心态,确实会有所不满,但是我们在运粮途中大胜突厥人,也算是给本官积累了些威信,也能堵住朝廷中某些人的嘴。” “现在先耗着倒也无妨,只要我真的为他们挑选到最佳进入战场的时机,送给他们足够的功劳,现在的些许怨气,最后都不足为虑。” 徐海略感诧异,看起来大人是真的胸中已有谋略,算计好了还有次机会大胜突厥? 可是突厥人也不傻吧?他们已经在战场上吃过一次大亏,岂会再正面冲击燧火枪军的阵地? 这些话他也就是心中所想,并没有直言说出。 刚刚他已经拒绝了大人提议进入军中为将,关于军中算谋定策,他就不好再多插言,反正对大人的才华能力,他是有绝对信心的。 第八十二章 州衙中的麻烦 用最强硬的手段“安抚”好军中将领之后,韩东时也开始走马上任了。 蓝田县本就在罗州境内,通州与平州则全都在靠北的方向,这三州乃是关中举足轻重的地域,关系到整个唐军作战的后方供应,所以李世民干脆把后方运送粮草器械的重任一并交到了韩东时手中。 韩东时虽说同时掌握罗州通州和平州三州大权,可是他又不会分身术,只能选定一处地方作为自己办公之处。 他自然是挑选罗州州治所在的罗州城。 除了罗州城离蓝田最近的因素,韩东时也是要把某些“隐患”完全置于自己监控之下,免得他们真闹出什么麻烦,直接影响到蓝田的发展。 韩东时很清楚,对自己的崛起最眼红的,正是离蓝田最近的那些地方官吏。 因为大灾之时,蓝田的表现越好,就越衬托出他们的无能。相反,离得较远的州县感受反而不深,哪怕朝廷谴责,他们也有理由说不同地域的灾情不同…… “前”罗州刺史辛成,那是已经明着出手针对韩东时,只不过他用的招术反而触到了李世民的霉头,反而直接降职,连罗州刺史都交到了韩东时的手中。 可是,辛成在罗州刺史的位子上经营多年,又注重清议名声,很多儒士被他所骗,麾下党羽必定众多,从州衙到地方县令,不知多少人还会暗中听从他的命令。 韩东时虽然希望天天摸鱼,但绝对不是天真之人,自己就算成为了州刺史,想要完全降服众人,也得花不少功夫。 辛成更不是那种被陛下教训之后,就老老实实诚心反省之人,而且韩东时还不知道他背后是否有别的指使之人。 让师爷提前做好准备,韩东时前往罗州城时,不仅带着徐海等差役以及师爷那几位官吏,还带着大量的工匠,甚至还把训练的军中将士调了一百充当仪仗。 …… “嘿,韩东时这小子也太会摆谱了吧?陛下您出行才带了多少御卫,韩东时一个刚刚上任的刺史竟然就要带军队为仪仗?” 韩东时出发离开蓝田之时,本应在外“狩猎”的李世民等人就在附近的高处遥遥相望。 程咬金看到韩东时的车驾,笑骂了两句。 他和秦琼等老兄弟皆为武将,而且还是顶级悍将,在战场上永远都能单骑飞驰出入大营。 别说他们这些纯粹的武将,就算是现在的陛下当初的秦王又如何? 平王世充之时,陛下带着尉迟敬德与少数几骑亲自观察洛阳城防,当时还被王世充发现,派出精骑想要擒杀陛下,结果还是被陛下与尉迟敬德并骑杀出,反而大挫王世充军的士气。 李世民反而摆了摆手:“卢国公对韩东时不要要求太高嘛。” “陛下,臣是怕这小子做出些政绩就飘飘然了。今年的吏部功考都没下来,陛下已经破例提拔了他,可不是让他带这么多人逞威风的。” 其实程咬金和秦琼都知道,地方官员有些摆谱更加过分的,特别是那些名门世家的子弟赴任。 哪怕他们手中没有掌握军权,仅仅随后同行者,就有超过百人的。 只不过程咬金是把韩东时视为“自己人”的,所以也不太乐意他去学那些名门子弟的作风,再者,他也是怕陛下心里会有些想法,故意由自己先提出来,陛下反而不好责怪于他了。 “叔宝你的看法呢?” 秦琼摇头道:“地方官员各有作风,岂是朝廷一纸命令可以限制的,只不过韩东时直接以军队充当自己的仪仗,似是不合规矩吧?” 秦琼听程咬金的语气,就摸清他心里想什么,也不痛不痒地点了一句韩东时违矩之处。 果然,李世民听到他们的说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韩东时不过一文臣,若在平时,朕也不取他这等作风,但现在突厥入侵,关中也非安全之所,就由得他去吧……其实朕倒是清楚韩东时是故意如此,他是想做给某些人看呐。” “哦?” 程咬金和秦琼眼中都闪过疑惑之色,他们还真没有看出韩东时另外有何深意。 陛下果然看得比他们更深远啊。 …… 罗州城内,此时是一片紧张之象。 主政多年的刺史大人竟然被陛下亲下御令罢职,现在州衙之中群龙无首。 那倒也罢了,关键现在是个什么情形?突厥人据说已经杀入关中,来自北方州县的谣言一日三变,搞得他们慌手慌脚。 更头疼的是,发生了这些事情,使得城内大户们对州衙不太信任,甚至传言某些大户想要举家南逃,这些传言反过来又加剧了城内的紧张气氛。 直至韩东时带着运粮队北上,在路上竟大破突厥骑兵,才勉强缓和了城内局势。 罗州长史苏青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把刚刚处理完的文案往旁边一丢。 “娘的!越是倒霉的时候事情越多,现在连个刺史大人都没有,这么多事情递上来给谁看呐!” 苏青也算是在州中做久了事的,许多事务本是熟能生巧,信手即可处置。 然而越是混乱的时候,处理事情越是没有头绪,做事事倍功半,他又是开始上年纪的官吏,自然觉得无比辛苦。 “好在最烦心的时候过去了,只要突厥人别杀到城外,再多麻烦事总能熬过去的。” 苏青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他念头刚起,猛然看到州衙捕快,自己的侄子苏镇久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他那架势太过明显,立即吸引了许多州衙内的官吏注意,而且他们的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现在的罗州,能有啥事儿值得大惊小怪的,除非……突厥人真的杀上门儿来了? 苏青又惊又急,他有心想喝斥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侄子稳定人心,可是一想到突厥人可能杀上门来,连他自己都稳不住啊。 “叔父,大事不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 “来了,都来了!” 苏青一听,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坐倒在地。 “来了?到底还是避不开今天啊……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让所有的捕快上城头,赶紧把城门闭上!” 苏镇久反而愣住了:“叔父您说什么呢?这种时候怎么能关闭城门……”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按了苏青一下爆栗。 “废话!不赶紧关城门,难道等着突厥人杀进来吗?那时候就晚啦!” 苏青虽然没指挥军队打过仗,但也是经历过隋末之乱的,知道城防军不能正面硬抗突厥铁骑,唯一的生机就是关闭城门固守待援。 至于可能被堵在城外进不来的百姓……自求多福吧! 苏镇久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话说得太急,反而让叔父误会了。 “叔父,不是突厥人,是新任的刺史大人!韩大人来了!” 众人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苏青又狠狠地给了他一下,顾不得文雅直接开骂:“娘的!你小子是想吓死人吗?刺史大人本就应该几天内赶到,值得你如此慌张,派人清理城门,将之迎到州衙也就是了,大人的房舍不是早就打扫出来了嘛。” 苏青脸上一片怠慢之意,根本没想着亲自带领州中官吏出迎。 他们早就已经算计好了。 辛成大人这次栽得莫名其妙,在朝中不乏许多大人为之抱不平。据说就连裴寂裴大人都在想办法拉拢大员为之说情。 所以,指不定哪一天,辛成大人就有机会官复原职,本来从属于他的心腹们根本不用慌。 再看那个被陛下点名上任的韩东时,年纪轻轻,之前最多当过一任县令而已,岂能一跃而成为州刺史? 与其说陛下是器重他,这番任命怎么看都有种“赶鸭子上架”的味道啊。 莫说苏青贵为罗州长史,便是一般的文书小吏,也觉得韩东时没那个本事久居刺史高位,指不定在什么地方犯个错,就被朝廷赶下去了。 虽说大唐“州”一级的地方设计,继承隋制,并非古时候的大州。 古时地方设州郡县三级府衙,一州之地面积极为广大,而大唐之时,一州不过顶得过去一个大郡而已。 可是,治理一县跟治理一州还是没有可比性。 许多治理小县颇有才干的官员,贸然提升到高位后,反而不知所为,频频犯错,反而变得碌碌无为,泯然众人矣。 州衙里的官吏面对刚刚从县令提拔上来的韩东时,本能地有种心理优势,哪怕原来不是辛成的心腹,也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种心态对韩东时接管罗州事务非常不利,他们或许不敢公开跟刺史大人对着干,但是应对各种事务肯定消极怠工,毕竟朝廷真有什么处罚,也应该由刺史大人顶着。 真有一日,把刺史给赶跑了,对他们或许没有丝毫额外的好处,却能让他们心中产生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人性如此。 苏青对于自己各个同僚的想法非常清楚,所以才故意表现得极为怠慢,反正法不责众,一个刚升上来的小“县令”能掀起什么大风浪来? 第八十三章 罗州柴氏 苏青的心理,代表着整个州衙大部门“资深”老官吏的态度。 他们自诩见怪风浪,迎来送往,不知道更换过多少任上官,毫不夸张地说,在他们心里,自己的位子甚至比所谓的刺史更加稳固。 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本地“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等闲朝廷也不会注意到他们,不至于像辛成大人一般被拿来开刀。 苏镇久本是个不学无术的罗州纨绔,此时心急之下话都说不清楚,已经急得直拍大腿了。 “不,不是那么简单!叔父你们快到城门看看吧,韩,韩同时带了一支军队杀,杀来了!” “啊?” 满堂皆惊。 …… “大人,罗州城已经近在眼前,其实此城池远不如通州和平州气派,像罗州这等略微偏远,又处于后方的城池,大都疏于修缮,您真不应该把治所选在这种地方。” 徐海并不知道韩东时心中算计,只是单纯地从观感上,不太理解大人的选择。 “呵,新官上任,哪有那么多讲究,先把心思放在为政之上吧。” 韩东时说是这么说,作为一个摸鱼党,他当然也是希望自己的办公住所越舒服越好。 若是他没有护送粮草北上,倒也罢了。 不论再怎么样,罗州城也比蓝田县气派得多……至少人家是有城墙的! 可是,一路北上见识过了许多名城大镇,韩东时的眼界也高了许多,单从远处隐约可见的罗州城墙来看,确实有点儿拿不出手。 自己好歹也是身兼三州刺史的封疆大吏啊…… 不过他自我调节得快,知道现在重中之重是掌握州衙中的官吏,把罗州通州平州的官属动作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本来朝廷强加到他身上的担子就不轻,若还要分神跟那些油滑小吏勾心斗角,自己还怎么休息,怎么摸鱼? 韩东时来到大唐之后,很轻易就征服了整个蓝田县官吏之心,师爷捕快乃至于普通百姓都将韩东时奉若神人,根本不需要处理内部的人际关系。 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经验,来大唐之前,韩东时也是领教过所谓的“办公室斗争”的。 “咦?竟然还有人远出城门迎接?” 韩东时都没抱希望能得到罗州官吏的欢迎,不曾想,刚看到罗州城的城墙,就有一队人马列于官道两旁,看起来是专程等着迎他的。 “大人,依小的看,那些人并不是官吏,而是城中富户,只不知是何来头。” 还是徐海眼力好,隔得老远就能辨别出他们身上的服色不对。 韩东时微微点了点头:“迎上去,看看对方是何底细。” 他们根本没什么好顾虑的,既有朝廷恩旨,又随行带了大量官兵,任罗州地方官员耍出什么花招儿,都能从容应对。 让韩东时和徐海都挺意外的是,对方竟然没抱有丝毫敌意。 当车驾刚刚来到他们面前,人群中走出一名年纪三十余岁,剑眉星目,极具英气的男子。 男子大方地走到官道之中,长作一揖,昂声道:“学生罗州柴靖,拜见刺史大人!” “学生?” 看到韩东时微微愣了一下,一旁同在马车上的师爷赶紧凑过来道:“此人必是应过朝廷科举的士子,所以面对朝廷大员皆自称学生,不过想来他并没有中的功名,不算朝廷官员。” 韩东时这才恍然。 隋唐之时,朝廷选吏其实依然由豪门大族还有名士大儒把持,他们会定期向朝廷举荐“贤才”,而朝廷选任官员,也会优先从他们举荐的人才中挑选。 不过此时科举选拔制度也已经存在,而且规模不断扩大。 他们虽然还无法像后世一般,成为朝廷选任官员的主要手段,不过在皇帝有意限制各大豪族还有名士大儒的影响力之下,一直被朝廷所鼓励。 韩东时仔细打量着柴靖,一边暗暗思忖此人身份。 看他的穿着打扮,绝对不是普通百姓人家出身,可若是豪族子弟,总有手段攀得上名士大儒或者朝廷大员,得到举荐直接为官,自然也就不需要参加所谓的科举。 现在科举规模还很有限,而且也没有广泛被儒生的主流认可。 综合两种情形判断嘛…… “这个柴靖,应该是罗州内的某家富商子弟,呵呵,有意思了。” “徐海,带他过来。” 柴靖的身份只怕高不到哪儿去,不过他落落大方的表现倒是颇得韩东时好感,再加上对于他来意的好奇,韩东时决定好好接见下这位罗州的“民意代表”。 对方作为普通百姓,也如此识大体,带着善意和尊敬而来,那当然就是代表着罗州的民意了。 至于那些不欢迎,不尊敬的……在韩东时看来,自然是“敌人”,直接被排除在罗州民意之外了。 “你叫柴靖,恕某孤陋寡闻竟没有听说过罗州柴氏的名号。” 柴靖见韩东时说得直接,也不见任何不安或者扭捏姿态,依然大方地道:“回大人,柴氏不过一商籍,虽家有余财,却难以昭显名声,大人没听说过并不奇怪。” 韩东时微微摇头道:“不然,我在蓝天之时大力鼓励贸易,吸引了大量商人前往。其中既有名扬天下的大商会,也有离得较近的商人,你们柴氏近在罗州,岂会不知,若罗氏前往合作,我岂会对柴氏毫无印象?” 柴靖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大人明白,我柴氏确实没有派人往蓝田,但那是因为受制于人啊!” “蓝田之商机,关中何人不知,学生虽然鲁钝但在消息传来之初,就想亲领族人前往,然而前刺史大人辛成直接派人上门警告,我等岂敢与辛大人作对,只能错失机会。” “现在情形不同了,大人受朝廷重任,身兼三州刺史之职,而且正是我罗州的父母官,柴某也知大人刚刚上任,对于罗州民情尚不了解,这才斗胆力邀本城百姓出迎,也好为大人您助助威风,镇慑宵小之徒!” 韩东时一边“嗯嗯”着,一边大点其头。 或许是柴家商籍出身,柴靖所言虽然委婉,但也是尽力直白,至少他的意思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 韩东时跟辛成的不对付,在罗州境内已经不是秘密,柴氏或许是想把过去“怠慢”蓝田的罪名扣到辛成身上,又或者真是实情,但这种解释是足以让人接受的。 关键是,他也猜出,韩东时接手罗州事务,必定会受到罗州本土官吏特别是前刺史辛成心腹的阻挠。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为了搏得先机,宁愿当这个出头鸟,希望赢得韩东时的好感甚至是支持。 算起来,他的胆色也是可以的了。 老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韩东时在完全掌控罗州州衙之前,具体的繁琐事务很可能依然被小吏们把持着,若是他今天的举动惹恼了辛成那些心腹,只怕也会受到打击报复。 等闲一些没什么根基的商人世家,绝对没这个胆量的,大都会选择观望,耐心地等待韩东时与衙门官吏的斗争分出胜负。 如此看的话,柴靖今天的表现更能透出柴家的诚意。 韩东时扫了一眼前方列队欢迎的百姓,笑着道:“罗州百姓如此热情,本官心中甚是欣喜,不过咱们就不要让大家久立于外了,趁早进城吧。” “柴靖,你上马车来与本官同行吧。” 柴靖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示好的举动得到如此回应。 不论韩东时是故意拉拢还是真心待人,对他们柴家来说都是极好的回应,看起来以后有机会大大拉近刺史大人跟柴家的关系啊。 他没有任何客套推脱,利落地纵身上了马车。 徐海隐蔽地对韩东时摇了摇头。 看起来柴靖只是身手灵活,并没有真正高明的武艺。 想来也是合理,柴靖出身商人世家,虽然参加朝廷科举却没有中得功名,只怕他的心思也在于家族事业上,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过去应该没少亲自带队往来经商,身手自然会灵活许多。 上了马车,没有杂耳侧听,韩东时可以更深入地询问现在罗州城内的情形,以及州衙中官吏的态度和喜好。 柴靖刚刚才说道如今没有刺史在府,城中人心惶惶,都担心突厥人真的杀到城外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罗州城门外。 而且,刚刚接到消息的苏青等人,正好奇地一起前来查看情况。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们万万没想到,韩东时竟带了如此多的随从前来罗州上任。 其中百人,身着精炼铠甲,矛尖甲利,杀气腾腾,一看就是卫率精锐,绝非普通的城守军可比。 还有大量的百姓跟在后面,略略看去,竟然是罗州的百姓! 苏青惊讶过后,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了。 算错了呀。 本以为韩东时以“小县令”骤然升到刺史高位,根本摆不出什么架式,万没想到他能带这么多随从同行,其中更有军中精锐。 略一思索,就明白,韩东时这是存心跟他们示威来着!表明他虽新上任,可不是好欺负的! 第八十四章 反将一军 “诸位都很热情嘛,本官特意没有提前联络你们,告知上任时间,就是不想打扰你们处理公事,不曾想大家还是都来迎接了。” 韩东时站在马车之上,看着众官员错愕惊讶的表情,忍着心中的得意笑着打起招呼。 表面上看,还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画面呢。 韩东时之所以集中如此多的工匠,甚至不惜调派军中将士前来护送,就是要狠狠地震一下罗州诸人。 特别是那些将士,虽只有百余人,但在突厥入侵的大背景下,足以“提醒”所有人,韩东时拥有的另外一层身份! 他不但掌控着三州之权,还亲自掌控着一支万余精兵的大军!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亲自带领着三千军队大败突厥,也就是说此时他的兵权极为稳固。 整个大唐,除了幽州云州等少数边境州郡,大唐已经取消地方大员同时掌握军队的权力。 苏青等人再想给韩东时难堪,能想出来的办法无非就是不配合他的政令,阳奉阳违甚至故意作对。 罗州可不比蓝田,掌控着多个县而且还要负责供应前线,处置疫情尾期的各项事务,绝不是凭少数几个人就能玩得转的。 韩东时就算发现他们的小心思,也断然不敢处罚他们,相反,还得求着自己等人回来办公,帮着他处理各项事务。 可是,他们岂能料到,韩东时能带来这么多人? 即使他们刚刚接手罗州事务,即使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手生,但只要人数足够,能维持住基本的局面,总会熟悉起来的。 只要韩东时还有“别的选择”,那自己等原州属的官吏就并非不可替代啊! 哪怕苏青贵为罗州长史,也是品级颇高的官员,但是韩东时照样能直接弹劾他,让朝廷更换长史官员。 到那时,辛成大人背后的靠山连他自己都护不了,岂能护得了自己等人? 大家同时感觉到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对韩东时也没有之前的泰然态度了。 可是,现在总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热情。 他们可是读书人呀,是要讲节操的,前恭后矩之事,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来,以后他们的名声就真的毁了。 苏青还没做出最后决定呢,突然感觉到气氛有点儿不对。 不知何时,后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显然是准备先看看他的态度。 这下子,可是把苏青顶到出头鸟的位置上。 他自己就是州长史,在罗州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那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此时被推出来也是活该。 苏青脸色一僵,狠狠咬着牙往前走去。 “这位便是新任刺史韩大人么?我等有失远迎。” 他先以正常的分寸应对下韩东时,至少别让他抓到什么不敬上官的痛处。 客套话一落,他直接话锋一转,指着韩东时后面的军士,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只是……大人从蓝田到罗州上任,用得着带来这么多的护卫么?难道是对我等心有疑虑,如此上下相疑,只怕更会让人心相隔,而且也会加重我罗州的负担呐。” 苏青也是不得已,必须直接对韩东时发难,而且直指韩东时兼领军队主帅的身份。 别的州衙小吏还有坐而观望的机会,但是他苏青可是辛成的心腹之一,只要韩东时入主州衙搞清楚这层关系之后,不论现在自己采取什么态度,他都会收拾自己。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他更能下定决心,即使气势被韩东时所压制,也要强行找他麻烦。 同时,他自认为点出的问题算是尖锐。 韩东时确实同时掌握文武大权,可那不意味着他能带着军队跑到罗州城下耀武扬威。 突厥大军压境,百姓人心惶惶,大家的心里肯定是希望大唐军队能聚到北方,好好地打突厥人,别让突厥人杀入关中。 所以,韩东时调来军队充当自己的护卫,必定会激起很多人的不满! 韩东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扭头问道:“这人谁啊?直接跑到本刺史的驾前?” 柴靖赶紧道:“回大人,他就是罗州长史,现在罗州内众官员应该就是以苏大人为首的。” 他盯着苏青冰冷的目光,神态从容地进行禀报。 苏青现在恨不得用眼光把柴靖杀掉! 刚刚他还奇怪呢,怎么有那么多百姓追随在韩东时的车驾后面,进一步壮大了他的声势,现在看来,就是柴家在背后搞的鬼! 好哇! 他柴家是觉得罗州变天了,辛成被罢之后,他们家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了? 柴靖能看得出苏青等人眼神中的含义,不过他在做出决定领百姓出城迎接韩东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现在依然维持着表面的从容。 韩东时把他们的反应毫无遗漏地收入眼中,心中也暗选这柴靖算个人物。 表面上看,他们柴家跟罗州官员之间实力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哪怕有自己的欣赏,苏青等人也能找到机会狠狠收拾柴家。 但是,弄到现在的地步,柴家在整个罗州面前表明了支持韩东时的态度,甚至也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因此被苏青仇视着。 这样一来,柴家就等于是罗州本土支持自己的代表。 假如韩东时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苏青等人收拾,那必将威信大减。 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韩东时也一定会仔细地维护柴家,不给苏青等人暗中出手的机会。 其实柴靖这一招确实挺高明,算是高风险高收益,不过也只能做给聪明人看。 他在行动之间,对韩东时在蓝田的政令做出仔细研判,算是对他有个大致的了解,才敢行此豪赌。 假如韩东时是个愚笨之人,根本没有看清楚现在的形势,也没有产生刻意维护柴氏的想法,那柴家现在已经大祸临头了。 “苏大人原来是罗州长史,以后我们还要多多配合才是。” 苏青看到韩东时竟然表现出亲近的态度,误以为自己反过来压制住了他的“气焰”,内心不禁大喜。 哼,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就是小地方冒起来的官员,受到陛下赏识而骤升,但本身见识一般,纵然带来了军队撑场面又如何? “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韩东时转身指了指马车后面的军队,笑眯眯地道:“刚刚你说我不应该带军队至此,又说他们应该上战场,又说会加重罗州的负担对吧?” “看起来苏大人是没有仔细看朝廷的通报,某除了身兼三州刺史之外,还要全权负责对北疆大军的供应!” 苏青一愣,强硬地道:“那,那又如何?” “呵呵,也就是说,我既是文臣同时又肩负军责!身边有军队相护,有何问题!” “据我所知,现在罗州城内同样人心惶惶,大家都害怕突厥人可能直接杀到罗州城下,以罗州的城防难以抵御突厥人,可否?” “这……” 苏青心中一惊,他倒是错算了这一点。 眼神儿四散,看了看聚在周围的百姓神色,只见他们并没有对韩东时的责怪之意,显然并不觉得刺史大人带一百人前来,真的“耽误”了北方战事,反而给他们一丝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当然不是一百正规军精锐,而是提醒了大家韩东时的另外一重身份。 明明身为三州刺史,他却选择了罗州作为治所,可见这位刺史大人对罗州的重视。 据说大人亲自掌握着近万军队,现在就驻扎在蓝田,假如突厥人真的打来了,刺史大人单纯为了自己也会调来一支大军! 这样的想法让很多消息灵通的百姓对刺史大人抱有极高的宽容,甚至连许多小吏也带有同样的想法,不太乐意在此时得罪他了。 韩东继续道:“至于说到一百人能给我们罗州带来多大的负担,那就真的是笑话了,反过来说,我们三州之地本来就要负责前线供应的。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在北疆还是在罗州,都需要我们提供补给。” “敢问苏长史,他们是在北疆消耗的粮草更多,还是在罗州就近供应更加方便,更节省我罗州之物力?” 苏青直接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是普通百姓也知道,军队驻于自己的城池,看起来扰民,实际上就近供应,只需要差役或者军士自己就能从府库把粮草运到军营。 若他们驻扎在北疆,还要征发役夫千山万水的送粮,路上的消耗说不定比供应军队消耗的粮食更多。 苏青自以为打中了韩东时的“七寸”,打退了新任刺史的嚣张气焰,却没想到被韩东时三言两语就给化解了。 韩东时知道此人必定是反抗自己的顽固分子,也没指望着他能当场服软,看到周围百姓还有部分小吏的表情转换之后,直接绕过他,与百姓们直接对话。 “看起来,也就只有苏大人你不太欢迎军队入驻罗州,其他的百姓却是欢迎得很呐。放心,我会把你的态度上传朝廷,不过在朝廷下达政令之前,罗州还是本官说了算的!” 第八十五章 互相算计 一众百姓不愧于韩东时的“表演”和期待。 当韩东时说完之后,他们立即起哄,虽然场面有点儿乱糟糟的,但却明明白白地表达他们对于唐军精锐的欢迎。 唐初之时,大家对于军方本来就是带着较为欢迎亲切的态度,特别是关中地区。 大唐于晋阳起家,不过他们早早入主关中,定都于此,而且老李家在隋朝时,于关中就有着深厚的根基。 隋末各路诸侯中,唐军算是自我约束较强的,特别是李世民领军御下甚严,在百姓心中自然口碑甚好。 只看像秦琼程咬金等当朝名将的故事已经被民间改编,完全被大家视为英雄人物,几乎要与三分之时流传下来的英雄名将相提并论,就可见他们的形象多好,唐军有多受欢迎。 苏青若是还保持着冷静思考的话,就不应该贸然拿韩东时带着军队前来说事,给他制造麻烦。 可是他被韩东时打了个措手不及,感觉到了极大的压迫感,又被后面的其他同僚顶在最前面,下意识地就想要反击。 当罗州百姓们都做出选择的时候,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小伎俩失败。 听到韩东时要把他现在所说的态度上禀进行,苏青才是真正慌了神。 百姓们不站在自己这边,最多就是无法孤立韩东时,对于自己的官位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可是若让朝廷知道他的态度,那麻烦就大了! 在突厥入侵的大背景下,唐军的重要性上升,更得到朝廷的重视,苏青的话若是被韩东时添油加醋一番,有可能直接被“诬陷”为动摇军心,那是什么罪名,岂是他一个小小的长史能吃得起的? “大人,是小人见识短浅,思虑不够深,幸得大人指正,我看这点小事就不需要让朝廷知道了吧?” “诸位一路远行,实在辛苦,我看不要在城门这里耽误时间了,还是先前往州衙如何?” 苏青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放软态度,把话题移往他处。 后面看着他有所表现的官吏们同感失望,没想到长史大人竟然直接被新任刺史反将一军,直接打击了他们的士气。 苏青主动服软,其他官吏亲眼看到了他的教训,岂敢再触韩东时的霉头? 韩东时至少在气势上已经完全压制住罗州本土官吏,在众人的“拥护”下进入城门,步入刺史府。 “很……不错嘛。” 初看到罗州城墙的时候,韩东时略有失望,本以为整个罗州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不受朝廷重视,城墙如此破败,内部府衙又能好到哪儿去。 万没想到,刺史府竟然颇为华丽,内部园景也很不错,占地更是极广。 “呵呵,看起来辛成那家伙真的只会贪图名声,实际上也是个喜欢享乐之人……现在全都便宜我了。” 根据儒学传统的道德要求以及这么多年来的传统心理,莫说地方大员,便是当朝宰辅甚至是帝王,也不能沉迷于享乐之中。 辛成如果真的像他外在表现的那样,受到名儒赞扬,应该自觉地过着较为简朴的生活。 单看他任上住的刺史府,就能想象得到他实际的为人是什么样子了。 韩东时对于辛成的为人内心鄙视一番,对于他的刺史府就欣然接纳了。 作为一个摸鱼党,他一点儿不想过儒家要求的简朴生活,也不想以那种高自律来要求自己。 他又不是儒生,对于各位圣贤的教诲听听就好,真正的日子还得自己过嘛。 韩东时引着众官吏进入刺史府,由他带来的那一百军士直接接管了刺史府的防卫。 跟着他走进去的罗州官吏们注意到这幅场景,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 “假如韩东时真的下了狠心,想一鼓作气把他们全收拾掉,那没一个人能冲得出刺史府啊……” 虽然他们知道,韩东时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没理智的事情,可是这种心理压力却几乎让他们透不过气来,在心理上面对韩东时更居下风了。 韩东时进入主厅,稳稳坐在主座之上,含笑看着各个官吏上前见礼。 这也是官场规矩了。 他们作为韩东时的下属,自然要让上司知道自己的职务,顺便看个眼熟,再怎么说也不能让韩东时主动来熟悉他们。 而且受制于现在的气势压迫以及外面把守的军士带来的心理压力,他们没人敢摆出臭脸,全都客客气气的。 当然了,韩东时没有主动问起,他们也不会主动说出现在罗州面临的具体事务。 苏青已经证明了,正面跟这位刺史大人叫板是不会有啥好结果的,但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位上司。 他们现在搞的的是“不合作”态度,消极怠工,什么事务也不会主动配合,尽可能地让韩东时忙中出错! 哼哼,到时候,韩东氏自己犯下过错,总不能再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了,朝廷责怪下来的话,他还能让手下的将士去长安摆威风么? 敌对韩东时的官吏们抱着相似的想法,也连带着观望中立的官吏不好直接开口禀报事情。 毕竟他们也算是长时间的同僚了,相对于韩东时这位外来的上司,更加熟悉,人情往来也更多些。 这种被动的裹胁也在苏青算计之中,他们虽然“中立”但在客观上还是让韩东时显得更加孤立了。 韩东时坐在主座之上,懒洋洋地道:“本官初知罗州,但也听说罗州现在事务繁多,在本官上任之前,各府可有什么积压的,未及处理的事情,趁着现在就说出来,本官当场决断。” 苏青咬了咬牙,勉强堆起笑脸走了出来。 “大人初入罗州,远来辛苦,我看就不用急着议事了吧?不如先请歇息,等明日再开衙办公?” 苏青恢复了几分元气,又跑出来继续当出头鸟。 到了刺史府,气氛才算“正常”了嘛。刺史府内全都是有品级的官吏,所有的百姓包括柴靖那个不知死活的都被挡在外面,成为了罗州本土官吏的“主场”。 如果没有把守在外面的那些军士,就更好了! “苏大人好像不记得,现在关中是何情形啊?” 既然苏青已经在城门外摆明了敌对的态度,韩东时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对他的敲打同时也是给其他官吏看的。 “现在罗州乃是战时!许多罗州事务也关系到军情,本官虽然刚入罗州,却一刻也不敢松懈!” 韩东时轻松地说着这些场面话,反正对于如何支援北疆他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计划,自然可以放心地给予其他官吏压力。 “军情如火,假如突厥人明天可能打到罗州来,难道也因为本官刚刚入城需要休息,就能让他们推迟一天行动吗?” “混帐话!所以衙属,有任何未决之事都可以直接上禀!” 听到韩东时毫不留情地驳斥,苏青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没好脸色地退了下去。 他很想当场把口水喷到韩东时的脸上,可是人家说的大道理难以反驳,他有再多的怒气也只能强行忍下来。 其他官吏不论是何立场,看到韩东时摆出的态度,讲出的道理,也不禁暗自点头。 看起来这位刺史大人还是很负责任的嘛,别的不说,以如此态度处置罗州之事,至少能保障罗州的安全。 有一些中立的官吏,更是心思活动,想着是不是应该好好配合下这位喜欢干实事的上司? 韩东时轻松抓住了在座之人的心理。 不管他们是反对自己,或者是中立观望,有一件事情大家的利益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自我保护”,或者说保护罗州。 突厥人才是他们真正的共同敌人,在这个大前提下,自己展现出一个强势的领袖风范,只会赢得更多人的好感。 除了苏青这些直接被他打压的官吏。 不过,大家的心态转变是一回事,依然没有人想第一个站出来,向韩东时“禀报”什么事务。 他们大多数对韩东时依然有抵触情绪,或者背后受到大人物的指示,那些大人物的命令是他们还不敢违抗的。 假如韩东时真的有本领,直接把朝廷中某些大臣给弄下来,那大家才能毫无顾忌地站到他的一边。 苏青阴沉地想着:“哼哼,任你耍出再多的手段又有什么用?最多就是让你多威风一段时间,大家眼里还是看得清楚,等到那几位大人出手,你小子就要狼狈地滚出罗州城了!” 他觉得,韩东时到现在为止已经手段用尽,很明显无法把大多数官吏争取到他的一边,自己虽然被他连番喝斥,显得比较狼狈,但只要硬挺住不妥协,就等于给其他官吏做出榜样。 苏青也不担心韩东时会因为个人好恶的问题,在自己没有明显犯过错的情况下罢了他的职。 他可是一州长史,虽然从名义上来说,还是刺史大人的下属,也没有直奏朝廷之权,但却总理罗州政务。 在某些州,出身强势的州长史甚至是可以与刺史分庭抗礼的! 然而,韩东时依然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对他们的态度早就预料到了! 第八十六章 刺史府争权 “没想到罗州官吏效率如此之高,对于自己负责的事务全都得心应手,之后有你们作为下属协助本官经营罗州,我很欣慰啊。” “既然你们没有事情,那就由本官来分派此事吧!” 众人都愣住了,不由得抬头向韩东时看去。 这位刺史大人还真是不客气啊,刚刚来到罗州就给他们强加任务?只不过他对于罗州各府官员还不熟悉,要怎么分配啊? 韩东时不慌不忙地掏出了早已拟好的一卷布帛,其他人只能隐约看到上面整齐地罗列了些东西。 “目前罗州通州平州重中之重,便是向北方供应粮草,不可误了军国重事。事急从权,本官需要委任一名官吏统辖诸府之权,完全负责三州的物资调动,其他所有官员都要配合他的调动!师爷,此事由你挑选几名文史负责!” 韩东时毫不避讳地把这项大权交到了自己从蓝田带来的亲信手里。 师爷早有准备,大步站出来,昂然答应,接下了任务。 这下子,罗州本土官吏瞬间炸开了锅。 “刺史大人,这,这怎么可以!这是越权!他不过是蓝田县的一名小小师爷,岂能负责这种大事,而且我们罗州官吏岂不是都要听他调派了?” 抢先站出来的,反而是几名品阶较小的文史。 因为韩东时的任命直接侵害了他们的权利,给他们平白找了个“顶头上司”,稳稳压着他们,谁能乐意? 韩东时淡淡地道:“怎么?你们有何异议?” 他知道很多人都不会心服,并不是只靠着自己一个刺史的命令就能压制的,那就干脆把话挑明了。 如此一来,他们真要反对,也得说些能拿到台面上的理由,不可能只是说“自己不乐意”“自己不心服”之类的原因。 罗州“司仓”刘振宪直接跳了出来。 他与苏青一样,乃是前刺史辛成的心腹,只不过品级要低上一等。他作为司仓官,本来就是掌握着罗州府库,韩东时的命令直接让他的权力压缩,自然引起他的不满。 刘振宪既是要表明下自己的立场,不能只让“友军”苏青一个人孤军奋战,也是在为自己的权利而争。 果然,看到刘振宪走出来,从属于“司仓”的文史们人人振奋,那眼神中的东西,让刘振宪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看起来,我现在在下属的心目中威望大增啊,只要能顺利驳斥韩东时的命令,那就能成为文臣们心中的英雄,必定更受辛大人赏识。” “哼,苏青这老小子,也就是官位更高,论本领不如自己。他就是太心急了,真正想要驳倒韩东时,还得在真正的职权上。” “韩东时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一个外来的小县令,刺史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先想着争权,想把要害衙门掌控在他的亲信手上,反而露出了破绽!” 刘振宪还没有真的驳掉韩东时的任命,已经被自己给感动到了,内心已经开始得意起来。 韩东时不动声色地道:“哦?看起来这位大人有不同的意见,你是何人,在罗州有何职司啊?” 刘振宪抱拳道:“在下刘振宪,现居罗州司仓,罗州各府库清点与出库都需要我等分派,所以对大人的命令有些疑义!” “说!” “大人说现在罗州重中之重乃是供应北方将士,此乃正理。可是正因其责任重大,不容有失,才应该让熟悉相关事务的官吏来负责!” “我等虽然不才,也不能把这等重任交托到他人手中。更何况大人带来的蓝田县师爷,过去只是处置蓝田事务,对罗州府库不算清楚,焉能快速接手?依下官看,还是我们自与通州平州两州司仓官协调,共同供应粮草,方为上策。” 从表面上看,刘振宪说得合情合理,很多官吏都不由点头,司仓衙门下属的文史直接出声附和,同时也在看韩东时还能如何反驳。 或者,这个一心揽权的刺史大人会被堵得哑口无言,直接在众人面前闹个大笑话? 刘振宪先是得意地扫了一眼苏青,才转头看两只韩东时,然后……他就愣住了。 韩东时完全没有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保持着从容淡定的神色,如此神态,才更让他心慌,似乎自己的驳倒也全在刺史大人的预料之中。 韩东时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似乎压到信心动摇的刘振宪心头。 “司仓只怕搞错了一件事情!针对北方大军的物资供应,蓝田县的官吏并非局外人,正好相反,蓝田才是供应北方物资的主力,因此本官要让蓝田的官吏全权负责统筹物资,协调你们三州官吏。” “这,这怎么可能?蓝田的府库能有多少粮食?” 刘振宪只觉得韩东时的话极为可笑,干脆就是为了打压他们而信口胡说了。 韩东时笑眯眯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庞大的无形压力直扑刘振宪。 “蓝田县确实很小,府库也确实不大,但你们似乎忘记了,朝廷早就已经集中了整个关中的工匠前往蓝田,现在蓝田的工坊远远超过了罗州,甚至几个州相加!” “针对北方大军的供应,不仅包括粮草,还包括了大量的武器器械!甚至说,哪怕只考虑粮食问题,蓝田已经有大面积的高产作物,而罗州等地,高产作物才刚刚开始推广!” 刘振宪和司仓衙门的官吏完全愣住了。 他们被惯性思维所误导,却忽略了蓝田县这段时间的变化。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一直不愿意直视现实。 不管是曾经的辛成,还是他们这些官员,都是极力排斥韩东时在蓝田做出的成绩的,那显得他们极度无能。 可是,他们离蓝田如此之近,大量的商旅会途经罗州,还有朝廷的官员,甚至是陛下暗中往来长安与蓝田两地,使得蓝田的变化自然地充入他们的耳中。 直到这时,被韩东时当面点起,他们才猛然惊觉,不知不觉间,蓝田拥有的工坊已经如此惊人。 罗州的府库其实远没有刘振宪吹嘘的那么多,在支援北线战事上,若他们不想被朝廷问责,不想真的耽误军情,影响将士作战,甚至还要仰赖蓝天的能力! 刘振宪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至于其他司长衙门的文史,已经充满挫败感。 韩东时轻轻松松,就把罗州的府库变相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且还帮着自己下属的亲信们立了威。 这并不代表着罗州官吏会任他们调派,但还简直的问题,韩东时相信,凭着师爷的精明和多年衙门经验,足以自己解决。 他只需要“放权”,在背后坚定地支持师爷就足够了。 看到刘振宪一直没有缓过来,此事算是拍板决定,韩东时又转移了战场。 “除物资供应之外,关中现在自己不能乱,不论是防范突厥人又或者盗匪,还有组织役夫进行物资转运,都需要维持秩序。” 苏青等人同时心惊,明白韩东时这是要对差役的指挥权下手了。 刺史本来就有统调差役的权利,不过苏青等人凭着多年在罗州为官的官威,还是能影响到非常多差役,让他们暗中听从自己的命令。 韩东时会用什么手段铲掉他们的影响力,把所有的差役完全掌握在手中? 他们连忙开动脑筋,不能像刘振宪一样,被韩东时一击就把权力给抢了过去。 “现在罗州事务繁多,千头万绪,不仅当官的忙的围转,差役们也一样,一睁眼就要忙碌,天黑还不得休息,而且随便出什么事情都要担不小的责任,压力极大呀。” 出奇的,韩东时竟然说了些体己的话,让在场的差役们心里暖暖的。 韩东时的话完全说到他们的心里,可是因为差役捕快们身份低微,没有哪位官吏真正站在他们的角度体谅他们的难处。 相反,他们只会把所有的事情强压在自己身上,偏偏前有灾情,后有战时,再苦再累他们也无法向上官抱怨,只能咬牙坚持,内心祈祷着这种苦日子赶紧熬过去。 只有北疆大捷,灾情完全平复,他们才能轻松下来。 州司马韩平略有嘲讽地道:“听大人您的语气,莫不是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让差役们轻松轻松?” 他当然听得出来,韩东时的话能起到收买人心的作用,可是作为州司马,他并不信服。 好听的话谁他娘的不会说?自己也能说啊,可是说完之后呢,那些又苦又累的差使,不还是压在差役们的头上吗? “唔,现在乃是大战之时,不论前线后方,哪有什么轻松可言,不过本官倒确实有些法子,能减轻差役们的负担,至少让他们有喘口气的时间。” “啊?” 韩平大吃一惊,底下的差役们却又惊又喜。 这位刺史大人果然如传闻一样,能人也不能,行非常之手段。 这种看似无解的问题,他也有办法? 不知不觉,大家本能地开始相信这位刺史大人了。 若是旁人说出来的,多半被视作吹牛,可是他们真的对韩东时抱有一线期待! 第八十七章 揽过大权 有些老成持重的官吏,脸色凝重地听着韩东时的后话。 他们虽然对韩东时没什么好感,却也没有像苏青一般受人指使直接反对他,就是把他当作一般的外来刚上任的上司而已。 他们刚刚也算见识了韩东时的才智,知道此人确实有些料子。 可是,并非“聪明人”就能一直对的,相反,很多时候“聪明人”反而会仗着聪明搞出来不小的乱子,最后还得靠着旁人来擦屁股。 罗州通州平州肩负着支援前线的重任,现在可不是实行“新政”的好时候啊。 特别是差役安排。 不管他们在府衙里讨论出什么样的方案,最后还是得靠着各府差役来实施,若是弄得他们无所适从,乱作一团,真的能误大事! 他们觉得,作为州衙内的老臣,还是有义务提醒下刺史大人的。 韩东时直接拿蓝田的种种举措来当例子。 “在蓝田之时,因为大量的流民涌入,所以本官将挑选其中青壮,以蓝田府库许以重利,组织起临时差役!想必在座各位也都听说过。” “虽然临时差役并非朝廷征调,不像真正的差役有所人拿人的权利,但能凭着衙门威信,组织百姓,维护秩序,有时候也能兼做些耗费劳力的事情,这等经验正好在罗州推广开来。” 众人恍然。 对蓝田的“临时差役”,他们还真的不陌生。 别的不说,之前朝廷下令,各地组织差役前往蓝田接受培训,那时蓝田临时差役的名声就传出来了。 他们不像正规差役已经发给配套武器,但在组织百姓,防范疫情,转运物资甚至是照顾孤寡方面,甚至比正式差役更加“专业”。 看起来刺史大人是准备在罗州也搬行这套方案,征调临时差役。 有了更多的人手,确实能解决目前差役们过于疲累的问题。 现场的捕快们更是想到,按大人的方案,他们手中的权利非但不会被削弱,反而手底下还有许多可供差遣的人,好像更加有利了呀。 他们不像司仓官吏那般直接反对,眼中反而透出期待的神色。 真正有所不满的,就只有韩平,他试探着问道:“既然采用的还是蓝田的策略,那负责之人……” 韩东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由完全熟悉这套办法的人负责,徐海,你与各位同僚亲近亲近,以后举凡差役安排,缉捕或转运之事,皆由徐海负责,若有问题你们可以到刺史府来,由本官裁断。” 韩平脸色一下子涨红:“那,那怎么可以!我是说……” 他一个武人,不像文臣那般牙尖嘴利,一时想不到正经的反对理由,急着抓耳挠腮。 苏青心不一动。 过去韩平因为性子直,因为辛成大人不喜,所以并没有把他收为心腹,他也没有站队要直接反对新任刺史。 现在似乎是个拉拢他的机会啊。 韩东时既然要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到蓝田出身的官吏身上,那等于把其他人推到自己这边,不能错过啊。 他略一思索,主动站到韩平之侧。 “大人此举不妥!我罗州本来就要征调役夫,负责转运粮食,这对罗州百姓来说,已经是个比较大的负担了,若是再调更多百姓,充当临时差役,每天事务繁忙,这岂不是加重了百姓负担,而且田里的庄稼何人耕种?” “在下素闻大人爱民恤民之恩声,陛下也是位仁爱之君,可不能因此逼得百姓们没有活路,酿成惨剧啊!” 苏青本心,反而乐得越逼出什么事情来,狠狠地打韩东时的脸。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点些话出来,让百官俱为见证,以后韩东时也就无法推脱掉责任了! 当然了,如果他现在见难而退让,也是苏青乐于见到的。 韩东时微微一笑:“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再多征调百姓啊,若本官记得没错,前任刺史辛成为了讨好陛下,已经强征了足够的役夫,而且还计划拆掉多处民宅。” “本刺史只是借口投花献佛,把那些征调来的役夫放到他们应该去的位置,做应该做的事,这也会加重百姓负担吗?” 此言一出,苏青等人立即尴尬得无地自容了,更多的文史则完全清楚了,辛成大人是因何被陛下罢掉。 为官之道,讨好上司本没什么,更何况是讨好陛下,可是辛成过去多番伪装,在儒林中赢得了极大的声誉,他的做法,可是儒家道德中的反面教材啊。 更别提他讨好不成,反为陛下厌恶,自食恶果。 这种事情,大家心里清楚也就罢了,公开说出来,丢脸的只会是辛成,甚至没有任何一位“儒士”为替他说话。 放到那些比较真死板的读书人,甚至足以让他们“割席断交”。 苏青等高官自然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们却百般替辛成遮掩,现在被韩东时捅破,只怕有许多官吏不屑于再加入他们对抗刺史大人的行动。 再者,韩东时要调人作为临时差役,负责维持秩序,转运物资,怎么都比辛成那般讨好皇帝来得“正当”。 既然当初他们没有反对辛成,现在哪还有脸反对韩东时的命令? 他们刻意找各种理由反对韩东时,却接连受挫,即使是苏青这等死硬分子,心中也不禁升起无力的感觉。 他们过去太小看韩东时的本领了,他不但有丰富的底层施政经验,而且嘴巴也够厉害,不论实务还是辩论,都非他对手。 苏青和刘振宪真是白白跳出来,非但没能阻止韩东时接手罗州军政大权,反而把自己的立场暴露出来,不知道以后要被这位“上司”如何针对报复。 “哼,再怎么说,我也是罗州长史,凭他一介刺史总不能独断专行地罢了我,若是奏明朝廷,自有大人会替我说话的!” 苏青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韩东时见自己完全压制了苏青等人,趁势又提出了许多的政令,这时就没有人会激烈反对了。 心满意足的韩东时一挥手,把他们打发离开。 “今天安排这么多事务,各位大人也需要记住并思索如何施行,就先不耽误你们了,明日皆聚于刺史府来,再互相介绍自己的官阶与负责事务吧,大家且散了吧。” 众吏一听,如蒙大赦,赶紧请辞离开,刚刚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 “切,我还以为罗州州府,有何了不得的人物坐镇,想不到皆是如此无能之辈,朝廷竟任他们充当州府大员,实在失策!” 徐海一边恭喜大人初“战”告捷,一边对罗州众臣的表现颇为不满。 师爷微笑道:“徐捕快先别急着下结论,罗州人口众多,官吏也远多过我们蓝田,其中怎么会没有人才呢。” “只不过辛成沽名钓誉,由他提拔起来的官员,要么像他一样只喜欢做表面文章:,耍耍嘴皮子,要么就是讨好奉承之辈,真正的人才被埋没打压了而已。” 韩东时点了点头,心中认可师爷的判断。 今天之“战”,表面看起来,自己大获全胜,完全压制了苏青等人,但他不会因此就小视天下英豪。 过去确实有某一地人才井喷,不断涌现的时候,但人才绝对不会只集中在蓝田。 唐初那些名臣就不提了,地方官吏中,也有人熟知本乡事务,造福一方者。 罗州真正的英杰,应该是被辛成给“连累”了。 此时制度,作为一州主官,依然能直接决定了一州之地的兴衰灾福变化,罗州本地官吏的贤愚不肖,多半都依靠着罗州刺史的辨别能力。 朝廷考核,可以拾遗补阙,发现不称职者,但一方面总有滞后性,另一方面,会受到清议的严重干扰。 辛成在儒林中的名声,只怕是替他的施政能力弥补了很多东西。 再加上陛下继位不久,又要优先处置北方突厥强敌,恐怕没有太多精力考察这些地方官吏。 “你们明白这一点最好,现在我虽然把罗州主要大权都抓到手上,但同时也必定遭人之忌,哪怕是朝廷也未必愿意看到这幅局面。” “你们替本宫处理具体事务的时候,除了少犯差错,也要好好挖掘罗州本土人才,只有把他们团结起来,才能真正打开局面,不论辛成的残余势力还想掀起什么风浪,我们都无所惧!” 徐海和师爷认真地答应下来。 “师爷,你先把刺史府的小吏集中起来,现在第一要事,是把我们从蓝田带来的工匠全都安顿好,然后查看罗州地方,挑选交通使得临近水源之处,快速建立起工坊来!” 韩东时要收服罗州民心,除了依靠高产作物之外,就是要实实在在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些都离不开大量工坊的铺开。 师爷有些犹豫地道:“可是大人,罗州城内民户众多,特别是那些地利较好的地方,也肯定是百姓杂居之所,恐怕没有那么多土地房舍能腾出来啊。” 他知道大人行事,是绝对不会强逼着百姓腾空房舍,害得他们无家可归的。 第八十八章 新的奖励 韩东时失笑起来:“我们自然不能干这种天怒人怨之事,不过谁说过工坊的建立必须要在罗州城内的?” “啊?大人的意思是建在城墙之外,现在……有些不合适吧?” 师爷和徐海都暗吃了一惊。 韩东时知道他们心里的顾虑,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吧。你们尽管在城外寻找最合适的地域,突厥人是不可能再杀到罗州来的。” 徐海忧心忡忡地劝谏道:“大人的信心,我等皆知,但此事不可不防,万一突厥铁骑真的再出现在关中,甚至杀到罗州来,我们建立在外的作坊会直接被毁掉,甚至连大量的工匠也来不及撤回城内,损失会多么惨重啊。” 师爷更是连连点头,他的行事作风还是比较小心谨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我对咱们唐军有信心,对于李靖将军有更强的信心。当初他刚上任不网久,就领军反击突厥,打了好几个漂亮的胜仗,若非左龙卫军之败,现在我们面对突厥还能以少打多,维持攻势呢。” “好,就算真有万一,突厥人凭借马快之利绕过李靖将军的防线,再次杀入关中,但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断不敢轻易深入,最多只能在三辅之地略作骚扰,你们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一支大军就在蓝田呢。” 蓝田本为罗州治下一县,那没调至北疆战场的数千大军等于也在护卫罗州。 哪怕步军的速度比不上罗州,可是突厥人也不可能一路无声无息地直接深入到罗州境内呀。 他们顺着官道,可以很方便地进行支援,速度不会比远道深入,又不熟悉地形的突厥人慢的。 徐海和师爷对望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当初大人带领着三千精兵,还要照顾运粮车队,都能大胜突厥骑兵,若有更多兵力的燧火枪军指挥,哪怕突厥有五万以上的铁骑杀来,至少也能在合适的地方狙击他们。 “下官知道了,必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挑选合适的地方。” 师爷现在已经成为刺史府的师爷,正式有了品级,是真正的朝廷命官了。 再交代他们几项事务,直接就让徐海等人先跟府中同僚熟悉一下。 这种时候,刚刚被韩东时打压挫败的本土官员,不可能直接上门汇报公务,韩东时一边安顿着自己带来的百名军士,一边参观自己的刺史府。 幸好辛成是个贪于享乐之人啊。 这座刺史府的规模比外面街道观察的还要宽广,足可容纳百人护卫全部住下,而且房舍颇为舒适,比蓝田县衙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这才是最适合摸鱼的地方嘛。” 韩东时很快就“乐不思蜀”。 等他参观完整个刺史府,竟然就到了打卡下班的时间。 “叮!宿主连续签到打卡两百八十天,初次在刺史府完成打卡,更上层楼。” “恭喜宿主得到奖励:新型火药配方。恭喜宿主得到特殊矿物探测仪,可探明各种常见矿藏五十种!” 韩东时眼睛一亮,这可是好消息啊! 自己虽然委托许大夫和于家姐妹,帮着自己慢慢试制出威力更强的火药,现在不但满足了燧火枪的枪药所需,甚至还能集中起来爆破,开山拓路。 但是,火药威力越大,它们的用途也就越大。 特别是关中南部不像关中平原地带,有更多的山脉,想要在潼关之外开拓新的更有利于商队往来的道路,很多地段都需要威力更强大的火药。 毫无疑问,火药威力越大,试制的时候风险也就越大。 许大夫本身就是一流人才,于家姐妹也开始不断帮自己,帮她们的师傅许大夫分担事务,韩东时可不想他们为了试验出什么事。 现在有系统直接奖励的配方,就能免于他们冒的风险,而且节省了大量时间资源。 至于另一个奖励,矿物探测仪,单听名字就知道其作用,对于现在升任刺史的韩东时来说,正是雪中送炭的好东西啊! 从蓝田县令升至三州刺史,除了官位更大,最直接的不同就是手里控制的地盘也越来越大了。 这么大的地盘之中,隐藏着某些矿藏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只是韩东时对于地质探测完全不懂啊,最多只知道个名词而已,要发动人员一寸一寸地挖掘土地来探矿,那得到猴年马月才能探出东西来? 有了矿藏探测仪,事情就简单很多,而且得到的大量矿藏能就近满足大规模铺开的工坊所需,让这三州之地的经济发展进行良性循环。 韩东时正美滋滋地想着,手下来报,柴靖已经等在府外,等着大人召见。 他这才想起来,让柴靖随着一同来到刺史府外,因为是官属相见,所以柴靖这等“白身”不适合入内,他让对方晚些时候再来。 柴靖作为他来到罗州最先投效的人物,自然得到韩东时的重视,专门拨出时间来,通过柴靖了解罗州的风土人情,还有官员品行。 他们柴家商人世家的身份,也是韩东时想要合作的对象。 …… 手下通传,很快柴靖就带着一个下人入府相见。 “柴靖拜见刺史大人,恭喜大人挫败了苏青等人的刁难,在下可是听说苏大人等回了官署之后,表情很是难看啊。” 柴靖的心情大好。 他既然在城外之时,直接表明立场不惜得罪了苏青,也坚定地站在新任刺史这边,当然希望韩东时占到上风,压制住苏青等人。 只有权利回归于刺史大人,柴家才是安全的,避免被苏青等人找由头打击报复。 另一方面,韩东时如约接见了自己,没有摆什么重臣的架子,也说明大人乃是个守信之人,而且对柴家颇为看重。 柴家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越高,就越显得他这场豪赌是有价值的。 韩东时淡然一笑:“不过是些寻常手段而已。倒是你,布局不错啊,看起来其他官署之中有你柴家的熟人啊?” 柴靖连忙解释道:“大人不知我等商家的苦处,我们虽然能赚些钱财,但平时都要仗朝廷官员的鼻息,若有得罪则需要及时补救,否则很可能家破人亡啊,我等自然要做到消息灵通,这是天下所有商家的生存之道。” 韩东时点了点头,没有见嫌之意,让手下备了桌酒菜,准备与柴靖边吃边聊。 柴靖受宠若惊,先让带进来的下人端着一物走上前来,上面盖着一片红布头。 韩东时不由愣住了,这东西他来到大唐是第一次见,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柴靖这小子,该不会是想…… 他正想着呢,柴靖也没有卖关子,自己把红布一掀,果然柴家下人端着的是一块木板上面满满当当,一半是金锭一半是银锭! 嘿!来到大唐当了这么久的官儿,终于还有这么一天么? 韩东时似笑非笑地看着柴靖,表情说不出的古怪:“柴靖,本官上任第一天,你就搞这一手,挺熟练呐!” 柴靖看到韩东时表情不善,吓得连连摆手。 “大人您误会了,小人岂敢公然行贿。只是听到大人刚到罗州,就施行新政,有许多事务要做。” “但要做事,哪能离开银钱相助呢?大人也绝不是那等滥征民力之人,调用民力必要给予补偿,所以才斗胆献些钱财,这些不是给大人的,而是给咱们罗州的。” “罗州府库调动毕竟麻烦,那些个小吏说不定还要从中作梗,这些钱财大人只说是从蓝田调来,那大人想要如何用,旁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得不说,柴靖这人行事还真是“体贴”,完全是一派为韩东时打算的架势,让他都不好拒绝。 当然了,这种“体贴”也体现了柴靖做事的本领。 韩东时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给柴靖什么眼色,只是在心里调高了对他的评价。 柴靖见韩东时没有拒绝,心里自以为明白他的意思,赶紧让下人送往后院。 “慢,既然是献给罗州州府之钱财,那送到本宫后院就不合适了,你直接送到前衙,我带来的师爷会直接登记入账,这也算是你们柴家对罗州的贡献,本官和罗州百姓都会记在心里的。” 柴靖连忙改口,让下人去办,同时也在心里调整了对韩东时的定位。 其实韩东时“公事公办”的态度,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刚刚他只是摆出商人与官府打交道“应有”的姿态而已。 在蓝田从来没有传出韩东时爱财的流言。 要知道这段时间蓝田吸引了数不清的大商贾前往合作,若是韩东时真的贪财,早已经用点儿手段进行暗示。 那些商人不会比柴靖愚笨,事情做得多了,总会传扬出来。 这样也好,面对一个贪得无厌的父母官,也不是一个商人世家乐意见到的。 既然韩东时意在建功,柴家尽管好好配合便是,只是不知道韩东时施政的本领如何,能不能在罗州也取得蓝田一样的成功。 韩东时与柴靖入桌,开口第一件事就让他大感惊喜! 第八十九章 开矿的行动 “我若没有记错的话,在城外之时,你曾说过听闻蓝田合作之事,却受到前刺史辛成的压力,未能成行。” 柴靖叹道:“正是如此,柴家未能早日与大人结识,未能参与到蓝田商机之中,深以为憾。” “不用遗憾了,现在就有机会了!蓝田大部分的作坊也会在罗州展开,你们柴家既然是罗州地头蛇,那这份商机自然少不了你们的那份儿。” 柴靖大喜,主动站起来端着酒杯:“多谢大人给柴家这个机会,我柴家必定鞍前马后,为大人效力。柴某先敬大人一杯。” 韩东时微微一笑,配合了一杯。 这柴靖,就是会说话。不过跟这种聪明人说话,自己所图之事也有利于柴家,确实省事很多。 他已经开始期待之后这个柴靖在“做事”上是否也像他说话这么伶俐。 “本官想问清楚,你们柴家是否想着有机会更进一步,从罗州本地的商人世家,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商贾呢?” 柴靖一怔。 刺史大人这个问题很简单,换谁都会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可是,以大人的才智,怎么会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他非但没有露出喜色,觉得这是大人有意栽培反而小心翼翼起来。 “大人所说,自然是小人所想,但不知道我们柴家要做什么,才能换得这样的机会呢?” “呵呵,聪明!” “本宫想要在罗州之地开探矿藏,需要一些有力的支持,柴家若能掌握其中几处矿藏的开采,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若是运气极好,矿藏丰富,说直接富可敌国那是夸张了,但必可一跃而成为天下知名的世家。” 柴靖略略明白过来。 看起来,刺史大人来到罗州之后,心中伟业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许多。 开采矿藏可是门大生意,获利丰厚那是后话,前期的投入就不是个小数目,更需要大量的人力。 那柴家想要参与到这样的生意之中,前提就很明显了,就是看他柴家能否解决掉前期的投入,以及发动人力的问题! 柴靖内心不禁苦笑。 他让下人带如此多的金银登门,本是觉得这些钱财可以助大人解决前期的麻烦,收买人心也好,开拓事业也罢,应该足够。 现在看来,自己太小看这位大人的野心了呀。 那些银钱确实不少,但跟开采矿藏比起来,实在是九牛一毛。 事关重大,即使以柴靖的决断力,也感犹豫。 弄得好,确实如大人所说,让柴家更上一层楼,远远不再仅限于罗州一地,但若是弄得不好,那可是会血本无归的呀。 以柴家如今的家底,这一败,会不会搞得他们元气大伤,甚至难以翻身?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大人要开采的矿藏是何规模,初期要投入几何呢? “呃,大人,请恕小人孤陋寡闻,我虽在罗州长大,可没听说过罗州附近有什么丰富的矿藏啊,即使有些铁矿银矿,也是在深山之中的部族控制范围之内。” 即使到了大唐时代,依然有些深山之中存在着原始部族。 关中南部与汉中巴蜀相邻,山势连绵,历代王朝的统治者也懒得深入那群山之中进行清剿或者直接赶他们下山成为编户。 柴家就跟其中一些部族进行暗中的矿藏交易,但规模都不大。 就他所知,这就是“罗州”范围内仅有的矿藏了,其他不论是州治所辖还是下属县,都没听说有何大矿啊。 大人这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吗? 他怀疑韩东时是被某些人给误导了,贸然投入进去大量资源,若是最后血本无归,恐怕连刺史大人的威严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开矿可是件兴师动众的事情,不论事情成功与否,想要瞒过别人都是不可能的。 韩东时高深莫测的一笑:“现在罗州确实是没有的,但是本官识得精通天文地理的高人,辩别矿藏眼光更是一流。” “罗州境内不乏山川河滩,隐有矿藏并不出奇。之前历任刺史皆无法测定矿藏所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本官却有十足把握,不动则已动则必能发现大矿藏!就看柴家是否愿意跟本官一起行动了。” 柴靖感觉自己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些。 一边他是受到利益的蛊惑,另一边也隐隐感受到韩东诗话里的压力。 不过他还是硬顶着没有直接表态,出于对家族的责任,他先问道:“柴某想先请教大人,若柴家对矿藏生意没有兴趣,那大人又当如何?是否会强制让我柴家出钱出人?” 谈到这一步,柴靖已经顾不得委婉了,必须要先探知韩东的心中所想。 韩东时略带骄傲地一笑。 “柴先生想多了,本官从来不强迫他人参与!哪怕柴家不出分文,本官也会发动足够的力量进行勘探,而且此事必能成功!” “只不过嘛,到时候找出矿藏,不论是铁矿还是金银矿,恐怕柴家也只能如普通商会一般,分润些外围利益,本官可以保证到那时也不会特别排斥你们柴家。” 柴靖一直在观察着韩东时的神色。 他只觉得刺史大人信心十足,而且内心极为坚定。 特别是他不会强迫柴家一起行动,若柴家不参与,他也能凭自己的力量开采矿藏。 如此表态,既是对柴家的诚意,同时也表达了他绝对的信心,这些东西完全触动了柴靖。 过去柴家跟不知多少任父母官打过交道,他们无一例外,都对商家的柴家又“爱”又恨。 从根子上,他们看不起柴家,但又贪图柴家的钱财,想尽各种借口强迫柴家出钱出力做他们自己的事情。 有件事情,其实韩东时也不知道。 辛成为了讨好李世民,强迫收归某些民宅,准备强行拆掉,其中相当一部分产业都属于柴家。 可是面对刺史府的威势,柴家是敢怒不敢言。 幸好陛下英明,没有受辛成的伎俩蒙蔽,直接罢了他的官职。 辛成的计划不成,那些民宅自然也不敢收走,最终柴家在付出一定的银钱之后,又把它们赎了回去。 别看白赔了钱财,实际上已经挽回了很大的损失。 柴家自然对陛下是感恩,同时也对侧面起到作用的韩东时心存感激,所以他才直接带了许多金银上门。 现在,他更是从韩东时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平等”的合作伙伴的态度。 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象”,一个商人世家凭什么跟堂堂刺史大人平等合作? 可是,不论韩东时是做戏也好,还是真的如此想法,都让柴靖颇为感动,这是他从其他任何官员身上不曾感受到的。 “好!大人既然已开金口,那柴家岂能落于人后,只希望大人记得今日的承诺!不知道大人前期需要多少钱财,又需要投入多少人力?” 柴靖是个做大事之人,心中已有决定,也不再拖拖拉拉。 他来之前,族中长辈已经开过口,面对刺史大人,他做出的任何许诺就等于整个柴家的决定! 柴靖现在确实有赌的成分,而且下注极大。但是作为商人,何时做生意不需要赌的?越是大的机遇,越需要有决断的魄力。 当然,最后也要有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 韩东时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只有他知道,柴靖这句话将会给柴家带来无尽的财富,而且还赢得了自己的好感。 他有着系统奖励的矿藏探测仪,开采矿藏是十拿九稳之事。 哪怕最差最差的运气,最多就是罗州真的没有矿藏,那样也不会投入什么,自然不存在“损失”。 大不了他转到通州和平州进行探测。 “柴先生果然豪气,你放心,前期并不需要你们投入什么,只要先找几个人来,要求对整个罗州的山川地形完全熟悉,同时在我离开罗州探查矿藏之时,配合着蓝田官吏看住苏青等人。” 柴靖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点小事他当然满口答应。 只不过,心里略略有些奇怪。 探查矿藏虽然是大事,但也不必由刺史大人亲自跟着到处转悠吧? 听大人的意思,他可能会离开罗州不短的时间?所以才担心苏青等人闹出事来。 总不成……大人所说的精通天文地理,能看出隐藏矿藏的人物,就是他自己吧? 两人再定了些细节之后,酒过数巡,柴靖告辞回去安排。 得到系统奖励之后,韩东时就把探明罗州矿储之事摆在最优先的几件事情之中,甚至更高过了打击苏青等人。 反正罗州明面上的用财用人大权已经在自己手里,他以刺史发出的政令,借其他人豹子胆也不敢公然违背。 ……现在可是战时,韩东时受陛下之命负责后勤供应,真惹急了,完全可以行军法处置“耽误粮草供应”的官员。 既然如此,争权之事可以先放一放,等着苏青他们先出招好了。 他通过柴家找到了附近有经验熟悉地形的老猎户,同时又从蓝田调来千名军士,以驻扎要害之名,让他们边进行“野外拉练”,边护住自己探查的部分山脉。 韩东时亲自带人,在山中转悠,通过矿藏探测仪,搞清楚罗州地域到底有何可利用的矿藏。 第九十章 艰难的讨好计划 罗州处于关中南部,紧邻邙山与安南山两处山脉,同时一条渭水支流营江自山下而过,冲刷出大片的河滩。 韩东时最开始进行探查的地域,就从这片开始。 倒不是他突然懂得了什么地质勘探的基本原理,而是在这一带最容易进行防守。 仅凭着千余人就能卡住山口,进可居高临下地监控大片河滩,退可以倚山而守,哪怕突厥从真的杀到罗州来,也不可能飞过营江直接袭击韩东时一行,他们可以从容在千名战士的保护之下退走。 唯一能威胁到韩东时安全的,反而只有山中某些部族或者盗匪。 不过他们的规模不会太大,根本不可能是大唐精兵的对手,单是韩东时身边的护卫足可坚持到援军。 再者,柴家找来的本地老猎户,对于山中部族和少数山匪活动的区域很了解,自然不会引着刺史大人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 他们按照韩东时的要求,总是能找到可以顺畅进出山区的道路。 韩东时现在还不知道真正的矿藏隐藏在大山何处,不过开始探查矿藏的地理环境还是要讲究一下的。 大唐生产力还是比较低下,不论是开采水平还是运输水平都需要考虑到。 假如有储藏矿物相似的矿脉,其开采难度,是否适合开山拓路,就是最优先考虑的东西。 最极端的情况,若是在巴蜀茫茫山脉深处发现了一处大金矿,韩东时也只能望而兴叹,不可能真的跑去开采的。 且不说山中部族的干扰,就算一路没有阻碍,等他们把路拓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有对地形极为了解的向导,韩东时探查矿藏之时也非常轻松。 系统奖励的探测仪很简单,韩东时将它握在手中,只要在山中多溜达,附近的矿藏就能显示出来。 不过,落在后面跟着的柴靖眼中,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了。 现在他总算“确认”了,韩东时口中那个擅长观地象辨矿藏的“高人”,就是刺史大人自己! 行吧,说不定刺史大人博览群书,真的修习过什么五行八卦之术? 可是,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啊! 柴家过去确实没有涉足过开矿产业,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哪家“高人”辨别矿脉的时候,是像刺史大人一样闲庭信步在山里乱逛的? 埋在地底的矿藏难道还能像路边的石头一样,被大人一脚踢出来? 柴靖暗自长叹一口气,对于开矿的计划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不仅是柴靖看出来了,跟着自家少主一起前来的柴家老管事柴定同样泄了气。 “少主,咱,咱这是干嘛呢?顶着个太阳陪着这位刺史大人游山玩水呢?” 柴靖连忙偷着对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罢了,游山玩水也就算了,就算真的毫无所获,至少咱们不需要投入银钱和人力,已经很不错啦。” 老管事转念一想,还真是。 以前跟官家打交道,哪一次都是他们商户出钱出力,这次只是劳累一些,比起“伺候”过去那些大人们强得多了。 想到这里,老管事也不累了,老胳膊老腿的也有劲儿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就在这里!” 正在这时,韩东时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不远处的山谷。 “那边隐藏有一片矿脉,而且含有多种矿藏,正适合进行开采。” “啊?” 柴靖还能保持淡定,柴定脸色都僵了起来。 众人伸手望去,看到那片山谷花红柳绿,若是建所别院,确实是极佳的地方,可说这里有大矿脉…… 柴靖勉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上前问道:“大人,不知此处地方有何特别之处,大人您如此肯定下面藏有矿脉?” 韩东时可没有体谅他们的心境,没好气地道:“本官说有那就必定有,你们只管派人来开采便是。” “嗯,正好此处离山口不远,又有现成的山道,只要稍加修整,就能很便利地把矿物运至营江江边,甚好甚好!” 柴靖看到韩东时兴致勃勃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是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身后的老管事吩咐道:“听到刺史大人的话了没有?赶紧回去组织人手,入山开采!” 柴定整个人又蔫了下去,只觉得胳膊疼腿酸的,连天色看起来都灰蒙蒙的。 ……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呀! 若只是陪着刺史大人在山里闲逛,哪怕把他的老腿走断了,他也甘愿。 可是,现在刺史大人言之凿凿,就说这片山谷有什么大矿脉! 得了,这下子还想省点钱? 柴定宁愿伺候过去那些大人! 他们就算是吃喝玩乐,能花得了多少钱? 以柴家的财力,咬咬牙给了便是,就当喂狗了! 可是,现在说的是开矿!那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若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柴家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家破人亡啦! 柴定没有直接答应,定定地看着自家少主,希望他犹豫一下能改变决定,可是柴靖只是狠狠摆手,让他速办。 柴靖的心埋在比老管事更加清楚。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风险,但是当初已经轻信了刺史大人,现在再反悔,那真的是把大人往死里得罪了。 他非但不能反悔,甚至不想让韩东时看出来他内心有所犹豫。 既然已经赌了,那当然要展现出自己的气魄,最大程度地赚得韩东时的好感! 柴靖却不知道,他和老管事所有的反应全都落在了韩东时的眼中。 韩东时对于系统奖励的探测仪完全相信,所以看到探测仪有所反应之时,就知道这片山谷隐藏着丰富的铁矿和银矿。 韩东时略略欣喜于自己的运气,之后就在注意柴家的反应了。 看到柴靖的小动作,他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 人谁无私心? 韩东时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人性,他空口点出前方隐有矿藏,柴靖的迟疑只是证明他够聪明,不至于盲从,能站在柴家的角度权衡利弊。 不过,能做到这一点儿,仅仅是“常人”的水平。 柴靖更进一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在心中算明得失,果断地点醒了老管事的失态,全力赢取自己的好感。 能有这份决断,柴靖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也只有这种人物才值得韩东时进行“培养”。 当然,他的培养并非无偿的。 正如他那晚与柴靖面谈时所说,开矿之事全凭自愿,如果柴家退缩舍不得金银或者不想冒险的话,他绝对不会强求。 对方若真能下定决心,单凭这处矿藏,就能带给柴家想象不到的回报。 韩东时故意装作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由得柴靖自己做出决定。 柴靖吩咐好柴定之后,独自走到韩东时身旁。 “大人已经确定,就在此处开矿吗?” “当然了。其实我罗州地广,多有山川,我相信含量丰富的矿脉绝对不止这一处,不过现在罗州事务较多,开矿之事可以慢慢来,此处交通使得临近营江,正适合先行开采,也好坚定众人的信心。” 柴靖闻言,不由得苦笑。 大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说出此语,而现在最需要坚定信心的,就是他们柴家呀。 “小人等却不知在此处能开采何种矿藏,也好早早联络买家。若是早放出消息去,能吸引其他的大商家前来,岂不是能大大节省我罗州之力?” 柴靖连忙又补了一句:“小人也是为大人您着想,现在罗州要负责的事情太多了,能省一分力总是好事。” 韩东时笑道:“这一点倒不必担心,所有罗州开采的矿物,都会在内部消化掉,我们自己的工坊还未必够用呢。” “这……” 柴靖直接惊呆了。 “莫不是……这边其实矿藏有限,或者开采极难?” 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韩东时是怎么想的了。 既然之前表现得那么有信心,那在刺史大人自己看来,这里必定有下大力气开采的价值。 可是他又直言,此处开采的矿甚至“不够”罗州城的工坊消耗,那,那让他们柴家怎么有信心呢? 柴家作为罗州本土商人世家,对于城内的工匠还是很清楚的。 韩东时突然岔开话问道:“刚刚柴先生已经派管事回去,应该是要调人前来吧?” 柴靖不敢不应,连忙解释道:“我柴家家仆,自然不足以开采矿脉,需要花费银钱广招人手。之前还不确定矿脉位置,不知何时能找到,所以不敢提前雇人,现在定叔就是忙着拉人去了。” 他生怕刺史大人以为他在耽误,解释得颇为详细。 韩东时却没有丝毫见怪之意,反而笑着道:“如此说来,他们要费不少功夫才会前来,趁着现在的时间,我带柴先生看些东西。” 柴靖只觉得韩东时的笑容之中带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再看看大人身边的护卫,也是完全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是没有刺史大人松口,自己也不可能从他们身上打听到什么,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老老实实地跟着韩东时的后面,向山口外走去。 第九十一章 掌控人心 “这,这是!” 柴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在罗州地界了。 可是,远处那条江,正是他极熟悉的营江,而山外之处,却似乎“不再是”营江的河滩了。 他跟着韩东时顺着营江而下,歇歇走走,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猛然发现了一处热火朝天的营地! 只见大量的工匠正在营江江边来回运送着木材大石,搬岩的搬岩打桩的打桩,数千人的营地以极高的效率“改造”着营江河滩。 “大人,这些人是……” “他们都是由蓝田调拨而来的工匠,目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此处建起大量工坊。” “现在的阶段,最重要的就是建造房舍,等这些房舍建造完毕,后续工匠会持续前来罗州,其中最优先的就是铁匠,正好我们发现了一处大铁矿,正好自给自足,提高效率。” “只要这些工坊运作顺利,不仅足够北疆大军所用,还有更多铁器可以吸引大量商人前来,到时候罗州就能像蓝天一般繁华了。” 这番话说得柴靖又是心潮澎湃又是无比震惊。 他虽然把宝押在了韩东时身上,直接站出来与苏青等高官作对,可是他同样不认为韩东时的实力有多么雄厚。 作为新任罗州刺史,他需要凭着自己官位的优势慢慢分化拉拢属下官吏,同时不断在百姓心中建立威信,如此才能借着百姓之力做些实事。 论起来,现在主动投效的柴家算是韩东时在罗州真正能用得上的实力。 他也知道,韩东时初来罗州那天,带了大量的工匠随行,可是他跟苏青等人一样,都没往心里去。 等韩东时真正用得上那些工匠的时候,还不知猴年马月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位刺史大人的魄力和能力!更低估了“区区”一个蓝田县所蕴含的实力! 柴靖还没有把心中的震惊消化完,耳边又听到韩东时的介绍。 “前来罗州之前,蓝田众文吏就已经做好规划,我们前期带来的工匠,最主要的就是窑匠,之后会有大量的铁匠和酿酒师前来。” 柴靖听到这里,已经兴奋起来。 铁器生意和贩酒生意,在蓝田已经证明是可以吸引大量商机的好买卖。 罗州的地理位置,怎么都比蓝田好一些,等本地的工匠建起来,带来的商机自然也更大。 现在他们柴家已经讨得刺史大人欢心,必能从中分一杯羹,而且近水楼台,分得到利益还不会太少。 哪怕他们在开采矿藏上真的是白费力气,仅在这些生意中,就足以弥补回前期的巨大投入。 另外,刺史大人不声不响就已经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如此行事风格,很对柴靖的胃口,也必定能给罗州本土的官吏们极大的震撼。 柴靖丝毫不再怀疑自己带领家族的押宝,必定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酿酒工坊前期的作物,自然全都由蓝田调来,反正也不远,后期的话,高产作物也在罗州大面积推广开来,足可应付。” “本来让我头疼的是大量铁器工坊需要的矿石如何解决,幸好天佑我罗州,能就近发现一处矿脉,此事关系重大,柴靖你可明白?” 柴靖其实到现在,也不敢确认韩东时所指的那处山谷是否真的有铁矿和银矿,可是现在他的信心已经振奋起来,而且当着韩东时的面儿,自然不能说“心里话”。 “小人明白,只有罗州本地铁矿开采顺利,我们才能保障铁器工坊所需,不但节省成本,而且还不需要倚仗仰人鼻息!” 柴靖略略听闻,自家刺史大人在朝中的“人缘”不是太好。 当然了,据说武将身边的几位国公爷都很看重大人,就连陛下也委以重任,可是朝廷之事,毕竟还是文臣说了算,大人毕竟还是要按朝廷官员体系升迁,建立功勋,即使现在手中有统兵权,也不是走武将那条路子的。 像裴寂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肯定会暗中用些手段,阻挠罗州的发展,若是罗州各项产业能做到自给自足,也就不会给外人留什么破绽。 柴靖当着韩东时的面儿,肃容作出保证:“矿脉开采也是我柴家到现在为止经营的最大的一笔生意,不但会移出大量银钱召集人手开矿,也绝对不会疏忽安全防范,不会让矿藏出现任何意外!” “不过在此事上,我柴家毕竟只是商人世家,还需要大人调派人手相助啊。” 韩东时对柴靖的表态非常满意:“你放心好了,既然确实在罗州发现了矿脉,除了现在已经调来的一千余人,我还会加派战士前来的。” 把蓝田苦训的数千火枪军调来守卫一处矿脉,虽然在韩东时看来完全值得,但一心沙场立功的海不言等人,多半心里是不乐意的。 不过此事也好解决,本来他们现在还需要一定的训练,也没有到最适合杀上战场的时机,韩东时会让他们轮番驻守。 包括程处亮那营人马,也会分时间与其他营的将士轮替。 同时,附近山势连绵,正适合进行山地拉练训练,为将来在战场上不同地貌条件下作战,打好坚实的基础。 很多人会有些错觉,以为跟北方和西北的异族作战,就只是在草原和荒漠中作战。 且不说北疆“内线作战”时,需要考虑并州幽州云州等地的山地地形。 只看西北吐谷浑就有很多部族其实是倚山定居,那边更适合找到好的水源。 再者,大唐之时,还有一股对原本的中原文明非常“陌生”的势力将会受到天候条件的影响,极速崛起。 那就是在高原之上的吐番! 不远的将来,唐军很可能需要翻山越岭,在高原地形下与这股可怕的敌人作战。 柴靖听到大人许诺会调派正规军前来,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韩东时的“提点”。 “其实最初之时,柴家也不需要招太多人,那样花费代价太大,而且效率也不高。” “啊?” 柴靖看向韩东时,没想到刺史大人如此体贴。 本来他以为,大人自己确定了矿脉位置之后,会急不可耐地强逼柴家招来更多的人全力开采。 韩东时轻轻一笑,他早就连人员招收的事情也算盘好了。 “初时,你们更重要的是边招人边放出消息,不论他人信是不信,至少先让大家心里记得有这么一件事,甚至有所期待。” “初期人手虽少,但也可以进行挖掘,只要确认了山谷中确实存在矿藏的消息,必定会在罗州内引起轰动。” “谁人不知这是个巨大的利益?谁人不想从中分得利益,哪怕是普通百姓也想在农闲之时赚些银钱。” “矿脉在罗州之域,由本官亲自发掘,那自然就是罗州之属,到时候我会分润好处让更多的百姓受益,百姓听到消息之后自然鼓舞,那时你们柴家不论是联合小的商会,还是直接招纳人手,岂不就能事半功倍?” 还有一点,韩东时没有说出来。 不管柴靖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矿脉没有确定之前,柴家大多数人肯定都会抱消极态度。 这毕竟是要他们真金白银地往外垫钱垫人呐。 柴靖或许是个人物,但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眼光长远,跟他一样干赌。 可以想象,在柴家内部,他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所以,看到了柴靖的表现,认为此人可以栽培之后,韩东时亲自带着他来看到刚刚施工的工坊营地,又体贴地让人暂时不需要投入太多人力财力。 如此,柴靖就能轻松地安抚柴家内部的反对声音,同时对韩东时感恩戴德。 以韩东时刺史的身份,现在的柴家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也在有意识地布局。 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大,又接受了陛下委任,官儿也是越坐越高了。 以后总会有些事情不方便拿到明面上来办,有些计划需要暗中慢慢执行,减少阻力。 现在还不被人注意的柴家,既然有柴靖这等人物带领,那就很适合提前培养,他们柴家将来的实力扩张,也能为韩东时做更多的事情。 韩东时与柴靖乘着此处的货船逆流回到山口,柴定早就已经带着招来的人回来,让手下人在山谷处打造营地,他则焦急地等着自家少主。 “少主,老奴已经找来百余人,让他们先在山谷中干着,咱们再慢慢花钱招人。” 柴靖心里雪亮,其实知道了大人的计划,柴家就已经提前准备,其中有一百人是早就备好的人手。 也就是说,半天的功夫,柴定也就在城里招了几十人而已。 如此效率,明显看得出柴家人消极怠工,本质上还是对刺史找矿脉的信心不足,不想白花冤枉钱。 他现在已经极有信心,昂声道:“那就再扩一倍,招足三百人打住,前期开采三百人足矣,不过你回去告诉族中长辈,让他们备好金银,山中矿脉随时可能扩大开采,到时候咱可不能拖了大人的后腿!” 第九十二章 暗中谋划 罗州郊外野林。 苏青刚刚倚着树擦了把汗,抬头就看到一个披着斗蓑身穿黑衣之人正在向自己走来。 他非但没有警惕,反而松了一口气。 对方早就等着他了,不用自己在这树林里乱找。 “辛大人,久见了。” 神秘前来与苏青相见的,竟然是前罗州刺史辛成! 辛成把斗索摘了下来,缓步走上前去:“你来的时候没被人跟踪吧?” “大人放心吧,韩东时刚刚上任,千头万绪地,还忙着搞什么开矿,肯定忙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苏青身处罗州长史之位,很多消息他不用费神就能打听到了。 “什么?开矿?我罗州哪里有什么矿藏?” 辛成自己都愣了。 他一直跟苏青等罗州本地文吏保持着联络,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主动潜到罗州地界跟他们见面,就是想要及时得到新的消息。 他可没曾想过,确实得到了新“消息”,但自己反而被消息给震住了。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罗州刺史呢,可压根不知道自己辖区之内有什么矿藏啊。 苏青赶紧说道:“谁说不是呢,我不用查县志所栽,就能清楚地记得咱们罗州所有的矿,都是些拿不出手的,多年的小矿井了。” “依属下看来,韩东时就是想新官上任振奋士气,故意想搞出些事情来。” 辛成的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他倒不觉得,韩东时那家伙会单纯为了自己的面子,做些毫无意义之事。 观他在蓝田的所作所为,虽常常超脱于常理,最后却总能收到不错的结果。 辛成虽然也像其他地方官员一样嫉妒韩东时平定灾情的功劳,讨好陛下和三位国公的运势,为此连番向朝廷上书极力贬低韩东时的才能和施政举措。 但他自己的内心都不相信自己上书奏章:中所写的东西。 “对韩东时,绝对不能大意,你还是要紧紧盯住他!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 即使辛成的心里升起了警惕,但也没有真的当回事儿,只是交代了苏青一句。 “韩东时入城之事我已经听说了,哼,年轻气盛一味追求以势压人,最终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你们也不要气馁,路还长着呢,他越是性子高傲,越容易露出破绽。” 苏青略有些愤恨地道:“大人,我们确实没想到韩东时从蓝田带来那么多人,气势十足。但更可恨的是罗州竟然也有叛徒,那个柴家不过区区商人世家,竟然敢不把我等放在眼里,跑去讨好韩东时,还拉了不少的罗州百姓,您可不能放过他。” 以苏青的自傲,绝对不愿意承认他的本事不如韩东时,把大部分的责任都推到了柴靖身上。其实他这番话毫无用处。 此刻他之所以奈何不得柴家,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投靠”了韩东时,所以想着先告个状,当辛成“回归”之时,那也就意味着韩东时必定被赶走了。 可是,若他们顺利赶走韩东时,他自己作为罗州长史,就能狠狠地惩罚柴家。 辛成果然眼神儿露出尴尬之色。 他知道苏青说出这番话来,是背后告柴家的刁状,可是现在的他能有什么回应呢? “咳,苏大人先宽宽心,区区一商人,我们想收拾他们何愁没有机会,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要斗倒韩东时。” 苏青一听,就知道辛大人也没什么好手段,悻悻地道:“在下也只是想着,能先除其爪牙,让他在罗州做不成事。” 辛成正色道:“只要韩东时还掌握着三州刺史之位,想要几个爪牙还不容易吗?罗州没有,通州和平州自然也有的,所以关键还在他本身。” “你转告本州诸位大人,我已经进入长安,面见了某位大人,朝中看韩东时不顺眼的大人有很多,只等陛下对他的新鲜劲儿一过,我们在下面又找到他的把柄,必能将他灭掉!” 苏青大感振奋。 他果然没有看错,自己跟随的辛大人,在朝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韩东时再厉害,也不过是地方刺史,岂能与朝中的大人物相提并论? 他却不曾好好想想,朝中的大臣看韩东时不顺眼已非一日,之前照样拿他没有办法。 至于陛下的恩宠,根本就不是主要原因,韩东时当初可是没给过陛下好脸色。 韩东时的立身之本,在于他对朝廷,对大唐来说,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 裴寂感觉自己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年纪已长,身子骨也不大灵便,不太好像过去那样,与各大世家,各位朝臣们积极联络感情。 而且,现在的朝廷已经有种让他“陌生”的感觉了。 陛下新提拔了许多“秦王府”派系的人,他们不仅充斥军中,而且也开始占据朝堂。 长孙无忌已经成为宰辅之一,按理说他的资历远不及裴寂,就算凭着陛下恩宠和国舅的身份快速上位,也得唯他裴相马首是瞻。 裴寂当时根本没有把这位“国舅”看在眼里,觉得凭自己的资历人脉,欺负他还不跟玩耍一般? 谁曾想,长孙无忌如此强势,借着修唐律以及北方战事,把大量的文吏抢了过去,再加上杜如晦掌控兵部,全力配合,甚至隐隐把自己挤到边缘位置。 陛下那里,裴寂根本就没指望过,可是现在连太上皇都很少露面了。 偶尔他得到机会,带着老臣们入宫拜见,太上皇也只是聊些家常,几乎不再理会朝堂之事了。 裴寂怒拍了一下桌案。 “不行!太上皇可以在后宫休养,我裴三儿绝对不会放弃!” 他掌控朝堂已经近十年,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之后,岂会甘愿再拱手让于他人? “陛下虽然强势,好歹也是个听谏言的君上,不至于凭自己的喜好独断专行,我们这些老臣的话,他多多少少还是会听的,而且也想着做样子给太上皇看。” “陛下的喜好不急,关键是他手下这些人。秦王府的人不好动,他们跟陛下关系亲近,若没有犯下大错,不好轻易处罚。” “但那个韩东氏,必须处理掉!” 裴寂对于朝臣们的心理,还是有些把握的。 除了高高在上的陛下之外,一般的大臣会看谁的眼色,会跟在谁的屁股后面? 其一当然是官位!这一点自己占有优势。 他裴三儿,还是当朝宰辅,跟自己交好的老臣们,现在也都占据高位! 其二,就是能掌握自己官位的人! 得让朝臣们,特别是那些新进的年轻大臣们知道,若是得罪了他裴寂,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有可能官位不保,甚至危及小命儿,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打从心里畏惧你,服从你! 裴寂思前想后,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韩东时。 韩东时是最新崛起的年轻官员,而且直接得到陛下恩宠,连跳数级,引人侧目。 更关键的是,朝中大臣都知道裴寂看韩东时不顺眼,早就想把他拿掉,可是到现在为止依然奈何不得韩东时,反而让他掌控三州刺史,亲自负责军队供应的责任! 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若大唐军顺利击退了突厥人,李靖将军自然居首功,韩东时的功劳也必定不小! 到了那时,再想对付他都师出无名,总不好大仗打完,直接清算功臣吧? “还是得跟封大人,宇文大人他们合计一番,现在手下有可利用之人,就得对韩东时下狠手!那么大一个功劳,何必交给姓韩的毛头小子,若是让自己人立下大功,岂不美哉?” 裴寂正想着之前见的那个辛成,管事老仆进来禀报。 说宇文仕及等几位大人前来相见。 裴寂连忙让下人给自己更衣。 他们几个老臣最近也转变想法,既然陛下喜欢年轻人,那何必要跟陛下对着干呢? 年轻人……那几位国公家的公子确实出色,但他们培养后代的本事,又岂能跟宇文家等数百年的大世家相比? 秦家程家长孙家有儿子,几大世家的子弟只会更多,更出色! 只要把韩东时扳倒,就直接捧世家子弟上去,借着李靖将军之威,打退突厥人之后,让“自己人”吃下这份功劳! 美哉! 可怜辛成,还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自己以为的“靠山”给卖了。 他故意讨好陛下的举动,非但让儒林中许多人唾弃他的为人,甚至连许多老臣都不喜。 …… “什么?韩东时又向朝廷索要数千厢军?”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奏章:,满脸都是疑惑之色。 这世上能让他觉得看不懂的人,还真不多,韩东时正是其中之一。 “你说,他向朝廷讨要精兵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连厢兵都要了?” 程咬金大着胆子说道:“陛下,以现在关中的形势,就算韩东时讨要精兵也不可能讨得到,也只能要些厢兵了吧?” 李世民不耐烦地道:“这个朕自然知道,关键是,厢兵能济的什么事?” 厢兵并非朝廷正军,并没有在左右卫率的军队范围,乃是地方上由官府组织的类似“民兵”的军队。 他们也就是比“役夫”强了少许,用着最差的兵器,平时自发训练,真正遇战之时,也就能上城墙协助守城。 第九十三章 秦琼的打算 若让所谓的“厢军”野战,那纯粹是被突厥人残杀的对象,不会有太多抵抗力的。 李世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更搞不清楚韩东时的打算。 “就算这小子要拿来谋反,数千厢军能济得甚事?” 他在心里吐槽着韩东时的要求。 李世民根本没有把他想要的厢军放在眼里,可是韩东时总得自己想想此事丢到朝廷上,又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朝廷大臣们上次因为韩东时要兵权之时,已经发起极大的反扑,对韩东时印象极差。 若非程咬金等军方全力支持,就算是李世民也不好顶着那么多的反对声浪强行支持。 这几千大军不是什么问题,在突厥人入侵的大背景下,调到哪个州都说得过去,他还负责大军后勤呢。 朝廷的大臣们可不会管这些的。 “韩东时是真的能给朝廷建功,真能给朕张脸,但也是真的能给朕惹事!” 李世民提拔过无数英才,但还真没有像韩东时这样的。 “若是没有火枪军的事情,他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即使朝廷重臣看他不顺眼,也提不出别的话来,可是有了火枪军,短短时间又要兵权,唉,朕已经能想象几天之后奏章:如山的情形了。” 李世民广开言路,一向鼓励大臣们直言上奏,朝中像魏征等人就是以敢言直谏闻名,被李世民多番夸赞,好好地给朝堂带了个好头。 不过有利有弊,众文臣皆读圣贤书长大,本来就以敢犯直谏为荣,又碰上个善于纳谏的皇帝,那还不有事儿没事儿都“表示表示”? 所以碰到朝中有争议的事情,李世民一定会被奏章:给埋起来。 若非以李世民处理政事的能力的效率,还真吃不消。 程咬金看到李世民头疼,心里也对韩东时略有些埋怨。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陛下对他有多包容?怎么天天蹬鼻子上脸的? 秦琼反而比他更早站了出来:“陛下若是为韩东时的要求忧虑,臣倒有个法子,既能顺了韩东时,又能堵住朝臣们的嘴。” “哦?叔宝快说。” 李世民知道秦琼行事在众国公里沉稳得多,比程咬金出的点子要强多了。 “臣子怀朔早年入军中历练,受伤归家,现在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今突厥大军压境,他自然应该投身军中,为国奋战,为君分忧。”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知道秦琼还有后话。 秦家的孩子还是很懂事的,长子秦怀道早就成为军中将领,颇立功勋在一众国公家的孩子里算是很出色的。 小儿子秦怀朔因为受伤的事情,就没什么声量,在家养伤可有不短的时间了,此事朝中许多人都知道。 秦琼笑着道:“现在各军调派已毕,怀朔就算是我的儿子,也不好直接插入军中,而且他也长时间未与突厥人交手,对敌情不明,依臣看,带领部分厢军驻守保护后方粮道,既能让他有用武之地,又能慢慢熟悉军中气氛,一举两得啊。” 李世民眼前一亮,抚须笑了起来。 秦琼果然是会说话的,其实他所说的“一举两得”,不是针对秦怀朔,而是对自己和朝廷说的。 程咬金反而有些替这个大侄子抱屈起来:“老秦,我知道你家教严,但也没必要这么委屈怀朔啊。” “那可是厢军!而且还打发他守粮道,怀朔也是个年轻孩子,心气儿高,他能乐意嘛?” 李世民直接要给他一个白眼,打断了程咬金。 “行了,朕觉得叔宝的提议很不错,把怀朔叫到大营来,朕好好安慰鼓励几句,既然是交给他厢军,那也别小气了,直接交予他一万厢军,驻守于通州至罗州一线,保护粮道!” 这样的安排,就算是裴寂那老家伙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首先,厢军本来就不怎么引人注意,特别是朝中大臣,所有眼睛都盯着左右卫率大军,盯着前线战事,相比起来,秦怀朔的身份反而更引人注意些。 其次,借着保护粮道的名义,调动一支厢军,甚至不需要通过朝廷的政令。 韩东时现在掌握着罗州通州平州之地,厢军驻守在通州,就等于是交到了韩东时的手里,大战结束之前,朝廷也没有余力专门监控着这支厢军的动向。 李世民轻松地把奏章:丢到桌子上,拍板道:“就按叔宝所言,拟旨送至长安,这次就委屈怀朔了,等他重新熟悉军中事务,朕必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所谓将门虎女,李世民还是很乐意自己手下这些猛将的后代继续从军,为国立功。 大唐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定天下,但并不代表已经天下安定。 初立的大唐四方皆是敌人,从高句丽至突厥到吐谷浑再到吐番,大唐要面临的挑战很多,非常需要一支强有力的大军,威服四夷。 得到陛下首肯之后,秦琼和程咬金都微微松了口气。 作为武将,他们的想法更加简单得多。 只要陛下做出决策,朝臣们的反对还真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 离开御帐之后,程咬金乐呵呵地道:“老秦,当初处亮那孩子想要加入火枪军,你和尉迟敬德都反对来着,没想到现在很看得开啊,竟然让怀朔进入厢军之中?” 程咬金其实心底里还是希望帮帮韩东时的,不过他脑子转得不如秦琼快,没有想到秦琼这么好的说辞。 可是,他却没有从秦琼的脸上看到丝毫放松之色,不禁愕然。 “咋了老秦,看你的样子心情不好啊?” 秦琼叹道:“我哪有你那么想得开,这次让怀朔带领厢军听从韩东时调派,其实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你可知道怀朔的伤势恢复得如此了吗?” 秦怀朔当初受伤,各家国公都去看望过,不过后来时间拖得长了,大家听到的消息也就少了。 现在程咬金还真不知道怀朔恢复的情况。 他刚刚在御帐,听说怀朔要重新进入军中,就自然地以为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啊。 秦琼叹道:“表面上看,怀朔情况倒也不差,能跑能跳的。但是你我皆为武人,知道一个伤到根子上的人,想要在沙场驰骋有多难。” “怀朔……只怕很难再纵马飞驰,挥舞长枪大锏了……” 秦家家传武艺,就在一双重锏之上,秦琼如此说,已经说明了秦怀朔的情况严重。 他或许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生,但是作为一个武将,怀朔的暗伤只怕会限制极多。 哪怕秦怀朔不是一定会出世,但是作为全军主将的位置,岂能让他如此冒险? 秦琼也是对军队有着真感情的,断然不能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让一支军队冒此风险。若是在面对强敌之时,主将突然自己倒下了,恐怕会有全军覆没之忧。 程咬金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不仅让怀朔只带领一支厢军,还让他听从韩东时的调派?” 秦琼脸含期待地道:“此事我还要感激你们家处亮啊。本来我只是看过火枪军的训练,对于他们在战场上能发挥什么实力还拿不准,不过韩东时亲领三千军队北上,竟然打败了数倍于己的突厥骑兵。” “如此战力,几乎不在我唐军精锐骑军之下!而且我们都知道,火枪军的作战方式与弓弩军其实相差不大,就算是怀朔的身体也是无碍,既不必纵马飞驰又不必与敌人肉搏厮杀。” 秦家的长子秦怀道其实非常争气,将来继承国公之位,也不会辱没家门,不过谁不希望自己家多多开枝散叶,后代中有出息的越多越好。 本来因为秦怀朔受伤之事,秦琼对他在军中的前途已经不抱希望,甚至有心劝他弃武从文,没想到,韩东时的火枪军带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秦琼早就把在蓝田的见闻与秦怀朔分享过,成功地激发起他对燧火枪的兴趣。 相信韩东时也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秦怀朔多加提点,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让怀朔顺利加入火枪军的机会。 本来他以为得拖到跟突厥人的大战之后了。 现在左右卫帅要么奔赴北疆,要么填补防线,若是此时韩东时再向朝廷索要精兵,肯定不可能答应他了。 没想到他把主意打到厢军的身上。 秦琼果断地抓住这次机会,先让怀朔跟韩东时有所接触,之后的事情可以私下再安排嘛。 程咬金明白老兄弟为儿子打算的想法,欣然道:“这法子不错,怀朔打小就跟处亮感情不错,后来怀朔入军,处亮又到处瞎胡闹才算疏远了些,正好现在又走在一起了。” “不过,我怎么听韩东时提起过,凭着蓝田的工坊,给现在的万余精兵供应燧火枪和配件已经是极限了,很难再扩张新的火枪营了吧?” 现在的几营营将都有人选,而且各个都是军中老将,他们也不好不顾军中规矩,强行把对方给换了呀。 秦琼却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第九十四章 黄鼠狼拜年 “我对韩东时倒是更有信心些。” “蓝田能生产的燧火枪确实有限,但那仅限于现在的生产水平嘛。老程你没发现吗?蓝田现在拥有的工坊比起初时可多了很多。” 程咬金摇头道:“就算如此,又能增加多少,现在关中除了长安之外,大部分的工匠可都集中到蓝田去了。” “除了关中还有河东和河西的工匠嘛,反正他们现在都在突厥人的威胁之下,还不如让工匠到更后方,有更好的环境安心生产器械。” “再说了,现在的韩东时可是三州刺史,他多少也得把工匠移到蓝田之外,发展三州的作坊吧?只要工匠们熟练了,我觉得燧火枪的产量必定能大幅提升。”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就算按秦琼所说,需要耗费的时间也会很多吧?他们不是韩东时,根本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扩大作坊,之后的燧火枪产量又能达到什么地步。 看秦琼的样子,他是愿意等的。 那程咬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他知道老秦家的人比他可有耐心得多。 …… “我向李世民提的要求会不会太少了,答应得这么痛快,按照讲价的原理,应该还能多要些东西啊。” 韩东时刚刚上了奏章:才几天功夫,就接到回复答应了自己的条件,让他颇为诧异。 “或许厢军在朝廷中就是不太受重视吧,看朝廷答应的方式也挺委婉的,说明李世民也是受到了压力,咦,秦怀朔……秦家的人?” 韩东时注意到领军将领,瞬间就跟秦琼联系在了一起。 他自然不知道秦怀朔以前曾受过伤,这次是借机重新在军中活跃起来,只是本能地从将领身份中,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若真的是秦家之人,秦琼竟然没有事先给我打个招呼,呵呵,看起来他对秦怀朔很有信心啊。” 韩东时何等聪明之人,单从这有违常理的举动,就已经分析出了许多东西。 其实秦琼采取的才是最正确的态度。 韩东时确实很看重他跟三位国公间的交情,但若要让他提拔一名大军主将,还是要看此人自己的素质如此。 当初他提点程处亮的时候,不仅看他是程咬金的儿子,更是从他身上看出了能成为大将的潜质。 程处亮浪子回头之后,反而比一般人更加努力上进。 而且他以前养成了比较大咧的性格,虽然不太擅长分析各种细节情报,但初上战场面对突厥铁骑也能完全保持冷静。 当时他们与墨哈的部族大战,面对着数以千骑的铁骑奔腾靠近,他依然能保持冷静。 若是遇到比较慌张的将领,还没等突厥人杀到最佳射击距离,为求心理上的“自保”,肯定会提前下令齐射。 燧火枪的缺点较为明显,若是无法卡好射击距离,威力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弓弩。 那次大战胜利,程处亮居功甚伟。 韩东时也是看到他临危不乱,指挥冷静,所以完全放心地把军队暂时交到他的手里。 这次也是一样。 看在秦琼的面子上,韩东时自然会给他机会,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得看秦怀朔自己的能力了。 暂时对韩东时最有用的,还是那数千厢军。 本来他手头上有数千精兵,人手方面应该很充足,除非突厥主力直接杀到罗州,否则没谁能威胁他。 不管是保护城池,还是保护矿藏,通过轮替守卫的方法都缀缀有余了。 只是韩东时突然发现一点问题。 他答应过海不言,会给他们立功机会,所以他需要制造一个最有利于火枪军作战的机会,而且及时把海不言等人派上去。 军情一日三变,若是出现之后没有及时把握,很容易就错过了。 他们面对的可是来去如风,以灵活着称的游牧骑兵。 假如为了把握战机,很可能会在罗州造成相当长时间的力量真空,这样既不利于震慑住苏青等反对他的官吏,也不利于防范山谷中的矿藏。 不论是山中部族还是盗匪,群山之中都是他们的主场,说不定已经观察到了开矿营地,只要把守的战士撤走,他们随时可能发起突袭。 韩东时从来不会低估,他们在群山之中来去如飞的能力。 他索求的线索,对朝廷来说就是鸡肋,无法指望其野战,但又不能将之裁撤。 可他们落在韩东时的手里,却能发挥极关键的作用。 厢军用来对付突厥人,野战时等于白白送死。可是他们面对着盗匪和部族队伍那种原始的作战能力,不论是训练还是所用兵器都有绝对的优势。 等他们来到罗州之后,韩东时还会给他们提供更全面的武装。 “大人,长史苏青求见。” “苏青?让他进来。” 苏青主动来找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只怕未必安着好心。 罗州本土的势力依然在反对他,只有很少的官吏被韩东时压服,不敢再故意刁难,甚至暗中向韩东时投效。 苏青正是那些反对力量中的领袖人物。 以才华而论,其实他并非顶尖,但谁让他的官位是除了韩东时之外最高的呢? 他要主动求见,要么就是绕不过自己的公事,要么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当韩东时从门口看到苏青之时,就见他摆出了恭敬的样子,手上捧着一本帐薄。 “嗯,看起来是两者结合,既是为了公务,又没安好心!” 韩东时心里有数了。 “苏大人亲自前来,是不可公干呐?” 苏青连忙笑着道:“不敢,大家都是为朝廷分忧而已。我罗州负责支援北线大军,每隔十天要跟通州等一起发送车队,调拨府库中的物资,现在已经分派完毕,此为所有账目,请大人过目。” 一边说着,他轻轻把手中的帐簿摆到桌案上。 “哦?看起来苏大人很有效率嘛。” 韩东时略微翻了两页,很干脆地合了起来。 其实面对着“熟悉”的帐本,哪怕他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懂一二。 可是,唐时记帐方式与自己所熟悉的帐本相差极大,而且记录颇有简略之处,他就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苏青微笑道:“大人,此帐薄乃是我罗州命脉,财富所系,就算是朝廷也会派出上司严查的,为防出差错,还是请您细细观看,亲自清点一番吧。” 韩东时没好气地道:“你记得帐,谁能看得懂?本官事务繁忙,值得在你的帐簿上浪费时间吗?” 他绝对不会被苏青现在的假象迷惑。 当初在城门前,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仅仅几天之后就完全转变态度,其中必定有鬼。 韩东时全力发展工坊,开采矿物,通过做出实际成绩快速建立威望,在府衙之中,他则尽量避免犯错,绝对不给苏青等人抓住自己把柄的机会。 既然两人都清楚对方的立场,那就没有维持表面和气的价值,他干脆撕开这层窗户纸,不给苏青丝毫面子。 苏青的脸色瞬间难看。 他为官多年,深知官场之道,面对着韩东时直来直去的风格,引以为傲的城府和算计都没用了,脸色当场大变。 “刺史大人,大家同朝为官,在下也是为府库账目前来,你大可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 韩东时指了指账本道:“难道本官说错了吗?我不用看也知道,单从你们记录的帐目,根本无法从中发现任何问题,但是其中明细不清,我也甭想单从账目就了解府库中的真实情况,如此等于给不法之徒行方便之门!” “苏大人是否曾借机渔利我是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必定有人趁着其中的漏洞上下其手,而且你们这些高官未必能及时发现!” 苏青吹胡子瞪眼地道:“韩大人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古语云,水至清则无鱼,你说罗州必有官员从府库中上下其手我不敢保证,但是古往今来,可曾有过每名官吏都能坦荡无私心的朝代吗?” 韩东时不屑地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太相信圣贤教化之功,却不知道,许多东西本来就能从根本上防范,从制度上防范!” “让所有官员都至公无私,确实不可能,但完备的律法,完善的账目制度却能极大地防范有人私下动手脚,即使真有人铤而走险,也能更快地发现!” 苏青见刺史大人把大道理摆出来,一条条的还真不易反驳,干脆不在这方面跟他辩白。 既然韩东时说得这么有信心,那自己不妨借机会刁难他一下。 苏青不屑地笑了笑:“说得好听,现在府衙所用的记账方法本就是数百年传下来的,纵有小错,至少也是现在最完备的记录方法。” “莫不是韩大人天纵英才,竟然连记录账目的门道也懂得一二?靠着大人你的记帐方法,就能做到防备官员上下其手,那不妨说出来让在下也见识一下。” 说到记帐这种具体事务,苏青有十足的信心。 他早就知道,韩东时如此年轻,直接从县令做起,然后飞快地升到刺史,论“业务熟练”,岂能跟他这样的青年文史相比? 第九十五章 新的会计方法 韩东时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道:“苏大人此言当真,朝廷本有法度,本官再搞同一套记账制度,岂不是让其他文史受累?” 苏青得意扬扬,他吃准了韩东时根本不可能凭空弄出新的记账方式,刚刚的话不过是吹牛而已。 真以为我们会怕了你不成? “大人且请放心,一切都是为了前线供应,若大人真有高明的记账方法,我等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我罗州所供应粮草,一米一栗皆为百姓所供,查遗补缺,对于我们衙中文史也是一种督促,何怨之有!” 韩东时刚刚的语气犹豫,明显是“不自信”的表现,这也助涨了苏青的气焰,肯定了他的猜测。 没想到,苏青话音刚落,韩东时猛地拍了下桌案:“好!” “难得苏大人如此明事理,那我就放心了,苏大人且请稍待。来人!去各个衙门传苏大人的话,请所有文吏来刺史府清查账目!” “啊?” 苏青直接呆在原地。 …… 一个时辰之后,百余名官吏齐齐聚在刺史府,每个人看向苏青的眼神儿都怪怪的。 他们接到的传令,是“苏大人”让他们前来刺史府,重新用什么鬼的记帐方式把帐目再清查一遍。 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苏青这时也是冷汗淋淋。 现在他竟难以反驳,当着韩东时的面儿,他确实是满口答应。 可是,他的目的是想将韩东时一军,让他自己承认只是在说大话,根本没有能力再搞出一种新的记账制度。 可是,当韩东时真的把衙门文史召集起来之后,他开始慌了。 他打从心里看不起韩东时这种骤然冒起的新贵,可是,那不代表他会把韩东时当成个傻子。 假如韩东时没有几分把握,直接把文史们召集过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对于他的威信将是极大的打击。 韩东时辛辛苦苦从蓝田调来这么多人,甚至还让军队随行,不就是要壮举声势,镇住自己这些人吗? 他绝对不会白白浪费已经取得的先手优势。 可是…… 若韩东时真有把握才召集众人,那岂不是说明,以他如此年纪,真的搞出了一套新的登记造册制法? 这怎么可能! 韩东时见苏青呆立当场,完全没有站出来反驳的意思,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依苏大人的说法,事关北上后勤供应,马虎不得,即使我等在后方多受些累,也不能出现差错,冷了前线将士之心。” “既然苏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大家就按我所述之法,重新记帐,两相对比,便能查遗补缺。” 接着,他直接公布了自己的记帐方法。 其实现代会计制度已经发展成一套极为繁杂,等闲就能把人给绕晕掉的记账方式,即使韩东时有所认识,也不可能把那一整套方法都搞出来。 所幸,他们要统计的仅是府库出入项,只要使用最简明的会计方式,就能清楚明了地把帐搞清楚。 韩东时提前派人前往州府库,把守大门,任何实物物资暂时不得出入库,然后把留存账目直接带到刺史府来。 如此的行动,几乎有些露骨,明摆着是对当地官吏不信任,可是现在所有相关官吏都以苏青的名义邀来刺史府,他们暂时不知情,而且也无从反抗韩东时的命令。 百多人一边对着苏青怒目相视,一边无可奈何地按韩东时的方法重新将关于北疆的物资出入造册。 就算是午食的饭菜,也是由刺史府差役从外面带进来。 熬了足足四个半时辰,终于完成了大半。 好在他们只需要重新记录最近与北疆有关的物资出入项,若是真的把整个罗州的府库账目全都重新做一遍账,哪怕有足够的原始数据,只怕也要累他们十天半个月方能完成。 韩东时下令,已经完成的文吏互相交换,将新帐与旧帐进行对比。 他所提供的新式记账方式,比起旧式账目更加简单明了,出入项的大体分类与过去也有相似之处。 所以,众文吏虽是刚刚上手,也已经能完成对账工作,不至于被两种账册搞得晕头转向。 “咦?怎么会如此?” “这帐目不对啊!快把当事人签字的原始凭证拿来我看。” “这笔帐,何人曾经动过手脚,为什么中间相差如此多,最后三号库存留的粮食竟然还是一致的!” “不对,这笔帐没有经过库房,那天还是我当值的日子,明明没有任何的粮食出入,这是凭空变出来的么!” 众文史不断对账,还真的搞出来了大量的错处。 最初他们只是惊讶和不解,想要对着原始凭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此刻还只有罗州的官员,假如等朝廷使者前来查账,查出这么多问题,那整个罗州都要背黑锅,谁也没有好日子过呀! 弄到后面,所有文吏全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好几名官吏额头上冷汗淋漓,手都几乎握不住帐本了。 很明显,若只是帐目有所出入,不可能有这么多错处,只怕其中被某些人动过手脚,私下贪污! 在座之人,当然不可能人人都参与其中。但大家都是衙门里的老手了,如此大面积的帐目出错,牵扯到多少官员? 真动过手脚的自不必多说,即使是清白的官员,也能感受到冷风阵阵,罗州官府的“大地震”要来了! 这下子就连苏青本人都坐不住了。 他身为长史,主理罗州内政事务,北上供应物资,粮草出入府库虽然牵制到外事,但主要也在他的负责范围之内。 因此,苏青很容易找到时机进行“修订”! 之前辛成在位时,对他的手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此苏青才心甘情愿成为了前刺史大人的心腹。 可是,现在辛成已走,他们要斗倒韩东时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恰好遇到北疆大战,无数物资进出罗州,苏青自然而然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本来他觉得自己是做老了事的文史,想搞些账目必定不会被韩东时发现,只要过了他的目,以后再出什么问题,他这个刺史也是跑不掉的。 甚至,若将来安排妥当,他们还有机会倒打一耙,把脏水泼到韩东时的头上,让朝廷中支持辛成大人的大员们狠狠地责问韩东时,甚至直接将其下狱。 那时候苏青根本不担心韩东时能看出来。 罗州的帐目可以耽误,北疆的后勤供应是绝对不能出岔子的,否则动摇军心被突厥人所败,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韩东时只有极短的时间,能核实这些帐目,然后就必须让物资出库运往北疆。 谁知道,他竟然搞出了一个全新的帐目登记方式,哪怕只是针对部分帐目,换种方式对帐之后,瞬间让他们做的手脚原形毕露! 苏青听到手下文吏们的叫喊声,表面还能维持淡定之色,实际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大人,看起来您清查帐目的方式有问题啊,弄出一两件错处也就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错帐?依属下看,您是否应该再斟酌改进一下?” 苏青张口就先把责任推到韩东时新搞出来的记帐方式上。 这也是最简单的方法,毕竟韩东时说他的记帐制度很好,过去又没有证实过! 只要先把这次的事情唬弄过去,大不了之后不再搞什么手脚,老老实实地记录府库出入明细,不再让韩东时抓到把柄就好。 而且,以如此理由来堵住韩东时的嘴,能得到其他文吏的支持! 在帐目上搞鬼的可不是只有苏青一伙人,军用物资出入量何等巨大,随便从中扣一点出来,都能让他们这些文官富足半辈子了。 那些同样有问题的官吏必定会附和苏青。 即使是清白的官吏,也会因为习惯问题,更加相信旧的记帐方式,本能地赞同苏青所说的话。 “呵呵。” 韩东时岂会被他轻易唬住? 他的双眼紧紧盯住苏青,寸步不让地道:“现在查出这么多的问题,长史大人才说我的记帐方式有问题,如何令本官心服?既然大家意见相差如此之大,我看最好还是由朝廷定夺!” “几位若是不服,咱们不妨将所有帐目封存,请朝廷派出专门的官员前来清查,再把北疆各军营签收的帐目一并带了来,是非曲直必定了然,苏大人,你看如何啊?” 苏青脸色瞬间白了,他身后刚刚还附和的官吏瞬间没了声音。 任何动过手脚的帐目都是经不起查的,若只是朝廷派几个官员来查帐倒也罢了,他们还有机会运作一番,尽量让亲近辛成,反感韩东时的大人们前来。 可是,事关军方补给供应,这是何等大事,军方将领有大把道理插手其中。 韩东时与三位国公亲近,到时几位国公也不需要亲自查帐,只是带着官员前来监督,就能让他们所有的计划全被堵死。 那时再查出什么差错来,绝对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朝廷公议,可非讲私情的地方,就算是辛成大人背后的大人物,也不可能跳出来帮他们脱罪的。 第九十六章 抓到把柄 “大人,这个……就不必了吧?现在朝廷事情也多,这等烦人心之事,若贸然报上去,只怕对我们整个罗州都非好事。” 韩东时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的记账方式到底是否有错,是不是冤枉了你们,苏大人还请明示?” 苏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任何的回答都不合适。 这时,那些立场中立心怀坦荡的官吏终于坐不住了。 “小人倒是觉得,刺史大人所述的记账方法更好,简单明了,我等一天之内就已经学会。特别是分栏对比的总账目,有何差错直接就能对比出来。” 过去的记账,就是分页单记,若想与前帐对比,需要翻找好一阵子。 若是碰到些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的,甚至可能闹出翻找到前面忘记后面,再翻回后面又忘记前面的笑话。 其实在一天之内就能对比出如此多的错帐,就已经说明韩东时的记帐方式更加简明,更易进行查错补漏。 那些文吏虽然官职低微,但却一直负责着一手记帐之事,何者方便,何者优秀他们的感受是最深的。 若换作其他时候,苏青当场就会斥责他们目无官长,可是现在,他自己的底气都不足,担心查账查到自己头上,哪还有心去喝斥跟他唱反调的文史? “大人的记账方式,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是现在差得如此之多,一时半会儿只怕也弄不清楚真正的账目如何?” “依下官之见,此时支援北疆作战才是重中之重,查清账目的事情还是可以先放一放嘛。只要我们的府库依然有粮,不至于误了朝廷大事,其实也没必要太较真。” 任谁都能看得出苏青已经心虚了,可是谁又会纠着苏青不放呢? 苏青或许真的从中贪墨了不少油水,问题是在座的文史,也有许多做过相同的事情,一次彻底的大清查,说不定会连同整个衙门都清空大半! 韩东时扫过在场众人的神色,微微一笑:“长史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啊,现在确实不是清查账目的好时候,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能掩耳盗铃吧?” “向罗州所有衙门传我的命令,以后记账,必须两种账目同时记录,若是以后再发生类似之事,本官眼里可不揉沙子!” 苏青等人如蒙大赦,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把所有官吏打发走,刺史府瞬间又清静下来,不过韩东时脸上压抑的怒火,还没有消散。 大唐建立才多少年,本来应该是朝野官民齐心协力,共同为将来的好日子努力,没想到已经开始出现这么多的蛀虫! 若非现在正值战时,前线转运不能耽误,韩东时才不管他们在罗州当地的人脉如何盘根错节,在朝廷之上有多强硬的后台,必大举屠刀,先杀个痛快再说! 韩东时闭了闭眼睛,慢慢调节好情绪,开口问道:“师爷,让你找的人可曾带来了?” 早前其他人在查账之时,他已经听到后堂的动静,知道派出去的师爷应该是回来了。 师爷赶紧走上前来,脸上也带着几分怒意。 “大人还真的放过他们了?即使您想以此施恩,他们只怕也不会感激的!若换成小人,至少要先把苏青等几个为首的官吏砍了!既能立威,也能让他们少个主心骨,不敢再与大人作对。” 师爷听到了后半段发生的事情,同为衙门中的文史,他几乎可以肯定,苏青等几名有职级的官员很不干净,必定有贪墨之事! 他觉得大人太轻易放过他们了,这次对账之事,既然碰上了,就应该顺手牵羊,把几个为首的官员直接罚下去。 比如说那个苏青,师爷早就看他不爽了。 韩东时同样叹了口气,刚刚的机会他何尝不想按内心所想,大开杀戒呢? “至少这一次不行,刚刚你没有看到那些官吏的神色,若要处分,恐怕会激起大变。” 师爷不解地道:“大人不是带了军中精锐前来罗州,目的不就是防止发生万一么?就算苏青等人狗急跳墙,也能轻易将之镇压。” 师爷现在越来越佩服自家大人的先见之明。 他们从蓝田所带的人绝非多余,只有自己手里有实力有人,才能镇得住局面,不会受制于人。 否则,单是拿下几个下属官吏,他们都不敢轻易动手了。 韩东时摆手道:“此事等于半公开,所有官吏都心中有数。我们确实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先处置苏青等官吏,但他们却可以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把事情闹到最大。” “以陛下还有那几位国公的脾气,对于贪墨挥资之事,岂会容忍?可是他们一发脾气,要把所有的官员查办,最后要办实事的还是我们。” “我并不担心罗州缺少苏青等少数要害位置的官员,只要仔细挑选人才,使人得其位,很快就能补上位子,不会弄出太大的乱子。” “可是,若一下子把罗州一半的官吏一网打尽,且不说多出来的事情你们是否能顺利接手,造成的气氛也会影响整个罗州所有官吏的心境,到时候真耽误了支援北疆的大事,你觉得朝廷会体谅咱们么?” 师爷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很想直接抬着胸膛向大人做出保证,可是也得考虑实际。 他带着蓝田的文吏才刚刚开始接触罗州事务,若是直接让他们全盘接手,处理事情的效率会变得极低,而且人手也不足啊。 大人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现在不能依着心情好恶做事。 可是,想想他们刚刚入城时苏青等人的嘴脸,真的很让人气愤难当啊。 韩东时体会着师爷的心情,微笑道:“不过你放心,此事已经握在我们手上,必定让苏青等人心虚,他们自己短时间内是不敢轻举妄动了,所以也给咱们赢得了时间,而且他们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我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在假帐一事上,韩东时确实要放他们一马,可是并不代表两方已经和解。 苏青自己不敢动手,一定会盼望着暗中的辛成能做点儿什么。 以人心而论,若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固然让自己投鼠忌器,但也更加希望除掉对方,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息! 所以,韩东时若自己露出破绽的话,根本不能指望苏青等人也会同样放过他。 正因为今天的事情属于“半挑明”的状态,双方反而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 韩东时会给他们机会的……给他们机会如小丑般跳出来,那时才是收拾他们的最佳时机。 他人要谋害于你,你正常反击,在任何规则之下都是通用的,那些中立的本土官员也说不出什么。 此外,韩东时搞出新的做账办法,虽然还未能得到朝廷承认,没有成为官方的记账制度,但却能有效地监督那些老于任事的文史们继续偷油水。 对苏青等反对他的势力,等于断去了一大笔财源,也让他们无力再对辛成进行暗中的支持,这等于是给他们一记重击了。 师爷听到这里,才喜笑颜开,不过还是谨慎地提醒道:“大人,您对于新记账方法也不能过于相信呀。我这次从咱们合作的商会那里借调了三十名老成的记帐先生。” “他们对于大人弄出来的新记帐方法也大为赞叹,不过也觉得其中不够完整缜密,似乎有可利用之处,那些记帐的老手同样能做些手脚的。” 韩东时满意地点头道:“看起来师爷找来的先生们确实有真本领,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不过他们想在新的记账方式上动手脚,得先花时间熟悉它,这段时间足够我来整顿吏治了。” 他提出的会计制度虽然比起大唐之时更加先进,但本身也是有漏洞的,何况他所描述的记账制度只是“节选”,甚至不是完整的。 可是,面对一项陌生事务,人们的心里会本能戒惧,那些罗州官吏必定觉得韩东进对它的理解比自己更加透彻,短期之内轻易不敢做什么手脚。 师爷略微疑惑地道:“大人既然不准备立即动罗州文史,那问商会要来这么多的算账先生做什么?” “当然不是叫他们来吃白饭的。现在罗州已经发现了几处适合开采的矿脉,只等柴家那边有所进展,我想未来筹谋一下,先搞一个矿物交易所,以此协调矿物交易,同时吸引各地商贾加入其中,尽快让埋在地底下的矿物变现!” “啊?” 师爷直接听得满脸疑惑。 自家大人经常会蹦出些新词儿来。 这个啥“矿物交易所”,又是什么物事?以前可没听说过呀。 韩东时哈哈一笑:“以后等它动作起来你就知道了,经营这种交易所,最重要的就是手上有矿,还有精于算账的先生,我已经命人在营江江边起了一片房舍,你先把算帐先生们安顿在那里。” “大人,是否要特意把消息放给各路商人?” “暂时不用,矿脉之事见不到实物,没人肯轻易相信的,何况我们最开始采出的矿物要优先供给自己的工坊,我故意向他们借调算账先生来,你还怕消息不会自己飞到各地商会的耳朵里吗?” 师爷再次叹服。 第九十七章 料敌机先 自从韩东时护送粮队北上,大破墨哈部族,整个关中再没有出现一支成规模的突厥骑兵。 许多地方官员和百姓,自然而然地把部分功劳归结到韩东时的头上,短时间内,韩东时在民间声望大涨。 之前,关中各州的官员是因为韩东时安定灾情有功,衬托之下显得自己无能。 但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靠着韩东时连续进行的高产作物,灾情已经顺利平复,疫情也很快打压下去,没有形成规模。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根本性的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也不至于把那点儿嫉恨一直挂在心上,于是,凭着抗击突厥的名声,大家对韩东时的印象竟然大为改观。 当然了,其中也有许多“杂声”。 最主要的就是裴寂等朝廷大员的门生们,受到上头暗示,依然采取对韩东时敌视的态度,四下散播关于蓝田的种种谣言。 好在现在还要面临北方大敌,他们也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韩东时集三州之力,已经开始向北疆进行粮草转运,虽然中途也受到少量敌骑的袭扰,但大体上都安然抵达了北疆大营。 这下子,就连朝廷中看他不顺眼的官员也不能否定韩东时的办事能力。 他们可不敢放大话,说任何人坐到韩东时的位子上都能胜任。 且不说韩东时刚刚才受陛下之命上任刺史,在极短的时间内整合三州之力。 但是以弱势兵力打败突厥铁骑,就不是任何文臣都有这样的胆略和能力的。 突厥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知道大唐正在往北方运粮还干看着。 他们之所以不敢有大的动作,正是因为韩东时打下来的威名。 “嘿,没想到突厥人也有害怕的一天啊,依我看,在他们搞清楚燧火枪的奥秘之前,是不敢轻易侵入关中之地了。” 突厥虽然兵多将广,号称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但因为吉利可汗在草原上的威信有限,他们能纠集起来大规模南侵的骑兵并没有那么多。 墨哈部族的大败,对很多中等部族来说都是极大的警讯,若是他们冒失南下,能劫到多少东西不说,真的遭遇同样的大败,对他们来说可是灭族之祸。 现在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们,等回归草原之后,随时可能化身上吃人的狼!一定会趁着他们虚弱不堪的时候,将他们强行吞并! 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规则,也是游牧部族最大的弱点。 周围对于韩东时的印象转佳,各种夸赞之声也随着商队往来,传入罗州城内,徐海等手下自然跟着高兴。 再加上韩东时明面上已经完全压制住罗州内部敢于反对他的力量,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韩东时已经稳稳地掌握住了罗州通州和平州。 师爷等官吏任命的文书已经上报朝廷得到许可,现在他们的官位也随着自家大人一起“飞升”,自然让大家乐开了怀。 晚上闭起刺史府的大门,只有自己人的情况下,开怀畅饮,又是想象着未来更进一步的美好场景,又是表达对韩东时的感激。 只有韩东时和徐海二人,没有融入到这快乐的气氛之中。 徐海自有秘密,对于升官发财这等事情并不感冒,只要一直在大人身边办事,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韩东时的态度,慢慢影响到师爷等人,大家都看出自家大人的情绪不对来。 “大人,您怎么了?现在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转变,咱们真正在三州之地站稳脚跟了,大家都想跟大人您喝几杯呢。” 师爷举着美酒,有些尴尬地探问着。 若说有一样东西,让罗州敌视他们的官吏都万分乐意地接受,那自然就是蓝田美酒。 这几天,师爷等人就是靠着它,跟许多本土官吏加深联络。 蓝田美酒的名头早就已经传扬开了,远在罗州的他们岂会没听说过? 特别现在乃是战时,各地都在进行粮食管制,新的高产作物虽然产量很多,朝廷依然没有放松禁令的意思。 唯一还能不受限制,放开来售卖的,只有特殊产出方式的蓝田美酒。 而且它不但想喝就喝不受管制,味道也极是醇厚,比起罗州当地土法子酿出的酒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便是长安晋阳流出来的名酒,比起蓝田美酒来,似也有所不如。 罗州的官员们之前与蓝田派系官吏关系紧张,特别还曾对韩东时大人无礼,自然不好意思张口来要。 不过,师爷等送上门来,他们可是求之不得。 所谓喝人家的嘴短,三杯黄汤下肚,只要没有根本性的矛盾,啥过节不能忘记? 一回生两回熟,喝过几顿酒之后,他们也跟师爷等人称兄道弟起来,关系迅速拉近,事情也很容易通过他们去办,非常有利于师爷掌握罗州事务。 苏青等人自然看出了他们的“险恶用心”,可是却无法阻止。 就连他们自己,也对鼎鼎有名的蓝田美酒非常眼馋,苦于已经跟人家撕破脸,自然不可能奢望着对方主动登门。 而且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两顿酒能化解的。 韩东时点了点自己桌案上的地图:“内忧外患一大堆,哪里能乐得起来啊。” 他这话一说,师爷等人更加尴尬了。 君忧臣辱。 他们身为韩东时的下属,本来以为形势一片大好,所以才开怀畅饮,没想到自家大人对现在形势的评价竟是如此,这简直让他们无地自容。 好在师爷知道大人的脾气,摆了摆手让其他文吏继续喝着,自己放下酒杯,蹭到韩东时的身旁,跟徐海分站两旁。 “大人,您说的内忧是指还没有把苏青等人收拾掉吧,可这外患又是啥?打败突厥人的事情,得看李靖将军如何用兵,只要他们不再侵入关中之地,跟咱们又有何关系。” 师爷觉得自己大人忧虑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们可没有必要替前线统兵大将操心怎么打败突厥人的事情。 韩东时刚刚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要责怪师爷的意思,听到他的不解,点着地图上的关中之地反问道:“你们真觉得突厥人已经无力侵入关中了?” 这下就连徐海也露出不解之色。 “至少从各地方向朝廷的报告,没有看到过成规模的突厥骑兵,我们北上的运粮队也只碰到少量袭扰骑兵,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三百骑。” “属下愚见,这是合理的情况。突厥人先吃一大败,又受到李靖将军的威胁,只怕已经不敢大规模入侵,至少他们得先搞清楚我们有多少燧火枪的军队吧。” 这不仅是徐海的意见,就连轮替前来驻守的军中宿将海不言等人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突厥人向来觉得“南人”太软弱,比不上北方寒风历练出来的勇士,但同时也对“南人”的各种器械制造极是敬服。 现在突厥人中打造兵器的工匠也多是早年掳掠过去的南人。 面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燧火枪,即使突厥人再没脑子,也应该先收集好情报,知敌之长短,才能制定破解的战术。 否则,等于一味送死而已。就算吉利再不争气,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吧? 韩东时看到他们都如此说,长叹道:“兵家讲究的是出其不意,制胜之道。若我们全都抱有同样的想法,那才会被突厥人所乘啊!” 徐海笑道:“虽说兵家讲究出其不意,但也得按用兵之法来啊,大人您现在只是凭空猜测,不能代表突厥人真的想冒此风险吧?属下还是觉得您过虑了。” 韩东时也不与他们强辩,转了个方式,笑着道:“好哇,既然你们如此有信心,那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可好?” 徐海和师爷都如临大敌,脑袋转得飞快:“大人您问吧。” “好,若依你们所说,突厥人正面无法打败李靖将军,又不敢进行牵制分兵,掳掠关中,那他们还囤积大军在北疆,图的什么呢?” “呃……” 徐海和师爷都有点儿傻眼,没想到大人提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难以回答。 …… “突厥人的动向确实奇怪啊。” 北疆大营中,李靖召集众将议论兵事,大家听到李靖将军提出的问题,也纷纷陷入沉思之中。 尉迟宝琳等年轻将官脑子活反应快,脑海中已经转过无数想法,可又被他们自己一一否决了。 “听闻吉利可汗好大喜功,而突厥内部又颇有些部族首领对他不服,他会不会还等待我军露出破绽?” “若现在直接退兵,吉利生怕被部族首领所笑,但若能打一个胜仗再回军,那他就有面子,也有威望能压服内部不服他的首领了。” 老将之中,颇多跟吉利等突厥的大首领打过交道的,对他们个人的性格还是有所了解,从这方面试着回答李靖将军的疑问。 军帐之中,也就只有李靖自己胸有成竹,其他将领即使是尉迟敬德与薛万彻,也变得迟疑起来,不像刚刚那样自信了。 李靖缓缓摇了摇头:“游牧部族作战,自有习性,他们也知道不可能一举将我军击败,最初南下打的就是掳掠财货女子的主意。” “吉利虽然高傲自大,但他还没蠢到不分主次的程度!我料他持兵不去,必有所图!” 第九十八章 算计突厥 “另有所图?为了掳掠?那不还是想着入侵关中嘛。” 听到韩东时的“启发”,师爷更觉得迷惑了。 “大人,咱刚刚说了呀,您训练出来的火枪军打乱了突厥人的估计,他们之前也没想到关中内部会有这么强的一支步军,没有弄清楚火枪军的虚实,他们不敢入侵啦。” “可是,早在墨哈战败之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呀,现在时间又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前线战报可没提过突厥人有退兵之意啊。” 徐海不屑地道:“突厥人贪婪成性,说不定是不舍得直接退走吧!” 韩东时没有直接反驳,微微一笑,又换了个思路。 “好,我们且把此事记下,再说另一方面。你们刚刚提过,突厥人需要摸清我火枪军虚实,才能制定扬长避短的战术,在战场上真正击败我军。” “你们说,此事对突厥人来说,是否极其重要?” 徐海非常肯定地道:“自然重要,战场上出现全新的作战武器,全新的军队,对于已经成世仇的突厥大唐来说,可是天大的事,若不弄清楚,下次他们入侵依然会吃大亏。” 韩东时再次启发道:“好!既然如此,那突厥人乖乖等在北疆关隘之外,就能弄清楚此事吗?” “呃……” 师爷和徐海满脸无奈。 他们发现自己跟大人之间的差距比想象中更大,自家大人不但施政地方是一流的,这等军事头脑,也非常人能及呀。 …… “嘿,俺知道了!大帅说得对,突厥人还真的在谋划侵入关中,而且规模一定不小!” “突厥人或许在我大唐有些密探,但是燧火枪军队可是韩东时那小子自己捣鼓出来的,旁人何从知晓,他们的密探是搞不来情报的。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来试探火枪军虚实,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再干一场!” “此战不论胜败,有准备的突厥人必定能发现更多的东西,观察出火枪军所长所短!” 众将在战场上的经验远非师爷和徐海二人可比,面对李靖的不断提问,终于想到了突厥人的真正策略。 “如此一来,突厥人可是要冒不小的风险啊。” 薛万彻脾气更直,怒道:“他们不是冒风险,而是没把咱们唐军放在眼里!真以为关中是他们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真以为只有韩不时的火枪军才能奈何得了他们?” 韩东时那场胜仗,很快就传遍唐军,对于前线将士来说,这无疑是一场鼓舞士气的大胜,但同时,也带给领军大将们一定的压力。 突厥人不知底细,但是唐军将领可是知道,韩东时就是一个单纯的文臣,以前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 而他一手训练的火枪军,更是只花了极短的时间就能成军。 民间官府组织的“弓箭社”“厢军”等辅助军,训练时间也没有这么短的呀。 可是,他们偏偏就打了个大胜仗,而且还是以步胜骑,对比左龙卫军的大败,让许多将领脸上有点儿挂不住。 还好,因为程咬金等三位国公的关系,唐军将领还是把韩东时视作自己人的。 李靖微微笑道:“万彻之言虽然偏激,但也道出了在座诸位的心声,我等陈大军于北疆,可不是跟突厥人对着玩耍的,他们固然能利用骑兵马快,绕过关隘强渡河流侵入关中,但,我军同样拥有骑兵,而且实力不下于突厥铁骑!” 薛万彻一听,瞬间兴奋起来:“大帅您就下令吧,咱们直接杀出关去,真刀真枪地跟突厥人干一场,让他们知道咱们也是会主动进攻的,如此必能将他们逼在一处,不敢轻易分兵。” 尉迟宝琳等年轻将领瞬间兴奋起来。 虽然薛万彻当初乃是太子府的猛将,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但现在大家同营为蒋,而且薛万彻勇猛过人,脾气也很合大家的胃口,现在相处颇为融洽。 薛万彻也是军中大将,地位仅次于李靖和尉迟敬德,他这一嗓子,立即引得许多年轻将领呼应。 李靖并没有阻止,看到大家战意高昂,欣慰地点了点头。 “薛将军说得好,不过,突厥人马快,我军骑兵数量不足,就算打败了突厥人,又能杀伤多少敌人呢?” “若不能将之重创,今年去,明年来,我大唐军队依然要重兵防守,大唐百姓依然要苦于转运之辛劳,这种胜仗意义不大。” 薛万彻尴尬地坐了回来。 虽然他听出李靖将军不太赞同他的意见,但却只能乖乖听着。 对于原秦王府的将领,薛万彻或许还有自矜之心,可是面对着李靖将军,他是打从心底里佩服的。 “大帅,您说这仗该怎么打,我们全听您的!” 李靖慢慢扫过所有将领,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求战与勇猛,唯独没有看到畏惧之色。 “依本帅之意,我们就直接把突厥骑兵放过去,他们想绕过关隘,那就让他们绕好了!” “啊?” 所有将领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 “我们必须准备好,突厥骑兵可能再次大举入侵,兵锋直指关中,甚至通过某些动作,逼近我们火枪军在不利的条件下,与敌决战。” 韩东时指着地图,严肃地说道。 “这,我们真的要跟突厥人决战?靠咱们的火枪军?要不要提前联络下李靖将军他们呀。” 师爷本能地感觉牙疼了。 不是他对于火枪军没有信心,而是野外遭遇突厥一支偏军,跟有意识地直面突厥主力铁骑还是有差别的。 若有选择,身处后方的他们自然希望避开,把最大的麻烦交给李靖将军去解决。 徐海本来拒绝了去军中效力的提议,对于用兵方面一直避免发表看法,此时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大人,火枪军之利,似乎在于防守,若我军有城池可守,或者有大寨可倚,倒未必不能一战。” 他的话换一种说法,其实也是反对跟突厥铁骑在野外决战。 韩东时笑着说道:“若是我们一直缩在城墙之后,突厥人又不傻,他们真的会不顾一切地以骑兵攻城吗?” 纵然没有火枪军,甚至没有正规步军,但是靠着高大的城墙与足够的厢军,突厥人想要攻克城池也不容易。 可是,突厥人自己更加知道他们不擅长攻城,若是火枪军全都缩在城墙后面,他们也不会傻得主动进攻啊。 对于魄力不足的主帅来说,这就会形成一个死结。 可是韩东时不会被那些条条框框所限制,他对于燧火枪的威力有绝对的信心。 而且自己让海不言等人加强训练,基础打得很牢固,不会遇到突发情况之时慌了手脚,绝对能保持住阵型完整。 只要有足够完整的阵列,燧火枪军就能发挥充分的火力优势。 其次,他故意打压海不言这些后方将领的积极性,让他们憋着一口气。 只要给他们与突厥铁骑决战的机会,必是虎如山林龙啸大海,单就士气这一项,就能发挥出超强的作战能力。 “我们的作战计划也必须要服从整个大唐对突厥作战的大局,所以我自然会主动与李靖将军联络,若是李靖手中的骑兵能与我军配合作战,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师爷和徐海同时松了一口气。 若是能再把李靖将军拉进来,那确实就保险得多了。 他们对于自家大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很“期待”,但未必“放心”,但对于这位大唐战神,那是信心十足。 说得更加阴暗一些,到时候即使作战计划真的失败,也能多拉一个人背锅不是?凭李靖将军的威望和地位,什么样的锅他老人家背不起? 韩东时把工坊营地以及开采矿物等事宜,全都丢给了师爷徐海以及柴靖,自己可不是真的当起了甩手掌柜天天摸鱼。 他这段时间的重点,就是研究罗州至北疆云州的地图路线。 本来嘛,向朝廷索要箱军的事情也可能占用大量精力,他有可能得亲自跑一趟蓝田,万没想到李世民答应得如此爽快,确实节省了他的功夫。 现在,他已经大体确定了与突厥人决战的理想战场,简直的就看突厥人会不会让他失望,会不会真的与李靖大军僵持如此长的时间,毫无所得地退兵回草原了。 韩东时与程咬金,秦琼二位将军书信交流过,凭着他们对吉利可汗的描述,大体了解了他的心理。 吉利可汗自高自傲,而且对自己在草原上的威严非常看重。 特别是能博取个人威严,又不会损害他自己利益的时候。 换句话说,哪怕是拿其他部族的战士生命冒险,他也要维护自己的面子。 现在退兵,没有人会真的视突厥南侵为胜利。 各个部族与李靖大军交手,没少死人,但是他们一直在苦哈哈的边疆劫掠,所得远不足以偿所失,许多部族肯定会有怨言,会认为吉利可汗没有才能,不足以领导草原诸部。 关中之地,永远都是游牧部族所思所想的肥肉,哪怕不是冲着火枪军而来,单是杀入关中狠狠劫掠一番的收获,也足以引起吉利的贪念。 第九十九章 相似的战术 韩东时和李靖都没有想到,他们两人一南一北,在战术思路上竟然想到一处去了。 韩东时派出信使是主动与李靖将军沟通战术,希望能达成配合,而李靖同样也派出信使,提醒他突厥可能的入侵,希望他提高警惕,不要吃了大亏。 “真不愧是李靖将军,大唐战神,把突厥人的心理算计得很准啊。” 韩东时看到李靖将军信中所列,比自己所想更有条理,心中暗暗佩服,对这位大唐军神也更有好感了。 李靖则是大为意外:“韩东时过去真的没有上过战场吧?他的算计谋划竟然如此之深,真是大江后浪推前浪,不可小视啊。” 李靖对于韩东时的名头,几乎全都是由新的燧火枪军而来,由最初的好奇,到击败莫哈部族之后的赞赏。 即使如此,他也只是把韩东时当成一个脑子里有许多怪点子,而且技术很厉害,可以改进炼铁技术,制造出新型武器的人才。 没想到,他在用兵思路上也有独到的见解。 这份计划可是他呆在后方“凭空”分析出来的,这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书说汉高时张子房能料敌机先,决胜于千里之外,古人诚不欺我。 当然,这番话李靖并没有宣之于口中。把韩东时直接跟汉初张良相提并论,在别人看来是过分捧高,反而可能给韩东时带来祸事。 两人心中有所默契,那战术安排就更好办了,表面上都维持原样,对于小股入侵的突厥骑兵听之任之,暗中已经开始集中兵力,只等大鱼上钩。 …… 就在韩东时准备“迎宾大礼”的时候,朝廷答应他的厢军已经集合完毕,来到罗州。 李世民交代朝廷议论此事,是借着调厢军守护粮道的名义。 本来他们的驻扎地并非罗州,不过通州和平州也在韩东时的管辖之内,领军的秦怀朔又是明白内情之人,没有外人之时自然也不必演戏,直接就把一万厢军带到罗州城外,也节省大家的时间。 “秦怀朔见过大帅!一万厢军皆已安营,之后如何安排,还请大帅示下!” 韩东时初见秦怀朔,内心不禁暗暗喝彩,好一位少年英杰! 秦怀朔比程处亮大了少许,为人却更加稳重得多,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受过伤退出军队,有过低迷的时日,因此神态内敛,不见少年人的张扬,反而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稳重。 他的年纪不比韩东时小,又出身将门秦家,曾经在军中立过功勋,但初见韩东时却没有任何轻狂之态,反而极为恭谨。 当然了,这可能也是因为韩东时现在官位高升,不提军中之位,单是他手掌三州刺史,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等闲一个军中年轻将领,论地位可远比不上他。 韩东时初见秦怀朔,就有点喜欢这个年轻将领了,主动上前把他抚了起来。 “我与程处亮相交,又多次的你父亲在陛下面前说项,助我完成军中的训练计划,成立火枪军,我们之间就不必客套了,我便称呼你为怀朔吧。” “我曾听处亮说起你当初负伤之事,正好我火枪军的将领只需要冷静准确地指挥,可以避免直接上阵与敌厮杀,怀朔在我这里必定能大展抱负,将来所立功勋未必就输给你的哥哥。” 所谓聚移气,养移体,韩东时官位高升,以前又常跟李世民等人打交道,虽与秦怀朔平非,但说话之间自有气度,狠狠地抚慰了一把秦怀朔的心灵。 其实,向他说明秦怀朔曾经负伤之事以及现在身体并未复原的,不是程处亮,而是秦琼本人。 不过韩东时对年轻人的心态更加了解,为了照顾秦怀朔的面子,直接说成是从程处亮那里听说到的。 秦怀朔果然听得心里大感舒服,觉得这位上峰虽然年轻骤贵,得遇陛下赏识,但却没有骄傲的心态,实在难得。 他跟程家关系极好,也得到父亲的提点,所以面对韩东时主动亲近的态度自然本为配合。 “私下里,我便称呼大人为韩大哥,不过军中还是颇讲阶级之法,法度不可乱,大人就是我的主帅,万事大事尽管以军令吩咐便是。” 两人谈笑着,走向厢军军营。 这支厢军被秦怀朔调教得不错。 按说他们是由地方官府组织掌握的部队,远不如左右卫率,也就比关中的“弓箭社”等民间武团强些,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可是,秦怀朔将他们集结,短短几天的调教之下,竟然有了一丝军纪严整之感。 单从其扎营驻军看,营地布置得法,而且军士在营中未见大声喧哗者,像罗州城防军那种偷偷饮酒之事更加别提了,这支军队的素质已经超过了韩东时的期望。 “怀朔,看起来你对练兵也很有心得呀,若是你父见到这支厢军,必定也会感到欣慰。” 秦怀朔却摇了摇头,没有接受韩东时的夸赞。 “不敢相瞒大帅,时间太短,也仅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若让他们直接上阵与突厥铁骑厮杀,在面对敌军铁骑冲锋时,他们别四散而逃,我就烧了高香了。” “让他们在远处放放箭,或许还能办到,若真要进行激烈厮杀而不崩溃,非一日之功不可,前提是发放他们与左右卫士相同质量的兵器。” 说到兵器之事,就连秦怀朔脸上也露出苦恼的神色。 他出自将门,得传兵法,在练兵之道上并不畏难。 可是兵能慢慢调教,兵器可不会因为他们的训练变得更加精良,这方面只能指望朝廷。 突厥人的兵器或许简陋些,但是打造起来绝对不会短斤少两,足以保证在战场上杀敌之用。 可是厢军之中,某些军士所用的兵器,真的只能拿来装个门面而已。 若非秦怀朔人微言轻,必定要将此事上书朝廷,好好找那些供应兵器的衙门算账! 韩东时听到秦怀朔小小的抱怨,反而笑了起来:“那真是巧了,在我这里,从来就不会缺少精良的武器!只要把兵士训练成精锐,武器就包在我身上!” 秦怀朔大喜:“当真?那可太好了,有了高产作物,又有了精良的武器,末将保证一年之内就能让他们成为军中精锐。” 说到这里,秦怀朔狠一咬牙,继续加码自己的保证:“让这支厢军,作战能力上不逊于右威卫军那等正规军!” 他当初入军中之时,加入的就是右卫卫,所以对其战力印象最深刻。 秦怀朔自觉,这种保证已经很拼了,换作其他将领,除了当朝那几位名将,谁敢下此保证? 没想到韩东时听了,却只是摇头:“那怎么行?一年功夫,黄花菜都凉了,那时候就算练出一支精兵,也派不上大用场了。” 秦怀朔有点儿傻眼。 若非知道他跟自家相交甚好,刚刚相谈也很是投机,秦怀朔都要怀疑此人是不是故意刁难自己了。 一年时间,把一支“民兵”练成正规军,这还嫌时间太长? “大帅,您是指跟突厥的大战么?这一点请大帅放心,游牧贪婪成性,今年把他们击退明年还会再来的。再不济,还能把军队拉到西边打吐谷浑,或者北上远征大漠,只要将他们练成精兵,岂会没有仗打?” 秦怀朔没少听父亲和几位叔叔伯伯议论天下兵事,自然对大唐周围的形势有着清醒的认识。 再说了,他现在还年轻,只要有重回军中的机会,将来自然能立功,在家养伤之后,他反而看得开了,心态很不错。 韩东时微笑着提点这个年轻将领:“怀朔,我知道你能得到几位国公的关照,但我问你,现在你是否是这支厢军的主将?” “那自然是的。” “将他们训练一年,成为精兵之后呢?” “也,也一样啊。” 秦怀朔不明白韩东时问这种问题有何用。 “哦,你刚刚说的打吐谷浑也好,北征大漠也好,我大唐左右卫还有足足十二支大军!岂能用得着你这支厢军?” 秦怀朔愣了一下,脸色尴尬起来。 是啊,大唐有那么多精锐大军,就算他训练厢军有成,那也只是一支厢军啊。自己知道他们的战力今非昔比,可在朝廷,在兵部眼中,他们依然是一支厢军。 就如同韩东时一手训练出的火枪军。 在击败墨哈部族之前,军中很多人都将之视为一个笑话,只是冲着三位国公的面子,才没有公开上书朝廷反对。 他们的威名可是自己打出来的。 那自己训练出的厢军呢?到时候大唐向外作战,他们就算也在后方运粮,也很难得到建功的机会。 若未建功,人家凭什么相信他们一支“厢军”能比卫率精锐更能打? 凭他是秦琼的儿子吗? 韩东时对于局势的把握比起秦怀朔要敏锐得多了。 他对秦怀朔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最近就想策划一次大的作战,正是你手中的军队建立功勋之机,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纯看你的运气了。” 第一百章 接连的好消息 秦怀朔听到韩东时的话,大感意动,可是想想现实的情况,以他的沉稳也不禁有些气馁。 “韩大哥,您提点之心,怀朔心存感激,可是,我也不能因为心急,直接把他们拉上战场送死啊,他们现在是真的无法与突厥骑兵正面作战。” 韩东时故意“惊讶”地道:“谁说过要让他们正面作战的?” “我且问你,这支厢军经你训练之前,最擅长的是什么,最应该避免的局面又是什么?” 秦怀朔想都不想地答道:“他们都是由地方弓箭社发展而来,由官府整编为厢军之后,也习过刀盾阵,若要上战场,自然以远程射弓弩为先,这样避免与敌人直接作战。” “其次嘛,能占据高处山地,列好刀盾阵,再补以弓弩,也能与敌一战。” “除此之外,皆不可取,一旦作战不利,他们自己就会一哄而散的。” 韩东时连连点头,秦怀朔对于这支军队的战力判断非常准确。 “那就得了,用兵之法,无外乎扬长避短,既然你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留给你的训练时间虽短,但是就专门择其所长进行训练,在战场上的表现不会差的!” 韩东时如此说,等于把“正面”顶住突厥军队的压力接了过去。 秦怀朔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露出苦笑。 “韩大哥,你好像还忘记了一件事啊,训练他们成型是一回事,我们还需要不亚于卫戍正规军的武器才行。” “特别是要发挥他们在弓弩上的长处,对于武器更加依赖,弓弩军,手中的武器能决定一半的杀伤威力。” 当然了,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完。 若是面对着突厥人那些最落后的部族,即使是大唐军较差的弓弩,同样能身穿他们身上的皮甲。 可是,他们无法提前算到会跟哪支突厥骑兵交手啊,把敌人想得更强大一点,总是没错的。 韩东时却微笑道:“谁说过我没有想到呢?之前我已经说过,在我手下,绝对不需要担心武器的问题!” 说完,他向着远处一招手,不多时,一支车队缓缓向军营靠近。 秦怀朔露出惊喜又期待的表情:“大帅,这是……” “呵呵,你自己带人去打开箱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怀朔的行军是要时时向韩东时通报的,所以韩东时能提前料到他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赶到罗州。 他让徐海亲自赶回蓝田,特意把这些武器押送到罗州来,跟秦怀朔的大军到达时间相差不多。 秦怀朔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打开那些箱子,看到里面摆着的精制劲弩,还是笑得咧开嘴,再沉稳的性子也乐开了怀。 “好弓,好弩,全是好东西啊!” 他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虽说在秦家见惯了良弓,还是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 这些武器,比起现在厢军所使用的那些可强得多了。 而且,它们的制造材质似乎有些特别,金属部位闪烁着奇特的“美感”,让人本能地就觉得这是好弓,对它们产生信赖的感觉。 韩东时改进的炼铁之法,更主要的是增加了炼铁效率,使得产量大大增加,其实相对于大唐的炼钢法,质量的提升也没那么大。 但,有时候量变就是会引起质变的! 因为他们在制造弩机部件的时候,更舍得下本钱,舍得用好钢! 中原王朝的军队数量摆在那里,需要装备的兵器数以十万计,有时候为了足够的数量,只能在部分配件上节省一番,最终生产出的武器当然也能用,而且远比游牧部族更加精良。 可是,韩东时制造的这批弓弩,经过了配件改良,而且在用料时,完全是“土豪”式的用法。 这就使得韩东时所制的弓弩威力极为强劲,射程上也远胜过一般的“合格”弓弩! 对于作战意志稍弱些的厢军来说,距离就是他们安全的保证,更是他们“心理安全”的保证。 如秦怀朔所说,让他们直面突厥骑兵的冲锋,在那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这些厢军有可能当场崩溃,自行溃逃。 最好的办法,一是用些办法提升他们的战意,引起他们对战功的贪欲以及对敌人的仇恨,另外就是拉远他们跟敌军的距离! 秦怀朔亲自端起一架弩机,试了下它的射程,欣喜地奔了回来。 “大帅!怀朔对您真是心服口服了,您太清楚手下的军队最需要的是什么,有了这些弓弩,我有信心,在大帅需要他们上战场之时,交给您一支合格可战的军队!” 韩东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我对怀朔你也有十足的信心。此外你以前是亲自上过战场,与突厥人拼杀过的,咱们哥俩好好合计,帮我完善一下引诱敌军的计划!” …… 接到了秦怀朔的大军,而且两人相处融洽,让韩东时轻易就完全掌握住这支军队。 看到万余大军又来到了罗州城外,哪怕他们只是厢军,也带给罗州本地官员极大的震撼。 当初韩东时抓到他们做假帐的把柄之后,不是没有官员想过,是否找个机会,狠狠地反扑,抢先把韩东时干掉,才能保证他们的事情不会被曝光出来。 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韩东时的善意之上。 可是,秦怀朔的到来,完全打消了他们一切念头。 现在不是他们能否对韩东时反扑的问题,而是韩东时若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把大军叫进城来,就以他们在供应军需造假的借口,直接把罗州大小官员一锅端了! 到时候,就算辛成等人跑到朝廷替他们叫屈,只怕朝廷也不会责怪韩东时的。 陛下那个性子,别看对待大臣进谏的时候很宽容很好说话,若有人敢在军需物资上动手脚,盛怒之下的陛下也是会吃人的! 还好,刺史大人似乎没有杀人的念头,那支厢军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城外进行训练,看不出调他们前来有何意图。 这些天,罗州本土的官员们乖得像猫一样,非但不敢有丝毫违逆韩东时命令之处,就连在刺史府议事,也不敢反驳他。 总之,刺史大人说东绝不说西,让他们打狗绝不捉鸡,一切都以刺史大人的命令为准。 这番作态,自然落在韩东时和师爷等人眼里,差点儿让他们笑出内伤。 看起来,把厢军直接拉到罗州来,还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在辛成那些阴谋家想出破解之法前,韩东时在罗州真是如鱼得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好消息还不止于此。 柴家集中了三百余人连番赶工,已经从韩东时指定的矿脉处挖出了含量丰富的矿石。 大唐之时鉴矿的办法比较原始,即使如此,也鉴定出了丰富的铁矿和银矿石,柴靖本人兴奋地一路直跑到刺史府,报告之后又一路直跑到柴家。 柴家上下无不欢欣。 虽说刺史大人体谅,让他们仅仅在前期集结了三百多人,相对于柴家的财力,投入不算太大,可那也是本钱呐。 作为商人,谁想做赔本的买卖。 这下好了,真的挖出了矿石,证明刺史大人眼光超卓,而柴家凭着率先投效刺史大人的先机,必定能分得极大的利益。 原先的柴家只是罗州本土第一大商会,在整个关中,甚至整个大唐来说都是排不上号的。 可现在,他们翻身有望,若是那处矿脉含量足够丰富,柴家甚至能一举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商贾! 韩东时却是见怪不怪,别人不信,他对系统所奖励的探测仪有十足的信心,只看什么时候能挖出矿石而已。 在罗州,他并没有刻意宣传这个成果。 不过当天柴靖的样子早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再加上柴家也是在罗州召集的矿工,现在矿石挖出来了,就需要立即扩大人手,全力开采,柴家的大动作也是瞒不过人的。 短短两天功夫,罗州出了大铁矿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众多百姓无不惊叹,将韩东时这位新的刺史大人视为神人,让他的威望大大提升,一时无两。 韩东时也注意到了民间的气氛,既然如此,那索性借机放开手脚好好宣传一番,一举把整个罗州的民心都争取到自己这边来! 在他的授意之下,柴家和师爷等人相继放出准确消息。 刺史大人发现的那处矿脉,不仅是个大铁矿,还蕴含着银矿! 如此好事降临罗州,作为罗州百姓自然人人有份,刺史府宣布,矿脉开采步入稳定后,罗州城与附近村镇,每人皆可得银! 其中,若家有孤寡者,多得一锭,若有孩童求学有成者,多得一锭,若家中有壮力参入军中,为国奋战者,多得一锭! 大唐时代,金银可是最最重要的重金属,它们就代表着财富啊。 听到自家州城附近竟然发现了一个大银矿,百姓们已经乐开了花,又听到刺史大人如此大方,真正的与民同富,众多百姓几乎要把韩东时当成道祖菩萨来拜! 这下子,整个罗州的百姓全都心向刺史大人,谁也不会再把苏青等本地官吏当回事儿了。 甚至,那些家中有人在衙门里当基层文吏的,还要被家人数落,让他们好好为刺史大人效力,万不可有做什么对刺史大人阳奉阴违! 苏青等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在衙门中,几乎处于被孤立的地步! 第一百零一章 阴毒之计 苏青等人突然发现,在罗州事务上,他们竟然已经被边缘化。 虽然身为罗州长史,依然有诸事与闻的权力,可是他已经指使不动许多文吏。 他以长史的身份下达命令之后,往日对他点头哈腰的小吏,却要先问下“刺史大人的意思”! 简直是岂有此理! 虽说吧,苏青要做的事情确实在刺史监察权责之内,可是换作以往,他长史大人办事,岂会需要一个刚刚上任地位还未稳固的刺史监察? 不过苏青知道现在是三军夺气之时,根本无法对各司衙门的文吏要求什么。 人家韩东时能拿出真金白银来收买人心,他们能拿出什么来? 现在苏青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值得相信的,原来站在他们一边的官吏是否有人为了得到韩东时的欢心,直接把他们原来的计划给卖了。 他一边赶紧停止了私底下的小动作,一边紧急联络辛成,看看他对新开采出的矿脉有何看法。 “还是大意了呀!” 苏青不由想到上次与辛成见面时,两人都没有对韩东时要“开矿”的举动有什么警惕之心,都觉得他是为了新官上任,显示自己的能力,所以才胡乱搞事。 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对韩东时的动向多加注意。 可是,韩东时太能搞事儿了。 他来到罗州之后,左右开弓,干的事情可太多了,直接把开矿这个“笑话”都给盖住了,他们要防,也防不住啊。 “苏大人,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罗州司仓刘振宪早早找到苏青,找他商议对策。 这段时间,权力被“侵害”最严重的,其实还不是苏青,而是这位司仓大人。 苏青怎么说也是长史,总有些“漏网”的政务可以让他来处理。 当然,他离被彻底架空恐怕也不远了。 罗州的府库出入与账目,却已经全部落到了韩东时亲信的手上了。 刘振宪不甘心呐! 本来向北疆大军供应物资,是个最好的扩张权势的机会,他有大条道理让其他府衙配合自己,毕竟万事都没有大军后勤重要。 若是其他州府实力差些,不如罗州供应物资充分,他甚至有机会让其他州的司仓甚至刺史对自己俯首听命,借机大大扩展人脉。 可是现在呢,堂堂罗州州府,竟然还比不过蓝田一县供应的物资,从一开始,他就必须要配合着那个“蓝田师爷”! 然后就搞出了假账事件。 其实刘振宪自己还真没有从中偷出油水,他还是不希望府库出什么岔子,只要不出差错,他就算立下极大的功劳,他真正的欲望在于权力上,而不是银钱方面。 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手下,包括“上司”苏青都从中得利,而他身为司仓却只是看在同僚之情上“卖面子”,这已经是极大的失职! 无可奈何,他也不敢再跟韩东时硬碰硬,乖乖交出了手上权利,自那时起,他对于府库出入最多就只有“过问”的权利,物资是半点儿也调不动! 现在罗州竟然还发现了一处银矿! 假如刘振宪现在依然是有实权的司仓,那他将会掌握着多么巨大的财富! 一招错,步步错啊! 像刘振宪这么有权力欲的人,实在不能容忍自己现在变成了一个看客。 苏青没好气地道:“这等道理我岂不知?但是现在韩东时如日中天,整个罗州的百姓都心向于他,我们又能如何?” 他不禁有些后悔,在韩东时刚入城之时,他就应该与他死磕到底,不让韩东时在罗州做成任何事情。 甚至直接对柴家下手…… 刘振宪见苏青似乎意志消沉,不禁更加着急了:“大人,这正是韩东时的破绽啊,他太急于收买人心,反而行规越矩!” “你想想,那可是个银矿啊。如今进行破弊,正需要大量银钱恢复隋末大乱的元气,也需要应对草原强敌。” “我罗州得天之幸,竟然发现了一处大银矿,那是上天赐予陛下的福气,怎么说也应该将银矿上交给朝廷,由朝廷派出官吏进行开采才对。” 刘振宪现在是“光脚”的,不仅不怕穿鞋的,而且还恨他们。 若是他自己丢掉了对罗州府库的掌控之权,那还不如借着发现矿脉之事,直接把掌控权交到朝廷手里。 老子没权,你韩东时也别想好过! 苏青一愣,这还真是他没想过的思路。 因为那实在是损人不利己。 可若单纯站在“对付韩东时”的角度,却不失为一招妙棋。 “刘大人之计,确实可行。若仅限于罗州,韩东时到底是罗州刺史,所有的权力归于他的身上,甚至为了北线军情,所有人都只能配合。” “所以,我们在罗州跟他硬碰硬殊为不智,相反,朝廷中许多大臣都是支持我们,看韩东时不顺眼的,甚至是把开矿之权交到朝廷手中,那韩东时就等于为我们做嫁衣啊!” 苏青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当然,他所说为自己作嫁衣之语,其实也是自欺欺人,朝廷大员眼中,何曾有他们这小小的州长史,州司仓? 便是他们背靠的辛成,在其眼中也不过是枚棋子而已。 不过,他们对韩东时确实非常看不顺眼。 “只是,朝廷现在已经把大军后勤都交到了韩东时手中,正是对他倚重之时,会不会有所犹豫啊?” 刘振宪兴奋地道:“下官也早想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就得找点儿借口,让朝廷无法拖延,让陛下也丢掉对韩东时的恩宠!” “哦?快说来听听!” 最让苏青等人忌惮又无奈的,就是陛下不知为何,对韩东时极为重视。 听说裴相带着诸多老臣曾经极力反对韩东时的策略,可是却有陛下一力支持,少有的将所有大臣的意见全部驳回。 哪个当臣子的不希望得到陛下的支持?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韩东时都属于陛下的宠臣。 对他们来说,这一直是极大的心理压力,他们若过度地针对韩东时,会不会引得陛下厌弃? 若非传言裴相等朝中大臣依然反对着韩东时,说不定他们已经退缩了。 “下官曾经观察过,韩东时刚至罗州,就突然纠集了柴家的人,说道他发现了什么矿脉。之后几天内就真的找出了铁矿和银矿。” “如此短的时间,下官决定韩东时绝对来不及向朝廷报备,否则朝中的大人怎么也会提醒我们。” 苏青眼前一亮,明白了刘振宪的意思:“一边是银钱一边是铁器,皆是朝廷最重视的,韩东时身为罗州刺史,竟然不向朝廷上报私下开采,其祸心其重啊!” “嘿嘿,我们固然没有证据,证明韩东时想做些什么,可是朝廷岂能不疑?” 刘振宪连忙附和,好像这个主意是苏青自己想出来一般:“长史跟下官想到一处去了。我们向朝廷上书之时,除了要将银矿交予朝廷,还要重点强调韩东时手上的权力!” “一个臣子,同时掌握三州之地,手上要兵有兵要钱有钱,又有铁器又有工匠,他的存在就等于动摇国本!陛下便是再宠信他,也要考虑下自己的皇位!” 他们两人都是读书人,对于史书所载自然不会陌生。 对于皇帝而言,很多时候并不是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证明了臣子有做过不臣之事,而是他们手上有这样的能力! 苏青恶狠狠地道:“就照你说是办!我等在奏章:之中多加些笔墨,极力说出韩东时成为罗州刺史之后的嚣张之举,送出奏章:之时要提前跟辛成大人打个招呼,让朝中大臣进行响应!此次就算弄不死韩东时,也必须要让陛下对他生出快买。” “只要这小子没有陛下护着,哪怕三位国公还站在他那一边,裴相等大人也有的是办法玩死他!” 两人极短的时间就定好了针对韩东时新的阴谋。 当他们被韩东时的反击逼到墙角绝境,内心的底线迅速退化,为了对付韩东时已经不择手段了。 韩东时平日乐于摸鱼,就算从繁忙的公事事抽出身来,也要优先调节下自己的身心。 但是,总有人帮他盯着各处官吏的动作。 师爷对于衙门中那点儿肮脏事可是太了解了。 当罗州许多文吏已经被他们争取民心的行动征服,转变态度之后,依然坚持对韩东时不妥协的官吏就显眼多了,而且数量也下降到可接受的程度。 师爷能从容地派人盯住他们所主掌的官衙和住处,也不会采取什么阴暗手段陷害他们,但是他们若有什么动静,休想瞒过师爷的耳目。 严格来说,是师爷与柴家的耳目。 苏青等人固然是罗州的地头蛇,但是他们太低估柴家在罗州的影响力了。 作为商人世家,他们更方便地接触着罗州的底层,轻易动用银钱收买到很多人为他们效命。 当初辛成为罗州刺史之时,柴家都能生存得很好,在各处衙门收买内应打探消息,现在背后有韩东时撑腰,做起类似的事情自然更加方便。 反而苏青等人,高高在上,当大部分文史“叛变”之后,反而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更别提提防暗中的耳目! 第一百零二章 对经济的认识 “叮!宿主连续打卡签到三百天,奖励有轨道路建设图纸与设计规范!” 韩东时本来懒洋洋地躺在自己的刺史府“太师椅”上,听到系统提示瞬间来了精神。 唐朝之时,还没有“太师椅”这种东西。 哪怕是世家豪门,也是行跪坐以及比较简陋的胡椅。 虽说太师椅也是按照胡椅改良而来,可是坐起来比起原始的胡椅可舒服太多了。 韩东时虽然不懂什么人体工学,但就照着自己最舒服的靠背靠腰设计就可以,摸起鱼来更加舒爽。 “有轨运输啊,现在正好需要这东西!” 韩东时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搞出火车来。 不过,有轨铁路并不是只能供火车使用的。 最初它其实是用于矿井之中,通过手动式的动力,或者是铁索挂车的方式可以让矿车更加轻松地来往于矿井内外。 哪怕是最难行进的地段,也可以通过人力强行推过去。 这东西只要造出来,就能极大地提高矿区的运输能力。 何况他发现的铁矿与银矿处于山区之间,地势上远高于北边的营江沿岸码头。 当“矿车”之上满载矿石之时,会从地势高处“滑”向低处,转回去的时候基本就是空车,最适合利用有轨道路了。 当然了,相对于大唐之时那些粗糙的开采矿区工地,哪怕是最原始的有轨运输,都算得上极大的进步。 虽然还得依靠着大量的人力,但不需要再向朝廷寻求帮助,只靠着罗州通州和平州的役夫,足以应对整片矿区的劳力供应。 当然了,要集三州之地的役夫,而且还要优先保证对北疆的物资供应,短时间内百姓的负担依然很重,而且也要得到朝廷的许可。 此外,韩东时当初答应李世民,为朝廷提供大量优质铁器。 若是现在直接建设有轨道路,从山区直接修到营江沿岸,需要耗费的钢铁也非常惊人,而且在大唐之时,那些都属于“优质”钢铁。 若是朝廷知道他的宏伟计划,哪怕不是专门针对自己,立场相对中立的大臣们,只怕也要急眼。 韩东时现在不在乎这些了,为了早日建成有轨道路,哪怕顶着再大的压力也是值得的。 当其他各州府和朝廷看到有轨道路的巨大作用,再加上新的铁器工坊不断铺下去,熟练的工匠也训练出来,大唐将有足够的钢铁产量完成极远距离的有轨交通连接。 只要想到那幅场景,韩东时这种摸鱼党都忍不住有些激动。 当然了,需要克服的困难还有许多,包括提高新型火药的产量,累积开山拓路的经验。 最麻烦的,还是要改进动力,否则还是要依靠着牲畜之力,就算是有轨道路也无法把运输效率提高太多的。 …… 果然,韩东时把师爷等心腹叫过来,说出自己心中谋划,就连这些蓝田出身的绝对亲信们,也不禁面露难色。 “大人,咱们在罗州所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现在何必再多事呢?” 师爷想到现在已经开始好转的局面,赶紧劝说。 “属下等并不是畏难,而是罗州局面来之不易,我们要行事也要遵循之前定下的原则,要先以收买罗州民心为重,让大家知道大人您比那个辛成尽责得多,更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 “可是……” 韩东时微微一笑:“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想要修建这种有轨道路,所需要的役夫极多,对百姓负担非常重,大家担心百姓和朝廷将本官视为暴虐之人。” 他自是知道,李世民哪怕再相信他的能力,再宠着按他的意思做事,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放任他了。 大唐建立之初,不论是朝中大臣还是李世民本人,都习惯于吸取前隋灭亡之祸的因素,而前隋之亡,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暴虐无道。 为了三征高句丽,为了修大运河与无数宫殿,不知白白死了多少百姓,最终弄得天怒人怨,群雄皆反。 现在大唐面对着突厥巨大的军事压力,需要大量役夫这一点大家都清楚,也勉强体谅,没有任何百姓愿意北疆大军战败,自己的家园变成突厥人的牧场。 可是,韩东时计划修建的有轨道路,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必要,而且很容易就会跟前隋之时强行修大运河的事情联想起来。 若是韩东时的计划有可能形成“虐民”的效果,甚至动摇大唐的民心基础,李世民面对一项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新事物,有再大的魄力也会犹豫的。 可以想象,朝中大臣们本来就会反对,一定会抓住陛下的犹豫,引前隋灭亡之祸的由头,全力反扑! 三位国公作为武将,未必有在朝堂之上帮得到他呀。 真到了那时,韩东时可就是圣心,民心,士心一样不占啊。 师爷精于算计,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何必要行此风险极大之事。 韩东时既然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那师爷也就不再刻意强调,他相信大人会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本官心意已决,有轨道路必定要修,而且还要在短期内开工,而且不仅矿区要修,所有地势合适的地方都会修起来,至少要把罗州通州和平州串起来!” 师爷苦笑无语,摇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人确实“想明白”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这种“想明白”。 “大人……” 韩东时摆了摆手,压下了正待再劝的众属下。 “你们所担心的,某早就想过,但是修建有轨道路,势在必行,那在未来是足以完全改变大唐的事物。现在你们看不到它的好处,但等过些年头,所有人都会为它的出现而赞叹。” 众下属都知道自家大人向来目光长远,思路与众不同,听到他的断言,都沉默下来。 此时,反而是性子较直的徐海站出来再次反对。 徐海现在是众捕快之首,也可以说是韩东时身边第一武胆。 韩东时明知道徐海身上藏着些秘密,依然对他越来越倚重。 徐海也是谨守本分,对于文史管辖之事很少开口,这次却觉得自家大人所行之事太过勉强。 “大人,属下听那些来往的商人说,前隋所修的大运河也能发挥很大,已经成为许多商团南北运输之关键,可是,当初大隋依然因为它尽失人心。” “大人若有意修建有轨道路,我们不妨耐心等等,等北方大战结束再徐徐图之可好?” 韩东时并没有因为属下多人站出来反对而尴尬或者恼怒,正因为他们心向自己,才会关起门来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等到他的计划向朝廷报备,向天下说明之后,他们的反应只会比徐海等人更大。 韩东时已经把在场众人完全视为自己统御下的“团队”。 想要在大唐之时,真正做出改变天地之事,不能仅靠自己一人,必须要搞起一个团队。 有效率,能办实事的团队。 更重要的原因,只有靠着这样的团队,自己才能愉快地摸鱼嘛。 韩东时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最重要的处事态度。 “现在建设有轨道路看起来很急,但是行事与隋末之事有着本质区别。本官绝对不会行那强行驱使民力,累得无数百姓惨死的事情!” 听到韩东时如此保证,众人皆长松了一口气。 哪怕不分析纯粹的利益得失,大家也不想做出残虐百姓之事。 他们虽然也相信韩东时不是这种人,但自家大人喜欢搞些“大计划”,指不定他也会为了大计划损害百姓的短期利益呢。 有时候,身居于高位者本身并没有不好的心思,只是长期与百姓脱离,习惯于从“大局”思考问题,有时候会对百姓的危害看不清楚。 “按我们习惯的看法,所谓体恤百姓,无非就是轻徭薄赋,不要劳动百姓就是好的政策。但实际上,只要给予百姓足够的回报,给百姓定期休养的时间,让百姓为朝廷官府做工,反而有利于百姓,有利于经济。” “嗯?” 众皆不解,韩东时所说的话,与长久以来的“民本”思想实在是相差太大。 “按大人所说,难道隋末之暴虐,并不在于隋汤修运河,而在于他没给百姓工钱?” 现在所有人都在反思大隋的经验教训,而且基本形成了统一的认识,若是韩东时这番话被传扬出去而且被“刻意解读”,那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一部分确实如此,另一部分,我刚刚说过了,需要让百姓得到轮休机会,错开农忙时节。” 无论如何,这个时代,农耕依然是最重要的经济活动,农业产量依然是决定整个王朝稳定和百姓生活的大事。 “只要能注意这两点,官府的征用,对百姓来说确实是好事。” 韩东时对大唐已经有所了解,说出这番话正是这段时间的体悟。 其实这个时代的经济活动非常“被动”。 因为大家对于商业没有足够的认识,再加上技术的限制,交通条件的限制,很多的经济活动其实正需要官府和朝廷组织起来。 越是大规模的工程,若是运用得好,其实对百姓才是更有利的。 第一百零三章 极大的争议 韩东时知道自己提出的观点大大有违于众人原本的传统观念,好在他暂时也不用说服大家,凭着过去的威望,师爷等人依然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命令。 等将来见到实际的效果,不用自己再多说什么,大家自然也就明白。 现在最麻烦之事,还是在于如何说服朝廷同意。 为此,他早早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先私下里通知了程咬金等人。 他们跟自己已经有些交情,而且现在自己肩负支持北疆重任,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在李世民那里,就有了重重的砝码。 其实,对韩东时来说更好的办法是先说服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对他也是相当了解,而且他是文臣还是宰辅,在朝廷之中足可与裴寂分庭抗礼。 不过,韩东时对长孙无忌总有些戒心。 李世民在,此人确实是一员难得的能臣干臣,但是他也是有自己的野心之人。 别的不说,一向贤明的长孙皇后不惜在李世民面前直接表明态度,也坚决反对自己的亲哥哥接任仆射之职。 天下之间,只怕再没有人比长孙皇后更了解她的哥哥了,而据韩东时所知道的大唐历史发展,长孙无忌后来的表现也确实说明长孙皇后的担忧是正确的。 因此,韩东时不会轻易得罪长孙无忌,不会主动与此人为敌,但他也绝对不会把他当成自己真正的盟友。 最多就是在某些条件下进行有限的合作,或者通过他来打击看自己不顺眼的裴寂等人。 …… 秦琼和程咬金依然守在蓝田,突厥大军威胁一日仍在,陛下就不太好直接回长安,谁都不想冒这个风险,特别是李靖将军可能在谋划新的作战行动之时。 而陛下不归长安,秦琼和程咬金自然也不会先回去。 他们很快就接到了韩东时暗中传信,对于他在信中所提之事,皆是两眼茫然。 “韩东时这小子又在谋划什么呢?他说的这个有轨什么的,老子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啊。” 程咬金反正是一番两瞪眼,懒得去想象他描述的是什么玩意儿。 秦琼也觉得头疼。 过去韩东时要求他们的支持吧,至少还能说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两人虽为武将,但大体能想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其中更有改良炼钢制法,发明燧火枪,改进弓弩等本身就大大有利于军方,他们两人自然无条件支持。 现在…… “罢了。” 秦琼想了半天,也放弃了。 “韩东时那小子很有两下子,之前从来没有让我等失望,这次咱们也大力支持就行了,反正最后是否同意,还是陛下乾纲独断。” 程咬金深以为然。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有关什么的到底是何物什么,只要知道韩东时这人靠谱,值得他们相信,而且还是“自己人”,满足这些就行了。 两人一合计直接来到御帐之内,跟李世民谈起了罗州最近要大兴土木的事情。 李世民此时正好接到了韩东时递来的奏章: 因为李世民出生于蓝田,现在等于处在“行宫”之中,又加上是战时万事从简。 韩东时作为地方大员,奏章:不需要经过朝廷,可以直接就近送到李世民的御帐之内。 “你们二人都赞同韩东时的计划?” 李世民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之色,不过看到程咬金和秦琼都坚定支持,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程咬金最是讲“义气”,首先站出来拍胸膛。 “那是当然,咱们都觉得韩东时的提议很好啊。” 李世民没好气地道:“那朕倒要向卢国公请教一番了,韩东时所说的有轨道路好在哪里?若是朝廷准其所奏,他能有多大的把握真正建成,建成之后又能为我大唐带来何许好处?” 程咬金本能地张了张嘴,但却什么话也没接得上,只得“嘿嘿”地笑了两声。 秦琼无奈地摇了摇头,自然不能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尬在那儿。 “陛下,以臣之见,韩东时所奏最有利之处,自然是极大地提升了各地联络,特别是我们后方向北疆供应物资,也会更方便。” 秦琼自然知道陛下乃英明之主,绝不可能被他们随意糊弄,他和程咬金对陛下忠心耿耿也不会真的糊弄陛下,因此单从自己最关心的军事物资供应角度来说明。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对于韩东时所提的事项依然有些犹疑,但也知道,对于秦琼和程咬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障军队补给。 就算是其中存在什么隐患和麻烦,他们也未必看得很清楚。 “罢了,二位国公的态度,朕已知晓,不过此事还需要朝廷讨论一二,朕也需要亲自问问韩东时其中细节,你们准备一下,随朕往罗州走一趟。” 蓝田本就在罗州辖区之内,这里往罗州城也不算远。 所以,他们虽要防备着突厥人可能的强行突入,不好让陛下到处瞎转悠,到罗州也是可以的。 秦琼和程咬金听到陛下没有直接否决,而且还要亲自见见韩东时,知道也算达成了一半的目的,立即退下去准备了。 …… “韩东时真的是疯了!这等主意,他也能想得出来?” 长安城中,朝廷收到陛下亲自转交的韩东时的奏章:直接“炸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北疆战事到现在为止一直风平浪静,反而是身处于“后方”的韩东时给他们的心脏狠狠来了一下,考验起他们的承受能力。 “哼,这有何奇怪的,看看他在蓝田时的表现,我早就看出来了,此子就是个喜欢生事之人!过去他运气好,虽然生事但也算成事了,可是治理一方岂能全凭运气?现在暴露本性了吧?根本没过脑子就提出这等骇人听闻的计划,他这是要动摇我大唐民心啊!” 裴寂等人早就看韩东时不爽了。 他们正愁找不到韩东时的把柄,没想到这小子竟自己引起如此大的争论。 这些老臣们甚至不用自己强出头,只要借着众大臣争论之机,狠狠地添一把油,把早就对韩东时存在的成见激化,自然有些“忠直”的大臣会帮着他们冲锋陷阵,矛头直指韩东时。 面对朝廷如此汹汹的议论之声,裴寂不禁冷笑,如此一来,只怕连长孙无忌等秦王府出身的大臣,也不敢明着站出来袒护韩东进了吧? 可是,他实在是太低估长孙无忌的魄力了。 当朝堂之上的议论开始失控,许多大臣激烈地从驳斥修建有轨道路转变为攻击韩东时本人之后,长孙无忌竟然直接联合着房玄龄杜如晦站出来,公开喝斥最激烈的那些大臣,维护韩东时的策略,要求朝廷就事论事,讨论韩东时的奏章: “这小子,难道是想跟整个朝堂作对吗?他就不怕被整个朝廷所孤立吗?” 裴寂是又急又怒,又惊又怕。 他本以为,整个朝堂上的“大势”已成,完全按照自己预料的发展,这种时候长孙无忌等少数大臣真的敢“螳臂挡车”,公然替韩东时辩论。 长孙无忌一向是个“聪明人”,这不该是他的作风呀。 他所惊所怕的也正在于此。 像他这样的聪明人,为什么敢在极度不利的局面下直接站出来。 大家都知道,长孙无忌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是整个朝廷最了解陛下心思的大臣,所以很多人都不得不猜测,是不是陛下早已经下定决心了? 要知道,这份韩东时的奏章:正是陛下转交于朝堂要求大家讨论的。 更要知道,现在陛下竟然已经从蓝田起程,专门跑去罗州,与韩东时私下相谈,他们谈论的会是什么? 产生这些疑虑的不是只有裴寂,还有着更多的臣子。 他们本能地开始退缩,不敢再像前几天一样直接站出来弹劾韩东时了。 而一向固执己见,连陛下的威严也毫不畏惧的魏征,这次竟出奇地安静。 “这个废物,表面装作忠直的样子,其实内心也是个怕死鬼!” 裴寂想到魏征,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很是怀疑过去魏征的表现是沽名钓誉,做给世人看的。 其实,他还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魏征此人确实迂腐,起来那股子牛劲儿之时还真没把生死放在心上,甚至觉得陛下直接把他砍了,反而能成全他的忠直之名,能直接成为史书称赞的忠臣。 可是,他在韩东时的事情上已经被狠狠打过脸了。 这次韩东时要强行建造所谓的有轨道路,听起来虽然可能有损于民力,但过去韩东时提出的政见,在魏征看来同样是“离经叛道”。 过去被他所激烈反对的那些策略最后反而证明韩东时是正确的,有远见的,所以这次的行事,也让魏征更多了点儿耐心,想着再反复思量一下,不要急着跳出来反对。 可是,没有了魏征在前面猛冲猛打直接让批判韩东时的大臣们冲劲儿不足,面对着长孙无忌坚定的态度,更显得犹豫不定。 裴寂狠咬了咬牙,他知道这次自己绝对不能放过机会,若是连这么好的机会他都只知道缩在幕后,必定会让以往追随他的大臣们随风倒,不敢再为他这个宰相效力。 第一百零四章 各有麻烦 裴寂真正在心中下了决心之后,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 他轻轻捏起碗中的牛肉,慢慢往嘴边送,但是两次都没能送入口中。 这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颤抖…… 裴寂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难道是我老了……不对,这是在惧怕什么吗……” 裴寂很快想明白了,正是他下定决心之后,才开始有此反应,至少现在,与年龄无关。 是啊,他已经习惯隐于幕后了,哪怕贵为当朝宰辅,也习惯指使着他人站在台前,自己进行指挥。 他从来就不是个多么有魄力之人。 虽然身为晋阳起兵的功臣,可是他完全不像当初的刘文静一般积极谋划,只是在大势已成之后,推波助澜了一把。 好在,太上皇李渊念着他这个好兄弟的功劳,甚至让他位居于刘文静之上。 也因此,他遭到刘文静的嫉恨,与之势成水火。 当初,为了除掉刘文静,裴寂煞费苦心,却也同样躲在后面,把太上皇顶在前面,让所有人都明确感觉到,要处死刘文静的就是太上皇的意志,完全忽略了他。 之后他在朝堂的势力越来越大,很多事情更不用他亲自出马,随便暗示些什么,就有得上大臣愿意冲锋陷阵。 可是,现在时势不同啦,太上皇已经逊位,是跟自己向来不对付的秦王成为了皇帝! 裴寂为了手中的权势,不能退让,只能与陛下对着干,可是屡次违逆了陛下的意志,让裴寂内心深处越来越惧怕。 他知道李世民想当一代明君,因此自己再违逆于他,没有公开的罪名,陛下也不会把他这个老臣怎么样…… 可是,万一呢? 陛下向来有好胜之心,万一自己的作为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呢?他会不顾一切,先把自己这个眼中钉除了再说? 就像当初的玄武门之事…… 陛下向来亲近刘文静,将其视为强力臂助,他一定弄清楚,当初除掉刘文静,是他裴寂的手笔! 那么陛下会不会突然想起替刘文静复仇,直接杀了自己? 裴寂决定要亲上前台,好好振作自己一方大臣的士气后,内心反而更加犹豫。 可是,现在的他还有退缩的余地吗? 他真的甘心如太上皇一般,永远地退出朝堂,放弃手中巨大的权力和人脉? 各大世家,现在可都是看着他死寂的脸色过日子,一朝失势,自己就会被无情地抛弃,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族人的富贵,全都会成为过眼云烟。 更有甚者,往日那些被他所打压的大臣,会不会反过来对付自己? 即使陛下不出手,可是谁也无法阻拦原来秦王府看他不顺眼的朝臣与猛将私下报复自己啊! 想到自己那种未来,裴寂就觉得不寒而栗! “啪!” 他狠狠地用自己依然在颤抖的手,把饼子狠狠地摔到桌上。 …… 云州之外,茫茫草原似乎能延伸到地之尽头,天地交接的极限之处。 此时季节尚且温暖,可是自北方刮来的风,隐隐带着凛冽的味道。 大帐之外巡视的勇士们却露出欣然的笑容,对他们而言,这种风却像是带着母亲般的温柔。 他们都是经历过极寒雪灾的,那时的寒风,会直接把草原变成人间地狱,任由所有人和畜牧在绝境之中挣扎哀嚎,只凭着个人的运气才能决定是否能熬到第二年。 对于如此恶劣的环境,草原部族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他们骄傲于自己的部族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下来,并认为只有如此方是世间最伟大的战士,对于中原王朝的“软弱”极是不屑。 同时,他们又畏惧于此,或许某一年的冬天,没有任何过错,对神明无比恭敬的部族,也会因为突然爆发的雪灾直接被抹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世间,甚至不会被其他部族记住名字。 为了脱离这种可怕的境地,不论哪个部族在草原称雄,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南逐中原,抢走中原人的土地,获得更好的生存环境。 所以,历代草原霸主,不管贤愚不肖,只要登高一呼,号召所有部族南侵中原,总能获得天然的支持以及巨大的声望。 吉利可汗在草原诸部间名声不佳,但是当他号令集结南下之时,各个部族依然群起响应,包括素来与他的直属部族不睦的几个大部族,并且对于吉利的军令不会有任何质疑。 万种矛盾,都可以等到抢掠完大唐,北归草原之后在各部族的会盟时解决。 可是,现在吉利的御帐之中,气氛却很不融洽。 “大汗!墨哈部族虽然南下吃了败仗,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功啊,他们部族牺牲如此之多,岂能抓着战败的罪名直接把他们吞了!如此行为,岂不是让各个部族寒心嘛!” 前几天,许多族长接到消息,吃了败仗正在恢复元气的墨哈部族,竟然被吉利可汗以败战之罪直接抓起来杀了,现在墨哈部族的族人战士和战利品全都被亲近吉利可汗的部族给瓜分掉。 暂时还没有接到草原之上的消息,但是可以想见,墨哈部族留守于北方牧场的族人和草场,也绝对会被吉利可汗吞掉! 吉利看着满脸怒容站出来的多吉部族汗,脸上不满的神色一闪而过。 多吉也是突厥内部的大部族,手下拥有控弦之士不下五万,虽然比自己的实力还差了些,可也不能太狠地得罪这些大部族汗。 “多吉,这件事情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吗?” 吉利摆出非常重视的态度,可是语气上却很是轻佻。 “我突厥与大唐在军制上有所不同,但有一点,我却很赞同大唐的做法,那就是吃了败仗就要受到军法的处罚!” “按你们的说法,吃了这么大败仗,损失了近万战士,却不需要受到任何的惩罚,那我突厥勇士还有进取之心吗?以后各个族长难道都随便吃败仗,反正回到草原也不会受到处罚?” 与多吉交好的另一名大族族长葛布哈也站了出来,对吉利的“狡辩”极为愤怒。 “吉利!你难道不知道部族战士就是我们在草原上赖以生存的根本吗?墨哈部族确实吃了败仗,但损失的可是他们的本族人马,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那个族长,会因为吃了败仗不受到惩罚,随便地牺牲自己族人的性命?” 其他中等部族的族长都暗自点头。 葛布哈性格直率,说话不像多哈一样委婉,可是他的话却说中了草原上真正的“道理”。 墨哈部族损失极大,北归草原之后根本就守不住现在的地盘,他们的草场肯定会被其他部族侵吞一些,族人生活大不如前,自己的威望也会降低,这就是实质上的惩罚。 可是,仅仅吃了一次败仗,竟然被吉利直接杀掉,而且他们所有的战利品和草场全都被亲近吉利的部族瓜分,如此处事,岂算公正? 这样的处事,真的会让其他所有部族警惕。 他们在与大唐作战的时候,自然都会想到墨哈部族的下场。 只不过,不是警惕他战败被处死,而是会想到,若是自己的部族与唐军作战损失太过严重,会不会也像墨哈部族一样,被直接杀掉,直接瓜分掉自己的部族和草场! 吉利可汗所说的,是大唐的军制,他们是依靠着军法维系军队纪律和作战力。 可是,那从来不是草原上的规则。 草原上的铁律就是弱肉强食,只要部族战士损失严重,就可能会遭受到其他强大部族的觊觎。 作为草原上的霸主,各个部族共同的可汗,吉利本应该要维持公正的态度,对于南下作战勇猛却受了一定损失的部族给予维护。 只有如此,其他部族才会更加奋勇地与唐军作战,没有后顾之忧。 结果呢?他竟然带头做出这样强盗的事情! 有些部族虽然不敢直接站出来反对吉利,但是他们极是赞同葛布哈的说法,都等着吉利给众部族一个交代。 吉利心中暗恨。 他知道葛布哈部族早就对自己不服,可没想到这个浑蛋竟然如此嚣张。 当着众族长的面,他直呼自己,连一声“可叶”都懒得叫了吗? 在吉利的心中,自觉对墨哈部族的处置毫无问题,而且还能“收买人心”,让亲近自己的部族更加忠诚。 真正要处理的,不是给众部族一个交代,而是找机会拔掉葛布哈这个眼中钉! 只不过,吉利能当这么多年的可汗,不仅仅是靠着他的血缘,同样还有阴狠。 他立即察觉出大帐内许多部族似乎更愿意站在葛布哈那一边,区别只在于他们还不敢直接站出来。 若是现在他强行因为一个称呼就处罚葛布哈,反而可能会让他受到更多的同情。 而且葛布哈性子直,万一把他逼急了,直接杀回部族起兵反对自己,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眼珠子一转,吉利已经想出了两全的办法,可以化解现在他们咄咄逼人的质问。 第一百零五章 吉利的如意算盘 “诸位!” 吉利可汗毕竟有着身份优势,他严肃地开口,直接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哪怕是怒气勃发的葛布哈,也暂时静了下来,听听大汗到底要如何辩解。 没想到,吉利却并未直接解释,而是转到了当前战事之上。 “大家都知道,我们南下的目的是打击大唐,若得机会,直接把敢于挑战我突厥威严的中原王朝灭掉,若不得机会,也要大肆掳掠一番,狠狠打击大唐的气焰,同时得到财货,让我们的族人撑过更多的冬天。” 葛布哈微微皱眉。 这些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吉利突然说这些废话是为了什么? 吉利没有在意众人的疑惑,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战事发展,并不如我们的预期啊。虽然在草原上,我们已经把唐军击败,把所谓的大唐名将击败,可是他们像乌龟一样缩在要塞之后,我突厥勇士不擅长攻城,无法将他们全部杀掉!” “因此,我等唯一得到财货的办法,只有绕过大唐的边关,直接到关中去杀人,去抢掠!若是唐军因此按捺不住,贸然出来,我们就得到将他们全部杀掉的好机会!” 吉利可汗直接给自家的突厥大军脸上贴金。 他们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以及骑兵的速度优势,才能突袭唐军落单的步军,可实际上,按战损比来看,其实他们并不占优。 若是真的在战场上摆开架式进行决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唐军更多的是怕对方不断袭扰补给线,在草原上又不容易追击到突厥骑兵,这才退守边关。 而且,他对于李靖亲率骑兵对他们展开反击的事情绝口不提,免得伤了突厥的士气,伤了自己的威严。 其他的部族族长,虽然平时看吉利很不顺眼,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反驳他。 大家还是很自觉地维护突厥人的尊严的。 “墨哈当初极力要求亲领族人南下,在本汗面前再三保证,甚至说出战败之后自己拎着头颅来见这种话,某些族长也是亲耳听到的。” 这时,几个亲近吉利的族长赶紧站了出来,在众人面前赌咒立誓,确实听到墨哈这样说的。 葛布哈等人脸色不悦。 如今站出来作证的,作都是吉利的亲信,鬼他娘的知道这些人的话能信几分! 可是,当初墨哈来吉利面前请战之时,他们也确实不在场,根本无法证明,墨哈就没有说过那些话呀。 吉利不给他们太多思索的机会,语气一转,又换上了一副悲悯的态度。 “若是本大汗记得没错,那时候是有很多部族都想抓住机会,第一个南下关中的,因为那意味着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最先劫掠到最多的财货和奴隶!” 听到吉利的话,众族长都是一愣,然后心态直接发生了变化! 吉利这话可没有说错,当时他们都巴不得抢先绕过边关,哪怕冒着一定的风险,也要第一个杀入关中。 因为其中的利益太大了! 他们南下,不就是为了中原的财货和子女吗? 李世民不是好对付的,他手下那些猛将一个比一个难打,所谓灭掉大唐云云只是他们自己的心理安慰,其实除了吉利等少数人,根本没人敢有此想。 能多抢些财货奴隶,就已经是所有部族最大的心愿了。 当初听到墨哈部族抢得此等“好事”,大家还很是不满。 当时的种种心态全都被回想起来。 这次他们齐集于吉利可汗的大帐,甚至替墨哈部族出头,主要是有免死狐悲之感,担心吉利可汗野心难制,会对其他部族也下狠手。 现在被吉利可汗“好心提醒”之后,他们记起当初对墨哈部族的记恨,再看看他们现在的下场,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了。 就连多吉脸上也露出犹豫之色,只有葛布哈还有些不肯接受。 “吉利,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墨哈部族现在的下场是自己找的?” 吉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想要抢夺最多的财货,当然要担下最大的风险,若是失败了,也得负起最大的责任!” “墨哈部族最先南下,结果被唐军一支运粮队击败,大大挫伤了我军士气,这是一道大罪。他们南下之后,必定会引起唐军警觉,为其他部族以后杀入关中造成了困难,第二道大罪。” “我过去跟墨哈部族又没什么私仇,现在处置他完全是为了我们突厥大军,保证大家的作战力,避免影响大军士气!” 吉利的话其实很多族长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可是现在他们也懒得替墨哈部族出头了。 葛布哈感觉到了大帐里气氛的变化,可是他却无可奈何,连自己交好的多吉也不愿意站出来配合他发难。 吉利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其实漏洞百出,只是靠着大家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他最无法解释和让大家心服的,就是处置了墨哈之后,自己和亲信们直接瓜分了墨哈部族的利益,没有经过与众族长商议。 所以,他要趁着现在气势还在上风,赶紧转移大家的注意点。 “诸位,不要太在意墨哈部族这等小事,忘记我们南下的大事!本汗已经有了对付唐军的全盘计划!” 众人一听,果然精神大振。 葛布哈虽然对吉利不满,但他也是对大唐作战的强硬分子,就连他都被吉利的话所吸引,暂时把墨哈部族的事情抛到脑后。 “还请大汉示下!” 吉利微笑道:“我观察过,那个李靖虽然坐拥大唐最多的精神,可是从十天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派出探马与我军探子邀战。” 多吉脸露喜色:“哈哈,唐军虽然精锐,可是论起骑兵数量还是远不及我们,根本不可能分出太多人马充当探子,与我军探马邀战损失不小,现在已经不舍得补充了!” 两军探马自然是要派出骑兵充当,而且还必须是骑术精良武艺过人的精锐骑兵。 虽然这段时间,唐军与突厥人没有大规模的交战,可是人马之间的小规模交战从来没有停止,主要的伤亡也在于此。 所有突厥人都明白,唐军的骑兵有限,不可能像他们草原部族一般全民皆兵,而且全民皆骑兵! 在分派人马上,他们要比唐军充裕很多! 果然,现在唐军坚持不住了,吉利可汗的观察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也正因为这是“符合常理”的,因此在场之人没几个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怀疑唐军在这方面弄鬼。 葛布哈振奋之余,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等等,唐军就算无力派出探子,可是对我们来说也没用啊。” “唐军最多就是无法及时探知我们大军行动,可是人家一直缩在边塞之后,靠着高大的城墙防守,我们要进攻,也只是硬碰唐军城墙而已,之前打不下唐军关隘现在还是打不下来啊!” 多哈反而先笑着安抚起他来:“葛布哈,若是我没有猜错,大汗并没想让咱们用勇士的性命硬碰唐军边关,而是打着关中的主意。” 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哈族长说得不错,我们不能跟唐军在边关硬碰,既要先抢到财货,满足战士们的心愿,又要想办法逼唐军离开边关,在野外跟咱们打!” “我很了解那些软弱的中原王朝,正常情况下,他们可以把大军交到边将手中,跟咱们的草原骑兵对打,可是一旦他们的王都受到威胁,必定会惊慌失措!” “只要李世民亲自下命令,让唐军离开边关,回到关中防守,那不管是李靖还是尉迟敬德都只能乖乖照办!咱们若能在野外打败唐军,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抢下唐军边关了!” 吉利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亲附于吉利的部族族长也赶紧站出来附和。 这时,坐在一旁的突利却直接给他们泼起了冷水。 “大汗,我对李世民也算是有些了解的,他可不是一般的中原皇帝,本身极有胆魄!咱们就算出兵关中,也吓不住他。” 突利可汗在突厥之中地位非同小可。 相比于吉利,其实突利跟上代可汗的关系更近,当初若非他年纪幼小,无法得到更多部族的支持,现在成为突厥大可汗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也因为突利的血缘和身份,使得吉利不能轻易除掉他,反而要对他格外优容,做样子给各部族看。 等到突利渐渐长大,也能独领一个大部族,吉利就更加难以对他下手了。 突利与其他部族不同,他当初跟李世民之间有些交情,对于大唐也没那么仇视。 但正因此,他在某些突厥部族之中非常受排挤,而且跟吉利之间也有非常大的矛盾。 听到他出言反对自己的策略,吉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是突利就像没看到一般,继续劝道:“若是我们吓不住李世民,无法调动李靖的大军,那么孤军深入关中的我们,就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那可是犯了兵家大忌的行为,还请大家三思啊。” “突利你大胆!” 吉利猛然拍桌,勃然大怒! 第一百零六章 计划顺利进行 突利自己并非特别有胆略之人。 他刚刚说那些话,倒不是因为跟李世民之间的私交,而是真的以谨慎为重。 若他真的是有胆略有野心之人,也断不会让吉利在可汗的位子上坐那么久。 他也知道草原上很多部族对吉利可汗大感不满,若是他私下串联,能纠集起相当大的势力,足可与吉利可汗分庭抗礼。 他甚至还能得到李世民暗中相助。 只是,突利脑筋也比较简单,觉得现在就是突厥的人,自然要站在突厥的立场上打算。 听到吉利对他的指责,突利的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搞清楚吉利竟是在怀疑他心向大唐。 “吉利可汗,你听我说嘛,咱们万万不能轻视大唐,别的不说,墨哈之败的教训近在眼前,我们还没有搞清楚那支神秘的火枪军战力如何,有多大的规模,再次进入关中,实在不智啊。” 突利的话说出了相当一部分族长的心声,可是在此情形下,他们却无法站出来声援突利,反而私底下摇头叹气。 突利这傻小子,实在是不争气,真不会看眼色啊。 吉利再不得人心,可是现在却占据了对付大唐的制高点,大家的士气被他鼓舞着,都想着追随他到关中花花世界里好好抢掠一番。 这是大家的期盼,也是大家此次南侵最后弥补战损的机会。 要知道,之前他们的大军一直跟李靖纠缠,面临巨大威胁的情况下,只能在边塞之地抢掠。 那点儿财货和奴隶,根本满足不了这么多大军的胃口,许多部族抢到的东西还不足以抵消他们在战场上损失的战士,以及大量人员南下损失的牛羊马匹。 突利的话听起来很“明智”,可绝不是大家乐意听到的东西! 而且草原部族向来重视武勇和胆气。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更能体现武勇和胆略的也是计划南下的吉利,突利的表现真的让很多部族感到泄气。 若此时站到突利的一边,很可能会被其他部族轻视,觉得自己胆怯了,甚至连自己的族人都会抬不起头来。 突利性子直,虽然从用兵角度思考问题,可是对于人心把握远不及吉利。 听到吉利的指责,再看到其他部族没有人站出来支持自己,不禁感到丧气。 吉利轻易就把他压服,还是当着众多部族族长的面,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威严,不禁更是骄傲。 “好了,突利你不要再说了!否则我就当你是战前动摇大军士气!” 刚刚吉利才说过,要学习一下大唐制兵的军制,以此为借口杀掉了墨哈,现在又开始给突利扣帽子。 哪怕以突利超然的身份,也不禁回想起墨哈的下场,当场缩了缩脖子,不好再说什么了。 其实他也不至于怂成这样,关键是无人站在他这一边,让他本能的心里打鼓,也清楚他的话多少是涨大唐军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觉得有些“理亏”。 罢了,就照吉利的说法干吧,反而进了关中也未必就一定会输。 突利再如何谨慎,本身也是突厥人,非常骄傲于草原骑兵的作战能力,迷信于寒风锤炼出的勇士有多强的战力。 “我已经跟几位有经验的大师,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部族军集结起来,按我的命令分批进入关中!” “我倒要看看,等我突厥铁骑将关中当成自家马场,随便抢掠他们的子民,那个李世民还拿什么跟老子硬气!” 吉利恨恨地说道,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到了李世民才心怀恨意,助涨了他的冒险精神。 当初突厥与大唐所定的“白马之盟”,对两大势力来说都视之为耻辱。 李世民心高气傲,刚刚登基之时为了稳固内部,多争取些准备时间,竟然向突厥进献贡品,被其视为奇耻大辱。 而白马之盟对于吉利可汗来说,同样视为耻辱。 当时他亲领突厥大军,面对刚刚登基的李世民拥有着绝对的碾压优势。 可是,他当时在渭水桥边,竟然被仅带着少量臣子前来的李世民给吓住了! 那可是灭亡大唐的最好时机啊!自己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手边溜走,只得到了那些许的好处! 更让他憋气的是,这种亏他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 不管他内心如何憋闷,表面上还得装得了大便宜的感觉,这样才能维护自己的威严,免得被各个部族耻笑。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当初的真相也慢慢被更多人熟知,包括消息较为闭塞的草原部族。 许多人暗中因为此事对吉利颇为失望,所以现在看到吉利的态度,本能地感觉他是想报复回李世民。 …… “呵呵,那些部族族长,都是些没长脑子的东西!” 打发走了多吉和葛布哈等众族长,吉利只留下了自己的亲信,毫无顾忌地耻笑起其他的族长。 “其实突利那小子说得没错,这次直接进入关中,确实有极大的风险,可是那跟我们又有何关系呢?” 如此矛盾的说法,竟然出现在突厥大可汗吉利的口中,若被其他族长听到,不知在草原上要引起多在的风波。 在场的中小部族族长们连忙陪笑道:“那是,那些愚笨之人,岂能猜测大汗您的智慧,这次南下,有什么风险尽可以让他们去探,咱们只管收获好处,更好笑的是,等真正南下之后他们想反抗都来不及了。” 南入关中,整个突厥大军面临极大的风险,有可能会受到李靖精锐骑兵的反突袭。如此情况下,众多部族反而要聚集在吉利的大旗之下。 不管平时他们看吉利多么不顺眼,多么看不起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绝对不能动摇突厥军心。 所以,吉利的威望必定空前高涨,任何命令若有人违背,甚至能直接处死大部族的族长! 吉利确实很贪图大唐的财货,但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可汗之位! 他不是傻子,自己也知道他在草原之上真正的威信,更知道有多少部族暗中对他不满,觉得他不公正,私心太重。 吉利从来没有反省自己的想法,只会觉得那些族长太可恶,竟敢挑战自己的权威。 历代以来,草原联军南下,固然可以抢掠到极多的财富,但是沉浸于此的战士们,很少会想到,其实这同样是作为盟主的可汗,借机消耗反对力量的大好机会! 吉利并不知道,他这种做法本身就是最大的私心,而且在指挥如此大军之时,私心就是主帅最大的敌人。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 …… 突利也好,葛布哈也罢,本能地感觉到了些不对,可是在突厥整体大军的利益下,他们也不好明着反对吉利,只能在南下的过程中加紧几分小心。 而且,他们还有最大的倚仗……整个突厥联军的战力,应该是胜过唐军的!大不了,拼着些牺牲,一路杀出来。 唐军要训练一个新的战士,成本和时间远远多过草原部族。 今年只要能重创唐军,明年还可以再杀过来!到时候看看元气大伤的唐朝如何对抗他们。 …… “突厥大军有新动作了!” 李靖接到手下禀报,即使以他的沉稳,也略略有些激动。 吉利的观察并没有错,李靖确实主动撤回了绝大部分探马。 但并不是他们所猜想的,唐军骑兵已经承受不起损失。 大唐骑兵数量虽然比不过突厥,但是实力也不容小视,绝对远远超过突厥人的估计。 李靖如此做,就是故意给突厥人误导,目标就是吉利这种稍有些头脑又自作聪明的人。 正常作战的话,没有人会主动撤回探马,因为那样跟探马不足的效果是一样的,都会让唐军完全失去对于突厥人动向的掌握,对后续作战不利。 可是,李靖的目标就是引诱突厥人绕过边关,杀入关中,这种战术就变成可行的。 突厥人对于边关至关中一带的地形,自然远不如唐人了解,而且,能供他们大军通过的地域就那么痛处。 李靖完全可以提前安排些暗探,就紧盯死那些地方,突厥人除掉在北方盯死他们的留守军队,依然要安排十余万骑共同行动,如此多的军队,自然不能说走就走,必须要提前探察,这些动向必定瞒不过李靖专门派出的探子。 所以,他哪怕收回了绝大部分探马,依然能清楚地掌握到突厥人的动向。 接到暗探的回报,他就知道,自己的谋划成了,突厥人果然如他所料坐不住了。 “将军,我等真的要放突厥人过去吗?既然早知道了他们的动向,哪怕只是在山间提前伏兵,照样能打个大胜仗,甚至逼退突厥人。” 有些将领在此时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放突厥人进入关中,毕竟要担着极大的责任,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李靖深知众将的心理,不过他没有像吉利一样凭着自己的威望将他们硬压下去,而是神色缓和地作出解释。 第一百零七章 后方的准备 李靖说明自己有同样的担忧,让许多将领心里好受许多。 他们若非是为了关中的百姓,自己的家园,断然不会站出来反对一向敬佩的李靖将军。 “不过,大家莫要忘记,此次防守着关中的,除了各城守军之外,野战还有一支火枪军!而他们曾经在野外打败过突厥人的突袭,若非有火枪军与我们配合,我也不会采取这么冒险的行动。” “火枪军?” 众将的脸上都有点儿别扭。 韩东时亲自带领着三千火枪军大破突厥,如此战果早就被各军熟知,而且大家知道那种战绩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实发生的! 之后,韩东时回到罗州接任了刺史之位,目前那支火枪军是在卢国公之子程处亮的带领之下,据说也是作风严谨。 虽说这中间没有再发生什么大的作战,可是火枪军渐渐有了自己的威名,很得关中百姓的信任。 有些不开眼的马匪想要突袭劫取军粮,全都被火枪军杀得丢盔弃甲。 但,在左右卫率这些军中精锐的眼中,对于刚刚成军没多久的火枪军,始终还是缺少一份信任。 当初李靖刚提出新的作战计划时,大家还没往心里去,本能地相信李靖将军的眼光。 可是,临近大战,真正让他们与“友军”配合,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友军”之手,大家还是有些畏难之意。 李靖作为大唐名将,自然洞悉军心,非常清楚大家心中的顾忌。 而作为主帅,他要做的,就是在大战真正开始之前,消除这种心理,把战场上所有的军队拧在一起,发挥出最强大的战力。 “正是火枪军,在我们的计划里,让突厥人进入关中不难,与突厥主力进行决战本帅相信众将士也没有怕的。” “真正难的,在于我们的将士要顶住突厥人的第一波进攻!不能真的让他们得到机会,祸害我关中父老。” 众将不禁连连点头。 哪怕他们之中没读过什么书,靠着战场杀伐步步升上来的枭将,也是懂得基本的道理。 自己参军,既是为了忠君也是为了护民。 左右卫率许多的将士都是关中本土人士,岂能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乡被敌人荼毒? “我们的大军,都在突厥人的监控之中,若是提前分出一支大军,很容易引起突厥人的警惕。而且突厥完全可以凭着马快,避开我们埋伏的大军,只到其他地方进行抢掠。” 李靖的主力骑兵自然不可能先派去打阻击战,那样等于变骑兵为步军,白白浪费了这大唐军中最强悍的机动作战力量。 可若是分出步军,凭他们的行军速度,根本不可能甩开突厥人的探马,全程行动都在突厥人的监控之下。 八百里关中,那是何等广大的地域?突厥人若想避战,那还不简单?凭着马快带着他们溜弯就好了,任唐军将士再多生两条腿,也跑不过突厥人的马匹啊。 若是没有大军强行纠缠住突厥军主力,哪怕李靖抓住机会带领着骑军杀回去,突厥人也能在付出少许代价的前提下,掩护主力骑兵从容撤退。 因此,提前在关中设伏,狙击突厥主力骑兵的,只能是关中现有的军队,只有他们才不在突厥人的监控之中,不至于被提前避开。 万没想到,李靖将军心中设计的狙击大军竟然就是火枪军! 他们真的行吗? “大帅,狙击突厥主力非同小可,若是他们有失,整个关中都将陷入战火之中,不知多少百姓可能遭殃啊。” 李靖反而点头认可:“说是不错,此事确实干系重大,所以我才更加信任火枪军,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哪支军队面对突厥主力骑兵时,曾打出那么漂亮的战绩?” 众将皆哑然。 是啊,突厥势大,过去不管是大唐还是其他隋末军阀,面对突厥时都处于弱势地位,长久以来除了大唐之外,没有人跟他们打过硬仗。 而这次与突厥人的全面大战,更是几十年来的首次。 目前只有李靖将军亲自率领的精锐骑兵,打出的战绩才比较出彩,除此之外,竟然就只排到韩东进的火枪军了…… 虽然让其他的大唐精锐很没面子,但这就是事实,在场诸将无人能反对。 “现在,不是靠着意气争辩之时,若诸位真的心存百姓,那就相信战场上真正发生的事情,让可靠的军队组成最坚强的防线!” “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好好与火枪军配合,越早赶到战场,完全对突厥人的夹击,越能减轻火枪军的负担,让关中百姓不至于身处险境。” 众将在李靖的开解之下,无不抱拳应声,士气开始振奋。 …… 韩东进很快就接到了李靖的来报,准备让两军配合作战,让他们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对于他也准备良久的大战,韩东时自然不会怠慢,立即把师爷找来,将罗州诸多事务交诸于他手,同时让徐海做好准备,快速派人通知蓝田诸将。 “大人,海不言等人训练确实已经不错,可是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是否能如您亲自指挥一样,尚未可知,此次作战,李靖将军连一支人马都分不出来吗?” 不仅是李靖帐下诸将对火枪军缺乏信任,徐海等人出于谨慎的原因,也想着能不能多一支友军与之配合作战。 海不言等人虽然没有表态,可是能想象得到,他们早就盼望着能杀上战场,与程处亮一般立下大功,狠狠杀败突厥人。 接到韩东时的命令之后,他们是不会有什么畏难之心的,只恨这一天来得太晚。 可是徐海要为大人的安全负责,心思还是偏向于稳妥。 “怎么?若是战事有变,凭你的武艺还不能护着本宫转回罗州城吗?” 韩东时故意打趣起了徐海。 徐海依然正色说道:“属下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但更知道战场凶险,绝不是信心二字就能管得了所有风险。” “若是战事有变,突厥人到底是全员骑兵,马速远胜过我们自己赶路,还能一直保存最佳的体力状态,若是形成被他们追击的局面,属下愿意死战,却不能保证大人您的安全!” “为策万全,最好还是集中更多的兵力,等拥有绝对致胜的实力之后,再与突厥人大战不迟。” 他绝对是实话实说,不会理会自己的话是否是他人愿意听到的。 师爷等人本来就对兵事不太了解,听到徐海如此说,脸色都变了。 “大人,其实我们犯不着现在就引着突厥人杀入关中啊,明明李靖将军那边还能撑得住的。” “现在,罗州还有如此多的大事要展开,一旦大战,不仅您无法在罗州主持大局,所有的兵力要调上战场,所有的衣服也得优先保障大军供应,您的计划不就被耽误了吗?” 他们所说的角度不同,但意思都差不多,就是求稳心态的体现。 韩东时微微一笑,正色看向徐海道:“我明白你们是在为本宫的安全担忧,可是我能明确地告诉你们,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绝对这回事!” “哪怕我强行向朝廷,向李靖将军再索要援军,而且他们也真的派来了,让我们的兵力大增,同样不能保证战场上必胜之局。”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要什么援军,而是加强本身的信心,在战场上,有时候必胜的信念才是最值得依靠的东西,特别是我们火枪军这样依靠战争和纪律的军队。” 徐海等人哑口无言。 韩东时再转向师爷。 “如师爷所说,大战在即,前方与后方皆需要人手,暂时确实是无法调配开来,但正是为了罗州等三州的大建设,我反而更希望大战早点儿开始。” “北疆战事僵持日久,已经耗费了我大唐无数国力,大量的役夫耽于后勤供应,无法从事生产,后方府库皆是紧张,必须保留最大的余量,避免出现军粮不足的情况,这才是影响我们三州大建设的最重要因素。” “大战早日爆发,早日将突厥人击退,才能为我大唐赢得缓冲时间!” 师爷忧心地道:“可是,草原部族虽可击退,却不是那么容易击败的,他们今岁可去,明岁可再来,而我大唐却要时时备军于边塞,那种情况,对于整个关中的压力依然很大。” 他的着眼处并非整个大唐,而是自己大人负责的三州之地。 罗州倒还好,通州和平州都直接负责着对前线供应,与边疆州郡相接,所以大军不论是在外线作战还是内线作战,通州和平州都会是主要的后勤供应地。 即使击退了突厥人,别的州郡可以暂时缓口气,可是韩东所负责的地域,却依然松懈不得。甚至就连集结起来的役夫,也不可能放置归家,或者挪到其他的工程建设来用。 师爷掌控罗州之后,也慢慢开始接触通州等事务,对此自然一清二楚。 韩东时却摇了摇头:“那是你们对李靖将军不太了解罢了。我敢与你们打赌,只要能让突厥人元气大伤,李靖将军是绝对不会拖着整个大唐的军队来防守的!” 第一百零八章 突厥人南下 韩东时虽然到现在为止,跟李靖之间没建立什么交情,对他也缺乏直接的了解。 可是,他早就知道李靖的用兵手段以及个人风格。 可以说,他对李靖的信心甚至远远超过了对秦琼程咬金等大唐猛将的了解。 李靖平定江南之时,表面上看是擅长大兵团作战,以势压人,让人难以抵御。 但实际上,他更擅长的是指挥精锐骑兵作战。 这方面与李世民有些相像。 以大军维持整个战线,自己亲领少量精锐,耐心地寻找等待着敌军露出破绽。 而一旦被他们抓到战机,则一往无前,不将敌军击溃绝不罢兵。 李靖的用兵风格,同样需要后方大量的物资供应,但压力却要小非常多。 没有了突厥人的直接威胁,对北疆的物资供应也大大减少,行动时才能集中更多的力量,在自己掌控的三州之地进行巨大规模的建设,才能加强与中原洛阳,山东之地以及江南之地的联系。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李世民都不如韩东时更加清楚,初建的大唐其实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隐患。 即使若干年后,大唐初复元气,在李世民的统治之下实现了“贞观之治”,这个巨大的隐患依旧没有去掉。 师爷等人终于被韩东时完全说服,他们不再为大人所担心,而是纷纷做出保证,让韩东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负责前线作战。 徐海也不再劝说,眼神之中却越发坚定。 或许大人说得对,在战场之上,拥有再多的兵力也不可能保证必胜。 但他一定要凭着自己的武艺和对战场的嗅觉,绝对保证大人的安全! …… 如韩东时所料,依然在蓝田训练,同时与罗州山间驻扎军队进行轮替的各营将士听到大战终于来临,他们有了沙场立功的机会,士气瞬间攀升到顶点! 多出来的这段时间训练,绝非多余。 除了韩东时亲自指挥三千火枪军建立的大功外,通过长时间的训练,他们对于自己手中的燧火枪也更加信任。 而且,他们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强大“友军”,那就是调派至罗州,起初之时并没有被海不言等人放在眼中的那支“厢军”! 韩东时刚开始向朝廷索要一支成规模的厢军之时,就连朝廷甚至是李世民也没有重视起来。 可是,蓝田工坊里出产的,绝非只有燧火枪与相应的替换配件,还有改良之后的强弓劲弩! 韩东时可是最会体贴“自家人”的了。 他确实把其中一部分供应军中,加强北方大营各军的作战能力,但更优先提供给了秦怀朔带领的这支厢军! 如此短的时间内,凭韩东时和秦怀朔的本领,也不可能“变小军为精锐”,直接让他们的军机,作战意志和勇猛程度,胜过左右卫率,可是通过大规模地更换装备,却能实实在在提高他们的远程打击力量! 秦怀朔见识过韩东时亲手改进的弓弩威力,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完全按照韩东时的要求来训练军队。 所以韩东时对于厢军的作战能力,一直有着精细的掌握。 现在若让他们肩负起正面抵挡突厥铁骑的任务,只怕在前两轮冲锋中就会自行溃败,即使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在实战之中也难以发挥出十成的作战实力。 可是,有火枪军这支精锐先顶住最开始的突厥冲击,让厢军打配合,那他们绝对可以胜任。 程处亮与秦怀朔乃是幼时就在一起的玩伴,而且两人皆得将门传习。 不敢说他们小小年纪能得兵法真髓,至少是懂得配合作战,也有此默契的。 等到突厥人吃了大亏,再想转换作战重心,程处亮和秦怀朔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的。 厢军虽弱,那也是一万多的“大军”呀! 而且还是装备了新型弓弩,在远程杀伤威力上远过多胜过一般突厥主力的“大军”! …… 他们远在突厥人的探子侦察范围之外,按照李靖将军的提点,开始于关中要道设伏。 同时,韩东时还“加码”,为突厥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自己当初亲领三千火枪军充当运粮队的事情,突厥人自然已经知道。 因此,在他们侵入关中的算计之中,肯定不会忽略这支奇怪又有些可怕的火枪部队。 不论韩东时与李靖再怎么设计掩饰,都难起到效果,反而会引对方怀疑。 韩东时直接把他们摆到明面上,依然充当护送粮草的队伍,而且护送的规模更大,大到足以引起突厥人的贪欲! 可是,除这三千人之外的军队,突厥人可是一无所知的。 韩东时没有将任何一支火枪军派到李靖将军账下听命,使得突厥人根本没有与大唐“正规军”交战中接触过他们,很容易产生误判,觉得大唐军中现在只有三千火枪军。 至于拥有这么强战力的军队,为何还在后方负责运粮,此事也能解释得通。 作为一支新出来的兵种,各方势力对他们自然不会太放心,甚至会排挤他们。 同时,他们有可能存在着突厥人还没有发现的巨大弱点,所以不能摆到正面战场。 这些猜测,是很容易联想到的,而且严格说起来,都是“正确”的猜想…… 大唐其他卫率军队,对新生的火枪军,还真的是充满猜忌,若非李靖将军有十足的信心,压服了其他将领,还未必能让两军彼此信任地配合作战呢。 至于厢军的调动,哪怕关中已经遍布突厥人的探马,他们也未必会在意。 韩东时借着李靖提前的告知,急速完成了全部军队部署,表面上一切照旧,运粮队的行动规律未变。 为了不引起突厥人的警觉,他甚至要求所有军队带足干粮与饮水,突厥人上钩之前,所有后方城池不得给他们提供补给,让他们完全凭着随身行军所带的干粮和饮水坚持到底。 在整个关中外松内紧的防备之下,他们终于等到了突厥铁骑! …… 吉利现在又恢复了张狂的心态。 眼望着自己的十余万铁骑已经散布在关中平原上,如此多的骑兵,目之所及甚至不能看到大军尽头,其军容之盛,足以给任何主帅形成错觉。 天大地大,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他们的大军! 其他突厥将领,哪怕是相对谨慎的那些,现在的心情也很放松。 吉利可汗的行动确实有些冒险,可是他们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地段。 对突厥骑兵来说,最危险的其实是自山区绕行的那段路程。 山区之地,不利于战马快速奔行,有些路段,战马与辎重甚至成为了累赘,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行军速度。 若是在那边中伏,说不定会引起一些混乱,造成不小的损失。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身处于关中之内。 八百里关中,虽是四面皆有险关,但是在山环水绕之内,却是一片大平原,极是有利于骑兵作战。 若是唐军不开眼,在这里想跟突厥主力硬碰硬的决战,吉利等突厥首领反而无比欢迎! 至于后方,确实也受到唐军边军的威胁,可是吉利安排了八九万铁骑,专门盯住唐军大营,若其有任何风吹草动,数万铁骑必能及时压上。 唐军必不敢放弃边军要塞,那时将首尾难顾,又岂能给深入关中的突厥主力造成威胁?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的战力惊人,自己也能早早提到北边留守的大军示警,以骑兵之利,快速回师,退可安返草原,进嘛……甚至能两面夹攻,反过来吃掉贸然离开边关要塞的唐军主力! 想到这里,吉利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他都开始佩服自己,怎么能想出这么万无一失的计划来,手下平日里的奉承之言会不会都是真话?他果然是整个草原上百年一遇的霸主,最强悍的统率? “大汗,发现唐军了!” 一道声音直接把吉利从美梦中惊醒,让他差点儿从马上跳起来。 “怎么回事!” 负责探马的首领赶紧禀报:“我们在南方十五里处,发现了唐军的运粮队!他们似乎也发现我们的探子,正在掩护着粮车仓促南返,想着避开我军先进入城中。” 吉利一听,差点儿一鞭子抽了过去。 “他娘的!你不能好好说话吗?害我以为遇到唐军精锐了,竟然是一支运粮队!多大规模啊?” “我们的探马粗略一算,只怕有六百车以上!” “什么!这么多?” 吉利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别看他是突厥大可汗,诸部盟主,可是草原苦寒,六百车粮草,对他来说也是笔巨大的财富了! 任何部族若能直接将它们据为己有,必定能大大增强本部族的实力,哪怕遭遇雪灾,他们的族人也有足够的粮食挨过严冬了。 想到这里,吉利一边升起贪念,一边又有些谨慎。 “如此大的连队,对唐军来说也是不小的规模了,他们有多少护送军队?可能看清番号?” “回大汗,他们看起来,很像是让墨哈部族吃了败仗的那支火枪军啊!” 第一百零九章 大战一触即发 陪侍在吉利身边的突厥首领们一听,脸上都升起戒惧的表情。 “娘的,竟然是这支军队亲自护送,大汗,咱们可不能大意啊,要不要让别的部族先去跟唐军交战?” “是啊,我们在后面捡点便宜也就是了,最好能借着唐军的实力,灭掉一支不听话的部族!’ 那些小族长以及本部族将领们纷纷出着馊主意。 吉利可汗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气得鼻子都歪了。 “废物!没用的孬货!指望你们能成什么事!” 其他首领们被骂得不明所以,赶紧辩解起来。 “大汗,那支唐军既然能打败墨哈的大军,想必有些本事,我们可不能大意啊。” “就是,您身为大汗,让哪个部族杀上去,他们就得听话,现在还有啥可顾忌的?” 这番算计,当初还是吉利可汗自己说出来的,怎么现在又骂起他们来了。 吉利恨铁不成钢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只能无奈解释。 没办法,他拉拢聚在身边的,都是对自己的地位没有威胁的人。这样的人,自然能想象得到,才能和野心都是有限,只知道附于强者。 既然自己要借着他们的“忠诚”压服其他的部族,现在也得忍受他们的无能表现。 好在,自己还是足够聪明的。 “你们好好想想,当初墨哈领军南入关中是个什么光景,现在我们又是什么光景,有多少勇士和兵马!” “唐军那支火枪军,说到底也只有三千人马而已,战力再强,在我们的大军面前都是不够看的!甚至,当初墨哈部族若是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手狂攻,也不可能让那支奇怪的唐军真的以少胜多。” “假如现在派出大军与之交战,唐军战力不变,我们有十余万大军作为后援,哪怕生耗也能把唐军耗死!到了那时,你们让我怎么强行接手抢来的唐军粮队?” 众将都觉得自家可汗分析得有道理,思虑深远,果然不是自己这样的小首领能比的。 “可汗是认为,既然是必胜之战,那还不如由我们做个表率,既能直接立下战功,让大家看到我们远胜过墨哈部族,又理所当然地全部吃下唐军粮车,那时候其他部族不敢也不好厚颜跟咱们争了。” 吉利得意地点了点头,再次扫视一圈:“哪位勇士愿意先领军扫平那支唐军?本汗可以许他两万骑兵!” 两万敌三千,优势很大,胜券在握呀! 所有将领都觉得眼前一亮,争先恐后地开始请战起来。 这种稳赢的仗,又可以在吉利可汗面前表达自己的忠勇,谁不想争夺? 吉利可汗最后点了帐下亲族大将胡南的名,由他领军作战,同时也借着发现军情的由头,把其他部族首领叫来“督战”。 实际上,他自然是希望让其他各族长都看到自己的部族打了胜仗,增强下自己的威信。 同时,这第一战由自己的部族接下来了,等之后再遇到唐军更强的敌人,吉利可汗调他们上去迎战的时候,其他部族也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吉利想到自己把所有部族算计得明明白白,不禁又发出得意的笑声。 很快,突利多哈等族长飞马赶来,与吉利同时列于战场外围准备观战。 很快,吉利派出的胡南领军追击到了大唐运粮队。 那支唐军不仅是步军,还要掩护辎重部队,行军速度可想而知。 他们似乎也发觉根本不可能抢在突厥军队追上之前进入任何一座营中,就近找了个山头,想要布阵顽抗。 “唔,唐军指挥的将领是何人,深得兵法之要啊,我军以骑兵为主,想要强攻那边的山头,只怕不易。” 多哈远远望着唐军列阵之处,不禁皱起眉头。 突厥部族之中,每一位族长本身就是领军大将,多哈年纪又长,作战经验十分丰富,自然一眼就看出了两军交战的要点。 吉利知道多哈在许多部族中都有威望,他本身又不像葛布哈那种油盐不进的人,死硬地反对自己,所以对他不能直接驳斥,还是要留几分颜面的。 “咳,多哈说得不错,唐军表现还算合格,说明他们确实是军中精锐,墨哈部族败得不冤。” “若在正常情况下,两军人数相等,要打破这支唐军的龟壳,需要费不少的功夫,牺牲很多勇士,可大家莫要忘记,现在我们有多少兵力!” “现在,我们不仅能从容对敌人发起进攻,还能威慑着周围所有城池,有我十余万大军在此坐镇,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唐军将领真敢领军来援。” 突厥人虽然还不太懂“围点打援”的战术理论,可是他们以往作战都会借助于骑兵速度优势,这种战术自然地刻在骨子里。 他们根本无惧于让唐军等到援军。 只要有唐军援兵离开城池的保证,他们完全能凭着马快,先截杀了那支在野外无险可守的唐军,然后再从容吃掉这支运粮队。 当然了,正常情况下,以十余万主力在此“坐镇”,不知要耽误多长境,为了打败一支三千人的唐军未必划算。 可是,他们搞送的可是一支大规模的运粮队啊,只要能把那些粮车抢到手上,耽误这些时间完全是值得的! …… 胡南看到唐军放弃逃跑,临时找高处结阵,也就放缓了追击的步伐,希望以更加从容的姿态发起攻击。 这支猎物已经逃不掉了,大战胜利也近在眼前,胡南为了在吉利可汗面前显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战士损失,尽量完整地劫夺下更多的粮车。 他并没有觉得现在这种心态有何不对,反而志得意满。 扭头看去,能清楚地看到吉利可汗的帅旗以及自己的友军们。 后方那可是十余万铁骑啊!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进入战场,但是分布之广,让远处的唐军能清楚可见。 他们根本不知道,可汗派出了多少兵力,只会以为目之所及都会是他们渴望火速发起进攻的大军。 如此声势,对唐军的军心士气,肯定能先造成巨大的打击。 或许,自己第一轮冲锋上去,就能吓破唐军的胆子,让他们四散奔逃,逃入深山。 深山…… 胡南本能地皱了下眉头,注意到了唐军现在所列阵地,虽然还只是个土坡,可是背后不远,就是泽山的范围。 泽山地势复杂,多有山林树丛,非常不利于骑兵作战,若是唐军战败之后全都逃到泽山之内,自己还越不好追击,不容易扩大战果啊。 “罢了,这种时候万不可起太多贪念,而且唐军向来作战勇猛,说不定他们不会逃走,而是跟我军死战到底呢。” 胡南很是“谨慎”地想着,完全没有发觉,现在的他已经被高傲和贪念占据了心神,与唐军作战的心态已经不是“求胜”,而是求“胜得漂亮”了。 战场之上,风云变幻,即使真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也未敢保证必胜,更何况他们突然遭遇唐军,对于唐军是否有后续安排全然不知。 就在这时,他看到对面的唐军缓缓升起帅旗,上书一个大大的“程”字。 “果然是程处亮,可汗的判断没有问题,咱们这次可是立功的好机会。打败程处亮,有墨哈部族衬托着,更显咱们的勇猛,若能生擒程处亮,更是个打击唐军士气,打击程咬金的好机会!” “杀!直接从正面进攻!” “后续骑兵准备波次进攻,唐军擅长远程杀伤,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借着墨哈部族战败之事,这段时间突厥各将领也没少研究他们带回来的情报。 吉利杀掉墨哈之后,直接接手了他的部族,当初参与那场大战的将士自然也有很多归于吉利的麾下。 吉利身边的将领,早就从他们口中知道了许多当时交战的细节,研究着唐军的破绽和应对之策。 那些燧火枪看起来很唬人,说白了,只要当成是特殊的“弓弩”,以对付敌军远程弩兵的经验来对付,大差不差的。 …… 坐镇于胡南对面的火枪军中,正是程处亮。 本来突厥人对他没那么了解,若要护的程处亮安全,让他避免风险,尽可以找人代替一下,只要打出程字大旗即可。 不过程处亮现在出息了,将程家将门血性完全展现了出来。 他自入营开始,就一手将营中将士训练出来,之后指挥带领着他们,早已经培养出深刻的同袍之情。 所以,他向韩东时请命,依然由他指挥这三千人马,面对兵力可能是他们数倍的敌人进攻。 程处亮的脸上,依然带着些许稚嫩,可他的眼神中,却满是坚定之色。 临阵于前,程处亮突然笑了起来。 “大家可看到敌人背后那么多的铁骑?你们心中害怕吗?” 火枪军可不是新军,哪怕更换武器进入蓝天训练之前,也是军中精锐。 他们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敌军前后阵列的层次,知道不可能有十万铁骑全都向自己阵地发起冲锋。 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迎面无穷无尽的骑兵列在眼前,带来的心灵冲击是非常震撼的。 第一百一十章 再次踩的坑 程处亮营中校尉听到主将的问话,赶紧答道:“回将军,我等不紧张!” 不仅是营中校尉,就连站于程处亮身侧的营中火枪手,也大声昂然回答起来。 程处亮笑着看向那名普通士卒:“哦?勇气可佳嘛,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其实程处亮自己年纪就不大,军中士卒倒有大半年纪在他之上,有些精锐老兵,甚至接近程咬金的年纪了。 不过军中最讲阶级之法,既然程处亮为主帅,自然可以以“亲切”的语气来问询。 那名士卒也没想到,自家将军会在临阵之时问他这种话,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回将军,我叫不紧张……” 说完之后,周围没有发出哄笑,但那是受限于军纪和临敌状态,隐约之间还是有几声暗笑声传来。 这下子,那名士卒更加紧张了。 程处亮自然不会怪他,他倒不是真的对这名士卒产生了兴趣,而是寻找着安抚军中情绪的机会。 借着他的“笑话”,程处亮含笑说道:“你们不紧张,本将倒有些紧张起来了,不过嘛,我并不是惧怕眼前这支突厥骑兵,而是惧怕咱们的友军啊。” “啊?将军您惧怕我等友军?” 这可是奇了。 一般的列阵士卒自然不敢问出声,不过他身边的亲信将领同时也是程家家将程海主动问道,给自家少主搭个话。 程处亮故意提高声音:“是啊,我等比起火枪军其他营,早很长时间入战场,而且还抢先立下头功,据说李靖将军营中的大将,都对咱们刮目相看,韩东时大帅更是委我等以重任,让我们率先迎击突厥骑兵!” 这些消息,军中要么明确知晓,要么也听过传闻,他们隐隐有些骄傲之余,更加好奇,自家主将为什么因此惧怕起了友军来? “你们想啊,海不言等人的将士就在后面的泽山之中,咱们跟突厥人打成什么样,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若是咱们打得不好看,要等他们出来救援才免于危难,事后他们就能在咱们营地将士面前得意啦,必定会说什么,我等立头功是因为运气好,先被韩东时大帅派了出来,面对突厥人,全靠着他们救援才能转危为安,以咱们的救星自居!” 众人恍然。 军中虽然讲究友爱同袍,但同时也暗暗存着比较的心思。 特别是划分一营人马,多会合起某些地域的“同乡”组成,便于他们以方言交流,同时感情也更深,更有利于在战场上发挥战力。 既然如此,不同地域之间,也会存在比较的心思。 某一营打得仗漂亮,众人不但会夸赞此营将士勇猛,同时也会夸赞他们那地方之人豪勇。 相反,若是打得仗窝囊,人家可是连带着把你们家乡也给贬一通。 他们先于其他营出外作战,先立大功,心境上难免有些自矜,若是被其他营以救星自居,甚至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那可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如此一来,许多好胜心强的将士,士气再次高涨,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突厥骑兵,也暗暗决定要打出漂亮的一仗。 对于那些不算武勇过人的将士,听到程处亮的话后,竟然也安心起来。 程处亮的话明着是激将,但若稍稍往深里一想,也是在暗示大家,表面看他们是孤军对抗数倍之敌,实际上,突厥后方还有十万骑兵,他们后方的泽山里也有援军啊! 突厥人不知道他们的军事安排,己方将士却是多少有所了解的。 后方友军自然不可能坐视他们败之,真到了军情紧急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杀出来支援地,那还有何好怕的? 所有将士成功被程处亮牵制了思维方向,完全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整个唐军在此战场上的总兵力,其实面对着突厥主力,依然处于绝对劣势,双方都把所有兵力投入战场,他们其实也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情况其实是没有改善的。 当然了,唐军还占有绝对的地理优势,特别是地形对于骑兵的克制,这又是无论多少兵力都难以弥补回来的。 就在此时,突厥人的战阵之中发出齐声呐喊,敌人的第一轮攻势就要开始了。 …… “虽然我自傲于亲手发明的燧火枪,可是每次见识到敌人数以万计骑兵集结冲锋的场景,还是忍不住有些羡慕啊。” 泽山半山腰,同样在观战的韩东时看到突厥骑兵的冲锋,感受到整个大地的震颤,开口说道。 徐海略一思索,没有应话,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处于以文字说明心情,但是现在的感受与韩东时是相通的。 骑兵,在冷兵器时代,真正代表着男人的浪漫啊。 其实,韩东时很清楚,燧火枪的发明,并不足以成为骑兵的“克星”,更不可能直接把他们淘汰出历史舞台。 哪怕他们拥有比弓弩更强的杀伤威力和效率。 将来大唐国力强盛,拥有更多更好的养马牧场之后,甚至还可以将火枪与骑兵相结合,韩东时连这种新兵种的名字都想好了。 就叫“龙骑兵”! 又帅又霸气! 现在,这些当然还只是幻想。 不过,他对于火枪军顶住数倍的敌人进攻依然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们的胜算有三。 其一,现在突厥人对于火枪军的了解依然很肤浅版面,经验太少,相反任何一支唐军对于突骑兵都有着深刻的了解。 如战场之上,不论是坐镇指挥的程处亮,还是其他的校尉,甚至部分经验丰富的老兵,都非常清楚在何种距离上开火才能达到最佳的杀伤效率,能在敌人冲进之前,多来上一轮齐射。 远程兵种面对骑兵时,能多进行一轮齐射,那很可能直接决定两军对阵的胜负的! 其二,则是将他们严格训练下的战阵与地形配合。 任何兵种都不是无敌的,特别是冷兵器时代,所有军队的作战都会受到地形极强的影响。 程处亮所处的“土坡”,确实还不足以完全限制敌军骑兵的冲锋,但是那里背靠着泽山,使得敌人阵型无法完全展开,又不能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冲锋。 这与当初他们面对墨哈部族作战时的情形,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地形不足,还能靠车阵来部。 他们运送的粮食布袋早就被掀翻于地下,空出来的大车灵活地组成了车阵,布置在最关键的点上,卡住敌军大规模骑兵冲锋的角度,让突厥军队无比难受,即使冒着枪林弹雨冲进,也无法对火枪军士兵造成最有效的杀伤。 此时,他们若想换上骑弓,确实可以不在乎车阵的影响,可是这个过程,他们立于马上,等于是火枪军士兵的活靶子呀。 其三,当然就是突厥人并不知道他们是落于自己精心安排的陷阱,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 突厥骑兵的冲锋瞬间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声啸盖过! 燧火枪齐射,其威势不但震慑人心,更能震得住马匹。 突厥人果然没有好好总结经验。 他们只是粗略地知道,燧火枪的作战方式与弓弩类似,也是列阵远程杀伤,却没有注意到声音对于战马的影响。 上次墨哈部族就在这方面吃了大亏,这次突厥第一波冲锋的骑兵在同样的坑里踩了两次。 当然,韩东时现在还不知道,所谓的“墨哈部族”已经被吉利可汗借着战败之机强行吞了。 吉利可汗的心思全在壮大自己部族实力上,对于吸取他们战败的经验自然没有太过上心。而墨哈部族的老将们要么被杀害,要么心有极大的怨气,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提醒吉利可汗。 这些可都是吉利可汗本族骑兵啊,生生被“坑”了一次。 并不是他们做足了防范之后,就一定能打败大唐火枪军,但至少在第一轮的冲锋之中,能少遭受许多损失,让吉利可汗自己的部族少牺牲大量的战士。 这些战士的性命,等于是他们“赔”给墨哈部族,以这样的方式给墨哈部族偿债。 战马受惊,撕鸣声此起彼伏。 本来燧火枪就能依靠着强大的穿透杀伤力,击穿突厥人的盾甲,造成大片的面杀伤。大量栽倒在地的战马和士卒影响了后续骑兵的冲锋。 现在战马受惊不前,甚至还把背上的骑兵给掀飞下来,使得突厥人的冲锋阵线一片混乱。 后续骑兵依然在惯性的影响下继续前冲,而且尽力避过前方的“障碍”,只是那已经根本不能称作是冲锋了,只是在往前方挤。 速度又慢,阵型反而更加密集地“挤”着,更加适合让火枪军发挥杀伤威力。 程处亮对这一幕可是太熟悉了,毫不犹豫地下令第二排火枪兵上前,齐声开火,第三排快速交替。 趁着突厥主将胡南反应过来之前,战场上的突厥骑兵像是被割谷子一般成片地倒下,其中有许多战士甚至没有翻滚呻吟,而是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要知道,过去面对弓弩的时候,除非直接被射中要害,否则大部分战士也就是“受伤”而已,死亡数量不算特别可怕。 然而,现在面对燧火枪,他们才发现,中“弹”与中“箭”,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解的远程射杀 突厥所有大将全都感到心头升起一种压抑的感觉。 过去突厥骑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窘迫的“冲锋”。 突厥别的不说,顶级的骑兵将领是真的不缺,每一名身居高位的大将都是指挥着骑兵作战成长起来的。 他们太清楚骑兵的第一波冲锋有多么关键,达到什么效果才能引导部族的勇士达成胜利。 如此多的战士在敌军远程打击之下躺在地上,后续的冲锋威力大打折扣。 别说他们还没有冲到唐军阵前,即使已经冲过去了,这种散乱的冲锋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当然了,唐军也没有完整的枪盾阵,防守能力比起正经的大唐步军有极大的差距。 “若要破唐军此阵,必须要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势,而且对于唐军新火器的巨大声响,做到临危不惧!” 突厥名将,吉吾部族族长麻连瞬间有所明悟,把他的想法说予吉利可汗听。 这次的冲锋已经无法指望建功了,只看最后能使出唐军多少手段,最后能有多少战士活着回来。 可是,此次渗透至关中的突厥大军多达十余万,有足够的底气无视初战受挫,只要别让败退回来的战士影响到其他部族的骑兵即可。 后续这仗要怎么打,才是关键! 吉利并没有亲临第一线,对于自己看重的大将胡南,他还是颇有信心,更何况他交给胡南的兵力也远远多过唐军。 此时的他,正居于后方高处,远远看到战场的大概形势。 即使只能看个大概,大家也明白冲锋的锋头已经被唐军消磨掉了,巨大的伤亡让所有人心上升起不好的预感。 此时又听到麻连的话,分明已经不看好前锋的交战结果,不禁让吉利又急又怒。 换成其他小部族的族长,说不定吉利手中的马鞭就直接抽过去了,现在却不得不强行压抑怒气,故作从容地看向麻连。 “本大汗自会把你的意见告诉胡南,如何调兵就交给他吧。” 吉利倒还能把持得住。 他虽然觉得麻连之言未必没有道理,可是并没有着急地做出改变。 临敌变阵,兵家大忌,更会直接动摇前线将士的士气。 让吉利疑惑的是,麻连作为军中老将,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之前跟胡南好像也没什么矛盾啊。 麻连表情严肃:“末将正是希望大汗立即增兵,从各个方向同时对唐军展开攻击!” “啊?” 这次不仅是吉利了,其他所有大部族首领全都惊讶起来。 …… “给我冲!再补上两千骑兵,不能让进攻的势头断掉!” 胡南也是个在战场上极有魄力之人。 他知道自己第一轮的冲锋已经无法起到冲击唐军防线的作用,他们要保持着足够的冲击力,必须增加兵力。 所幸胡南手头的兵力确实宽裕,哪怕蒙受了一定的损失,依然没有伤到元气。 “这伙唐军实在是太狡猾了!这种武器的声音非常克制咱们的骑兵,命令后面的众将士,马耳朵塞住!” 这种时候以布条塞住马耳也是作战常用的操作。 虽然这种方法不可能真的让战马听不到燧发枪的响声,不过也能削弱一些,而且他们也需要让战马能听到骑士的呼喊。 虽是亡羊补牢,却也不能不做啊。 “大人,这样的打法,我们的伤亡必定很大,唐军的武器太厉害了!” 突厥部族小头领称呼自己统率时多称为“大人”而非“将军”。 这里当然不是中原王朝的文官称呼,而是“部族大人”之意。 许多部族称呼本族的大首领,就直接叫大人。 听到胡南的新命令,很多部族小首领都争红了眼。 他们岂不知初战不利,可是他们自己的冲锋战术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是因为唐军的火器太过犀利,冒着如此可怕的远程火器强行进攻,实在不智。 胡南怒道:“吾岂不知!可是若不能一鼓作气直接攻破唐军防线,前面的战士不是白死了吗?难道你们还想再次正面冲击重新准备好的唐军防线?” 胡南深得吉利宠信,在部族中地位极高,见他发怒,其他部族小首领都不敢多说了。 突厥后续援兵不可能瞬间赶到战场,更不可能直接让前线已经受挫的冲锋重新变得犀利起来。 唐军前三排火枪手已经开始轮替,不给突厥人喘息之机,一连串的齐射,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收割着突厥战士的性命。 那些从来看不起中原步军的突厥勇士们,何曾尝到过这种滋味。 他们的斩马刀上甚至还没有饮过鲜血,甚至还没能冲到唐军的面前,族人们的性命看起来是白白牺牲的。 此时便看出,胡南的命令是何等及时。 若是没有他坚决的态度,若是他没有直接派出后续骑兵冲锋,恐怕最前面的战士已经在畏惧的心理之下,自行退回来了。 “杀!” 听到后面的喊杀声,看到主帅又派出第二队骑兵,他们心里清楚再没有退路。 哪怕是死,主帅也要让他们死在向唐军冲锋的道路上! “杀!只有击败了唐军,才能活命北归草原,活着看到自己草原上的族人!” 突厥人虽是客场作战,但他们自来凶悍,而且深入关中之后,根本不能思考后路的问题,反而逼出了他们的凶悍之气。 历代北方游牧霸主,都自诩为寒风锤炼出的勇士,并非没有道理。 可是,他们的凶悍却无法带给唐军足够的压力。 韩东时并非名将,但也因此,他更加看重对于军队的训练,军纪的磨炼,将武器效率的极致发挥! 火枪军每一位将士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训练,而且他们的训练假想敌正是突厥铁骑! 程处亮亲自指挥的这三千精锐,更是有了与突厥骑兵交手的经验,面对再强悍的冲锋气势也能泰然处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突厥人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状况。 步军的士气,其实可以直接决定了他们的阵型完整,以及在军令的指挥下进行齐射的整齐程度。 变相保持着自己的杀伤效率。 而突厥骑兵的士气并不能帮助他们的战马跑得更快。 “砰砰砰!” 接连的巨响再加上火光的效果,对于战马的震慑作用更甚于战士。他们离火枪军的战阵越近,受到的影响反而越大。 幸运的还没有被弹丸击中的突厥骑士,在从未面对过的新武器面前还保持着基本的斗志,可是他们的耳边充斥的,已经不再是同伴热血的呼喊,而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同族同乡的惨叫声啊! 他们明白,自己已经处于孤立无援的状况。 因为是同族编为一队骑兵,作战之时彼此照应,更有默契,他们都相信可以完全相信同伴,把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战友。 现在,他们的战友却倒在地上,要么死要么重伤,以他们零零散散的骑兵即使冲入唐军战阵,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后阵之中虽然又派出了些骑兵,可是他们要冲上来还要一段时间呢。 “变阵!” 程处亮大旗一挥,整个唐军的阵势随着他的喊声开始变化。 正面依然有整齐的阵列发起齐射,不过他们中间“漏”出了一些空档,排成的阵型并不再是正对着突厥骑兵,而是以特殊的角度形成一定的夹角。 如此一来,火枪兵既能杀伤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又能威胁到后排敌人,不至于被前面零散的敌人挡住了绝大部分射击角度。 不要小看这微小的调整。 因为燧火枪的弹丸射击出去较远距离轨迹会变得杂乱一些,所以少数几个骑士就可能挡住一个“面”的弹丸。 这当然不利于火枪军发挥自己的杀伤威力。 若是弓弩战阵,那倒还好,多支利箭射中同一个敌人,可以将他从“射伤”变成“射杀”。 可是,火枪弹丸的威力远胜过弓箭箭头,而且深入人体内之后还可能直接破坏他们的内脏。 只要不是恰巧射中胳膊肩膀之类的部位,哪怕不当场死亡,也会让最勇猛的战士失去战斗力。 若是多枚弹丸只射中了一名敌人,等于在浪费杀伤威力。 要知道燧火枪的操作依然繁复,射击一轮需要足够的装药时间才能再次完成开火,这段时间面对骑兵的时候尤为宝贵。 各种夹角的齐射,让后排骑兵同样失去了遮挡,只要骑兵之间有空隙,后面的骑兵就有可能直接中弹落马。 突厥冲锋的“层次”直接被打乱,第一轮冲锋再没有丝毫威胁。 直到这时,胡南才发现自己犯了巨大的失误。 他不该急着派出第二波骑兵的呀。 若是面对一般的敌人,如此指挥似无问题,可是他的经验反而害了他。 还没等第二波骑兵冲到近前,第一轮派出的骑兵已经被彻底打垮,他们前方没有任何阻碍,直面唐军火力,那不是白白送死么? “撤兵!” 胡南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这个让他极其痛苦的决定,在自己手下勇士撤退的过程中,唐军可是不会手下留情,最后没几个人能活着逃回来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进退两难 吉利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勇士们,在唐军火枪射击之下,无比狼狈地抛下同袍直接逃了回来。 他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愤怒,偏偏心中的怒火还无处发泄。 被派上去的坐镇大将乃是自己的心腹,而且作战的也是亲近自己的本部族战士,他能把怒火砸在谁的身上? 吉利此人,本领不大,心胸不宽,但是仅有的那点儿本领都用来搞心术权斗了。 他很清楚这一战打好了,自己要大大奖赏立功的亲信将领,可若是打败了,他也不能重罚,那等于白白削弱自己的实力。 若是吃一个败仗,本来就大大有损于吉利可汗大人无敌于天下的威望,这种时候更要抱紧实力,以最强大的人马威服其他部族,岂能自断手脚? 吉利可汗才不管什么“公平公正”的形象,他自认为已经看清了草原上的铁律,那就是实力为尊,只要自己手上掌握的骑兵比别的部族多,那就没有人能真正挑战他的地位! 如土利,血缘尊贵,现在不还是乖乖在他麾下听令?若敢有不老实的举动,自己反掌就不断了他! “难道真的要押上更多的军队?” 吉利的内心已经动摇了。 前线对阵,突厥骑兵数量本就胜过唐军,自己还要先增兵,那明摆着是涨唐军志气,灭自家威风啊。 可是他更不愿意坐视胡南吃败仗,自己麾下的勇士白白牺牲! 麻连赶紧道:“我们不断要增兵,而且还要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进攻,极力分散唐军在一个方向的杀伤威力。” 麻连乃一代老将,见多识广,才不会管什么面子的问题,在战场上就只有胜败。 谁理你是以少敌多,还是千里奔袭,又或者是以多欺少?只要能赢了,就是英雄! “就依麻连之意,再堆上两万军队,不过不要正面跟胡南会合了,分从左右两边压上去,让唐军防无可防!” 吉利可汗的语气也带上了一股子狠劲儿。 他万万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为了灭掉一支三千人的唐军,他竟然要先压上四万部族铁骑。 罢了,放心也就这么一会儿,等灭了这支唐军,把他们的武器带回草原,也让自己收买的汉人工匠好好研究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武器。 莫名的,吉利可汗有种预感,自己此次南下劫掠,最大的收获不会是已经到手的那些钱帛奴隶,而是收获到的唐军新武器! 麻连亲自布置,他让支援的突厥军队偃旗息鼓,暂时不要让对面正在作战中的唐军将领发现他们的意图。 当他们发起冲锋之时,唐军若是刚刚开始布阵,那就来不及在半途射杀自己的战士了。 可是,就连老将如麻连也不知道,程处亮的大部分注意确实放在了正面战场,可是在他身后的高处,韩东时等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后续突厥的部署。 “大人,现在正是我们出场的时机啊!” 海不言大感兴奋。 初时,他听韩东时的安排,竟然还是让程处亮先上,心里老大不乐意,只是在心里憋着呢。 他们在后方训练时间更长,更希望早点儿上战场作战呐。 万一突厥人太不经打,三两下就让程处亮的部队给干掉了,若如此,他们的战功岂不是又遥遥无期? 现实却给了他们极大的机会。 看到突厥如此多的大军,海不言等将领没有畏惧之心,只有惊喜之意。 任程处亮得军队再能打,也不可能吃下这么多的功劳啊。 而且看韩东时的安排,刻意把他们剩余的数千精锐,再加上秦怀朔亲自带领的厢军都埋伏在后方半山腰,显然是针对突厥大军。 当吉利坐不住,从两片不同的方向派出援军之后,韩东时也果断地让他们开始露面。 海不言作为沙场宿将,立即就看出现在出现正是最好的时机。 突厥人有意从两翼突袭唐军本阵,在他们的大军威胁之下,已经不可能成功,再加上突然之间涌出来更多的大军,完全出乎突厥大军预料,必定会对他们的士气造成极大的打击。 海不言领着手下将士气势汹汹地站了出来,护在程处亮那营将士两翼,背靠着山势,如此一来阵型再无破绽,而且每一个方向上的阵型都足够厚实,绝不容易突破。 果然,当他们自山中出现之后,看到突厥大军的气势为之一滞,真的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让海不言稍有意外的是,韩东时到这时还留了一手,秦怀朔手中的那支厢军并没有露面。 ……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唐军只有三千人马吗?” 吉利可汗脸色铁青地看着战场的变化,完全压制不住心中的惊骇与愕然。 其他部族族长来不及在心中嘲笑吉利的失态,因为他们此时的心情跟吉利可汗也差不多。 自己处于低位,所有用兵布置原来都在对方的观察之下! 两万大军刚铺出去,唐军的数量就增加了三倍!而且正好补足了两翼的破绽,完全没有摊薄正面兵力。 只要稍微想想胡南的大军进攻如何受挫,就能明白,若想攻破这支万人唐军的阵势,需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大汗,这,这可如何是好?” “娘的,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吉利一看问话的乃是个不知名的小部族族长,对他可没什么好客气的,若不是坐于马背之上,几乎要抬脚踹上去。 “大汗,要不,我等现在退兵?这支运粮队虽然是只大肥羊,但是关中之地如此广阔,我们何必跟这根硬骨头死磕呢?” “退兵?” 吉利可汗的呼吸略有急促。 其实刚刚他的心里也升起了退兵的想法,但是这个决定真的不容易下啊。 “不,绝对不能退兵!” 吉利勉强压下其他的杂念,想明白了其中利害。 “这支唐军若都装备着神秘的火枪,那确实不好对付,可是说到底,他们也只有万人左右啊!” “向来中原王朝面对我草原骑兵,都是靠人数更多来顶住防线,若是地形宽阔,甚至十倍于敌亦不能阻我来回纵横,这可是咱们突厥的骄傲!” “现在我们明明有十几倍的兵力优势,却见敌而逃,这让部族中的勇士们怎么想!以后再面对唐军,我们还有何斗志?” 几个部族族长全都哑口无言。 突利等早有退意的部族首领则是心中暗骂。 吉利真不愧是老狐狸,把他自己的面子,变成了整个突厥部族的面子。 现在退兵,本来是吉利在众多大小头领面前抬不起头来,可是让他这么一说,好像以后他们在唐军面前抬不起头来一样。 只是,现在所有部族一起南下,唐军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心里这点儿想法真的无法说出口啊。 由此可见,作为诸部族的公主,当所有大军集结南侵之时,吉利就是占据着绝对主动的地位,其他部族不论心中是否服气,都很难挑战于他。 吉利的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那就是誓不退兵,跟眼前这支唐军磕到底了。 吉利好歹也算是熟知人心,知道表明了气势之后,也不能一味死压,之后的作战还得指望着各个部族帮自己拼命呢。 他气势虽盛,心里还是清楚的,要灭掉这支威胁极大的唐军,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若是只靠着亲近自己的部族去厮杀,最后胜利也会元气大伤,平白便宜了其他的部族。 他需要让其他的部族,特别是素日里对自己不怎么服气的部族上去消耗! 唐军也好,这些不听话的部族也罢,在吉利的内心深处,皆是麻烦,只是有大小之别。 若是通过今日一战把他们全都消耗了,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吉利一边做着美梦,一边脑筋转得飞快。 “咳,你们只看到我军与唐军作战之消耗,却没有看出来,这支唐军对咱们是多大威胁吗?” 众首领很快就被吉利引导了思路,顺着他所说的开始思考问题。 “唐军的火枪,确实是神秘莫测,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出来的,杀伤威力比起弓弩强得多呀。” “咱们以前靠着汉人还有某些商人,可以打造或者私下搞来弓弩,可是这等火枪,谁也不知道还能否仿制得出来。” 有人起了头,其他的部族族长也纷纷说出自己的看法。 “是啊,你们有没有注意,这种兵器,要发挥威力,好像得以步军排着格外整齐的阵列,在马上就很难做到啊,如此一来,岂不是为中原人天造地设的兵器嘛!” 吉利听到自己想要的结论,立即插口道:“正是!假如我们真的面对这万人唐军知难而退,不但会挫败我方勇士的士气,也会让唐军看出新武器的巨大威力,以后中原的军队说不定都会装备这种武器的!” 别看突厥人之前打败过左龙卫军,可是深知唐军的军纪严明,哪怕是普通的步军也极是难缠。 只要脑海中想想以后唐军中随时可以拉出来一排装备了火枪的军队,对着他们冲锋的战士“砰砰砰”的发射,所有首领都觉得不寒而栗。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步都踏中陷阱 “你们说得很对,这也正是本大汗的担忧,我们要趁着现在,唐军还没有大规模部署这种兵器一鼓作气先将其击溃。” “如此一来,既可以打击唐军士气,又能让他们怀疑这种新兵器是否真的有用,我军也可以在战场上将其缴获,带回草原之后由工匠看看是否能仿制打造。” 吉利可汗所思若梦,确实能起到一石三鸟的作用,其他部族族长一边还没有转过弯来,全都被其引导,纷纷点头应是。 吉利欣然道:“很好,诸位族长与我所想一样,既然已经从麻连族长之议,向前方增兵,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加押上更多的大军,看看唐军如何与我们比拼兵力!” “突利,你领军增援左翼,韩法邪你领本部人马增援右翼,都海你趁着前方大战开始,领军绕小路进入山中,上山抄了唐军后路!” 吉利的指挥非常简单粗暴,但未必没有效果,该考虑的方面都考虑到了。 若要击破唐军,必须从各个方向给他们强大的压力,使其分薄战阵兵力,无法让前后兵士快速轮替,否则面对着无穷无尽的火枪齐射,任何军队都别想靠近。 不过,唐军阵型已成,只是正面冲锋伤亡极大,若能想办法抄至半山腰,由高处杀向低处,还能突袭唐军后背,必可事半功倍。 唐军之威,一则仰赖于新武器的可怕威力,二则是靠着整齐的队列。 若是从他们背后突然杀出来一支军队,必定引发唐军惊恐与混乱。 他们甚至不需要杀掉太多唐军,只要能引发唐军阵列混乱,就足以配合着正面的大军杀穿唐军防线。 擅长远程交战的军队,弱点必定在近身接战,之后的胜负已经无需担忧,只看能擒杀多少唐军罢了。 …… “突厥人真是不知死活,竟然还想分军潜至我们后方!” 其他诸将都各领军队到了前线,准备迎接突厥骑兵的多番冲击,现在韩东时身边的熟悉的武将就只剩下秦怀朔,他也临时充当起参谋将领的角色。 韩东时好笑地反问道:“突厥人的进攻,我看到颇有章法,想了很多点子嘛,怀朔岂可因敌我立场分明,故意贬低对手?” 韩东时的年纪其实并不比秦怀朔大,不过此时他的官位远在秦怀朔之上,再加上此时身为大军主帅,所以可以“亲切”地唤对方名字。 秦怀朔正容道:“末将岂会犯轻敌错误?只是突厥人的安排,太过仓促,表面上乃是正常招法,却也因此自暴其弃,自招败徒。” 韩东时故意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们在山林中还埋伏有人马,才敢这么夸口吧?” 他对于秦琼程咬金等老一辈的大唐名将实力不会有任何质疑,但是对于后一辈的年轻小将们,底子了解还不是太深。 现在程处亮和秦怀朔都能按照他的要求严格训练军队,交出了一支精锐士卒,但这还只是练兵得法,不能代替战场上实际的指挥表现。 再者说,这些练兵之法大部分还是按韩东时的意思制定的。 所以,他故意刁难式的提问,想要考考面临实际的敌人后,秦怀朔对用兵调度能有怎么样的认识。 秦怀朔并没有被刁难住:“末将可不是恃着早已经埋伏好的伏兵才如此轻视突厥大军的调度,而是他们自己明显有破绽。” “举凡客军作战,最大的不利之处便是地理,所以最重要的事物便是找到合适的向导。搞清楚周围山川地理,预防敌军埋伏,自己则能挑选最合适的进军路线。” 韩东时连连点头,这些东西对于为将者都是较基础的东西,但是若对于“半路出家”的统兵大将,反而是可能出现纰漏的细节。 他听着秦怀朔的说明,自己也能从中吸收不少知识。 “突厥军中若有优秀的向导,又或者突厥主帅若能善加听取向导的意见,则必能明白我们所处的山地较易藏有伏兵,而且前面敌情不明,所以孤军绕行,完全是把他们置于险地之中。” “或许我大唐军没有足够的军力再行设伏,但是为将者必须考虑防备到这种情形的出现,因为一旦有失,后果太严重了。” 山川地形乃是最适合进行伏击的,而且也最容易出现较大伤亡的作战地形。 历史上许多以少胜多的大战都是守方更擅长利用地形得胜。 突厥用兵绕后,这种战术本身无可厚非,可是若是考虑到后方还有伏兵,那突厥人就是让他们自陷于死地,连路都没有未必能跑得掉。 韩东时微微点头,能观察于细微,思考于细微,本身就是成长为名将的一个必要条件。 当然了,冷兵器时代,也有许多只知道猛冲猛打的作战风格,同样大放异彩的顶级将领。 只是韩东时因为自己的认知与性格,还是更适合秦怀朔这样的将领。 “如你所说,突厥人忽略地形,自陷绝地,那作为埋伏一方的大将……怀朔,你可不能让突厥人失望啊,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秦怀朔少年受挫,性子比起程处亮要沉稳许多,听到韩东时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不过大体上还能沉得住气,重重抱拳,回归了自己的军队。 虽然秦怀朔统率的只是一支新军,但是这段时间自己亲手调教训练,又装备了韩东时改进的新式武器,哪怕面对强悍的突厥精锐,他也有信心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 都海正如秦怀朔所料,还没遇到唐军的影子呢,就已经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他擦了一把汗,狼狈地把一旁的小树给踹倒。 “娘的,这片山怎么这么难走!” 突厥人长于纵马飞驰,却并不擅长在山林里穿梭。 因为山路难行,他们早就把战马弃于山脚,分出少量战士看守,自己带着主力步行上山。 即使他们身上没有披着重甲,依然爬得气喘吁吁。 “大人,咱们歇一歇吧,如此赶路,即使到了山顶,又怎么对唐军进行夹击啊。” 旁边一个小族长看到其他的战士也都较为疲累,连忙进言。 此人乃是都海的亲信,所以他没有怒骂对方动摇军心,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向着山下指了指。 “你们没看到吗?咱们正面冲击的勇士全都被唐军的火枪给射退回来,伤亡也非常大,正面冲锋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若是一直无法突破唐军防线,伤亡必重,咱们这边关系到胜负生死,拖延不得啊。” “大家再加把劲儿!现在咱们是上山所以吃力,等上了半山腰,居高临下往下冲击唐军阵型,就省力气得多了。” 都海本身不是什么突厥名将,只是靠着血缘成为一个大部族的族长,以他的地位自然能当上一军主帅。 所以他现在只知道遵守吉利可汗定下的命令,却不知变通。 好在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所以对部下还算亲近,颇得人心,哪怕现在疲惫非常,大家听到都海的命令,也都咬牙坚持。 都海本人却不知道,正因为他颇得人心,早就被吉利所忌,故意派他来负责较有风险的行动。 正面战场的进攻根本无法动摇唐军防线,突厥人是白白牺牲了数以千计的战士。 幸好突厥人的“底子”够厚,才能承受得住如此多的伤亡。 换成另外一种战场,他们早就已经败退了。 韩东时把侧翼战场完全交到秦怀朔的手中,自己不再关心,只关注着正面战场。 虽说突厥人的后续兵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可是看到战场上已经出现的突厥战士尸体,他还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到此为止,计划已经踏下自己预定的“正轨”。 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做“沉没成本”。 正因为突厥人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也因为吉利的自高自傲以及爱面子,所以他们现在已经难以抽身了。 退兵二字,说起来简单,但在心中转上千百遍,看着已经死掉了己方战士,说出口外,必定有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韩东时不懂兵法,但他懂人心啊。 因此,最初就没有摆出全部兵力,哪怕冒着一定的风险,也先露出来三千军队,引动了突厥人的第一波冲锋之后,他才逐渐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当然了,计划如此顺利,吉利本人的“配合”也是必不可少。 他初次就押上了自己的亲信大将并两三万精锐骑兵,摆出誓要把眼前“三千”唐军全部歼灭的气势,也让他骑虎难下。 突厥人现在已经同时从低处的三个方向发起冲锋,虽说唐军适时添兵,没有分薄自己在任何一个方向的兵力厚度,可是压力还是有的。 唐军除了手中的燧火枪,最大有利之处就是先占据着高处,使得突厥骑兵自低向高处冲锋受到影响。 可是,地理总有起伏,三个方向并非所有的地方都不利于骑兵冲锋。 在他们的左翼,突厥军队的右翼,骑兵缓缓靠近之后,有一片方向是较为平缓,更加有利于骑兵冲锋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厢军建功 这下阴差阳错,让突利亲领的部族军,成为作战相对有利,伤亡也更少的军队。 看到这一幕,吉利的脸色就更差了! 谁都知道吉利对突利有着暗害的心思,哪怕不直接要了突利的性命,也在大幅削弱他能直接掌握的族人和兵力。 最初他抱着为手下抢功的心态,先派出了心腹大将和本族战士,可是看到唐军有埋伏,作战实力也远远超过自己预料,直接派上了素来看不顺眼的突利。 然而突利部作战却并未如他想的那样受挫,至少他们的伤亡一直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突利对唐军本来就有所畏惧,再加上摸不清楚这种新式唐军的底细,作战也保守,见机不对就先撤再说,地形劣势也不太大,却在无形中破坏了吉利的算计。 “突利此人,表面老实,实则奸滑!其他各路作战皆奋勇向前,只有他只在乎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回到草原,我必定要处罚他!” 吉利当着众多族长的面儿,恶狠狠地表态。 其他族长,此时也不便帮突利说话。 虽然突利地位尊贵,平时得到许多部族的拥挤,可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此人作战私心太重,好像真如吉利所说,只顾自己保存实力。 这样私心重的人,怎么能成为草原公主呢? 突利尚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更加得罪了吉利,还在挠头看着半山腰上,盼着吉利安排绕后的那支骑兵能早点儿发起进攻,他们上下夹攻,才有机会真正打破唐军防线。 …… “哗!” 半山的树林之中,突然有大片飞鸟惊起。 绕道而行的突厥军队,没能顺利到达攻击位置,反而遭遇了唐军的伏击。 不过,这支唐军没有装备燧火枪,否则火枪齐射的声音早就传得山下也能听到。 他们以传统的弓弩,借着树林的掩护,射杀着没有防备的突厥战士,打得突厥人毫无还手之力。 突厥人强行登山,本来就又累又疲,也没有防备过半路会遇到唐军伏击,第一时间根本无法找到合适的掩护。 而且此时的他们比正面作战的同袍更加绝望的,是没有战马啊。 自己轻装登山已经非常吃力,在这种地形下,根本不可能骑马上山,若只是牵马而行,反而更加耗费他们的体力。 再说,即使他们强行把战马带上山在,面对着唐军精心挑选的伏击地形,也不可能有冲锋的途地。 据说巴蜀一带有专门适合山间行走,体型略微瘦小耐力却惊人的马匹,可以用来成立山地骑兵。 不过突厥人只闻其名,现在也指望不上。 “不要慌!大家以弓弩反击,互相掩护着后退!” “唐军埋伏之地不可能太广,我们后退一段距离,唐军就必须自己冲上来跟我们接战。” “退!掩护后退!” 都海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发现唐军以“传统”的方式跟他们交战之后,心里反而有底的样子。 之前唐军的火枪齐射,实在是给他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有极大的心理压力,反而让他们本能地忽略了弓弩的威力。 秦怀朔带领的虽只是厢军,作战意志和士气不能跟正规军的精锐相比,可是居高临下肆意地进行射杀,让他们能完全发挥出韩东时改进的弓弩的威力。 特别是那些弩机,不但更加结实耐用,而且装填起来也更加方便,非常节省体力。 在此时,燧火枪还是比较原始的状态,真正的有效杀伤距离反而比不过传统的弓弩,有高度优势之后,能射得更远,威力也更足。 突厥战士虽然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打小时候的玩具就是弓箭,论起射术自然更胜过这些厢军士卒,可是他们从低处向高处反击,又事起仓促,反击的弓箭威力远不及唐军。 唐军只要自己灵活一些,及时借着树干等掩体进行阻挡,几乎不会出现什么伤亡。 既然不会受到太大威胁,唐军自然可以稳步推进,而且进攻的效率不会受到影响。 都海命令众将交替以弓弩反击,交替掩护撤退,只是一道空口命令,在种种不利的条件下完全无法施行。 周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都海心头大惊。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名将之材,只是靠着大部族族长的地位,才能坐到现在主帅的位子上,面对突入其来的变故,他根本没有应变之才。 而且,身为草原诸部的贵族,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弱点。 “罢了,那就先撤吧!前面那些族人有些还是奴隶,岂能让尊贵的族长大人跟他们一起去死?” 关键时刻,都海自然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 不要以为草原诸部的人都是彼此视为兄弟。 哪怕是同为贵族,因为控制的部族大小不同,族长的地位也是天差地别,更别说他们面对普通族人了。 确实有些枭雄之姿的英主,大力收买人心,增加部族的凝聚力,但更多的还是把族人视为奴隶,把奴隶视为牲畜。 都海虽不至于如此极端,但是生死时刻,他显然觉得自己的性命远胜过一般的族人。 现在唐军的弓箭还没有射到他的眼前,他身边的亲卫还算完整,自然要趁现在让他们先护着自己退后。 “等退后一段距离,脱离了唐军的射杀,我自然能纵观全局,整合退回来的勇士,再次发起进攻。” 他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本能地忽略了刚刚逃回来的“残兵败将”,即使在高压之下,勉强发起反击,又能有多少斗志,能发挥多强的反击之力? 唐军甚至不是原地点埋伏,只顾着射杀已经中箭倒地的残兵。 看到突厥人的主帅已经逃走,其他战士也有溃败之象,秦怀朔当机立断,亲自带着部分精锐士卒,顺着山势地形向前抄过去,抢占其他有利地形,拉近他们跟突厥人之间的距离,通过新的布阵,延长弓弩的射杀范围。 这样的用兵操作,其实风险极高。 秦怀朔指挥的到底是一些厢军,训练比不得火枪军的精锐。 可是,蓝田周围本就多山,韩东时刻意加强了他们在野外的行军布阵能力,在这方面他们比起正规军差得不多。 更重要的因素是,厢军在山间的变阵不熟,突厥人在山势中作战的经验更少啊。 他们太习惯于纵马在平原地带作战了,最多就是加强一下攻城的作战技巧,谁会想到此时被逼着跟唐军在山间打遭遇战,而且他们还是被伏击的一方? 秦怀朔指挥唐军向前包抄确实慢了点儿,可对比起退得更慢更狼狈的突厥人,还是及时完成布阵。 突厥人于是绝望地发现,他们哪怕向后逃了很长一段距离,依然不断有箭矢从高处射下来,他们依然不断有战士中箭惨叫。 比起突然遭遇敌袭的慌乱,战士们更加害怕的在于,根本不知道要退多少距离才算是脱离了敌人的射杀范围。 或许再咬咬牙就能逃出去,又或许……唐军布置了千军万马,他们跑到死也逃不出去? 秦怀朔也没想到,这次伏击能打得这么漂亮,韩东时大人亲自改进的弓弩能发挥这么高效的作战能力。 大胜啊! 即使不考虑之后的作战效果,到现在为止他们仅一支厢军杀伤的敌人,已经称得上大胜! 换成其他的年轻将领说不定便要志得意满,根本不会把突厥人放在眼里了,好在秦怀朔受挫之后性子沉稳,想起韩东时的提醒,连忙下令。 “大家注意点儿,先挑那些没有中间保持着作战能力的敌人射,已经趴在地上的,之后再收拾!” 韩东时对于他改进后的弓弩也非常满意,相对于燧火枪,最大的不足之处就是杀伤威力,比起传统的弓弩提升太小。 中了一箭之后,有些敌人当场毙命,有些受伤倒地,但也不乏有人依然能咬牙作战。 而且箭矢飞行的轨迹肉眼可见,他们同样能使用短兵器拨打。 不像弹丸,射击出去,根本挡无可挡,只要人肉中弹,哪怕不是要害,只要打中了面积最大的胸腹,同样能造成直接杀伤。 这种情况下,军纪不严明作战经验也不足的厢军战士很可能贪图“补箭”,装填好弩箭之后先浪费在已经倒地不起的敌方伤兵身上,那就让依然保持着活动能力的敌人赢得了逃跑时间。 所以,韩东时早早提醒过秦怀朔,要“有效杀伤”敌人,最大效率地先减少敌军可继续作战的“有生力量”。 对这些新词儿秦怀朔觉得既新鲜又有趣,出身于将门有着极高军事素养的他,自然也很轻松弄明白了韩东时的用意。 都海自己是在亲卫的保护下先逃远了,可以稍微从容地抬头看着战场形势。 这时他才发现,埋伏他的唐军竟然超过万人,这是一个极为巨大的伏击圈。 而自己本族人马,死伤已经极为惨重,能跟着他第一波逃出来的,总数只有不足两千人而已。 “娘的,给老子登到更高处,反击!救回老子的勇士!” 都海这时终于知道心疼本族战士的伤亡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押上全部 即使是山下的吉利,也接到了各处战场返回来的消息。 正面战场不用说了,他眼睛没瞎,肉眼可见无法攻破唐军防线,除了让他痛恨的突利之外,全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被吉利寄予厚望的都海也败下来了。 “唐军实在狡猾,在山中竟然还有埋伏,此次他们只摆出三千人马是故意钓鱼,让我们大意,只派少量军队出战,失策啊!” 吉利也不禁痛心疾首。 其他众首领也是对唐军破口大骂。 他们却故意忽略了,即使唐军隐藏了部分军队设伏,可是突厥人在战场的总兵力依然胜守唐军,打成这副惨状,确实只是证明了双方的作战实力有差距。 之前面临的两难选择再次摆到了吉利的面前,是进?是退? 可是,这次不管是麻连还是其他大部族的族长都不敢轻易提出建议,更不敢有人主动说撤退了。 大家都明白,之前已经葬送了数千战士,若是直接撤退,这么多战士白白死掉。 那些元气大伤的部族怎么办? 按往常惯例,只要作为大汗足够公平,是应该将整个草原联军的战利品分出相当一部分,补给那些因为作战出力而有大量伤亡的部族。 即使真的要趁其元气大伤吞了,也得暗中操作,甚至要跟其他的大部族“分赃”大家才会容忍,不至于让人寒心。 可是,现在他们侵入关中,还没有抢得任何的战利品,直接撤退之后,拿什么补给受创的部族? 这些部族之中,有些可是吉利的支持者啊! 在塞外边疆抢得的财货本来就少,甚至不够让所有出兵南下的部族分,再优先补给他们,这让其他部族喝西北风过冬么? “继续杀!你们要让所有的战士都明白唐人的可恨,让他们知道本可汗与敌奋战的决心,不破此唐军,绝不后撤!” “告诉他们,想要财货,想要活着分得财货,就要先把面前的唐军砍死!” “除死方归!” 吉利自己是第一个不愿意撤退的,下定决心之后,直接用各种口号唬住其他部族,不如此他们是不会拼命的。 “你们派人告诉突利,他那边地理最优,让他给我狠狠地杀!此次他的部族损失多少,我都补给他!” “不,麻连你直接带着人马前去支援!若能攻破唐军防线,你们就是第一功!” 吉利为了胜利,勉强改变了些态度,给手下族长许以重利,而且摆出公正的态度。 他盘算着,目前各部族都受了损失,正适合同仇敌恺,而且大战胜利,自己威望上升,最后的战利品分配还是他这个大汗说了算。 不管是真心也好,画饼也罢,先把人心凝聚起来,不能让突利出工不出力! 麻连听到吉利的安排,心里也没意见,直接带兵支援。 …… 突利听到吉利从后方传来的命令,看着眼前的麻连,只有苦笑的份儿。 “吉利是真的认定我在跟唐军演戏么?不论伤亡是大是小,那些也是我的族人啊,我之前也是派出了族中精锐冲击唐军,可就是冲不下来啊!” 说突利拼命之心不如胡南等将领,他认。 可说他出工不出力,突利也觉得委屈。 凭什么其他两个方向都打不下唐军,绕后的部队也遭遇了唐军埋伏,就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来? 麻连愕然,他的心里其实还更偏向于吉利,听到突利的抱怨,直接说道:“无论如何,现在突利你的部族还保留着足够的战力,以地形看这边更适合进攻唐军,我们兄弟合力,再打一打吧!” …… “徐海,打出旗语,让程处亮悔不言他们提高警惕,突厥人怕是要拼命了!” 其他各将领已经领兵出击,徐海护卫在他旁边,同时也充当传令旗兵的首领。 战场凶险,哪怕韩东此时身处于较为安全的地方,也必须防备意外,徐海的武艺哪怕在战场之上也是值得信任的。 徐海连忙让手下差役打出旗号。 “大人,我们要把手上最后一点儿兵力派上去吗?” 韩东时已经把所有的火枪军都顶到了第一线。 突厥军势大,正面的火枪军作战绝不容有失。 虽然韩东时对燧火枪武器有十足的信心,可是任何一种武器和兵种都有其局限性,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极限能顶住突厥人多大的进攻压力。 秦怀朔虽是带走了大部分厢军,不过山地之间埋伏,太多的兵力反而安排不开,韩东时身边还留有两千之数的预备队。 徐海对用兵还是非常生疏的,听到韩东时说得慎重,赶紧劝他把这支军队派上去。 韩东时失笑道:“那岂不是要在正面使用这支军队?效果必是不好的,要跟突厥大军正面作战,还是得指望着火枪军才行,若派厢军反而添乱。” 徐海尴尬地道:“属下只是觉得,兵力越多,越能顶住突厥人的进攻,而且大人您不是对厢军的作战能力挺满意的吗?” 韩东时摇了摇头,真的打消了将来有机会让徐海领兵的打算。 他不论是作为护卫又或者是州内捕快,都是一把好手,但在用兵之上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和悟性。 “如今的火枪军,足够与敌打一场硬仗,最后要留一支预备队乃是救火之用,在关键时刻,填补某个战场的危局,又或者是战场形势对我们有利之时派出去,作为压垮敌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东时不仅是说给徐海听,也是强化自己的想法,免得他一激动之后把这些基本原则也忘记了。 其实留一部分军队作为“总预备队”并非是现代军队才出现的做法,古代用兵早已有之。 区别在于用法不一,换成其他将领,其他战场形势,肯定会预留一支最精锐的亲军,如此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关键作用。 可是韩东时留下的预备队是一支厢军。 连他自己都不太放心,以之放到正面战场的厢军。 他们能发挥的作用其实有限,不过韩东时通过之前几次用兵,又是突然增兵打破突厥人的预料,又是伏击让敌人损失惨重,成功的在突厥主帅吉汗等人心中埋下了某些种子。 只要运用得当,这两千大军能发挥出关键的欺敌之用。 此时韩东时已经略略想到了之后的战场走向。 当然,前提是他们的正面战场要顶住突厥人后续的进攻。 当麻连与突利的大军会合,不讲代价地开始从侧翼冲击唐军阵地之后,他们面临的压力更大了。 而这两支军队进攻的方向,正是大将李素指挥的防线。 李素与海不言一样,也是军中宿将,只是不像海不言一般性格鲜明。 他的性子更加沉稳,考虑更加全面,但是此时的战场,却没有给他的才智发挥空间。 相反,正面战场,你死我活的交战方式,海不言这样直线条的猛将反而更容易打得出彩。 看到更加优势兵力的突厥大军压了上来,李素的脸色显得格外凝重。 “加快速装填枪药,敌人要杀上来了!” “最右翼的兄弟退后,再形成一道替换阵列,其他兄弟往前顶!” 李素左看右看,都觉得现在的阵型未必保险,希望缩减一下战场宽度,多增加一轮替换的枪手。 这样在敌骑冲进之前,他们就等于多了一轮齐射开火的机会。 然而,临敌阵之前,需要的是决胜的信心与气势,短暂的细节调整反而会影响士卒的专注程度,甚至变相削减他们的士气。 即使在唐军的训练程度,也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李素要求的调整,而敌骑在这时已经开始小跑加速。 “前排停住,后排停车留下距离和空档,把握好开火距离,大家不要慌,听本将号令!” 李素无奈,只能先让最前排的士卒稳住,他们的第一轮齐射绝对不能出差错。而他本人要一边观察着突厥骑兵冲锋的距离,一边分心指挥着后面的士卒完成最后调整。 万一第一排的士卒完成齐射,从空档退回跟后面的士卒撞在一起,那整个阵型都要乱套了。 如此一来,李素未能把握住最佳的齐射距离。 其实,到现在为止,唐军指挥都没有犯错,突厥大军始终无法对他们的防线造成直接威胁,除了唐军自己训练有素,地形也帮了他们大忙。 突厥铁骑以低冲高,总会影响他们的速度,使得唐军各个方向指挥的将领更容易把握到燧火枪最佳的齐射距离。 而突利这边的方向,地势相对平缓,冲锋的时候速度自然也更快了些。 “开火!” 李素的命令终于下达,前排燧火枪齐发。 幸好他们平时对于武器的保养到位,即使激战多时也没有出现武器性能受影响的情况,对于敌人的杀伤依然犀利! 大量的突厥骑兵开始中弹落马,甚至还有马匹撕裂。 即使突厥战马雄健,但依然是血肉之躯,若被流弹击中,战马也是承受不住的。 李素微微松了口气,幸好第一轮杀伤的威力仍在,否则他就犯了大错了。 可是,受到重创的突厥骑兵没有再像之前一样退缩,后续冲锋依然可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刺刀亮相 “杀!” 突厥战士明显是受到族长大人严令,死战不退,所以战意高昂。 前面的同袍倒下了,作为骑兵自然要稍微避一避绕行过去,可是凭着高超的马术,尽可能地维持着往前冲的速度。 一定要冲到唐军阵前,只要与唐军近身交战,他们就有获胜的机会。 不!唐军所有士卒都装备着可以远程杀伤己方战士的新武器,他们的近战一定如弓弩兵般脆弱不堪。 作为骑兵,只要他们冲过这道“死亡地带”,就必定能杀散唐军阵列。 后续源源不断的战士杀过来,唐军凭什么再跟拥有优势兵力的他们对抗? 李素赶紧下令第二排战士上前。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杀伤多少突厥士卒,而是全力遏制他们这种进攻的势头。 “砰砰砰!”又是一轮齐射,这下子给突厥人造成了更多的“障碍”。 突厥骑兵急着往前冲锋,反而给了他们更好的机会。 因为他们急着塞满每一处空档,当第二轮齐射发出,正好把他们扫射下来,伤亡比起之前要大得多。 即使如此,突厥人依然没有退缩。 他们接到了死战不退的命令,现在若是因为伤亡大,胆怯而退后,同样没有活路。 突厥人杀掉战场上的逃兵可是向来不会手软,不会在乎你是不是自己的族人,这种死法不但自己没命,甚至还要蒙羞,连带着草原上的家人也抬不起头来。 巨大的惯性,使得大量骑兵甚至踏着脚下的尸体而来,只要不是正对着战马倒下的位置,一点小小的障碍也不被放在眼里。 当然会有大量骑兵因为高速冲锋之时的不稳倒下来,可是在巨大的人数之下,这点儿“意外”根本不影响他们整体对唐军防线的威胁。 韩东时冷笑起来:“真不愧是北方游牧,连自己的战士也不在乎呀。” 那些骑兵飞速杀来,确实气势惊人,可是他们所踏过的并不仅仅只是尸体,还有大量倒地的伤员啊! 换成大唐军,绝对不会如此对待在战场上负伤的勇士。 “第三排,开火!” 李素也感觉到了突厥人的决心,狠狠地咬牙下令,命令几乎是从他的牙根上“咬”出来的! 因为兵力较多,他们比较富裕地排出了四排替换火枪手。 问题是,现在已经轮到第三排放枪,依然没能遏制住敌人,看起来,这股敌人很可能会直接冲杀到自己面前啊。 “难道火枪军第一波跟敌人大规模的近战,就在今日?” 李素一边指挥军队,心中也是没底,在远处作战,他们能完全压制住突厥人骑射的反击,可是近战……面对的还是骑兵……换成正常的步军枪盾阵,也没底气啊! “第四排,开火,退后的士卒加快速更换枪药,已经更换完毕的先排列成阵!” 李素一边焦急地下令开火,一边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士兵是否完成了枪药更换。 …… 突厥人受到的打击已经非常惨了。 之前突利这边的方向进攻确实不足,伤亡比起其他方向要小得多,可这次,把之前的全补回来了呀! 好在这是由两个部族分担,否则的话突利这种好脾气的族长也要眼圈发红了。 不过,后方的族长决心依然大,并不代表前方战士的信心不受影响。 再是勇猛的战士,也不可能真的无视于生死。 身边不断有士卒倒下,大量的伤亡必定会影响到冲锋的信念。 对于唐军来说,压力是来自敌人越冲越近,而且还没有受到影响的冲锋威势。 对突厥人来说,同样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已经是四轮齐射了,没人知道唐军在他们冲过去之前还能发出多少轮齐射,在冲过去之前,自己是否还有命在。 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自然要更快地冲过去才行,可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不自觉地想要让旁边的战士作为盾牌,替自己挡住那些致命的弹丸。 他们也看出来了,唐军齐射发出的弹丸确实不是自己身上简陋的衣甲能挡得住的,但是它们不可能直接连串两人,若是前方有一整个人作为盾牌,自己还是安全的。 刚开始,还有最勇猛的战士不受影响地冲在最前面,可是他们必定是下一轮齐射中最先倒下的,之后存活下来继续往前冲的,反而是胆子较小,牺牲了自己同伴的战士。 这真是一个讽刺,越是无畏的战士反而死得越早。 那些已经胆怯的战士虽是活了下来,可是他们冲锋的势头比起之前的勇士们有极大的差别。 表面上看,他们的速度只是“稍稍”减慢了些,可是整个气势已经变了,给予唐军的压力自然也大大削减。 第四轮齐射完毕,又有大量的战士倒地,也再次放大了突厥战士心中的恐惧感。 可是,一般的唐军布阵就是布成了四排,现在四轮齐射已过,突厥人冲锋速度如此之快,似乎并没有给退到后面的士兵足够装填枪药的时间。 可是,坐镇指挥的李素突然轻松了下来。 刚刚的战事太过紧张,就连他自己也差点儿忘记了,自己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想着削减整个战阵的宽度,想在后方再补一排干兵多完成一轮齐射。 现在,自己地处凭空多出来一张牌! “快!第四排后退,第五排上前!” “准备……开火!” “砰砰砰!” 第五轮齐射发出,把怩狼狈不堪的突厥战士再次扫到一大片。 “为什么?唐军怎么还有军队能发射啊,他们后面还有没有?” “现在还有不足三十步了,再加把劲儿就能冲上去!” “受不了了,我已经冲到最前面了,再一轮齐射是不是就把我的小命带走了!” 突厥战士又被射到一片,后续冲锋的战士已经各怀着各的心思。 有些人看到他们与唐军阵列的距离已经非常近,抱着万一的希望,还有的更加现实,或者说求生之念更强。他们确实已经冲到近前了,可是现在自己身边还有几个同袍? 最初时他们排着较为密集的标准骑兵冲锋阵列,可现在,三步之内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就算冲到唐军阵中,又能有什么威力,只是被唐军从各个方向围杀至死啊! …… “突利你快看,我们的战士已经冲上去了,哈哈,唐军就算有无穷无尽的火枪又如何?他们的射程有限,咱们之间的距离也是有限的。” “快!再派出骑兵,要源源不断地冲锋,不要让唐军缓过气儿来,也不要让他们有调动阵型的机会。” 麻连与突利身在后方,可不会体谅前线战士的心情,他们只看到自己的计划达成,靠着绝对的兵力优势与极深的厚度,己方骑兵确实有机会跟唐军短兵相接了。 就连突利也露出惊喜的神色。 幸好麻连及时来支援自己了,还真的冲过了那片地狱,而且自己的伤亡只有“一半”。 心情转好的突利连忙附和,也快速派出大量的兵力,想着一鼓作气,把唐军完全冲垮。 唐军其他方向虽然还有大量的兵力,可是他们都擅长远程齐射,进行一片的面打击,两军杂乱地战在一起,会使得其他方向的唐军难以开火支援,那会先杀伤大量“自己友军”的。 突利已经忘记,就在刚刚因为他们的严令,大量自己的友军伤员被活活踩死,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冲到唐军面前。 再者,唐军的布阵是多个方向同时布防,那意味着只要一个方向被突破,唐军整个防线阵型都没用了。 他们打垮了眼前的唐军,就能从这边方向把另外两边的唐军歼灭。 当然,若是另外的唐军见势不妙想直接逃走,那唐军就等于全线溃败,哪怕这里有山势掩护,最后有多少人能活着逃走也未可知。 麻连和突利还在做着美梦,现实却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 零散的突厥骑兵冲到唐军阵前,根本没有撑住,竟然在短兵相接之时被唐军快速干掉了! 唐军确实长于过远程开火,可是韩东时早就知道他们这个弱点,提前对燧火枪进行了改装。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加装刺刀! 刺刀武器的出现,就是为了给火枪兵们增加一定的近战能力。 它不会对燧火枪开火造成任何影响,装备起来很简便,但是只要锻造技术合格,作战实力却并不弱的。 当然了,唐军身上没有足够的坚甲,哪怕面对工艺落后的突厥人也处于劣势,可是他们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 突厥骑兵冲过来,早就已经不成锋线,仅余的一点点冲击力根本无法动摇唐军的防线,而单骑冲来,最前面维持着阵列的唐军可以从各个方向对他们出手,凭他们身上的衣甲完全无法阻止刺刀穿腹。 这也是火枪兵跟弓弩手之间极大的差别。 若换成了弓弩手,哪怕面对少量的骑兵可能也没有太多反抗之力。 弓弩的体型比起燧火枪要大得多,而且从形态上说,不像燧火枪一般更容易“变形”成长兵器。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比谁更狠 突厥兵力靠着之前的经验,以为拉到近战的范围,他们就能对唐军进行屠杀,结果却是自己被人家给屠了。 当然,已经被削弱到极点的士气也是致败因素。 近战之时,士气可是直接决定了他们能发挥出多少战力,而且最勇猛的突厥战士已经死在了火枪弹丸之下。 “快!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再次组成阵列,敌人又冲上来了。” 因为他们快速解决了冲上来的零散敌骑,使得突厥人没能动摇他们整体的阵型,可是突利和麻连已经派出了后续骑兵,他们借着“前人”之功,能趁着唐军没有完成布阵之时发起冲锋。 若是他们调整得不够快,第一波没有被冲破,接下来也可能守不住。 …… “呼,刚刚确实有些险,突厥人的兵力优势还是不容小视啊。” 韩东时在高处看到整个过程,现在才发现自己憋了很长时间的气,可见刚刚心情有多么紧张。 李素本来是出现了一点失误,在敌人冲锋之时让自己的阵型乱了一下,而且过程中要多面指挥,影响了对敌人距离的判断。 没曾想,最后就是靠着这一招布置,变成了致胜的关键。 突厥人确实已经发起第二波冲锋,可是韩东时也注意到了。 他们的本心并不是冲锋,而是支援前线,所以本身的阵列非常散乱,速度没有提升最高,而且也没有形成锋线。 他们不得不在往前冲的过程中临时调整自己的阵型,这就更加影响他们的速度了。 凭这样的冲锋,根本不可能动摇唐军的防线。 不过,刚刚的险情也给唐军敲响了警钟。 即使有地形优势,若是面对突厥大军不讲成本,不计伤亡的冲锋,依然有极大危险啊。 韩东时以手摸着下巴,远远看着吉利所在的高地。 连自己都能看出来,想必吉利也能发现吧? …… “你们看,唐军绝非不可战胜,只是我们还欠了一点儿运气!” 吉利确实注意到突利和麻连的联军最终冲到了唐军面前。 因为距离太远,他没有看清唐军是怎么干掉了突入敌阵的己方勇士,可是这已经带给他们极大的希望。 “只要我们下定决心,一次性押上最多的兵力,唐军的阵势绝非不可动摇!” “可是大汗,我们的骑兵重在灵活,哪怕是冲阵也需要加速和空间,一次性派出太多的兵力,会在战场上挤在一起,互相影响加速的。” 有些有经验的大将忧心忡忡地劝谏着。 吉利不禁大怒:“你们自己看看,照你们所说按照以前的冲锋办法,哪一路冲破唐军防线了?我们现在要的就是出奇制胜,而且不计代价地拉近跟唐军的距离,懂吗?” 被吉利如此训斥,那些进谏的老将也不敢再说什么。 最后还是几位族长说了几句。 不过他们并不是要干扰吉利的决定,而是要求先把自己族中的奴隶派在第一线。 那些老将说的也没什么问题,大多的兵力一起冲锋,确实会影响到彼此的速度。 既然速度必定受到影响,那也不需要把最勇猛的战士派在第一线,还不如把奴隶派到第一线,让人出人意料去消耗掉唐军的火力! 名利至上,就按他们的意见来做! …… “突厥人是傻了么?这么乱糟糟的阵型,还想冲杀过来?” 前线的将领不禁有些乐了。 他们已经打退了突厥人多次冲锋,心情大好,信心也十足。 虽然听到了李素将军那边遇到了些许险情,但现在已经控制住了,而且还发挥了刺刀的近战,据说效果很不错。 突厥人到现在还在迷信着,只要拉到近战他们就一定能胜,到时候刺刀的威力就能给他们极大的惊喜。 其实也不能怪突厥的主帅,上次韩东时大帅亲自带领着军队与敌交战,不但打败了墨哈部族,而且根本没有展现过刺刀的威力,他们之前根本没有准备。 可是,程处亮却显得更加严肃起来,飞快地向另外的方向传达信息。 “面对突厥人后续进攻之时,他们可以把第一波开火的距离拉近一些。” “那些人的穿着,很明显不是突厥精锐,而是地位极低的“伴从骑兵”,等于是正常的奴隶配合着正规骑兵作战。 他们的战力和装备远逊于正常突厥骑兵,而且对方还有十万大军备战,不可能现在就出现兵力不足的情况,吉利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们就是想要以这些“次等兵力”消耗他们的火力。 海不言等有经验的老将也认同程处亮的判断。 以这些部队作为冲锋的第一线,肯定会影响到他们的速度,若还是按照正常的最好射击距离,反而无法起到最佳杀伤效果。 他们一边自己做出了决定,一边快速上报至韩东时那里。 在具体作战时,韩东时充分发挥这些将领的主观性,自己绝对不会遥控指挥,让他们发挥自己的全部本领。 不过,因军中阶级之法,他们还是要及时把战场的变化通报到主帅那边。 再次面对着突厥人的冲锋,他们调整之后的战术果然能起到最有效的作战效果,而且还有一点出乎了吉利与众多贵族的预料。 本来有大量的兵员,第一线的战士还是伴当骑兵,就使得冲锋速度不够,他们面对着唐军的火枪其实更加畏惧。 这些伴当骑兵,倒也有些拼死作战之心,可是他们的意志绝对逊于正常骑兵。 若有机会得胜立功,他们有机会脱离奴隶的身份,甚至赢得贵人们的青睐,一举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唐军的火力太可怕了,这么可怕的杀伤威力,怎么可能活到最后杀至唐军面前的一刻? 即使贵人的计划能成功,他们也全都会成为垫脚石啊! 不怪他们有这种悲观的想法,之前突厥大军作战的结果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刚一面对唐军燧火枪,他们立即就能有感受到这种武器跟普通弓弩的差距! 普通弓弩,即使他们中了箭,甚至失去作战能力,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最后也能保得性命,按突厥军中之规,也算是立了功劳的。 可是中了唐军火枪弹丸,后面又有汹涌的“友军”继续冲锋,只要中弹,要么直接死掉要么被后面的“友军”踩死,那还能立个屁的功劳,还有屁个机会脱离奴隶身份? 死吧,全都死吧! 受到唐军的齐射打击,心灰意冷的伴党骑兵们更加没有冲锋的劲头儿,甚至还隐隐盼着后续的骑兵赶上自己,冲到更前面去,反而能掩护着他们。 他们若是直接中弹栽到地上,反而不太会影响后续冲锋,可是这样“消极”的冲锋速度,反而影响了整支大军。 连人带马这么大个障碍在前面,后面的骑兵自然是不可能绕过他们,结果后续冲锋阵列的阵型也越来越乱,速度越来越慢。 唐军火枪兵不但能极快地完成四轮齐射,甚至还能赢得时间,让早前退后的第一排士卒重新装好枪药,又能排好阵型再次齐射! …… “杀!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后面的突厥勇士们又急又气,只能怒吼着各种口号,既是鼓舞着士气不退,又……算是自我麻痹吧。 唐军这时才意识到,突厥大军竟然早就已经把主力前移。 那意味着,他们现在发起冲锋的兵力不是两万,四万,而是十余万! 真正的无穷无尽啊。 面对这样的敌军冲锋,只要稍有松懈,必定会被冲破防线。 哪怕他们比平时多完成了两三轮齐射,依然有许多的突厥骑兵开始冲到他们的阵列之前,更可怕的是,前面的冲锋还没完成,突厥人已经再次派出骑兵开始新一轮的冲击。 他们是摆明不把前面的士卒当人,只要他们能干扰唐军完成齐射,就能给后续军队创造机会,拉近距离。 唐军让这些突厥人再次尝到了刺刀的威力,让他们明白唐军哪怕与之近战,也绝非待宰的羔羊。 可是,只要拉到近战的范围,体力就不可避免地开始有巨大的消耗,而且人员也出现伤亡。 此时,燧火枪的另外一种优势也出现了。 若换成普通的弓弩,即使射程再远,长时间的拉弓开射,装填弩箭,都需要消耗极多的臂力,影响他们长时间作战的体力。 可是燧火枪装填火药却没有这种憋端。 这让火枪军比起其他左右为率的步军,已经拥有更长时间作战的体能优势。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啊,恐怕我们的正面是难以顶住突厥人的冲锋了。” 徐海吓了一跳,连忙安慰道:“大人,现在我们的阵列还没有动摇呢,突厥人的伤亡可是实打实的,只要他们的进攻稍挫,我们就能重整阵型,突厥人再想进攻,等于从头来过,即使有再多后备兵力,也不足为奇啊。” 韩东时摇头道:“吉利可汗是够狠的,他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也不会给咱们重整阵列的机会,我们不可抱有侥幸之心,火枪军作战特殊,等他们真的无法维持阵型,就会直接溃败。” 再严格的训练,也不可能逆转战场大势! 韩东时的头脑依然清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吉利最后的决心 大唐军一方将领,都知道自己手头上有多少牌,更知道自家主帅手头上能算“正规军”的,那些厢军拥有不错的弓弩,可是绝对不能与突厥大军近身交战。 哪怕厢军的人数再多,只要面对成规模的突厥骑兵,哪怕只有千骑,也足以将其冲垮。 主帅留下了两三千厢军,应对种种意外战况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正面领兵的火枪军营将们,无人敢对他们真的抱有希望。 就连韩东时的绝对心腹徐海,也不知道自家大人能指望着两千厢军做些什么。 韩东时招过徐海,低声开始吩咐,说得他眼前闪亮,又泛起浓浓的疑惑。 “大人,您说的办法真的可行吗?” “绝对可行!我早已经安排师爷他们走山中把东西送来,你去接收之后,立即带着厢军按计划行事,此事关系大战成败,不可轻忽。” 徐海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领命而去, 刚刚打退了突厥人一次进攻的火枪军,突然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开始震颤,猛然抬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突厥军本阵已经移前,面前的敌人黑压压的一片,远远地看不到尽头! 那是多少敌骑啊,如此多的数量,只要行军之时略略保持一定的齐整,就能形成连大地都被他们震动的效果。 即使是百万精锐,面对如此声势,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心中打鼓。 程处亮之前表现得一直非常沉稳,此刻内心中也不由得同时泛起兴奋与微微的紧张两种心情。 他稍一犹豫,最后长吐出一口气,向副将下令:“告知海校尉,此处需要更多士卒,请他移五百至一千士卒至正面列阵。” 副将听到程处亮的命令,愕然看向他,却只看到程处亮坚毅的面容,无奈地点了点头。 突厥人现在摆明了是要拼命了,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他们这支大军吃下来。 十余万大军压上,任何一面的防线都要面临严峻的考验。 不过,突厥兵力增多,调至不同方向作战前准备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暂时只有程处亮亲自指挥的正面战场面临着最多的压力。 从道理上来说,由侧翼战场稍稍支援程处亮部分军士也是说得通的。 只不过,作为军中营将,各营将士之间也是有攀比心理的,程处亮的要求等于在向友军求援,面子气势上已经弱了一大截,而且大战之后功劳评定也会出现一些说不清的地方。 等闲不到真正危急之时,没有将领会甘心于向其他将领求援,更不会甘心把自己坚守阵线的功劳分到友军手里。 程处亮乃是年轻一辈的将领,进入军中必定有自己的心气儿,希望快速崭露头角,立下大功,扬威于军中。 没想到,看到突厥人增兵之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口求援,实在出乎副将的预料。 其实,这才是一个将领成熟的体现。 程处亮若是好勇斗狠,硬要凭着手头上的兵力抗住突厥的猛冲,也未必不能一试,可是那会让他们的防线岌岌可危,必定会让韩东时的精力都牵制在这里。 而且战场之上最不缺少的就是“万一”。 万一突厥人靠着连绵不绝的攻势真的从中路完成突破,那就会让唐军的防线全面崩溃。 到时不要说击败突厥了,没有掩护没有秩序,最后甚至没多少人能顺利逃入山区,避开突厥轻骑的追杀。 相比于整场大战的胜负,个人的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程处亮虽然年轻,而且在战场的经验不如其他老将,可是当突厥人押上了越来越多的兵力后,他也开始敏锐地发觉这一战的重要性和意义可能远大于他们之前的估计。 突厥确实兵强马壮,在整个北疆的战场上,兵力远远多于大唐,可是他们再多的兵力总是有上限的。 扣除掉必须有一支精锐大军在北疆震慑大唐边军,突厥人能抽调出来进入关中的数量更加有限,十余万铁骑必定是突厥主力了。 假如他们火枪军可以在此处战场,死死钉住,大量消耗突厥人的兵力,元气大伤又面临着后方可能的巨大威胁,突厥人哪还有胆子继续深入关中,甚至分兵劫掠? 单从大唐整体来算,他们这一军将士不论蒙受多大的损失,只要最后结果胜利,都是极其划算的。 …… “大汗还请三思呀,我们兵力极多,又都是骑兵,何必跟一支唐军在此死磕呢。” “不管他们列阵之后战力如何强悍,只要离开阵地,在行军途中都不足以对我军造成威胁,如今上上之策应该绕开他们,狠狠地进攻关中各郡,从他们的府库中抢到大量粮食啊。” 有些部族面对着巨大的伤亡,内心颇感畏惧,实在不想用血肉之躯来冲击唐军防线。 吉利亲自带着主力前往,已经说明了他的决心,他们只有苦苦相劝,以利害关系说动吉利可汗改变心意。 最初他们决定要猛攻这支唐军,也是因为探知其押送着数百车的粮草,对于突厥来说,这是个很好的收获,而且还是他们的第一战。 假如换种结果,突厥人一鼓而下,哪怕没有歼灭只是把这支唐军打跑,顺利抢走了数百车粮草,也必定能极大地振奋士气,甚至可以满足许多大部族对这次南侵的期待。 可是,他们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却被屡屡击退,不论从兵力投入还是时间投入,继续为了数百车粮草在此纠缠已经不值得了! 吉利大怒,恨铁不成钢地扫视着自己的手下将领。 “你们到现在,还被区区一点粮草蒙蔽眼睛!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还能否压倒唐军,还能否继续侵入关中抢到东西!” “大唐火枪军的作战能力你们没有看到吗?若任由其继续扩充,明年与唐军交战的时候,谁告诉我,我们要面对多少大唐的火枪军?” “若是我们在一年之内无法找到破解唐军火枪的办法,明年此时,我们要损失的勇士必会是十倍之数!懂吗!” 一番痛骂,让其他族长再无底气反驳。 由此可见现在突厥内部的勇武之风。 自吉利可汗成为诸部大汗,所有的重心都在钩心斗角之上,一心维持自己的位子。 不论哪个部族,族长品性能力如何,只要向他效忠,懂得讨好吉利,就能提升地位,分割战利品的时候也能受到优待。 若是不懂得讨好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吉利找个由头处罚,严重的甚至会瓜分其部族,许多勇猛的部族就这样被自己人陷害,最后部族灭亡,族人则被其他人瓜分成为奴隶。 因此,许多族长不是看不到大唐搞出来的新兵器多么可怕,而是他们已经习惯于在危急之时优先自保,先保证自己手上的实力,才能让吉利可汗与其他野心部族收敛些。 哪怕被吉利可汗痛骂了一顿,他们表面上不敢反驳,其实内心还是在算计着自己部族的得失。 吉利看到没有任何部族族长先站出来请战,自己亲信的胡南等人又在第一线作战,不禁丧气,亲自站出来分配任务。 十余万大军虽然不能全部押上战场,可是真要不顾伤亡,后面的战士以前方为“盾”,同样能大大增加冲击威力,让唐军再无喘息之机。 同时他还立即分兵给吉利麻连方向。 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方向取得的战果依然是最大的。 吉利虽然不想让突利建功,增加他在草原诸部的威望,但是那边还有与自己较为亲近的麻连,再者,大战胜利,他这个可汗同样能提升威望。 他看出许多部族因为惨重的损失,心中萌生退意,为了鼓舞各部战意,给各部族做出表率,他直接下令,由自己亲自坐镇的正面先发起冲击。 战场上重新响起震天的喊杀之声,而且声势完全倒向突厥这边,即使是唐军燧火枪齐射的声音,竟然也无法盖过突厥大军的呐喊。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底层的突厥战士无不热血沸腾,短暂地忘记了唐军火器犀利,忘记了自身伤亡,争先恐后地向前奔驰。 吉利可汗摆明了以人命推出一条踏平唐军阵地的路,所以冲锋阵型反而不再重要。 唐军可以把那种可怕的火器用来进行近战,确实出乎所有突厥将领的预料,可是他们也相信着,之前突入唐军阵列却被轻易干掉的战士,只是因为人数太少。 若是有源源不断,数量充足的骑兵冲入唐军阵中,唐军士卒绝对抵挡不住。 这支唐军与其他大唐步军最明显的差别,除了装备有燧火枪,还有身上未着重甲! 突厥骑兵若是面对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军,或许胜负还未可知,但是面对着一支轻步军,只要杀过前面的“火力网”,绝对能把唐军碾为碎粉! “杀!” 唐军虽然已经开始出现伤亡,使得自身阵型不如刚开战时那么完整,可是严格重复的训练,再加上之前取得的战果,已经让他们不会对突厥人产生畏惧之情。 想要靠人数冲破我们的防线?那就先看看你们能付得起多大的代价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局扭转 三个方向上相继爆发最激烈的战斗。 有吉利亲自作出表率,舍得用大汗帐下亲族军力冲杀上前,那不论是突利还是其他族长皆没话好说,只有拼死作战。 突厥人在开战之初所设想的以势压人的局面,终于出现了。 背后有着十几万的大军确实是有底气。 若只是算伤亡的对比,其实突厥人可以说是大败,然而,只要能将他们这支拥有新式武器的唐军全部击溃,乃至于全歼,那突厥人就大有所得。 多少次草原部族入侵中原,其实都是靠着人命来换财富,换奴隶,换中原打造的武器与辎重! 唐军哪怕已经占据有利的地利,还是无法将突厥骑兵完全消灭在冲锋过程中,将他们完全压制回去。 哪怕付出了激多士卒的代价,他们还是直接冲了过来,在局部能形成小规模的冲锋,对大唐军的防线造成极大的压力。 更严重的是,因为火枪军的特点,若是无法形成整齐的阵型,对敌进行齐射,那就只能对近在眼前的敌人面前造成杀伤,中距离的突厥骑兵,将可以肆无忌惮地冲杀过来。 而完全拼近战,确实如吉利的判断,虽然火枪军拥有一定的近身肉搏的能力,可是他们没有像其他步军一般装备重甲,面对敌方骑兵的时候总会吃很多亏的。 不论唐军接受了多么严格的训练,都无法弥补兵种上的天然差距。 不过,他们表现出来的坚强意志,以及在场将领的应对,也大大出乎了突厥人的意料。 就连程处亮这样的年轻将领,也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最前两排的阵列已经无法保持。 即使现在冲杀进来的敌骑依然有限,也足以搅动他们的阵型,必须要牺牲前两排的阵势,缠住敌骑,让后面的战士依然能拉开少许距离,放弃大横排的阵势,改为六到八名小队组成阵型进行齐射。 对唐军较为有利的是,突厥人勉强冲到近前,阵型完全散乱,甚至连速度也提不起来,无法发挥出骑兵集群冲锋的效果,即使是充作“轻步兵”也能把他们拦下来,不会直接被杀穿阵型,造成全军大乱。 其次,地形有利,唐军作为步兵反而更方便后退,而且他们后退也等于退到更高地势之处,射击角度不会被前面的友军阻挡,同时骑兵仰攻他们,更难以冲破前方友军的阻挡。 “砰砰砰!” 枪鸣之声一直未曾停歇,然而战局依然不可阻挡地全向突厥一方,因为他们后续不乏源源不断地援兵,而唐军火枪已经不可能如之前一般持续轮替地齐射。 “将军,先让亲卫护着您后退吧,我们来挡住突厥人。” 就连一线的将士对于后续大战也信心动摇,一名副将苦劝程处亮先退。 程处亮身份非同小可,他不论是直接战死沙场还是被突厥人擒住,对于大唐军的士气都有不小的打击。 程处亮冷冷地道:“老子绝不后退,若突厥人杀过来,正好试试老子家传武艺!而且我相信大帅必定有应对之策。” 副将微叹了口气,他对于韩东时的信心可不像程处亮这么多。 韩东时现在居于半山腰的高处,应该早就把整个战局看在眼里,他若有应对之策,早就做出安排了。 即使韩东时真有妙策,手头上也得有足够的兵力啊,总不成指望着几千大军就能打退突厥大军,解救他们这支正规军吧? 其实他们心里也疑惑,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韩东时依然不下令撤退,难道真的想让他们跟突厥人死拼到底? 正在这时,战场上的形势还真的发生了变化。 右翼战场,突厥人因为地形攻的最难伤亡最大,此时突然发生惊恐的情绪,而且在军中传播极快,大量的骑兵不顾大汗严令,开始主动退却。 他们的动静很快也影响到了中军作战。 正面战场上的突厥战士还搞不清楚右翼发生了什么事,但发生在眼前的是,他们确实在“溃乱”之中。 这自然会极大地影响他们作战意志。 而且很快就有右翼战士们慌乱的声音传来。 “不好了!唐军援军来了!” “怎么可能?唐军还有援军?” “怎么不可能!咱们在此地作战良久,周围不乏唐军城池,若其驻有重兵,肯定来得及支援的!” “不知道是何等规模的援军,怎么让右翼如此惊恐!” 各种混乱的想法在突厥人的贵人们,士卒们心头响起。 吉利脸色铁青:“真是不堪重用,现在与唐军交战正在最激烈的时候,右翼岂能擅退!” 他深知,若是大势已成,就连自己下达死命令,也无法遏制诸部战士的慌乱和不自觉地后撤。 “即使唐军真的援军,我们有足足十余万大军,他们能奈我何!” 吉利的话却没有任何头领附和。 此时岂同彼时? 若是他们与唐军正常交战,不论前线交锋如何,后面都有十余万铁骑押阵,那时自然丝毫不惧唐军援军。 甚至,他们还盼望着唐军援军赶过来,正好被他们一网打尽,更加挫败唐军士气。 一支野外遭遇的唐军,要比死守在城墙后面的唐军“可爱”百倍! 可是,吉利意气用事,为了歼灭唐军火枪军队已经押上全部,十余万大军挤在一起,而且身在山地之间,阵型难以展开,也无法灵活地分兵对付唐朝援军。 再则,巨量的伤亡已经极大地挫败了突厥各部的士气,大唐援军如天兵一般,突然杀到眼前,给他们心中的意志一记重锤。 若非如此,右翼数万铁骑,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地溃败下来。 吉利看到大家闷头不吭声的窝囊样子,更加急怒攻心:“废物!都是些废物!让我的亲军集合,本大汗要亲自领军,将唐朝援军击溃!” 这下唬得众首领赶紧阻拦。 他们都知道吉利可汗这是气头上说的话,他领着现在士气低迷的大军与唐军援军激战,一旦有失,必将导致整个突厥大军的崩溃。 到时别说打败唐军了,他们还能有多少人安然撤回草原? 吉利身边亲信的将领无奈,正想着站出来为大汗分忧,突然听到他们的后军也出现了阵阵惊呼。 一骑大马狼狈地飞驰到众族长面前。 “大汗,大事不好!李靖的骑兵出现在我们身后三十里处,其进逼之势甚急,请大汗速发兵阻挡!” “什么!” 这下子,就连吉利可汗都硬气不起来了。 他们不得不想得更深一层。 一边唐朝的援军刚刚露面,李靖的骑兵竟然瞒过了北疆留守的大军,也出现在身后三十里处,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唐军处心积虑想要前后夹击他们的主力。 如此看来,这支使用神秘火器的唐军也是刻意引诱他们。 先摆下这个难啃的硬骨头,消耗突厥大军的兵力和体力,等到他们人疲马乏,损失惨重,前后两个方向突然有伏兵杀出! 好算计啊! 吉利恨恨地看着刚刚传信而来的探马,手上用力,几乎想把马鞭狠狠抽出去,活活抽死这个传来绝望消息的手下。 …… “突厥大军乱了!” 半山腰上,韩东时身边的亲卫们乐得几乎跳起来。 他们万万没想到,徐海老大照着韩大人的布置领着区区两千多厢军出现,真的把突厥人给惊到了。 不仅是突厥右军,就连他们的中军和左翼也开始混乱。 左翼是李素将军带领,本来已经撑得非常艰难,粗粗算去,损失的士卒多达两成!若再拖延片刻,真是不堪设想。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突厥人自己退了! 韩东进却是一直胸有成竹。 突厥右翼大军自然是受到他的疑兵之计影响。 数千大军确实不可能打退突厥人,不论把他们添到任何一边战场,都不足以改变形势。 若是此时秦怀朔能带着近万厢军从山林中杀出来,那还有一定的可能改变战局。 可是,韩东时把他们留下来不是要跟突厥人硬拼的。 只要正面的大军坚持足够时间,给突厥人造成足够的伤亡,那么当两千余厢军出现的时候,就会把突厥大军逼到进退不得的境地。 他们已经几乎没有余力再面对一支唐军的生力军了。 两千厢军,只要措施得当,就能造成五六千疑兵来援的假象,突厥人哪还有心情和时间派兵“确认”这五千援军到底是“精锐”还是“厢军”。 正常的脑子,谁会想到唐军在这时会派一群“厢军”来支援? 果然,突厥右军第一反应都是无法力敌唐朝援军,必须趁他们进入战场之前先撤退。 当然,若只是韩东时的疑兵,并不足以瞬间动摇突厥人的中军和左军。 韩东时事先得到了李靖将军传信,他必定会带轻骑快速回援,而且会在最适合的时机出现在战场上。 李靖将军不愧是大唐军神,虽然韩东暂时不知道他们的部队是什么时候潜至战场附近,但他们杀出来的时机确实是最恰当的。 换成任何人是吉利,此时都不可能冒险继续作战下去,只要一退,在现在他们的士气和作战意志之下,必定会形成较大范围的溃退! 第一百二十章 无心恋战 即使以韩东时的沉稳,对于自己作战计划的信心,看到突厥大军的异动,也不禁长松了一口气。 大局已定! 别看刚刚他面对徐海,面对其他部将的时候指挥若定,似乎对此战的信心从未动摇,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他的心中也是紧张的呀。 好在韩东时心里也清楚,不论他们内心是怎么想的,在表面上必须镇之以静,有时候只要摆出沉着的态度,表现出对前线将领的绝对信任,就已经能极大地鼓舞军心,让他们在最危急的状况下依然不会陷入混乱。 当然,韩东时也有他的底牌在,不可能真的坐视自己精心训练出的“样板军”被突厥人给歼灭掉。 现在,局势已经扭转,战情越来越倒向唐军,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韩东时立即命令旗号手打出旗语,命令三条阵线的火枪军将士不要急着追击,更不需要死缠住想要退却的突厥骑兵。 火枪军的优势还是在于远程杀伤,哪怕给各军装备了刺刀这种武器,也不应该跟敌人死拼近战。 趁着现在的时机,诸军重新列阵,然后边行进边对适当距离的敌军骑兵进行射杀! 韩东时对火枪军的训练,可是参考了各种可能的实战场景,不仅有野外拉练,甚至还有行进间射击! 此时,燧火枪在中距离上弹道不稳定的缺点反而成为一种“优势”。 既然平时稳定的射击也无法控制弹丸的弹道,完全仰赖于列队成排进行齐射,那么行进间射击的不稳定性,只是稍稍放大了弹道的不可控制,最终同样是靠着齐射的数量达成“面”杀伤覆盖,最终的效果,不会比原地齐射差上多少。 突厥人被一阵又一阵火枪齐射弄得头皮发麻。 他们必须趁着两个方向的大唐援军杀到之前,火速退出战场,根本不可能跟火枪军继续纠缠,偏偏聚集在战场上的突厥人太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序撤退。 人的双腿自然是跑不过战马的速度,更别说火枪军还要一边行军一边注意阵型的完整。 可是,现在突厥骑兵们处于非常混乱的情况,刚刚撤下来的骑兵,临时找不到自家部族大人,受限于某些地势,又不可能同时退去,乱哄哄的挤成一团,结果反而大大延误了所有人的撤退。 一进一退,突厥骑兵的速度反而比不过列好阵型,一步步追过来的火枪军。 许多突厥“勇士”惊慌之下,甚至主动放弃战马,偷偷从其他方向的山间小道开溜,希望逃得一命回到草原与家人重聚。 吉利自己就看到一片成规模的骑马逃窜,气得他又破口大骂。 可是,现在即使是吉利也无法利用草原诸部大汗的名义喝令撤军了,至少他们要撤到较为开阔的地形才能重整军势。 而且那些小部族的首领,心里也根本不会再把吉利的喝骂放在心上。 他吉利在亲军的护卫下,倒是跑在了全军的前方,他自然是安全的,自然有闲心喝骂那些私下逃走的军士。 有本事,你带领亲军亲自断后啊!那样大家还更信服你一些。 再说,今日之战,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出来必败无疑,甚至损失惨重,他们的大军回到草原之后,吉利本人的威望必定一落千丈,他能不能坐稳自己大汗的位子还不一定呢,现在根本不用给他面子! 等回到草原,看看是何光景,再决定投效哪位部族大人吧! 韩东时摆下的疑兵且先不提,李靖的骑兵还没杀到呢,突厥人已经各自打起了小算盘。 也不能说突厥人就如此不堪。 他们能在如此长的时间成为前隋与大唐的北方劲敌,自然不可能如此不堪。 说到底还是吉利自己无法团结诸多部簇,建立自己的威望,以及此战实在是消耗了他们太多的士气和兵士,很多突厥将士早有退意。 真正改变战局的是李靖带来的骑兵,可是若非之前火枪军死守阵地,与突厥死战,也不可能取得如此好的效果。 韩东时没有干预各军的追击作战,他一直站在高处遥望着视线尽头。 对于李靖将军在战场上的威风,他早有耳闻,大唐铁骑更是百战精锐,他的心中也很好奇,由李靖亲自统御的铁骑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很快,从远处突厥大军的混乱角度,韩东及时判断出了李靖援军杀过来的方向。 突厥人布置在最外围的军队,反而是保持着一定建制,拥有一定作战能力的军队。 可是,他们也会受到整个大军败退的影响,没有太强的作战意志。 突厥骑兵虽自诩长在马背之上,自幼以弓箭为玩具,可是比起李靖亲率的大唐精骑,作战实力上还是差了许多。 过去,突厥骑兵就曾在李靖的指挥之下吃了极大的亏,已经留下一定的心理阴影,现在大局不利的作战条件下,这种心理阴影自然被放大,更加打击他们的士气。 吉利布置在外围的军队,与李靖的骑兵稍作交战就直接败退下来,完全放弃了掩护主力的责任,将突厥主力暴露在唐军骑兵的直接冲击之下。 二三十里的距离,听起来很远,但对于骑兵来说,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就能赶到。 这段时间,绝对不可能让突厥十万之众恢复秩序,以作战姿态迎接李靖。 “大汗,事急矣,您还是先撤吧,唐军应该无法分辨出我们各部之间的服色,让其他的部族斤李靖追击的脚步。” 某些“忠心”的将领开始苦劝吉利。 之前还强硬地要跟唐军决一死战,痛骂其他部族作战不利,见敌望风而逃,现在吉利听到手下的劝说,也不再多言语。 “也罢,本汗安全了,才能重新组织起大军,才能带领大家杀回草原,尔等紧跟着我!其他部族不听本汗之言,活该他们被唐军剿杀!” 这下子,不仅是各个中小部族打着小算盘,吉利可汗自己也开始打小算盘。 谁还管什么草原大事,只要自己的部族以及亲近自己的部族能够带着战士安全离开,在草原上依然能称王称霸,地位不容其他人挑战! “杀!” 吉利前脚带着本部主力刚走,后脚李靖所部骑兵的喊杀之声就传入了主战场。 他们急行军之后,特意进行休整,恢复战马体力,此时一鼓作气地冲杀而来,路上竟无一合之地。 李靖亲领的骑兵乃是大唐骑兵之中精锐的精锐!在草原之上,他们可以身着轻甲,仅带余粮千里奔袭。 若遇战阵,他们也可以披重甲,持长矛,碾碎一切。 此次在关中内线作战,虽有救援之任,可李靖还是让战士们带上重甲,此时面对乱作一团的突厥人,简直是狼入羊群! 这可是突厥铁骑啊,而且还是明面上一统的草原势力,放在任何王朝都是足以令人胆寒的强军,可是却被大唐骑兵如砍瓜切菜一般直接杀穿。 韩东时身居高处,看着下方场景也不禁暗暗喝彩。 李靖,真不愧是大唐军神。 不知道李世民若为秦王之时,在战场上是否有更可怕的气势,虎牢关外的玄甲军,是否比现在这支大唐精骑更加恐怖。 李靖的到来,配合着主动下山出击的火枪军,已经为此次大战奠定的胜局。 不过人在倒霉的时候,喝水都会塞牙缝,突厥人已经被杀得很惨了,此时又有一支军队杀出来,给予他们重击。 秦怀朔奉韩东时之命,在山林之中设伏,等着突厥人绕行的大军前来,以改进之后的弓弩射杀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支突厥军队击溃。 之后他们也想尾随追击,可是山地地形复杂,他们又要绕个大圈子,为了不让太多厢军在追击之时掉队,秦怀朔也不敢放开速度。 因此,哪怕他们是一支轻步军,也迟迟未能赶到正面战场,减轻了火枪军遭受的压力。 现在当突厥大军开始败退之时,他们却赶上时候了。 吉利等突厥贵人本就心神不定,突然又看到半山腰上杀下来“近万”唐军,还不魂飞魄散! 只要换个时机,他们能沉下心来,派一支精锐上前与秦怀朔部交手两个回合,自然能发现这支军队只擅长远射,近战并不出众。 可是,现在吉利哪还有胆子再分兵“送”给唐军?根本不敢与之纠缠,趴在马背上没命地往北逃,而且还下令后面跟随的各部战士不得与敌交战,以逃为先。 秦怀朔自己都蒙了,先惊后喜,向来有些沉郁的脸上也展露出笑容。 “孩儿们,给我狠狠的射!这些可都是战功啊!” 他们在最合适的时机赶至战场,又碰到了能随意以弓弩射杀敌人的情况,可以说是此战之中最轻松的一支部队。 不过他们立下的功劳却不小,之前挫败了吉利包抄火枪军的阴谋,现在又收割了大量的敌军性命。 经过当时改良之后的弓弩威力极强,射程极远,阵阵箭声过后都留下了大量突厥人的尸体。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李靖的算盘 大胜! 前所未有的大胜! 自大唐起兵之初,一直到贞观朝建立,面对北方突厥,他们要么忍辱负重,要么小心翼翼。 今天这场大胜,真正让大唐扬眉吐气了。 莫说别人,就连李靖本人的脸上也带着喜色。 他奉陛下之命,坐镇北疆,可不仅仅是守卫疆土那么简单,他很清楚陛下的真正心思,真正目标! 而那,也是他李靖毕生所愿。 今天这一战,他们未能留下吉利可汗本人,可是却重创了突厥人的元气,极大地改变了大唐与突厥的实力对比,为他之后的军事行动创造了非常好的条件。 李靖下达命令,让自己得意的几员部将带领骑兵继续追击,与北疆关隘配合,直至把所有突厥骑兵驱逐出关中或者将之歼灭。 他本人则在几名亲卫的陪同下,来到火枪军与突厥大军激战的战场,看到了此处的地形以及遍地的尸体。 “火枪军,真乃强兵也!韩东时虽为文臣,练兵之术实是让某刮目相看。” 李靖乃是个务实之人,在军中资历又高,不需要以虚言夸赞韩东时之功。 他亲眼所见,看到的是火枪军列好战阵之后强大的作战能力,自然先把功劳归于燧火枪这种武器的强悍,以及火枪军的训练得当。 能得李靖这等评语,其实已经是极高的评价,足以让韩东时在军中站稳脚跟了。 面对这位大唐战神,即使韩东时也不能托大,自山上下来亲与会面。 “李靖将军亲领的骑兵作战,才是让在下大开眼界,我大唐有此名将有此铁军,何愁突厥不灭!” 韩东时并不是在故意吹捧李靖,而是真心为刚刚他们的作战感叹着。 若说在防守之战时,燧火枪齐射拥有杀伤敌人的最高效率,那么在进攻之时,只有骑兵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最多的敌人丧失作战能力,甚至只能恐惧地奔逃。 韩东时艳羡之余,更坚定了迟早有一日,必要训练一支骑着战马,扛着火枪,马侧还有锐利斩马刀的“龙骑兵”。 李靖热络地道:“不曾想,我大唐上下号称名将众多,却都有些小看了韩大人发明的燧火枪,此战之后,大人之名必定与燧火枪同样扬名天下,不知道是否能为北疆将士也装备这种兵器?” 李靖之所以没有亲自领军追击,一方面是要以主帅之姿慰问苦战之余的火枪军,同时,也是见证了它可怕的威力,想着先给自己麾下的军队谋些打算。 韩东时微笑道:“燧火枪现在还有诸多问题,可靠性有待提高,目前蓝田各工坊已经全面开工,生产出的各种配件优先提供给火枪军进行替换。” “而且,这种武器若要装备左右卫队,应该是由朝廷调解,以李靖将军的身份,直接向朝廷讨要便好。” 李靖没有动怒,在他看来,韩东时并不是在拒绝自己,而是本身较为敏感,担心引来朝廷之忌,才会说出这番话。 其实他还真的是“误会”韩东时了。 韩东时的心里,真的没那么在乎所谓的“朝廷”。 他只是比任何人更加明白新式武器比起冷兵器时代的军队更加依赖于后勤供应,所以最好在建立新军之初,同时建立起一整套后勤制度,其中包括生产存储运输反馈等环节。 现在韩东时还没有身挂大唐相印,不可能仅靠着罗州等三州之地完成这一切,必须要把朝廷体系拉进来,负责起某些部分。 当然了,其中的主导权,特别是生产与技术,韩东时是不会拱手相让的,若是朝廷那些大臣太过分了,韩东时宁愿放弃这个计划,先保留并强化火枪军再说。 其他眼巴巴看着燧火枪的左右卫率……你们就跟朝廷表达不满去吧。 韩东时也没有向李靖将军解释这一切。 他对李靖虽然敬佩,但却没有上赶着赢取他好感的必要,等一整套后勤保障体系建立起来,凭着他的军事眼光,自然明白韩东时的用意。 对李靖来说,其实这一战的收获已经非常大。 突厥人虽走,但是死伤已众,刚刚他们退得太急,不可能把战场上的战马全都收拢,而这些战马自然全都落到唐军手里。 李靖正欲争雄于草原之上,主动对突厥各部发起反击,最是需要战马的时候,这些战利品的重要性甚至更在燧火枪之上。 当然了,单是看看火枪军的贡献与伤亡,他也不好意思把所有战马都吞了,分出了大约三分之一交到火枪军手上。 韩东时自然不会客气,休说战马乃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在农业生产和运输上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再者,现在的好马可不愁卖,在市场上,它甚至比起好酒还要吃香,即使火枪军用不着,脱手也能卖个好价钱。 陪同着李靖巡视了一遍战场,韩东时暂时告辞。 打完了这场大战,北疆战事基本局势已经平稳,就算吉利可汗再不长脑子,逃回草原之后,短时间内也绝不敢再轻易南侵。 别看这些草原“勇士”放起狠话来一个赛一个地狠,实际上也是心虚着呢。 北疆战事,有李靖等大唐名将,足以镇守不出乱子,韩东时的重心自然还得转到后方的生产方面。 …… “陛下,罗州刺史韩东时目无法度,视朝廷政令如无物!竟然私下许诺给治下百姓发放银钱,那些可都是朝廷的钱!” “铁器乃是国之重器,往来调度皆应先报知朝廷,由朝廷允准之后才能确定用途,可是韩东时竟然自己就做出安排,根本没有知会朝廷,简直太目中无人了。” “现在可是战时,国库为了支撑北疆大军御敌,已经非常吃力,那些银钱和铁器本能极大地缓解国库的!韩东时此举等于耽误军机,应该以军法处置!” 大唐朝堂之上,众多大臣一个比一个激烈地在刚刚归来的李世民面前告着韩东时的罪状。 之前李世民再访蓝田,受限于突厥可能的渗透,没有及时返回长安,只是让上司给朝廷带话,配合韩东时的种种地方新政,不要过多干预,让众臣有力无处使。 好不容易等到陛下归来,他们可得把长时间以来积攒的怒气好好发泄一下,让陛下也明白群臣之忌,最好能在朝廷的压力之下,先免了韩东时的官职! 韩东时从一介县令,直接跳到手掌三州刺史的封疆大史,本来就让许多大臣心中又怒又嫉,他到罗州上任,直接把许多士族安排的亲信官吏全给拔掉,而且就算是士族阵营的长史等罗州重臣也多次上书说韩东时的坏话,让很多大臣都把韩东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虽也体会到裴寂的权势大不如前,也不甘心再让裴寂当枪使,可是在对付韩东时这个目标上,众多大臣与背后的士族是一致的,形成了强大的合力,在朝廷上附者极众。 若换了一位皇帝,单是这种合力在朝廷上表现出的气势,就能让其顾忌,即使并非本愿,也可能先处罚了韩东时以平息众怒。 可惜,他们伺候的皇帝是李世民。 “好嘛,看起来韩东时果然罪大恶极,不过朕倒是好奇了,他在罗州所为,真的有这么过分?他到底违逆了朝廷哪条律令啊?” 裴寂见陛下如此明知故问,连他都坐不住了。 “陛下,铁矿与银矿虽是在罗州地界,但只要发现,按理就是朝廷所有,岂能私下开采,再加上铁器用途去向,厢军私自更换装备等事,哪一条不是干犯朝廷之忌。” “如今突厥大举犯境,韩东时之作为更是罪加一等!” 李世民没好气地道:“你们是不是忘记了,韩东时除了身领三州刺史,还全权负责统筹后勤物资之事,那还是朕亲口派给他的重任,有此权限,他在罗州的所为根本不应该追责,只看最后是否给了北疆最大的支持,只看是否有贻误军机之事发生!” 裴寂依然不肯退让,继续弹劾着韩东时:“可是,给边军供应物资,朝廷享有定制,韩东时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反而他特立独行,说不定才会捅出大麻烦,若是北疆有失,他有何面目面对陛下,面对大唐万千将士!” 李世民淡淡地道:“裴相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啊?” 裴寂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陛下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北疆的奏报应该快要传到兵部了,朕身在罗州,所以比你们更快一点收到了战报,李靖将军与韩东时亲领的火枪军配合,大破突厥来犯之敌。” “现在吉利可汗正带着残兵败将滚出关中,经此大败,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犯关中,甚至不敢与我大唐北疆将士交战了。” 李世民以淡然的语气说出的话,把整个朝堂都给震晕了。 看着大臣们的反应,李世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现在他完全消化了这则战报,所以才能保持淡定从容,其实当初他刚接到消息时,也激动得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讨要银矿 “陛下,此事可是真的?” 问话的乃是几位忠直的大臣。 他们并不像裴寂一样将韩东时视为眼中钉,想趁此机会直接对付他,可是他们同样关心北疆战事啊。 对于大多数大臣,大唐的百姓们来说,采用谁的策略其实并不打紧,关键是要驱逐外敌,让百姓们过上安乐的日子。 当然,韩东时给北疆的补给并不能直接证明与这场大战相关,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还要领其功。 韩东时全权负责北方供应,前线大胜,他的功劳是跑不掉的,就算是满朝文武,也无法抹掉他这份功劳。 这下子,裴寂发现了极大的尴尬之处。 其实后面再如何质疑陛下的决定也不重要了,当前线大胜的消息传回来,韩东时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把韩东时换成任何一个傲气不守规矩的将领,若是打了这等大胜仗,朝廷趁着高兴劲儿,也会对他的某些过失不太在意,甚至直接宽恕,更何况他们无法说服陛下,把这些事情当作“过失”。 裴寂张了张嘴,内心极是不甘,但老练如他,知道此时只针对韩东时进行攻击再无益处。 微微打了个手势,制止了背后追随着他的一众六部官员和御史们。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挫败了突厥人的入侵。陛下给李靖将军极大的信任,李靖将军也没有让陛下失望,真是君臣相得呀。” 裴寂三两句话,既拍了下李世民的马屁,又把大败突厥的主要功劳归到了李靖的身上。 他并不知道具体大战的经过,但是李靖乃是北疆抵御突厥的主帅,他这么说肯定不会出错的。 果然,李世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认可李靖之功。 裴寂话锋一转:“既然刚刚关中大战将突厥人击败,甚至陛下判断突厥人短期之内无力南侵,那我们也不用维持着战时非常之法了,关中诸州还是回复正常,也免得百姓受困于劳役之苦,免得地方州刺史权柄过重,不利于推行朝廷新政啊。” 李世民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头。 裴寂是懂得话术的人,他虽然中间过了一道弯,但是此时提起收回地方政权之事,很明显还是针对着韩东时啊。 不过,此事上裴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他看了看默然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没有开口反对。 裴寂步步试探,说到此时,看到李世民的反应不禁微笑起来。 “依老臣之见,罗州发现大量的铁矿与银矿,对大唐来说可是好事,特别是银矿,足可充实国库,缓解国库紧张。” “前方大捷,按例是应该给各层将士足够的赏赐,老臣还一直忧虑,现在看来,罗州真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啊。”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的大臣都点头称喜,甚至包括已经改变了对韩东时态度的魏征。 魏征现在不再针对韩东时,可是他忠直的性子却没变,在此事上,他也觉得地方的大矿脉掌握在州刺史手里有些说不过去,时间一长对朝廷和大唐的稳定也非好事。 其他大臣则想得更加复杂。 他们倒不是想着把银矿收归朝廷掌握后,能从中多贪些银钱。 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贪墨之事哪那么好做? 关键是,他们皆为当朝重臣,手里有的是权! 手上能调派的银钱越多,其实就代表着他们权势的扩张,若是手中无钱,纵然你官至户部尚书,又有什么意思? 对于权势,对于随便一道命令就能调动数以万计的银钱,这种感觉本身就是朝中大臣所追求的,所以地方银矿掌握在他们手里,当然比掌握在韩东时手里更好,在此事上他们还真的无条件支持裴寂大人。 …… 当韩东时带人赶回罗州的时候,就感觉到刺史府内气氛不对。 为了应对与突厥人的大战,他调动了罗州之内效忠自己的大部分人员,不过他们只是负责前期事务,忙完之后,韩东时就先打发师爷等人回到刺史府。 他自然不可能忽略背后还有一众罗州本土官吏看自己不顺眼。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士为知己者死,为国奋战,死则死矣。 可是,韩东时一点儿也没有这种觉悟! 为国奋战而死,或者因为太为大唐着想,弄得自己被背后的小人暗害,不都是死么? 后面一种还死得毫无价值。 因此哪怕他要把大部分精力设计如何狙击突厥人的进攻,也会抽出相当一部分心思提防着背后的暗枪。 师爷等人已经有了品级,在罗州在韩东时的支持下已经接管了大部分庶务,有师爷坐镇,足以压制住那些不听话的官吏,即使是罗州长史,也不能直接跟师爷叫板。 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风浪,让他们表情这么凝重? 师爷迎着韩东时入了府,放低声音说道:“大人,朝廷有新的旨意到了。” 韩东时半开玩笑地道:“看起来咱们是立了大功劳呀,前脚刚打了胜仗,后脚就已经下旨表彰咱了?该不会又要给我升官儿了吧?” 师爷苦笑不已:“大人,您也不看看现在朝廷是由哪些大臣把持着,他们岂有这等好心?他们是惦记上咱们刚刚发现的银矿了!” 说到此处,师爷真是痛心疾首。 他是真舍不得那处银矿呀! 不,应该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官吏,甘心于把本来能由自己随意调派的银矿,拱手让给朝廷。 韩东时这个甩手掌柜哪里知道当家的辛苦,现在为罗州的柴米油盐操劳的其实就是师爷。 他越想越是气。 之前朝廷刚刚传令下来,他身份低微,连句反对的话都说不上,憋了这么长时间,总算等到大人回来,自然要尽吐苦水。 “咱们罗州容易吗?负责的事情这么多,上了这么多新的工程,大量的工匠和士卒皆驻扎于罗州,那是多么大一笔花销啊。” “朝廷咋就这么不体谅呢?北疆的仗还不算打完呢?河都没过就先开始拆桥了!” 韩东时不禁失笑起来。 他知道,师爷这些话,有一部分可是说给他听的。 在蓝天之时,师爷等人就跟在自己身边,也见惯了他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完全照自己的心情,有任务想接才接,有命令想推就推。 师爷是想着,这次韩东时能否也发脾气,把朝廷的政令推回去。 反正陛下宠着大人,三位国公爷大力支持着,朝廷那些文臣就算把状告到陛下那里又能如何? 韩东时坐上刺史之位,双手下压,便是安抚也是让他先沉静下来。 “师爷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朝廷这么惦记咱们的大银矿,我倒没什么不舍的,就给他们好了。” 韩东时一副自己很好说话的样子。 “大人!” 师爷眼睛瞪的铜铃那么大,活像是跟许大夫吵架上头的样子,看起来这是真的急了。 “不论朝廷最终是何态度,陛下会支持哪一边,咱们总得争取下吧,岂能说放手就放手?” 韩东时伸出四个手指,语气沉稳地道:“某这么痛快地答应了朝廷,自然有本官的考虑。你们呀,就是太重视眼前的一点银钱,没有从长远的角度看这件事情。” 师爷听到这里,便知道自家大人主意已定,怕是不好更改了,只得拱手道:“还请大人示下。” “第一,这其实不是朝廷那些针对咱们的老臣的意思,恐怕等同于整个朝廷的统一决策,甚至连陛下都已经默许。我回罗州的路上,就已经接到消息,陛下自蓝田返回长安。” 师爷等人脸色稍稍难看了几分,算朝廷命令下达的时间,大人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那就是说,他们若激烈反对,那不但是打裴寂等大臣的脸,甚至等于打了陛下的脸?” “其二,对于现在的罗州来说,那些银钱固然重要,但是我们还能挖掘出新的矿脉,而且最重要的反而是铁矿,那可是关系到许多工坊的正常运输,有些时候你就算有银钱,也不可能从外地买来这么多的矿石,多铺工坊,供应其用料,才是现在罗州最重要的事情。” “其三,我们罗州其实并不缺少银钱,那处银矿只是满足咱们第一阶段的资金需求,让大量的工坊能正常运作起来,之后的银钱还是要依靠着商路,再说朝廷收下咱们一份大礼,于情于理都得表示一下吧,我们罗州向朝廷讨要银钱,他们好意思说不给吗?” 师爷无奈地撇了撇嘴,在他看来,朝廷中有些官员还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所以好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加可靠,麻烦也少嘛。 “其四,你们都以为朝廷一纸政令下来,开通货物就得乖乖交出银矿了。如此大事,手续移交再加上派驻官吏的人选交锋,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个过程上,那些银矿收益依然归属于我们!” 这时,师爷等人才感觉眼前一亮。 对呀,不仅是朝廷可以跟他们玩官场手段,他们作为实际掌控银矿的州府,也能陪着朝廷好好玩一下手段! 第一百二十三章 药物生产提上日程 听到自家大人的安慰之语,师爷的心情也平复了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只是不太能理解,自家大人向来斤斤计较,怎么这次这么好说话。 等大人说到第四点,他不禁露出“原来如此”的笑意。 “嘿嘿嘿……” “别这么笑,搞得好像我们是反派一样!” 师爷干咳了几声:“大人的意思是,朝廷既然说要收回这处银矿,自然要派出得力大臣与我们交接,在交接之时,好好拖延时间,先把好处拿在手里,对吧!” 作为地方官吏,师爷天然对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没啥好感。 能有个刁难下他们的机会,自然心里充满了奇怪的愉悦感。 正常来说,朝廷手掌的权势更大,哪怕是风调雨顺没有灾害的情况下,他们也掌控着给各地的银钱调拨,现在由陛下推行的制度,还要开始对地方官吏进行考核工评。 那真的是握着地方官吏的生杀大权,地方官吏与朝廷哪怕进行正常的事务对接,也要摆出一副“求”着朝廷官员的样子。 也因此,朝廷官员自然地养成了高高在上的心态,对于地方上的请求,只要不牵制到紧急的军情灾情,能拖就拖,你们能奈我何啊。 现在到了罗州,情况可以反过来了。 韩东时任性妄为,自己这个三州刺史还是陛下用尽了手段,才勉强让他接下来的,他对官位高低没有任何需求,自然不用去考虑朝廷公平考核的权力。 由大人所行的地方行法,见效快效率高,现在在各地大商贾的心目中已经建立起了颇高威信,但凡是韩东时推出来合作的东西,很多商家都争先恐后的合作。 他们只要靠着新发现的大银矿渡过前期银钱最紧缺的阶段,调动起整个罗州百姓的积极性,它的“使命”也就到头了,后续罗州根本不会缺少银钱投入新的工坊。 而朝廷恐怕是很急的。 不是说堂堂大唐朝廷,没有这一处银矿就活不下去了,而是那些看韩东时不顺眼的大臣们,巴不得早一点把他“倚仗”的财源给断掉。 偏偏这段时间牵扯到大战之时,韩东时又是新接手罗州事务,大量的账目往来,各种账目又可能跟军资联系到一起,这是朝廷大臣们想动也必须谨慎的地方。 所以,经验丰富的师爷有的是办法使用拖延之计,让朝廷接手的大臣干瞪眼。 就算最后还是要把银矿交托到朝廷的手里,他们也已经借机提出更好的条件,为罗州等三州府库捞到足够的好处了。 韩东时摆出可以让渡银矿控制权的姿态之后,就能反被动为主动。 于情于理,朝廷都不可能再对他们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在其他方面要对韩东时主动让步,让他某些“违于政令”的新项目能顺利推行。 单看朝廷下令,只是说要收回矿脉,对于同时发现的大铁矿却不闻不问,就能看出朝中大臣们的心态。 轻描淡写地把师爷等人认为的头疼难题化解,韩东时在刺史府刚歇上一歇,许大夫带着于清姐妹竟然来到了罗州。 许大夫那可是韩东时手上一等一的人才,越是跟许大夫相处,越能感觉到他的臭脾气之下是有真才实学的。 当初韩东时初得灭菌兰,也得靠着许大夫的经验和实验,才能顺利使用,并总结出方法教授给其他地方前来受训的差役们。 韩东时从系统得到tnt得配方之前,也是靠着许大夫和于家姐妹不断试验改进火药配方,初步达到了开山修路能用的地步,狠狠地震住了心中不服的海不言等将领。 “许大夫,您不在蓝田药庐修养着,怎么有空直接跑到罗州来啊?” 许大夫是少数几个面对现在的韩东时依然可以不假辞色的人了。 “修养?大人您说话也得讲良心啊,老夫在你们蓝田,何时能安心修养过?到处都是操不完的心,处理不完的事情。” 韩东时还没脾气,微笑着安抚道:“是是是,大家都知道许大夫辛苦,不过您现在收了两个得意弟子,不是已经分担了很多嘛。” 提到于清姐妹,许大夫的脸上才露出笑意:“还算她们争气,也懂事,老夫确实……咳,大人,我来罗州可是有正事的。” “洗耳恭听。” 许大夫收敛了表情:“现在疫情大体平复,蓝田收治的病人也缓和许多,靠着现在的人手已经能处理,老夫时时挂心的,就是前线将士。” “我是个学医的,年纪又涨,自然不可能随大人您上阵杀敌,保我关中家园,可是也要尽一份心力,大战之后必有伤员,我们改进灭菌兰的用法,弄了些新药,可以救治将士。” “哦?” 韩东时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许大夫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才啊! 他通过灭菌兰的特性,研究出了某些杀菌抗菌的药物,既然是针对受伤的大唐将士,那必定能有效预防伤口感染! 许大夫让于清姐妹从包袱里掏出了几种药物,一一说明,果然如韩东时所料。 韩东时不禁大喜,许大夫的贡献真称得上及时雨也! 其实此次与突厥人的大战,其他路的大军伤亡不清楚,火药军的伤亡还谈不上严重。 前期作战,他们完全依靠着燧火枪的犀利远程杀伤突厥骑兵。 突厥骑兵少量的远程弓矢,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 只是后期吉利可汗押上重甲,不讲代价地开始堆人头死命往前冲锋,使得唐军被迫与他们近身接战。 虽说这段时间不长,很快突厥人就在李靖的援军和韩东时布置的疑兵败退下去,可是伤亡却是整个大战中最多的。 在冷兵器时代,这种伤亡率确实不算什么。 可是,火枪军却不是一般的军队啊! 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燧火枪的使用,经过了韩东时最严格的训练,特别是亲身经历了这种规模的大战,历练出来的老兵对于任何军队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 许大夫带来的药物,可以挽救许多老兵的性命,最大程度地保证了火枪军在短时间内的作战能力。 而且,韩东时可不是那种把士卒当成自己立功踏脚石的将领。 即使是受了重伤,最后可能落下残疾,无法再上战场,他也希望尽可能地保全他们的性命。 随着罗州等地各种工坊的展开,极大地激活整个关中的经济活力,他掌握的府库将有余力安排些新的差使,优先雇佣这些受重伤的老兵,负责一些杂乱但不会太重的活计,让他们的生活有个保障。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韩东时领着师爷等人郑重地后退两步,向着许大夫施了一礼,唬得于清姐妹赶紧退远。 她们的师爷有可能受许大人一礼,她们姐妹可万不敢受这一礼的。 许大夫笑着起身让过,而且回了一礼,笑呵呵地道:“大人不必如此,老夫身为大夫,做这些事情乃是应该的,而且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大人您的灭菌兰,此物不出,面对许多伤员,纵然老夫拼尽全力也无可奈何啊。” “咱们之间的客套就先免了,伤员才是耽误不得,就请大人直接安排老夫进入军中吧。” 韩东时立即应是,不过只让徐海带着于清等人入军营,自己却把许大夫挽留了下来。 “大夫,您在蓝田日久,又亲自负责了提纯酒精之事,依您看来,炼药制药也是个八哥的好手。” “在您看来,是否能把某些药物,特别是军中所用伤药通过工坊式的作业生产出来呢?” 韩东时虽然并未参与朝廷中枢决策,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大唐与突厥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此次关中大战,他们重伤了突厥大军元气,不仅仅是将之驱逐回草原那么简单。 即使大唐初创,即使中原王朝的元气还远没有恢复到隋朝时期,可是在他们这位雄心壮志的陛下心中,已经开始谋划着对突厥的反击,谋划着在短时间内,彻底平复这个北方最大的敌人,为中原王朝发展营造更好的条件。 同时,哪怕站在韩东时的视角,这也是最好的决策。 不久之后,大唐要面对的敌人绝不只是北方草原诸部,还有西部的吐谷浑与高原之上的吐番,甚至东北部的高句丽也会来掺一脚。 敌势汹汹啊,他们必须要在众多敌人同时向大唐发起入侵之前,打一个时间差,将其各个击破。 最不济,也要先把其中最难缠威胁最大的敌人重创之。 虽然李靖将军讲求精兵战略,最擅长使用奇兵,可也要其他大军在整个北疆防线与突厥人对峙,才能创造条件。 大唐主动对突厥展开反击,如此大战伤亡绝对少不了,若能将各种伤药防寒药物规模化生产,那真的能活人无数,极大的给前线将士支持啊。 许大夫不禁皱起眉头:“可是,天下从医者有限,还要处罚百姓们平常的求医问药,岂能如工坊生产一般,天天跑去配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战余波 任何人都会本能地“神话”一下自己的职业。 大唐之时,对于儒家之外的各业歧视还没那么严重,医者在民间还算是有不错的地位,如孙思邈这样的神仙人物,更是享誉一时,即使是朝中大臣,名士高儒也要敬之。 许大夫虽然性子古怪,但也是学医一生,医术和配药可以说是他内心最大的骄傲,本能地就不太想跟“工坊生产”这样的事务联系在一起。 当初他确实是负责提纯酒精,可是他未必将之视为制药,更等同于酿酒。 而酿酒之行,在他们眼中倒也非全是苦力活。 隋唐之时,很多大臣甚至是名儒既好酒也曾亲自酿酒,许多当时名酒其实还是出自世家大族,由这些名士的手中改进出来的。 韩东时很清楚许大夫的想法,虽然保守了些,但也能体谅他们的心情,可是此事关系众多将士性命,他并不打算放弃,特意单独留下许大夫,也是为了以诚意说服他。 许大夫确实重视自己的“手艺”,本能地想抬高一下,但他同样抱有对伤者的同情之心,比起其他医者,对于伤者的痛苦更能感同身受。 “许大夫误会了,我无意让诸位到蓝田的大夫们进入工坊,天天制药,不过是希望将某些用量较大的药物,将其配制的流程简化,定量,然后找些手脚伶俐之人,按照你们总结出来的方法进行配药,如此能大大提高配制药物的效率。” “其实许大夫大可以换个思路,过去诸位炼药也不会事事都亲为吧?多数事情教过之后便都会交给学徒处理,较麻烦的还有于清等亲传弟子。” “现在等于由官府找来人,诸位就把他们当作是公共的学徒帮手即可。” 许大夫勉强点了点头,他倒不是真正就接受了这种说法,而是对于韩东时提出的新事务有了信心,也知道大人找他专门问起此事,必定是有着大的计划。 既是如此,许大夫自然也要开诚布公,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和疑虑都说出来。 “我等学医之人,并非苦力,大人能体念这一点,老夫感激。不过您说的简化配药过程,让一些生手来负责,这等作为,请恕老夫无法理解。” “既是生手,就算手脚伶俐,也不可能熟悉各种药物吧?他们要先学会分辨各种药物,然后才能掌握分量,而且多一分少一分,对于成药的效果影响是很大的。” “最后,老夫敢问大人一句,请问大人如何能保证那些人皆是品性端正之人?药物不比铁器瓷器,甚至不比火枪,是要被病人伤者吃到肚子里,敷到伤口上的,若真有人心存歹意,岂不是以医术害人!” 所有学医之人,第一件事不是先学如何治病,而是端正学医的态度,明白学医为救人的道理。 许多药材,既可用之救人也可用之害人,所以行医者要收徒,对这一点都极是重视,也是许大夫极为看重最为担心的事项。 韩东时笑道:“看起来许老对于规模化生产药物之事,还缺少了解。” “在工坊生产中,有所谓拆分流程之事。在许老看来,配制药物乃是一套复杂的事务,绝非生手所能掌握,可是若将其一一拆分,那就能解决您的疑虑。” “配药自然要用到各种药材,那就先配一位专门的大夫,负责识药辨药,把药材分类,然后分配到不同的岗位上,那些做工之人只需要先识得自己配药工序所用的少量药材,即可上手,而且如此一来,他们想要加东西害人也没有药材可用。” “同时,在整个工坊,还会配一名药师专门监控整个生产过程,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不但能及时改正,还能视情节不同,对于做工之人进行处罚。” “配制出药物之后,再由您或者其他经验丰富的大夫进行抽查,如此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以药害人之事。” 许大夫听着听着,慢慢张大了嘴巴。 他一向只管着自己的药庐之事,求治病人,对于蓝田各处工坊只是听闻,乐见他们给百姓带来额外的收入,对于其中具体流程其实了解不多的。 现在听到韩东时的具体描述,只觉得其中很多意想天开的方法,但是想要反驳,细想之下又不知从何反驳起。 他心里知道,自己虽是担心那些“生手”可能存了害人的想法,故意制假药,但行事的大夫也有些心术不正之徒。 有了韩东时的防范措施,真的能把工坊生产药物的隐患减少到最低。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可是,如此方法配出来的药物,药效未必能达到最好,至少跟老夫亲自调制出来的药物绝不能相比的。” 韩东时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说,那许大夫就已经被说服了大半,否则不会问到这种细节性技术问题。 “许老所言极是,但您也不能否认,某些学术不精的大夫配出来的药物,同样效果不好,这种流程化生产的药物,只要能起到合格的效用,就能在军中救急,有些时候,军中伤员不治,并非他们所用的药不够好,而是根本就无药可用呀。” 韩东时在这方面没有拍胸膛乱保证。 就他的经验见识,即使在后世真正实现了药物工厂化生产,同样一种药物的药效差别也是极大,后世那么多年的经验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自己根本不必多费心,那几乎意味着无解。 而且这种差别未必全是坏事。 某些医学世家,就是靠着用医配药的手艺吃饭的,这等于是他们的“品牌”,流程化生产出来的药物跟他们专门配出的药物之间药效差别,正好保证了他们的“品牌”不至于断人财路,甚至是庄家的倚仗。 解答了许大夫的诸多问题之后,韩东时总算是把这位老人家给说服了,事情进展还算顺利,他也不禁露出喜色。 韩东时现在深知身居于蓝田的这位许大夫在杏林之中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对于朝廷御用的名医也多有不屑,偏偏因为疫情之事,杏林诸多大夫都卖他的面子,因为他一句话就直接来到了蓝田。 若无他们的帮助,蓝田只怕没有这么容易接纳数万流民,更不可能完美地控制住灾后疫情。 那可不仅仅是靠着灭菌兰就能做到的哦。 在蓝天防疫之时发挥这么大的作用,活人无数,也把许大夫的威信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说服了许大夫,凭着他的威望,自然能说服其他的大夫予以配合。 还有少数死脑筋的大夫,韩东时也不怕,工坊生产,本来就只需要几位大夫配合即可。 那些大夫只要别跳出来公开捣乱,韩东时也是个很有胸襟的人,不会跟他们计较。 若是他们太“跳”的话…… 关中大战之后,北疆的好消息还是接连不断地传来。 吉利可汗果然没有留在关中,甚至他的亲军损失不算太过严重。 等他回到草原之后,对此败深以为耻,又仗着自己依然有许多人马,面对李靖的反击丝毫不退避……然后,就吃了更多的败仗。 李靖协调各军与地方城守军剿杀来不及退走,或者是跟主力失落的残余突厥骑兵,之后将北疆主力集中起来,处处跟突厥人作战。 现在他们的“探马”可不得了,只要遭遇到突厥的探马就狠狠地杀上去,直接证明了之前大唐“探马损失严重”是个引诱他们的假象。 双方交战,突厥兵员的优势被消减了很多,而大唐无论在装备训练还是士气上都占足上风,大多数战场都是突厥人吃了小亏。 直至李靖带着亲军回到北疆,集中大唐精骑直接冲杀,掀飞了十里大营,杀得突厥各部鬼哭狼嚎。 即使吉利可汗反应过来,派出了他麾下最勇猛的将领部族亲军,也无法抵挡唐军骑兵的冲杀,最多没有像其他部族军一样被击溃。 此战,突厥损失战士数以千计,无数牛羊马匹失散,再遭重创。 面对这等败局,吉利可汗再嘴硬,也没法留下去了,那些中小部族的族长早已经人心离散,若是他强求众族拼命,指不定自己就要被暗杀了。 突厥大军气势汹汹而来,现在仅仅在大唐边境之地掳掠了些,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此次南侵,突厥没有任何一个部族成为赢家,各个伤了元气。 只不过,对有些战在一线的中小部族,这一败就直接会让他们的部族被抹去,要么直接依附于大部族,要么等着被突袭,然后全族变成奴隶的命运。 而有些部族则是元气大伤,在突厥各部中的地位大大衰落。 吉利可汗自己,则是威信大减,很多时候他的命令已经被某些部族当成耳旁风了。 只不过,他自己控制的部族还保留着一定的实力,照样能威慑有野心的部族,勉强稳住草原大汗的地位。 只是,暗中会引发多少腥风血雨,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甚至还有些头脑灵活的部族,直接暗中勾连大唐,为自己部族的“长远”做起了打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对李靖的猜测 看到突厥兵退,李靖还算能沉得住气,可是他帐下的大唐猛将们已经坐不住了。 军营之中,薛万彻等猛将叫得最大声。他们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带领轻骑深入草原,就挑那些入侵大唐最积极的部族,狠狠出口恶气。 这些将领性子暴烈,对突厥人南侵之事本来就咽不下这口气,打算为大唐将士和百姓报仇,同时转守为攻也是他们建立功勋的大好机会。 都在沙场搏杀,谁不希望有机会搏得封侯之功,甚至名垂青史? 另外的将领,看到主帅保持着沉稳,于是也不动声色,想看看李靖将军心中作何想法。 “好了,众将士求战之心,本帅已知,也会把你们的想法回奏朝廷。” “不过,与突厥战和之策,又或者什么时候发动反击,乃是朝廷之责,需由陛下定夺,我等岂能因自己立功心切,坏了朝廷大局?你们且耐心等着朝廷分派便是。” “啊?” 此言一出,所有将领都有些吃惊。 李靖将军的决定本身倒是没啥问题,可是面对突厥人的大败退,这样决策未免太保守了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靖将军以前可不是那种墨守成规之人啊? 就连薛万彻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总不能怒喷自家主帅,凡事不必过问朝廷,自己做决定就行吧? 且不说他在军中地位本来就远逊于李靖,这样责问乃是以下犯上,单以他太子府部将的身份居于军中,说这些话那不是引朝廷之忌嘛。 陛下不追究他当初与秦王府作战的事情,就已经是心胸宽广了,薛万彻虽然性子直,也没傻到引火烧身的地位。 李靖微微一笑,成功借着朝廷的压力稳住了众将。 …… 前线大军按兵不动,最先感觉到的不是朝廷大臣,而是负责后勤的地方官吏,比如说韩东时和他的手下们。 程处亮等人自关中大战之后,一直带着军队驻于通州,后来又移至罗州方便救治伤员。 他们现在捞不着仗打,天天聚在一起讨论着北疆战事的发展。 自从关中大战后,各营将领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对于“火枪军”的身份认同感大大增强,甚至引以为傲,同时大家见识过彼此指挥的手段,也互相佩服,那些军中资历较老的将领如海不言等,再也不会小视程处亮和秦怀朔。 之前,他们把两员小将视作晚辈,对其礼遇更多是看在两位老国公的面子上,现在则是真的把他们认同为可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关键之时可以把后背放心地交给他们。 几人都以为李靖将军必定会趁着唐军军势占得上风,带领骑兵杀入草原,狠狠搅他个天翻地覆。 可是,从前线传回的种种动静看来,李靖将军竟是打算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按兵不动,只是等待着朝廷的命令? “他奶奶的,这是老子不在北疆军中,若是我在,必定要亲至李靖将军面前,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军中最粗豪的声音,自然属于海不言。 他不但性子最梗直,而且也是最喜欢吹大牛的人。 李素没好气地拆穿他:“老海你可算了吧,也就当着我们的面儿敢放这种大话,真要见了李靖将军,包管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哈。”其他将领皆是哄堂大笑。 海不言脸色涨得通红:“你们怎知我不敢的?哼,将来总有机会让你们瞧瞧咱的英雄本色!” 他这么一说,分明是存了几分惧意。 那潜意思就是,在战场杀敌都不算得“英雄”,只有在李靖面前当面提出质疑,方显胆色。 程处亮跟其他将领一般没心没肺得笑着,倒是秦怀朔主动岔开话题。 “好了,等真见到李靖将军再证明此事,关键是我们现在无法猜透李靖将军到底是何想法,突厥人屡次进犯中原吃亏,却都能恢复元气,此次还希望朝廷不要错失机会才好啊。” “都在聊什么呢?你们大战之后,没有安排训练,倒是方便你们天天聚在一起吃酒?” 此时,在众人身后,响起了韩东时的声音。 “大帅!” 各营将领连忙站了起来,整齐地向韩东时行礼。 自从关中大战,没有人敢再质疑自家主帅的用兵之能,过去受那么苦的训练,又无法直接上战场杀敌,许多人心里没少编排韩东时。 现在好了,打了一场规模超过任何人想象的大战,而且取得胜利,立了大功,大家心中所有的怨言自然烟消云散,只有打从心底的敬佩。 “好了,现在非战时,也没什么训练,大家都坐吧。” 韩东时本来就不是专职的军人,此时也懒得摆什么架子。 他自己也知道,经过一场大胜之后,不但让新生的火枪军脱胎换骨,精神面貌非同昔比,自己的威望那也是没的说。 就算不摆官威,也没有任何将领敢于小视他了。 “大帅,刚刚我们说起李靖将军的决定,北疆战事竟然就此平息了,难道我们就坐视突厥人来袭,只是将其赶走,等着他们明日再来?” 程处亮和秦怀朔与韩东时关系最亲密,若不是在军中的话,他们甚至能直接以“兄弟”呼之,现在也由他们直接说出心中疑惑,免得其他将领不安。 这种将领间的私下议论,其实在军中难免,特别是后方休整的军队之中,可是按军中铁律,其实是不太全规矩的。 韩东时当然不会在意这些规矩,笑着摇了摇头:“在你们心目中,李靖将军可是这种拖拖拉拉,举凡犹疑之事只向朝廷奏报的统率吗?” 海不言见程处亮他们起了头,说出这个话题,心中瞬间没了顾忌,直接声调拉高。 “当然不会啦!我第一个不相信李靖将军是这样的人!只是,后勤物资的供应骗不了人,现在提供给北疆的物资,哪像是再发动一场大战的?” 海不言等人皆为军中老将,哪怕是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也清楚军中马上要发动大战,会有哪些细微的变化。 韩东时摇头道:“你们是否以为,关中大战胜利之后,关中内部就没有突厥人的探子了?若是后方异动,只怕吉利会提前接到消息。” 秦怀朔双目放光地道:“那依大帅之见,难道这些都是李靖将军的策略,表面无事,实际上还是会对突厥人展开反击?” “这会不会太小心冒险了,军中物资若是不足的话,会直接影响到唐军战力,不用为了几个可能存在的探子,牺牲这么大吧?” 韩东时含笑摇了摇头:“你们莫要忘记,李靖将军最擅长的就是用奇兵,他若真的打算外示以静,内出奇兵,那在他出兵之前,没有任何人能看穿其计划,即使我手握三州之地,负责前线供应,只怕也看不出来。” 秦怀朔等人都连连点头,这不是韩东时过谦,他们深信李靖将军有此本领。 听到韩东时的分析,众将又升起了希望,都想象着李靖将军如何指挥大军北上,狠狠地杀灭突厥军队,甚至屠灭其部族。 就在这时,最为活跃的海不言突然一拍脑门:“哎呀,那可不好!” 李素气得差点儿没踢他一脚:“老海!刚刚说到李靖将军按兵不动,你骂,现在大帅分析李靖将军可能会出奇兵,你又不好,脑子里到底想啥呢!” 海不言略微尴尬地挠着头:“我是想起来,李靖将军若要出奇兵,那必定是最精锐的少数铁骑,岂不是大部分步军只能起到掩护的作用。” “就连北疆的步军都捞不着什么仗打,那咱们在后方休整的火枪军,更没戏啦!没仗打,那不是干看着骑兵立功嘛,这就没意思了!” 大战之后,众将对于火枪军的战力再无怀疑,可是你有再强的战力,两条腿也跑不过战马呀。 突袭草原诸部,必定以快取胜,他们都没资格跟着上战场,有再强的作战实力又如何?没仗可打,没功可立啊。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北疆战事,固然是身为将领,喜好使然,同时肯定也在钻研着自己下一场大战可能会投入什么战场,会跟什么友军配合,面对着什么敌人。 现在好了……啥也别想了,就等着在后方为李靖将军的亲军呐喊助威吧。 许多将领听到海不言的话,都开始感到泄气。 韩东时却笑道:“那也未必哦。” “嗯?大帅,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之前我们看到李靖将军对大帅您礼遇有加,完全视作平辈将领,是不是他提前跟您透露了他的计划?我们火枪军还能北上作战?” 大家对于韩东时是真的信任,只是一个模糊的话,就引动了大家的希望。 他们都以为李靖是因为看重韩东时,提前跟他说了什么。 倒是没有人会想过,韩东时能真正猜到李靖将军的大战略计划。 不是他们还看不上自己主帅,而是因为……那可是大唐军神李靖将军啊!他的心思,除非是陛下那等同样水准的名将,否则谁能猜得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吸取底层意见 侯君集等诸位国公只怕都未必行。 韩东时微笑着,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反而直接转移了话题。 “等真正的大战来临之时,你们自会知道,好了,对于已经结束的大战,你们有何感想,手中的武器装备,可还顺手?” “嘿,大帅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要不是这等武器,咱们岂能面对十余万突厥大军坚守这么长时间,但凡是能打胜仗的武器,他就是好武器!” 韩东时直接甩了海不言一个白眼。 你个大老粗,说的话倒还带起几分哲理,我闲着没事儿是跟你们讨论名言名句的吗? “任何武器皆有不足,特别是燧火枪这种新生的武器,若真要成为战场利器,必须因地制宜不断改进才行。” “若只是满足于现在能打胜仗,那就会永远踏足不前,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新的更强的武器把它淘汰掉!” 韩东时直接说明自己的态度。 当然了,这番话太过夸大,燧火枪的潜力绝对超过现有的任何兵器,将来肯定不可能被淘汰掉。 不过,他也不会沉迷于燧火枪的先进性,就忽略了军中实际的使用感受。 只有最适合让战士们使用的武器,才是最好的武器,这一点上比起韩东时这个设计者,经过严格训练以及大战经验的底层士卒,更有发言权。 韩东时这次来到军中,其中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开展“调研”。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近万实际士卒们提出的改善意见,将决定后续他们的工艺改良计划。 “你们都是营将,算是直接指挥将士作战的将领,是军中的中坚力量,万万不可因为一场大战的胜利就自我满足,关于改进兵器之事,要好好弄清楚普通士卒的想法,这样的联络,也能让他们真正明白武器的短处,在与敌作战的时候避免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燧火枪的优劣不能简单地从“擅长远程,不擅长近程”来做粗浅的判断。 地形影响,射击角度,携带方便程度,以及弹药保存是否方便,种种细节都会决定他们与敌人遭遇之时能发挥出几分战力。 韩东时是“知道”李靖将军与李世民可能的作战计划之人,知道将来发动对突厥决定之战的或许是骑兵,可是万万离不开步军的掩护和接应。 火枪军现在出色的发挥,不可能被朝廷忽视,将来肯定会深入草原作战,在那之前,若能在可靠性与携带方便上作出改进,同样能增强大军战力。 听到韩东时的话,就连海不言也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回到营中之后踏踏实实地询问将士的意见。 他们作战风格各有特色,但有一点却是众将共通的,那就是希望发挥更强的作战力量,如此不但更有效率地杀敌,也能在战场上更好地保存自己的子弟兵们。 他特意看向秦怀朔道:“改进武器并不是只针对燧火枪,包括你们厢军所装备的新型弓弩,有何意见也要早点提出来,目前弓弩的改进余地还非常大,而且出了问题改进成本也小些,等将来装备全军,出了麻烦才大。” 若说在关中大战,吸引众将眼球的,可不仅仅是火枪军,还有秦怀朔的厢军!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更引人注意。 那可是厢军啊! 若在以往作战,众将是绝对不会把厢军派到战场上的,他们非但发挥不了作用,甚至会成为拖后腿的存在。 大家对于厢军的印象就是,除非守城,否则全无作用! 可是,秦怀朔所统率的厢军,却挫败了突厥骑兵绕道袭击的机会,而且成功伏击了一支突厥精锐! 过去有哪一支厢军能取得如此战绩! 而他们最大的倚仗,就是韩东时改进之后的弓弩,再加上严格的训练。 韩东时料定,将来朝廷必定会向全军推广新式弓弩。 这种兵器虽说已经比较成熟,但是能多改进一些小问题,将来装备全军的时候也能提升全军的战力。 弓弩这种武器的装备基数实在是太大了,韩东时自然要重视,像自己发明的燧火枪一样上心。 见秦怀朔点头答应下来,韩东时才转到另外的事情上。 “现在无法得到上战场杀敌的机会,我知道许多将领心中不爽,甚至有些按捺不住,不过这未必是坏事,只有做足了准备,才能打出更好的战绩,到时谁还会轻视我们火枪军?” “老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我们的作战实力摆在这里,你们还怕将来没有仗打,没有功劳?” 这话其实之前韩东时也对他们说过,现在听来自然更有说服力。 毕竟韩东时的威望更高了嘛。 秦怀朔与李素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海不言和程处亮却比较蒙。 “可是,大帅,我们现在的战力就已经很强了,您刚刚又说还要继续改进武器,那……那还要如何提升战力啊?” “就算再让孩儿们操练起来,也应该等您重新改进燧火枪之后吧?” 他们可“太清楚”韩东时的操练计划有多么严格了,就这,当初他们还是翻来覆去地练着,现在应该没必要通过训练来提升什么实力了。 韩东时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摇头笑道:“我说的不是训练,武器也能等以后改进工坊生产,我现在说的是要改变军制!” “改变军制?这从何说起啊?” “首先,火枪军中必须要提升后勤的重要性,加强将士们对于物资保管的某些观念,其次,还要设置专门的辅助兵种,绝不只是配上几个探马进行侦察这么简单。” “再次,我知道很多将士都有骑马经验,虽然不能与专门的骑兵相比,在战马上发挥的作战实力也不足,可是依然可以把战马的机动性利用起来。” 李靖将军带走了绝大部分战利品,不过他也是个懂人情,讲脸面的人,对于关中大战最大的功臣,自然要留下相当一部分战马给他们分配。 韩东时把其中较为瘦弱的放给民户们充作耕种的劳力,合格的战马全都留于军中。 想要短时间内练出真正的“龙骑兵”还嫌早了些,而且燧火枪的种种弊端也不适合在骑马之时射击装填。 可是,现在他们能利用战马,大大提升部分军队的机动能力啊! 更有利的是,因为隋唐之时的风气,很多普通士卒也懂得骑马,不需要再格外进行训练。 唐军之中,有些步军同样装备有马匹,众将倒是没有质疑这一点,甚至看到韩东时留下那么多的战马,就意识到了他的想法。 真正让大家疑惑的,还是所谓的辅助兵种到底是什么? 唐朝军制已经算是比较完整了,有什么辅助兵种是前辈将领们没有想到的吗? 若真有……那多半不是什么重要的兵种吧?大唐可是百战精锐,在隋末争雄之时就在按照战场形势改进着自己的军队组成的。 韩东时指了指军帐,笑着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给你们上一课,不要在这里了,我们入帐再聊。” …… 李世民应付完众臣之后,直接返回后宫之中,连长孙无忌也没有带。 “那些老臣,真是越来越难缠了,为了一个人选能争上半天,私下里还各种告黑状,全无朝廷大局。” 身在后宫之中,李世民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发牢骚。 自从登位称帝,自己的发妻长孙氏成为皇后接掌后宫,直接进行整顿,现在宫中没有人敢乱传陛下与皇后的话。 长孙氏也是李世民打从心底能完全信任的人,与他共患难渡过不知多少危机。 虽然李世民知道自己的皇后向来不会对朝廷之事发表什么看法,还是喜欢在她面前说一说自己烦心之事,也算是一种放松心情的方式。 “陛下身登九五,满朝文武皆附于陛下,哪个不好好讨陛下的欢心,怎么让您如此烦扰?” 长孙皇后含笑劝说。 李世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讨好朕?朕就是刚登基的时候脾气太好,胸怀太广,现在才让那些大臣蹬鼻子上脸,只要有个合理的由头,他们就根本不理会朕的意见,非要扯些歪理!” “特别是那些老臣,读圣贤书都读傻了,天天引经据典给朕设套!” “陛下!” 长孙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摆手道:“朕不是说圣贤书不好,而是那些老臣心思都歪了,岂能说出正经的圣贤道理?” “朕已经许了他们,将罗州银矿收归朝廷,行了,现在为了人选之事,明争暗斗,不可开交!哼,早知道朕还不如就把矿脉放在韩东时的手中,看那些大臣会是何脸色!” 李世民想到朝廷的争论,气更不打一处来。 之前朝议要收回罗州银矿,那些个大臣是多么团结一心啊,当利益到手之后,直接翻脸不认人。 李世民并不是对那个人选有意见,而是对于朝廷这种风气极是愤怒。 “这些老臣不扫出朝堂,风气就绝不会变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长孙皇后的劝说 长孙皇后默默听着,并没有针对人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世民也没指望从皇后这边得到什么建议,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还是韩东时那边让朕省心啊。” “别看他之前提的各种要求,让朕和朝廷极是为难,就连魏征都因此参了他几本,可是事情进入正轨之后,反而事事顺利。” “最让朕意外的是,此人练兵之术如此之强,与突厥大军正面硬碰硬,竟然能给敌人造成大量伤亡,李靖来凑,若不是他大大消耗了突厥军力,关中大战绝对不会胜得如此轻松。” 李世民接到了各方面的奏报,对关中大战的过程非常了解。 最关键的还就是火枪军狙击突厥主力的那一战,当李靖将军骑兵杀到,之后的战局完全就是对突厥残兵的追杀。 甚至就连战力较差的地方城池守军,也参与到了追杀之中,突厥人除了少数骑兵负隅顽抗,他们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之后李靖的一次反击战也打得很漂亮,彻底打消了吉利所有的打算,让他被迫逃走。 李世民知道这一战的经过后,对韩东时有极高的评价。 当然了,作为军中老将,他也注意到了许多新式武器的作用,韩东时最大的长处甚至不是战场指挥,而是改进各种工艺,发明各种新玩意儿。 他那种新的训练方法也值得各军借鉴,不过需要等其他军队也装备燧火枪之后,直接照搬就成。 李世民也不准备通过朝廷了,直接让程咬金和秦琼出马,向韩东时表明,让他辖下的那些工坊提高效率,多生产装备,开始给其他步军装备。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得再叹了口气。 “说起来,朕倒是对韩东时有些愧疚。刚刚从了众臣之议,直接把罗州发现的银矿收了回来,后头又要让他把新式武器贡献出来,换成朕是韩东时,只怕也要生出几分怨气。”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把手上的布料放回去:“陛下,臣妾倒不觉得他会生出怨气,您有何想法,直接让程秦二位国公去做便可,不过未必便能成哦。” “嗯?皇后这是何意?” 长孙皇后的说法单独听起来,还是很容易明白的,但说到最后,更让人疑惑。 “你怎么肯定韩东时心中不会有怨意……而且,若他真没有怨意,由秦程二位国公出马,凭着他们的交情,怎么会说不成事?” 这种心理并非牵扯到朝堂之事,长孙皇后笑着多解释了几句。 “臣妾对韩东时虽无接触,但也看他行事,听陛下说他许多次。看他的风格,事事任己心而为之,不理会世俗看法与陛下好恶,所以他绝对不是承受了朝廷和陛下的压力才答应交出银矿,而是早有此规划。” “也是同样的道理,韩东时布局皆为长远,为大唐所谋,若是大战之后可以向诸军推广装备新式武器,只怕不必陛下主动去说,他反而先开始谋划了,那样程秦二位国公反而要替他当说客,到陛下您这里有各种说法。” “既然现在他们没有来当说客,那陛下您让他们去说服韩东时,只怕是不会有任何成果的。” 李世民疑惑地思索一阵,发现皇后对于韩东时的分析很有道理啊。 “皇后真是朕的贤内助,若非你提醒,我都看不出韩东时的诸多想法。” 长孙皇后谦道:“并不是臣妾更能洞察人心,而是陛下自己就有诸多计划,总是想着让他人配合着你,在思考他人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让其迁就自己的谋划,臣妾从不干预朝廷之事,凡事皆置身事外,反而能看得通透些。” 李世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朕现在就先不着急了,秦程二公还是要召来的,不过让他们先去问差距韩东时作何打算,就不要替朝廷提什么要求了。” 李世民本来就因为银矿之事略略愧疚正好也不必多提要求,若韩东时果然有新的计划而且有利于大唐,自己哪怕顶着群臣的压力,也从其余,算是对他的补偿。 把韩东时的心思想明白,李世民又不禁想起现在朝中的局势了。 长长一叹之后,他在心中暗下决心。 韩东时怎么想的且不管,他是真的不会再容忍那些老臣了,天天以私心而误国事,只知道为一点小利益就纠缠不清,他现在面对的是整个大唐的振兴以及北方突厥强敌,不能跟他们天天磨这些细枝末节。 说句不好听的话。 看看朝廷现在的作为,再对比下韩东时这个三州刺史的作为与成绩,李世民甚至觉得他这段时间对于大唐的贡献比自己这个朝廷更大! 这算什么事儿啊? 很快,随着陛下一起回归长安的秦琼和程咬金奉旨进宫,听到李世民的任命,都含着笑意离去。 朝廷要强行收回银矿之事,他们也已经接到消息。 虽然心里觉得不忿,可是身为武将,他们在此事上发言权也不多,陛下和长孙无忌决定对文臣们妥协,他们也只能听从,暗地里替韩东时发发牢骚。 现在好了,陛下的心里还是有韩东时的呀! 两人不知道韩东时的具体计划,却知道他是个“好事”之人,似乎随时随地都有着无数的点子。 初看之时,那些点子都很不合理,必定会闹出啥大乱子的!朝廷之所以每每对他的建议极力反对……其实也不能全怪大臣们死脑筋。 有了陛下暗中的许诺,韩东时短时间内就可以放开手脚,再也不需要担心朝中的大臣还能拖他的后腿。 另外,程咬金这个人精似的人物,隐隐把握住了陛下的心情。 陛下是有意在补偿韩东时啊,那就代表,其实陛下的心里也认同韩东时的种种新政。 “老程,我怎么觉得,陛下虽然嘴上对韩东时还是不肯服软,诸多挑剔,可是心中对他的宠信已经不在我们之下了?” 程咬金豪气地道:“那倒不至于,咱们兄弟跟陛下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只是最近韩东时的表现太过亮眼,可以说,除了李靖将军之外,所有大臣都被他给压下去了。” “陛下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才之心天下无人能及,他现在完全认定了韩东时乃是第一流的人才,自然会对他诸多支持。” “其实,韩东时那小子之前面对陛下还是太不给面子了,让陛下多少有点儿下不了台,否则陛下也不会让咱哥俩私下给韩东时许诺了。” 秦琼不由得点了点头,论起对陛下的了解,程咬金这大老粗反而比其他人更深些。 “这样好哇!你家漂亮,还有我们怀朔现在算是韩东时的部下,跟他已经绑到了一起,只要韩东时不断做出成绩,加重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咱们家的两个孩子,乃至于秦家和程家以后就不用担心喽。” 现在越发证明了,他们押注在韩东进身上的正确性。 对程处亮和秦怀朔更有利的是,韩东时这位主帅根本不计较功劳。 不像有些主帅,只是心中豪爽,对部下爱兵如子,到了上奏朝廷分配功劳的时候也会把大功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把部下之功揽为己功。 因为军中有习,就算是几位国公对此也无可奈何。 韩东时正好相反,对官位功劳丝毫不计较,在他手下,只要立下了大功,所有功劳都能被朝廷被陛下所知。 火枪军经过了关中大战,表现出这么惊人的实力,可以想象程处亮和秦怀朔两个小子,反而能力压其他几位国公府的“将二代”,在短时间内军阶就能压过他们,成为真正的新星! 程咬金抚须大笑,这次押宝,对他来说可是最得意之作。 自己那个儿子真是傻人有傻福,出去闯个祸都能撞见最大的靠山。 两人本就心向韩东时,接到陛下的任务后,马不停蹄地赶至罗州,把好消息带给韩东时。 韩东时也略有些意外。 陛下什么时候对他如此体贴了? 要知道,当初大战刚结束,李靖将军就忍不住向他提出要求,希望直接给自己麾下的军队装备火枪。 这次陛下竟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让自己省了解释的口舌,而且还给他这么个“大礼包”! 既然如此,那韩东时就不客气了。 他才不管自己得到的是皇帝陛下的恩德,对李世民没什么感激之心,反正只要能让他后续的计划方便就成了。 “有两位国公作保,那我就把陛下之言当真了啊!” 秦琼没好气地笑道:“君无戏言!难道陛下还会故意说这些话骗你玩不成?” 程咬金对他更加了解些,有些吃惊地道:“等等,你小子不会是有什么石破天惊,引得众臣皆敌的大计划吧?陛下对你有如此大的恩德,你至少也体谅下陛下,别净闹大麻烦啊。” 韩东时失笑点了点头:“还是卢国公了解我,最后能闹出什么风波我还不敢确定,不过确实是大计划,我可以向二位国公,向陛下保证,此事对我大唐的未来绝对是有利的!不会浪费陛下的许诺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各怀心思 韩东时脾气虽然怪,向来不喜欢给别人面子,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不仅仅是那些异想天开的奇妙点子,也包括他自己作出的种种承诺。 两人也不是那种文臣,即使韩东时真的详细解释一番他之后的计划,只怕两人也未必能全都明白,索性也不用多问,对韩东时信任到底就可以了。 聊完正事,程咬金又馋起蓝田美酒来,嚷着要让韩东时备个酒席。 蓝田美酒现在产量虽然极高,不过韩东时又改进了提纯之法,使得蓝田美酒也分成多种品类。 现在蓝田美酒的制售其实韩东时已经不太直接过问,全都交给蓝田自己培养的几位酒师傅。 程咬金挂心于此,便常常打听,结果隔一阵就听说蓝田又出了新口味的好酒,引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啊,那叫一个难受。 幸好还有秦琼作伴,拉着他们一定要先前往罗州新建起的那些铁器工坊。 这两位国公,不但知道燧火枪在大战之中发挥的巨大作用,甚至还知道厢军装备的改进型弓弩威力更甚于卫戍部队的正规装备! 李靖在大战刚结束之后,就曾向韩东时提出过,其他步军也想要装备这种强大的新式武器,不过却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秦琼知道,那就代表着韩东时要么手头上真的吃紧,要么有了更加全面的考量。他也不好仗着自己跟韩东时的交情,强行索要,反而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改进型的弓弩上。 要知道,韩东时麾下的厢军,正是秦怀朔领军。 大战结束,秦怀朔自然会把自己军中装备新弓弩,以及在实战中的表现,以家书的形式向自己老爹说一下。 秦琼和程咬金在军中也有自己的嫡系人马,他们现在的主将都是当初二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二人现在位高权重,又跟韩东时交情不错,当然要找机会好好关照下那几支军队,让他们得到更好的武器装备。 韩东时很快就摸清了秦琼的想法,不过对此他并不会觉得反感。 人情往来,互惠互利本就是人际交往的核心之一。 几位国公之间是有过命的交情,这种感情自然极是深厚,而韩东时跟他们年纪差着辈儿呢,能得到他们一直青眼相加,自然也是看到了韩东时能带给他们,带给他们后辈的好处。 韩东时自然也会配合他们的需求。 道理也很简单……不让亲近自己的势力拿到更好的武器,立下功劳,难道要把这些功劳拱手让予陌生甚至是敌对的势力? …… “果然被我们查出问题来了!韩东时好大的胆子呀!” 裴寂看着手中的帐本,又惊又喜。 他惊的是万没想到韩东时在北疆面临大战之时竟如此大胆,喜的则是自己似乎抓到了他的一件把柄! 小心翼翼立于他身侧的辛成陪着笑;“请恩相放心,这些帐都是我亲自将收集到的信息归纳来的,其中绝无夸大之处。” “您是没有亲自到罗州去看看,大量的役夫并未解散,现在他们也没有再负责给前线运转军资,全都被韩东时调在外面铺所谓的铁轨!” “那种玩意儿,也不知道韩东时是怎么捣鼓出来的,需要耗费巨量的铁器,现在甚至还占用了数目庞大的役夫!” “还请恩相在朝廷之中主持公道,早日派出上使查一查罗州的账目,甚至直接接管铁矿与所有的铁器工坊,若继续让韩东时胡闹下去,必误国事!” 辛成说得痛心疾首,似乎真的是在为国事而劳心劳力。 他也算是深刻地明白为官要诀,水平比起一般的官员档次高了许多。 身在官场,谁都知道要讨好上官,投其所好,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钻营无果,甚至落下过过度钻营的评语,堵死了进阶之路? 看看辛成,明摆着是要对付韩东时,而且也配合着裴寂针对韩东时的心思,可按他的说法,却将自己的作为和小心思包裹在为国为民的表皮之下。 他们做着勾心斗角的事情却不会落下勾心斗角的名声,甚至更多的大臣还会因为他们“果决”的行动而产生敬佩之情。 裴寂对于辛成的做法太满意了,对其建议也决定全盘采纳。 现在他在朝中的局面也有些不妙啊,在陛下面前越来越不得宠,在众臣面前的威信越来越低,再加上太上皇越发不理前朝之事,只知道在后宫享乐,让裴寂不能肆意妄为,他也需要把自己的作为包上一层好看的外皮。 韩东时在地方上做出的成绩越多,就越能争取到更多的朝臣支持,也更能坚定陛下与几位国公对他的支持态度。 所以,裴寂也需要通过说得过去的名目来吸引“合作者”,一起对付韩东时。 “看起来,此事不能只争一时之小利,也需要通过一定的让步来拉拢盟友,在对付韩东时这个大目标的前提下,让步未必是坏事啊。” 裴寂根据辛成的思路,思量再三后,发现朝廷难以直接派出专使查察此事,即使他以左相的身份也不好操作。 就在几天之前,群臣同时发力,才勉强让陛下点头,将罗州新发现的银矿,转由朝廷派专员掌握。 要知道,罗州的银矿和铁矿皆是韩东时上任之后,由他本人发现的,朝廷之举,让陛下很是为难,觉得有点儿对不住韩东时。 就算是朝中其他大臣,也对于将银矿收归朝廷掌握已经心满意足,而且认为是韩东时对朝廷做出的巨大让步。 现在再次“生事”,又要派出专使去查铁矿与铁器工坊,莫说陛下心中必定生厌,不可能再次妥协,只怕连某些大臣也会觉得对罗州做得太过,不会在朝堂上附和啊。 要知道,现在韩东时依然肩负着为前线供应物资的重责,铁器方面的处置也应该交托于他的手中。 不论是要安抚地方大员,奖励韩东时发现矿脉的功劳,还是提高支援北疆的效率,朝廷都不能在此时强行抢夺铁矿,大多数大臣自己也会觉得不妥,而且地方官员也会对韩东时产生同情心理。 要知道,自从韩东时身为蓝田县令之时,屡立奇功,通过种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帮着大唐渡过了灾情难关。 那时,依靠着老办法或者只能指望老天的其他地方官员,几乎全都把韩东时视为眼中钉。 他的出现,完全暴露了其他官员的无能,有才华者素来会遭人之嫉,就算是有些官员并非出于私心,也本能地看不惯韩东时那种天马行空的作风,总觉得会在什么地方惹出大乱子。 人心有时候是很奇怪的。 别看裴寂位高权重,他能让大量的世家官员围绕在自己身边,很大程度上就是利用了这种心理,使得心思各异的多股势力形成合力。 别人不清楚,可是已经被皇帝限制了诸多权力的裴寂,却比任何从更加清楚,他现在绝对不能让“人心”出现反复。 韩东时的作为,到了今天已经让许多大臣开始转变想法。 大家都是读儒家经典成长起来的,多多少少吧……对于圣贤之说还是信一点儿,韩东时别的不说,确实是活人无算,单就这一条,已经足以让官员转变对他的态度。 若是其中再增加些同情,或者是兔死狐悲的感觉,那现在围绕在裴寂身边的势力,将更加分崩离析。 现在的裴寂,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自己身边“聚集”着一批追随者,至少要让外人如此看,让他们不能准确判断出裴寂现在在朝中拥有多大的影响力。 他不知道这样做能在多大程度上,让陛下投鼠忌器,多大程度上震慑住长孙无忌,现在任何一根稻草他都得抓得紧一些。 “好了辛成,你的计划某已知之。本相必在朝堂之上极力推动,早点儿让上司前往罗州,余者,皆非你应该挂心的!” 裴寂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苦水在辛成面前吐出来,在这些“小人物”面前,他还得极力维持成竹在胸的假象,以免被外人看出自己的虚弱。 墙倒众人推,自古以来,只有锦上添花的,没有雪中送炭的,朝堂地方有心想取他而代之的,也不在少数! 裴寂一边说着,一边轻摇羽扇,自以为作足了诸葛孔明的派头,可是他有些太小看面前的辛成了。 辛成自从故意讨好李世民却吃了大亏之后,痛定思痛,对于人心的把握比以前更提升了许多。 他虽然不能完全洞察裴寂所想,但却看得出来,他并不会完全采纳自己所献之策,而且面对韩东时似是心有所忌。 这样的态度,使他不敢完全把希望寄托于裴寂身上,必须考虑若这次还是未能斗倒韩东时又该如何。 念头电转,辛成一边告罪一边又有提议:“恩相,我已经不再是罗州刺史,又在陛下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留于关中只怕也难有作为,无法很好地帮到恩相。” “既然对付韩东时的计划由恩相主持,那不如把我调至山东之地,再培植力量,与恩相呼应?” 第一百二十九章 借势成事 听到辛成的问题,裴寂感到稍稍不悦。 他们刚刚想出了新的针对韩东时的计策,正需要各方配合,辛成到底也是曾做过罗州刺史,在关中地方官吏中颇有影响力的人,现在却主动要求离开关中。 不过,裴寂也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表面上,也听不出辛成是畏惧于韩东时,或者不看好他们的行动,似乎真的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想着离开关中发展。 要收买人心,不但要竖立共同的敌人,还得让他们看得到美好的前程。 按理说,辛成投入裴寂门下日久,他的罗州刺史被拿下之后,早应该给他一定的安排,让他满意,可是裴寂被自己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根本就顾不上别的事情,自然也把辛成抛到脑后。 如此来说,辛成现在为了自己的将来谋划也是应该的,当面向自己说出想前往山东诸州,反而显示出他的“坦荡”。 裴寂略一思索,没能发现辛成的破绽,竟是直接点头允了他的请求,而且表示会在朝廷之中帮他谋个好的差使。 …… 关中大战的胜利,对于“大唐”的益处,特别是对于关中地区的益处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不论李靖私下里有何谋划,表面上大唐停止了对整个北疆战场的大规模物资供应,只需要维持少量的粮草,因此对于役夫的需求也大大减少。 而且朝廷从来没有说过北疆之战已经结束,所以各地为了怕以后麻烦,没有直接解散召集起的役夫,而是让他们暂时待命,看明白李靖将军如何打算再作去处。 韩东时身掌三州之权,手里自然掌握着大量的役夫,在北疆形势有变之前,他能直接下令将这些役夫投入到自己正推行的各种计划之中。 不论是开采矿脉,还是有轨道路建设,都是对人力需求极高的项目,自然也最为受益。 朝廷所得到的“情报”早已经过时,现在罗州已经完成开采,进入正常生产的矿脉绝不止一处,而是三处! 只不过此时韩东时玩了个花样儿,因为三处矿脉都在相近的山势之中,直接被韩东时“定义”为一处大矿,算作是最初发现的矿脉的延伸,那自然不需要再次向朝廷报备。 此事就连辛成等人也无法及时知道内情。 所以他们谋划着把银矿矿脉从罗州州府收归朝廷,自以为是断了韩东时额外的财源,让他无法借之收买民心,或者发展大量新的工坊和产业,孰不知他们连韩东时手上到底有多少矿脉都没搞清楚,一切的作为只是白费功夫。 韩东时自己无法参与朝堂辩论,自然也不知道朝廷最新的动向,可是秦琼程咬金他们知道啊。 身为武将,在朝堂辩论之中不是那些文臣的对手,可是很多大事都有与闻之权,包括长孙无忌等人,虽然不会向韩东时“报告”朝中动向,却会跟秦琼等好好说明,方便在某些时候引诸位国公声援。 韩东时没有参与过最高层的朝堂斗争,可是他对于人心的把握丝毫不会弱于裴寂这等老狐狸。 上次朝廷逼近罗州交出银矿之时,还算是“万众一心”,显得很团结,可是仅仅几天之后,朝廷就没有再针对自己有什么限制的举动,反而大家为了上司人选的问题斗得不可开交。 诸位大臣的态度转变,已经反映出了他们心态的变化,以现在裴寂拥有的权势与声势,韩东时还真不惧他。 任他百般变化,我自有一定之规,韩东时懒得猜测裴寂等人的心思,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三州之地的建设上。 罗州建设已入正轨,韩东时趁着这段时间,把通州平州之权也收入自己掌握。 这两州的权力转移相对于罗州要平和得多。 一方面,两州原刺史及其麾下官吏,跟韩东时之间没有仇恨之心,虽然对于新来的顶头上司有些不安,略有些许抵触,但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另一方面,韩东时现在又立了新的大功,而且就在关中自家“院里”。 虽然并非关中之人都目睹了那场惨烈的大战,看到火枪军为狙击突厥铁骑奋勇杀敌的景象,但是离得这么近,他们依然是感受最深,最先接到各种内情消息的。 不论是通州还是平州,百姓们当然发自内心地敬仰感激韩东时,感激他让自己的家园免于战火,让自己和亲人们不至于被突厥虏去做奴隶。 包括大量的基层官吏,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与情感,原先对韩东时的不屑和抵触早就烟消云散了。 韩东时无惊无险地接手了两州的事务,即使感受到官吏们的“友善”,他也没有大意,第一时间把要害衙门先掌控在自己手上。 韩东时根本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以及在士林中的风评,毫不避嫌地把自己在蓝田培养出的亲信安置在其中,让他们掌握实权。 这下子,哪怕辛成再能串联,也无法动摇韩东时已经到手的稳固权势。 更何况,他突然听说,辛成那小子外逃了。 具体情况,两位国公也没细说,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反正知道了辛成时常跟韩东时作对,再加上当初在蓝田对辛成勉强有点儿印象,就稍微留意了下…… 韩东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颇为满意的。 他不在乎辛成能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威胁,但至少这个人走了之后,自己的麻烦应该能少一点,也希望罗州诸位官吏安分些,节省下自己的精力,好好“摸鱼”。 在权力稳固之后,韩东时把自己的心腹还有蓝田挖掘出来的“技术骨干”们集中起来,向他们揭露了自己辖域之下的首个“五年计划”。 用最简单的话来描述,就是大开工,大生产,大交通这三“大”计划。 各地工坊和开矿生产,甚至于技术人员的培训,在蓝天时他们已经慢慢摸索出相对成熟的模式。 唯一在意的是,韩东时也不知道系统以后可能奖励给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到时候可能就会发展新的产业。 不过,只要把人才培养模式做成了,那以后新的工艺都不在话下,只看匠师们熟悉新工艺,制作新产品花费时间的长短。 在他所谓的“五年计划”里,真正让他要投入大精力,甚至连他都对投入的资源感觉到“心疼”的,还是有轨道路的大建设。 最初,他从系统里得到了有轨道路的建设方案,只是想着先把矿区跟罗州以及官道连接起来,甚至只要能连通到营江江边,比较适合建设河港的区域就好。 通过营江能直接连通到渭水,靠着水运就能运往关中地区发展最好,也是最四通八达的长安城。 现在的长安,看起来还比较破旧。 因为隋末之时,杨广那厮就早早放弃了长安,为了享受繁华,先东至洛阳,然后直接南下江都。 他倒是享尽人间之乐,可是把长安给荒废了,至隋末大乱,群雄并起,连打仗都顾不上了,哪还有人力物力修缮长安城况以及周围的道路。 之后大唐起兵,以极快的速度进取关中,夺得长安,可是之后也面临多股军阀的挑战,一直无法安心发展,直至现在。 韩东时却知道,等到大唐击败四夷,长安不但是关中之地的中枢,还会成为与西域通商的关键枢纽,大量的物资商品只要能顺利运至长安,就能激活大量的贸易,加快关中的繁荣。 可是,这样的建设在韩东时看来太“小家子气”了。 只把罗州跟长安连接起来,那其他地方呢?时间一长,只会造成地域发展不平衡,关中其他州郡也有自己的特色啊。 再者,关中有自己极大的地域限制。 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关中只是他统治下的一小片区域,在山东之地,江南之地还有大片领土,而且那边发展商贸的条件甚至更强于关中。 关中在群雄争霸之时,有着天然的优势,通过潼关等地可以将强敌隔绝在外,自己安心坐视群雄逐鹿,再从容挑选最合适的时机出关一统天下。 可是,关中能依靠着潼关等少数险要关隘隔绝山东强敌,正说明了关中地形与关东连接不够紧密。 所有往来仅限于少数几处关隘才能通行,虽有大河可以通过河东,并州等地与东方相连,可是大河水系复杂,并非所有河段都适合大规模行船。 因此,关中与外地在水陆两方的运输都很不利,既限制了关东之地的发展,又无法让关东之地的财富物资运至关中,让关中受益。 若在平时,这种限制忍忍也就算了,现在大唐还没有发展起来,关中与外地物资人员的交流不算紧密,可是等到中原真正大发展之时,数倍增长的物资还要通过潼关等地往来,那时必将百弊丛生,甚至无法克服。 有轨道路的出现,再加上威力足以开山拓道的新型火药,可以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韩东时宁愿承受更大的压力,也要调集更多人力和铁器修建连接三州的有轨道路,一方面是进一步激活关中地区,另一方面则是为将来真正的“远程”有轨道路建设做准备。 第一百三十章 朝廷上使终于到了 有轨道路的建设看起来很容易,只要照着图纸进行铺设,工坊照着形状制造轨道就可以了,在铁器上别偷工减料,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实际上,有轨道路建设受限于地势,地基等环境因素,非常依赖经验。 韩东时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丢在这上面,更需要提前进行人才储备,不管是整个工程的总体把握,还是具体施工监督,到基层的施工人,都离不开“人才”二字。 为此,现在多承受些压力,跟朝廷斗些心机,也是值得的。 在别人看来,北疆战事是加在关中诸州头上极大的限制,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很多地方大吏不敢轻动。 哪怕他们也想着快点儿恢复关中生产,早点儿让百姓过上安乐日子,多事生产,多生人口,也只能让位于北疆战事。 他们盼着朝廷大军早日将突厥击败,那时才能迎来关中的大发展。 可是,韩东时比他们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他对于李靖和大唐精锐之师有十足的信心,即使没有火枪军,他们也会在短期之内重创突厥,使之无力南犯。 在这样的背景下,北疆战事反而能给韩东时提供最大的“掩护”。 韩东时手掌三州之权,还负责着给前线大军供应物资,借着这些责任,他可以随意调用大量的役夫和大量的铁器资源,哪怕有人质疑,也只能先奏至朝廷,而朝廷也需要慎之又慎,不能直接叫停,必须先派遣上司调查。 一来一往,韩东时的工程都已经开始了,想要强行叫停,更得“三思而后行”。 没过多久,通州与平州也像罗州一样,处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而在此时,朝廷的诸位公卿才刚刚达成一致,终于把察察大使派至罗州。 …… 宇文深刚刚来到罗州,就对韩东时的印象差了几分。 他乃是出身宇文世家,身份高贵天然出仕就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只要他自己将来不出什么差错,位列公卿只是时间问题。 因此,哪怕在朝堂之上,遍地高官,也大都需要给他或者说给他背后的宇文家几分面子。 他年纪不过三十几许,却已经升至户部知事郎,手掌重权,特别是如今北疆大战的背景之下。 作为朝廷上使,而且还是专门监察银矿之事的察查大使,宇文深在路上曾经想过,韩东时必定要百般讨好自己,让自己“手下留情”,在朝廷之上帮他多说几句好话。 万没想到啊,罗州没有派专人在远处迎接自己也就罢了,他现在已经身在罗州城内,韩东时竟然还不见踪影! “哼,韩东时不过侥幸骤起,才刚刚做到了地方刺史,竟然如此高傲,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看起来,朝堂之上对他的评价丝毫不为过,此人他日若得志,必无人可制!” 宇文深直接在心中给韩东时定了性。他却没有好好想想,按官位品阶,自己还比不过人家刺史呢。 宇文深身边的师爷看出了老爷对于韩东时的印象,眼珠子稍转,笑着凑了上来:“老爷,您何必动怒呢,以小人看来,韩东时不在罗州反而是件好事啊。” 宇文深对这位师爷颇多倚重,闻言连忙追问。 如宇文家这些世家大族,其实也无法保证自己教育下的子弟个个都是人才,不过他们能凭借着家族资源吸收一部分人才到麾下,为己所用。 而这些人才,相当一部分就是分派给各个精英子弟作为师爷,帮着他们出谋划策分析利弊,凡遇事就算做不到最好,至少也不会出大的差错。 如此,他们就可以保证自家子弟顺着家族安排的道路稳稳上升,哪怕一两个出现“意外”也无关大局,保证整个家族荣光的延续。 对那些投效的人才来说,别看只是身份低微的师爷,那也是真正的谋王,若是自己投效的主子给力,将来可以封侯拜相,又或者遭遇乱世,主子自己成为一方豪权,那他们瞬间就能完成身份转变,在主子的支持之下独立出来,成为“臣子”,也能谋取建立属于自己的家族传承。 这样的模式在大唐之前,已经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所以每个人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和作用都很清晰。 “大人,咱们受朝廷之令,前来罗州可不是为了跟韩东时打关系的,而是要接手银矿!” “若韩东时在罗州,您还得顾及他罗州刺史的身份,不能跟他搞得太僵,若他一力阻止,那要如何是好?罗州诸位官吏还指不定是听他的还是听您这位上司的。” “现在韩东时不在罗州,地方官吏群龙无首,自然也无法形成合力与您对抗,我们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要求接手银矿,清查这段时间的账目,甚至还有机会给罗州的地方官施加压力,完成裴相对您的嘱托啊。” 宇文深眼睛一亮,从不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对啊,现在他何必为了对方失礼而动怒,先把正事做了,得到朝廷诸公包括自己家族长辈们的认可才是正理儿。 韩东时不是对他疏于礼节吗?正好,自己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看看最后他丢了银矿的处置权,在自己面前还生气什么! “说得很对,咱们直接前往罗州长史府,同时分派官吏前往刺史府和罗州府库,要求封府封库!” “还有,你私下里,在罗州寻找熟悉地形的向导,若是韩东此时还不现身,咱们就快刀斩乱麻,先自己前往银矿区,找准了地方,再见机行事!” 宇文深并不知道韩东时对于朝廷决议的态度,只是下意识地认为,任何一位地方官吏都不会乐意眼睁睁看着在手中的银矿被朝廷收走。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机不过是跟空气斗智斗勇,根本不可能伤到韩东时的根基。 宇文深来到长史府后,受到了罗州长史等地方官吏的欢迎,他们不但热情设宴,还在宴会上暗示了对韩东时这位“空降”而来的顶头上司有诸多不满。 若是宇文深有什么用得着他们的地方,这些人愿意充当马前卒,为宇文家效力。 宇文深不禁暗喜,有了这么多地方官吏的配合,他们在罗州又长期为官,对地方熟悉,人脉又广,要对付韩东时必定事半功倍。 “大人,不好了!” 宇文深酒足饭饱,又得到诸多地方官吏的支持,内心很是欢喜,没想到自己手下的亲信却带来不好的消息。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分头前去封了罗州的账目和府库吗?账目呢?府库钥匙和大印呢?” 看到亲信两手空空地回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宇文深瞬间沉下脸来。 “大人,您有所不知,韩东时手下那些人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按照大人的命令前去,没有任何一个衙门听咱们的,都说没有刺史大人的命令,不能封库,也不给账目!” “大胆!” 宇文深不禁大怒:“韩东时又不在罗州,哪个有胆子敢拒绝朝廷上司?本官乃是奉朝廷之令前来接手银矿的,若是韩东时一日不在,莫非本官便要等他一日,若他永远不回罗州,朝廷之令如何施行?” 宇文深自然以为这是韩东时故意让他的手下给自己下马威。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他跟韩东时这个地头蛇的气势之争,绝对不能让步。 “让御驾护卫准备好,集结人手,本官要直接出马,看看有谁敢当面顶撞朝廷上司!” 宇文深自己的人马虽然不可能跟罗州城守军相比,而且他也记得,韩东时手中握有一支训练的新军。 假如两方是敌对状态,直接干架,他当然不是对手。 可宇文深作为朝廷上使,代表的乃是朝廷,除非那些城守军和新军想要谋反,否则是断然不能对朝廷上使出手的。 仗着这个身份,宇文深准备步步紧逼。 在他看来,此时的韩东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公然抗旨,那他就处于绝对不利的位置,在朝廷那里自己想怎么攻击他都行,甚至连陛下都护不住他。 要么他就只能乖乖屈服,对自己让步。 宇文深虽是仗着家世才能升到今天的高位,但他也并非全然是草包,还是有几分头脑的。 然而,他来到罗州刺史府,只是一个师爷出面,就完全不卖他上使的面子! “对不起了,这位大人,不管我家大人今天在不在罗州,都不能让他们封帐封库!” 师爷面对朝廷上使,竟然丝毫无惧,还是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而一个小小的师爷,以这等语气跟自己说话,分外能激怒高高在上的宇文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罗州想公然违逆朝廷政令?你们还是不是我大唐的官吏!” 宇文深神色冷峻地说着诛心之言,这时他们若是说错一个字,自己真的会把他们的原话上奏朝廷,将整个罗州都致于死地! 谋反之名,可是任何人都背不起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跟空气斗智斗勇 师爷依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态度。 “这位大人何出此言,朝廷的政令我也看过了,好像并没有说过要封帐封库,这只是上师您自己下令的命令而已。” “我等身为罗州地方官吏,自然要好好配合上司您执行朝廷政令,但若是超出之外的命令……呵呵……” 师爷轻轻笑了两声,没有把话说白,但是他隐含的意思,谁都能听得出来。 宇文深眼神中怒火不减。 师爷这种说法,更加奸猾,但是背后的含义也更让他气愤。 没错,罗州确实不会违逆朝廷政令,否则当初他们也不会直接松口,可是他们分明是没有把自己和背后的宇文家放在眼里啊! 宇文家无法给他们扣上大帽子,那就先不能直接跟罗州刺史府闹翻。 他虽是受朝廷之托与裴寂的命令前来,但从根本上还是要为自己打算。 他必须要把这事办成,而且最好办得漂亮,如此才能在朝廷诸公面前显示出自己的能力,为以后继承高升,打败同家族与其他家族的竞争对手做好准备。 在没有足够借口和把握的情况下,直接跟罗州刺史府闹翻,不但不会得到朝廷的赞赏,反而显得他做事鲁莽没有计划,大大降低对他的风评。 即使他现在心中再不满,也只能暂时按下等待以后再找机会报复回来。 “难道本官是随意对你们下令吗?朝廷的政令是要本官接手银矿,将银矿生产的银钱输送往朝廷。” “不过,在本官前来罗州之前,你们已经擅自开采,大量的银矿已经流入了罗州府库,本官难道不能好好清查一下,看看其中是否有人贪墨,同时以后的银矿账目也要移至本官手中,难道不应该把前后账目算清。” “若是以后银矿的生产和帐目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无法交代清楚,那到底算是本官的,还是你们罗州的!” 宇文深自认为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罗州若是拒绝得过于强硬,只会显得他们心虚,底气不足。 甚至,从他们的态度还能暴露出一些问题。 比如说,他会怀疑罗州开采银矿的时候,真的搞出了什么猫腻。 那可是一座大银矿啊! 据他所知,韩东时起于微末之间,背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家世,大抵还是个寒门士子。 像宇文深自己,乃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对于银钱自然不会太看在眼中,不会受到引诱。 可是,韩东是这种人,清寒惯了,一时突然见到取之不尽的银矿摆在眼前,恐怕会管不住他的手吧? 现在韩东时位高权重,在三州之地手握大权,无人能与之制衡,他只要稍稍暗示一下,地方官吏自然会大力配合。 嘿嘿,若是接手银矿之余,还能查出韩东时贪墨银矿的证据,那裴相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他也能在朝廷诸公面前显示出自己的能力! 美好的前程正在等着自己,其他豪门的子弟都会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 宇文深偷偷给自己手下的官吏们打了眼色,让他们发声支援,提高声势。 同时他的心里暗悔,既然在长史府,得到了许多罗州地方官吏的支持,这次应该直接把他们也带来,那样各种身份的人都出声赞同,才显得他的要求是合情合理,众望所归嘛。 师爷挠了挠耳朵,依然是一副欠揍的模样:“大人,那些都是您自己的事情,我等可不敢自己给您开方便之门,否则他日朝廷怪罪下来,我们脑袋难保啊。” “嗯?” 宇文深大感疑惑:“本官正是奉朝廷之令而来,你们配合本官,朝廷又岂会怪罪?” 师爷呵呵笑道:“这位大人似乎忘记了,北疆战事还没有结束,关中之地依然是战时状态,罗州的府库依然不断地接收各地物资并随时转运至北疆!” “军需大事,我等地方官吏岂敢轻忽?大人您虽然是上司,只怕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别说最后真出了什么差错,即使没有差错,等我们大人回来,也有权直接行军法!大人您接手银矿的事情,跟北疆军需供应比起来,孰轻孰重啊?” “你!” 宇文深被师爷堵得脸色涨红,有些说不出话来。 师爷看到他吃憋的表情,内心暗暗发笑。 咱们大人说的真是太对了,北疆战事其实对我们反而更有好处,肩负重责反而能为我们要做的事情大开方便之门。 朝廷行事,讲究的是担多大的责任就拥有多大的权力。 陛下把北疆转运之责交到韩东时身上,若是其中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影响前线士气军心,李靖和诸位将军一体参至朝廷,韩东时都必须负起责任,李世民也绝对不会护着他,甚至连秦琼等人也不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既然要负着这么大的责任,那相应事务,其他官员包括朝廷当然得迁就他。 即使宇文深再以自己为中心,目无余子,也不敢说北疆军需供应比不过自己所负的政令。 罗州府库,可不是专门为他接手银矿而开的,人家也有自己更重要的运作事务。 “只不过是让你们配合查账,清点银矿,怎么会影响到北疆军需?你们休要危言耸听!” 宇文深其实自己心里也有点儿怂了,不过他表面上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怂来,否则何以服官吏之心,自己的使命也别想执行了。 “是否耽误军舰军需,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大人您说了算,那是我们大人和朝廷说了算,现在我们大人是不在罗州的,要不然您直接上书朝廷,让朝廷下个保证,我等也好安心啊。” 师爷不愧是在衙门里打滚的老油条,这太极耍得极是熟练,反正韩东时不在,那就让宇文深自己费心呗。 宇文深自以为在朝中混都能得心应手,对付几个地方的官场油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是现在的表情却无比难受。 其实师爷所说的也是“正理”,他自己无法压服罗州刺史府,人家口中又有正当的借口,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请朝廷协调。 罗州又不像其他偏远之地,距离长安并不远,人员书信往来都很方便。 宇文深虽然是上司,但此时也不宜使用临机处置之权,那不会让人心服,反而会留下把柄,露出破绽。 可是,他完全不想再通过朝廷调解。 听取了师爷的建议,他已经下定决心,趁着韩东时不在罗州的时候,以快刀斩乱麻之势,直接接手银矿。 等韩东时听闻消息再赶回来,也无法挽救什么了。 假如再通过朝廷跟他们几个打嘴皮子官司,那自己的办事能力怎么体现?一来二去,要耽误多少时间,消息必定走漏,韩东时可能就回来先掌握大局了。 宇文深自认为并不惧怕跟韩东时正面对决,可是有机会暗中行事,提前掌握大势,为什么要取更麻烦的办法呢? 他略作沉吟,觉得此时不能单纯地以势压力。 说到底,他肩负的使命也不需要真的在罗州行封帐封库之策,而是取得银矿控制权。 其实这话师爷刚刚就说过了,但是宇文深绝对不会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要避开“侧面战场,直取中枢!” “哼,你们以为本官不直接翻查帐目,不直接清点你们罗州的府库,就无法接手银矿吗?” “大人,我们明明没有这个意思……” “住口!本官就让你们看看,身为朝廷上使的能力!本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接手银矿,明日就要带人入山,你们必须提前准备好向导,另外通知山中矿区,把这段时间矿区的账目准备齐整,好让本官查验,此事必须做到!” “这可是本官身负的重任,你们总没有借口再推三阻四了吧?” 师爷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大人,您所说的,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不论你们什么时候想入山至矿区,我们都没问题,若无大事,我们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就不陪您了。” “嗯?” 宇文深听到师爷的回话,暗咬牙根。 他怎么感觉,自己再次出击的一记重拳,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向导,也没有阻碍自己进矿区查账?没有用计进行拖延? 可是,刚刚他们还摆出了最强硬的姿态,甚至不惜与自己这个朝廷上使正面对抗呀? 玩儿呢! 宇文深只觉得整件事情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可又不知道怪在哪里,伸手一招又让师爷凑到跟前。 “你们说,韩东时在玩什么把戏呢?一会儿非常强硬,一会儿又乖乖配合。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向导,那咱们之前又何必忙着私下去找?” 师爷还是“多智”的,连忙进言:“大人万不可大意,说不定这又是韩东时的一计,他故意摆出这种姿态,让我们误以为他非常配合,更不会提防他暗中耍手脚啊。” “我们自己查验账目的官员必须备齐,还有向导也得找,万一他们带着咱们在山里兜圈子,我们岂能无反制之策?” 第一百三十二章 商人的重要性 宇文深对于师爷的话深以为然,赶紧回到落脚行馆,把自己的谋臣都召集起来,“集思广议”的提出更多可能,要把罗州所有的奸猾手段全部封死。 而且此时在燃烧脑子的并不只有宇文深一伙。 留守罗州刺史府的师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早就得到了韩东时的提点,罗州根本就想着时候一到,把银矿让渡出去,反正那种东西,只有朝廷所谓的大臣们才会重视,自家大人都没有放在心上,也不会影响到罗州建设的大局。 那今天宇文深带人来是要闹哪一出啊? “师爷,您看看那所谓朝廷大员的样子,什么狗屁上司,还跑到咱们罗州耍他的官威来了!接手银矿就接手呗,还要封咱们的帐和府库,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师爷勉强琢磨明白了宇文深的心思,可是其他的官吏却不明白,纷纷出言表达不满。 师爷微微一笑:“得了,那个上司名叫宇文深,听名字就知道乃是出身宇文世家,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大人临行之前早有谕令,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只要别影响咱们自己手头的事情就成,越理会他脾气还会越大,冷他一阵子,他自己就会觉得无趣了,干活去!” …… 宇文深前脚进入罗州地界,两个时辰之后,韩东时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从关中大战夺得了不少的战马作为战利品,韩东时进一步完善了三州与长安之间的传射系统。 现在的技术,快速通信依然要靠着优秀的战马,此事就算是将来有轨道路建设好之后也无法改变。 现在信鸽技术还没有成熟,最为重要的信息不能完全依靠信鸽,若出了乱子,没人能负得起责任。 现在韩东时得到系统奖励的有轨道路,只适合用来进行大规模的重物运输,除非将来有内燃机等技术而且技术成熟,否则论速度根本不可能与战马相比。 没办法,此事并非韩东时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改变,甚至系统真的把蒸汽机技术完整地奖励给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掉。 历史上,真正的火车刚刚出现时,其速度甚至比不过正常行驶的马车,又怎么能跟“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相比? “大人,罗州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海在一旁看到韩东时查看传信纸条,微微有些好奇。 韩东时完全没有在意地把纸条交给他:“小事情,这些麻烦师爷自己就能解决,走吧,看看咱们的客人去。” 徐海一听,本也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可是接过纸条一看,差点儿没叫出来。 “大人,朝廷上士到了,这明显是在针对您,您还说是小事儿?” “以属下之见,咱们还是先返回罗州,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盯住宇文深,不论他想搞什么小动作,咱们都能及时应对啊。” 韩东时失笑道:“徐海你还是太看重对方的身份了。凡事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要先明白自己的目标,想要做成的事情是什么!” “当他前来罗州的时候,我等不在,短短一两天之内又火急火燎地返回罗州,那明显是在顾忌着对方,如此便被对方把握住了心理。” 徐海忧虑地道:“大人所说,属下也能明白。可是身为上师,宇文深天然有着极大的权力,万一师爷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我是怕应对不及啊。” 韩东时伸出两根手指:“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搞清楚对方的分量。不论那个宇文深是什么身份,给我们造成的麻烦有限,他的分量远远比不过我们在通州的客人们!” 徐海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疑惑之色更重。 他实在是不明白,已经来到通州的这几位客人,论重要性怎么会比朝廷使者更重呢? 不过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徐海性子虽直,却并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再继续追问,不一定能得到答案,反而会表露出对师爷的不信任。 他乖乖跟随在韩东时身后,一起前往通州的飞野亭。 此处风景谈不上绝佳,更非知名景点,也没有文人骚客留下什么诗文,不过是离两条官道的交叉路口更近,交通颇为方便而已。 几位身着商户打扮,身着锦衣的中年人早就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韩东时走过来,几人连忙摆出恭敬的姿态向韩东时问礼。 “众人不必多礼。你们有的并非第一次打交道,还有些是柴家邀请而来,都不是外人了,我等相交但在知心,不必看重礼节。” 韩东时这么说,不但给足了柴家面子,让柴靖面上有光,也大大贴近了与诸位商人之间的心理距离。 他们有些人确实是在蓝田时就跟韩东时有所联络,蓝田能得到这么快的发展,他们也算是有不小的贡献。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韩东时成为刺史,成为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地位远远超过了在座的商人们。 他们虽然手握巨资,有的人富可敌国,或者背后有大世家撑腰,可是按现在世俗的价值眼光,绑在一起都比不过韩东时。 而韩东时的心里,虽说从来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他并不介意利用下当时人们的“偏见”。 他以刺史之位,说出这番话来,本能的就会让人感激,感受到他合作的诚意。 柴靖这段时间已经成为韩东时的心腹,两方关系大大加强,闻言直接先替众人表态。 “大人,我等并非与您客气,而是表达我们的真情实感。若非大人先在蓝田,后又在罗州推行的种田新政,岂有我们赚取大钱的机会?” “现在大人又要在通州与平州之地开展工坊,大批商机涌现,大人您能先想到我等,自然让我们受宠若惊,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韩东时嘴角一歪,差点听得升起鸡皮疙瘩。 不过,在场其他人包括身后的徐海,听到柴靖的话却觉得理所当然。 地方百姓,不论是民籍还是商籍,都习惯于把治理地方的官吏或者是对自己有恩情的人,比作“父母”,把韩东时称作“再生父母”算是比较普通的“马屁”。 韩东时赶紧打断了他们:“好了,几位既然亲至通州,想必都是对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有兴趣之人,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几位长时间往来于各地与蓝田之间,想必对于目前道路交通对于商品转运的限制深有体会吧?” 受到韩东时邀请而来的,都是各大商会的首脑人物,自然很清楚自家商会跟蓝田做生意遇到的种种问题。 和清商会之首杜大泉连忙附和:“是啊,其他几个位置是不清楚,我们和清商会分布主要在襄阳一带,不但要把货转运出关中,还要经过洛阳再经一道弯。” “蓝田真是个好地方,蓝田美酒刚一出现,就在我们襄阳大受欢迎,可是这中途运输也真的是麻烦,大大增加成本啊。” 襄阳位于江南之地与洛阳之间,比起洛阳河南河北接到消息更晚,与关中的联系也不够密切,接到消息之后,杜大泉凭着自己对商机的嗅觉认识到其中的利益,可是紧赶慢赶,也比别的商会晚了不少,现在还处于贩酒获利的合作层次。 虽说,襄阳之地比起江南,已经近了不少,可是途中转运的麻烦已经让人吃不消了。 关中之地往中原运输,已经不易,洛阳也同样如此,多有山势干扰,所幸多了洛水等几条水系,有利于水运。 反而是货到了襄阳之后,再转运江南,一路之上都有水系相连,而且水面宽且缓,沿江直下就能运至江南各大重镇,成本反而提升不了太多。 杜大泉一开头,其他几大商会也纷纷吐苦水。 几位商人一边抱怨着,心头却更显疑惑。 关中与外地交通联络的问题,早已经存在千年,历朝历代都没有解决,韩大人此时说这些又有何用? 总不可能是不许他们外地商人前来关中做生意吧? 他们与韩东时多有合作,也慢慢摸清了些他对待商人的态度。 可以说,满朝文武之中,韩东时是最能“平等”对待他们商人阶层的大官儿,甚至比起在背后支持他们的世家大族们态度更令人接受。 别看他们得到了几个大家族的支持,按理说心理距离应该更近,而且他们还为背后的士族们赚取了大量银钱,供应着他们过着高人一等的生活。 可事实上,那些士族从来没有平等地对待过他们。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大商会首脑又如何?不过是自己家里圈养的一条狗而已,跟自己家中处于奴籍的仆人一样,给他们赚来钱财乃是应该的! 韩东时与他们相处时,有项目需要他们合作时,摆出来的态度,那才叫“如沐春风”。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得到了众商人阶层之心,只要不是明着违背自己身后世家的利益,他们都愿意配合韩东时,甚至也会在向上奏报之时,多为韩东时说些好话。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惊人的大工程 “本宫有见于此,下定决心改变关中交通,只不过关中地形复杂,此事纵然得到朝廷全力支持,又谈何容易,何况现在朝廷之重心在于北疆,无法抽调太多资源。” 在座的商会首脑们都是人精似的人物,立即听明白了韩东时的意思。 若换成别的大官,他们直接会认为对方是借机索贿,想办法敛财。 可是从韩东时嘴里说出来,反而让他们感到其中的诚意。 但是,仅是诚意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许多商人脸上露出难色。 现在他们倒宁愿韩东时是向他们索贿,大家已经赚足了银钱,多少凑一凑总能满足韩东时的胃口吧? 现在韩大人说的是改变关中交通! 只要想想前隋之时,杨广强征了百万民夫修建大运河之事,就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之中,只有柴靖是提前知道内情,所以含笑不语,静待其他商人表态。 和清商会的杜大泉一咬牙:“不论韩大人有何举措,只要能改善出关交通,我们和清商会都第一个支持!” 杜大泉是真的深受转运之害。 韩东时把蓝田之策向三州推广之后,三州之中蕴含着多么巨大的商机,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和清商会已经比当地其他商会更前进一步,与蓝田与韩大人算是建立起了初步的合作关系,进展良好。 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放弃关中的利益,放弃与韩东时的合作。 既然如此,那每一种改善关中交通的方式,最终受益的都会是他们,而且还是极大的受益! 最坏的情况,就时韩东时现在所说只是放些大话,实际上他根本做不到,和清商会的钱白白投了进去。 可即使如此,也等于花钱买到了韩东时的好感啊。 反正遇到其他官吏,他们也要花钱贿赂,以开方便之门,那种钱花起来,也不过就是买主的一个好感而已。 甚至,和清商会投这些钱乃是为了支持韩大人的政策,对于韩大人这种做大事之人来说,能赢得的好感说不定比直接贿赂效果更好。 有和清商会带头,其他的商会首脑也反应过来,一边附和着,一边在心中暗自懊恼着。 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往往能给上位者留下最深的印象,赢得最大的好感,他们刚刚一犹豫,把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了和清商会啊。 反正最后都是要交钱,却没有把利益最大化,真是可惜。 不过,在一众商会纷纷表态之后,还有些商会一直沉默着。 他们都是关中本地商会,或者是河东等离得较近,交通又方便的地域商会。 在他们看来,讨好韩东进固然重要,可也没必要搭上巨量银钱啊。 韩大人确实做到了许多创新之举,让人刮目相看,而且他也确实对商人很和善,但相比于改善关中交通这么巨大的工程,实在不足以让他们投入到这个无底洞中来。 即使关中的交通无法改善,也不妨碍到他们跟蓝田的合作嘛。 当然,他们也提防着韩东时会不会突然变脸,强行摊牌,到那时他们就勉强点头,顺便凑眼银钱应付一下。 韩东时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脸上并无喜忧之情。 其实这些商人们对待自己提议不论态度为何,都不会直接影响自己对他们的观感。 韩东时并不会居高临下地看待他们,而是能设身处地地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问题。 若是自己不了解内情,突然之间听到了如此重大的工程,只怕也不敢抱有太多信心。 韩东时看向了最先表态的杜大泉,提醒众人道:“几位既然都曾前往蓝田与我们合作,想必也见过了,我们改建拓宽之后的蓝田官道。” 大唐没有针对某一条官道以“蓝田”命名,但是大家都明白韩东时指的是哪些道路,稍作回想便纷纷点头。 杜大泉名字虽糙了点儿,为人却颇是精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更深的东西。 韩东时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在建设蓝田官道之时,我们有许多的方法可以适用,关中对外多经山道,而我们有办法开山拓道,自然能大大提升官道的运输效率,甚至还能开辟出新的官道!” “几位若有时间,也可以亲往罗州,看看本宫设计的有轨道路,可以很方便地转运大量物资……” 韩东时直接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其中多有描绘美好的未来前景,却没有任何夸大之言。 最近这段时间,三州之地的各种工程同时展开,幸好凭着多余出来的役夫才能撑得住。 可是,之后想要连通关中与洛阳,这么长的距离与地势,即使“技术”过关了,将来的投入也无比巨大。 朝廷现在不但面临大战,各处地方想要快速恢复发展也需要投入银钱和粮食,想指望着朝廷全力支持韩东时的计划,那是不可能的。 韩东一时也懒得到朝廷那里碰一鼻子灰,甚至没有劳动秦琼和程咬金到陛下那里开口,提前把规模较大,较有影响力的商会聚过来,让他们想办法。 另一方面,韩东时现在只是掌握着罗州等三州之权,看起来位高权重,乃是封疆大吏,但到底没有兼任着洛州刺史长史这种职位。 想要连通关中和洛阳,最有效率的方法,当然是两头一起修,工期能缩短一半,利人利己,也能更早地让商会让朝廷看到实际效果。 韩东时自己知道在大唐官场上的人缘,关中这边他能说了算,洛阳那边就需要几个大的商会帮着想想办法,打通人脉。 即使他们依然看不惯韩东时的所作所为,对他有严重的偏见。 可是,若有一项大工程,不需要浪费他们洛阳的府库,却能在成功之时坐收功绩,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官员会拒绝的。 听完了韩东时的说明,几位商人强忍着交头接耳的冲动。 韩大人描绘的前景确实有许多让人忍不住怀疑是天方夜谭的地方,偏偏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韩东时话中的真诚之意。 好吧,就算韩东时非常擅长做戏,通过高超的演技瞒过了他们,可是人家也说了,蓝田与罗州之地就有现成的有轨道路,而且还会让他们亲眼见识下炸药开山的威力。 若他真的是故意说谎,哄骗众人投下银钱,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可能拆穿,韩大人断然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来骗人呐。 再联想到,过去韩大人已经做成了种种不可思议之事,让人们忍不住想要相信他。 和清商会的杜大泉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了。 最初他甚至觉得,为了讨好韩东时,把银钱投进去白打个水漂也勉强可以忍受,但现在听大人徐徐道来,似乎……似乎真的有成功的希望! 靠!哪怕最终提高的转运效率只有大人所描述的一半,这钱投得也值啊! 他直接站了出来,扫视了其他商人一圈,向着韩东时拱手道:“大人,咱听了您的话,那心里更有信心了!” “啥也别说了,就算其他商会不愿意跟进,若是有不足之数,我和清商会也必尽最大的努力筹集!莫说我们襄阳之地,就连江都许多人都向我打听如何才能与大人合作,我只要把消息带给他们,相信也有很多商会乐意捐钱!” 几位商会的首脑听到杜大泉的话,脸色都变了,心中不禁暗骂。 好你个杜大泉啊,作戏也太足了吧? 你倒是讨好到了大人,可是也别把我们几个卖了呀。 本来他们也被韩东时说得心动了,听到杜大泉的话,似乎自己不捐出银钱都不好意思了。 特别是关中本地与河东的几大商会,更是被他的话挤兑到“墙角”,不得不有所表示了。 一旁的柴靖略显诧异地看了看杜大泉。 本来,杜大泉现在的角色应该是他们柴家的责任,帮着韩大人一起鼓动一番,炒一炒气氛,没想到却由杜大泉代劳了。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相信杜大泉是听到韩东时的计划之后热血上涌,哪个跑这么远做生意的会如此没有头脑。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解释。 杜大泉的头脑比外表看起来更加精明,这次不但有意捐出银钱支持大人之策,而且还要表现出积极配合大人的态度,争取成为韩东时的心腹之人! 柴靖心里瞬间升起警惕之心。 他们柴家能在短时间内赢得大人信任,除了自己决断及时,以大魄力站队大人能掌握罗州,还是因为朝廷的任命,天然给了柴家接近韩大人的机会。 但是,这样的机会不会仅偏爱于柴家的,其他后来者看到其中好处后,必定也会争先恐后地讨好大人。 柴家在商界的地位其实不算太高,在罗州能全力支持大人的计划,并不代表在关中之外还有此能力。 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的地位也会被其他商会抢去。 柴靖想到这里,赶紧盘算着,是不是要加大投入银钱的力度,以更多的“真诚”向大人表达忠诚。 柴家上下都能看得出罗州隐含的巨大商机,使得柴靖对于家族的掌控更加稳固,他下定了决心,在柴家内部是不会引起什么反弹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投机的人 韩东时见到气氛完全按照自己预料到的发展,心中不禁也升起喜意。 果然,真诚就是最大的必杀技啊。 有些时候,表面上看实话实说会让某些人畏难而退,甚至直接暴露底牌而被人算计。 但也有些时候,反而能赢得其他人更多的尊重与信任。 当然,韩东时倒不是因为热血的信念才选择了真诚,简单就是怕将来麻烦。 现在跟所有的商会实话实说,那么只要将来工程推进不要偏离得太离谱,大家都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出现背叛,或者离心离德的情况。 若是现在只知道使用心术,跟他们斗心机,就算真的哄骗来巨量的银钱,将来为了弥补一个谎言还得用更多的心机来遮掩。 作为一个摸鱼打卡党,如何选择自然不必犹豫。 韩东时一摆手,徐海举着一个木盘走上前来,上面摆着几份账册。 “现在罗州之地的铁器作坊已经开工,而且罗州发现的大铁矿,有源源不断的优质铁矿石供应工坊,我们在不远的将来,就能直接动工,铺设自通州至洛阳的有轨道路。” “我根据大体的工程量,稍稍算了个粗账,这里是账本,说明了前期需要投入的资金,各位都是行家里手,就帮着本官一起算算,其中帐目有多大的误差。” “还有一点,本官可以向各位保证。有轨道路连通一地,就能受惠一地,大大提升这一段道路的转运效率,因此哪怕最终道路还没有建成,前期的投入同样能见到效果。” 韩东时凭着这段时间在众多商会建立起的威信和信誉,再加上真诚合作的态度,终于让大多数商会点头。 在不需要朝廷支援的时候下,他聚集起了短时间内直接开工建设有轨道路的大量银钱。 更让人欣喜的是,这些银钱还不算借款哦,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利息的压力。 虽说在民间,以利滚利发财的方式屡见不鲜,甚至很多商会在其他的生意上亏钱,都能靠着利滚利的方式“卷”出极大的利润,可是跟官府合作,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做? 几个商会争先恐后地表态支持,向韩东时表达善意,韩东时还真不缺一两家商会的银钱,他们若是直接提出要收利息,恐怕要当场被踢出合作的圈子。 那还不如老老实实闭嘴,推说商会资金困难,无力支持更好一点。 也确实有两家商会是如此做的,而且都是关中本地商会。 对于改善关中交通,他们乐见其成,却未必愿意投入巨大的精力,而且关中之地的发展离不开他们商会以及背后的大世族,两位商会首脑也算是有恃无恐,不担心得罪了韩东时。 其他几个商会竟也没有落井下石。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默契。 对韩东时有好感是一回事,私下里争夺韩大人的好感是一回事,但同时他们也需要试探一下韩东时的胸襟。 假如韩东时当场翻脸,因此事记恨上两家商会,那大家也都明白以后跟此人合作的态度了。 若是他当场隐忍,事后又找机会算账,那其他商会也不至于坐视不理,对于愿意出手试探的“友军”还是会伸出一把手,帮他们求情的。 这种默契不会提到明面上,每一次作为试探棋子的商会也不同,却已经存在于不知多少年,也算是大小商会们生存的规则。 …… “大人,真是没想到,我大唐此时还算牛逼,甚至隋末争霸之时有些地方还堆积着不少骸骨,这些商会竟如此有钱!” 徐海跟在韩东时身后,全程听到了各个商会的表态,暗地里一边对大人的手段面对极为佩服,也在偷偷算账,看看一共筹集到多少银钱。 结果算出来的数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虽说他一个大老粗,算帐难免会有些出入,可也不会相差得太过离谱啊。 现在徐海对于“商人阶层”也算是有了全新的认识。 韩东时好笑地道:“你以为呢,即使身在乱世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是极大。而大唐平定天下也有些年头了,最先恢复过来的必定是较为活跃的商会。” “你这还没算上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呢,那些大族自己囤下的银钱未必一定胜过几大商会,可是他们的坞堡之中的粮食,必定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 韩东时对于这次聚会能筹集到的银钱却不算太过意外。 徐海默然想了一会儿,不禁有些痛恨地道:“既然如此,那在乱世之时,为何还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听别人讲过史书所载。俗语言生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那些世家大族有这么多的积累,在乱世稍稍放出一些粮食,就不知能救活多少人命,可为什么每逢乱世,都会发生易子相食这样的惨剧!” 徐海虽为捕快,却因为以前的经历,颇有任侠之风,听到韩东进的说明,首先就能各大世族的为富不仁大感痛恨。 韩东时没有开解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其中原因,韩东时倒是知道一些,不过那些东西是不可能说服徐海的,有可能会让他更加痛恨那些豪族。 有些事情,即使韩东时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无能为力的,必须要改变整个大唐基础的结构,自下而上地做出改变,或者说…… 倒逼着某些势力做出改变,若不然,就直接让他们淘汰在历史的车轮之下。 但是,那需要很多时间啊! 很多时间啊…… 李靖的北疆大军沉寂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各个边关的守军突然接到主帅命令,要求集中在北疆的左右卫率步军开始集中向北挺进。 可是让人奇怪的是,军令之中,并没有说明他们的具体目标,只是叮嘱他们注意各军之间的距离,不要给突厥从反突袭的机会。 即使心中疑惑,但是凭着李靖在军中的威望,大家还是照令遵守,及时出军,摆出了从北疆各个防线集体出击的样子。 这时,各军才接到了更进一步的军情。 在他们之前,李靖将军带领着薛万彻还有尉迟敬德,并一万两千精骑,提前一步已经秘密出击。 凭着骑兵的速度,他们已经完成了对边疆几个部族的突袭,所有帐篷全被点燃,男子杀死,女子和孩子任其自生自灭,等待后续步军赶到再行处置。 李靖深知骑兵之要,自然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什么威胁的人们身上。 突厥的贵人们刚刚退回草原之时,还天天担心着会不会受到大唐骑兵的反击,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大家的警惕心一点点被消磨掉。 吉利可汗的注意力早就转到了内部斗争,看看有哪个胆子大的,会趁着大军败退,自己威信受挫的时候挑战他在草原上的地位。 李靖对于突厥人的心理把握得太精准了!就在突厥人刚刚放松警惕的瞬间,他的骑兵行动了! 可怜吉利最亲信的部族军,刚刚才接到大汗命令向着王庭所在集中兵力,眼瞅着快到地方了,又收到了大汗急令,让他们赶紧回到原来的驻地狙击唐军,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时间等到王庭的援军。 那些将士冒着草原上的寒风,长途奔袭,连口气都没得到休息,又要快马赶回。 人勉强还能坚持得住,可是他们的战马呢? 早前吉利可汗发动各部南征,战马已经疲惫了,在大战后期,连草料都吃不到好的,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哪里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当他们勉强回到驻地,正好迎来了李靖骑兵的突袭。 虽说突厥骑兵的总数,远远多于李靖的一万两千人马,可是两军一交战,突厥骑兵直接被冲垮,别说狙击了,连逃都未必逃得掉。 这里明明是草原之上,是他们突破人的主场啊。 就因为吉利可汗混乱的命令,让他们长途行军,又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与唐军交战,本身的武器和训练又远不及唐军,大败不算意料。 唐军虽少,却是整个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又得到了上次大战的战马补充,还有薛万彻和尉迟敬德两员熟悉突厥的虎将出击,很轻松就找到了突厥各部最混乱的交接点,对着这些地方猛打猛冲,直接打得突厥人毫无反抗之力。 边境几十个部族共计六万余骑兵,就这样全面溃败。 而且他们这次面对的不是大唐步军,而是速度不下于他们的骑兵。 李靖将军一击得手,急令前军三千精骑分散追击,最大程度地杀掠敌军有生力量,每一队都挂满了首级方才返回与大军会合。 当然了,他们的兵士数量依然有限,更多的突厥人还是能逃掉,可是整个人都被杀怕了,士气全无,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新聚集起来形成作战能力。 此战不但杀破了突厥边军的胆子,消息传至王庭,也让吉利可汗本族亲军大感震撼,不自觉地放缓了救援边军的脚步。 其实,现在在边境之上,也没有什么友军好让他们救援的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李靖将军终于动了 此一战,对突厥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压下了内部矛盾。 本来,他们在关中之战,亲眼见证了吉利的无能,把数以万计的将士葬送在大唐的地盘上,让许多部族直接衰落,成为其他部族的羔羊。 草原之上,天然崇拜能带着他们走向胜利的勇士,像吉利这样,只是血脉比较高贵,自身极为无能,又没啥威信的大汗,只会被各个部族唾弃。 吉利对那些大部族的提防并非过于小心,确实已经有些部族在私下串联,想要把突利推到大汗的位置上……然后不会等待突利坐稳位子,他们又有机会再行反叛,自己站上前台,成为大汗,让自己的部族强盛起来。 这种戏码在过去千年间不断上演,草原各部族甚至都习以为常了。 可是,大唐的反击震撼所有的部族。 之前,李靖其实也带领骑兵主动进攻了部分部族,可是都没有这次的攻击表现出如此强的杀伤威力,取得如此大的战果。 吉利无能的指挥是一方面,可若是唐军自己孱弱不堪,又岂能把握住机会? 他们的战绩一传开,立即让草原各部明白,大唐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不管他们在草原上要如何一决雌雄,打出一位新的大汗,都要先把唐军推回中原再说,否则人人都要成为丧家之犬,被唐军在草原上赶来赶去。 吉利和几个大部族在相似的心理之下,派出使者握手言和,再次聚集了众多部族军,与王庭亲军会合,共同对抗大唐的进逼。 …… 李靖的出击,虽说是“帮”了吉利一个大忙,避免了突厥自己的内乱,可并不能算他的失策。 若只是要分化突厥,让突厥先自内乱,让大唐稍稍赢得喘息的时间,那么在边疆按兵不动,吃瓜看戏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可不论是李靖还是李世民,早已经不满意于这样的“收获”。 草原诸部现在太过强大了,对中原王朝的威胁也太过巨大。 就算草原上真的内乱,伤其元气,他们也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恢复过来,到那时,草原之上决出的必是真正的英雄,对于北疆的压力反而可能更大。 李靖下定决心,以杀灭突厥部族的人口战士为最很要的目标! 他要真正以实力打得突厥各部元气大伤,无法再与唐朝大军对抗。 他要找到机会,一战打破突厥所有部族的胆量,让他们一提到大唐天军就只剩下恐惧,也不敢再有南下进犯之意。 他要通过雷霆手段,最大程度地削减所有对大唐有威胁的部族,即使真要内乱,也要平衡下各个部族的实力,让他们多打上几年! 他并不担心各族又被吉利给团结起来,正好相反,突厥方面集中的兵力越多越好。 趁着吉利惊疑不定,受到边军大败的消息震撼之时,李靖和薛万彻又大胆进兵,狠狠地打击了一个亲近吉利的部族,几乎将其部众全部歼灭。 吉利这时反应了过来,同时也是气极了,集中了绝大部分王庭亲军要跟李靖决一死战! 这时,李靖却带着骑兵一撤百里,根本不给吉利机会。 开玩笑,他们北上作战虽然打的多是突袭战,面对突厥六万边军,也是如此,以逸待劳趁其无备,才能打得如此漂亮。 可是,再是突袭作战,也打了这么多场,奔袭的距离接近千里,现在将士和战马更加疲惫的是他们。 吉利和他心腹的大将这时才反应过来,不想给李靖休整的机会,可是等到想追的时候,却发现唐军主力的步军已经逼了过来,与李靖撤回去的骑兵联为一体,互为犄角。 …… 假如,这一幕发生在关中大败前,吉利非但无惧,反而会非常高兴,觉得唐军指挥失策。 身在茫茫草原之上,突厥人坐拥控弦之士数十万,你大唐派出这么多步军,那不是送死吗? 即使无法正面击溃唐军步军,也能分出数万骑兵,纵横于大唐北疆与草原之上,天天袭击他们的补给。 当唐军支撑不下去自己溃退之时,就是突厥人放心大胆的开始追杀之日。 过去草原部族都是依靠着这种办法打败了中原王朝的精锐大军。 现在不行了。 关中大战,数万将士无法北归,那可都是各个部族最能打的年轻勇士啊。 刚刚,又有六万边军被唐军击溃,即使只是被歼灭了一万,其他五方全都“仅是”溃败,可现在他们人影都没见呢,还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聚集恢复战力。 现在,吉利的手上战力是不可能把这数万人算进去的,剩下的还能有多少? 他们比起唐军,依然拥有数量优势,但这种优势已经非常有限。 假如吉利再分出数万大军,绕到唐军身后,说不定休整恢复过来的李靖就敢在步军掩护下,直接找他们发起决战! 袭扰唐军粮道,在草原之上确实是非常有用的战术,但是不要忘记,这种战术想要见到效果,想要达到让唐军自乱阵脚的效果,需要很长时间。 唐军现在士气正是高昂,还有余力分兵护卫粮道,与遭遇的突厥劫粮军队正面硬碰,若是在唐军自乱前,真的让李靖找到机会,逼着吉利与之决战,他还真不敢保证,分兵之后的王庭亲军还能打得过唐军精骑。 吉利又陷入了极度憋屈的场景。 而且,比之前面对李靖时更加憋屈,这次他手上的兵力不容许再犯大错,面对李靖的时候,他感觉到更加束手束脚,似乎怎么打都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等!” 吉利发了发狠,一甩马鞭,干脆令大军扎下坚营,不动了! 他们的兵力面对唐军没什么明显优势,可唐军是处于劣势下风啊。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客军作战的唐军需要的补给也会越多。 特别是天气转冷,不适应塞北气候的唐军肯定会有大批冻伤冻死,开始减员,而突厥还能得到更多部族援援不断的援军,此消彼长,唐军还是非退不可,而且还是仓惶南逃。 …… 自从李靖领军出动后,三州之地又恢复了给北疆的供应。 韩东时一向对李靖将军颇为欣赏尊敬,但刚刚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倒不是质疑李靖将军出击的决定,在军事上是否犯了某些兵家大忌。 韩东时虽说也亲自指挥过几场大战,但是用兵法门比起李靖将军来说,还是小儿科。 他是可惜,自己没能把节省下来的役夫完全利用起来,刚过了几天轻松日子,又要先去供应北军物资了。 韩东时不会自作聪明,凭着他一人对前线战情的判断影响到大军正常所需,影响到役夫调派。 李靖将军的用兵之能确实远胜过吉利,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嘛。 无数役夫被挪回去转运物资,火枪军也开始集结向北方移动,韩东时只能放缓各地工程,先回到罗州,跟那位上使大人勾心斗角去了。 …… 宇文深这段时间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关中大战,连朝廷公卿们也看穿了吉利的能耐,常常取笑此人失智之举,现在宇文深却不禁怀疑起来,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还比不过那位吉利可汗? 他借着自己肩负的朝廷政令,对刺史府发难,却被那个师爷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宇文深有心,想着先把银矿的控制权握在手中,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先给朝廷一个交待之后,他再看看能否从银矿本身以及出入帐目上找到破绽,狠狠地打击韩东时,给裴相一个满意的交待。 可是,他这种隐藏不算深的心思,按理说不可能瞒得过韩东时的亲信,却被人家轻巧地答应下来,还主动表示能提供向导,能以最快的速度引着他们前往矿区。 他觉得不能相信“敌人”表现出的善意,自己私下里做了许多的准备,结果,人家还真的没有玩弄花样! 当他们大队人马入山之后,刺史府提供的向导引着他们往正确的道路上行走,可是他们私下里找的民间猎户,却提出异议。 宇文深大喜,觉得已经掌握到对方真实的意图,那就是通过所谓的“向导”把他们引到错误的道路上,然后在山区打转,拖延时间。 可是,刺史府的人员非常坚持自己的指引,看出宇文深不相信他们之后,干脆“威胁”分兵行动,他们按自己的路线走,让宇文深按他们所找的向导指引前行。 宇文深自以为得计,哪里在乎他们,当场同意。 之后,他们的日子可就苦啦! 其实,宇文深的手下找来的猎户,所指引的道路也不能说错,那都是早前入山之路,而且也确实能通到开采矿区所在的地方。 但,宇文深的选择是错误的。 若他乖乖听从刺史府向导的指引,走的将是韩东时后来拓宽的道路,有些地方也能通过有轨道路驶过,节省时间和脚力。 其次,猎户指引的都是自己常走的道路,并非常有车队驶过的道路。 他一个猎户,身手矫健单人独行,又擅长山中行动,很多险要之地自然都难不住他。 可是,对于“钦差”的车驾,那些路段简直就是灾难性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宇文深的醒悟 他们要花费巨大的代价,耽误极多的时间,还要身为文臣的宇文深自己翻过山谷险道,才能继续前行。 足足浪费了六天的时间,整个车驾中人,包括宇文深自己都已经衣衫残破,毫无朝中大臣的气度。 当他们看到近在眼前的矿区房舍,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等所有人行到近前,抬头一看,嘴都差点儿给气歪了。 早前与他们分道而行的刺史府中人,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了,看他们气定神闲地饮着茶,下着棋,再对比自己无比狼狈的样子,谁能做到心理平衡? 更可气的是,那个刺史府的官吏瞅着钦差大人终于到来,还喜笑颜开地打起了招呼。 “哟!上使大人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好多天了,看把大人给累的,没关系,人安全到了就好……” 气人不气人? 宇文深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扬了扬手……最后重重甩了自己的师爷一个巴掌! 娘的,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对于自小锦衣玉食的宇文深来说,少有吃这么大的苦头。 若只是吃苦倒也罢了,可是他吃了几天的苦,反而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料,那就难以忍受了,作为宇文深的谋主,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自然要承担责任,挨一巴掌算是轻得了。 “大人您何必动怒打人呀,还是先去休息吧,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房舍,请您和随从入住。” 矿区之内,一切以生产为主,韩东时本人也不是个讲究之人,所以这边的房舍,哪怕专门给官员住宿的,也以简洁为主。 若在往常,住在这样的房舍里,宇文深定会大大不满,甚至怀疑刺史府之人又暗中给自己下马威。 可是,经过了前面六天的山间跋涉,能有这样的房舍住,能换身衣服好好洗个澡,就已经让宇文深很知足了。 等沐浴更衣,酒足饭饱之后,宇文深又恢复成了那个态度高傲,心机颇深的钦差大人了。 他首先要做的两件事,就是接管银矿账目,还有亲自察看矿区,看看这片银矿到底是何规模,韩东时是否跟他耍什么心机。 前者还好说,他带来的官吏很轻松就拿到了银矿开采的账目,开采工人的名册,以及临时存放银矿的库房钥匙。 略作交接没有错误后,刺史府的官吏直接撤出,完全没有干扰他们查账清库的意思。 宇文深暗暗称奇,可是亲自视察了矿区作业之后,他的脸色都变了。 韩东时确实“乖乖”让出了此处的银矿,表面上似是没有动什么手脚,可是为什么同在一片矿区,这里竟然还有如此大一座铁矿脉! 不,宇文深和朝廷早就知道这里发现了一处铁矿,而且没好意思再把铁矿脉也争过来。 问题是,它的规模为何如此巨大,产出的铁矿石怎么效果如此之高! 宇文深多在中枢办公,但不代表着他没有过地方官员的任职经验。 早先他就曾就仕于河东,在河东之地,同样存在着几处不错的矿脉。 这里的铁矿,整体规模不如河东最大的那处铁矿脉,可是开采的效率却丝毫不弱,更让他震撼的是,在这里做工的“役夫”们,精神面貌要好得多。 按军中之言,他们做工也做得“士气高昂”,虽然疲惫,可是脸上都带着对希望的憧憬,完全不同于他以前见到的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 “这么大的铁矿脉,理应握于朝廷之手,韩东时有此大矿,本身又擅长建设各种工坊,岂不是如虎添翼?” 宇文深手中握着刚刚到手的账本,却是心乱如麻。 明明他进入罗州之后,除了韩东时没有亲来迎接,有事在外,处处都非常“顺利”,没有受到罗州刺史府的任何刁难,可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上了天大的恶当! 不对,是朝廷上了韩东时的恶当了!此人果然奸猾,竟…… 宇文深突然愣了一下。 是啊,韩东时到底做什么了? 在罗州发现的银矿和铁矿,他已经提前向朝廷报备过了。 朝廷在裴寂等人的刻意引导下,夺过了罗州对银矿的掌控权,人家韩东时也乖乖配合了。 他们还有什么可指责韩东时的? 总不能指责,前任刺史没有发现矿脉,偏偏是他发现了,而且还是如此大规模的矿脉? 那只能说明前任刺史无能,而他韩东时身负奇材!坐实陛下对他的看重是有道理的。 宇文深从来不觉得自己奉命前来罗州,只是简单地接手一座银矿,被裴相召去深夜相谈之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作为上司,身在罗州,就应该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韩东时已经立下这么多功劳,不能再让他继续立功了,否则朝中大臣们的脸还往哪儿搁? 很多大臣急着夺取罗州对银矿的掌控权,哪里是为了什么朝廷,分明就是不想让韩东时手上握有更多的筹码……至少裴寂大人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宇文深才发现,他们的一番作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你们说,到底该如何是好,我要如何向裴相交代?” 宇文深急急把自己麾下的师爷和谋士召集起来。 脸上巴掌印还没有消去的师爷苦着张脸:“大人,现在还有啥好说的?咱们怕是都让辛成那家伙给耍了,就连裴相也没有对咱们说实话。” “韩东时在罗州早就已经扎稳了脚跟,势大难支,陛下和几位国公又偏袒于他,请恕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他的地位,只怕比大人您这位上司还要稳固些。” “若是您做事太急,说不定被赶走的人不是韩东时,而是大人您。” 宇文深的脸色很差,可是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师爷说的才是对的。 “若在平时,大人您还能凭着宇文家的人脉,要么强行让朝廷改变任命,要么封住罗州要道,想办法搞垮罗州,可是现在乃是大战之时,韩东时手中甚至还有兵权,谁敢这么做就是取死之道。” 宇文深背后不禁流下了冷汗。 其实,他刚刚还真的曾经动念,自己若是无能为力,是否向父亲去信,借助宇文家的力量强行跟韩东氏拼到底。 假如他真这么做了,宇文家或许不会有事……因为他们不会采纳这么愚蠢的主意,自己在家族长辈们心目中的印象必定大大降低。 可是,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他又要如何向裴相交代呢? “大人,裴相本来就没有给您设定时限,您何必这么在意呢?现在您当务之要还是接手银矿,而且要把帐目搞得一清二楚,好好弄明白韩东时借着这段时间利用银矿做了些什么。假如其中真的有什么把柄,您自然可以借朝廷之刀,可是若帐目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说下去!” “属下斗胆,还望大人忘记裴相的嘱托,老老实实地完成朝廷交代的事情,然后返回朝廷向诸公交差算了。” 宇文深紧紧握拳:“那岂不是说,我斗不过那个韩东时?他一个没有背景,成长于寒门的地方官,我若斗之不到,以后还怎么跟族中兄弟以及其他家族相斗!” 出身世族确实是一项极大的优势,可是天下士族不知凡几,而朝廷公卿的位子就那么几人,其实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弟,自己的斗争也是很激烈的,稍不小心,就会被别人骑到头上。 师爷之前白挨了一巴掌,竟然也没有对自己的主子有太多记恨,见他问出这等愚蠢的问题,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请大人细细思索,现在裴相在朝中到底还有多少根基,还有多大的影响力?您不要忘记,就连陛下也越来越不加掩饰对裴相的厌恶,很多大臣已经主动与裴大人拉远的距离。” “您能借着这次机会,得到裴相赏识,固然是好事,可若是无法如愿,倒也未必是坏事,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与裴相划清界限,他日有变,哪怕不借助宇文家族的力量,也不至于被他所牵连啊。” 宇文深闻言,思索了一阵,不禁露出苦笑:“以我的身份,哪有资格与裴相划清界线,只要让他失望,纵然他权势受挫,想要打击我,易如反掌,甚至于宇文家也未必会维护我啊!” 师爷却正色道:“大人万不能只看一时,您今年不过三十余岁,已经位高权重,甚至能代天子巡察地方,但正因为太过顺利,遇事反而顾忌越多,不想受挫。” “可是任何人的出仕之路皆是反反复复,纵然您背后有宇文家的支持也必定会经历这个过程,受挫并不可怕,只要您在裴寂大人的打击之下,并未丧气自艾,相信宇文家依然不会放弃您的。” 师爷这一通鸡汤,对于宇文家还是有很大启发的,他不禁连连感叹,得遇忠臣。 可是,他不知道师爷还有几分心里话没敢说出来。 宇文深天资聪明,现在养成的种种毛病,反而就是因为他出身大家族,仕途太过顺利才出现的,若不能时时反省,只靠着一时“领悟”,或者突然受挫,根本不可能从根子上改掉。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宇文家的态度 他受到打击却没有自暴自弃,确实会让家族长辈刮目相看,可是作为大家族在朝中养着很多子弟,那都是他们的选择,不太可能单独为了宇文深而耽误他们的布局。 宇文深受挫又如何?受挫之后继续保持斗志,隐忍蛰伏又如何? 他们肯定会把重心转到栽培其他子弟上面,将来宇文深若有机会东山再起,或许还会是宇文家族举足轻重的一位朝堂代言人,但不见得是最重要的那个,甚至有可能为了其他子弟的崛起,半途直接牺牲掉,当别人的踏脚石。 越是大家族,对这一套就玩得越熟,牺牲起各种“棋子”来也越不会犹豫。 师爷地位虽低,但是他年纪比宇文深要长得多,见过的各种风浪也更多。 宇文深一直得到家族重视,根本不可能感受到这种残酷,从来只会把别人当成他理所当然的踏脚石,纵然想过有朝一日会反过来,也会下意识地避开这种想法。 可是,世上有很多事情,你越是害怕,它就越会降临…… 宇文深在师爷的提醒之下,改变了心态,把他到罗州之后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写成家书,送至宇文仕的府上,而对于裴寂,只是应付式地写了封文书。 之后,他就让手下文史集中查账,希望能从中找出些破绽,最好是查到韩东时贪墨银钱之事。 可惜,所有查证的结果都让他失望了。 自银矿被韩东时发现之后,一直处于极高的开采效率之下,这段时间不知多少银子经罗州刺史府之手被使用。 可是,他们的去向都非常清晰明确。 有一部分是发动百姓,让他们积极响应官府征调,开采矿脉,所以分发给百姓了。 其他的,全部都用来起房舍,建工坊,支付了工匠和百姓们的工钱。 宇文深抱着的于寒门士子的偏见,对手下查验的结果难以置信。 一个没见过什么银钱的寒门官员,面对突然到手,无人制约其用途的银矿,竟然能视若粪土,丝毫不起贪墨之心? 这韩东时难道还是个圣人不成? 可是,账目上记录如此清楚,没有丝毫模糊空间,根本不可能在上面找到韩东氏什么把柄。 除非他硬要上书朝廷,诬指韩东时给百姓们发银钱的举动是故意收买人心,有不臣之举? 回想到陛下表现出的对韩东时的信重,宇文深觉得如此做胜算不高,而且代价极大。 若是告不下他,那宇文深自己就搭进去了。 朝廷对于谋反之臣,自然绝对不会姑息,可是为了保护官员,防止官吏互相攻奸,对于诬告的惩罚也是极重的,弄到最后韩东时必将他视为死敌,甚至连宇文家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 就在宇文深犹疑之时,宇文仕及和裴寂的书信同时达到,而且他也收到消息,韩东时终于返回了罗州,现在正在刺史府! 宇文深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在朝中之时,几乎没有把韩东时放在眼中。 不论陛下对他如何夸赞,自己的出身以及众多大臣对韩东时的偏见都深深影响着宇文深。 他觉得拿到上司之位,亲自出马,面对“小小”的罗州刺史,必定手到擒来。 可是,当他真正来到罗州之后,虽然一直没有见到韩东时,没有正面交锋的机会,可他的一切遭遇,对于账目的查索,都对宇文深的自信形成打击。 在这样的心态之下,他直接见到韩东时,恐怕在气势上就先要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来。 幸好,当韩东时回来之时,叔父大人与裴相的书信先到了,他到底能参考下这两位朝中大佬的意见。 先拆开了裴相的书信,宇文深不禁皱了皱眉头。 裴寂先是对他直接抢过银矿控制权的举动大加赞赏,显然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之后的言语大都是鼓动着他赶紧对韩东时发难,寻找各种借口,先把罗州的局面搅浑,让韩东时脱不开身,无法做成任何事情。 然后裴寂表态自己会在朝中呼应,削减陛下对他的信重之意,然后利用朝中诸多大臣,共同发难,一举除掉韩东的三州刺史之位。 宇文深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对于裴相的重视那般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怀疑裴相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有了心态转变,他能以更加冷静的态度看待裴寂给他的这封密信。 凭着来自世家大族的嗅觉,凭着自己在官场的多年经验,他能感觉是出,裴寂有意把他当枪使! 他希望自己出手,把事情闹大,让他跟韩东时的关系僵化,最好闹到谁都无法退后的境地。 至于裴寂自己所说,降低陛下对韩东时的重视,取了他刺史之位……只怕连裴相自己都没有太大的把握吧? 若他成功了还好,可若是裴相在朝中的努力失败了呢?若是陛下依然对韩东时无比信重呢? 很明显,到了那时,“主动生事”的自己,将会成为平复韩东时与地方官吏怒火的牺牲品!到那时,幕后给他出这个主意的裴寂能否保得住自己。 或者说……他是否愿意付出代价来保下自己! 宇文深冷哼一声,狠狠地把裴寂的信摔到桌上,又拿起叔父宇文仕及的书信读了起来。 在家族之中,宇文仕及现在的官位最高,也是最看重宇文深的族中长辈,没少给他提点,这次也不例外。 宇文仕及首先要宇文深确认,他上次书信中所说罗州的现状是否属实,万不可被地方官员的“障眼法”给骗了。 假如一切为真,那宇文仕及直接让他放弃与韩东时为敌! 宇文仕及的地位远高于宇文深,自然知道更多的内情。 表面上,宇文家依然在呼应着裴寂,共同打压韩东时,在朝廷中贬低韩东时的功劳。 可是,自关中大战之后,家族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自古军功最大,韩东时今日之地位,除非自己犯下大错,否则不可能因为朝中大臣势力的压力就被贬斥。 而更早之前,韩东时吸引商贾发展商贸的新政,已经给宇文家带来了不可小视的利益。 宇文家大富大贵已经数百年,人脉势力早已经扎得极深,暗中当然也支持了不止一家大型商会。 同样的,要维持他们这等顶级世家,需要的资源和财富也估量。 隋末大战,其实宇文家也有参与。 宇文化及等人直接出手杀掉前帝杨广,取得兵权,参与中原争霸,可是不敌窦建德势力,惨遭失败。 这不但使得宇文家元气大伤,而且还背上了弑君的恶名。 虽说宇文家作风老道,也在李唐势力押了重注,由宇文仕及带着部分家族精英扎根于大唐,维持住了家族地位,可是与其他世家相比没什么优势可言,因此更需要大量的银钱与粮食维持人脉关系,维持族人的奢华生活。 韩东时从来都没有过直接针对宇文家的行动,而且他的新政只是有违于传统观念,却能给宇文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既然如此,两方何必要发展成为死敌呢? 宇文仕及最初,没有想到韩东时在罗州上任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稳固住自己的地位。所以,他才没有特意提醒宇文深,让这个族中子弟再努力一把,看是否能遏制韩东时的气势。 早前传言的前刺史辛成的残党,根本就无法动摇他的权势,宇文家自然也没有兴趣再吸收他们为己所用。 那还不如早点儿认清形势,不说跟韩东时化敌为友吧,至少也别让矛盾扩大。 至于裴寂那边,自有宇文仕前去应付,让他不必太过在意。 宇文深看完叔父大人的书信,心里完全明白该如何抉择,关键时刻,果然还是自己的族人才靠得住,能真心为你着想。 “传令下去,本官今日返回罗州!” 手下一名谋士不看眼色地提了一句:“今日返回?大人,莫不是您要走韩东时那厮修的新路?” 他们来的时候,走了老旧山路,吃尽苦头不说,还花了足足六日时间,一日之内断然不可能顺着原路回到罗州的。 可是,手下谋士不知道自家大人心态已经转变,还保持着对韩东时的敌意,所以自以为聪明地“提醒”了宇文深一句。 宇文深心中暗怒,狠瞪了刚刚多嘴的手下一眼:“我身为上司,一切以政务为先,你们管哪条路是谁修的,就走最方便往来罗州的那条路!” 他也是之前被打脸打得太狠了。 明明内心已经妥协,想着舒服快捷的那条路,偏偏连他自己也不想嘴软,直接找了个由头,委婉地肯定了手下的猜测。 一众谋士这才“恍然”,虽说心中疑惑,却没有人敢直接问出口。 他们让手下备好车驾,直接来到有轨道路的“初始站”,看到已经有些造型奇特的“车”等在那里。 守在此处的差役见是钦差车驾,也不敢阻拦,仔细地向他们说明,这种有轨道路该如何乘坐,每一条线路又通往何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另有天地 裴寂在自己的府中,就着面汤把饼子泡软,然后开始享用午食。 上了年纪之后,裴寂的身体和精力都大不如前。在朝堂之上,他不敢露出丝毫软弱的姿态,但是在自己家里就无需顾忌,怎么享受怎么来吧。 外面的管事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乃是裴寂早就等待多时,宇文深的回信。 可是,刚一看完信中所述,他当场变了脸色! 裴寂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 早在随李家晋阳起兵之前,他就在前隋任官,虽说官位不高,但也混得风生水起的,要钱有钱,要人脉有人脉。 就连那时手掌晋阳兵权的李渊,不也跟自己称兄道弟嘛。 因此,论起本身才智,或许裴寂并非当世第一流的人物,可若论官场的经验,没几个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他知道,宇文深送来的这封信,等于告诉自己,他是不会按“原计划”刻意针对韩东时了,只会尽自己的本分,接过银矿的掌控权。 更让他忧虑的是,宇文深作为宇文家这一代的年轻俊杰,是几乎不可能单独作出这种决定的,背后至少得到了宇文家族核心层的默许。 “好一个宇文家,你们族中英杰都在战场上死光了吗!蠢!蠢呐!” 裴寂急怒上冲,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涵养,哪怕宇文仕及那老家伙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也要先痛骂一番。 “当初宇文化及,连弑君之事都干得出来,你们几个也配代表宇文家族?也不知道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宇文家已经针对韩东时出过手了,此时退缩,人家就会放过你们吧!” 外面那些奴仆听到自家老爷大发脾气,而且痛骂的还是宇文家族,哪个敢进来劝说,自触霉头? 好在裴寂也确实是年纪大了,自己骂了一阵就已经气喘吁吁,直接停了下来。 “罢了,本来也不能全指望着宇文深,他能按照朝廷政令强行收回罗州银矿就算达到预期。” 裴寂回想起当初朝堂相争的时候,宇文深本就不是自己最注意的人选,为了早点儿派人前往罗州,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对宇文家来说,或许根本就看不上什么铁矿,能将银矿收入自己家族子弟的掌握,还给了宇文深立下一功,增加历练机会,就算达成目标了。 “韩东时在罗州只怕已经扎稳了根基,宇文深直接跟他起冲突,胜算未必大,倒不如暂时本分些,先站稳脚跟。” “银矿毕竟是落到了宇文家手里,宇文深也是个有野心的年轻人,他在罗州站稳脚跟之后,必定也希望扩张势力和影响,这样就有机会跟韩东时发生正面冲突。”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朝廷内动些手脚,暂时不要把宇文深召回来,强行把他留在罗州!” 裴寂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之后,很快就能清晰地分析利弊,寻找更多可以利用的机会,如此心机,不愧能长期占据大唐左相之位。 “只是,这样的手段,只能限制韩东时,却不可能真正把他打倒,此子翅膀越来越硬,甚至在某些大臣口中的风评也越来越好,还是得想个办法斩草除根啊。” 想到这里,裴寂心中越发悲凉。 换成太上皇仍在,自己在朝中如山中天,想要干掉区区一个刺史,简直易如反掌。 一切都是从玄武门之后改变的!“陛下”现在已经成为了“太上皇”,自己的班底接连被拔除。 若非当今陛下不想面对北方强敌时在朝中闹出太大的动静,绝对不会这么“温柔”地限制自己的权力。 假如现在是由前太子建成…… 裴寂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 前太子和齐王早死了,不可能有这种假如了,思之何益? 再说,现在他连一个小小的韩东时都解决不了,怎么可能去挑战高高在上的陛下。 唔,说起来,韩东时那小子最大的倚仗不就是陛下么? 不过君心深似海,天下间没有一个臣子能长久地得到陛下信重,此子现在还能做出点儿成绩,可他的才华总有用尽的一天。 偏偏这小子还是个孤傲性格,竟然连陛下亲自赏赐的官位也没放在眼里,说不定这也是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除了陛下的信众,韩东时在朝中还有盟友,那就是程咬金等几位国公! 他们不但早年辅助陛下南征北讨,而且现在在军中还有很强的影响力,其子侄辈也从于军中,杀敌立功。 他们跟韩东时早就结成了利益团体,现在再想从中插根钉子,挑拨一番,只怕不易。 那有什么办法能降低那几位军方出身的国公的权势呢? 他们的权势和影响力,多是集中于军队之中,现在面对北方强敌,军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关系到整个大唐生死存亡。 不过,刚刚打赢了关中大战,突厥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似乎也无力再犯大唐了,如此看来,军队的重要性大大下降啊,此时他们若是在草原上狠狠吃个败仗,那…… 想到这里,裴寂的心跳似乎快了两拍,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以遏制地在脑海中升起。 突厥虽然势大,草原上又是他们的地盘,可唐军百战精锐,又有李靖将军亲自统领,哪有那么容易吃个败仗? 除非能让突厥人得到唐军的种种布置,提前集中兵力,避实就虚,如此一来李靖将军有再神的用兵也要大败而归了。 裴寂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开始冒汗。 他自己可是大唐宰相啊,岂能行此下策,这样岂能对得起太上皇? 可是,现在的陛下,又何曾把他当作大唐宰相?若自己不努力挣扎,这个位子早晚要落到他人口袋之中。 到那时,谁会为自己说半句话,只会墙倒众人推,把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毁于一旦。 即使陛下没想着替当初被他害死的刘文静报仇,他也将变成无权无势,任由别人嘲笑的糟老头子,甚至他积攒来的惊人财富,也难以保全! 慢慢地,裴寂的眼中似乎有某种风暴正在酝酿! …… 辛尘立于潼关之外,只觉得浑身舒畅。有种鸟翔于天,鱼归于海的感觉。 自从他的罗州刺史被韩东时夺去,他亲眼看着罗州的民心全归于韩东时之身,地方的官吏要么慢慢倒向韩东时,要么直接被蓝田系的官吏替换,他的心头不断变得沉重起来,似是连呼吸都不畅快。 自从关中大战结束后,他就已经意识到,没有任何人能动摇韩东时的地位,此时与他争锋根本是自取其辱! 就算是以裴寂之位高权重,也不可能成功,反而会引来陛下厌恶。 若是他再跟裴寂牢牢绑在一起,莫说不可能得到官复原职的机会,甚至还会被他连累! 当初,他就是想着拍陛下的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才直接丢掉刺史之职。假如再给他留下个不好的印象,那自己的仕途就真是到头了。 即使将来真有一日扳倒了韩东时,他辛成照样没有好日子过! 所以辛成壮心断腕,直接先把离开关中,离开大唐的政治中枢,先往关东之地。 这里离突更远,而且比起关中更加富庶,儒士的影响力也更加强大。 凭着他在儒生们心中经营下来的形象,必定能如鱼得水。 同时,他还借着向裴寂献策,对付韩东时,成功地把这位宰相当枪使。 裴寂哪怕无法扳倒韩东时也无所谓,只要凭着他强悍的政治资本,先压制一下韩东时,限制他的成长,为自己经营关东争取足够的时间也就罢了。 辛成的计划一石二鸟,不但成功脱身,没有正面得罪了裴寂,甚至还能把这位宰相当枪使,玩弄于鼓掌之间,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大人,洛阳长史史汲派人前来,说已在城内设下宴席,请大人您一述。” “哦?洛阳长史?” 辛成正想得美滋滋,听到老仆来报,笑得更加开怀。 大唐虽然将都城定于长安,可是自古以来,洛阳都是足可与长安并列的大都城,官方民间,甚至颇有些人以“东都”呼之。 隋末之时,李唐先据有关中,而洛阳落到了王世充的手里。 李世民亲领十万大军东出潼关,在洛阳打赢了平定天下最重要的一战。 拿下洛阳之后,李世民极力维持秩序,严令手下不得劫掠,并保留了大隋建立的宫室,因此洛阳很快就恢复了繁华,远胜于一般城池。 洛阳因其地理位置,掌控关中东出潼关后大部分的道路,而山东各地的物资要进入关中,也必定要经过洛阳。 这样一处既繁华又有战略价值的地方,镇守此地的封疆大吏,地位当然也极高。 莫说现在的辛成了,即使他还保留着罗州刺史的身份,官位比起洛阳长史来,也低了半阶,在官场的地位更是远远不如。 听到洛阳长史亲自派人来请,辛成明白这必定是裴寂的安排。自己的计划成功了,裴寂在地方的人脉完全把自己视作自己人,再加上他在儒林中的声望,很快就可以在洛阳等地扎下根来,甚至快速扩张势力。 他虽然预见到裴寂得意的日子没有多久了,可是只要他一天没真的倒台,自己就能借助他的声势,在关东“狐假虎威”。 等他像韩东时一般,完全把地方权势掌握到自己手中,又有人脉为其摇旗呐喊,那时有没有裴寂做靠山,就没什么区别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辛成的诡计 辛成进入洛阳的路却并不算顺利。 到达洛阳西城门处,发现这里早就有大量车队排队等着入城。 以洛阳之繁华和地理位置,这样的景象其实也算正常。 可问题是辛成在马车内等待的时候,分明听到路上的商人们,不断议论的,都是与关中蓝田的合作! 他们甚至还大力称赞韩东时到任罗州刺史之后,大力发展生产的种种举措。 辛成心中的危机感不断提升。 在关中之时,他就观察到,前往蓝田寻求合作的外地大商贾越来越多,韩东时的影响力辐射范围早就不限于关内。 别的不说,洛阳襄阳和巴蜀之地直连关中,很多大商会都受惠于韩东时掌握的工坊,对于这位财神爷自然要说好话的。 虽说在中原之地,商人阶层的地位没有多高,可是他们的触脚真是无处不及啊!对于各个阶层的影响力都是最大的。 某些时候,甚至连官府的影响力都要甘拜下风。 而且,没有人知道那些大商会背后的世家们,是否也已经转变了态度! 辛成独坐于马车之内,忧虑之色表露于外。 本以为离开关中之后,他终于能脱离韩东时的影响,在新的天地里重新积累人脉,争取士林的认同,把韩东时的影响堵在关中! 他们对于关中大战的胜利感受不深,若是操作得当,很容易淡化他的功绩,利用士林阶层对于韩东时种种“离经叛道”的反感,再加上他们会嫉妒此人突然冒起接连升官的际遇,暗中协同“反韩”。 只要大势一成,韩东时想要利用商会不断扩张影响力,就极是不易。 而若他贪功冒进,因此犯下了什么过错,若有整个山东之地的官吏和儒生们进言,必定能给朝廷造成极大的压力。 他在刚决定离开关中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关键就在一个快字。 可是,他出关之后,才发现形势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严峻啊。 “幸好我直接向裴相说明,让他在朝中运作,令我有机会出外任封疆大史,若再多耽误些时间,只怕连洛阳之地的民心都要向着韩东时了。” 假如换成别的大臣…… 不,应该说,换成别的皇帝,他们反而能借着民心所向来搞些风波,自古以来,君王最忌讳的就是极得民心的臣子。 可当今这位天子,行事与史书所载的皇帝实在大有不同,极有魄力和信心,除非臣子直接发动叛乱,否则他不怎么在意“功高震主”,“过于得民心军心”这样的事情。 只看李靖将军,号称大唐军神,平定整个南方的实际指挥者,统率北疆所有大军,陛下照样信之用之。 不能想这种歪招,说不得,要跟韩东时比拼一下在山东之地的人心与士心。 …… 不论地方的商会心中所向,至少辛成凭着裴寂的安排,以及本身在士林中的地位,受到了洛阳官场的欢迎。 士大夫之间有时就是如此。 虽说辛成刻意讨好皇帝,落下一个媚权贵的名声,可是在有心人的控制之下,此事并没有传得太广。 李世民当时虽然大怒,看不上辛成的品性,可也不至于故意散播这等消息。 辛成为了自己的形象苦心经营多年,倒也不是白费的。 洛阳等地的士族对辛成依然抱以极为友善的态度。 辛成自己也很会表演,面对的不但是洛阳高官,还是当地名儒,因此先以交流学问的名义,表现自己的诗词文章: 他不是要自夸什么才华,辛成才华虽然不错,但在座之中多的是名儒比他更强些。他是要借这种交流,表现出自己可是士族中的“自己人”。 相对于韩东时这种靠着“小聪明”崛起的名臣,自己走的才是儒家正途,是与在座的各位同僚们走的同一个路子。 别小看这种心理,辛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跟洛阳众高官名儒打成一片,受到颇多赞扬。 然后,再把话题转到他接任的安州刺史任上。 果然,众官吏都接连表态,会全力帮着辛成站稳脚跟,就算是没有官位在身的名儒,也说会关照自己的弟子们。 “辛大人自关中而来,对于现在朝廷的气氛想必有些独到的认识,对于北疆之战,也比我们这些关东的官员有更多的了解。 突厥大军压境,洛阳还算不错,躲在关中与并州的后方,不会直接经受战火,只需要为关中提供必要的粮草供应。 但是,他们肯定也极是关心关中战事。 洛阳军民,早早领教过陛下与大唐官军的可怕力量,那一幕才过去没几年,洛阳才刚刚恢复元气,在他们的心目中,陛下乃是不可战胜的。 可是,突厥人的威名也是传播甚广,在隋朝之时,中原之人就对突厥人畏之如虎,北方诸雄甚至在起兵反隋时都以不同的方式向突厥称臣,以求得支持。 很多“老成持重”的大臣,都觉得陛下登基初始,内部还不够安定,国力也未积累,此时竟跟突厥正面冲突,胜算不大呀。 哪怕大唐军勇士都能以一当十,可人家突厥人是骑兵,还是数以十万计的骑兵,这咋打得过呢? 他们在朝中也有各种关系,据说有些大臣曾经建议陛下直接迁都洛阳甚至是江南,以避突厥军事。 这种提议在武德朝年间其实就有人提出来过,被当时为泰王的陛下所阻止,所以他们猜测陛下接受这种提议的可能性不大。 但,既然出现了这样的提议,本身就代表着一部分大臣的意志,也代表着确实有很多朝中大臣对突厥充满了畏惧。 洛阳军民不怎么关心是否迁都,他们关心的是,假如关中局势糜烂,下一个直面突厥兵锋的,自然就是洛阳,那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呀。 直到前不久,从关中传来大捷的消息,洛阳军民的心才算是定了下来,可是他们依然不知道关中大捷的细节,也不知道现在的突厥是否还会继续南侵,之后北疆的战事要怎么打。 辛成眼前一亮,发现自己直接建议起威望,赢得众人信任的机会。 陛下对于突厥的战意甚坚,只不过现在关于突厥的战事,完全操之于军方之手,就算是直接参与的文臣,也多是当初秦王府的旧臣。 所以,目前在朝廷中占据高位的大臣们,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也无法直接参与军队指挥,偏偏他们对于关中以外的地方官吏影响力是最大的。 这种人心偏向的割裂,再加上他们与关中之间的地理距离,使得众官吏对于北疆战事了解不足。 辛成并非朝廷派到东部的唯一官吏,却是其中官位最高,而且还是直接奉裴寂之命前来,因此洛阳高官名儒虽多,也对辛成极为重视。 辛成东出洛阳,虽为安州刺史之高官,但根基不深,除了裴寂的任命和重视外,再无倚仗,现在自然不能错过建立自己威信的机会。 “呵呵,诸位不必忧虑,北疆之战现在虽然没有结束,但某敢断言,突厥已无力南侵,莫说洛阳,便是关中也已经安如泰山。” 辛成说的都是一通废话,可是对于还未知道关中形势细节的洛阳等地官员,却是极为“重要”而且是他们喜欢听到的信息。 之后辛成对着陛下一通乱吹,而且还隐隐透露出,他身兼罗州刺史之职时,全力为大军提供补给,而且加强城防,算是为关中大战做出了“微不足道”的贡献。 这也是形成内心精密计算之后采用的话术。 首先,他当然要不着痕迹地强调下自己的功劳,其次,把所有功劳推到陛下身上,是附和众人想法的,他们早已经将军功无数的陛下视为神人。 其次,这样的说法,直接淡化了韩东时在其中的功劳! 没有人比辛成更加清楚,只要谈到关中大捷,就不可能避开韩东时的巨大作用,等到关中的消息自然传过来,那所有人都会改变对韩东时的看法。 哪怕不至于将他跟几位国公爷相提并论,也会以“英雄”视之,多数人心中不会再升起与他故意为难的想法。 就像现在那三州的官员一般。 现在,自己先打个底,让众官员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把关中大战的功劳归于陛下身上,还有一小部分归于辛成自己身上,将来即使得知了种种细节,也会存了疑虑,在潜意识里淡化韩东时的功劳。 这就是信息的重要性。 洛阳众官员大儒,其中也不乏才智过人的高明之士,可他们确实不知道关中大战的过程,自然不可能识破辛成的用心,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说法。 辛成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莫说自安州前来的官吏,就算是洛阳长史等高官,也对辛成肃然起敬。 “辛大人真乃人才,朝廷将辛大人派至安州,必定安抚山东诸州的民心。” “是啊,若非辛大人有过人之才,裴相怎么会专门将大人派至安州来呢。辛大人,我洛阳以东诸州,都会好好配合大人,让您尽快做出成绩。” 几人立即举杯,主动对辛成示好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借你之势 “辛大人之前已经有过治理罗放州的经验,关于如何牧守安州,想必胸中已有谋略了。” 几位大人都如此热情,都想知道辛成治理地方之法,他们也能做出相应的协调,好帮着辛成在地方上早点儿立足。 这就是他们面对“自己人”时才会给予的优待。 辛成大喜,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效果,而且在路上听到商人们的交谈,他还真有了些想法。 按理说,他在洛阳立足之后,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排斥韩东时的影响力,断绝他与关中之外的商会联络。 你韩东时有再大的本领,只在关中施展好了,洛阳等地的银钱你休想赚到! 那时候韩东时也只能束手。 他只是三州刺史,又非洛阳长史,手再长也管不到洛阳地界的事情,除非由朝廷强行下令,帮着韩东时打通关隘,可是裴寂等大臣会在朝中发挥作用,堵死朝廷中对韩东时的支持。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发生了反转。 自己若真地行此策略,恐怕会不得人心啊。 洛阳等地的大商会已经尝到了跟蓝田通商的甜头,强行掐断,必定会让他们损失惨重。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会把如此大仇都记在辛成的头上。 辛成做人向来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才能在短时间积累不错的人脉。 他知道绝对不能明着阻止商会联络关中,必须要好好利用洛阳对关中形势不够了解的问题,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某之愚见,岂能见笑于方家之前?不过某既然任一州刺史,自然要为一方百姓谋福,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诸位可能不知,哪怕面临北方突厥的入侵,关中为了恢复生产,也接连建起工坊,开垦荒田。” “虽说隋末大乱之后,各地人口还未恢复,但幸好有朝廷赐予的高产作物,粮食有了保证,其他的一切生计都好办!” 辛成再次用了同样手段,把高产作物说成是朝廷所赐,对韩东时的功劳只字不提。 不过,高产作物的种子也已经在山东诸州传播开来,有些人也听过内情,此时不禁开口询问。 “辛大人,据某所知,那高产作物是由一位名叫韩东时的县令献予朝廷?” 辛成面色不变,直接一挥手道:“一介县令岂能影响大局,若他真有贡献,朝廷自然会给予赏赐的,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利商会之策!” 他轻松的一句话把问题带过,似乎回答了人家的问题,又似乎根本没有回应,似乎那只是个细枝末节的问题。 众人的注意力一直被辛成牵引着,果然都没再关注韩东时之事,又转到商队往来上面。 “辛大人是不是太高看那些商人了,他们说到底不过是贪民之利,往来运转货物,吸食百姓辛苦所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果然,有很多官员骨子里就看不起商人阶层,听到辛成还专门说起他们,满脸的不屑。 当时读书人的普遍观点,都认为商人是耍着小聪明,倒卖货物谋生自己却不事生产,等于是在偷窃百姓劳动所得。 也正是抱持着这种观点,历朝历代,都有抑商重农的国策,只是手段上有的比较激烈有的比较温和。 辛成立即解释道:“某却有不同的看法,商人阶层确实不事生产,若在往时鼓励商贸有害无利,可若是有了高产作物,百姓粮足衣丰,那商队就很有用处了。” “诸位对于现在关中的情形可能还不太了解,因为百姓有足够的粮食,大大节省了农忙之时,多出来很多劳力可以进入工坊做工,那些生产出来的东西则需要通过商队倒卖往各州郡。” “由此商队的作用就发挥出来,而且不仅是那些私家商贾可以从中牟利,诸位难道忘记,我等官府也可以组织官商,从中谋利利益,充实府库,然后令百姓受惠?” 辛成的话,瞬间“点醒”了许多保守的官员。 对啊,他们还能组织官商,通过这招棋来制衡商人们。 其实辛成的提议也没多么新鲜,自汉以来,就有官营私营的盐铁争论,许多朝代为了充实府库,都会将盐和铁这两样大宗战略物资由官营专卖。 现在辛成的提议,只是把这种政策由盐铁两样商品扩大到所有的工坊器物。 官营商队相比于私家商会还有更多的好处。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官营商队是完全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的。 官府中的高官,哪个不是自视甚高,他们不但从地位上看不起商人,也因为这种偏见,产生各个方面的优越感。 他们觉得商人们都是贪利小人,为了谋取利益一定会不择手段,可是若换成官营商队,就肯定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他们都是官府组织的,怎么可能为一己之私而牟利?就算出了问题,有官府把控,也能及时改正嘛。 然而,最后这些官营商队必定会“变质”! 官府中人同样有私利和贪欲,甚至他们生起类似的贪欲,更加无人能制,因为监督的就是他们官府自己。 由官商取得的利润,纵然大部分进了各地府库,也未必是为了惠民,更可能变着法子成了地方官员享乐的工具。 大唐之时,还无法建立起真正有效的监督机制,这也是韩东时更多地把重心放在生产以及改进工艺上,却没有自己组织官营商队的最大原因。 辛成在心中谋划良久,未必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弊端,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让官员们享乐,自己也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其中好处。 而且他最大的目的本也不是让百姓受惠,而是争取地方官员的支持以及士大夫的好感。他们受利,自然会越来越看重自己,与韩东时争斗起来才更有底气啊! 辛成现在虽然还只是个安州刺史,但野心极大,对韩东时的仇恨之心更加炽烈,为了跟他斗争只要别把自己牺牲掉,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你韩东时不是要鼓励商贸吗? 我既然不能死死堵住,那不如借势而为,只不过你韩东时从中受益,我辛成也能受益,最后就看看谁聚集起的政治资本更雄厚! …… 韩东时还不知道辛成早早前往洛阳,专门布局对付自己。 准确地说,韩东时也根本没把辛成那号人物放在心上。 就连朝中一直盯着他的裴寂以及奉钦命而来的监察使宇文深也不过尔尔,更别说一个跟他“八杆子打不着边”的前罗州刺史了。 他回到罗州之后,宇文深直接从矿区赶回罗州相见。 虽然心中不耐,但是对这位上司,还是得应付一下。 宇文深打定主意,暂时不要把手伸向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事务,甚至直接以此回复了宰相裴寂,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试探一下。 别的倒也罢了,跟银矿同在一片矿区的大铁矿,哪个不想插一脚? 要直接让韩东时把铁矿交予朝廷,交给自己这个朝廷派来的使者只怕不易,而且显得太刻薄,可是自己已经管着铁矿了,“顺手”再管管铁矿也并非不可想象,大不了那铁矿的大头还是入你罗州的府库,自己只是想扩大下手中的权力罢了。 宇文深本来觉得,凭自己朝廷上司的身份,再加上宇文家族的背景,韩东时怎么也要给自己三分薄面,谁曾想,刚开始谈得好好的,气氛也很融洽,他刚一提到铁矿之事,韩东时瞬间变了颜色。 “宇文大人真是好精力啊!你刚刚接手铁矿,想必手头的事务很多,竟然还想着分担铁矿区事务,那也太操劳了!” 傻子也能听得出来韩东时说这些话不是跟他客气。 那种冰冷的神态和微微嘲讽的语气,明显是在说反话。 宇文深心中大惊,没想到韩东时对于铁矿区如此看重,自己稍作试探,就像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一般。 按理说,之前朝廷索要银矿的时候,他答应得明明很痛快啊。 宇文深也没有被人以这种语气嘲讽过,心中自然有气,可是他到底是世家出身,涵养功夫与心机都算不错。 刚刚故意开口本就只是试探下韩东时的态度,现在也算达成目的了。 他不动声色地道:“为国操劳岂言辛苦二字?相比起来,我倒觉得韩大人你才是真的操劳,罗州等地建设真真是热火朝天,想必通州平州也是一般,这么多的工程再加上又发现大矿,韩大人手下人可还够用?要不要让朝廷多派些文史前来罗州相助?” 韩东时语气毫无波动,依然冰冷:“多谢朝廷体谅了,宇文大人是不是忘记了,现在北疆战事未定!朝廷要操心的事情,似乎也不比罗州更少吧?” “为朝廷大计,我们还是管好自己负责的事务,莫要给别人添乱,就算是恪尽职守,对得起大唐和百姓了!” 一句话为这场小小的试探定了调,韩东顿时懒得再跟他应酬,竟是直接送客,连酒宴之事提都未提一句。 第一百四十一章 意外的麻烦 “大人,姓韩的好生无礼!您乃是朝廷上司,到哪一州府去,当地刺史长史不得礼敬三分,靠着您在朝廷之中为他们说好话?” “再看看这个韩东时,不识抬举,目中无人,看来朝廷诸位大人对他的看法真的没错!” 宇文深心机内敛,可他手下的官吏们却纷纷为自家大人打抱不平起来。 他们自动忽略了,其实之前的气氛并无不妥,算是宇文深自己挑起了这场不愉快的争论。 宇文深淡淡地道:“不重要,只要知道韩东时的态度即可,他并不会干扰我们自己的事情,但非常忌讳别人干涉罗州之事,明白这一点,我们也就知道以后该怎么跟韩东时打交道了。” “那,那他们如此态度对您,就直接算了吗?” 宇文深冷冷一笑,没有回应,直接带着他们离开了。 对宇文深来说,当然也会记恨韩东时的态度,可是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丧失理智。 万事都以自己为主,假如以后真的有机会抓到韩东时的把柄,他也不介意报复今天受到的屈辱,可是他不会刻意为了今天的事情策划什么事情,直接跟韩东时结下死仇。 师爷也很意外,韩东时完全不给宇文深面子,刚刚那些话,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来说,已经是重重得罪于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报复的呀。 韩东时微笑道:“师爷这次也没有看出,宇文深前来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吗?” “试探?他一个上司,有整个朝廷和宇文家族做靠山,还要试探我们什么东西?” “就算是上司,在我罗州的地界之内,也得按规矩办事,师爷莫要忘了,他背后其实并没有整个朝廷撑腰,反而只是被那些朝中大佬派到罗州的一枚棋子。” “所以我根本不担心得罪于他,他就算心中有气,也只能根据某些人的意志行动,而且还不想损害自己的利益。现在我们已经通过商会跟宇文家搭上了关系,只要通过他们运作一番,像宇文深这样的嫡系子弟,有再大的矛盾都很容易化解。” 韩东时说到这里,叹息着摇了摇头。 其实宇文深此人,也算很有能力和才干,然而他却轻易被自己看穿,面对峙之时,哪怕被自己扫了面子也不能轻易露出怒意。 这就是出身于大家族的劣势。 没错,有大家族作为后盾,确实能让人自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在这个时代,单此一项就已经胜过九成九的普通人。 其次他们天然就能积累人脉关系,步入仕途之后升迁和历练也远胜于普通官吏。 可问题是,受益于彼自然也要受制于人。 不管他们自己有何见解,有什么政见,都很难摆脱背后家族的意志。 若是有一项政见,有益于大唐却对自己的家族不利,那么他们也绝对不会,绝对不能提出来,只能错失一个改变世局,名留青史的机会。 历史上有勇气直接背叛家族来施展人生抱负的人物不是没有,确实是少之又少。 至少宇文深绝对没有这样的魄力。 韩东时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宇文深哪怕表现出再强的能力,他也从来没有真的把此人视为是对手。 只要能让他背后的宇文世家得到足够的好处,宇文深早晚有一天只能对他俯首听命,再不济也不会站出来与他为难。 他更能从这个人选中,看出朝堂上那位名列众臣之首的宰相裴寂,似乎远不如传闻中强势啊,这可能就是他将失势的信号! “报!大人,捕快宋无名在外求见。” 他们刚刚议论完宇文深之事,就见徐海进来禀报。 “宋无名?让他进来。” 此人并非从蓝田跟随韩东时的派系亲信,而是韩东时就任罗州刺史之后,在罗州地方上发现的人才。 他在隋末之时也曾经据山为王,后来投靠了李唐朝廷,此后并没有进入军方,而是在罗州成为捕快,在众捕快中颇有任侠之名,很有威望。 徐海接手了罗州军司马,从所有罗州差役中选拔人才,发现宋无名的武艺足可与他较量,而且在关中很有人希望是个人才,所以直接把他提拔为自己的副手之一。 宋无名没有跟前刺史辛成等人打成一团,作为一名捕快也融不进他们读书人的圈子,所以韩东时上任之后,他对这位新的顶头上司没有什么偏见,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 也因为这种表现,赢得了韩东时的信任,现在罗州征调的大量役夫就由他调派。 宋无名跟在徐海后面,略有些狼狈地走入大厅。 “大人,我们本来负责带着役夫们开拓道路,平整土地,为之后建设有轨道路做好准备。” 韩东时点了点头,别看经常摸鱼,但对于自己分派人任务,他记忆很深。 不过底下人未必知道,看着自己的刺史大人事务繁忙,先“提醒”下自己的任务也是应有之举。 “本来我们的计划很顺利,已经打通了大人您在地图标明的很多山地,可是现在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一边说着,宋无名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和徐海一起铺在桌子上向韩东时指明。 韩东时看着指明的地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此处乃是打通关中到宛州新道路的关键之处,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就算那边有什么王公贵族的封田,也先以打通道路为要,若是遇到什么麻烦,自有我向朝廷负责!” 韩东时早先已经得罪了很多朝中的实权大臣,所以根本不在乎王公贵族。 他知道,当初武德朝时,李渊封赏过重,到李世民的贞观朝就成为极大的负担,现在李世民的注意力都在北疆,等他抽回精力,肯定会拿那些勋贵们开刀! 韩东时假如真的因为开拓道路得罪了什么王公贵族,甚至起了大冲突,李世民不但会站在韩东时的一边,只怕还会暗暗感激他! “不是的,大人,您都特意交代过了,假如真的只是得罪什么王公贵族,我们肯定按您交代的去做,这次出来找麻烦的乃是山中部族!” “山中部族!” 韩东时的表情微微凝重,师爷更是脸色一白。 这次,他们还真的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若只是看地图的话,从关中到荆州以北的宛州之间,乃是大唐理所当然掌握的地域,而且还处于较为核心的区域。 但,这只是从地图上看。 受限于交通条件和当时的科技水平,其实他们能掌握的,只有大部分平原地带,相应的城池与官道。 处于深山中的很多地方,从来都没有被中原王朝实际统治过。 不止是大唐,历朝历代,都只是在“地图上”将之完全纳入统治。 关中等地其实还好,若是远在益州巴蜀,又或者江南的偏僻之处,中原王朝实际掌握的地域恐怕连地图上标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在那群山复杂地形之间,不知道有多少存在数百年乃至千千年的原始部族。 不过,他们一直居于深山之中,强行征服代价不小,收服之后也没什么收益。 所以只要他们保持着长居深山,不轻易外出的特性,朝廷与地方官府都懒得理会他们,大家保持着戒备与警惕,相安无事便好,有时候甚至还能互通有无,用山上的特产与普通百姓交换些米面与布帛。 没想到,这次韩东时强行开山拓路,竟然不经意间招惹到了他们。 韩东时以手抚额:“不会吧?这里好歹是关中唉,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他当初于罗州开矿时,柴靖就曾经提醒过这方面的事,可是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他通过系统奖励发展的矿区周围都没有山中部族生活。 关中外围虽然有这样的部族,数量毕竟不多,谁曾想开山拓路之时还是撞到了。 “到底是何部族,你们对他们可有了解?” 宋无名为难地道:“回大人,对方乃是罗州最大的部族白族,部族足有近万人,而且还得到了其他几个部族的支持。” “等会儿!” 韩东时立即发现了不对。 “那些山中部族一直长居于深山之中,不知几百年都不怎么下山,自己部族有数千人也就罢了,他们跟其他部族也没啥联系吧?怎么就得到其他部族支持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些部族彼此之间确实不会经常往来,可是……为了防备咱们汉人,他们常有暗自联络,也算是山中部族们自保的手段。” 韩东时猛地翻了个白眼。 站在人家的角度上,其实这种想法还真没毛病。 只要他们离开深山,各处都是汉人的天下,若无地势阻隔,汉人朝廷只怕早就对他们下手。 他们彼此之间,确实不怎么往来,甚至有些部族还有矛盾,可是在强势的汉人朝廷威胁之下,只能先私下串联,若是其中一个部族受到汉人的进攻,其他部族也会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救援。 韩东时听明白了,然后觉得更加头疼了。 那就意味着,现在他们开山拓路,并不只是跟白族产生了矛盾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无从着手 假如事情闹大,让山中部族发现了他们受到汉人朝廷的压迫,必定会联合起来,到那时,整个深山区对于罗州的差役们来说,都已经不再安全,他们可能会受到任何方向的攻击。 “大人的猜想非常正确,所以小人不敢耽误,让众多役夫暂时离开深山,扎营待命,自己先回来向大人请示,接下来还要不要开这条路?” 韩东时毫不犹豫地道:“那是当然!开山拓路关系到关中与外地的联络,可以增加商队来往的效率,减轻潼关的负担,绝对不能放弃。” 宋无名连忙道:“若如此,那请大人把部分火枪军调入山区,保护役夫们的安全吧。现在役夫之中人心惶惶,若无大军保护,有可能自己就逃散了。” 他们对韩东时无比敬佩,而且也明白了开山通路对于罗州有巨大的好处,可是再多好处也比不过自己的命重要啊。 假如山中部族真的开始对入山的役夫发动大规模袭击,恐怕再多的银钱也不可能让他们留在山里。 听到宋无名的请求,韩东时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大人,宋无名的请求还算合情合理啊,只靠着州中捕快与役夫们,只怕难以应付山中部族。” 徐海对他们也算有点儿了解。 那些山中部族与北方游牧有些类似,虽然他们的生存环境好上许多,可是长期生活于山中,男子自小时候开始就要学习攀山捕猎,说一句全民皆兵也不为过。 他们崇尚武勇,作战悍不畏死,对地形又无比熟悉。也因此,宋无名直接要求韩东时将火枪军调入,根本没有考虑过湘军。 即使是由秦怀朔亲自训练的厢军,现在也只是在远程攻击方面。 在深山那种复杂的环境下,他们绝对不可能像关中之战一般提前埋伏突厥人,反而会被山中部族轻松伏击。 当他们发现敌人之时,就已经在极近的距离上,面对山中部族战士的冲击,这种战斗,厢军绝对顶不了太长时间。 秦怀朔虽然身负重伤,现在恢复之后在武艺上也有弱点,再说,局面真发展到那种情形,一两名悍勇的大将只怕也难以挽回局面。 徐海和师爷都不是精通兵法之人,但这些简单的道理,他们还是能想到的。 韩东时摇头道:“我自然知道宋无名的顾忌,但你们想过没有,哪怕真的把火枪军派入山中,就能防得住山中部族,就能护住役夫们周全?” 众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自己其实无法判断到底行不行,可是听韩东时的意思,似乎是“不能”的? “大人,火枪军到底是正规军,而且装备着强大的火器,山中部族应该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徐海早就知道韩东时的性子。 跟大人说话,并不怕说错,有什么疑问都应该当面说明。 在他们看来,关中之战立下极大功劳的火枪军已经能称得上当世强军! 就算面对强悍的突厥铁骑,他们都能以一敌十,坚守住阵地,面对山中部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东时明白他们在军事指挥上的水准,没有责怪,若换成程处亮和秦怀朔在此,不用他特意说明,二将就明白他的顾虑了。 “在深山的环境之下,火枪军的优势根本无从发挥,那里地形太复杂,遮挡物太多,火枪威力受限,又随时可能受到突袭,更关键的是,作战目标不够明确。” “属下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韩东时略微详细地说明道:“你们想,为了开山拓路,我们大量的役夫将会分布在极广的区域之内,而我们根本不可能提前预叛对方会选择哪支队伍进行突袭。” 徐海等人尽皆默然。 现在他们才发现,相对于大人,他们的思考实在是太过简单,太过肤浅。 宋无名以前是做过山寨头领的,试着想了下,假如自己带领着火枪军入山,行踪完全落入山中部族的掌握之中,随时听到其他位置受到突袭的消息,然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前往支援,结果发现另外的地方又“起火”。 就在这种疲惫奔波之中,他们非但没有保护好各地的逸夫,自己还丧失了战力,在某次深山赶路之中,熟悉地形的山中部族把他们堵在一处绝地之中…… “这……” 宋无名已经不敢继续想象下去了,只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凉意。 假如刺史大人真是没有思考,照着他的请求派出正规军入山,恐怕下场不敢想象,若是惨败于山中部族手中,必定会让大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军功和形象化为乌有。 “大人,是属下思虑不周,请大人恕罪。” 韩东时摆了摆手:“你也是挂心于役夫的安全,何罪之有?此事我们必须要解决,否则就是故意将役夫们置于险地之中,身为刺史,于心不安,我们的工程也无法铺开。” 徐海等人只能看向韩东时,自己是想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大人了。 “我现在要直接进入山中,看看是否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此事只能我们自己解决,无法求助于朝廷,而且尽量不要把事情闹大。” 韩东时不会惧怕于山中部族,但是此事确实值得重视。 他能想象得到,就连处于大唐治理核心区域的关中,都发生这样的事情,其他各地的山中部族会有多少? 他的野心绝不止是在关中内部建立起有轨道路,而且要在整个大唐版图之内,建立起几道干道,大大提升大唐陆路交通的连接效率。 他们肯定还会遇到与今天相似的场景,今天的解决办法也能为以后处置类似的事件提供参考。 宋无名大喜,有大人亲自前往,那是再好不过了。 韩东时离开之前,特意交代了师爷,让他紧紧看住矿区,铁矿区与工坊间的联络绝对不能断绝。 虽说宇文深看起来不会找他们的麻烦,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说不定那小子也会被权力欲冲昏头脑。 只要罗州等地的生产顺利维持,就算新的道路计划受阻,最多也只是影响商队往来的效率,并不会改变如今的大好形势。 …… 关中内部多为平原,千里沃土,可是周围的山地地形极为复杂。 韩东时曾设想过,这边的地势肯定很凶险,真正看到之后,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留守于此地带领诸多役夫的军中校尉韩广听到消息,赶紧前来汇报军情。 “韩校尉,现在山中形势如何?” “大人,现在形势很紧张,虽然白族战士并没有全部涌出来,但是各地的役夫队伍都报上过遇袭之事,规模不大,但已经出现伤亡,役夫人心惶惶,不易安抚。” 韩东时点了点头,情况看起来确实不妙,但还没有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短时间内,你先把各地的役夫集中到大寨之中,减少外出,不要给对方再次袭击的机会。” “宋无名,你对本地较为熟悉,我现在需要几名向导,最好能直接联络到白族族长。” 宋无名有些为难地道:“本地向导是不缺的,可是要直接联络白族只怕困难,那些山中部族不仅对咱们的官府很提防,就连山中的猎户也不相信。” “他们最多只能传些消息,但是会不会得到回应,实难保证。” 韩东时微笑道:“此事勉强不得,你只怕让他们代本官传信,之后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如此凶险的地形之下,与敌人交战实为不智。 哪怕敌人的兵器再差,再是乌合之众也难以占到便宜。 现在的兵种科技还远远没有到无视地形阻隔的地步。 既然战非上策,那最好就选择“和”嘛。 在接任罗州刺史时,他也没怎么在意汉人跟山中部族的矛盾,没想到现在就让自己撞了个大钉子。 不过,韩东时心态不错,虽然想着早日完成有轨道路的建设,但也没有心急,更不会给手下太大的压力。 很多史书上记载的“蠢事”,其实都是人们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犯下的错误,只有那种时候,人们才更容易失去理智。 韩东时让众人布置好大营防务。大营的位置离山地较远,中间没有隔着太大的树林,不论是白族还是其他部族想发起突袭的话,无法得到掩护,能被官军提前发觉。 即使没有火枪军,靠着坚固的营磊再加上远程弓弩,仅靠着装备简陋的山中部族,绝对无法突破他们。 要保护好役夫,最关键的不在于派来正规军,而是要把役夫集中起来。 韩东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明白。 现在,他就暂时耐心等待山中回信即可。 刚扎好营垒,天色略暗,韩东时又接到了系统奖励的消息。 “叮!打卡签到第300天,恭喜宿主得到奖励,自行车相关机械设计与工艺。” “什么啊?这可是第三百天,整数唉,奖励只是自行车?” 韩东时其实早就在算着日子了,本以为三百天这样的整数天的签到,必定会奖励好东西啊。 当然,也不是他嫌弃自行车不好,而是…… 等等,说不定这就是最好的奖励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许大夫来救命啦 韩东时的脑海中闪过一系列图纸和工艺说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不知足了。 若是跟tnt炸药配方相比,甚至是灭菌兰这样神奇的药材相比,自行车确实是不太够看,但实际上,它是非常适合大唐环境,非常适合现在自己所需的好东西! 其一,自行车适用的环境非常广泛,哪怕是不太好的土路,不需要铺下水泥路面也能来去自如。 当然了,维修配件一定要生产得足足得,而且还要培养一大批维修自行车的师傅。 这本来就是发展生产的好处,给百姓们提供更多的工作,让他们有更多的途径赚取收入嘛。 其二,自行车别看很小巧,但实际上能承载运输的东西不少,比起现在流行使用的木轮车,它更加省力,更加方便,从根本上提升了运输效率。 别小看一辆自行车的运量。 等这种技术真正成熟之后,可以想象那会是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自行车。 特别是有了自行车的成熟工艺,想要生产三轮车,甚至四轮车也不是难事,那运输能力又将提升多少? 以关中为北疆运送粮草为例,需要动用的木轮车千余辆,而需要的人力则是数万人。 换成三轮车,两人就能简单操作,那就是数万辆啊,运输效率将提升多少倍? 其三,自行车工艺成熟之后,不仅能改良为三轮车,还能改为山地车,针对不同的地形强化不同的部件,对于普通役夫来说,便利性大大提升。 韩东时的心目中,还想着针对目前的大城市进行改变,到时候,自行车将在城市的街道上发挥着极重要的作用,甚至衍生出非常多的“职业”。 其四,自行车其实是个系统工程的产物,其中有很多分散的产业工艺,这些东西不但能用于自行车上,将来在其他新产品的生产全都能用得上! 韩东时立即让徐海召来工坊师傅,把自行车的设计图交给他们。 自行车配件虽多,但多为铁器,是现在进步之后的大唐工坊能消化掉的生产工艺。 几天之内,就有了几部自行车样车造了出来。 这段时间,他们也不放心让役夫去各个工地,直接根据这些样车,由韩东时亲自负责给役夫中较为灵活的人员进行培训。 当他们熟悉了自行车的使用,再作为师傅教授其他的役夫。 那几辆样车的质量韩东时非常满意,完全符合韩东时的要求,他直接下令,让几个工坊优先生产各种配件,然后再建立新的“总装厂”。 这样的生产方式在大唐工坊中也有,但绝对不是普遍的生产方式,韩东时也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熟悉配件室与总装厂的生产模式,以后必定能大大提升他们对复杂产品的生产效率。 …… 没几天,进入山中传信的猎户们回来了。 “什么?没有回信?这是什么意思?” 韩广也蒙了,他本以为不管愿意对话与否,至少白族人也要给个回信,这好歹是罗州刺史大人亲自对你们表达善意,完全没想到,结果竟然是没有回信。 韩东时叹了口气。 情况果然是他预想中最差的结果。 徐海却还是不明白:“大人,您说白族人这是在想什么呢?” 韩广摇头道:“那还用问嘛,他们肯定不同意与我等对话,若是愿意,别说回信了,连见面的时间地点都会带过来。大人,我看咱们也别抱希望了,直接分出役夫,再多调些军队来,白族人如果真的想突袭,咱们就直接开打!” 短时间内,他们确实可以把役夫都收回大营,让大家减少外出,避免给山中部族突袭的机会,但时间一长这种办法就无法维持了。 这里可是有过万役夫啊,身在深山之中,每日那是多大的消耗? 所有粮食和工具都要从后方转运而来,这不会比供给一支大军更加轻松。 若只是供给粮食倒也罢了,关键是山中部族早晚会摸清他们供给粮食的路线,前方无法突袭缩在大营中的役夫,不代表他们不能突袭时常转运粮食的车队! 韩东时比任何人更明白这一点,而且他比其他人看得更加透彻。 “情况只怕比你们想象得更糟,若是白族人不想与我等对话,只要回话拒绝即可,现在他们是没有回信,不作应对啊。” 徐海愕然道:“那,那又能代表什么呢?怎么会比直接拒绝更差呢?” 在常人想来,没有直接拒绝说不定还有希望,只要他们多试几次,说不定人家还会改变态度,怎么也比直接拒绝更强。 韩东时脸色凝重地道:“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还抱着一线希望,但这却是虚假的希望,目的在于拖延时间,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您是说,白族人其实已经制定好突袭我们的计划?咱们不是已经把役夫们收回大营里了吗?他们哪来的机会?” 最初听到大人命令时,韩广还觉得大人是不是太谨慎了,如此动作等于示敌以弱,会让山中部族更加嚣张。 现在看来,大人担心的事情或许比他想得更深。 “之前你们不是还议论,担心白族打定主意与我等为难,可能会对后方的运粮队下手吗?” 韩广点头道:“是啊,时间拖延下去,山中部族掌握了……大人,您的意思是说……” 其他属下也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 这里都是人家山中部族的地盘,白族作为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在群山之中有多少耳目无人知晓。 他们现在还提防着人家花点儿时间搞清楚后方运粮的规律,发起突袭。 但,说不定人家已经把这件事情摸清楚,早就开始制定计划对他们的运粮队发起致命一击! 听起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可结合白族人不给予回信的奇怪举动,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 韩广急道:“那……大人,我们需要赶紧加派军队入山,护住整条粮道,若是被白族人得手,咱们这万余人都会断粮,后果不堪设想啊!” 没有任何人能维持一支缺粮大军的士气和纪律,假如断粮时间稍长,众人看不到后方补给的影子,巨大的恐惧心理之下,只怕役夫们会一哄而散。 从深山中到外面平原,那是多远的距离,他们在任何一处地方都有可能受到山中部族的袭击,最终有多少人能活着逃出去? 想到最坏的结果,韩广这位见惯了鲜血的军中校尉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韩东时还没有回应,有手下差役来报,许大夫亲自跟随着一支补给队进入山中。 “许大夫也来了?” 韩东时微微一惊,赶紧带着徐海等人迎了出去。 “许大夫,您不是在后方负责药材的规模化生产么?山路艰险,您怎么亲自随车队过来了?” 许大夫可是韩东时手下一宝,他不但在蓝田立下了大功劳,而且后续很多计划都离不开这位大夫。 现在山中并不平静,就连他们所在的大营,也有可能遭到山中部族的袭击,假如许大夫有个什么长短,韩东时只怕要痛彻心肺了。 许大夫却是乐呵呵的:“老夫向来亲自入山采药,别看我年纪大,在山中行走,比起你那位娇贵的师爷还稳呢。” 许大夫跟师爷的矛盾真是放不下了。 两人倒没真的结下什么过节,但只要有机会,就要损对方一嘴。 “其实我是听说,大人您的人在山中跟白族产生冲突,所以借着给大营送药的时机,自己过来看看。” 韩东时何等聪明,闻歌而知雅意,又惊又喜地道:“许大夫,莫非您跟白族中人也有些交情?” 许大夫挥手道:“我四处行医,遇到的人可多了去了。山中部族条件艰苦,自己的巫医水平不行,有一次我经过山地,救治过他们的贵人,而且还教授了他们辨别山中药草的方法。”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许大夫在山中部族是有着极高的威信的。 他的医术,哪怕在整个大唐也是顶尖的存在,对那些还仰赖于“巫医”的山中部族来说,根本是降维打击,他们的贵人得了大病症,基本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却被许大夫生生救了回来。 那已经不仅仅是“恩人”了,简直就是“神人”。 确实有些极是落后的部族,已经把许大夫当作“半仙”,甚至还为他立下雕像当作神明来祭拜。 韩东时万没想到还有这些事。 他通过山中寻常猎户,只是能联络上山中部族,却无法取信于他们,可是有许大夫出马,面临的难题似乎迎刃而解了。 韩东时跟许大夫之间也不需要客气,直接把自己的难题说明,希望许大夫能不辞辛劳,前往白族之中为自己说项。 许大夫自然点头,他专门从蓝田前来就是为此。 也能看得出来,许大夫对于自己在山中部族的面子还是很自信的。 对于许大夫的安全,他也不敢大意,直接交代徐海带领最精锐的捕快跟随,护着许大夫的安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就是要让你们追 亲自送着许大夫带领的队伍入山,韩广等人的表情也都放松下来。 “大人,这真是老天爷帮咱啊,没想到许大夫在山中有如此威信,只要他老人家出马,肯定能让白族之人跟咱们商谈。” 虽说许大夫出马,不代表着已经跟白族人化敌为友,但大家肯定要乐观许多。 韩东时的表情却迅速沉了下来,把韩广等人吓了一跳。 “大人,您这是咋了?难道许大夫他们不会成功?” 这事不对啊,假如大人不看好许大夫这次“出使”,肯定不能让许大夫冒险啊,万一白族人真的翻脸不认人,纵然有徐海带着的护卫,也未必能护着许大夫安然冲出来。 韩东时叹道:“许大夫在正事上不会夸大,此事无虑,但是许大夫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啊。” “大人,咱脑子笨,可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你们忘记了吗?在许大夫来之前我就说过,白族人很有可能已经摸清了我们后方的补给路线,准备派人进行伏击,若是他们已经在进行这个计划,那许大夫的到来,也无法阻止他们展开行动。” 韩广惊骇地道:“假如两方真的发生了大规模冲突,形成敌对关系,许大夫的说服将再无效果,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韩东时的和解之策,是建立在两方没有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的情况下。 假如他们真的突袭了联队,杀伤数百计甚至过千的人马,这种血仇岂能轻易揭过去?若是两族之人陷入到难以化解的仇恨之中,总会埋下一个大雷,即使现在被强压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也会爆开! 韩东进思索了一会儿:“许大夫为了修路的事甘冒大险,我们绝对不能拖后腿,下令让运粮队照旧运粮,不要轻易改变引起对方的警觉,同时把程处亮那营人马秘密调至山谷之外。” 韩广没有问为什么,直接照令而行。 …… 韩东时亲自带着人,沿着运粮路线转了许久。 现在,他真的开始为自己手下人才不够而无奈了。 虽然猜到了白族人可能激化双方矛盾的行动,可是韩东此时并不准备跟他们死战。 若想“打败”白族人,让他们尝个教训,损失大量战士,在猜测到对方意图的情况下,并不难。 可是,许大夫已经带着他们的善意进入山中,现在韩东时需要的不是“打败”对方,而是尽量不要出现伤亡,“化解”掉对方已经展开的伏击行动。 更让他头疼的是,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他刚开始派出猎户入山传信的时候,假如山中部族已经搞清楚他们运粮的路线,开始设计伏击的计划,让战士离开山寨进行伏击地点,等待运粮队经过,可花不了几天时间。 韩东时想要逼迫白族人主动放弃作战,就必须在对方发动的瞬间取得绝对优势,让对方明白继续缠斗下去,只会让他们的族人白白牺牲! 问题是,那不但需要对白族人突袭的时机精准把握,还需要搞清楚他们行动的地点啊。 韩东时虽然学到了几分用兵之道,可是比起真正的当世名将相差极大,他能猜测几处较适合的埋伏地点,却不可能准确判断出可能性最大的地方。 “唉,若是李靖啊,李世绩那些名将能在我麾下听命,现在我只需要在帐中摸鱼等消息就行了。” 韩东时无奈地做着白日梦。 假如还不能搞清楚白族人的伏击地点,他可能真的要按韩广的提议,取消最近一次运粮队的行动。 只是,这种突然的变化,很可能会引起白族人的警觉,没人能猜测到他们会不会受到刺激,采取更加激烈的行动。 就在这时,宋无名突然回到韩东时的身边。 “大人,情况不对,似乎有人通过树林快速接近!” 宋无名对这里的地形了解虽然远不如山中部族,可他早年就曾占山为王,对于山林的了解非常深,可以警觉地发现山林中的异常。 “哦?大家先别轻举妄动,看看对方是做什么的。” 韩东时心中一动,拨开宋无名,下了一个极为奇怪的命令。 那些护卫无条件地听从大人命令,虽然心中疑惑,还是没有露出武器,也没有摆出防守的阵型。 “都站住!我们乃是白族人,不想死的就乖乖束手就擒!” 很快,有一大队穿着粗布甚至是兽皮,手举木制长矛的战士涌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在五十人左右,也就比韩东时身边的护卫多出一倍,若是真正打起来,他们还真不是众护卫的对手。 别看这些护卫没有身着甲胄,其实所有人都穿着衬甲,只要交手,他们粗制的武器未必能洞穿自己的身体,而他们的武器肯定能杀伤白族战士。 韩东进笑了起来,他现在正盼着跟白族的人接触一下。 这些人不用问,肯定是白族提前派出来,专门为了埋伏自己运粮队的那些。 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为首者竟然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这名白族的女首领并不像于清姐妹那样清秀,不过长相也很不错,还带着几分野性之美,在汉人女子之中是极少见的。 她警惕地看着韩东时等人,似乎从他们之中感受到了不一般的气势,但也没有怀疑他们就是精锐护卫。 “哼!我们白族人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也知道你们是被官府强逼着进入山中的,只要你们乖乖回答本姑娘的问题,我们可以放你们离开。” 她看到韩东时等人人数不多,而且没有运送着木车,猜想他们是与汉人大部队走散的役夫。 韩东时为了亲自行于山间,探察地形,特意让手下都换上了寻常役夫的衣服,所以没有引起白族人的警觉。 “哦?不知道姑娘有何问题?” 女首领淡淡地道:“你们以前可曾为汉人军队运送粮草?我问你们,他们下一次运粮是什么时候,为了给山中运粮,他们有几条补给路线?” 韩东时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饱含深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之前有些太高看山中部族了呀。 他们确实对山中地形更加了解,而且耳目众多,但从两族之人有所冲突,到现在的时间还太短。 对方仅仅搞清楚自罗州往山里的运粮路线,却没有真正搞清楚他们运粮的规律。 韩广意识到白族人来意不善后,就提高了警惕,每日都会派出精锐探子入山查看,提防敌人的突袭,寻找他们的行踪。 这种举动给了白族人极大的心理压力,他们也担心着拖延时间太久,会让自己暴露出来。 汉人对地形不熟,可他们的人数多啊! 万一自己暴露行藏,被汉人借机围住,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逃回部族。 对于韩东时韩广等人来说,那些役夫只是被保护的对象,面对悍勇的山中部族难以发挥太大的作用。 可对山中部族来说,即使是汉人军队中的役夫,手里的家伙也比自己的“木棍”更加精良,真的拼起来,他们不敢无视千过万的役夫。 所以,双方都谨慎地认为,自己在交战中会落入劣势。 白族人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又不能拖延太长时间,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抓活口,从俘虏的人口中得到准确情报,一击必中,然后直接逃回深山之中。 韩东时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却不知,白族的女首领正关注着他们的动静,看到韩东时突然露出笑容,直接看他不顺眼了。 “喂!你没有听明白本姑娘的问话吗?笑什么笑!若不老实回答,先斩你祭旗!” 女首领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还晃了晃手中的钢刀。 韩东时赶紧收起笑容:“不敢不敢,你们有何问题,我们一定老实回答,还望女英雄问完之后放过我们。” 女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白雁向来言出必行,不像你们汉人一样奸诈!不过你们不能再进入山中,我放你们离山而去,自己逃难去吧。” “是,是,唐军是每隔五天往山中运粮一次,所以算日子,明日就会有另外一支粮队前来。唐军对山中地形不熟,好不容易才固定了一条比较好走的运粮道,所以只有这一条路运粮,不会走其他道路的。” 一边说着,韩东时给其他护卫甩了个脸色,偷偷摸摸地向着远处挪动。 “真是如此!哼,唐军的行动都在本姑娘预料之中啊,等我们建下大功,回去看看爹爹如何夸我!” 白雁听到韩东时所说的消息跟他的猜测相差不大,立即露出得意的神色。 别说,白雁外表看起来挺悍勇,似乎透出一股野性,但是得意的时候竟然还有点儿可爱。 “大小姐,您看他们似乎想偷偷逃走啊!” 白雁抬头一看,冷哼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本大小姐面前耍心机?” 韩东时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位女好汉,您可是答应过我们,只要我们说了实话,您就不会为难我们,放我们离山而去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白雁被俘虏 白雁脸上一红,佯怒道:“本小姐不是说话不算的人吗?我自然会放了你们,但不是现在,大战在即,不能让汉军知道他们的情报已经泄露,你们先随我们上山,在一个地方呆上两天,只要我们顺利得手,必定放你们安然离去。” 白雁说得堂堂正正,确实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想着骗人。 可是韩东时却维持着恐惧的表情:“谁会信你们啊,我们若是跟你们走了,性命就完全交到你们手上,万一你说话不算话,我们白死了,大家快逃啊!” 他演的七情上面,身边的手下都猜到大人是故意跟对方演戏,跟随着大人一声大喊,开始向后方逃去。 看他们的样子,若是心中没有定见,肯定认为他们确实是一帮乌合之众。 白雁真正着急了,没想到对方逃得如此“坚决”。 她可是亲口作出保证了呀,这样做分明是不信任她嘛。 白雁心中较劲儿,当场就想指挥着战场冲过去。 对这些被大唐官府强征来的“可怜人”,她倒没起什么杀心,但一定要教训他们不信任自己,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还好,白族长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有时会太过冲动,提前派了老成持重的长老白常前来。 白常听到自家大小姐的命令,赶紧劝阻。 “不可!小姐,我们现在是为了埋伏唐军的运粮队来的,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让唐军警觉啊。” 白雁不耐烦地道:“常叔,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打听到最关键的情报了嘛,就咱们几十个人,即使被唐军发现,也只会以为是族中的探子,不会直接改变运粮规律的。” 白常忧虑地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吧?我总觉得今天的行动太过顺利,而那些人也有些古怪,不像是简单被征调的役夫啊。” 白雁直接翻了个白眼,对白常的话越来越不耐烦。 山中部族崇尚武勇,像白常这种老成持重的性格才是异类。 白常再次苦劝,他才不理会别人怎么看自己,他既然奉了族长之命,那就要尽自己的责任。 白雁最后被他说得无奈,只能妥协:“好啦,常叔,不如这样,我只带三十个战士前去追他们,而且抓到那个最让人厌的为首之人就撤回来,其他人打散,让他们在山中乱跑。” “如此一来,他们想逃出深山也要花好几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给唐军传信,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您看如何?” 白常苦着脸道:“这也不太好吧?大小姐您身份非同小可,岂能轻易冒险?不如还是由我带人追一阵,把他们冲散就算了。” 白雁自然不会妥协:“那不行!白叔,咱们两人之间,谁的武艺更强啊?要不咱们两人在这里比画一下?” 白常张了张嘴,这下子他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白雁得意地决定下来:“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凭着我的武艺还有对山地的了解,谁能让我吃亏啊,真撞上唐军主力,我也能跑的!” 白常叹了口气:“好吧,大小姐您记得看到不对就先撤回来,这次行动的成败也不能跟您的安全相比,而且您多带上些人,阿虎阿豹二人必须跟着小姐!” 白常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自己无法劝住她,只能做出较为稳妥的安排。 这样一来,大小姐的目标较小,而且所带之人都是族中勇士,遇到麻烦反而更容易脱离,按常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 韩东时逃出好远,但一直让自己“保留”在自族之人的视野之中。 “怎么样?他们的人追上来了吗?” 韩东时自己的目力不足,好在宋无名非常擅长山地作战,在山地地形中观察力也是顶级的。 他远远看了一阵,脸色凝重地道:“对方分人追上来了,而且行动速度很快,显然是白族人中的精锐。” “多少人?” “二十人左右,咦?那个问话的女头领也跟过来了。” 韩东时不由大喜:“好!” “刚刚那个问话的女头领,在白族中地位必定非同小可,我就怕他们不会追来,让大家做好准备。” “宋无名,你带几个人装作跟我们走散的样子,尾随在后随时发起突袭,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些人!” 宋无名吓了一大跳:“大人,这不好吧?我还是跟在您的身边比较好。” 徐海奉韩东时之命,保护着许大夫入山了,现在韩东时身边最可靠的捕快护卫就是宋无名,没想到大人竟然要把他调开。 “宋无名,现在只有你有山中作战的经验,能及时出现在合适的位置发起致命一击,也只有你的武艺才有足够的把握擒住白族的女头领,此事至关重要,你可明白!” 宋无名无奈,紧急之时无法反驳大人的安排,他只有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及时追上来,不能辜负大人的信任。 …… 一个时辰之后,韩东进再次看到了那位白雁姑娘。 只不过,形势却已经大变。 现在韩东时身边大量的护卫“走散”,剩下的人也跟韩东时一样,体力消耗严重。 此时他们才看得出白族人在山地地形下的优势。 他们在后面追了足足一个时辰,可是还保留着相当的体力,没有任何一名战士掉队。 白雁越追越急,早就把白常长老叮嘱她的话抛到脑后。 更大的问题在于,白族人本来就好勇斗狠,白常没有跟过来,其他人更加不会适时地提醒自家大小姐。 “嘿,再跑啊?本小姐说过要安全放你们出山,你们竟然敢怀疑我!现在还跑不跑?还跑不跑!” 白雁越追越气,自己其实也累,到后来为了追上他们已经根本不看地形了。 还好,也因为他们追得甚急,逼着许多汉人跑散了,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原来的计划。 只要把眼前这十余人抓起来,就再也没有隐患了。 二十人对十七人,几乎是一对一,再加上白雁对自己的武艺极有信心,此战胜负已经不需要担心。 韩东时喘了口气,稍稍后退,让其他护卫牢牢护住自己。 现在的情况,自己可不能出意外,否则他的完美计划都要变成一场笑话了。 “姑娘,我们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您何必紧追不舍呢?岂不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是绝对不会被擒的,有本事你来抓我们啊。” “哼,不知好歹!” 韩东时的语气透着种让人抓狂的轻佻,白雁本来心里就有气,这下根本忍不住了。 “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动手,上!” 白雁可是听说了,唐军的役夫虽然也是壮劳力,可是根本不通武艺,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外表也没见他们身穿皮甲,自己的族中勇士出马,必定手到擒来,第一时间她都没打算亲自动手。 当然了,抓到那个话最多的人之后,自己肯定要让他吃点儿苦头的。 可是,她没想到自己完全错判了形势。 族中勇士冲出去,然后他们前排的人直接被打倒! 白族的战士倒也没有这么不堪,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想过自己对敌的竟然是单人实力强劲的护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毫无抵抗地趴下了。 问题是,前面的人被打倒,第一时间后面的战士也没能反应过来,在蒙逼的状态下,同样被打倒了。 这时,白雁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上了对方的恶当! “好哇!你们这些浑蛋一直在骗我!你们不是被唐朝官府强征来的苦命人,你们就是唐军当官的!” 白雁虽然天真了些,但还没傻到家,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是,现在她手下的二十名战士已经被打到了一半,剩下的十人也被压着打。 有几名战士凭着悍勇,用长矛刺到对方的身体上,却根本没有刺穿衣甲,反而被趁机打翻在地。 形势已经完全倒向了唐军一边,韩东时微松了口气,即使宋无名没有及时出现,他们也能抓到对方。 就在这时,白雁出手了! 一道白影直接杀入场中,白影翻飞之间,直接有两名精锐护卫被打翻在地。 他们虽然身穿内甲,可是能防得住粗制的矛头,却防不住更强的力量,也防不住全身。 白雁知道自己手中的武器靠不住,直接空手杀入战场,即使如此,她面前也无人可挡,一双拳头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凭着人数优势,唐军护卫想合三人之力同时出手,直接一举把她制住。 没想到,他们三人分别从三个方向杀上去,都没摸到白雁的影子,只是多耗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白雁接连将三人打倒。 其他人虽然有心帮忙,可是完全抽不开身。 看到自家大小姐亲自出手,那几名战士变得更加悍勇,纵然帮不上小姐的忙,也要死死拖住面前的对手,不能让他们直接对大小姐出手。 而唐军护卫也受到了韩东时的严令,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以武器杀伤对方性命,所以他们其实打得颇为束手束脚。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吓唬白雁 在白雁接连打到数人之后,剩下的人已经不输于韩东时,也让韩东时面前再无人进行保护。 “糟了,没想到竟是太小视了这个姑娘家。” 韩东时偷偷摸着怀中的火铳,心里略有焦虑。 就在这时,他一直盼望着的宋无名终于出现了。 “休伤吾主!” 宋无名大喝一声,凌空扑了过来。 白雁身后受到威胁,不能再向韩东时攻过去,只能无奈地先返身应对强敌。 她一直自诩实力,没想到宋无名也不差,白雁更是受制于没有兵器在身,被宋无名一阵强攻,直接将她逼落下风。 这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宋无名还带着装作逃散的其他护卫,他们加入战场,瞬间让形势一边倒。 随着白雁追击而来的白族勇士就算再悍勇,也无法以一敌多,相继被打到地场,被唐军所擒,腾出手来的战场直接围在宋无名和白雁身边。 这下子,白雁再没有翻身的希望。 白雁也感觉到了情况不对,本来就在下风,周围又全是敌人,形势对她极是不利。 可这些也就罢了,白雁性格好胜,越是艰险的局面越能激发她的好胜之心。 真正让她急躁的是,自己信心满满地带着手下来追,中了敌人的圈套害得他们被敌生擒,这都是自己害的呀。 白雁越打越急,反而露出了少许破绽。 宋无名的实力虽然不如徐海,但也是一等的高手,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机会,以快刀抢攻,打得白雁狼狈后退,被两旁的护卫看准机会以长棍将其绊倒,直接将她拿住。 “浑蛋!放开我!你们这些无胆鼠辈,就知道以多欺少,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看姑奶奶把你们全都打趴下。” 韩东时看到大局已定,笑吟吟地走上前来。 “这位姑娘,别叫了,现在你是我们的阶下囚,就算是中计被擒,也是你智计不如我们,我们汉人可是有句话,叫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你可听说过?” 白雁没想到,被她最看不顺眼的人嘲讽,脸色直接涨得通红。 “什么败军之将!这样……不算打败我,你可敢跟我单挑吗?我让你一支手!” 她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应该是唐军的首领人物,地位虽高,但是自己没什么实力,若是比拼武艺,她能打对方五个……不,十个! 这样的失败让她根本不服气,只希望能用言语激得对方答应与自己决斗。 臭小子,你别给姑奶奶机会,若是让我有机会,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白雁在心里发着狠。 宋无名等人只是冷笑,没想到这位白族的重要人物,哪怕成为阶下囚还这么嘴硬。 都这种地步了,傻子也不会答应跟她再打过一场啊。 若是白族人都这么笨的话……那这次的事情挺容易解决的吧? 韩东时却没有趁机再嘲讽她,而是微微思索,看得其他护卫包括白雁本人都有些惊讶了。 “大人,您,您不会真的答应了她吧?” 虽然他们觉得大人英明神武,不会上这么明显的激将法,但同时也想到,大人的思路一直天马行空,根本没有人能猜得到他真正的想法啊。 韩东时微笑道:“就算真的跟你比试,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是枉送性命而已啊。” 白雁刚刚只是嘴上出气,现在却真正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小心地试探道:“你就只会说大话,不敢真的打一场,反正我是不服的,有本事你露两手啊!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何本领。” “露两手……又有何难,你看到那边的石头了吗?” 白雁顺着韩东时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块不大的山石。 “看到了,又怎样?” 韩东进故意道:“刚刚看你拳头很硬啊,想要打破那块石头应该不难吧?” 白雁怒道:“呸!你是不是脑子傻了,哪有用拳头砸石头的道理,莫说拳头,就算是以刀剑,说不定也是刀剑先断,你唬谁呢!” 韩东时从容地从怀中掏出短枝的燧火枪:“既然你做不到,那就看我的,我根本不需要使用刀剑,凌空便能将那石块击碎,你相信否?” 白雁自然不信。 可是,她细察韩东时的神态,信心十足,完全不像是欺人的模样,让她本能地有点儿心虚。 不过白雁转念一想,面前这个可恶的官儿最擅长欺骗了,越是表现得有信心越可能是骗自己。 就算成为他的阶下囚,在气势上也不能输给他。 “哼!本小姐才不会被你所骗,我不信!” 宋无名等人自然知道燧火枪的威力,也明白了自己大人的打算,含笑退下,只等大人表演。 韩东时点了点头:“很好,吃一亏长一智,你还是很有头脑的……那我倒想问问,假如我真的能做到,又当如何?” “切,你要真能做到,随你想怎么样,本小姐都不皱眉头!” “好!我相信这位姑娘是位女中豪杰,说话绝对不会不算的。” 说完,韩东时走近了些,直接举手开枪! “砰!” 巨大的响动先震得白雁一哆嗦,等她回过神来,再看向被韩东时瞄准的石块……真的裂开了! 它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孔,而且因为石块较脆,自身直接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这怎么可能!” 白雁从来没有见识过燧火枪,而且她们白族长居于深山之中,信息闭塞,也不知道关中大战的细节,根本没想过世上竟然有这种武器。 她现在几乎怀疑韩东时拥有某种巫术! 凡人之力,岂能与坚石相抗? 白雁自己做不到,就算是族中最强的勇士也不可能做到啊! 韩东时趁着白雁处于震惊之中,笑着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这位姑娘,我已经做到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说到做到?” “我的要求也不多,只想知道,你们白族人到底在哪里设伏,准备怎么伏击我们的运粮队?” 白雁更是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呃,我什么也没说!” 等她在震惊之下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的话有问题,间接证实了韩东时的猜测,赶紧住了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韩东时笑得更加得意,更加“可恨”。 “我只是猜测一番,没想到真的猜中了呀,请姑娘继续说吧。” 白雁恨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啊!” 韩东时故作惊讶地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让我们不要逃跑时,曾说过只要你嘴里说出来的必定做到,没想到,原来真实的你,是个言而无信之人啊?” 白雁想到,那时自己把他们当作寻常的役夫,以为所有情况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所以才说了大话。 没想到现在反而变成对方取笑自己的话。 “我,哼,我不理你了!” 她真的无法反驳对方的嘲讽之言,心里是又气又急,只能扭过头去,不再理会韩东时。 她也算明白了,这个可恨的讨厌鬼心思很深,自己跟他斗心机,绝对不是对手的! 韩东时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又指向了他刚刚射中的石块。 “姑娘,你可知道我是用什么方法把那块石头打碎的?” 白雁眼珠子转了两转,微微回过头来,心里也是好奇。 “那可不是巫术,而是我们大唐的武器,这种武器人人都能用,就算姑娘你来操作,也能有同样的威力。” “真,真的?” 白雁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看向韩东时手里握着的奇怪物什。 “这个叫做燧火枪,让我为姑娘讲解一番……” 说着,他还真是一点一点,很有耐心地向白雁说起了燧火枪的操作方法与威力。 宋无名等人眼神中又露出了怪异之色,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能有什么作用。 白雁解开了心中疑惑,又升起了新的疑问。 她也拿不准韩东时是打的什么主意,他就算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她也不会真的说出白族的作战计划呀。 韩东时神色突然转冷:“这种武器就如同弓弩一样,对于我大唐军来说是能快速大量生产的,而且也有许多军队掌握了它,姑娘不妨想一下,一个足以开山裂石的武器,我们唐军之中有数千人装备着,而你们白族人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唐军!” 白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支火枪就有这么可怕的力量,若是数千人…… 她根本不敢想象面对那样的军队,白族人会有什么下场。 白雁此时的心思也非常简单,她没有想过,任何武器都不是万能的,火枪的使用也有极大的限制,特别是地形的限制。 韩东时微笑道:“或许白姑娘觉得我是在吹牛,觉得我大唐军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火枪,无妨,我会让你亲眼看到的。” “宋无名!” “属下在!” “把这些人都押上,我们去与运粮队会合,同时让程处亮那营军士一起行动!等着白族的勇士出来送死!” 韩东时刻意把“送死”两个字咬得极重,表现出强大的信心,更加打击白雁心中的防线。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终于说服你了 韩东时之后没有故意引诱白雁说什么。 这样的态度,反而更显出他的自信,让白雁心里更没底了。 唯一让她稍稍安心的是,韩东时在路上没有折磨她们的族中勇士,只是当作普通的俘虏带着赶路。 程处亮的人马早就接到消息,在山外待命,接到最新命令之后,护送着运粮队一起行动,很抵快就与韩东时几人碰上。 “韩兄,你这次的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山中地形复杂,我们的火枪军就算是精锐,武器威力惊人,在被突袭之时,也难以发挥全部的实力啊。” 程处亮现在也能称得上作战经验丰富,立即意识到了此次行动最大的问题,避开军中其他将领私下里询问韩东时。 韩东时没有辩解,反而催促道:“先别问这么多,让运粮队原地休息一会儿,你把手下集结起来。” 程处亮愕然:“这是干嘛?若不护在运粮队周围,一旦遭遇突袭,他们很容易四散而逃,反而影响我们的作战,被突袭的山中部族军队利用。你总不会是想靠着我们这个阵势,就把对方吓唬住吧?” 韩东时笑道:“我确实是想吓唬人,那就是随行带着的俘虏!好了,先别问了,听我的命令行事!” 韩东时在路上已经看出来,白雁一直保持着忧虑的样子,显然是真的被他描述的景象吓住。 由此可以判断,白雁虽然个人武艺极高,却没什么实际指挥作战的经验,没有考虑到在战场上除了武器之外,影响胜负的因素还有很多。 既然如此,那自然不能给她喘息之机,要直接把她镇住,甚至打破她的心理防线。 韩东时的要求没什么难度,对于火枪军来说无非就是普通的训练。 韩东时直接让宋无名带着白雁来到了空场,两千余战士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之前白姑娘对我所言完全不信,今天就为姑娘证实一下,也让你看看我大唐军的实力!” 这段路虽短,白雁也拒绝配合,不过至少还是让韩东时知道了她的名字。 白族之中,白姓乃是个大姓,并不少见,不过结合着她的身份,其他白族勇士对她如此着紧,显然此女的身份非同小可。 白雁想尽量表现得浑不在意,可是却忍不住向着火枪军看去。 程处亮看到韩东时的神色,立即打出旗号,让战士们分列前行,对着一边方面的树干进行齐射。 巨大的响动,震得近处的白雁想捂住耳朵,眼睛却一眨不敢眨,亲眼见证着火枪齐射的威力。 那么粗的树干,不知多少年岁,就算以刀劈斧砍一名力大无穷的勇士也不可能将它砍断。 可是,数枚弹丸击中树干,却打得枝木破裂,一眼就能看得出弹丸射得极深,甚至有两株大树干同时中了多枚弹丸,直接拦腰断裂! “这怎么可能,唐军竟然装备了如此武器?” 韩东时的话确实略有夸大,但是在这等威力面前,谁还会计较,那一点点的夸大呢? “怎么样?白姑娘现在应该相信我所说的了吧?这还只是其中一支装备火枪军的部队,还有数以万计的军队正在向这边赶来。” “你们就算能打赢这一阵,但真的能挡住这么多火枪军队吗?” 白雁再也无法在韩东时面前维持自己的骄傲,有些心虚地道:“你们,你们的大唐皇帝派了这么多强大的军队来这里,真的是想灭掉我们白族吗?” 韩东时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们只是为了修路而已,之前有那么多的役夫进入山中,姑娘可曾见他们主动攻击过你们的族人?” 白雁委屈地道:“可是,这里是我们白族的地方,是我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地方,你们如此动静,会触怒山神的!” “你们大唐的武器虽然厉害,但真惹到了神明,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韩东时叹了口气,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他有时也会产生无力之感。 在系统的帮助下,想要搞出一种新的工艺容易,可是想要改变人们一种观念却是很难的。 他的脸上透露出诚恳的情感:“不知姑娘你是否愿意相信,我命令役夫进山,真的只是修路,而且我们修路不是要打扰你们的生活,强占你们的领地。” “道路修成之后,不仅对于我大唐的百姓有利,也能改善你们白族人的生活,让我们所有人都从中受益!” 白雁疑惑地摇了摇头,完全想不明白,他们修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白族人在深山中生活了太长时间,你们应该意识到了生活中有许多不便。” “我认识一位姓许的大夫,他曾经在你们族中救治过许多人,白姑娘可识得他?” 白雁欣喜地道:“你是说许大夫?他救过我的爹爹,据说还曾经救过我族中许多长辈!” 她年纪还小,许大夫有多年没有入白族之中,所以她对许大夫本人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可是关于许大夫的传说却一直在白族等山中部族中流传着,她自然不会陌生。 “不错,假如你们也能很方便地与外界交流,像许大夫那么多优秀的大夫也能经常前往你们族中,那不是很好吗?” 白雁使劲摇了摇头,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他说服:“不对不对!我们家长辈说过,汉人是很狡猾,很会骗人的!若是常有汉人来到我们的领地,肯定有更多的族人被你们所骗!” “说什么修路也能让我们族人受益,都是骗人的!” 韩东时叹道:“我承认,汉人之中确实有很多骗子,可是姑娘能保证你们的族人都不骗人,个个都是好汉吗?” “总,总比你们汉人好!” 韩东时笑道:“好,就算如此,可是我们也能联手,合起伙来一起对付汉人中的骗子啊!他们可坏了,骗过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们白族中人,还有汉人自己人!我们也想把他们抓出来,狠狠地惩罚他们!” “你们提防汉人中的骗子当然没错,但你们不想与汉人中的好人做朋友吗?你们哪怕避居于深山之中,还是需要跟汉人互通有无,需要交易汉人制造的方便器具,若是道路修好,就有专门的商人前往你们族中,能让你们得到更多更方便的好东西呀。” 白雁咬了咬嘴唇。 其实白族之中,最保守最排外的人还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像白雁这种年纪,对什么事物都很好奇。 她其实比起其他族人更加喜欢汉人制造出的种种新奇玩意儿,韩东时的话对她还是挺有吸引力了。 “可是,你们炸山的时候,动静太大了,毁了好多山林,若是真的引山神发怒,会连我们白族一起惩罚的。” 韩东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给她普及无神论,只能从容做出保证。 “我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百姓受益,若真的会惹怒山神,自然也由我一力承担!不知道你们白族中如何祭祀山神,我们可以当着皇天后土起誓,若有天罚,先惩罚于我!” 白雁瞪大了眼睛:“什么?你竟然不在意山神发怒吗?那可是很可怕的!” 韩东时忍不住想逗她一下:“那你曾经见过山神发怒吗?” “嗯,那倒没有,但是老人们都这么说,肯定不会骗我的。” 其实白雁根本就分不清,怎么才算是伤神发怒,只是从小听着各种神灵的传说长大,有些念头已经埋得很深,不是短时间能改变的。 宋无名和程处亮,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大人跟白姓姑娘越聊越是投机。 韩东时趁着凭借着火枪军的训练,打开了她的心防。 当白雁意识到了唐军的可怕,打碎了她对自己族人的骄傲之后,才愿意信服他们表露出的善意。 不是白雁太过软弱,或者太过好骗,而是韩东时太懂得怎么拨弄人心了。 “我已经请许大夫进入你们族中,说服你们族中的贵人,化解白族与汉人间的矛盾,化敌为友,不过你们已经提前带着人来埋伏我们的粮队。” “假如这次大战真的发生,不论谁是最后的胜利方,输的那边都会死伤惨重,双方结下难以化解的仇恨。” “白姑娘,我想让你说出贵族的计划,不是想着伏杀你们,而是想化解这场大战,不要出现无谓的死亡,你可明白。” 白雁猛地点了点头。 最初她根本不在意汉人军队的死活,那些“恶人”死得越多越好。 可是,看到唐军的燧火枪之后,她更担心自己族人的生死了,所以她完全接受韩东时的说法,这一战能不打最好不要打! “好吧,我愿意跟你们合作,但是你必须向神明起誓,将来让我发现你在骗我,不论刀山火海,我一定会取你性命的!” 韩东进露出轻松的笑意。 幸好这位白姑娘比较天真,而且她对白族是非常有责任心的,自己才能用这些手段说服于她。 当然,他可不是在欺骗这位天真的好姑娘,而是真心要化解此次白族的袭击,只要等到许大夫自白族中归来,此次危机就有和平化解的希望。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无可奈何 韩东时自己都没想到,认真地展现了一番实力,把对方吓住之后,这个白雁竟然天真到如此地步。 她还真的把伏击的计划说了出来,向唐军指明了他们选择的伏击地点。 程处亮听完之后,就暗中对韩东时猛打眼色。 他的作风更加激进,觉得得到如此珍贵的情报,那就得全面利用起来。 要“说服”你的敌人,人家未必听你的呀,但若是他们先来个反突袭,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甚至逼入绝路,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对方就必须要“听”他们的了。 程处亮对于战机的嗅觉确实有很大进步。 当然,也是因为白雁把“姿势”摆得太好了,什么军情都说出来,让人忍不住想发动一次反突袭。 韩东时果断绝了他的念头。 “此事万不可,我们不能只顾着一时的军事胜利,若因此与白族人结下死仇,以后在深山中将寸步难行!” 程处亮吓了一大跳。 他没想到韩东会将问题说得如此严重,而且表情严肃,他都很长时间没见过韩兄露出这种样子了。 别看程处亮在外面威风八面,在韩东时面前越是相处越觉得心虚,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被韩东时说教之后,一句都不敢还,老老实实听着。 其实以程处亮的天姿,有此反应已经很不错了。 他并非统揽全局的帅才,程家对他的期望也就是能成一代良将,足矣。 当初程处亮带着家仆前往蓝田闹事,再对比如今对于军事战机的敏锐嗅觉,进步可谓极大,甚至说改天换地也不为过。 韩东时知道他的优点在哪里,只是点了他一句,能领悟多少看他自己了。 之后他们直接布之以诚,所有的军队都尽量布置在白雁的眼前,自己在下命令的时候也不会避开她。 果然,白雁在给他们引路之时,看向韩东时的眼神儿越来越柔和,看起来是真的对他们产生了信任之心。 特别是韩东时,本身也没有凶悍之气,处处透着一种和善,说话也都是从道理上来。 最重要的,那不是汉人们讲的道理,而是山中部族们也愿意认可的道理。 这更加让白雁信服。 据族中的长辈们说,早年之时,其实白族也曾经在汉人官府的治下,那时候的汉人大官就很和善,很明白山中部族的苦处,帮着他们开垦田地,并教习山牧之术。 那时候,他们也乐于身处汉人统治之下,但是后来,汉人派来的郡守和刺史却越来越贪婪,本来他们有许多族人已经下山,却因为那些汉人官吏的严酷与贪婪,又被逼回山上,而且不再与汉人往来。 现在,汉人中又出现讲道理的好官了么? 韩东时完全没有利用白雁的军情,使得唐军中的将领大为疑惑,同样的,本来埋伏于山林中的白族战士,看到自家大小姐竟然跟汉人大官儿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更是惊掉了下巴。 他们本想狠狠找机会埋伏一波唐军,万没想到,自家大小姐就在唐军阵中,他们怎么下得出手? 而且,白族勇士的真正指挥将领,也不是无能之辈,自然看得出来,这一支唐军绝对不是没有战力的辎重队。 他们军容整齐,而且装备着非常特殊的武器,那冲天的杀气远远就能感觉得到,哪怕人家真的是无备而来,也绝对不是容易突袭的目标。 若是真撞上唐军精锐,初战之时无法将对方击溃,那倒霉的就换成他们了! 他们不但训练和装备远不如唐军,还在部族掌握的范围之外,一旦被击败,需要撤退,有可能受到唐军其他军队的围追堵截。 领军的头领葛旦狠狠地一锤大腿。 “娘的,让大家不要攻击,我先去见见大小姐,看她怎么说!” 他心里是又气又无奈,不用问,唐军能直接找到这里来,就是自家大小姐被人家给“哄骗”了。 白雁在部族之中身份尊贵,人长得极是漂亮,又善良天真,自然惹得众多叔伯和族人喜爱,大家对她是既尊敬又宠溺,使得白雁没怎么受到世间阴暗面的侵蚀,一直保持着自身个性。 “站住!” 葛旦带着八名族中最精锐的勇士走下山坡。 此时派出来的人更多并没什么帮助,兵贵精而不在多,人越少反而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大家交谈一番,看看这伙唐军是何来意。 当对方真的放松警惕之后,凭他和这八名勇士的实力,在突然出手的情况下,有一定机会抢回自家大小姐。 到那时,暗暗借着山林掩护靠近的战士会从高处以弓矢射下,压制住唐军的追击。 葛旦知道这个计划的风险极高,可是,他也别无选择,大小姐的安全比他的命,比突袭唐军更加重要,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葛大叔!” 白雁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位“葛大叔”的良苦用心,看到葛旦等人之后,兴奋地摆手招呼,似乎她带来的并不是战力强悍足可覆灭白族的唐军精锐,而是一伙远道而来的好友。 葛旦内心暗叹一声,刚刚堆起严肃的面容也只能缓和了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怎么自己跑下山去了,这些人都是谁啊?怎么突然带着他们来找葛叔叔?” 葛旦不知道白雁跟唐军在一起,向他们说过什么,有没有编造一个身份,对方是否知道他乃是白族大小姐,还是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向导? 种种疑虑聚于心间,所以葛旦回应白雁之时什么话都不敢多说,模样别提多尴尬了。 接下来的事情,直接让葛旦等人瞪大了眼睛。 白雁直接在唐军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从那个汉人大官的身前跑了过来。 跑了过来…… 看着近在眼前的大小姐,再瞅瞅唐军之中没有任何人弯弓搭箭,葛旦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有点儿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儿? 大小姐不是被这伙唐军给抓住,逼着她带路吗? 为什么唐军任她来去自如? 现在就有个极好的机会啊!他们可以直接带着大小姐强行扭头转回山上! 葛旦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位悍勇无畏的白族战士竟然也开始紧张了。 因为大小姐在他们白族人心目中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巨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反而让他有种患得患失之感。 最终,葛旦理智地作出判断。 大小姐且既然已经回到自己身旁,不论汉人大官是怎么想的,都不能再让她回去,留在自己身边就是最安全的,最不济,他们还能拼死为大小姐争取到逃生的机会。 可是,自己安排潜伏过来的战士还没有就位,并不是直接逃走的合适时机,若能拖延的话,等己方战士到位,就有人掩护他们回撤了。 “咳咳,大小姐,你先退到一旁,让我看看那些汉人……勇士。” 既然大小姐离自己如此之近,葛旦也有些底气,直接说出了对白雁的称呼,不过抱着近时间的想法,对韩东时还算是客气。 否则,“汉狗”的称呼直接就要脱口而出了。 韩东时抱拳笑道:“我们与白大小姐道友相遇,实乃缘分,本来我已经派出使者前往贵部族,与贵族长和谈,这次遇到白小姐,真是天意让我们化敌为友,化解干戈啊。” “嗯?” 韩东时的话和表现出的坦诚态度,让葛旦更加不知怎么应对了。 他早就知道白雁的身份,但刚刚还是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就算他想故作姿态,不要摆出挟持大小姐的样子,至少也要限制她处于唐军的控制之下吧? 对方真的有如此胸襟? 而且那个汉人大官还说,已经派出使者与族长和谈,这下子自己要怎么处理啊? 他们单独领军在外,为了避免唐军警惕,肯定不可能跟族中时常联系。 所以,葛旦和白雁都不可能知道,自家族长面对汉人的使者到底会是什么态度。 “不管了,临行之前,族长说过,我们有临时处置之权,那自己就不用理会吧?谁知道这个汉人大官是不是故意这么说,哄骗自己!” 葛旦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太明智了,汉人过去骗过他们无数次,他们要认识到汉人有多么奸诈。 “是嘛,没想到现在汉人之中还有人能当做与我族联络的使者?” 韩东时听明白了葛旦的意思,更明白他语气中的应付,微微笑道:“最初我们派出的使者确实不够分量,不过后来许大夫至我军营之中,表示愿意向白族转达我们的诚意。” “这位勇士,不知道许大夫的分量是否足够呢?” 葛旦听到许大夫之名,整个人都呆住了。 若说现在的汉人之中,还有什么人能让整个白族敬畏而且抱有好感,那就只有许大夫了。 只是,许大夫不是消失了很久吗?大家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对方直接叫出许大夫的名号,显然确与对方熟识,并不是瞎编出来的。 本来葛旦还对自己的判断有很大自信,可是现在脑海中犹豫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特有的展现诚意之法 韩东时虽然看起来很轻松,一脸和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一直在注意着对方的神态。 听到“许大夫”之名,对方神色大变,侧面证实了许大夫没有自夸,他在山中部族还真有不错的影响力。 白雁趁着葛旦呆住的功夫,终于能插得上嘴:“葛大叔,韩大哥跟许大夫认识,必定也是好人,他在路上向我许诺,一定会跟咱们白族化干戈为玉帛,咱们就不要再突袭汉人的军队了好不好?” 葛旦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自家大小姐还真是什么都说了。 这下尴尬了,至少明面上人家说要抱着谈和的态度,而自己却是要暗中突袭人家,怎么好意思再质疑人家的用心呢? 更让他意外的是,韩东时并没有趁机说些什么让他难堪的话,只是静静地含笑看着,由得他找话头避开这个尴尬的局面。 “咳,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在下还要多谢你们善待我们大小姐。” “在下韩东时,此次入山确实是带着诚意而来,不论你们有何疑问,我都可以解答,等你们回到族中,我也希望能多劝说贵族长,以两族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白雁那位族长之女已经被自己说服得差不多了,在和谈之事上算是自己的“小同盟”。 而葛旦能受白族族长之重任,独自领军出击埋伏唐军,说明他的能力和在族中的地位都受到白族族长的认可,若能说服他,和谈之事自然会事半功倍。 并不是韩东时怀疑许大夫所说,他在白族中的影响力,而是能尽全力,能从多个方面完成自己的计划,那就要做到十足,尽一切可能增加和谈的成功性。 这不仅是解说一片山区的修路问题,更是为以后解决此类问题提供了一个方案! 韩东时没有刻意向自己属下的官吏们提出此事,也没有刻意上报朝廷,说要给群臣做个表率等等。 可是,只要他此次行动做得漂亮,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效率化解了与白族的矛盾,就等于在朝廷体系之中树立了一个标杆。 他的下属会不自觉地模仿,而其他的封疆大吏,存了对比之心则不会选择更加“丑陋”的方法,要么直接效仿之,要么想破头皮,想出更好的办法。 若他们真有这个才能,韩东时欢迎还来不及了。 韩东时淡淡地点头道:“我已经从白雁那里知道,贵军就在此处设伏,埋伏我军运粮队,不过之前我等处于敌对状态,并非你我谁人之过。” “现在,两大势力处于和谈之中,这样的埋伏我想就可以先撤了吧?我身为大唐罗州刺史,火枪军主帅,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趁机对你们发起袭击,让你们能顺利回到白族势力的群山之中。” 葛旦重重地抱拳,以示对韩东时的敬意。 “既然如此,那就请大人带领军队先行后撤,我们也不需要贵军特意放行,只要有这个空档,自然能安然撤回我族领地。” 韩东时失笑道:“葛老兄你未免太有自信了吧?若真愿示之以诚,还请下山来与我军同行,我等必定礼送入山,假如由你们自己退走,半路再遇我军将士,恐怕会发生误会,于贵军不利。” 韩东时说得客气,但是意思却表达得很露骨。 他可以相信白雁,却未必相信葛旦会乖乖直接撤回白族领地,说不定转个弯又想在其他地方埋伏了。 假如真的发生误会,白族勇士跟其中一部唐军遭遇,激战之后吃亏的必定是白族之人! 葛旦对前一个质疑倒不怎么在意,说真的,他对汉人也没有足够的信任。 可是,后一个猜测,简直是对他们白族勇士的侮辱! 过去白族人与汉人军队也曾经有过遭遇战,但是最终吃亏的都是汉人! 没有人在这片大山中,会打得过白族勇士!即使是传闻中悍勇非常的突厥人也做不到! 韩东时直接反驳,丝毫不给葛旦面子。 虽说现在是他主动要求和谈,但越是和谈之时,越不能露怯,只有强大的军事支持,才能让他们在谈判桌上得到足够的条件。 韩东时对这个简单的道理还是懂得。 之前,韩东时面对白雁之时,就毫不吝啬地展现出火枪军的最强实力,果然把白雁给震服了。 否则,即使她性格再天真,也不可能乖乖地向韩东时说出自己族人准确的埋伏地点。 现在,面对着更加强势的葛旦,韩东时自然也愿意展现实力,让他真的心服口服,如此他才愿意真心诚意地当自己的说客。 果然,听到韩东时露骨地“轻视”白族战士的实力,葛旦脸色涨红:“这话咋说的,就你们这支唐军比起其他的汉人军队更强?咱白族勇士可不是怕事的人!” 只要大小姐回到自己保护之下,他才不管唐军兵力更多装备更好的事情,想战的话,白族人绝对不会退缩。 韩东时正等着对方这等反应。 若是葛旦直接听到自己的话后退缩了,反而无法判断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倒不如让对方忍受不住,借着这个“挑衅”的机会,展现下火枪军的实力。 由此也看得出韩东时严格让火枪军进行基础训练的意义了。 这种训练不仅对战时的表现有好处,在不能直接对战时,纯粹起展现军力的作用,他们的训练也是行家里手啊! 韩东时表示要给白族人“开开眼界”,那葛旦自然更不可能退缩了。 他不会把所有的兄弟都叫下山来,但可以集中军中精锐,下来给唐军也“开开眼”。 因为韩东时展现的善意以及白雁的意志,他们确实没有打起来,不过却迎来了另类的“比武”。 白族勇士下山之后,展示武力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人人手持重武器,个个看起来凶悍异常,气势冲天,果然是一支悍勇之师。 可是,他们的气势总是结合不到一起,让人感觉到他们确实是一群“勇士”集合在一起,却未必是一支顶级强军。 葛旦的话未必是在吹牛,假如突厥人进入到群山之中不辩南北,确实不见得能打得过白族人,可是若在其他任何地方遭遇,白族人都要被突厥精骑杀得落花流水。 而唐军,在军纪以及统一性方面,更是远胜过突厥人。 唐军之中,火枪军比起其他所谓的精锐,则更胜一筹。 韩东时一声令下,火枪军排着整齐的队列前行,进入练操状态。 他们并不只是简单的队列简单,整体气势更是融为一体,冲天的杀气极是浓郁,压得许多白族勇士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真是唐军精锐之师啊! 他们自己也知道,早前与汉人交战,已经要到隋末之时了,这段时间对于唐军的袭击,只能是针对他们的运粮队,白族人还从来没有领教过唐军左右卫率精兵的力量。 可是,接下来火枪军的举动,却让白族勇士们长松了一口气,甚至暗暗好笑。 他们没有举枪举刀,反而平举着一根奇怪的铁管,可是,那种东西不带刀不带尖的,怎么可能对人造成杀伤呢? 总不成,是盼着白族人自己撞上去? “韩大人,这就是你们的精锐之师啊?我倒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对我白族勇士造成威胁。” 葛旦完全没有掩盖自己的笑意,直接说出对火枪军的轻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白雁就使劲地拉着他的袖子,脸上似乎还有些羞愧。 “大小姐,你这是咋了,葛大叔可没有说错,他们这种铁管子在战场上能济得甚事?听说汉人的工匠精良,远胜我族,却拿这种玩具给将士们当兵器,我们面对这种对手可不会惧怕!” 韩东时听到葛旦轻视之语,只是微微一笑:“葛老兄先别急躁,某先问一句,你们的身体加上皮甲兽甲,应该不会比山中的树干岩石更加坚固吧?” “你说这是什么笑话,人怎么能跟石头相比呢。” 韩东时大点其头:“嗯,阁下承认这一点就好,几位请再看!” 火枪军只是把他们在训练中做过无数次的操演重现于葛旦等人面前,直接就把他们给震傻了。 看着山壁之上密集杂乱的弹孔,他们只疑是在梦中! “那些铁管子绝非弩机,可就算是最强劲的弩机也不能直接射入岩石啊。”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呢。 假如真的是两军遭遇,白族战士对火枪军的武器一无所知,别说如此可怕的杀伤,就是刚刚那一连串的巨响,也能震得他们晕头转向,心生畏惧。 山中部族多敬鬼神,对于自己越不了解的力量,就越容易生出畏惧之心。 汉人传说,他们自己的皇帝乃是天之子,说不定真能动用上天的力量? 与这样一支军队作战,他们就算把所有的山中部族联合起来,只怕也不能胜吧? 葛旦想象着他们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真的开始伏击这支唐军,等他们悍不畏死地冲上去……然后,只怕就真的要死得一个不剩了! 第一百五十章 万事顺利 韩东使用这个小小的手段,再次震住了葛旦。 哪怕葛旦的性格刚直,除非面对着族长大人,否则从不认输,现在面对韩东时说话也不禁有些气虚。 人家说得对啊,自己等人已经完全暴露行藏,若由唐军“请”着送入群山之中还自罢了,若是他们自己瞎跑,真的撞上了另外一支火枪军,双方发生误会,只怕下场会很惨啊! 在“比武”的结果面前,葛旦也无法再嘴硬。 白族的汉子虽然过于莽撞,轻易不服输,但绝对不是连事实都不认的货,那样就不是“勇士”,而是“无赖”了。 “罢!韩大人,现在我才知道,白族将士还能存活于此,多亏了大人您开恩,我等哪还有脸继续呆在山外,这就老老实实地回族中向族长复命去了。” 白雁略有些得意地道:“怎么样?葛大叔,这次你不会再怕我向唐军说出你们的行踪了吧?” 葛旦苦笑不已。 其实此时他还是略有些埋怨的。 正面对战,他们确实远不是这支唐军的对手,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藏啊。 唐军的火枪虽利,却并不能帮助他们更了解地形,更不可能让他们在山中健步如飞。自己若存心退避,自然能带着将士们在山谷中跟唐军捉迷藏,让对方找不到自己。 可想归想,若没有这次坦诚相见,他们又如何知道唐军的真实战力? 等两军正面交锋过一次之后,大败甚至是溃败后的军队,只怕也不容易甩脱唐军的追击了。 而且,葛旦还不知道的是,火枪军严酷的训练可不仅仅是步军操这么简单,韩东时多次将他们拉入关中外围的山地间进行奔袭训练。 程处亮的将士确实对这片山脉不够熟悉,但若论起在山间行军的速度,他们还真不输给白族战士们。 后方的白族勇士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直接听到了自家头领的命令,乖乖从山上下来,然后听着更早下山的族中精锐说明他们看到的骇人场景。 以“无形的力量”打穿山壁?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人力所能为,那些战士的脸上也纷纷露出敬畏之色,再也不敢升出与唐军为敌的念头。 嗯,至少不敢与面前这支唐军为敌。 韩东时故意感叹道:“白族虽然是山中部族,但是观你们的言谈与穿着,除了多有狩猎多着兽皮之外,其实跟汉人也没什么区别,只因两族敌对,害得白族只能困守穷山缺粮少医,韩某心中有愧啊。” 他这番话,真是以白族的父母官自居了。 可是,刚刚被对方震慑,又被点中心事的葛旦等人却没有反驳韩东时,只是跟着叹息。 “我们的织布之术与耕种之术其实也都是汉人教习的,不过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汉人官员了,之后我们的日子虽然略有富足,也引来了汉人大官的觊觎,他们为了强逼我们上交粮食,甚至不惜杀我族子民,烧我们的房舍,我等祖上一怒之下,带领族人退回深山,并不再与汉人往来。”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给韩东时戴了一顶高帽。 “我观大人您行事,非常讲规矩,没有为难我们的大小姐,又不以武力逼人,看起来就是个好官啊。” “假如这百年间,汉人的官员都如大人您这样明事理,我们岂会如此仇视汉人。” 韩东时对于他的高帽笑着接纳了。 以白族人的性格,愿意给你弄出一顶大高帽来,就说明他们的心里确实把你当成一号人物。 而且他也乐于让这些战士回到白族中后,向其他族人传播自己的好名声。 声势的积累有利于将来自己掌握各个山中部族。 韩东时早就打好了算盘,现在与白族和谈,也是做样子给其他的山中部族看的。 让他们不要再阻挠于山中修路之事乃是最低的目标,更高一层,还是要把这诸多的部族迁移至地理环境更好,更方便建设家园的地带。 同时,山中部族的习性虽各有异处,但也有共同点,那就是好勇之风。 这可是天生的强悍战士啊,所短之内只是在于他们没有精良的装备,军纪也远远比不过正规军。 恰好,这两个缺点落在韩东时的手里都能改善。 他的练兵之法,最适合把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精锐之师,而三州等地的工坊,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铁器。 像甲胄等物,确实受到朝廷节制,不能随意放给部下或者私下截留,可是像火器与改良型的弓弩,只有韩东时的铁器工坊可以制作,所有技术也都来自他一人。 韩东时也看出来了,自己单单是掌握一支火枪军,过万精兵,就在朝廷中引起强烈的反弹。 这还是多亏了在突厥大兵压境的背景下,陛下才能力排众议,成全了韩东时,也帮助大唐赢得了关中大捷。 自己以后还想要更多兵马进行训练,朝廷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那就得另外想办法扩展兵员。 山中部族若肯效命,他们并非朝廷编户,户部与兵部都难以直接管束到他们,韩东时可以轻易地从他们之中挑选勇士编练成军。 以山中部族的悍勇,再配以精良的武器,加上韩东时的练兵之法,轻易又能得到精兵过万。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弄出正规军的编制来,给朝廷大员们供给的口实,但哪怕给他们挂个民间武社的名号,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实质战力。 韩东时化解了白族人的伏兵,现在外围的兵粮可以畅通无阻地运进深山中的大营,甚至他们的役夫也能再次散开,回到各处工地之上做好准备。 为表诚意,在许大夫带回确实的消息之前,韩东时是不会擅自动工的,可是开山拓路建设有轨道路可是大工程,前期准备是必不可少的。 白族人为了避免白白折损人手,只派出了葛旦这一支突袭的军队,其他方向的突袭计划也都由葛旦手下负责,他们被调出来,与唐军同行,其他役夫的队伍自然也没有了风险。 表面上看起来,韩东此时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手段,只是简单地调兵,简单地逼出了白族伏兵,简单地展示了一下火枪军的实力。 可是,他却成功地挽回了群山之中的形势,安定了众军之心,让役夫安心工作,也在山中部族建立起自己的威望。 一石数鸟,却又不动声色,如此手段,只能让师爷徐海程处亮诸人叹服万分,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学不到韩东时的三分风采。 韩东时带着火枪军与山中大营会合之后,果然没有为难葛旦的部下,以军中礼节将他们送回深山之中,完全不担心日后他们再奉命杀回来,与唐军为敌。 几天之后,许大夫乐呵呵地带着弟子以及白雁从白族领地回来了。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许大夫人不辱使命。 “还是老许你面子大呀,之前我派出去的山中猎户,完全被白族之人骗过了,连白族族长一句准信都带不回来,换成你老许,直接马到功成了。” 许大夫笑着摆了摆手:“此事须怪不得那些猎户们,老夫当年入山中以医术治病救人,全发自本心,未曾图他们回报,所以他们才能感老夫之诚。” “也是因为白族人皆重情义,虽然老夫近十年未曾再入山中,可是他们还牢牢记得当初的情谊,当然了,大人您在外面也是立了大功啊,白雁这个小姑娘一句话可是顶老夫十句。” 许大夫入山行医之时,白雁确实还只是个不怎么记事的小姑娘,可是,许大夫一看到这个女娃就觉得面善,喜欢。 而且白雁也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许大夫虽然对白族有恩,可他本来就不是知恩图报之人,再加上他当时的身份乃是唐军使者,有些话自然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能看人家白族还念他多少情,愿意主动退让。 白雁回到部族之后,心直口快又性格天真的她,直接说出了很多许大夫不太方便挑明的事情,也让白族族长最终下定了决心。 跟唐军和谈的条件还要磨些口舌功夫,但是白族至少已经有了和谈的诚意。 闻听此言,帐内诸位官吏都感到振奋,只有程处亮等人略感失望地摇了摇头。 本来以为入山来能有一场好仗可打,现在可没戏了,他们是白跑了一趟。 韩东时懒得给他们脸色,直接问许大夫:“和谈意愿已经达成,不知道白族何时派出使者,前来与我们商谈?” 许大夫含笑指着一旁得意扬扬的白雁:“这不就是白族的谈判使者吗?她一族之女的身份,难道还不够分量?” “啊?真的是白雁?” 韩东时少有地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韩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小瞧我啊!” 白雁虽然天真,可是并不傻,看到韩东时的表情就知道那是什么含义了。 韩东时倒尴尬了起来:“不是,我们白雁自然聪明伶俐,只不过你年纪比较轻,如此大事,就算我们达成了协议,也怕你爹最后又不同意,再说,有些个事情,以你的年纪也未必懂得。” 第一百五十一章 山神会发怒吗 白族之人自然不会把和谈之事当作儿戏,若是事事都让白雁负责,韩东时虽然挺喜欢白雁这个姑娘的,也会怀疑白族之人的诚意。 白雁跟韩东时也算有了交情,再加上她在族中的地位,所以就让她全权代表白族立场,可是真正参与细节谈判的,是后续派来的长老们。 各个山中部族包括白族,都不是族长一人能决定整个部族的命运,而必须由各个长老共同商议,他们也有的与其他山中部族有姻亲关系。 也就是说,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代表着整个山中部族的意志,韩东时若是能说服他们,那罗州刺史府与白族达成的协议就可以照抄给其他部族了。 韩东时对这样的结果已经非常满意,立即吩咐手下和谈的官吏们,在不起眼的地方可以做出让步,甚至包括划分出固定的定居区给白族等山中部族,汉人进入这些地方也要仿照白族习俗以示对山中部族的尊重。 汉族与山中部族多年对立重修旧好,最初之时信任与尊重是最重要的,具体的条款反而不用太纠结。 可是,让韩东时没有想到的是,他带着白雁在罗州地界游玩呢,两方和谈传来的消息,最麻烦的问题还就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白族完全不同意让大唐继续在深山之中开山拓路! 这本就是直接导致两方几乎大战的导火索,没想到大家都表达和谈诚意之后,还是无法绕过这个问题。 韩东时也只能回到山中大营亲自主持,一问之下,直接让他啼笑皆非。 作为族中长老同来谈判的葛旦猛摇着脑袋:“大人,我们是真的感受到了你们的和谈诚意,可是开山之事,万不可,这样会触怒山神,会降下神罚的呀!” “对嘛,咱们可万不能做触怒神灵之事,那样不但对白族不好,对你们汉人也不好!唉,此事我们已经知道,非是你们汉人有意为之,而是你们不懂得敬畏山神,不知道山神的可怕。” 韩东时拍了拍额头,强忍着心中的情绪反问道:“那么本州倒想请教,山神有多么可怕啊?你们谁亲眼见过山神?” 葛旦略略迟疑了一下,尴尬地道:“我等自然是没福分见山神的,但是山神发怒祖宗们确实见过,那时地动山摇,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成片地倒塌,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直接被压死在房屋之中。” “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代表着我们有什么事情触怒了山神,必须给山神献祭,每次献祭过后,山神就不再动怒了。” 韩东时无奈地揉着额头,对山中部族的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 即使是居住在广阔平原,与外界信息交流极为通畅的汉人王朝,也少不了对于神灵的畏惧与崇拜。 避居于深山之中的白族自然更加愚昧,对于所谓的“山神”盲信到这种地步也可以理解。 现在的问题,不是指责他们太蠢,而是怎么帮着他们克服对于所谓神灵的盲目畏惧。 韩东时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个思路。 “诸位可能不知,关于山神的传说,其实在我们汉人的地盘上也有流传,你们跟山中猎户打交道比较多,应该知道他们也有人信奉山神的。” 韩东时这是故意颠倒因果。 山中猎户长居于深山之中,多少也会信奉山神,而且他们对于山神的崇拜,很可能是受到了山中部族们的影响。 不过这层关系,白族长老们是不可能细思的,只是听到了韩东时所说的跟他们知道的情况一致,于是纷纷点头。 韩东继续道:“既然如此,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坚持开山?做这种可能会触怒神灵的事情?” 葛旦跟其他几位长老眼神儿交流了一下,疑惑又坦然地道:“我等确实不知,最初还以为大人您是不了解山神的可怕,现在嘛……” 人家都说过汉人也知道“山神”的存在,那他们的猜测自然就不成立了。 韩东时笑着道:“你们长居于深山之中,应该能感受到这种与外界交通不畅带来很大的困扰,也让你们的生活远远比不过汉人吧?” 所有长老都点头同意。 许大夫能在山中部族间建立这么高的威信,赢得山中各族的尊重和信任,就是因为山中部族缺医少药,幸得许大夫这样尽责又有水平的大夫入山救治。 山中部族的“巫医”们相比于许大夫的医术,那真的有着断层的差距,而这只是双方生活水平差距的一个体现。 说真的,百余年来,山中部族虽然对汉人采取敌视和不相往来的态度,可是从各种渠道听到的汉人生活,他们何尝不羡慕啊。 之前,他们只是归结于汉人天性擅长打造东西,所以才能搞出那么多稀奇古怪,有利于生活也有利于作战的东西,现在听韩大人一说,双方的地理条件也是很重要的影响啊。 “其实不仅是山中部族,我们汉人也会受限于地理阻隔,面对大山和大河的阻挡,两地之间交流极难,货运较少,只能采取极为曲折的道路运送,造成了很多不便。” “采用开山的方式修出更近的,更直接的道路,就能减少这种不便,让两地往来更便利,双方互通有无,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其中受益最大的,并不是我们汉人,而是你们山中部族们。” 葛旦等长老感觉被韩东时给绕晕了。 最初他所说的道理,大家还能明白,怎么说着说着,直接导出最后,“山中部族最受益”的结论的? “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可是你们汉人在做开山之举,跟俺们可牵扯不到关系啊。” 那个开口的长老一边说着,还一边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怕对方的话让“山神”听了去,把责任都怪到白族的头上了。 韩东时故作惊讶地道:“怎么,难道你们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这番作态,搞得白族长老们都不好接话了,人人一副郁闷的样子。 说真的,他们真的没想明白啊,可是这种话直接承认了……那不是显得自己很蠢嘛? 关键是此话是韩东时说出来的。 若是换成别的官员,他们或许还能看穿对方是虚张声势,用这种夸张的神态搞得他们自我怀疑。 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亲眼见识过了韩东时的本领。 这位韩大人不仅处事公道,以理服人,而且头脑非常聪明。 唐军现在使用的那么强大的新武器,就是韩大人亲自设计出来的。 据说,韩大人还弄出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就算在汉人的领地,也是无人得见,称得上创新之举。 这等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虚张声势故意唬人?肯定是他看出了自己没有看出来的道理。 白雁却没有几位长老那么端庄,心中好奇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韩大哥,到底在山里修路,怎么会有利于我们部族,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韩东时心中暗笑,对白雁的问题竖起了大拇指。 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配合”发问的,白雁虽然是天性使然,却起到了恰到好处的作用。 “咦?白雁妹妹你没看出来吗?从此山往西北,乃是我大唐关中之地,都城所在,那里的繁华自然是不必多说了,往东南,则能分别连通洛阳与襄阳等地,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 “唔,好像听过,那都是很有名气的地方。” 葛旦等长老不想搞得自己太无知,连忙附和。 他们虽然与汉人不怎么往来,可是总会有些消息流传进来,比如说隋末大乱啦,比如说现在天下是归唐朝所有啦等等。 洛阳与襄阳,都是存在久远的大城市,地域名称多少年也没有变过,所以他们也多听说过这两处地方,知道是汉人的大城池,聚集了诸多的人口。 当然,更加详细的情报,他们就真不知道了。 韩东时满意地道:“我所修的道路,就是要连通这几处地方,你们想象一下,道路一旦修成,那会是多么繁忙的一条山路,无数运载着美酒,布帛的车队频繁往来,而他们不论去往何方,中途都要经过你们山中部族的领地啊。” “对,然后呢……” 几位长老不由得被韩东时的语气吸引,顺着他所描述的场景进行想象。 可惜,山中部族一共就那么多人,难以想象太过繁华的景象,不过听起来……似乎是很好的场面啊。 山中部族许多观念确实落后,无法与汉人相比,但有一点他们还是懂得的,那就是人口多总是好事儿。 自己的部族也想多生育,这样就有更多的壮年男子,这就代表一个部族的实力,只不过受限于深山中的条件,他们无法养育更多的人口而已。 韩东时继续给他们画大饼……不,应该是描述美好的未来蓝图。 山中部族们过惯了苦日子,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则更是强烈,这种向往只要被激发出来,就能压制住其他的心理,甚至是对山神的畏惧之心! 第一百五十二章 美好的未来 “既然大量的商队必须要通过你们的领地,那你们自然也能与之交换自己所需要的货物,不管是粮食,还是布帛,还是美酒又或者是铁器……” “其实你们有所不知,许多深山中的好东西,汉人也是很喜欢的,受限于交通和敌对的态度,无法大规模交易,若是山路修好之后,大家就能各取所需,汉人得到山中奇珍你们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感情好!” 葛旦忍不住第一个表态了,特别是听到美酒这两个字。 其实韩东时所说的东西,白族人都很需要啊,若真的能随时交易到那么多的货物,白族人再也不用挨饿,也不用再限量美酒了。 “这还没完,你们还有很多办法来赚取汉人的银钱,既然大量都要通过这里,那总要吃喝吧?你们可以修建客栈,让汉人们歇息,同时提供一定的美食和美酒,茶水,甚至是用你们山中骡马拉的车子帮他们运货。” 有长老立即提出了疑义:“可是大人,我们不稀罕汉人的银钱啊,美食和美酒,我们自己也要的呀。” 韩东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导起他的思路。 “废话!你们自己不需要银钱,但可以用汉人的银钱来买卖货物啊!那些美食和美酒自然也是从汉人那里买来的,先囤积于你们建的客栈之中,等运送其他货物的商队前来,再加价卖给他们,这就是商业的本质,懂吗!” “等时间长了,那些商队往来最繁华的地方就能形成山中小镇,形成市集,吸引大量的人口,而这些小镇,自然就会使得你们生活的区域更加繁华,到了人口多到一定程度,我再教授你们生产方法,你们自己也能生产各种小玩意儿,吸引更多的汉人商队前来……” “到最后,单是你们山中部族自己,也有能力建造自己的城池,而且是非常繁华的大城市!” “哦!” 韩东时所描述的未来,直接让诸位长老叹服,大家各自想象着自己期望中的场景。 建立山中部族自己的城池啊,那可是以前的部族长老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早就知道,汉人生活的地方,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城池中,人口又多,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有大量的市集,还有安全感! 他们的孩子可以在里面自由玩乐,大家安居乐业,也不用担心山中野兽袭击自己的村落了。 大家已经被韩东时完全说服,以至于过了好长时间,才有长老反应过来。 “韩大人,这个……不太对吧?我们刚刚说的是,开山的举动有可能触怒山神,您这讲的跟山神可无关啊。” 韩东时故意用疑惑的神色反问道:“可是,你们谁能代表山神的意志?你们怎么就能肯定开山的举动一定会触怒山神呢?” “啊?您连山都开了,这还不会触怒山神?” 韩东时摊手道:“我是觉得不会,只要我刚刚说的事情成真,你们山中部族就能更加富有,有更多的祭品上贡给山神,说不定山神会更喜欢呢,换成你们自己是山神,难道不喜欢更多的贡品吗?” 一番歪理,却说得众长老哑口无言。 明着听,韩东时确实是无理争三分,可真要反驳他,却也说不出自己的道理。 没错,开山的举动似乎是会触怒山神的,但也只是“似乎”,谁能说自己猜想的就代表了山神的意志? 若说神灵不喜欢更多的贡品,也说不通的,那他们还常常搞献祭做什么? 按照最朴素的想法,山神喜欢贡品,应该就跟他们喜欢粮食和美酒一样,那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这……难道,韩大人所说的才是对的? 所有长老都觉得信心动摇,不自觉地开始接受起韩东时的“歪理”了。 韩东时自己则是在心中暗暗发笑。 他当然是“无理争三分”,不过他刚刚给出的理由是否无懈可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了他们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 他之前为白族长老们描绘出的蓝图,对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哪怕他们长居于深山之中,想象力受限,也能明白若是自己描述成真,对于白族会是多么美好的将来。 这是“诱之以利”! 山中部族们确实愚昧,所以格外敬畏神灵。 这个时候,想强行说服他们不要畏惧所谓的神灵,甚至告诉他们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神灵,都是下下之策,若是措辞不当,甚至能直接激怒他们,让之前的努力白费。 韩东时自然不会采取这种笨办法,而是改变口气,避过神灵的话题,诱之以利。 他利用的就是人性。 人性确实对“未知”有极大的恐惧,可是人性更有贪婪的一面。 让他们明白开山拓路的巨大之“利”,自然就能动摇他们对山神的畏惧,或者说让他们自己本能地避开对山神的畏惧。 这时,韩东时再提供给他们一个借口,不论是否是“歪理”,他们都乐于接受,都会想办法自己说服自己。 果然,白族听到韩东时的强词夺理,根本没有正面反驳,反而纷纷露出深思的表情。 “大人的道理,我们已经明白了,此事确实可以商议一下,不过我们得把最新的谈判成果告知族长,还请大人您多等待几天。” 听到他们的回复,韩东时满意地笑了起来。 只要白族长老们没有当场拒绝,那最后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这代表着他们心中对于美好的向往其实已经占据上风,他们只是还在犹豫,还想找到更多的“借口”来回避对山神发怒的畏惧。 唯一能阻挡韩东时成功的,只有突然发生什么大的动,直接向山中部族们展示神灵之威。 但,那真的是极小概率的事件,除非韩东时回家喝水直接被呛死,否则不会发生。 为什么白族人说,他们举行献祭之后,山神就会平息愤怒? 废话!在关中之地,大地动又不是高发地带,一次大地动之后,自然有很长时间的安稳时期,连续发生大地动的概率根本不需要考虑! 只是白族人自己愚昧,把问题归结于他们向所谓的山神献祭,才平息了神灵的怒火。 白雁这次也很懂事。 虽然跟在韩大哥身边很有趣,能见识许多新奇的东西,可是她作为白族的大小姐,也要为族人未来的幸福做点事。 她主动跟着使者回到族中,为说服白族族长起到了关键作用,几天之后,白族使者带来消息,族长与众多长老都同意了他们的计划。 只要白族认可他们开山拓路的举动,那就等于踢开了妨碍汉人与山中部族和谈的最大绊脚石。 韩东时大喜,再次关照官吏们给白族更加优惠的条件。 其实现在给的条件越多,表面上看是大唐朝廷吃了些亏,实际上从长远来说,是有利于大唐的。 因为有个问题,白族人是无法绕过的,那就是山中部族自己并没有“朝廷”,只有最原始的统治秩序。 双方和谈,本质上还是让山中部族回归大唐王朝的统治秩序之下,只要达成和约,也就代表着他们认可了大唐的治权。 山中部族们所期望的,自然不是独立于大唐之外,甚至说让大唐归顺于他们的治下……对他们自己来说,那都是个笑话。 他们期望的,是能由当初帮助过他们祖先那样的开明的汉人官员,来“治理”他们! 只要认清了这个本质,那大唐官府做出的一切让步,都能看出是整合山中部族的过程中,让他们适应新生活的一些特权。 随着开山拓路的完成,随着各路商队往来增加,吸引越来越多的山中部族下山生活,甚至像韩东时描述的那样直接在关键商路上建起新的城池,那么山中部族自然就会被更先进的汉人生活给同化。 到了那时,所谓的部族之分自然也不存在,特权自然也就会消除了。 若论起对某些唐律细章:的掌握,对于小算盘的精算,韩东时可能会比不过某些大唐的“技术型官僚”。 可若论起对大局的把握,只怕就连雄才大略的李世民也比不上他。 看到大唐官府开出的条件,已经消除了心理障碍的白族长老们笑得合不拢嘴,直感觉这位韩大人实在是通情达理,给了他们天上掉粮食的好事儿。 那条件好的,他们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仿佛怕唐朝官府又反悔一般,到最后反而是白族人急着跟汉人达成和约了。 和谈以超乎两方人员预料的速度达成,白族族长白英豪亲自出山,与韩东时歃血为盟,此事终于定调。 …… “恭喜大人,万没想到,大人出马竟真的让此事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属下等佩服啊!” 几位罗州官吏心服口服地赞叹着自家刺史的作为。 当初听到山中部族闹事儿,他们的脑袋都胀大了两圈。 几位熟知地方民情的官吏私下交谈,都觉得此事最后的结果,要么发生大量流血冲突,靠着唐军的精兵猛将把诸多山中部族铲除才能继续推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生变数 若是无法击败山中部族,哪怕只是拖延了过多时间,他们自己也只能取消开山拓路的计划,如此则会成为朝廷的笑柄,给朝廷大员们攻击的口实。 没想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自家大人就完美地化解了与白族的冲突,甚至还化解了两族百多年的恩怨。 虽说他们给了诸多优惠的条件,短期内给了山中部族很多特权,可从长远来说,等于让他们下山成为朝廷编户。 诸多部族加起来,那可是数以万计的人口啊!他们这份功劳,比起为大唐开疆拓土的军功,也差不了多少了! 朝廷这下子必是无话可说,各种奖赏与优等考绩少不了,将来升迁也会考虑此次大功,他们甚至还有机会凭这样的功劳名列青史,被后人记住姓名! 于读书人而言,有机会名留青史,那才是真正让他们感到荣耀之事。 再想象到这样的大功,是兵不血刃就立下的,他们只是负责与白族长老进行谈判,那就更加难得了。 韩东时微微一笑。 现在他在罗州刺史府的威望早就建立起来,非是几个顽固的官吏所能动摇,原先效忠于辛成的那些官吏,在自己面前只是个笑话。 所以,对众人的敬佩他不怎么在意,只是叮嘱他们几个注意事项。 “和议虽然达成,但之后如何执行才是关键,主持官吏务必记住要公平公正,只有以公平为先,才能让人心服。” “不论是汉人还是山中部族,若有作奸犯科者,自当严惩,而且要示之于众,只要你们持公行事,哪怕是山中部族之人犯事被罚,他们也不会有怨言。” 几位官吏心悦诚服地恭听着,一边连连称是。 韩东时再看向前来慰问的柴靖与杜大泉。 “两位现在不需要再担心开山拓路之事了吧?为了安定山中部族之心,本官还有事情需要劳烦二位。” 各大商会消息灵通,早就听说韩东时的开山计划受到山中部族的阻挠。 最紧张此事的,就是以柴靖为代表的罗州本土商会,以及杜大泉那些襄阳的大商会,所以他们早早赶过来以慰问为名行探询之实。 柴靖对于韩东时的忠诚是不需要质疑的,现在他们柴家早就跟韩东时绑在一起。 只不过,他也背负着不小的压力,其他商会世家也希望从柴靖那里吃到定心丸。 杜大泉就不必说了,他刚刚才对韩东时表了忠心,甚至还愿意为开山拓路提供大量的银钱支持,假如此事黄了,那他就真成了商界的大笑柄。 别看他实际投入的银钱还没有太多,那种声望的打击,对于商会来说同样致命。 更不必说,关中东南部的山路开拓,受益最大的就是襄阳地区,他自然是最关心的。 其实,洛阳等地的商会也同样关注此事。 只是,洛阳自己就是比关中更加发达的地区,跟山东诸州的联络也很方便,他们有极多的获利选择。 再加上洛阳商会跟韩东时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杜大泉那么紧密,所以才没有派出代表的商会前来“慰问”。 看到韩东时以极快的速度解决了与山中部族的争端,开山拓路的计划依然能顺利推行,两人简直心花怒放,对于韩东时要求帮忙的话,自然是满口应承。 “开山拓路还需要一段时间,让商队熟悉新的山中道路所需时间更久,在那之后,新的商路才能吸引越来越多的商队。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两家的商队能作出表率。” “在修好新的山路之前,就优先派商队通过山中部族的领地来往于关中和襄阳二地,当然了,安全方面我可以专门与白族之人协调,让他们做出保证。” 杜大泉立即反应过来:“明白了,大人是想提前让白族之人尝到其中的甜头,免得现在达成的协议有所变数。” 柴靖也同时明白过来,忌惮地瞅了杜大泉一眼。 此人头脑灵活,又有魄力,对韩东时“舔”得又给劲儿,真真是自己的一大劲敌啊。 还好他的眼光魄力也不差,在韩大人入主罗州的同时就带头投效于大人麾下,否则现在他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必定已经被杜大泉给抢过去了。 韩东时微笑道:“说得不错,人性总是短视的,我通过实际利益,让白族中人避开了对山神的畏惧,更需要让他们快速看到实际的利益,巩固这种心理。” “哪怕现在能给他们的甜头还没那么大,但是在心理上的暗示却是极重要的,同时这也是摆给其他山中部族看的,只要愿意与朝廷化解恩怨,达成协议,都有机会分享好处。” 韩东时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只要跟白族达成协议,就自然能说服其他的山中部族。 白族确实是诸部族中势力最大,也最有威信的,可是各个部族之间也有恩怨,山中部族并非都是白族的应声虫。 只有让他们真正看到未来的好处,才能说服更多的部族迟早学习白族的做法。 等到大部分部族都愿意与汉人和解,站到韩东时的一边,剩下的顽固部族也就不足为虑了。 已经做出选择的部族自然会把他们视为眼中钉,以激烈的手段“说服”他们。 韩东时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更加清楚山中部族们生存的严酷性。 对那些顽固到最后依然不想改变的部族,恐怕下场绝对不会美妙。 历史上,像他们这样连名字都未曾留在史书就直接“消失”的部族不知多少,韩东时绝对不会为他们感到半分惋惜的。 杜大泉和柴靖自然不会有异议。 现在就派出商队往来于关中和襄阳,能获得的利润自然不高,但是大人既然许诺保证他们商队的安全,那风险就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而如此做最大的好处,不在于商口利润,而是得到大人进一步的好感! 这种求之不来的长期投资,以他们二人的精明自然不会错过,甚至还会“争先恐后”地借机表达忠心。 就在此时,许大夫脸色凝重地从外面走入帐中,没有理会自己的失礼,更没有理会一旁的商会二人组,直接走到了韩东时面前。 “大人,我接到一个消息!” 韩东时看到许大夫的样子,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被唬了一跳,除了疫情最严重的时间,还从来没有见过许大夫这副模样啊。 “许老,有事直说。” “白族中人答应让大人您继续开山拓路,私下里依然不放心,他们不想为难大人,却私下举行祭祀,想着安抚山神的愤怒。” 韩东时和柴靖杜大泉都露出恍然之色,也没有意识到这事有什么严重的。 他们虽然让白族人自己回避了可能的山神发怒,但他们自己不可能真的放心,依然忧心得罪山神,通过举行祭祀的方式寻些“心理安慰”,这样的举动也很正常嘛。 韩东时也误解了许大夫的意思,微笑着安抚道:“许大夫休要着急,他们要祭祀便让其祭祀好了,这并不代表他们反悔,更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山神动怒,影响白族美好的未来。” 许大夫急道:“大人可知,他们举行的不是普通的祭祀,而是人祭!不知多少人会因此白白丧失性命的!” “什么!人祭!” 韩东时这下坐不住了,震惊地站了起来。 对啊! 哪怕在大唐治下,某些观念较为落后地区,也还保留着人祭的传统。 远的不说,就说大河两岸,还有些村镇会搞什么“祭河神”,希望避免洪水灾害。 山中部族的祭祀方式只怕会比那些落后的村镇更加野蛮,他们搞起人祭来,不会只是一两个“童男童女”,而是大批的活人! 许大夫痛心地道:“老夫虽然屡次进入山中部族救人,也多次告诫他们断绝人祭之事,可是却一直无法说服他们的部族长老们,没想到这种惨剧又要发生了。” “大人,那很可能是数百条人命啊!现在他们也算是大人您的子民,还请大人为他们谋一条活路啊!” 许大夫自己已经尽过所有的努力,都没能改变山中部族们,所以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只能想到韩东时。 韩东时现在在白族中也算是极有威望,再加上他鬼点子一向很多,若由他和自己一起出面,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韩东时毫不犹豫地道:“走!我们现在就前往白族,一定要阻止此事!” 话音刚落,许大夫脸上露出喜色,可柴靖和杜大泉却连忙拦在了韩东时身前。 “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啊。” “山中部族祭祀的传统,乃是他们的祖先所留,而且还是其部族内部事务。您刚刚才想出妙招,与白族达成协议,若是强势干预此事,必定会激起白族中人的反弹,那之前的心血才真是白费了。” “大人,还请您顾全大局,先作忍耐,就算想要改变山中部族的陋习,也应徐徐图之,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 两人都不想开山拓路之事再出波折,当然要尽力阻止韩东时的冒险举动。 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与大人为敌,反而是出于对大人的忠心。 许大夫一听,神色也黯淡下来,带着几分期望地看向韩东时,不知道韩东时最终会作何选择。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人命之重 韩东时郑重地看向柴靖杜大泉,脸上既没有任何犹疑,也没有责备之色。 “二位现在可称得上我韩某人的左膀右臂,所以我不想以大义见责,只是凡事有可为有可不为,若你们觉得本官举动不智,自可离去,我同样不会记恨。” 韩东时这般坦然的态度,反而让柴靖和杜大泉有些羞愧。 其实他们虽为商人,也是出身极好,有条件自幼读圣贤书。 他们当然知道,面对这样的事情,大人和许大夫的举动才是“对”的。 只是,身为商人,凡事已习惯于从实利出发,进行得失计算,早就能轻松克制自身好恶对于实质选择的影响。 若他们觉得此事于己不得,哪怕知道这是“对”的,也不会去做。 韩东进明白他们的顾虑,所以才说出,即使二人退缩,收回对韩东时的支持他也不会记恨的话。 可正因此,反而让两人“清醒”过来。 他们清醒的当然不是对于人祭这种罪恶之事的容忍度,而是必须立即判断出是否要为这种事情抛下对大人的“忠诚”。 两人都是人精似的人物,脸上几乎看不出半分迟疑,“瞬间”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只要是大人您作出的决定,我等必定衷心尊从,绝无二话!” 韩东时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夸赞安抚之语,直接跟着许大夫离开大帐。 他们先来到军营,让程处亮点起五十名精锐战士,然后一起进山。 两族已经达成和解,再加上韩东时尊贵的身份,自然能适量带着部分甲士进入白族领地之中。 但也因此,他不可能直接举大兵前往,否则如此举动本身就是破坏两族协议,等同于背信弃义。 白族中人再信任韩东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量的唐军士卒“杀”进自己的领地之内啊。 …… 白英豪等人接到消息,并不知道韩东时真实的来意,还笑呵呵地带着族中长老外出迎接韩东时与许大夫。 “两位贵客怎么没早点儿派人通知啊,我族中多有人敬仰二位,都想亲眼见见你们呢。” 白英豪已经完全把他们视作白族的朋友,也希望能让他们感受到白族人的好客,若有充足的时间,他一定会摆出更大的排场来欢迎他们。 韩东时和许大夫一边跟白英豪客套着一边入内,还没等他们说明来意,反而是白英豪先做出了“邀请”。 “二位贵客来得正是时候,我族现在要为神明举行大的祭祀活动,很多族人已经提前在那儿等着了。” “若二位能参与其中,想必各位族人都会觉得脸上有光,若不嫌弃我直接带你们前往吧。” 对白英豪来说,不觉得自己的邀请有任何不妥。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反而觉得自己的邀请更显示白族人已经完全接纳了他们,将之视为自己人。 要知道,祭祀活动乃是族中大典,“外人”是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其中的。 韩东时跟许大夫交换了个眼神儿,感受到白英豪的“好客”之后,更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不过,白英豪的邀请却是他们求之不得,直接答应起来。 当他们跟随白英豪来到祭祀场所,看到眼前的一幕,直接让两人热血上涌。 韩东时分外庆幸,许大夫提前接到了消息,而且及时找到自己,让他们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白族长居于深山之中,人口虽然是山中第一大部族但也非常珍贵。 他们进行人祭,自然不可能挑选青壮年们,而是从老弱妇孺之中挑选,他们手中无力,根本不可能反抗族人的强迫,眼中含泪只盼着这些“同族之人”能伸出援手,但是大难临头,谁人肯为了他们而得罪族中长老,得罪高高在上的山神。 相反,为了麻木自己的心灵,他们口中念念有辞,似乎真的能以这样的办法沟通山神,与山神心念相连,用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生命取悦神灵,赢得神灵的宽容。 “韩大夫,许大夫,咱们虽然不知道开山之事是否真的会触怒神灵,但这种事情不得不妨啊。我族早就做好了准备,举行祭祀,以这数百人取悦神灵。这样就算开山之举真的惹来神灵不高兴,也能缓解一二。” “等到大人所说的美好场景实现,咱们就能加大贡品,用更多的贡品来换取神灵的宽容和保佑,嘿嘿,那时我们白族必定人丁兴旺,你们汉人也能赚到更多的银钱了。” 白族人并不是指责汉人贪财,而是百余年来的固有印象,就是汉人喜欢银钱这种东西,他们哪怕与山中部族进行交易,得到了各种山中奇珍,也是为了换取银钱的。 白族人并没有受汉人文化的影响,他们并不认为喜欢银钱有什么不妥,只要真的喜欢,别太过虚伪就好。 韩东时脸色凝重,丝毫没有附和白英豪的笑意的意思,看得白英豪老大不自在。 “韩大夫,你怎么了?咦?许大夫,你的脸色也很不……” 白英豪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韩东时跟许大夫一同前来自己部族是出于何意,但却记起了,之前许大夫曾多次阻止他们的部族举行大集。 现在看来,许大夫是把韩大夫也一起扯过来,想要靠着韩大夫的威信阻止他们祭祀之事啊。 “韩大夫,你应该不会像许大夫一样,对我族祭祀有什么偏见吧?” 白英豪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一旁的白雁则是左看看右看看,还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韩东时直接拱手道:“白族长果然英明,在下希望贵族能看在我和许大夫的薄面上,停止祭祀之事,或者暂时改换其他的祭品,在下愿意以一切代价,换取这数百性命。” 白英豪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耐心地道:“大人何必如此固执,此事本来就是我族内部之事,人员也是从我族族人中挑选。” “您看看,那些人都是些老弱妇孺,根本无法提供劳力和作战之力,以他们来换取神灵的喜悦,是很划算的。” 不能说白英豪是个残暴不仁的族长,也不是他自己好杀成性,而是一直居于部族之中,他们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价值观。 人命虽重,但最重要的还是青壮年的性命,男子可以狩猎打仗,女子则能进行生产,那些孩子或许还有成长的未来,可是老人对于部族来说只是拖累。 有些更加严酷的部族,甚至还有老人到一定年岁,自己走入深山更深处,自生自灭的传统。 对白族人来说,比他们要更加“文明”一些,对于老人还会供给一定的食物,当然这主要是他们自己的子女狩猎所得。 可是,在他们的心底深处,还是觉得年纪过大的老人若是自己不死,对于整个部族就是个拖累。 若是有机会将他们献祭给神明,真的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啊。 他们并没有太多人文的观念,在这方面,大唐虽然同样愚昧落后,可是比山中部族要先进许多。 韩东时毫不退让地道:“此事确实是白族内部之事,但那些人命却也绝非与我等无关。” “自我们达成和议之后,白族之子民也是我大唐之子民,我乃罗州刺史,代天子巡狩地方,自然要负责他们的生死。” “许大夫乃是大夫,管的也是生死之事。那些人际之中也有人曾经是他老人家的病人,难道你们要一个大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病人被活活烧死?” 其实他给许大夫找的理由略有牵强。 当许大夫把他们中的病人治好之后,大家也就没有医患关系了,不过韩东时知道许大夫在白族中地位极高,威望极盛,自然要帮着他找好理由干预其中。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直接把自己和许大夫放到了与白英豪等族中长老的对立面。 白英豪现在要做出抉择,到底哪种选择对自己更有利,要不要为了这场祭祀,直接与刚刚达成协议,并在族中颇有威望的二人翻脸。 其他部族族众则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高台之上的族长与贵客似是发生了什么争吵,原来喜气洋洋的脸上全都露出迟疑不定的表情。 白英豪觉得此事万分棘手,一时之间以他的英武也难以抉择,只能把球再踢了回去。 他指着高台之下数以千计的白族族众道:“韩大夫你也看到了,祭祀之事早就确定,我族族人都抱着对神灵的敬畏而来,你现在说要让他们离开,祭祀取消,大家心里会怎么想?” “我不是不想给大人,给许大夫面子,若是你们在祭祀开展之前赶来,那样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们面子。” “可是现在,祭祀已经开始,神灵正在注视着我族的举动,我们在这种时候,总不能告诉神灵,说本来要给他的贡品取消吧?就算神灵不会因为我们开山的举动而动怒,但这样取消祭祀,临时改变祭品的做法,也会触怒神灵的!” 白英豪这是把最后的底线也摆给韩东时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最危急的局面 白英豪也有自己的压力,祭祀之事乃是族长的权威象征之一,他不能选择无底线的退让。 他自认为已经采取了最软的态度,希望二位贵客明白,这场祭祀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再要阻止,就会被整个白族人认为是故意触怒神灵。 韩东时在族中虽然建立了一定的友谊和威望,但还远远不能跟神灵相比。 若是因此而惹怒了神灵,给白族人降下什么惩罚,那韩东时对于白族人来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不论他再做出什么努力都无法挽回大家的信任了。 韩东时冷冷地看着白英豪,眼神之中并没有恨意,也没有不满,只是一种冷静还有不怒自威的威严。 “我明白族长的意思,若要取消祭祀,只怕您是不会下这种命令,只能由我来跟全族人说,对吗?” 白英豪感觉到了韩东时的决意。 虽然他无法理解,韩东时为什么仅仅为了几百名老弱,就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举动,但现在他的气势是真的被韩东时给压制住了。 他本能地吞了下口水,点头道:“确是如此,但我还是要劝劝你,不要做这种不智之举,一下弄不好,只怕你会让全族人记恨,就连我和白雁也帮不了你啊。” 韩东时微微一笑:“那我倒要先谢过族长好意了。” 说完,他大步走到了白英豪之前,正面对着下方所有的白族众。 身后的白雁还是没明白自己敬仰的韩大哥要做什么,疑惑地看向父亲。 “爹,你跟韩大哥在说什么呢?韩大哥不想让我们举行祭祀吗?” 白英豪只是震惊地看着韩东时的背影,对于自己宝贝女儿的话恍若未闻。 一旁的许大夫叹了口气,欣慰地看了韩东时一眼,走过去抚住白雁的肩膀。 “白雁,这件事情上,你父亲跟韩大人确实有矛盾,但并不能说是谁对谁错,而是各自的选择和观念不同,但我想告诉你,世间任何事情都不能与人命相提并论。” “只有一种情况下,能让人献出自己的性命,那就是出于自愿,让一个人甘愿为了心目中更加崇高的目标而献出自己的性命。” “我和你韩大哥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而下面那数百生命,乃是被强迫祭予所谓的神灵,这种祭祀,等同于行凶杀人!” 白雁扭头看着许大夫,她也是自幼生长于白族之中,有些观念埋得颇深。 不过,即使如此,她再次看向韩东时的背影之时,心中也已经动摇。 比起族中的规矩,上百年的传统,她其实更愿意相信认识时间还不算长的韩大哥。 特别是刚刚韩东时毅然走上前的气势与神情,让她有种打从心底的信任,不再只是信任韩大哥,而是有着这样的气势与神情之人,所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坏事。 “各位白族族人们,某就是朝廷罗州刺史韩东时!也就是你们的父母官!” 韩东时很不习惯父母官这样的称呼,更何况是“自称”,可是现在为了加重自己的权威,必须要把他的身份抬出来。 白族之人纷纷仰望向他,虽然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对于韩东时的身份都没有疑议。 现在他们确实算是唐朝的子民,韩东时的话不能算错。 换成他人,大家的认可程度还没这么高,可是韩东时的话,大家都愿意信服。 此人有机会全歼白族勇士,却大方地放他们回来,有机会胁迫自家大小姐且为人质逼族人就范,却安然放归大小姐,而且将之迎为座上宾,极其礼遇。 在和谈之时,更是对白族诸多照顾,听到了长老们带回的和议内容,所有的族人都认可这位韩大人乃是讲道理的好官。 但是,这样的好官刚刚又是为了什么跟族长大人争取,又是为了什么甩开族长,先于族长跟他们讲话呢? 还有……呃,祭祀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若是错过时辰,会不会也惹得山神大人动怒? 韩东进接下来的话,则直接让他们惊掉了下巴,同时也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作为你们的父母官,绝对不能坐视自己的子民被活活烧死,用来取悦所谓的神明!因此我在此下令,取消人祭,改用粮食果品或者牛马猪等牲口作为祭品!” “其他礼仪不变!” “诸位白族勇士,请先把那些老弱妇孺放了吧!” “什么?改祭品?不人祭了?” “这怎么可以啊,这样神灵会动怒的!” “韩大人是不是犯糊涂了,不过是一场人祭而已,怎么就惹得他亲自来到白族。” “族长呢?族长出来说句话啊!” 很多族人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神,对他们来说取舍之间可不是几百条人间性命,而是他们愿意依赖的韩东时大人与得罪神灵之间的选择。 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族长能站出来“主持公道”,让一时糊涂的韩大人能退回去,安安静静地旁观祭祀开展。 若是换成其他的外族人,别说是汉人了,就算是别的山中部族,敢口出狂言要阻止他们的祭祀中,现在就已经有人坐不住直接动刀子给对方教训了。 可是,面对韩大人,他们还是乐于给对方一次“机会”。 只要韩大人别再说什么胡话,别再得罪山神,他们可以装傻当作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韩东时坚毅地站在高台前方,丝毫没有要退回去的打算。 白英豪无奈,大步走上前来:“韩大人刚刚也是对我这么说的,他作为罗州刺史,不能让我们把圣人作为祭品要求我们改变祭品。” “但是,此事乃是我白族传统,更牵制到神灵的威严,韩大人,请恕我等不能从命,您若没有别的事情就请离开。” “现在的白族,暂时不欢迎您!” 最后这句话,是极重了。 换言之,若是他还不听劝,那就不是“暂时”不欢迎,而是永远了! 对于刚刚才达成和议,彼此间的信任还不牢固的两族来说,这可是极为严重的措辞。 白英豪知道韩东时为了让两族和解想了多少办法,做出多少努力,所以他应该非常珍惜刚刚达成的和议。 他希望以此为筹码,逼韩东时退让。 当然,若是韩东时还不识好歹的话,那不仅仅是不尊敬他们的山神,更是不给自己,不给整个白族面子,那样就等于由他亲手撕毁了刚刚达成了和议。 白英豪虽然可惜,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韩东时先是看到了白英豪的脸,然后又缓缓扫过同列于高台之上的其他长老们,之后是下面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期望,几分生气的白族族众们,最后则是落在了那些即将被当作祭口的人们身上。 他们的脸上同样有着茫然,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和不解。 他们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但却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非常和善的族人们,就因为他们已经成为祭品就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如此麻木。 他们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但只求在临死之前,依然被族人们当作同族之人,而不是没有生命没有感情,只是用来取悦神灵的“工具”啊! 可是他们少有关系,只有抱持着这样的态度,他们才能避免自己内心的愧疚。 被当作祭品的人们中,有些与他们还有着血缘关系,有些曾经是他们往日打猎的同伴,甚至是战友,还有些则对他们有恩泽之举。 难道,要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把他们当作“人”,当作“同族之人”然后活活烧死吗? 麻木,并不是天然的感情,却是避免自己心中伤口被撕裂,避免那种撕心裂肺疼痛感觉的“良药”。 韩东时把他们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果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扭头走去,走下了高台。 白英豪看到韩东时的选择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许大夫啊,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之前为了人际之事你曾经说过很多次,只是大家观念不同,我看就不要为了这等小事撕破我们的关系了。” “你看,就连你家大人也已经接受了,请许大夫先回屋中饮茶,等我们完成了祭祀活动,我再去招呼贵客。” 白英豪感觉到,大事已定,再加上自己刚刚的语气措辞有些过重,希望通过许大夫来弥补一二。 听到他的话,许大夫只觉得怒火直烧头顶,到现在,对方竟然还把数百人命视作是一件“小事”! 可是听到他后面的话,内心更觉得悲凉,更觉得无力。 是啊,韩东时那小子都退让了,凭自己一个糟老头子,又有什么办法扭转乾坤?难道要想十多年前一样,自取其辱吗? 他当初并没有因为人祭之事直接跟山中部族撕破脸,但也闹得很不愉快,这也是决定他十年来没再入深山之中行医的原因之一。 他本以为这次拉过韩东时来,能让事情有所转机,可是…… 不过,许大夫并没有责怪韩东时太软弱,在关键时刻退让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人之举 韩东时刚刚的表态已经非常强硬,奈何还是无法动摇白英豪等长老的意志,也不能让白族族众们明白他们现在的举动是多么的愚昧多么野蛮。 韩东时为了让两族和解,劳心劳力,终于才有了今天的成果,为了解救那数百条人命,为了自己老头子一句话,做到现在这种地步也够让人欣慰了。 罢了,只能靠以后潜移默化的影响,慢慢改变白族人的习俗,让他们明白人的生命之重。 就在许大夫自己也心灰意冷之际,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并不是在高台之上的贵人们,而是台下的普通族众。 开始时,许大夫和白英豪等人只是凭着好奇探望了两眼,之后就连他们也发出了阵阵惊叹。 韩东时确实已经离开了高台,但却并没有离开白族领地,并没有离开祭祀现场。 他竟然在仅仅几名卫士的保护下,排开众人,直接来到了柴木堆积之所,来到了那些人祭的身旁! “来人,直接把他们身上的绳索给我割开!” 这个命令,就连韩东时身边的护卫,就连程处亮也觉得手心捏汗。 “大人,此事……只怕不妥吧,会不会直接激怒了白族人,万一他们真的动起手来,只凭我们这点儿人,难以护得大人您周全啊。” 事情紧急,程处亮也不敢称“韩大哥”了,直接以大人呼之,想要让韩东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作为大唐之人,程处亮当然也看不惯白族人搞什么人祭。 但是此事在他的心目中重要性不够高,至少远不如韩东时的安全重要。 刚刚在高台之上,韩东时已经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结果只是引来白英豪强烈的反弹,台下的白族族众们,也似是对韩东时的举动非常茫然,甚至有些不满。 这时韩东时直接离开或许是对双方都好的举动。 他们也没想到,自家大人的执念竟如此之深,直接带着他们挤开白族族众来到了祭台之上。 别说他们只有几十人,现在身在白族族人的包围之中,更惨的是他们旁边就是大量的柴木。 若是白族人发了狂,把大量的火把丢过来,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程处亮确实经过了战场杀伐的锤炼,甚至以少敌多,击退了数倍之敌。 可身陷入这等必死之境,将一己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以他的胆略,也觉得心里麻麻的,毛毛的。 只是他自己的话,还能凭着悍勇之心克服,问题是韩东时也在他们之中啊。 程处亮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这位好哥们出事儿。 韩东时却没有体谅他的兄弟之情,听到众护卫与程处亮的迟疑,冷目扫过。 程处亮等人只觉得身体发寒,下意识间举起了手中的刀子,他们的内心意志完全敌不过韩东时的目光,凭着本能也照他的话去做,后果……理智的思考也敌不过本能的冲动啊。 “你们在做什么!” 果然,他们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白族人,那些白族人可不管韩东时的身份了,山神大人怒了,大家一起完蛋,整个白族都未必能保存。 韩东时这样的举动不止是“任性”,而且还会把整个白族推向死亡的边缘。 人的愚昧就是如此可笑,有时候它根本就看不到,但当人们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之后,对于那种无形的神灵之怒的畏惧,竟然还胜过真实的刀剑。 很多白族之人都见识过了新唐军的可怕武器,也知道他们正面作战绝对不是这些唐军精锐的对手。 即使只是冲动行事,他们也明白伤害到韩东时这位罗州刺史的下场是什么。 可是看到韩东时下令要放掉那些人祭,还是在激怒之下想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现在最麻的则是高台之上的白英豪。 他能成为一族之长这么多年,自然心性有成,比起别人的茫然以及本能的麻木,能更加理智地思索。 但,这只是让他更快地想到了种种后果……他宁愿自己没有想到! 那他就能跟普通的族人一样,在愤怒之下行事,先把不听劝的韩东时干掉再说。 问题是,他不能啊。 唐军的战力今非昔比,即使白族人一向自傲于族人的悍勇,也明白与唐军为敌只怕多半的下场是身死族灭。 那问题来了,因为得罪神灵而被降怒灭族,跟杀死了唐朝的罗州刺史被派兵灭掉,到底有何不同呢? “先住手!” 关键时刻,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白英豪高举双手大喝一声,暂时压制了已经愤怒的族人们。 “韩大人,我刚刚苦苦相劝,你为什么还要处处为难,在你心中,我白英豪难道是不值一提之人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白族族人的感受吗?” 白英豪根本无法想出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只能再次给韩东时施加压力,让他自己选择退让。 韩东时却像是早知道白英豪会有此问,又或者是早就盼望着他主动开口,郎笑一声,脸上豪无畏惧地走上前来。 “大人!” 程处亮更紧张了,韩东时这样做确实豪勇,但是他也离那些愤怒的白族族人更近,离前方的柴木更近了呀。 韩东时果断一挥手,及时制止了程处亮的动作。 其实他现在心里也知道局面是多么危险,任何一个过激的举动,或者下意识的行为,都可能把现场这个无形之火点燃。 到了那一步,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白英豪,只怕都无法阻止最大的灾难降临。 失控的群体永远是最可怕的,因为没有人能让他们快速重新恢复理智。 他必须要以最镇静的态度来震慑住对方,只有他的镇静,才能压制对方的气势,才能让对方不敢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白族长此言差矣,在我心中,真正地把白族,把白族族众当作好朋友,只是在我心中的好朋友,也包括了这些即将被你们烧死的人祭们。” “诸位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换作你们是我,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被活活烧死吗!” “回答我!” 白族中人热情朴素,若是他们真心将某人视之为友,就算是牺牲自己的生命成全对方之愿也乐意,韩东时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等待答案。 他问出这个问题,当然也不是指望着有人回答,而是激起所有白族族人的人性。 他看出来了,之前白族族人之所以表现得如此麻木,正是因为他们心中自己在欺骗自己,他们只要不再把那些人祭当成自己的族人,而是简单看作“工具”,那就不会触动自己的感情,不会跟白族人朴素的感情相冲突。 韩东时这个问题,更是将他们的人性唤回,当他们稍稍开始思考韩东时的问题,就无法再把与自己共同生活了数十载的族人们视为“工具”,会重新唤回他们共同生活共同作战的记忆。 果然,很多族人虽然无法张口回答韩东时的问题,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在改变,看向那些人祭的表情更是露出极大的痛苦之色。 而韩东时身后的人祭们,更是泪流满面。 他们万万没想到,对于自己族人最底的期望,竟然先被一个“外人”说了出来。 韩东时这个汉人,说他把自己等人祭视为最好的朋友。 换作别的时候,这只是一种场面话,可是当他现身于祭台之上,冒着被族人围杀的风险解救他们,谁还会将它仅仅是当作场面话? 韩东时是他们最大的恩人。 不是因为韩东时及时出现解救了他们的性命,而是那些话语中,不是把他们当作人祭的工具,当作争取自己威信的工具,而是把他们当作活生生的人! 韩东时感受到了现场气氛的变化,当然不能错失这个机会,继续昂声道:“好友有难,我不惜以生命替之,相信这也是白族人认可的观念,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我来代替他们,看看以我韩东时的性命能否取悦你们信奉的山神吧!” 白英豪与众长老大吃一惊。 “这万万不可!那些人祭之命,岂能与韩大人您相提并论!” 他们虽然不满于韩东时的举动,不满于他没把自己部族的祭祀大典放在心上,直接出手破坏。 可是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也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白族性子朴实,可也是处于等级社会,而且他们的等级比起大唐更加残酷更加森严。 白英豪作为族长,也会对普通百姓的生活表达关爱,但那是出于上位者的仁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并不是他觉得普通的族人之命能跟自己相提并论。 若是有一场灾难,需要用一百个普通族人与一个贵人的性命来挽救,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一百个普通族人。 韩东时的身份,在他们看来甚至比起白英豪自己更加尊贵,岂是那些人祭能相提并论的? 韩东时却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不是更好?既然大家都觉得我的性命比起这数百人更加尊贵,想必以我之命来祭祀,更能体现白族对于神明的敬意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威严更高了 韩东时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让白英豪等人更加难以反驳。 其他人则是更加受到触努。 以韩东时身份之尊,竟然愿意以身相代,他的话里已经不仅是解救那数百人祭了,更是将自己这些普通族人的地位无限拔高,显示出他对自己等普通族人的重视。 就连高高在上的刺史韩东时大人也如此说,他们又岂能无视自己同族人的性命? 本来的麻木不仁,现在终于被唤回了人性,大家看待那些人机的目光再不相同,更多的不是对于韩东时举动的愤怒,而是对于自己族人的同情。 “族长,韩,韩大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不知谁起了头,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在现场安静的环境中却很清楚。 其他族人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是白英豪总有种错觉,似乎现场的族人都在附和着他结结巴巴的话语。 “巴老爹年纪虽然大了,但他当初可是咱族中有名的勇士,为了跟黎族抢夺水源,他一个人打退了对方十名大汉,身中好几刀,好不容易才坚持到咱们族人赶到。” “他们现在确实是没什么用了,但年轻之时谁不曾为咱白族做出贡献,打过硬仗,现在直接把他们烧死,是不是不……太好。” 韩东时强忍着心中的狂喜,自己的计划终于成功了。 白英豪是否会被直接说服,其他族人是否认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刚刚开口的白族之人,说的并不是将那些人祭“祭祀”,而是说着将他们“烧死”。 从这个用语,已经能说明,他们不再将这些人视为祭品,而是真正的同族人,是自己的同胞。 白英豪略有迟疑,可就是他这一番迟疑没有回应,直接让现场的气氛失控,让更多的人心移到了韩东时那边。 许多族人纷纷开口,说出了他们对那些“人祭”的生活点滴,或者是他们当初对族人的贡献。 还有那些孩童,出生不久,对于白族也是珍贵的“资源”等闲谁会愿意让未来的青壮年白白送死? 他们的父母则表现得更加激动。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若是对那些年迈之人,只要闭上自己的“良心”,就能坐视他们的死亡,那对于自己孩子的感情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眼见着有个真正的机会救回自己的孩子,他们自然最是激动,哭得撕心裂肺,越是这种真实的情感,越容易触动人心。 白英豪最后也深深地看向了那数百人祭。 就连普通族人也清楚地记得他们当年的功劳,身为族长又怎么会忘记呢。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开始软化,竟然也被韩东时触动了。 “可是祭祀已经进行到这里,神灵也在看着我们,若是有所反复,只怕……只怕不好交代啊。”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把韩东时当成那数百人祭的替代品。 就算不提这样做的严重后果,从祭祀的角度来说,这同样违反了他们对于神灵的承诺,后果难料。 可是,看看现在的气氛,看看所有族众甚至是部分长老的真实情感,再想把那数百人祭烧死献祭给神明,只怕已经是不可能做到了。 韩东时知道,现在白英豪本人也已经动摇了。 他大声说道:“既然神灵已经注视于此,那我就当着神灵的面儿立誓!” “今日之事,是我韩东进破坏了白族的祭祀之举,若神灵有怒,请限于我韩东时一人之身!我愿随所有的代价,保得白族平安,纵然为此身首异处,遭烈火焚身之苦,也毫无怨言,皇天后土共鉴之!” “大人你……” 白族中人与汉人信仰虽然有所不同,但对对方所信奉的神灵也是有所了解的。 韩东时以“皇天后土”立誓,那可不是打马虎眼的。 对于汉人来说,那是地位最崇高的神灵。 “白族长,咱们就在神灵面前立约,刚刚我发下了誓言,神灵也都听在耳中。假如他老人家真的动怒,也会先降罚于我身上。” “若有一日,我韩东时真的受烈火焚身,身首异处,那时自然没人阻止你们再举行祭祀,取悦神灵,但反过来说,只要我韩东时还存活于世间一日,就说明神灵并没有因为今天之事动怒,那你们白族就永远不得举行人祭之事,可否!” 韩东时的声音回荡于所有白族人的耳中,震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不过,白族人也有聪明之人,不由得在脑海中思量着韩东时的话语。 这一次,他们选出的人祭确实不包括自己,但是人祭之事只要不停,说不定总有一日会轮到自己和自己最重视的亲人身上。 那时他们又将如何自处。 现在若是附和韩东时的意思,岂不是等于韩东时活着一天,自己永远不用担心会被选作人祭祭品? 不论是被唤起的真实情感,还是暗暗思量之后的实际好处,都让几乎所有的白族人愿意站在韩东时的一边。 而对于白英豪与诸位长老而言,韩东时当众立下这等誓言,也算是对神灵有了交代,在诸多族人面前给他们保留了威严和面子。 白英豪更是想到,假如到这一步,自己还坚持举行人祭,说不定会把整个族人推到对立面,他们只怕会直接奉着新任的“刺史大人”之命,把自己这个族长给掀了! 就在这时,白雁也坐不住了,冲上前来抱住白英豪的胳膊。 “父亲,我觉得那些人好可怜啊,韩大哥说得句句在理,您和诸位叔叔伯伯就同意了吧?咱们以后不举行人祭了好吗?” 白英豪苦笑一声,内心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脸蛋:“好,那为父就依你,韩大人,我白族可是给了您天大了面子,还希望您能记在心里啊。” 韩东时终于如愿,听到白英豪的话嘴角不由一咧。 好你个白英豪啊,外表看着粗豪,却真的是白族之中最精细之人。 接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下坡,还不忘记顺带向本官索要好处。 不过,目的已经达成的韩东时也不会跟他计较这么多了。 凭着罗州现在的生产能力,白族众人所期望的好处,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只是嘛,有机会他还是要跟白英豪好好算算帐,可不能给他们惯出这等毛病来。 听到白英豪松了口气,几位长老也连连附和,下面早就期盼中的族人连连喝彩,迎来了大团圆的结局。 当然了,祭祀本身还是不能停止的。 没有了人机,大家也就顺水推舟,按照韩东时的要求,改用粮食果品再加上牛羊等作为祭品向神灵请求宽恕。 韩东时旁观着他们庄重的祭祀仪式,内心是没有对神灵的半分敬意,神态还是说不出的严肃。 一旁乐呵呵的许大夫看到他的样子,不由打趣道:“韩大人你怎么这副表情啊,现在我们的目的终于达成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韩东时侧过脸来,指着前方热闹庄重的祭祀现场:“不,我的目的并没有达成,终有一日,我要让世人明白,如此作为根本不会取悦到所谓的神灵,真正能主宰他们族众未来的并不是神灵,而是他们自己!” 许大夫含笑道:“说的也是,山神云云不过是乡野编出来的神灵,天下间若是每个部族编出来的神灵都是真的,都能与皇天后土相提并论,那简直就是笑话。” 韩东时摇了摇头:“许大夫此言差矣,并非山神为虚,而是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神灵!真正的神灵,就是我们自己!皇天后土即如此!” 许大夫的笑容直接被震惊取代。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韩东时,他对自己来说,依然是如此陌生。 韩东时看到许大夫的神情,也是一阵落寂。 是啊,在这世间,有些事情,恐怕自己永远是孤寂的,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他的想法,没有人能明白他某些事情的用意。 想要改变一件事,改变一场祭祀容易,最差也就是拿自己豪赌上去。 可是,想要改变世间的观点,想要改变人间陋习,纵然有一日他韩东时真的粉身碎骨,身首异处,恐怕也无能为力,最后只会被别人当作一场笑料。 祭祀完成之后,白英豪还是以最高规格接待了韩东时,仿佛在祭祀仪式上发生的根本就不存在过,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及一句。 韩东进既然来了,也顺带完成些和谈之后的“尾巴”。 其中关键之处,就是邀请白族中的贵人子弟下山“求学”。 对于白族来说,这个要求并不陌生。 往常而言,这就等于是他们放在长安的质子,若有一日再次反叛于大唐的话,人质难保。 对他们而言,这是在选择和谈就能预料到的结果。 不过韩东时给他们提出了更好的条件。 那就是,山中部族的贵人子弟,可以不必前往长安就学,而是在罗州求学,由韩东时自己创立的新式学堂来教授他们。 对于韩东时来说,这是向山中部族来灌输自己各种理念最方便的方法,由他们培养出的部族贵人,价值观等方面自然与汉人对齐。 对于山中部族来说更加喜出望外,那意味着自己离心爱的子女更近,只要打好跟韩东时的关系,以后让他们不定时地归家团聚也并非不能想象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处置妥当 顺利解决了白族的问题,韩东时直接以罗州刺史的名义传书山中各部。 他当然没有义务给那些山中蛮族们报告,甚至连朝廷也只是大略交一份奏章:说明结果。 韩东时就是要利用白族在山中部族的威望和实力,震慑其他部族,并向他们指出一条“明路”。之前没有跟白族搭上关系,他只能闭着眼睛通过山中猎户与之联络,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白族在山中部族论实力和威望远胜过其他部族,说起历史也是最悠久的几个部族之一,绝对称得上“根子正”。 连他们都投入了大唐的怀抱,而且受到官府礼遇,其他部族不论内心是怎么想的,脑子里都得转两圈。 再想强硬地排挤汉人,不仅是无法做到,在立场上也开始站不住脚。 就算你强行声称这片土地乃是祖祖辈辈居住之所,但人家就不能是白族的客人么? 你总不能说,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话语权比起白族人更大吧? 当然了,在唐军强势的情况下,他们怎么说不重要,可是白族的动向会直接影响他们自己的人心偏向。 韩东时还能玩出更多的花样,他让罗州刺史府立即组织起规模惊人的军队,大张旗鼓地进入山区,让所有人都知道刺史府要授予白族族长官职,同时邀请白家大小姐入城为官。 这本来也是他跟白族达成的条件之一,既然白族归顺于大唐,那自然要考虑下“质子”的问题。 不过,韩东时的条件和做法可以把“质子”本质遮掩的更加温情,也给予白族更多的面子。 白雁没有直接被送至长安,不会让人立即联想到她已经成为质子。 山中部族虽然避世而居,对汉人颇多敌意,但是对汉人的做法还是有些了解的。 之前汉人朝廷派出使者招抚他们,肯定提出过让他们派质子入都城的安排。 白雁只要呆在罗州城的范围内,就与众多部族过去的“经验”对应不上,不会因此损害白族的威望。 再者,韩东进表现是对白族越客气,也更容易把其中的本质遮掩住。 事实证明韩东时的表面功夫没有白做,当他们的豪华车队进入白族领地之后,真的有许多部族的使者跟随着白族之人前来,主动要见见大唐官府的使者。 这不是说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跟随白族的脚步了,而是愿意先了解下他们开出的条件。 本来,在唐朝的大军以及白族的影响之下,他们愿意先接触下,若是条件真的合适,汉人的胃口不会太过贪婪,那他们也不是不能投降啊。 让他们的使者万没想到的是,此时身在白族领地的并不是什么使者,而是罗州刺史韩东时本人! 而且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种“贪婪的汉人大官”一样对他们狮子大开口,直接索要各种金银甚至是女子,反而直接对他们许诺了种种好处! 汉人会派出官吏,教授他们各种技术,帮他们建起更好的房屋,种植更好的作物,不仅让他们下山定居之后能得到丰收,有些作物甚至能直接在山间就能生长,而且产量很高! 这些作物,大唐官府会派出官吏,无偿地教授给他们,而且前期的种子也由汉人提供! 身处于深山之中,生活中最可怕的是什么? 就是吃不饱啊! 就算是身处平原之中,也会因为某些极端天气而吃不上饭,发生大规模的饥荒,深山之中更是可想而知。 甚至于,连平原地带的“战祸”他们也不能避免,山间部族只有对抗汉人的时候才会勉强团结一致,平常的时候,自己也会因为领地和水源等等发生冲突的。 那样的冲突,中原大乱,军阀争霸之时,似乎是不够看的,多的也就是千余人的械斗而已。 可是,以山间部族的人口,那就已经是“大战”,若是打得太惨烈,会让一个部族的劳力折扣大半,几乎无法维持生存! 谁能让他们吃得饱饭,那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可是,韩东时给他们的许诺不仅于此。 这次他们跟山间部族的冲突,是因为要连通关中与外地,更方便地让商队往来。 可是,并不是只有汉人才能组织商队! 论起做生意的头脑,山中部族绑在一起,只怕也比不过汉人,问题是他们也没有汉人社会中那么多的偏见。 对他们来说,不管是进入山中狩猎,还是经商,都没问题,只要能给部族带回来粮食和各种物资,就是好的营生。 韩东时所许诺的就是,在他掌控的三州之地,绝对不会出现歧视各部族商人的情况,所有待遇一如汉人! 至于外地的州府,韩东时也会上奏朝廷,请求朝廷恩准。 此事说起来不可思议,其实韩东时早就想明白,难度不是太高。 自己在朝中确实有很多“敌人”,他们只要看到韩东时采取了什么新的政令,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出来反对。 可是,现在这种敌对情绪已经越来越淡化。 更重要的是,韩东时同样拥有极为强大的支持力量。 没错! 极为强大! 三位国公对自己信任有加,秦家与程家甚至把重要的孩子都交到韩东时手上,两大国公府还不至于被韩东时绑死,但是秦怀朔和程处亮二人跟自己等于绑死在一起了,自己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前途。 他们虽为武将,可却都是秦王府的旧人,在朝中有很强的影响力,甚至有能力左右李世民的部分态度。 而李世民的心里若是认可自己的做法,那么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等前秦王派系的官员也会无条件支持自己。 他们现在的官位已经甚高,即使头顶上还有武德老臣们压着,但任谁都知道,他们才是“贞观朝”真正的班底。 不论时间长短,他们总会站到真正的前台,压制其他所有的官员,主导大唐朝廷的。 所以,只要他们愿意表达支持的态度,其他的老臣们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将来,也不敢往死里反对他们的意见。 韩东时提出的意见,在朝廷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多亏了历朝历代对于经商之事都采取极为轻视的态度,对于商人阶层也完全没放在眼里,地位甚至不如耕农,所以哪怕是“汉人商人”在朝中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力,要看依附的几个大世族愿意给多大的支持。 既然他们本来就是“地位极低”的,那韩东时在这种层次上提点儿要求,似乎也不用出力阻止。 韩东时轻松把朝堂诸公的态度给拿捏住,然后有了足够的底气向山中部族作出许诺。 当然了,他不会因此就将贞观朝满堂诸公视为无物,像长孙无忌等人,不仅满腹经纶,对于人心把控也是很可怕的,敢于小视他们的话,将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吃下大亏。 听到韩东时的许诺,他们本还将信将疑,但这时白族族长直接把他们与大唐的和议“部分内容”拿了出来,让他们亲自观看。 他们既然被派作使者,对于汉人的文字至少是能看得懂的,发现会议内容还真有相应的部分,无不露出惊喜的表情! 白族的人没有夸大啊,汉人之中终于出了个好官! 他非但没有贪婪之心,反而无比大方,若是山中部族也学到了汉人的种植之术,那能多存活多少人口啊! 几位使者无法压制内心的激动,第一时间告辞返回自己的部族,要把这个消息带回给自家族长。 韩东时对他们的反应非常满意,让白族之人负责接待,看看第一波有多少部族真正下定决心,由白族使者带他们前往罗州城,而他则带着手下同时护送白雁回转罗州城,做好跟各部族谈判的准备。 说是谈判,其实也不可能超过跟白族间的和议内容。 人家白族作为第一大部族都只有这些条件,其他部族当然没资格得到更好的。 所以,韩东时几乎闭着眼睛就能掏出跟其他中等部族和议的具体条件。 至于那些小部族嘛……呵呵,他们恐怕只能依附于大部族了,连直接投靠大唐官府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韩东时为人势利,看不起他们,而是实际情况如此。 那些小部族,有的甚至只有数百人口,却偏居于极深的山处,有些甚至连白族都不知道他们的领地到底在哪片山区。 罗州刺史府若要跟他们也一一确定和约,那真要把所有的官吏给生生累死。 要知道,现在的罗州刺史府已经是千头万绪,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得处理。 韩东时自己就是个铁杆“摸鱼党”,虽然很喜欢当甩手掌柜,但肯定也会体贴自己的手下,不会让他们过于辛劳。 那就只能“委屈”那些小部族了。 韩东时的处置称得上四平八稳,之后山中部族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他来操心,只要让白雁安稳地到达罗州城即可。 白雁这小姑娘现在重要性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大唐对于山中部族的诚信。 万没想到,在他们回程之时,还真的遭遇了意外!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遭遇袭击 韩东时亲自带着白雁,在官军的护送之下返回罗州城。 这段路程,就连韩东时自己也有些大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于如何宣扬自己的“成功”,让众多消息闭塞的部族也知道大唐的势力正式深入东南群山之中,就连最强大的白族也已经向他们臣服。 若论武装实力,白族已经是最强大的山中部族,他们都没有正面挑战唐军的力量,其他部族只要有脑子,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韩东时对于山中部族的脾性还是了解得太少,过于相信大家都会按自己最大的利益原则行事了。 事实上,越是规模较小的部族,行动的随意性越大,而且越是崇尚武勇的部族,越容易被愤怒等情绪支配自己。 同时,只要他们的军队没有离开山区,那么各个部族就永远占据着地理优势! 在正常对战之中,武器落后训练不足的乌合之众不是唐军对手,可若是发动埋伏战,那就不同了。 韩东时以刺史之尊,自然能坐着专门的马车往外行,突然感觉到外面发出巨大的响声,而且整个马车都发生了震动。 紧接着,警觉起来的大唐将士们纷纷喝骂。 到这一步,即使韩东时实际指挥军队作战的经验有限,也明白他们遭遇了突袭! 揭开车帘往外一探头,看到道路两旁都有巨石顺着山石砸了下来。 那些巨石冲下来的劲道极大,远非人力所能抗衡,战士们不敢原地维持阵型,只能纷纷退避。 甚至还有马车经受不住巨石的冲击,直接被砸倒,连带着拉着马车的骏马也倒地不起。 之后,漫天遍野都响起喊杀之声,声音在山谷之中回荡,几倍增强了威势。 不仅让人无法清楚地判断对方的真实人数,也让部分唐军将士内心产生畏惧。 韩东时知道此时若让山上伏兵看清自己的身份,必定危险异常,可是情况危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等巨石落完,他直接从窗口爬到车顶位置,高举双手大喝。 “众军不可慌乱!敌人数量并不多,而且武器也不足以威胁我军!若他们配备足够的强弓,此时早就应该对我军展开射杀!” “不要畏惧,原地结阵,等敌人冲到近阵,就地反击!” 在被伏击,而且还是先被巨石砸乱阵脚的情况下,再顾及什么完整阵型已经不可能,必须先提振起大家的士气。 山中部族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是,除了白族之外也没有人知道大唐军拥有火枪之事! 韩东时一声大吼,让许多将士回过神来,领军的程处亮脸上露出羞愧之色,这本是他第一时间进行的指挥,没想到被韩东时代劳了。 “都听从刺史大人的命令,准备作战!” 而韩东时自己,下达命令之后,毫不犹豫地从车顶上跳了下来,然后四下寻找白雁的所在。 开玩笑,就算伏击他们的山中部族装备不行,土制弓箭不能及远,那也是具有先手之利。 他们居高临下,可以大幅增加弓箭的有效射程,他们长居于山中,战士皆精于狩猎,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一名神射之士。 自己一直站在车顶之上,那不成了人家的活靶子么? 还好,白雁的车驾跟他的车驾一样,被默认护在靠中心的位置。 即使整个护送车队状态比较大意,也没有影响车队的正常安排。 否则,若是现在被巨石砸倒的马车之中就有白雁的车驾,那韩东随时都要感到头皮发麻,被迫让将士们发起反击,争取抢救出白雁。 亏得韩东时第一时间还为她担心,白雁自己倒是“没心没肺”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不知何时自己也从马车上钻了出来。 看到韩东时前来寻她,白雁满是兴奋地道:“怎么回事?韩大哥,是不是有人来袭了?不知道是哪个部族动的手,韩大哥你交给我一队军士,我替你教训他们!” 韩东时哭笑不得,面对着如此可爱的白雁,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能强行板起脸孔。 “胡闹,现在敌情不明,你往哪儿去找敌人?先静观其变再说!” 还别说,被白雁这么一闹,韩东时自己的心里也不再紧张了。 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大唐将士开始自行聚成小规模的阵势,而且他们的火枪都装备有刺刀,有着近身接敌的能力,更加让人安心了。 喊杀之声越来越近,敌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们果然是山中部族的打扮,而且服色颇为复杂,明显是由多个部族联合而成,目的必定都想要阻止韩东时和白雁安然离开,只要把他们干掉,白族与汉人官府之间的和议自然不可能维持。 “真是丧心病狂!” 韩东时看着迎面冲过来的各部族战士,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心中极是愤恨。 对于这种人,他的心中不会有半丝同情或者怜悯。 他会为了挽回大部分山中部族的生命而努力,为此其他隐瞒朝廷搞出了很多小动作,可人家对他的努力都不领情,再继续手存仁慈,反而对不住正拼了性命护得他安全的将士们。 总有些人会因为看不清当下大势而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古往今来,也从来没有人能救得下他们。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性。 韩东时摆手阻止了想要开口的白雁,把她拉着靠到自己肩上。 白雁被韩东时的动作搞得有点儿小害羞:“韩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呀?” 韩东时也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来,虚挡在白雁的眼前,让她无法看到远处发生的场景。 白雁正心中疑惑之时,再次听到了让她印象深刻的燧发枪开火的声音。 然后,即使是接连响起的枪声也无法压住的惨叫声相继传来。 白雁的内心升起一丝恐惧。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算是跟随着师长经历过与其他部族的战斗,她自以为已经见识过什么是战场的残酷。 可是,当初他们几个部族混战时,惨叫声也不会像今天这般密集啊。 明明是几个部族在埋伏他们,可是现在反而是伏击者损失惨重! 这就是大唐精锐的可怕战力吗? 白雁多少有些明白,远处的场景必定是非常残酷,所以韩大哥才故意挡住她的视线,不想让她看到那一幕。 韩大哥其实想得有些多余,白族与诸多部族虽然同为山中部族,过去面对汉人军队时也会互相声援,其实各个部族间的关系非常错杂。 除了那些依附于白族才能生存,又或者是跟他们结盟的部族,白族与其他部族的关系反而是摩擦与矛盾更多。 明知道白族已经与罗州刺史府达成和议,而且自己也身在军队之中,还是发动突然袭击,说明出手的部族多半与白族关系不睦,即使白雁看到他们再多的战士被杀死,也不会产生仇恨的情绪。 不过,白雁还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接受了韩东时的好意,心里还微微有些甜甜的感觉。 韩东时可不知道白雁的心情转换如此复杂。 除了觉得白雁也是出身于山中部族之外,他也是觉得像白雁这样单纯的女孩子,还是少接触战争的残酷比较好。 而且,现在大战的形势虽然已经转好,可不代表着危险已经解除。 那些山中部族果然没有想到,唐军的燧发枪竟如此犀利。 若是面对普通的弓矢,纵然身体某些部位中箭,他们依然能悍勇地向前冲锋。 可是,被燧发枪击中身体,大部分战士都要丧失作战能力。 他们最开始的勇猛冲击根本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只不过,唐军因为敌人的突袭,特别是巨石滚落的威力,无法组成整齐的齐射阵列,使得燧火枪在远距离上的杀伤威力大打折扣。 这么多燧火枪弹丸射出之后就开始飘飞,与其他方向的燧发枪重复打中了同一片敌人,这也造成他们的火力网出现极大的漏洞。 这么多敌人极是悍勇,根本不理会身旁的同伴中弹倒地,哪怕只有少数人,也怒吼着向唐军扑过来。 最前列的这么多唐军战士被迫以刺刀与敌人接战,自然也就无法再进行远距离射。 而燧火枪的射击角度有限,在远距离上又无法保证精度,自然不可能像弓箭一样进行“抛射”式的射击。 这么多射击角度因为处于近身而被封死,后方的友军为了避免误伤,也只能放弃远程射击,集中冲上前来与敌人拼起刺刀。 幸好,他们的刺刀工艺远胜过山中部族的粗制武器,除非面对着狼牙棒等长柄重武器,否则都是敌人在兵器上吃亏。 唐军全面训练的成果显现出来,哪怕是近身作战,程处亮的部下也表现出过人的素质。 侧面没有受到直接冲击的战士依然保持着射击频率,他们特意选择敌人最密集的方位进行射击,让敌人冲进之前就先损失了很多战士,无法形成集中冲锋的效果。 唐军自己则能互相掩护,保持着极强的杀敌效率。 很快,从山上冲下来的山中部队就无法维持冲锋的势头,反而被唐军逼得节败退,返身向着半山腰逃跑了。 第一百六十章 大唐的压力 与敌人脱离之后的唐军很快变幻阵型,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幻成正常的齐射阵列。 他们遭遇的突袭,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并没有造成唐军将士的大量伤亡,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之后,自然给了唐军从容布阵的机会。 纵然敌人真的有千军万马,也难以击穿程处亮亲自指挥的完整防线。 韩东时放下心来,抚着白雁起身,让她呆在马车之内且不要出来,然后把程处亮召来,令大军戒备前行。 他扭头看了看两旁的山势,不由得产生了后怕的情绪。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还有山中部族悍不畏死地进行伏击,而且对方极为擅长这种战术,那么多的巨石自山顶落下,绝对不是任何人力能抗衡的。 让他感到庆幸的是,山中部族的武器简陋,纵然有许多自制的弓箭,射程也无法依赖,否则他们根本不需要在第一时间冲下来。 燧火枪的远程杀伤威力极强,可是它的有效射程其实并不如最强劲的弓箭。 此战他们能顺利打退敌人首波突袭,还是因为敌人没有合用的弓箭,这也是韩东时感到后怕的原因。 若是换一个场景,在此埋伏的乃是其他武器更强些的军队,只怕自己很难活过第一轮打击,一切雄心勃勃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他现在已经推动的对大唐改变的努力,很可能也会人亡政息。 这次顺利打退敌人,是他的运气,他绝对不会再给潜在的敌人另外的机会。 不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不可大意! …… 山中部族的头领并非蠢人,他们以出其不意之势,取得初期的绝对优势。 但,也仅限于此了。 首波冲锋被唐军轻松打退,甚至他们自己付出的伤亡更胜过被伏击的唐军,后面的仗根本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被打退之后,他们也立即望风而逃,似乎不想再继续截击唐军车队了。 不过唐军自己还不能大意,正面交战他们是不惧于对方,可是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更加了解,若是再次利用巨石堆成陷阱,车队又要被白白突袭,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亡的代价呢。 韩东时看到程处亮把军队分派完毕,直接带着他上了白雁的车驾之上,同时也把刺史府的捕快护卫全部调至这边,避免分兵影响他们的保护力度。 “大人,所有兵力已经分派完毕,就算再遇到敌人袭击,我们也不会像刚刚那样慌乱。” 之前护军队的表现让程处亮引以为耻,他这时才发现,面对不同场景的突发情况,他们远没有达到应对自如的境界。 韩东时则摆了摆手;“得了,此事休怪不得你们,不过之后的路途,让军士们小心戒备便好,敌人很难再发动突袭。” 程处亮连忙说道:“大人不可下此断语,我们这次几乎吃了大亏,就是太过大意了。” “你没注意到上次敌军突袭之时,冲下山来的军力很少吗?山中部族生存艰难,并非所有部族都能像白族一般拥有这么多的人口和战士。” “他们用来进攻冲锋的人数都只有那么一点,还能安排多少人布置陷阱呢?能在突袭之前先挪过去如此多大石,已经是极限了。” 程处亮略一思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韩大哥并不是大意,而是理智的思考分析。 并非所有的军队都能像大唐一样,除了正面作战的将士之外,还有数不尽的逸夫。 “我把你叫上马车,是想跟你们确认一下,刚刚发起突袭的人中,包含了哪些部族。” 韩东时的眼中闪过森然杀意。 所有的条件都摆出来了,他们大可以等着看白族接下来是否能达到实际的好处,以此判断自己的诚意。 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可以直接判定为敌对的部族,就算狠狠地剿灭一波,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韩东时现在需要搞清楚对方的身份。 纵然山中部族的数量几十上百,也总有尽数,韩东时可以一个一个确认他们的态度,直接采取亲善或者捕杀等等态度。 当然了,对这些先冒出头来的,可以用格外严厉的态度对待,与白族形成鲜明对比,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部族明白该作何选择。 程处亮咧嘴一笑,面对韩东时的问题直接摊手:“大哥,你知道我对山中部族非常陌生,突然交手之下,根本无法辨认其身份啊……别问我。” 韩东时也没抱太大希望,直接把目光转到了白雁的身上。 白雁更无奈了:“韩大哥你忘啦,刚刚你使劲儿挡着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战场上发生了什么,怎么替你辨认那些部族的身份啊。” 韩东时干咳道:“可是山中各族的服色都是有所差异的吧?你当时看到冲下来的敌人,身穿何种服色,能否以此判断出他们所属部族?” 白雁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以是可以,不过最显眼的那几种也就是素日里与我白族敌对的部族,这些本来就不会因为我们达成和议而主动投向官府的。” “其他的服色,差异没那么大,更重要的是,在山中部族互相搞些衣服不是那么难,有时候彼此争斗,也会使用换服装嫁祸的方法,这些还是爹爹当初教过我的,我们若以此给对方定罪,让官兵进山围剿,是不是不太靠谱啊?” 白雁的话让韩东时刮目相看起来。 这个小姑娘虽然性子天真些,但绝不是蠢人,还能想到不可以服色来冤枉了别人,说明她的心思也很细腻。 而且,若她只是依从白族的利益,那完全可以现场编几个与他们有仇怨的部族,假借大唐之手为白族解决掉旧日宿怨,可是白雁的心里完全没有过这样的念头,甚至还要避免做这样利用大唐的事情。 难得啊! 韩东时最初觉得,两族关系之中,白雁只能当个“吉祥物”般的存在,现在看起来,也能让她负责些具体的事务。 她不算年轻,将来也能在罗州接受正统的教育,成长起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韩东时绝对不是个以貌取人之人,可若是自己身边的人才,既有才华又有美貌,岂不更好? “咳,白雁姑娘提醒得极是,你可以把在场较有嫌疑的部族名单列一下,我答应你,必定会小心查证,绝对在掌握他们的真实态度后,再动手。” 白雁对韩东时早就有相信的信任,特别是他“舍身”救下了大量部族平民之后,闻言立即说出了曾出现在战场的服色所对应的部族名字。 韩东时满意地带着程处亮离开,让他挑选精明的战士,带着这份名单直接返回白族。 目前大唐的触角刚刚伸入群山之中,而且接下来的重心依然在修建有轨道路之上,查证之事自然要交给熟知当地情况的白族了。 至于白族中人会不会借着这次调查的名义,往名单是“填水”,那就非韩东时所能知晓。 反正最后白族交上来什么名单,他就会照名单出手,用尽各种手段打压甚至灭掉对应的部族,即使白雁知道此事,也怪不到韩东时的头上。 韩东时知道这并不是个很好的查清真相的方法,但却是最简单的,在群山之中树立大唐威信,建立起初步秩序的方法。 当他们选择了与白族和议之时,也天然地选择了站在某些部族的对立面,韩东时不可能把精力都耽误在山中各个部族之间,有时候就得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纷争。 …… 当他们刚刚走出群山范围,就有罗州传来的紧急消息。 陛下再次离开长安,驾临罗州! 这倒是有些意外。 韩东时知道,现在朝廷的事情也不少。 自从他们打退了突厥铁骑之后,事情反而多起来了。 关中与北疆久经战乱,百姓需要安抚,军队调动与物资供应也是个大麻烦。 也因此,到现在朝廷也没有收回韩东时手中的权利,依然由他负责相当一部分北上供应之责。 裴寂等人跟长孙无忌已经就此事打过很多嘴皮子官司了,每一次都被长孙无忌堵回去。 别看裴寂等人官位更高,很多具体事务都已经交到了长孙无忌等青壮派官员手中,特别是房玄龄和杜如晦还手掌兵部等要害部门。 别看他们跟韩东时之间的关系,不像程咬金等人那么亲近,事实上他们都明白,韩东时的存在大大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大量的北上供应事务都不需要他们操心,可以更加专注于跟老臣们的权势斗争。 除此之外,李靖将军亲领精骑,依然在草原上与突然铁骑周旋。 最初李靖将军以奇兵北上,打得几个突厥部族狼狈不堪,可是,突厥的底子还在,他们反应过来立即集中了大军与李靖的骑兵对抗。 虽然他们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李靖,却可以通过兵力优势,极大地挤压李靖大军的活动空间,让他越来越难受。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靖更需要来自后方的各种支援。 第一百六十一章 长孙皇后的智慧 韩东时现在没有精力特别关注草原上的战事,不过托程咬金的福,还能时常接到战报信息。 李世民自己不在北疆,可是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草原之上。 不是他信不过李靖将军的指挥能力,而是作为一名天生的统率,对这场关系到大唐命运的战事,自然会投入巨大的精力进行关注。 除此之外,还有朝堂之上的斗争。 现在已经到了贞观朝,可是武德老臣的影响力依然非常大。 一日不让原秦王府派系的大臣们掌握局势,李世民就一日无法完全施展自己的抱负。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局面是越来越倒向李世民的,不过这依然能占据他极大的精力。 韩东时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朝中明明有那么多的大事要处理,你李世民天天往自己的地盘儿跑啥啊? 最初见面之时,李世民就对自己非常重视,这不假,可是之后李世民因为自己的拒绝,起脾气了呀。 韩东时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李世民的压制,几次有新的计划都是通过程咬金和秦琼两位国公跑去替自己说话,或者试探口风。 但是,所有的计划依然能得到李世民的默许甚至支持,现在自己都调任罗州刺史了,他在朝中一大把子事情,还来? 韩东时真的摸不准这位帝王在想什么了。 按他的脾气,就算你皇帝来了,也跟自己没啥关系,他只要做好了自己的事情,朝廷又能拿他如何? 不过,有些事情也不能全顺了他的心意。 人家李世民跑到罗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一坐他们已经建成的有轨道路。 虽然他们的“手动”摇摇有轨车,效率还不能让韩东时满意,但对于唐朝之人来说,绝对是个稀罕玩意儿。 李世民在朝廷之时就听到了大臣们的争论。 不论是有轨道路还是运输车,都需要消耗“巨量”的铁器,他也好奇,韩东时绝非蠢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竟然也要推行这个计划。 现在韩东时建起的有轨道路,正好是离山区最近的,所以韩东时离开山区之后,几乎是跟李世民的御驾撞个正着。 这样的位置,若不去问候两声,那就等于“故意避开”了,这就显得太过刻意。 韩东时倒不在乎李世民怎么看他,但他更不想因为李世民而刻意避开皇帝啊。 他立即下令,开始让车队向着御驾所在行去。 没想到,这次御驾的规模如此之大,远在五里之外就能看到巡视的骑兵。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次不仅是陛下来了,就连皇后与最年轻的皇子公主也一起前来。 “皇后?皇子?公主?” 韩东时愣了一下。 他知道,皇后自然是李世民早年娶的正妻,年仅十三岁便嫁给他的长孙皇后。 这也是一代贤后,韩东时还真想见一见,不过对李世民的儿子女儿,他只知道最有名的那几位,不知道这次带了哪两人来。 “请你们转告陛下,我带了白族族长之女,希望能面见陛下,表达效忠之意,为免君前失仪,我们先在此扎营,让白族之女盛装面圣。” 韩东时找了个正当的借口就地扎营,实际上,他们赶了大半天的路,也懒得再走了。 现在他们的位置,正好在有轨道路的站旁,五里的距离,哪怕对于手动的“摇摇车”也不算是多远的距离,很快就有赶到。 就连御卫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否则的话必定要对韩东时拔刀相向了。 他这哪是要面圣,分明是让皇帝陛下前来“面”他呀! 韩东时才不理这么多了,反正招呼是打了,心安理得地让大家安营扎寨。 果然,没过多久,大批骑兵涌向他们刚刚扎好的大营,皇家车驾直接向大营驶来,到这一步韩东时也没法再端着了,带着换好装的白雁一起面圣。 …… “韩东时,好小子,做得好啊!” 李世民根本没有计较他的无理,看到白雁之后,先大力称赞起来。 果然,以李世民的性子,还是更看重拓土纳民之功。 虽然关中东南的山区,本来就是大唐统治的腹心之地,并不能算是拓土,但若能因此收服大部分的山中部族,将他们移到平原地带耕种,平白得数万人口! 那已经能顶得上一座大的城池了。 虽然凭着李世民和李靖两位军神的用兵,大唐在较短的时间就结束了隋末争霸局面,可是大量的百姓已经死亡,使得大唐建立之后人口锐减。 数万人口,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可是了不得的财富啊。 韩东时的某些举措,效果还得数年时光才能看到真正的作用,而且他行事多有违反常理之处,在朝中褒贬不一,可是发展这么多的百姓,使其归于官府的统治之下,放在任何时期都是大功劳。 长孙皇后淡然开口道:“自关中至巴蜀,连绵山区之中,同样存在着许多的部族,韩卿可以将你的策略具表于朝廷,令其他地方州府也能借鉴之,如此不仅造福于关中,也能延泽于巴蜀之地。” 李世民露出注意的神色。 他知道长孙皇后熟读经史,对于朝政之事有独特的见解,只是她一向对朝政不发表意见。 也因此,每一次长孙皇后开口,李世民都是极为重视的。 韩东时也微微惊讶,没想到这番话反而是皇后一介女流先说出来的。 他倒不会有什么大男子主义的想法,但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女性因为受教育的因素,见识往往不会太长远。 只听长孙皇后续道:“朝廷现在正对韩卿所献的有关道路议论纷纷,现在看来倒有先见之明,有此异物,可以很方便地联络州府所在与群山山谷,可以让朝廷使者很方便地往来于两地之间。” 李世民眼睛微微眯起,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在场中人,他和韩东时最先听明白了皇后真正的意思。 她说的虽是“朝廷使者”,实际上却是暗指“朝廷大军”。 不管现在他们与山中部族达成了什么样的和议,真正能让他们对朝廷长久忠诚的,还是要依靠朝廷的武力所及。 有轨道路耗费巨大,自然要能看得到实际效果,现在“实际效果”就送上门来了。 朝廷对于山中部族的掌控,再加上数万人口,至少初期的有轨道路建设就已经能看到回报了。 而且据李世民所知,还有利于大唐商贸的往来,可以从中抽取大量商税…… 他心中明白,长孙皇后是以这种委婉的方式,说明她赞成韩东时的新政。 韩东时也听出了长孙皇后的意思,心中更是惊讶。 真不愧是一代贤后,不仅眼光非常不错,这种政治智慧也是许多男子无法相比的。 李世民果然露出愉悦的神情:“朕这次前来罗州,未在刺史府见到卿家,却先坐了你建成的有轨道路,确实很是方便,只要你的计划能成功,那就是成功一件。” 韩东时借势说道:“有轨道路之作用不仅能连通山区,其实在平原之地上建设,成本更低,费时更短,朝廷当重视之。” “有这个必要吗?现在平原上的官道甚多,商旅用之已经非常方便了。” 大唐当初为了方便用兵,特别是支援北疆,大力修整了关中的官道,李世民觉得在平原上大修有轨道路,确实是没有必要的。 韩东时微微一笑:“只要陛下准许,在平原上试建一条干道,就能明白提升的效率有多高,而且有轨道路还有一项好处,那就是临河建桥,也能使用。” “现在我大唐若要将物资运送过河,就是依赖于河港码头,假如提前修好桥梁,在上面修起有轨道路,运送效率将远远胜过现有的河港,也不必让货物多一重装卸的麻烦。” 李世民眼前一亮,韩东时举出现成的例子,确实很有说服力。 当然了,前提是有轨道路确实有此功效。 在大河之上建一条桥梁,本身就是很有挑战性的工程,更别说还要在上面建起有轨道路了。 不过,看在其巨大的好处份上,有必要让韩东时尝试一次。 若在其他时机,想要让韩东时尝试有些麻烦,必须要给他按上新的官职,现在却是正好。 韩东时不是还要负责为北疆供应物资嘛。 就以此重任,授权予他,让他去建设大桥。 到时候,李世民还想去坐上一坐。 老实说,韩东时搞出来的这种有轨道路似乎不是专门为了运送人而建,自己在上面坐得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沿途两岸也没啥好景。 可若是道路换在大河之上,自己“凌空”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河滔滔以及沿河之景,那自然是非常爽快的。 作为一个帝王,都会喜欢“巡视”自己统治下的大好河山,虽古之名君也不能免俗的。 韩东时心愿达成,有了陛下这句话,关于有轨道路的争议就算结束了,不论裴寂等人说再多的废话,也不可能动摇李世民已经定下的决心。 他再次介绍起白雁的身份,详细说明与白族达成的协议以及目前山中部族的局势。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真正的计划 此事尽显韩东时之功,但他并没有过分表功,而是把山中形势真实的一面呈现在李世民的面前。 降服白族之后,确实为大唐打开了进入山区的“通道”,但之后的统治并不是顺风顺水,还有许多部族死硬地敌视着汉人。 对于他们,不管是采取怀柔之策还是强硬地灭掉对方,都需要很长时间,若是朝廷过分乐观,将来必吃大亏。 韩东时这是给朝廷先打个预防针。 他担心的当然不是有几个山中部族反叛会打自己的脸,损害他的威望,而是担心朝廷得意忘形,在跟山中部族形成有效的信任之前,派来一些贪婪的官员,直接把山中部族重新逼反。 若走到那一步,就算韩东时是诸葛复生,也难以再次赢回他们的信任了。 李世民不知道接待过多少部族的使者,应对白雁这个小姑娘自然轻车熟路。 轻松地表现出威严中透着和善的态度,表达了对于他们和议全盘接受,朝廷必定不会失信于白族的态度。 可怜白雁这小姑娘了。 她之前面对韩东时,觉得汉人的大人物都是如此,虽然有权势,但应该对自己挺和善的。 在族中受到宠爱,韩东时又对她特别宠,让她有点儿不识愁滋味,甚至可以说“不识天有多高”。 现在面对李世民,没有开口就已经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明明对方没有说出什么严厉的话语,甚至也表明了与白族友善的态度,会给予白族各种优待,可是面对汉人的皇帝,她时常会感觉到自己呼吸不畅。 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她甚至不能做到从容以对。 韩东时微微皱起眉头,意识到白雁的情况不对,他在这种场合下也不能亲身相护,否则不是他在君前失仪,还是白族在面圣之事失礼,此事可大可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上前两步,直接拉起了白雁的手。 白雁惊讶地抬头看去,发现正是那位“皇后娘娘”。 她以前一直以为,大唐皇帝应该是一个老头子,至少比自己的父亲年纪要大,没想到见面之后对方如此年轻。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位皇后娘娘更加年轻,可是她却能无视于一旁皇帝陛下的威严,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将她挡在身前。 由长孙皇后把陛下隔开,又由她拉着小手,白雁的紧张感顿时消失,反而升起了暖暖的感觉。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身上肩负着这么重的使命,也是难为你了。” “陛下,关于白族之事,还是要等待韩卿的奏表以及白族派向朝廷正式的使者,这位白姑娘只怕也难以完全掌握内情。” “听说她今天也走了很远的路,不像咱们直接坐着有轨车来的,必是辛苦,还是让她早早休息,明日让韩东时带她入罗州城吧。”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皇后之言有理。” 长孙皇后笑道:“白族虽为下臣,但刚刚投效于朝廷,你为白族族长之女,也是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算是白族公主,一路受了辛劳,不如今晚就与本宫同居一帐之中,由本宫好好照顾你。” 白雁看着长孙皇后的面容,听着她说话,打从心里就觉得亲切,都没有扭头先看看韩东时的眼色,直接点头答应下来了。 “好的,皇后娘娘,我就跟你住一起吧。” 韩东时在后面暗暗摇头,再次深深地看了长孙皇后一眼,心中暗呼厉害。 李世民跟他老婆都是极难缠的人物啊,一个雄才大略,一个极能收买人心,难怪整个朝堂都被他们收得服服贴贴,而且史书对他们评价极高。 韩东时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见长孙皇后,对她的印象极深。 罢了,白雁虽然最后答应长孙皇后没有问过自己的意思,但想来皇后必会好好待她,让她体会到朝廷的“温暖”,更有利于以后对山中部族收买人心。 可怜白雁这个傻姑娘,本来性子就天真,别人对她好,她就会把别人想成大善人,凭长孙皇后的手段,一晚上的时间就足以让她死心塌地了。 韩东时也有自己的“麻烦”。 李世民绝不是个好唬弄的主儿。 他向朝廷提出的奏报,其实是耍了很多心机,其中主要目的是要减少他们面临的压力,让程咬金等盟友好过一些。 但还有些因素是他完整的计划太过惊人,任何人听了都要瞠目结舌。 可以说,所有的中原王朝历史上,都不可能有如此宏伟的计划过。 韩东时知道李世民乃是古今最有雄心的君主,可是依靠着唐初这点儿可怜的国力,若是完整地提出这个计划,恐怕连李世民都不敢轻易答应吧? 只要李世民的心思动摇,又被裴寂等人知晓,那韩东时将面临极大的麻烦。 可是,因为顾忌较多,耍了不少的心机,反而让他的奏章:中露出了些许破绽,被李世民给看出来了。 …… “韩东时,你老实跟朕说,有轨道路的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略有些不满地责问道。 韩东时第一时间先装个傻:“陛下指的是哪一方面,臣提供的各种计划是有什么不妥吗?” 李世民直接挥手打断了他的狡辩:“所有计划都没问题,但是太零散了!今天说要在山区修,是为了运矿藏,明天又要往北疆修,是为了运兵运粮,再后面又要往关东之地修,为了商贸,今天又提出在平原修,在河道之上连大桥一起修。” “每一个听起来都是合情合理,可是如此零散,根本就是一个整体计划的小部分,朕虽然没有亲自主持过什么工程,领过兵!” 李世民统领过一个方面的大军,而且乃是极有经验的统兵大将,他自己也会把一个大的战役目标拆分成很多的小目标,所以看到韩东时这么“多”的零碎计划之后,自然敏锐地感觉到了异常。 “说吧,朕知道,以你的才智,必定是隐藏着一个极大的总体目标,若你否认,那会让朕小看你的!” 韩东时本来也不太看重李世民的态度,不知为何,听到他这句话,让自己格外不服气。 “陛下真想知道臣的完整计划?臣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怕您承受不住啊。” 李世民气极反笑,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了。 “有意思!把你的底牌全都拿出来,看看朕是否真的如此不济事!” 韩东时微微拱手:“那就请陛下稍待,臣回帐中取些图纸过来。” …… 韩东时亲自制定了规模惊人的有轨道路修建计划,哪怕只是草图,还需要实地考察之后,才能完全确定。 可草图的规模也非常惊人,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能帮得到他,所有路线都要他亲自规划,规模越大越难以完整记忆,韩东时也需要实时记录在图纸之上,而且随身带着方便任何时间进行查看。 现在李世民既然发觉不对,想要看看自己的完整计划,那就让他看呗。 假如李世民直接被吓得腿软……呵呵,到时候还指不定谁看轻谁呢! 他带着小小的恶意,抱着图纸返回到李世民的御帐之中,在几个太监轻手轻脚的帮忙下,把图纸铺到了地面上。 “这是……” 李世民果然双目圆睁,从地图上对应的标志性地点,明白了这份图纸包含了多么巨大规模的计划。 看着他的表情,韩东顿时感到某种满足感,当然了,对方还算是稳住了心神,不至于太过失态,否则的话……他肯定感到更大的愉悦。 “陛下,对此规模的计划,可还满意?” 李世民终于露出苦笑的表情,看着韩东时半晌无语。 “朕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提出完整的计划了,即使是现在,朕也有个极大的疑问啊!” “陛下请说,臣知无不言。” “你小子真的不是想让朕当第二个隋炀帝吗?” 韩东时不由失笑。 难怪李世民有此感想。 隋朝之亡,最大的原因就在于隋炀帝本人好大喜功。 其实他的许多策略并非毫无道理,也未必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可是他太高估了从老爹那继承的大隋国力,也太高估了这个时代的生产效率。 前期他取得的那些功绩,包括在大唐朝依然能发挥作用的工程,完全是用老百姓的白骨堆起来的。 再加上三征高句丽的失败,直接逼得天下百姓与诸侯皆叛。 都不需要史家来总结,李世民就是隋末乱世的亲证者,当然比任何人都能吸取教训。 如此大的工程,太容易让人联想到隋炀帝的大运河了。 很多人偏激地说出“隋亡于运河”的断语,其中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至少,大唐君臣们不敢轻忽这个断语。 韩东时的计划,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好像都不“输”隋炀的大运河啊。 李世民倒不相信韩东时有意以此计划覆亡唐朝,刚刚的话多还是带几分自嘲与玩笑,可是他依然等着一个解释。 第一百六十三章 韩东时的怪理论 韩东时慨然道:“陛下万不可将其与隋之大运河相提并论,目前我们建设的效率,远胜过隋末之时,臣有信心,即使不用盘剥民力,也能安然将这个计划完成。” 李世民对这个解释尚不能满意。 牵扯到恤养民力之事,更牵扯到大唐江山,李世民是不会含糊的。 “你说我大唐建设比隋朝更有效率?只怕不能让人信服,你还年轻,只怕不知道隋朝巅峰之时的国力如何?” “我大唐经历隋末大乱才建立起来,百姓十不存一,到底要怎么与隋朝比拼建设速度?” 韩东时笑着解释道:“建设效率并不等同于建设速度,我们的百姓数量远比不过隋朝之时,陛下乃一代明君,自然也不会学隋炀帝那般不把百姓生当人,无休止地强征民力,只要我们善用器具,即使以有限的民力,也能建设成这等规模的工程。” 李世民微微沉吟,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显然对于韩东时的说明无法完全理解。 韩东时笑道:“既然陛下已经来到罗州,不妨到工坊区转一转,看一看,大量的铁器工具都发放到了役夫手中了。” “有足够工具的役夫与普通役夫的劳作效率本来就相差极大,更何况,有轨道路建设每修成一段,都能为下一阶段的工程提供便利,效率有加乘作用。” 李世民并不知道什么叫“加乘”作用,但是结合他的话,还是理解了其中意思。 他感觉到韩东时所说的理论,乃是自己闻所未闻之事,可是,凭自己的见识与分析,觉得韩东时真是言之有物,绝对不是信口胡说来哄骗自己的。 “这怪小子,一身的才华真不知从何处学来,那些腐儒可教不出这样的怪才吧?” 李世民摇了摇头,把杂念先甩出去,认真地看着韩东时叮嘱道:“看起来,你把整体计划拆分成数段向朝廷奏表还算是一片苦心了,正好,朕也当作不知道你的完整计划,且看看每一段工程所耗费的人力与建成之后的效果。” 李世民这样说,等于愿意给韩东时更宽容的机会。 以他的作风,朝中有再大的压力,他也会先抗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需得注意,现在你所有的政令,都在于修好道路,然后发展商贸,可是你的注意力不能完全放在商贸之上。” “朕也知道通商税是个好东西,可是更重要的还是要教化百姓,教化,懂吗!朝中大臣都盯着这方面,你在此做出些成绩,也能堵住别人的嘴。” 韩东时能感觉到李世民的叮嘱中隐含的好意,却没有直接答应:“不然,臣之所为,皆是为了大唐百姓,凡有利于大唐之事,我都会全力去做,或是为了应对某些人,堵住某些人的嘴而做的表面文章:呵呵,恕臣没什么兴趣,士林中人爱说什么便让他们说好了。” 李世民惊讶地看着韩东时,发现他说出此言时并没有任何张狂之态,显然都是出自真心,这让他更加感慨。 其实刚刚他的一番叮嘱,既是切实地想减少韩东时的麻烦,减少天下儒士对他的敌意,也是有感而发。 自得天下之后,整个大唐与李世民本人,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李世民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能对儒林动手,可是心里早把他们恨得牙痒痒了。 那些山东世族,不好好派子弟入朝为官,为大唐朝廷效力,反而在民间胡言乱语,让朝政在山东之地的推行阻力重重。 韩东时还是第一次跟李世民说话这么坦承。 不需要他人传话,也没有互相试探,他把自己的底曝了出来,李世民竟然也没有直接否了他,反而有限度地提出了支持。 就算是他这样的帝王,也不可能一点儿疑虑都没有,李世民现在的表态已经出乎韩东时意料了。 换成任何帝王,对韩东时的信任小了些,都不可能有此魄力。 要知道,韩东时现在需要同时负责振兴三州之地,前线的物资转运,再加上有轨道路的规模,这么多的事务在一起,他却没有丝毫叫苦,那副态度似乎还能游刃有余,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大话。 作为皇帝,愿意给个机会,韩东时自己都不好意思要求更多了。 …… 李世民坐了两次有轨铁路之后,还有点儿上瘾了。 虽然那种“破车”坐起来不甚舒服,可是对李世民这种骑惯了马的将领皇帝来说还真不是个事儿,关键是那种铁家伙,很能满足他心中的某种“浪漫情怀”。 皇后带着皇子公主欣赏沿河风光,同时缓缓移向罗州城,李世民则专门乘坐着有轨道路,前往工坊区。 真正来到工坊区,李世民的眼睛也有些直了,更亲身地感受到韩东时向他的保证,绝非谎言。 李世民对罗州这一片区域印象不深,纵然以前带兵来过此处,也不知道这里以前有没有村落。 但是,随行官吏向他保证,就在不久之前,这边的河滩还是一片荒地,最近的河港都在十里开外。 现在,这里不但建起了无数的房舍,人来人往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甚至还在营江两岸建起了专门的货港! 这可是大城池才有的待遇啊,就连原来的罗州,附近都未必建了专门的河港。 李世民特意让手下不可声张,就以普通官吏的身份进入视察,除了接到通报的负责官员,没有人知道,当今皇帝陛下竟然亲自来了! 进入工坊最密集的区域前,就能看到无数木车,上面堆着各色铁器进进出出。 按罗州官吏的说法,这是刺史大人发明的“部件式生产”方法,各种部件由专门的作坊加工而成,最后再通过“下游”工坊进行组装,如此生产方式可以大幅加强生产效率。 李世民奇怪地抽出其中一件铁制兵器,疑惑地道:“说起来挺玄乎的,但最终不还是要生产出这种完整的兵器吗?拆分开又有何好处?再说,若是前后部件之间对不上,那不是一整个武器都要作废?” 随行官吏小心地陪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我们最初按刺史大人所说,更换生产方式时,也出了很大问题,其中就有陛下所说的,前后部件对应不上。” “幸好,为了生产军模式,朝廷安排各地的优秀工匠集中于蓝田,他们跟刺史大人一起努力,总算是克服了许多的难关。” “之后顺利进行部件式生产方法,还真的大大提升了生产的效率。” 李世民知道在此事上对方绝对不敢犯欺君之罪,微微点了点头:“那具体能提升多少,你们心中可有估算?” “回陛下,大约能提升三倍的生产效率吧……” “什么!” 李世民万万没想到,不经意地一问能得出这样的答案来! “陛下,真的是三倍呀。” 那官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仔细回忆了一下数据,没有说错啊,不知道陛下刚刚为何那么惊讶。 李世民的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非常清楚刚刚的话意味着什么! 难怪韩东时敢在自己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不发动足以伤害民力的逸夫,也能完成有轨道路的建设,甚至不太需要朝廷提供额外的助力。 自己真的是挖到了一个怪才啊! “明明是生产同样一种东西,就因为换了样生产方式,竟得到如此不同的结果……” 李世民知道,现在的大唐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若是所有的工程都能以此方法大幅提升效率,那将为大唐节省多少民力啊! …… “韩大哥,这就是罗州城啊,真的好繁华啊!” 白雁人生第一次进入大唐的城池,直接被惊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人聚集在一起,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大的建筑。 相比起来,自己寨子里那些建筑……就算是举行祭神仪式的祭台,虽然高大,也显得极是“丑陋”。 “韩大哥,这么高大的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啊?” 韩东时身边的差役们忍不住发笑。 没想到白雁竟然直接把城墙和塔楼,认成了房子。 韩东时则极是宽容,提醒她道:“等韩大哥抽出空来,专门带你在城中各处转转,现在且不忙问这些问题。” “在朝廷面前,你就是代表了白族的形象,包括见识与谈吐,韩大哥是不介意的,但皇后那边的人,必定在听着呢。” 韩东时之前也听说过皇后的贤名,知道她向来不干预朝政,简直就是儒生们心中皇后的典范。 现在韩东时已经领教过她的厉害,很清楚一件事。 不“干预”归不“干预”,但是她肯定对很多事情心知肚明,她的耳目也绝对不会自我塞闭。 白雁跟长孙皇后处了一晚,果不出所料,第二天在路上,白雁张口闭口都是长孙皇后的好,简直是把长孙皇后当成她的偶像了。 韩东时也不能说皇后何处不好,人家做的也都是应为之事,可是看到白雁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让他很是无语。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为新商队布局 韩东时自己花了好多的功夫和用心,才算是赢得了白雁的信任,可是长孙氏只用了一晚……对比之下,真的有点儿差距啊。 “咳,皇后娘娘当然是好人,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咱们要表现得胸有成竹一些,不要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这样容易被人看轻。” “那韩大哥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韩东时叹了口气,终不能对她不管不问:“白雁还记得我在白族中说过,要鼓励你们参与经商,所有的待遇与汉人商人无异。” 白雁立即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所以韩大哥你才是好人,不会歧视我们白族人。” “所以喽,大家都知道你是白族族长之女,都要从你身上看出白族有多少见识,如果你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以后白族组织商人前来,也会被其他人欺负的哦。” 白雁有些不乐意了:“若你们知道我白族人老实,还故意欺负我们,不正说明汉人太奸诈吗?” “可是经商之道,本就是以获利为主,有朝廷政令,他们不会欺骗你们,却会压低你们的价值。” “白雁你想想,本来你的族人辛辛苦苦从山中得了什么宝贝,却被压下了价格,能换十石粮食最后只能换得八斗,那差的两斗不是白亏了?” “若是这仅是因为你给其他汉人商人留下了印象,那不是对不住自己的族人吗?” 白雁勉强接受了韩东时的说法,表态自己会好好改正的。 等他们先将皇后安顿于别馆之中,韩东时才带领属下回到刺史府。 在这里,白雁又是一番感慨,不过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韩东时自然不需要再叮嘱她。 “白雁,你喜欢这里吗?后面有很多房间,你喜欢哪一间,直接挑一个吧?” 白雁自然是乐滋滋地答应下来,不过一旁的徐海却表情怪异,有心想提醒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东时没好气地道:“你有何话说,直接说出来,以我认识的徐海,可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性格啊。” 徐海怪笑着道:“大人您不这么把白雁姑娘安顿在府中,可许大夫回到刺史府,您又该如何啊?” “什么意思?我刺史府的客房难道就只剩下一间了?许大夫来了,有的是客房来安顿吧?” 徐海叹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于清姑娘她们……罢了,属下什么也没说……一切听大人哈哈便是。” 韩东时见他欲言又止,只觉得好气。 没想到徐海这样堂堂正正的汉子也变了,话都说不清楚。 他也懒得纠结,直接让他把柴靖找来。 白族等亲近汉人官府的部族要走出群山,想要建立自己的商队,必须一步一步来,直接跟襄阳洛阳等地的商队联络,未必就是好的。 关中之地商贸几乎都在韩东时的掌握之中,柴家更是对他忠心耿耿,离山中部族的距离也近,所以他希望两者先打好关系,通过柴家的商贸圈子,帮着白族一步步扎住脚跟,建立起自已失到什么关系,之后的路子就好走很多。 白雁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拥有极大的优势,可以在面对其他商会之时进行谈判,帮着本族族人占得好处。 韩东时只能亲自出手,帮着白族做好前期准备的事宜。 此举或许会让跟白族合作的汉人商队吃些亏,不过韩东时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哪怕是对柴家来说,所谓的吃亏也只是相对来说。 他比其他商会先跟山中部族结下了友谊,就能得到很多的优良商品,运往外地,可都是稀罕玩意儿,能为柴家获得数不清的利益,甚至结下极好的人脉。 单是这些价值,就足以弥补他们前期对于白族商人的帮助了。 哪怕后面白族自己的商队会形成竞争,可是到了那时,罗州等地的工坊建得火热,拥有的生产能力,足以满足所有商会的胃口,根本不用担心商队太多,形成恶性竞争的问题。 柴靖接到消息,立即赶到刺史府,面对刺史大人的要求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不是为了应付刺史大人的要求,而是真心诚意地看出了其中的商机。 柴靖就是这一点让人满意,他的能力高低先不说,这份眼光是真的不错,否则也不敢以极大的魄力押上整个家族先表态支持韩东时入主罗州。 不过,他也提出了一点小小的请求。 皇后现在已经住在罗州,不知何时,陛下也要入城,对于罗州的世家和商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现在不比当初。 李世民前几次前往蓝田之时,整个关中兵荒马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南侵的突厥大军吸引,那时谁会在意陛下跑到哪里,只求突厥大军别渗透到他们罗州,让自己的百姓们过安稳的日子。 那时候,就连李世民也要低调行事,不好让太多人知道他处于蓝田之间。 现在就不同了,突厥人已经被打跑了,老百姓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全,可以关注更多的信息。 陛下来到罗州,不用多久就能传遍那些消息灵通人士的耳朵。 他们几曾有幸能得见天颜?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谁不关注?陛下的衣食住行肯定也是大家好奇的对象。 只要有少许消息传出来,就能对其他人起到引领风潮的作用。 其他人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可是韩东时非常清楚,这么好的机会,他还没把握住呢,竟然先被柴靖这货给闻到腥味了。 “你小子好大胆子,竟然连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商机也想利用起来?只要被陛下得知消息,恐怕会先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柴靖微微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您,不过也只有您才有这么敏锐的想法,若您肯通融,还有谁能治我的罪?” 韩东时淡然点了点头,不会拒绝柴靖这个有些风险的要求。 他的要求也不高,州府之中的某些州学,必须要得到大商会的赞助,他们也会给柴家安排几个刺史府亲自赐下的名号。 这些个名号,作用聊胜于无,想要得到朝廷的承认,那就困难之极了。 柴靖自然希望能得到朝廷诰命,可是对商人世家来说,那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刺史府的恩赐也足够了。 他们现在就是要抱住韩东时的大腿,刺史府的恩赐就等于韩东时对他们的认可啊。 想要发挖出新的利益,果然还是要靠商人,他们才是专业的。 不论大宗小宗,只要是皇家御用事物,那就含着极大的利益。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生性节俭,既然身在罗州,一切用度自然不可能从宫中调来,而是就近采买。 宫中会直接调来银钱,不会亏待了罗州当地的百姓。 到时候,宫里的人会派至乡下,严格挑选,不论他们挑中的哪一家,都能对外声称这是为陛下特供的粮食蔬菜,甚至是手工用具。 对于从洛阳甚至是江都等地前来的商队,那些御用之物可是求之不得的稀罕物。 离得越远,就越想弄些陛下的东西回到乡里显摆。 柴家搞到那些供应的农户,然后把他们的田地买下来,就能对外声称,这是为陛下供应果品的地方,出产的水果,自然也是贡品。 销往江都等地,就问你买不买,愿不愿出高价! 韩东时听了柴靖的计划,都觉得这货真是黑啊! 这些抬价和销售的手段,能让他听得如此耳熟,充分说明了柴靖的方案是如何“超前”,在相对朴实的大唐时代,挂他一个“奸商”的罪名,还真不算冤枉了他。 韩东时直接摊牌:“你的计划很好,可是本官却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谁也不知道你那里会不会出了差错,让消息泄露出去。” “假如被陛下和皇后知道,他们竟然被我们利用,用来赚取利润,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罪名?” 柴靖干笑道:“小人确实不知,但这不是有大人您嘛,有您主持大局,怎么会出现消息外露的事呢?” “小人回去之后,必定会对家人严格叮嘱,让他们谨守秘密,若敢泄露,直接家法从事!” 韩东时懒洋洋地道:“你少给本官来这一套,真把消息露了出去,等你家法从事又有什么用处?” “还是拿些实在的东西出来,罗州要用到银钱之处可多得是呢。” 听到韩东时这么直白地索要银钱,柴靖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 他完全明白大人的为人,知道这些银钱被收到州府,并不是被他们贪墨了,而是真切地用在实处。 不管是敬老,还是育学,又或者是改善罗州道路,这些事情说白了,对整个罗州都是有利的,自然也是对柴家有利。 柴家现在是大人的自己人,他当然不会亏待自己的下属们,到时候必定会公开宣扬,某些州学乃是柴家资助的,某座桥也是柴家出钱修的。 由官府之口说出这些信息,并不算柴家自己表功,能大大增加柴家的光辉形象。 柴家出的钱,不只是受韩东时之令,更是为自己的家族买得名声,如此“买卖”可是划算得很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 艰难的退兵决策 “陛下一路辛苦了,前往营江新河港,可有收获?” 李世民自工坊区归来之后,长孙氏将他迎入别馆之中,一边为好更衣,一边好奇地问到李世民一中的见闻。 “朕最大的收获就是,韩东时真怪才也!此行若非带着侄儿与晋阳,必定要让皇后也一起去看看。” 长孙皇后笑着道:“臣妾自书中已算阅遍天下山川,营江又非什么名胜名景,有何看头。” 李世民赶紧说道:“不是美景怡人,而是那里的工坊怡人啊。” “我当初为秦王之时,也曾经代朝廷视察过军械作坊,可是跟罗州的工坊区完全不能比啊!” 长孙皇后略有吃惊:“朝廷的军械坊乃是集中军器生产的作坊与工匠,难道这还比不过一州之地的生产地域?” 李世民微微一笑:“朕也曾为此事而吃惊,不过详察之后,却发现他们用特殊的方式进行记账,帐目清楚明白,没有任何差错。” “现在朕知道宇文卿来到罗州之后,为何能在短短几天顺利接手银矿,帐目之上没有丝毫差错。” 李世民不知道的是,当初罗州刺史府与朝廷特使还因为帐目有过一番明争暗斗。 就是因为他们采用了韩东时的新式记帐方法,所以受到刁难,最后经过所有官吏对部分帐目进行抽调清查,发现采用新式记帐法后,更加清楚方便而且与旧式记帐法对比没有丝毫差错。 若罗州的工坊只是生产财货,供那些商队进行销售也就罢了,关键是韩当时还负责北上物资的供应,所以能光明正大地在罗州生产军械。 对于任何统治者来说,这么强大的军械生产能力,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包括李世民! 可是,亲眼看到他们的帐目之后,李世民真的放下心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条目清楚的账目,表面看起来真的没有作假的空间。 所有的武器装备去向库存,一清二楚,若其中作假,只要往接收军用物资的军队查证一番,必会显形。 没有人会在账目如此清楚的情况下作假,那风险实在是太高了,简直是把其他大臣官员当作傻子。 “韩东时之才,不限于治理地方,在许多官吏的职务之内,也有看不见的创举,虽然不被朝廷士大夫看到,却是真真切切有利于地方官衙的。” 由创新记账方式,李世民很容易联想到类似的举措在罗州,在蓝田不知已经有多少,难怪罗州的效率这般高,而且忙而不乱,种种事务进行得井井有条。 李世民分外庆幸,没有因为一时意气而埋没了韩东时这等人才。 把他破格提拔为三州刺史,同时还负责着北疆转运之事,实在是最明智的决策! “很少见陛下您如此夸赞一个人才啊,上一次得您夸赞的,还是魏征呢。” 长孙皇后也不禁感慨。 李世民向来爱才,对于人才的重视拔高到极其重要的地步,每有人才,皆不拘一格进行提拔,即使如此,他对于韩东时的评价也是少有人能及。 李世民叹道:“魏征确实有才,不过其才主要在于进谏,在于他的刚正不阿,若论其治世之才,远不及韩东时。” “说真的,平时朕嘴上也对韩东时没什么好话,可是当北疆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时,多亏朝中有长孙,房,杜,地方上多亏了韩东时,北疆又有李靖坐镇,否则的话,朕只怕连白头发都急出来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发表看法,只是把丈夫的话记了下来。 长孙等大臣与李靖将军皆国之干臣,能得到陛下此语评价并不为过,让人惊奇的是,他竟然把韩东时也抬到了同样的高度! 这已经充分说明,此人在李世民的心中重要性不亚于其他几位。 那还只是个官至刺史,年纪轻轻的官员,等他真正成长起来,会到什么程度啊,说不定真的能辅佐陛下将大唐带往前所未有的盛世! 看到长孙皇后沉默起来,李世民也不以为意。 以往也是如此,当他们开始谈论政事之后,开始时皇后还会附和几句,但到后面就保持沉默,不再发表任何看法。 这是皇后的本分,也是他李世民的福气。 他自然要成全长孙皇后,开始把话题转到在途中见识的趣事之上。 …… 大漠之上,李靖亲领骑兵,忧虑地看着远处。 两匹大马飞驰而来,上面的骑士皆带着伤,不过面貌看起来极是坚毅,没有丝毫的动摇。 “大帅,四小队已经被突厥人堵死,根本撤不回来了。”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以最简单的话禀报军情,让主帅在最短时间内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靖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他们两天内损失的第三支骑兵小队。 这些小队就是自己骑兵主力的探子,可以帮着主力大军加强对战场的感知,防止大军受到敌人的突袭。 这里的战场处于草原,最有利于发挥骑兵的速度和突击能力,探马是必不可或缺的。 可是,随着周围出现的突厥骑兵越来越多,最先感受到压力的也正是探马小队,两天内有三支骑兵小队遇袭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他们都是全军覆没,没有一骑逃回,就说明他们遭遇的敌人有多么可怕。 “看起来,突厥人是打定主意不想让我们继续呆在草原了,很多原来不服吉利可汗的部族也团结起来,我们的战果到此为止了。” 追随在李靖身后的将领们颇感不服。 “大帅,到现在为止,我们的主力骑兵还没有遭遇任何一场败仗,就算突厥人号称草原是他们的领地,我们也大可不必畏惧于他们,只要遭遇到敌骑,我等必为大师将其冲垮!” 他们都是长期跟随在李靖身边,身经百战悍不畏死,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一场败仗都没有打过,却被迫撤退的命运。 上一次还能说是步军拖了后腿,有一支卫队竟然被突厥主力发现并击溃。 这次呢?就连步军面对突厥人的袭击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当然不可能给出同样的破绽,问题是骑兵已经拖延不下去了。 最近的两次大战,李靖指挥大军都面对着两倍于己的骑兵,不过他们凭着自己精良的装备以及主帅的指挥,还是战而胜之。 可是,这样的作战,除了杀伤敌人之外,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以他们的兵力对比,突厥人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几个大部族也达到了全民皆兵的程度,只要部族内还有战马,就连刚过马腿高的孩子也开始参战。 偏偏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悍不畏死,也不输给正常的成年骑兵太多。 那种场景,带给唐军极大的震撼。 假如,现在他们已经在跟吉利可汗自己的部族决战,那么些许伤亡倒也罢了。 问题是,跟他们打消耗战的,甚至还不是吉利可汗的部族啊。 李靖摇了摇头,这样的发现让他也难免生出沮丧的感情。 “罢了,我们现在必须先撤退了。” “大帅!这怎么可以,我们万不能半途而废啊。” 李靖微笑道:“不然又能如何?你们觉得我们在此处再打十场大战的胜利,又能如何?能改变草原的兵力对比吗?能把吉利可汗逼出来吗?” 不等那些部将们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用的,草原人口确实远不如我汉族,但是他们的兵员实在是太多了,妄想靠着一两场大战的胜负就能打空他们的人力,或者打得他们不敢再往上堆兵,实在是妄想。” “如今看来,想要真正击败突厥,最好的办法不是一波波的与敌决战,而是想办法直取中军,直接杀灭吉利可汗自己的部族!” 当李靖心中生出退兵之念时,就已经代表着此次他们出兵草原的计划等同于失败,但这样的失败绝非没有道理的。 李靖的思路越发清晰。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吉利可汗一日当着草原上的诸部盟主,就能无限地调派其他部族兵力与大唐军作战,不可能白白暴露出自己的部族跟唐军打消耗战。 可是,只要有了清晰的方向,就能通过各种手段调动对手,让敌人露出破绽,给己方一击毙命的机会。 其他将领自然不甘心这么退出草原,但是李靖在他们的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现在连他都做出最后的判断,那确实没有坚持的必要。 假如硬撑到他们连探马都无法派到远处的地步,那就离主力大军遇袭不远了。 突厥人现在面对李靖这个名字也会生出畏惧之心,可是,这些生长于草原之上的战士,永远都不缺乏冒险精神。 他们同样渴望着有机会正面击败一次李靖!这会为他们赢得巨大的声望。 李靖下定决心之后,头脑清晰地开始安排各军撤离的先后顺序以及疑兵,趁着自己的兵势依然能震慑突厥之时,避免撤退过程中蒙受巨大的损失。 他不仅不会让骑兵遭遇败仗,还要掩护着让步军安然撤回关隘之后。 第一百六十六章 愚蠢的手段 两天之后,三只分属不同部族的骑兵皆狂卷而来,带起漫天灰尘,显示出他们飞驰的速度。 可是,当三支骑兵汇合,停于一处,为首的主帅都看到自己友军脸上那失望的表情。 “娘的!唐军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这样的围攻都让他们安然撤退,这草原到底是突厥人的草原还是唐军的草原!” 怪不得这些首领又急又气。 他们先前竟然被“一小股”唐军骑兵压着打,明明他们自己都能感觉到形势在不断好转,唐军的作战能力越来越弱,可是对于李靖的畏惧还是占据着上风。 发现周围唐军的探马大幅减少,他们第一时间竟然不敢往前探,生怕这又是李靖的秘密,当他们真正发现唐军消失,兵分三路同时进逼,却已经找不到李靖大军的踪影了。 “白白被耍了!李靖肯定是大唐最狡猾的人,以后面对这个人的军队,绝对不能再被他戏耍,就应该直来越去地与之交战!” 有位头领自以为得计地进行总结,却遭到了同伴狂甩白眼。 没人敢把他的总结当回事,面对李靖,犹豫不决固然会错失战机,但如果战术太过直白,更会落进他的陷阱。 那时就不止错失战机,自己还要吃个大败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败。 “我们还要不要再往大唐边境追击一番,说不定有些唐朝的步军来不及撤退,咱们若能将之击败,不仅在大汗那里有所交代,甚至还能缴获得大量的物资。” “说得对啊,李靖指挥的都是骑兵,他们跑得确实快,但是我就不信那些步军也能快速撤回去。” 撤退中的大军,必定会露出不少破绽,这就是骑兵发起突袭的机会。 唐军杀入草原的主力确实是李靖的骑兵,可是为了掩护这支骑兵,大唐还派来了很多步军在其侧翼。 “说得对,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发兵!警察,你带几个人把详细情况上报可汗。” 军中有些头脑灵活的首领对接下来的追击根本不抱希望了。 换成其他的唐军主帅,可能真的会露出破绽,让他们勉强有些收获。 可是李靖的指挥真称得上滴水不漏,他们至少被对方骗了一天半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一支步军行出很远的距离,他们现在刚刚起步去追,等追过这十余里的距离,人家又能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了。 那些首领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现在大军无事可做,倒不如追击一番,万一能有收获呢? 何况在现在的气氛下,也不适合说些灭自己威风的话。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头脑灵活也只是相对于部族中的莽夫而言,相对于李靖的指挥,他们还是想得太少了。 当他们“确认”了李靖的骑兵撤走,自己大军能放心追击之后,为了提升速度,各部族不能再维持密集的阵型,更不可能让三大部族军互相策应。 确实,在一支大军进行全面撤退之时,很容易露出破绽。 同样的,当一支大军放心大胆地开始追击之时,也会露出破绽。 区别只在于,李靖非常清楚他们会露出破绽的时机,也明白在哪里会露出破绽。可是突厥人却没想过,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李靖还敢算计他们! 三支大军刚刚分开,李靖直接从隐藏在暗处杀了出来,选择左翼的突厥骑军全力突袭。 以他们的兵力,面对的就算是李靖的主力,也不至于太过不堪。 问题是,他们怕呀! 之前同等兵力面对李靖骑兵,都被揍得没有还手之力,何况现在是个人最先升起的念头都是他们落入了李靖的陷阱之中。 唐军根本没有撤走!他们就是故意营造出这样的假象,目的就是让他们轻率追击,好埋伏自己。 这种想法直接打击了己方士气,面对唐军突然杀出来,直接就崩溃了,除了少量的勇士和首领亲军,大部分将士刚一接战扭头就跑。 唐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一支追击的大军给打败了。 不过李靖非常清醒,没有顾着追击敌人,斩杀敌军士卒,而是借机制造大的混乱,然后扭转方向,继续撤退。 经过这次突袭,突厥大军的判断会进一步被迷惑。 就算吉利可汗亲身在此,也不敢轻易下判断,李靖到底是真的要撤退还是算计他们。 谨慎起见,突厥的大军必定会打成一团。 因为全员骑兵,他们依然可以发起追击,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先要耽误相当长的时间进行集结,之后追击的速度也大受影响。 唐军步军也能借机从容撤退,李靖的目标轻松达成。 兵书直言,想要进行全面撤退,必定要发起反击,把对方打痛,让敌人不敢轻易撤走,这才是上策。 李靖真的是给唐军所在将领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们明白面对一支敌军全是骑兵的可怕敌人,到底该怎么进行“撤退”。 吉利可汗亲自带着大军一步“追”到了唐军关隘之前,可是一路上已经看不到半个唐军的影子了。 草原之上,刚刚进行了一场失败的入侵之战,各部族本就急需要恢复元气,现在又因为李靖的大军入侵,被迫集中起来,甚至还要下令族中老少全部上战马撑起大军数量,与李靖的骑兵对抗。 终于“打退”了李靖的骑兵,他们还要维持着规模,一步一个脚印地进行追击,结果什么仗都没有打,什么战利品都没捞着。 很多本已经疲惫的部族,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确认了草原之上已经没有唐军踪影,几乎所有的中小部族全都聚到吉利可汗的帐前,请求赶紧解散大军,让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休养生息,好好牧牛放羊。 吉利本来没有追到唐军,就已经很恼火了,看到他们的表现之后更加气愤。 可是,他自己也是草原部族首领,更清楚众部族所请其实是顺理成章:可是他们就不能多等一两天,由自己来下达命令吗? 这么多的部族首领全都聚过来,活像是要“逼宫”一般。 自己在他们的压力之下,被迫答应,那对自身的威望将是极大的损害! 吉利已经能想象到,跟他素来不对付的几个大部族首领,这时候已经躲在幕后,偷着笑自己无能了。 可是,面对群情汹汹,那些部族首领已经不再顾忌自己的威严,不害怕自己激怒之下会把挑头的人处死,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哪怕心中再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遵从众部族所请,顺应“民心”了。 “只是,其中还有一个问题,我等大军解散,可是唐朝的军队却是常备军,若是李靖的骑兵休养生息之后,再行出击,我们草原诸部该以何军抵挡之?” 众部族首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知道了李靖亲自统领的骑兵战力,面对这样的骑兵,绝对不是一两支小规模的骑兵能防守得住的。 可是,他们更不可能永远维持一支庞大的骑兵与之相持,那样会生生把许多部族拖垮,那跟灭亡于战场上又有何区别。 若任由其长驱直入,更加不妥,即使跟吉利不对付的部族,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不会成为唐军的袭击目标。 谁也不愿意某天夜里,还在睡梦之中,突然被唐军骑兵挑了帐篷,灭了整个部族啊。 “不知大汗您有什么高见?” 吉利当然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虽然被迫妥协,甚至损害了自己的威严,但绝对不能损害自己手中的权利。 相反,他也要借着唐军的压力,好好地敲打一下其他部族,甚至增强自己的权力! “我跟几位大将算计过了,唐军此战,也有不小的伤亡,接下来就算想北上突袭,也只能发动一支两三千人的精兵,其他的都只能靠步军充数。” “我草原一望无际,骑兵来回纵横,可以先不把那些步军算在眼里,要对付的就只有两三千精锐唐军,不求直接打败他们,只求发现敌军的第一时间,就能有一支足够分量的军队出现,让李靖不敢轻举妄动!” 几个部族首领听得连连点头。 “大汗说得不错,我们大可不敢把唐军看作神人,他们长久作战之下,也需要休息的,能抽出两三千骑兵已经是极限了。” 听到这个数字,很多人都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似乎想要限制住李靖,也不是不可完成之事。 大家看到如此危局之下,自家大汗还有这么清楚的头脑,都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期待着他到底想出了什么样的方案。 吉利微微一笑,续道:“单靠本部的王族亲军,倒是能挡得住这两三千唐军骑兵,可是本部也需要休养生息,总不能一直为大家守护边疆吧?” 这样的道理也是合情合理,很多部族首领连忙表态。 “那当然不行,我们愿意配合大汗,不知道我们需要提供什么?” “兵员和牛羊!所有大部族都要分出一千精兵,无条件的交到王庭手中,由本汗亲自指挥,哪怕是将你们的族人打乱重新编制,中小部族五个部族合为一个,也要像大部族一样出兵一千!” “我会将各个部族编好日期,按日期进行轮换,直至与唐军分出胜负,或者确认李靖不可能再领军北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军中传闻 说到最后,吉利可汗终于露出了獠牙! 其他部族反应快的已经明白过来,可是刚刚话已说出,吉利可汗又占据着大义名分,现在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还有许多的部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打从心里觉得吉利这个要求,还算是合理,他们部族就算是咬咬牙,也应该把这一千战士出了。 那些战士直接交予王庭也就罢了,若是他们跟吉利可汗的部族发生冲突,自家族人自然知道该为谁效力。 问题是,吉利直言会把他们的编制打乱,重新组织起来,再加上必定交给吉利自己的部族大将统领,那就意味着,他们根本不可能有统一的行动,只能被动听从吉利可汗的调派。 假如有一日,那些战士自己的部族要被踏平,千余人拧在一起,还能同时投奔回部族,又或者在王庭给吉利可汗制造不小的麻烦。 可是被完全打乱,分散在所有的大军中,一两个人的力量又有什么用?甚至可能在恐惧等心理作用下,被其他部族人的裹胁着,与本部族作战。 吉利可汗用这一招,白白削减了大部族一千兵马。 更可恨的是,所有的轮替日期,都是由吉利自己定的,他若是挑好了日子,把与之敌对的五个大部族编在一起,让他们分别派出一千勇士,那就等于同时削弱了与之敌对的五千战士! 在草原上,这已经是不支不容小视的强悍力量了! 这样一来,除非吉利可汗自己抢先动手,谁也不敢跟他对抗,谁又有能力与之抗衡? 若任由吉利挑选时机发难,当他们惊觉之时,还会有反击的余地吗? 吉利的脸上露出阴险的笑意,他知道借着唐军的压力,自己的计划是无人明着站出来反对的。 还是那句话。 唐军算得了什么?他们再强大,最多也只能阻止自己的部族南下抢掠而已,自古以来,就没有中原人长久统治草原的事情,草原最终还是他们这些部族说了算。 只要自己手段高明,不断地削弱对自己有威胁的部族,那么吉利可汗将永远都是草原上的霸主! 谁若不听话,他就会先把这个部族的一千勇士派上前线,交给唐军来“处置”了他们! 吉利完全不知道,他此举看起来高明,确实只是小聪明! 他根本不知道其他的首领心中所想。 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部族实力被进一步削弱,还有一千族人送到王庭当“人质”,就会对吉利屈服,只会引起他们更大的仇恨。 身为大汗,以这等阴险权术算计自己,把所有的部族都算计到了,这样的人岂配为大汗? 难道过去草原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也都是靠这种算计人心的伎俩称雄草原,让中原人畏惧的吗? 他们现在怒火隐于胸中,只等一个机会! 他们对吉利的命令,再不会忠心执行,能拖则拖,假如有一日,王庭有难,也别想着其他部族会全力救援了! 吉利用这一招,成功地加强了自己的权势,增加了自己能直接指挥的兵力…… 同时,也成功地把整个草原的人心,全部打散了…… 李靖领军退回边塞,虽然这是一次撤退行动,但唐军的心情和士气却与突厥人有着天地之别。 大家都清楚,李靖虽然退兵回来,但非战之罪,正相反他们每次交战都能大破突厥骑兵,不但证明了李靖将军世所少有的指挥能力,也说明大唐将士在草原上也不输给所谓的草原诸部。 骑兵从来都不是草原民族的专利,中原王朝,同样能训练出更加精锐的骑兵与之争雄。 大军回撤,向来是个大难题,面对的还是全员骑兵的敌人,很容易在撤退的途中遭遇敌人追击,那损失可就大了,若是指挥将领无能,有可能引发全军覆没的风险。 可是,现在几支北上支援李靖将军的步军全都安然撤回,连辎重都没有丢失。 从表面上看,他们是撤退回来。可在很多将士的心里,这何尝不是一种“胜利”呢? 李靖回营之后,来不及卸下盔甲,立即招来随军主簿,写了一封奏章:火速送往长安。 他的心中,对于如何打败突袭,已经有了新的,完整的计划,只看能否得到陛下的同意了。 完成这件事之后,李靖的身体才升起各种疲软酸痛。 红拂女含笑走来,亲自为他卸下盔甲。 虽然唐军军纪森严,等闲是不能让女子进入军营的,可是整个大唐皆知红拂女乃是天下奇女子,无论武艺还是见识,都不输于一般的将军,早前李靖领军平江南之时,她就随行军中,甚至建下奇功。 李渊与李世民父子都特准许其随侍于李靖之侧,一则照顾这位大唐战神的起居,另外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李靖脱下披挂,依然忧心于军事,张口问道:“我离开之后,军中可有乱纪之事,后方供应物资是否齐备,是否存在克扣军饷之事?” 红拂女向来心细,又颇知分寸。 虽然得到了陛下的恩许,可是她已经很少参赞军务,对实际的军事指挥发表意见,反而时常关注后勤供应,记录账目,为丈夫在后勤方面分忧解劳。 红拂女微微一笑:“夫君不必为此忧心,自从咱们的军资交给罗州韩东时负责,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过差错。” “之前不知道朝廷起了什么心思,突然要派人来清点军中辎重,说是要跟罗州的府库进行对照,几十名官吏查了数天之久,最后竟然分毫不差,他们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回长安复命去了。” “哦?” 李靖微微皱眉。 虽然身为武将,但他同样是朝中有名的大臣,出将入相,对于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从红拂女的描述里,他似乎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韩东时此子虽然年轻,但是确有才华,不论民事兵事,都有出人意料的好点子,这等人才,可万不要被小人给算计了呀。” 红拂女叹道:“我知道夫君你替朝廷爱惜人才,不过这等事情,我们是出不上什么力的。我二人身掌北疆兵权,天然引得朝廷之忌,若是关于朝政之事再多说什么,那就更不成话啦。” “我观韩东时行事,任意妄为,连朝廷都没放在眼里,既是如此,那有什么事情让他自己担去,我等若想帮忙,只怕反而越帮越忙,最后连陛下都疑心我们有什么暗中的往来。” 李靖呆了一呆,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是啊,身为北疆主帅,自己尚需得小心翼翼,不能被表面的风光遮住了眼睛,又有什么资格去“帮助”别人呢。 李靖确实用兵如神,在军中极有威望,现在又手掌兵权,但正因为同时掌握这三样在,才更是朝廷最忌惮的对象。 也就是自家陛下雄才大略,看重人才,才愿意放权,让自己能自由地指挥大军作战,不怎么受到后方牵制。 换成其他的皇帝,莫说不可能让自己这样的人物真正掌握兵权,即使表面上做出放权的态度,只怕也早把监军与暗探布满军中,明里暗里敲打自己和家人了。 “韩东时也是个极聪明的人,怎么就不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呢?程咬金他们几个虽为武将,却也是人精似的人物,怎么也不知道好好提点一下那个后生,唉!” 李靖叹息一声,然后让红拂女详细说明军中囤积的物资。 听到军士口粮与所用过冬衣物早已经转运于军中,兵器也更汰换新,不由得喜动颜色,对于韩东时这样的人才更为看重。 他新的作战计划充满了冒险的色彩,也因此,更不希望后勤方面出现差错,若能得到韩东时这等人才全力支持,何愁大计不成? 他虽然不能明确向朝廷表达对韩东时的支持,但也希望能尽一份心力,直接写一封私信,让人带给军中的尉迟敬德,再由他转交给程咬金和秦琼二位国公。 尉迟敬德不但与两位国公私交甚洽,而且还是陛下的绝对心腹,由他转交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之后,红拂女还很有兴致地跟他谈起了关中听来的各种风闻之事。 其中,最让李靖注意的,就是罗州正在兴建的有轨道路。 “有轨道路,真有这么神奇,韩东时是有才,但这也太夸张了吧?按传闻,若其建成,岂不是关中与北疆连通无阻,几乎不需要太多役夫,就能保障北疆的所有物资转运?” 李靖听得目瞪口呆,以他治军的经验,对于后勤供应也极是精通,自然明白传闻有多么“夸大”,多么“不可置信”。 红拂女却说道:“此事听起来吹牛居多,可是我观韩东时行事,恐怕还真不能轻视之。夫君可知道,为了此事,他不惜直书朝廷,引来裴寂等大臣的攻奸,为此计划要耗费无数铁骑,若韩东时搞出来的有轨道路没有那等神奇的效果,他此举岂不是白白引火烧身?” 第一百六十八章 李靖改变想法 李靖也认同红拂女的看法,摸着下巴露出一丝微笑。 “韩东时此人,虽为治理地方的文臣,但是对于兵事却很上心嘛,我们在北疆战事顺利,也多亏了此人。” 红拂女则笑道:“此人之崛起,也是通过秦家等三位国公家力撑,他对于军方有好感也很正常。” “不过,他在面对突厥的作战策略却与我们略有不同。” 李靖惊讶地看向了红拂女。 他素知红拂女见识敏锐。 自己的精力一直铺在面对突厥的作战之上,对于大唐后方的事情难免关注不够。 纵然他对韩东时非常欣赏,也不可能时时关注他的消息。 红拂女理了理头发,借机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道。 “夫君素知,朝中颇有些文臣,对于与突厥全面开战的事情怀有顾虑,觉得大唐初建,国力不足,并不是树立强敌之意。” 李靖认同道:“是啊,若非突厥自己过于逼人,陛下又意志坚定,只怕我们难以集中全国兵力与北疆,与突厥进行决战。” “可是,韩东时却与那些鼠目寸光的大臣们不同,他面对突厥的作战意志似是颇为坚定,不但自己组建了火枪军,而且身为文臣亲上战场指挥,打了漂亮的胜仗。” 红拂女笑着提醒他。 “那你就不怀疑一下,为什么关中大捷之后,韩东时没有凭借立下的大功与在军方建起的威望,要求更多兵权,要求直接参与北疆之战?” 韩东时当时的表现已经赢得许多军方重将的欣赏甚至是赞叹。 哪怕他身为文臣,也有许多将领愿意接纳他参与兵事之中,甚至若韩东时由此转武,几名大将愿意联名保举,进一步提升官位。 可是,韩东时打赢了关中大捷之后,依然老老实实地退回去,仅负责后方转运。 朝廷那里自然给他记一大功,可是他的身份依然是掌握三州刺史,表面看起来根本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 观韩东时的行事,乃是个乐于生事之人,他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过于本分了吧? 李靖不仅是军方主帅,也是个洞悉人心的重臣,见帐内便只有他们二人,也说出了内心的猜测。 “此事我之前也想过,或许是韩东时懂得为臣之道,有时候不可锋芒太露。” “他打赢了关中之战,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本领,不愁陛下不对他重视。这种时候若是表现太过,反而容易引起进行的疑忌。” “再说了,韩东时依然是三州刺史,手中权势并不算小,否则他如何有本钱展开这么巨大的工程?” 李靖指的自然是红拂女刚刚告知他的,大唐关中之地正在建设的有轨道路工程。 其实李靖的猜测已经算合情合理了,只不过他没有时间往更深一层去想。 红拂女轻笑道:“我倒觉得,韩东时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在北疆大展拳脚。不过他的策略需要更多的准备。” “你是指有轨道路?此物若成,确实能大幅增加对北疆的转运效率,只是敌人太容易进行破坏了吧?” 红拂女的才智未必能胜过李靖,可是她在此事上思索良久,这时笑着点醒他。 “假如,韩东时需要在北疆塑造一个敌人无法对有轨道中进行破坏的环境呢?” “这怎么可能嘛,塞外之地,向来是北方游牧的天下,就算我们可以击败突厥也难以……唔?” 李靖说到一半,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你的意思是,韩东时的算计,并不只是单独击败突厥,而是想要在北方长久地建立有效统治,让大唐完全掌握塞北之地?” 只有大唐的有效统治覆盖塞北,才能真正防止有人强行破坏他们建造的有轨道路。 而建设好的有轨道路,大大增强了中原之地对塞北的转运效率,包括运送兵员的效率。 一个王朝对某片地域的统治力强弱,永远都跟他们能否快速派兵平叛直接相关。 有轨道路与安定北疆的大业,相辅相成。 这样一想,韩东时的野心还真是不小,思虑之深,也远非一个“年轻官员”能比啊。 李靖想及此处,心中一阵激动,刚刚让红拂女脱去衣甲,已经激动地在帐内来回走动。 “若此计划真能成功,那可是前人未曾达到的伟业啊!” 不论是李靖,还是大唐其他名将,所思所想,都集中在如何击败突厥,为大唐北疆的安定赢得时间,让中原可以安稳地恢复国力。 他们可未敢设想过,以现在大唐的国力真能直接掌握草原。 可是,若韩东时在有轨道路上吹牛,那么将物资转运至草原上能大大减少路途之上的消耗。 李靖身为大军统帅,自然清楚,从后方运至前线的粮草其实最大的部分是被役夫们在路途中消耗掉的。 以关中到北疆的距离和路途,每一袋粮食运至前线,至少要多出三代粮食在半途消耗。 这就是大唐朝代役夫转运的写照。 韩东时大大提升转运效率,不仅让后方的物资更快速地运送至北疆和草原,更可以大大节省路途上的粮食消耗。 对于国力尚不富足的大唐来说,这不论对北疆大军的支持还是对百姓民力的体恤,都有着重大意义。 “如此一来,只要击败突厥,我们就能真正把漠北纳入统治之下,靠着精锐骑兵维持有效管治,若真有大规模叛乱,则可以通过有轨道路火速运兵北上。” “草原虽大,倒也不需要在所有地方都修通有轨道路,最重要最值得掌握的地方,无非就是几处大水源和草场,只要有针对性地规划路途,能大大节省建设的成本。” 李靖不愧是出将入相的顶级人才,很快就想出了实际建设有轨道路的种种设想与益处。 红拂女看他的态度,就知道自家夫君已经决心要全力支持韩东时的计划了。 “可是,以我们的立场,似是不适合直接向朝廷表明态度吧,那样说不定会起到反作用的。” 李靖自己身为北疆大军统率,已经处于险疫之地。 现在陛下和朝廷对他非常信任,可他自己也要懂得进退。 边境统率与后方掌握三州的封疆大吏表现得太过亲近,等于主动向朝廷送上把柄。 李靖并不怕被人怀疑,陛下信他重他,他自然也对陛下有相当的信心。 可是,若朝廷的反弹力道太大,只怕陛下也不好回护于他。 他非但无法帮得上韩东时,反而会把他带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李靖微微一笑:“你也太小看自己的夫君了。我是不会直接向朝廷上书,支持韩东时的奏书,那就太明显了。” “我们在这段时间,多向朝廷上书,说明北疆作战的各种困难,需要后方大力支持,再多描述一下将来一统草原之后能得到多少好处,无数的牛羊与战马皆是大唐非常需要的资源,朝廷必定动心。” 红拂女忍不住笑道:“妙!真妙!如此我们并没有一语提及韩东时和他的计划,可是朝廷若想达成目标,肯定要考虑按韩东时所奏大力建设有轨道路。” 李靖纠正她道:“不是考虑,而是必须!以大唐如今之国力,要掌控草原,必须要依靠着韩东时的有轨道路。” “纵然大唐有一日实力能达到前隋文帝之时的强盛国力,采用韩东时的方法,也能大大减轻对国力的压力,有利于长久地维持在塞北的统治。” 李靖熟知史事,他在隋朝之时也曾为官,自然知道当初隋朝之时虽然凭借强悍的国力压制了突厥,但并没能将整个塞北纳入疆域之中,而且消耗了非常大的国力。 前车之鉴,大唐自然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为之消耗国力的资本。 朝廷之中确实存在着许多以权势斗争为本的大臣。 但是,新朝新气象,在陛下简明提拔人才的情况下,还是有许多有为的大臣,面对韩东时的奏请与北疆的实际情况,必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李靖让人把尉迟敬德请来,两人合计了一阵,分别以各自的名义将北疆之战的情况向朝廷作出说明。 剩下的事情,他们绝对不发言,就交给陛下和朝廷自行判断。 李靖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也代表着,他自己开始郑重考虑起韩东时对付突厥的战术了。 李靖作为当世名将,同时也有着极为清醒的政治头脑。 若只是为了打败突厥,为大唐北疆赢得十余年安定,那李靖自己的策略就够用了。 但,他也期望着大唐有朝一日能直接把塞北纳入统治之下,他的策略若是不如韩东时,他并不介意虚心采纳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之后一段时间,李靖完全放开麾下骑兵,让他们得了个长假,好好休整一番,战马也需要休息。 他反而是把步军集中起来,练习在草原之上长途奔涉,甚至是与敌人骑兵发生遭遇战,还包括了护送大量物资车队前往草原的作战方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秋后算帐 韩东时借着移交银矿之权,与朝廷达成了平衡。 借着现在朝中已经有许多大臣对他转为同情的态度,他可没有自怨自艾,而是抓紧一切时间继续自己大发展的策略。 收服了白族之中,罗州刺史府在山中的归化进展很快。 经由白族分别派出使者,说服了许多中立的,或者与白族比较亲近的部族。 他们把韩东时的许诺作出说明,而且白族已经先得到了各种汉人百姓生产的器物,让其他部族都看清楚。 大唐官府的许诺言出必诺。 这还仅是个开始,据韩东时给他们描绘的蓝图,等到山中官道修成之日,完全打通了关中与洛阳,关中与襄阳之间的联络,商贸往来将给所有的山中部族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到那时,他们自己也能加入到通商之中,将山中特产与自己生产所得,与来往的商人进行交易。 然后他们可以将银钱换取汉人所产之物,再也不用担心自家的族人吃不饱饭,穿不起衣了。 白雁被接到了罗州城中,看起来也没有受到太大的约束甚至拘禁。 她时常能派人带着信件返回白族,并接到白族长辈的书信。 甚至偶尔还能回到群山之中玩乐。 当然了,哪怕出于象征性的意义,白雁也没有直接返回白族之中。 山中部族在与大唐达成和议之后,也开始加派人手打探汉人的动静,自然能看到白雁大体的生活情况。 这大大降低了他们心中的抵触,甚至还有部族觉得,哪怕把自家子女送至罗州城为“质子”,也不是什么坏事,甚至能在汉人那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此时,那些依然对汉人采取敌视态度,对大唐的安抚极度强硬的部族自己也藏不住了。 其实他们之中并非全都是与白族敌对的部族。 正好相反,有些与白族宿人恩怨的部族,越是看到白族归降大唐之后得到了种种好处,甚至是直接支持,越会心慌,赶忙也通过另外的渠道,或者自己主动派出使者前往罗州城,表达归顺之意。 若是真晚了一步,他们害怕本来实力就强大的白族又能得到大唐精锐军队的支持,在群山之中还有谁能抵挡。 他们投降归顺之后,可以从大唐那里争取自己的好处。 而且之后大家同为大唐百姓,都归罗州官府节制,岂能再互相攻伐?大唐官府又岂会偏帮于白族? 韩东时对于所有的山中部族皆一视同仁。 就是抓紧了一个主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正是在这种策略的运作之下,大多数山中部族都归顺于他,或者采取观望态度。 通过他们自己的情报收集,再加上白族等部族的暗中通风报信,他们已经大体锁定了当初对白雁和韩东时车驾进行袭击的部族。 所谓降伏对手,就是要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特别是对于开化程度比较低的山中部族来说。 他们向来畏服于强者。若是韩东时一味地许以好处,容忍退让,会让某些部族觉得他软弱可欺。 只有让他们真切地看到,感受到大唐军的武力强悍,才能保证长久的统治。 对方的袭击并没能真正伤害到韩东时和白雁,却给了他们最好的口实。 在中立的山中部族看来,韩东时既然自己被袭击,那他顺势报复回去也是天经地义的。 …… 白族使者将山中部族的情绪和想法略作说明,让所有人明白过来,现在正是进兵山间的最好时机。 程处亮直接坐不住了。 “大人,不如就让我带着火枪军的士卒冲进山里,大开杀戒。” 当初正是他领军护送韩东时和白雁出山,结果遭遇伏击。 即使身为正主儿的韩东时没什么事儿,可对程处亮来说,那也是奇耻大辱。 特别是临危机之时,还是韩东时当机立断作出了正确指挥,而且他有不少的部下兄弟丧命于那一役之中。 韩东时不由笑道:“处亮的意思是,要正面冲杀进去?” 程处亮没有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我军相对于那些部族拥有着绝对的优势,这样的作战,不必考虑什么奇袭行诡之术,直来直去,大兵压境逼近对方与我们决战,就是最好的策略!” 程处亮说出他的策略时,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 经过军营的训练与战场的锤炼之后,程处亮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他所说的方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并不像以前般属于直脑筋的乱莽,而是在权衡之下作出的选择。 韩东时心里暗自点头,认可了程处亮这段时间的成长。 不过,他并不会同意程处亮所献的策略。 “处亮之言有理,可惜并不一定适合本次作战。” 程处亮急道:“这是为何?” “你说要通过大军压境的方法,逼近对方与我军决战,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大军应该压到哪里呢?” 程处亮指着白族使者道:“现在不同当初,当初我们对于山中部族的情况不怎么了解,可现在我们已经得到白族等许多部族的支持,而他们的族人对于山中地形了如指掌。” “我们大可以以他们为向导,引着大军直扑对方部族所在的寨子,若他们敢进行顽抗就正面击破。” 程处亮的信心来源之一,就是山中向导。 白族虽然不能尽知所有部族的准确位置,可结合着这段时间新投靠官府的部族,总能找到对方。 有了更好的向导,大军即使在山区作战也不会太担心受到伏击。 上次他们虽然遭遇敌人伏击,甚至还有提前准备的滚石,可是自己手下的精锐火枪军依然顶住了对方,甚至在最后的杀伤交换比上还占优了。 作为被伏击的军队,打出这样的战绩也足可自傲了。 韩东时没有惯着程处亮,直接提出反问。 “好,就算我们能顺利找到对方的寨子,可假如人家真的有魄力,破釜沉舟放弃寨子,将妇孺撤入深山,集中所有青壮与我们在山间周旋作战,你又当如何?” 程处亮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想得没有韩东时那么长远。 “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废物吧?” “应该?” “呃,若如此,那咱们就直接一把大火把他们的寨子给烧了!总不成那些人永远生活在深深处吧?” 程处亮也不傻,不会被山中部族给唬住。 山中部族虽然比起汉人更加习惯隐于山中生存,可是他们的族人一多,总需要一处“基地”。 既要让孩子顺利长大,又得存储粮食,打造粗糙的兵器。 若一直在山洞里生存,别说大唐军围剿了,单是更加恶劣的生存环境,即使不会让他们灭族,也能让其人口大大减少。 而在这个时代,人口多少将直接决定着你的作战能力。 韩东时叹道:“如此说,处亮你的策略也并非不行,但是你可要做好与敌人长期在山中僵持的准备。” “更有甚者,若你真的要把人家的寨子给烧了,还要担心此举给其他部族带来的心理影响,我们刚刚收服山中部族,威信未立,根基未牢,这样做法未必合适啊。” 程处亮只能挠头了。 若论起用兵战术,他还能跟韩东时辨上一辩,可说到对于政治上的影响,他就是个门外汉了。 在场之人,治理地方水平各有高低,但是对韩东时所说的,并不算高深的道理,都能想得明白。 大唐入主群山之中,令诸蛮归服,自然要靠着恩威并施。 但这个“威”字,要施之有度,而且方式要小心一些。 一大群唐军冲入别人的山寨直接放火烧山,哪怕众人知道他们对付的是袭击唐朝大官儿的部族,观感上也会很差。 师爷欠身请教。 “大人既然点出程将军所献之策的不是之处,想必心中已有定计?” 韩东时欣然点头:“那当然,我的计划就是……由程处亮率大军直接杀入群山之中,好好让那些山中部族领教下我大唐军的精锐!” 呃…… 全场沉默,大家看向韩东时的眼神儿都不太对了。 程处亮更是哭笑不得,他也忍不住第一个站了出来。 “韩大哥,你这话不是跟我刚刚的策略一模一样嘛,咋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就直接给否了呐。” 韩东时笑咪咪地摆了摆手。 “当然不一样了。” “第一,你说的时候,脑海中未能想到自己策略的弊端。在我们施行某种战术的时候,一定要明白其优势和劣势。” “第二,我只是说让山中部族领教大唐军的实力,却没说过要直接跟他们羡慕打呀。” 程处亮不解地问道:“若如此,还让大军进入山中做什么?那里地形太复杂,数千大军呆上一段时间,既少补给,又损士气,有害无益啊。” 其他大人虽然敬服韩东时的用兵之术,可也忍不住赞同程处亮的说法。 韩东时却惊讶起来。 “需要耗费很多粮草吗?可是我们本来就在山中修建着有轨道路,还要炸山开山,役夫众多,本来就要不停地转运粮食,多你们几千人关系并不大吧。” 第一百七十章 故意让你发现 程处亮先是无语,可转念头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假如,现在只有他们的军队在山中作战。 因为大军需要物资极多,而且又要不断地进行转移运行,对后勤的压力是极大的。 可现在深山之中有很多部族进行策应,本也需要大量的役夫甚至厢军驻扎,已经扎下一处大营作为基地。 有这种稳定的补给县之后,只要程处亮的大军数量别超过一定的限定,后勤补给只是“顺带”的事情。 同时,他们自己能掌握进攻节奏,若真是粮草短缺的情况,就不要太过深入,大可以从容地退回已经扎好的营地,得到囤积的粮食补给,恢复士气,然后再与敌决战。 韩东时看到程处亮等人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也不再跟他们打哑谜了,直接揭开自己的战术。 “你们直接杀入山中,只是给对方造成的假象而已。” “若那些山中部族真的蠢到出来与你们硬拼,那不必客气,直接把他们击溃,然后追逃至他们的部族之中将他们连根拔起,展示我大唐的军威即可。” “若他们学聪明了,直接避战,那应该能想到白族之人可以充当向导,自己寨子的位置已不足为恃。” 程处亮愕然道:“那我们不还是面临与敌人长期僵持的局面吗?” 韩东时成竹在胸:“我让你们冲在前方,只是为了打草惊蛇而已,对方弃寨而走,正合我们的心意。” “打草惊蛇,令其心中不安,主动撤走?” 白族使者不由得思索起来。 之前他们各部族互相争斗,其他部族惧怕白族的势力,可因为他们的实力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再加上地形复杂等因素,很难采取分兵行动的策略。 大唐军却有着足够的底气。 因为白族之前下了许多功夫对付与之敌对的山中部族,所以他们反而是最先反应过来韩东时的战术的。 “大人莫非是想要以前军为饵,另派遣一军分头夹攻?” 韩东时微笑道:“正是如此,我军不论有多么好的向导,在山中的行动必定会暴露在对方的监控之中。” “可是,当我们最先派出的军队被敌人侦知之后,反而会吸引住敌人的注意力。” “这时,不管他们采取什么样的应对策略,都要动起来,我们则借助着白族等部族提前派出的探子,搞清楚他们的大军会出现在什么方向。” “此时,隐于暗处,很可能避开对方探子的第二支军队,就能达到出奇不意的效果。” 韩东时的策略并不困难,不过面对“区区”几个山中部族的时候,很多人都懒得思索这些战术。 能正面碾压的敌人,何必要求奇兵,要知道但凡用奇兵都要冒着一定的风险,特别是在自己所不熟悉的山地地形。 程处亮等人很快就想明白了韩东时的分兵战术,而且同时生出了巨大的疑问。 “大人,您这策略过于空谈了吧?似乎一切都是建立在敌人不会发现我们的第二支军队之上,假如他们就是警惕心很高,就是发现了我们的第二支奇兵,那不是要闹笑话嘛。” 程处亮的说法可以说很不给韩东时面子,不过韩东时喜欢他的就是这一点。 只要是真心相交,程处亮待你就会非常真诚。 赞扬你的话会直爽地说,会直接找老爹在朝廷里帮你说好话,假如他真的不认可你的策略,也会当面提出来,不会背后搞什么小九九。 白族使者感受到大家热烈讨论的气氛,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进来。 “小人是认可刺史大人的判断的。其实我们要对付的那些山中部族规模不算太大,人手有限,根本不可能分散出太多的人员探察各处山口。” “他们也知道在群山之中,有我们白族配合大军行动,知道各处秘密山道,若不想错过军情,漏过大军进山的消息,肯定要优先分散大量兵力,堵住所有山口。”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不可能再分出第二重,甚至第三重探子。” 程处亮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样,在下明白了。” 韩东时补充道:“你们还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拥有的大军相对于山中部族实在太强大,甚至我们的厢军相对于敌人来说都是精锐。” “前后两军虽然是分兵,可是每一股大军规模与战力都能远超过敌人想象。只要程处亮你们在前面把声势做得足,还怕敌人不上当吗?” 程处亮自然是直接拍胸膛,保证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 韩东时继续吩咐道:“第一军就由程处亮带领,你们虽为引诱敌人之军,但也要见机行事,若战况许可,立即转虚为实,对敌发起冲攻。” 程处亮听得更高兴了。 像他这样的将领,自然还是更喜欢打硬仗。 他们的行军很可能会落到敌人眼中,可是只要他们的军队中有合格的向导,依然有找出敌人行踪并歼灭之的可能性。 “第二军,则由秦怀朔带领,你手下将士虽为厢军,但他们对于当地地形更熟,在山地作战与左右卫率的差距也要小许多,相对于山中部族同样有着装备优势。” 秦怀朔的性子比程处亮更加沉稳些,也更加细心,更适合指挥这支奇兵。 整体军队的战力,反而落在次要位置上。 很多人对于厢军总有些偏见,觉得他们只能做到护送后勤,护卫营寨或者守城这样的任务,正面野战不足为凭恃。 可韩东时不会被这些偏见过于影响,能理智地看待厢军的战力。 众将皆明了之后的战术,罗州府官员也知道他们不用增加太多的后勤负担,俱都欣喜回去准备战事了。 …… 罗州再次出现大量的官兵调动。 不过对于罗州的百姓来说,这等场景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 突厥人已经被打跑了,山中部族又归顺于大唐,周围根本不会再有战事了。 相反,最近刺史大人发起的诸多工程,经常需要调动役夫和厢军进行驻守,押送粮草。 他们都觉得这只是一次正常的调动。 就连罗州城内的百姓也如此认为,山中猎户自然更不会有别的想法。 那些继续与大唐敌对的山中部族,同样也是山中消息最闭塞的群体,一般想要得到山外的消息,只能通过熟识的猎户。 因此,韩东时没有采取任何隐蔽措施,但却成功地瞒过消息。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几个部族联合在一起,分别在几个主要山口派下了探子。 而唐军规模庞大,只要行动目标极为显眼,没有被漏过去。 那几个山中密探,看到唐军多达数千人,而且军容鼎盛,无不大惊失色。 他们毫不怀疑,这就是唐军派入山中,要对自己部族进行报复的主力。 而且,他们还从唐军之中认出了几个熟悉的服色。 那必定就是白族与投靠了汉人的部族向导。 可恨这些山中部族,为了贪图唐人的粮食和服饰,竟然联合唐人对付山中部族,简直就是山神的叛徒。 他们一边痛骂着白族等敌对部族,一边赶紧向后方禀报。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白族等是否跟随着唐军一起出兵了。 假如他们借着对山中的了解,先派出族人大军纠缠住自己的部族,而自己部族不知外敌的情况下贸然接战,等唐军杀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早一点儿把消息传回部族,才能避免族长们出现误判。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决定极为“英明”。 唐军大军过处,同时也派出猎户与身手灵活的战士从两侧攀山而上,就是要居高临下地观察周围是否有探子。 假如他们一直留在原地,那有很大可能直接撞到唐军士卒,或者被他们从高处发现。 他们挑选出身手最灵活的探子借着山势掩护继续跟随唐军,其他人全都向后方报信。 之前山中部族交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规模如此强大的敌人,让他们下意识地觉得这些军队乃是唐军全力以赴才集结起来的。 并不是他们不够谨慎,而是在其脑海中,根本不可能想到,唐军派出如此强大的一支军队之余,还有能力再派出另外一支袭击的大军。 通过种种误敌手段,在山口位置上再不复存在其他的探子。 天色刚暗,秦怀朔带领的厢军精锐悄悄出发,一路掩旗息鼓向山中行进。 他们虽然出发较晚,但是前面的程处亮会刻意放慢行军速度,同时大造声势。 因此,只需要三天时间,绕道秘密行军的秦怀朔部,就能抄到程处亮大军的前方。 而此时,敌对的部族注意力完全被程处亮吸引住了,根本没有发现还有一支更加致命的敌人已经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们的表现也比韩东时预料得更加愚蠢。 因为唐军杀入山中的行动太过突然,又有向导指引,直接把寨子里的妇孺们转移到山中已经来不及。 他们知道,退入深山的日子一定更加艰苦,所以希望尽可能地带足物资。 如此一来,他们需要派出大军在途中阻击唐军,给寨子转移争取时间。 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可这些部族军竟然还是主动出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自己送上来的机会 韩东时在一队厢军护卫之下,也缓缓在山中行军。 他没有跟程处亮或者秦怀朔的大军在一起,而是安稳地远远跟在后面,从容地等着前线发送来的各种军情。 本以为程处亮兵强马壮,任何人都能远远地看出他们不好惹,没想到还是他们先与敌对的山中部族交上手了。 “山中部族虽然僻居山中,不与外界联络,但也有天生的统率人才,也知利用地利与我大唐军作战啊。” 韩东时把刚刚看完的军情丢到一旁,对着地图感叹了起来。 他将火枪军调入山中,专门对付山中部族,其实出手的机会并不算多,最了解他们作战能力的,其实还是白雁。 可白雁现在正在罗州城中,除此之外,就算是已经与投向朝廷的白族人也不太清楚。 韩东时放心让程处亮大胆领军行动,也是冲着这一点。 敌人的作战方式他们已经非常了解,可火枪军的作战方式,敌人却未必知晓。 他有些忽略了,其实火枪军在敌对的山中部族面前完全展现出远程杀伤的威力。 只有一次。 他们护送白雁离开山谷,受到伏击之时。 在巨石滚落,自身遇伏,敌情不明的绝对劣势下,硬生生凭着燧火枪的杀伤威力,直接把伏兵击退。 山中部族完全吸取了那一次教训,经过一路的观察,辨认出了程处亮所带领的大军正是火枪军。 他们发起进攻,逼迫程处亮决战的地点,乃是一片繁茂的树林,大大影响了火枪在远距离的杀伤效果。 “他们虽然没有经历过大军作战,没有兵法,但却有着丰富的狩猎经验。” “而且,山中部族相对于白族本来就长期居于劣势,非常擅长打以少敌多的战斗,我们过去确实有些小视对手,不过相信以程将军之能,不会给敌人击败正面主力的机会的。” 程处亮年纪没长多少,可是作战经验却极为丰富,在用兵之上的威信也建立起来了。 徐海听到韩东时的提醒,本来也有些担心,不过一想到前线用兵的乃是程处亮,反过来宽慰起了。 韩东时略一思索,目光转到了地图上另外一条隐秘的山道上。 “火枪军中已经全面装备了刺刀武器,哪怕在山林之中,被敌人冲至身前,也不会吃太多的亏。” 山中部族战士体型彪悍,可是他们到底不比突厥人,以骑兵冲锋而且兵力众多。 在山地之上,根本无法发挥冲锋的威力,敌人自己也被山林树木隔断阵型,最多能避开部分火枪射击角度,冲到近前与火枪军形成乱战。 装备刺刀的火枪军精锐,还真不会惧怕于他们。 程处亮更是一员悍将。 他现在在用兵指挥之上进步很快,所以这方面的光芒掩盖了他本身的武艺。 山中部族并不知晓,可大唐军这边却都知道那是卢国公程咬金的二公子,家传武艺只要学个七八成,就足以在战场称雄,山中部族只怕难挡他一斧之敌。 “若论战场形势,我相信面对敌军突袭,程处亮也能占据上风,但说分出胜负,只怕不易。” “山地地形复杂,又是敌人主场,纵然交战不利,敌人也能借助着山势掩护撤走,反而程处亮部难以直接追击。” “我们不必期望程处亮能直接击溃敌人,甚至一路杀到敌人的大寨,此次敌人主动出击,其实最有利的就是秦怀朔那一路军。” 徐海苦笑不已。 他在用兵上确实没什么天分,此时想要附和也附和不了,反驳也无从反驳起。 不过他也想得明白,入得山中,大人身边的防卫就非在罗州城能比,自己只要保证好大人的护卫工作,费脑子的事儿就让大人自己解决吧。 遇敌作战的是程处亮那支军队,不过韩东此时没有给他下达任何指令,反而立即派出使者,催促着秦怀朔加紧进兵。 虽说韩东时喜欢给前线带兵的将领极高自主指挥的权利,等闲不会干涉他们的用兵,可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秦怀朔为了隐秘行军,不能暴露自己所在,很少有探子在外行动,对外界的感知也会下降许多,只能靠着白族提供的向导。 韩东时反而能综合各个方向的军情,更加了解整个战场发生的事情。 当山中部族决定对程处亮展开反击之时,就已经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对战场之外的地形监控得多么严密。 这就是战场限制。 当他们决定了某处战场作为决定所在,那就会集中所有的力量,探查清楚主战场周围的一切环境,同时把程处亮大军的一举一动都纳入侦察之中。 对于其他方向必定有所疏忽。 即使是由韩东时亲自领兵,这个问题也是在所难免的。 何况他们根本不知道秦怀朔大军的存在。 韩东时安排完了秦怀朔这边的用兵,才派出了第二拨传令兵。 给程处亮的命令就很简单了,告诉他“持重用兵”。 正面战场打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要别因为仓促冒进,中了对方的圈套,此战他们就是必胜。 …… 程处亮的心情现在是忽上忽下,最后哭笑不得。 最开始,他对自己的使命非常清晰。 韩东时分派任务的时候,他也没啥好抱怨的。 自己指挥着最精锐的主力大军,若是吓得潜在山中的敌人连出面接战的勇气都没有,他也无法强求啊。 可让他又惊又喜的是,山中部族确实好勇斗狠,明明看到双方的实力差距极大,可是为了护住自己的寨子,又或者掩护寨中的族人,竟然选择了主动出击。 虽然他们接战的区域对火枪军非常不利,可是现在手上有仗可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好,之前火枪军连打胜仗,太过于依赖远程火器的杀伤威力,借此机会好好让战士们练练近战刺刀拼杀。 他们凭着严格的纪律,更多的兵力与训练水准,轻松挡住了敌人的冲杀。 就在程处亮下令追击之时,收到了大人自后方发来的劝诫。 “娘的,人家都主动出击了,我们的大军还是要给秦怀朔打掩护啊?” 程处亮直挠头,可是理智告诉他,韩东时的分派其实是正确的,至少是最稳妥的。 他们一味地与敌人在山间交战,哪怕占据再大的优势,也不可能打出漂亮的歼灭战来,甚至杀伤结果非常有限。 他们军中确实有向导,可是向导有限,广大官兵对于此处的地形还是不熟悉的。 想要打出歼灭战,就得分兵包抄。 程处亮就算作战指挥再激进,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正面一路追击,打得倒是挺爽的,可是无法得到最终需要的战绩啊。 在敌人所熟悉的腹心之地长时间交战,甚至不顾自己的阵型进行追击,风险总是有的。 “罢了,怀朔也是自家兄弟,就把这个功劳让给他吧。” “通令全军,持续追击,给敌人压力,但是不可走乱阵型,注意跟友军的距离和位置!” 程处亮及时下令,调整追击的速度。 他们的大军放弃了许多看起来垂手可及的大功劳,以稳固自身为主,同时兼顾给敌人压力。 很快,韩东时的英明就得到了证实。 当他们自己放缓了对敌军追击之后,山中部族竟然主动引诱他们。 只不过,对方的经验太差,“演技”连程处亮也能看出破绽。 “好家伙,在爷爷面前耍诱敌深入之计,他们是真的给老子准备了一份大礼啊。” 程处亮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 假如他没有得到韩东时的提醒,下令全军猛冲猛打,说不定此刻已经着了对方的道儿了。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自己率领的大军就会被打败,这么简单的战术是无法弥补双方大军战力的差距的。 只是付出的伤亡必定不小。 原来的程处亮性格有些随他老爹年轻时候,好勇斗狠,为求胜利不太关心会牺牲多少部下将士的性命。 可现在他受到韩东时的影响越来越深,再加上火枪军每一个士卒都是他花费辛勤训练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等闲岂能言牺牲二字? 现在既然已经看出敌人是故意引诱,那程处亮自然能沉得住气。 …… 秦怀朔在接到韩东时命令之前就已经闻到不对劲了。 他虽然刻意将军队集中起来,减少暴露的机会,可也能感受到群山之间的气氛。 隐隐之间,有肃杀之气袭来,但目标却不是他们。 秦怀朔不愧是秦琼之后,立即以极大的魄力下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哪怕是在白天也可以全速进军,不需要太担心暴露的问题了。 等收到韩东时的命令,他完全明白外间的敌情,更是放心大胆地行军。 当他们赶到敌人的大寨之外,敌军主力还在跟程处亮纠缠着呢。 寨子里留守的战士第一时间竟是没有发现异常,大大咧咧地觉得此时出现在寨子周围的军队必定是“自己人”。 怨不得他们心中大意,现在好多平素不怎么往来的部族联合行动,根本没有时间互相熟悉。 谁能想到,外出作战的主力还没有败退回来,大唐军竟能神兵天降,直接出来在自己面前?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为将仁心 当秦怀朔的大军来到敌人寨子外围之时,终于被他们警戒的战士发现不对了。 纵然他们认不出其他部族的衣物,但是大家同居于深山之中,服色特点肯定跟唐军有极大的差别。 可是,此时他们已经离寨子非常近,而且留守的军队根本不足以对抗大唐军。 别说兵强马壮的大唐军了,此时就连周围任何一个敌对的部族军杀过来,他们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秦怀朔自然不会放过进攻的时机,既然自己的大军已经暴露,那就放开手脚全力进攻。 “快跑啊!唐军来了!” 明明他们正在谋划着伏击唐军主力。 可是,一支刀枪晃晃的“唐军主力”已经来到自己大寨之外,这给了他们极大的误导。 很多族人听到唐军杀来,几乎是默认了自己的大军已经被击溃。 没有人,没有人能站出来保护他们了。 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跑,往深山更深处跑,只有跑到唐军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才有一丝活路。 “静”态下的敌军大寨里,在地势上的衬托之下,就像是深渊巨口,让人不敢轻易试探其凶险。 可是,当他们动起来之后,内部的虚弱直接暴露出来。 秦怀朔看到大量的孩子跟在老人的后面,慌张地往后方逃去。 他稍一犹豫,还是果断加了个命令。 “若遇抵抗不必手下留情,见者皆杀,但若是没有抵抗的老人孩子,且先放过,将之困在一处即可。” “四处乱逃,不听命令者,皆杀!” 不论山中部族对于汉人王朝如何敌视,汉人在文明程度上都远胜过山中部族。 秦怀朔的命令并不是妇人之仁,若是对方阻碍到了自己大军的行动,他的部下将士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这些厢军相对于左右卫旅来说,跟普通百姓也贴得更近,若面对与之对杀的敌人,自然战意高昂,可是对一般的百姓,也不太想赶尽杀绝。 假如敌人寨子里还有一支精锐之军,那唐军的作为,只会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现在这群老弱病残,可不会因为感觉到对方手下留情就以为还有丝毫胜算。 反而是那些有机会抵抗一下的留守战士,趁这个机会混在人群里,一路急逃。 他们也不傻。 山中部族虽然讲究的是一个视死如生,以为族人战死为荣,可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埋在他们的骨子里。 若有生的机会,即使放弃一些战士的尊严,又有何妨。 大家最后还不知有几人能活到最后,谁会记得他们此时丢脸的表现? 秦怀朔看出机会,特意分出几人跑到高处,用提前学好的山中部族通用的语言高喊着。 他们的族长已经大败,把整个族子全都抛下自己逃命去了。 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停在原地不要随意奔逃,唐军绝对不会杀害他们,更会善待他们的孩子。 对于唐军的神兵天降,本来族人就有类似的怀疑,因此听到唐军喊话之后,竟是没怎么怀疑。 不仅与唐军死战之心已经崩溃,就连逃跑的意愿也不是很强烈了。 秦怀朔部比预想中更快地交寨子拔掉,而且几乎全取其部众。 现在地利之势完全落到了秦怀朔部的手中。 “将军,我等大获全胜,可以在敌人的寨子里轻轻松松地等着程将军来与我等会合,让他们好好休息了。” 那些部将自然是极为兴奋的。 他们一直都是厢军的将领,虽然经受过了韩东时大人训练之后,对于自己大军的战力颇有信心,可是面对正规卫戍大军总有些底气不足。 这次成了。 他们抢在程处亮的前面,先一步攻到了敌军老巢,而且几乎是兵不血刃地破开敌军营寨。 这次真的是在众多友军面前显了脸了。 本以为,兄弟们打得这么漂亮,再适时地拍个马屁,自家主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而秦怀朔只是冷冷地扫视着他们,直接让场面凝重起来。 大家都知道秦怀朔虽然受过暗伤,自幼习成的武艺是无法发挥出来的。 可是,面对着秦怀朔的目光,依然让所有的将领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无人敢与之直接对视。 “你们以为此次大战,我们已经胜了吗?你们觉得若无程处亮带领大军在正面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我们能轻易绕行数十里山路,达成奇袭的效果吗?” “等我们真正取得大胜,你们想要乐,想要狂,那也由得你们,但别忘了,此次乃是十几个部族联合对抗我大唐!而现在我们只是拔掉了第一座敌人寨子!” 秦怀朔与程处亮的年纪差不多,但是他曾吃过亏,消沉了好一阵子甚至从军中退出,成为了一支厢军的主帅。 因此他的性情比起程处亮多了一分沉稳。 纵然这一战打得再顺利,他也不会被这些表象迷惑。 “郑安南,你带着一千将士留下守护寨子,看管妇孺,其他将士立即在寨外集结,我们还有下一个进攻的目标!” 所有将士哄然答应,没人敢有丝毫耽误,赶紧下去传达命令。 秦怀朔一把抓住了郑安南,拉他到身边又轻声吩咐起来。 “记住,万事以守护这座寨子为主。正面战场程处亮已经打退了敌人,他们应该正向此处退来,绝对不能让他们再夺回寨子。” “假如那些俘虏看到自己族人撤回,意图反抗里应外合,不需要手软,直接将之全部杀掉!” 郑安南连忙答应。 秦怀朔之前看到敌人未曾抵抗,在追击之时下令不要对逃窜中的老人孩子下手。 那是为将者所说之“仁”,也因此他以更快的速度拿下寨子。 可是,秦怀朔不会天真地觉得,在任何时候都要贯彻这种信心。 那些部族之人,若突然看到自己的主力大军杀回来,之前绝望的心态说不定会发生变化,甚至有些蠢人还想着与之里应外合。 只留下一千人守寨子,那是秦怀朔对自己的部下有着极大的信心。 可是,他很清楚这一千人绝对不能两线分心,若是俘虏们有任何轻举妄动的征兆,必须要下狠手! …… 程处亮一边对敌人展开追击,一边维持着自己的阵型,无视敌人再次杀回来的“勾引”手段。 现在他表现得越是稳重,敌人反而会更加急躁。 程处亮非是神仙,自然不可能提前知道秦怀朔会在什么时间发起进攻。 不过,他了解秦怀朔的性格。 自己在正面帮着好兄弟吸引敌人,秦怀朔绝对不会错失加快行军的大好机会。 他发现几天之后,敌人毫无征兆地加快速度想要脱离。 而且,他们也完全不再分兵前来假作进攻。 或许,敌人也发现这样的举动根本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耽误了自己撤退的速度。 可是还有更加可信的解释。 “快!让前锋营加快速度,不要让敌人轻易脱离。” “啊?将军,之前不是您亲自下令,说要谨慎追击,注意各营之间的距离和位置吗?而且,这好像也是后方韩东时大人的意思。” 几天的间隔,他们却收到完全不同的两种命令,根本搞不懂程处亮的想法。 程处亮冷静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我们刚刚打退敌人,却未伤敌人之筋骨,所以韩大人也提醒我们小心追击,不要被敌人借助复杂地形所衬,这是合理的。” “可现在追击已经持续数天,敌人屡次施计却没有得手,正是士气低落之时,而且山中地形复杂,敌人若是无法提前搞清楚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发起突袭追击,也难以设下埋伏。” “更重要的是,秦怀朔的军队借着这几天的功夫肯定已经对敌人后方的寨子发起进攻,若他们得到消息,必会惊慌失措,这也给了我们最佳的追击时机。” 程处亮能独立根据实际军情进行分析,选择最合适的战术指挥,不再完全盲从于韩东时的“遥控”,这已经说明了他的成长。 他手下将士们在追击之时一直非常牵制,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想要杀个痛快。 得到了主将命令之后,前营将士已经叫了起来。 “嘿嘿,兄弟们不好意思了,大功劳在等着我们呢。你们后军放心,我们一定会留口汤给你们的。” 其他营将士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若是你们受到伏击,也别吓破了胆子,尽可能地坚持,我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救你们的。” 其实程处亮的分析是正确的。 山中部族领军的几个族长确实接到了消息,已经有两处大寨被唐军一支神秘的军队拔掉,他们的族人下场不明。 正面战场毫无所获,自己的老家又被偷了。 即使是还没有遭遇袭击的部族,也不可能继续耽误下去,谁也不知道那支神秘的唐军有多少人,他们下一个袭击的目标又是谁。 没有计划,没有垫后,没有阵型,他们借着对山地的了解,撒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向后撤去。 正面程处理反应已经够快了,可还是没有缠住敌军主力,只能拿落在最后的一个部族军出气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深入敌后 “郑头儿,敌人来了!” 郑安南见到外围警戒的探子快速撤回,就知道有大战要爆发了。 “对方有多少人。” “数不清,地形复杂,而且敌人漫山都是,可以肯定必是敌人的主力!” 听到探子的回报,郑安南还能保持稳定,可是其他的将士或多或少都带了点儿紧张的情绪。 郑安南微微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想军啊。 他们过去打过的硬仗还是太少,哪怕与强悍的敌人交战时,也多是占据着人数或者地形优势。 此刻,他们一直防守的地形,乃是敌人的大寨。 敌人对此寨子和周围地形的了解肯定远在他们之上。 而他们的兵力更是只有区区千人。 他们是首次面对着人数比他们更多的敌人进攻。 郑安南瞬间感觉到自己受秦怀朔之命,看到肩上的担子有多么重。 “大家不要惊慌,所有弓箭手先登上高处,严密监控敌人的动向。” “你们去看准那些俘虏,明着告诉他们,若有异动直接斩杀!不论老幼!” “校尉,您说咱们这些人能顶得住敌人的进攻吗?咱们是不是先给秦将军报个信儿,敌人主力若是集中在这里,那其他地方的压力就很小,若能得到援军,咱们就有把握守住了。” 郑安南知道,他们的提议听起来很合理,却是因为心中没有信心才提出的。 此战之要,关键就在于敌我信心。 他故意哈哈一笑,神态间略带轻蔑。 “我们根本就没有请求援军的必要。” “郑校尉,小心驶得万年船呐,就算咱们有信心能打败敌人,可若有援军的话,不是把握更大吗?” 郑安南直接说出心中的判断。 “我所说的不需要援军,是因为时间上也来不及。你们觉得敌人主力尽皆集中在此寨之外,就会下很大的功夫与我们决战吗?” “告诉你们,敌人的进攻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只要我们能顶过前面三波进攻,敌人不战自溃!” 其他将士特别是普通的厢军士卒听得恢复了信心。 郑安南用极有自信的态度和语气下了断语,在战场之上,就是需要这样的将领,越是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的表现和言语越能起到稳固军心的作用。 郑安南的表现并不仅仅是表演,他还有着切实的根据。 “你们还记得将军的话吗?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支敌人,而是多个部族的联军,这里只是其中一部的大寨。” “敌人的几个族长,能勉强把大军集中到这边,但换成是你们,是更愿意为了别人的部族大寨拼命,将之夺回。还是更挂心自己的部族大寨,想着回去防守呢?” 众将士眼前一亮,明白郑安南心中所想。 是啊,敌军心是不稳的。 在众多的人数之下,则是对于自己部族的挂念。 只是因为有大唐这个共同的敌人,才让他们勉强团结在一起,谁也不会想着为了其他人的寨子拼命。 自己的族人死得太多,那谁又能护得住他们的大寨? 有了郑南安的分析,众将士信心更足。 很快,退回来的敌军战士也开始陆续出现在视野之内。 他们其实是被程处亮一路追赶至此的,为了贪图速度,几个族长达成一致,要先夺回此寨之后,就不顾整备军队之事,以速度为先。 程处亮虽然已经提高了速度,但也不能无视落在后面的军队,直取前军,所以他们还是被甩开了很远的距离。 即使他们真的团结一致,只想着打垮郑南安的军队收回寨子,其实也没有几天时间。 程处亮的大军随时可能从他们背后杀出来,这份压力可能比他们对于自己部族寨子的担心更大! 敌人稍作整顿,先把集中起来的千余战士派上来发起冲锋。 大家高举着各种粗制滥造的兵器,甚至还有些石斧,向着正门的方向冲过来。 只有少量的战士准备有弓箭,想着远程射死几名唐军士卒,而且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盾牌,哪怕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也没有丝毫防护。 面对这么好的靶子,作为厢军的将士求之不得,在最适合的距离上立即放出弓弩。 韩东时麾下的厢军拥有的兵器也是向正规军看齐的。 特别是弓弩,经过了韩东时改良之后,有效杀伤距离都超过了其他军队装备的弓弩以及燧火枪。 山中部族自己粗制的弓弩更是不在话下,不论射程还是威力远不能与唐军装备的相比。 他们还没有冲到寨子近前,就相继响起了惨叫声。 所有惨叫都是由部族军发出的,唐军目前还是无人受伤。 “快!冲得再快些,只要到了近前,唐军就无法射箭了。” 他们面对唐军精良的弓弩,唯一应对的办法只有自己跑得快一点儿,让唐军在这段距离上少射几轮。 而己方的弓箭手,就算还能活着冲到可以弯弓射箭的距离上,这么仓促的跑动中,也无法保证箭矢的准确性。 在远程对攻的时候,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更让敌人绝望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与成立或者占据防守优势的唐军交手的经验。 以往与其他部族对战,自然要尽可能地把阵列排得密一些,这样才能发挥威力,不容易让反向冲锋过来的敌人把他们的阵型冲垮。 可是,面对着唐军的弓弩齐射,这样做根本就是在找死。 大片的战士连跟唐军士卒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身死。 不得不说,这就是山中部族们的悲剧,他们若是持续保持对汉人的排斥态度,即使没有韩东时领军进入山中,他们也会慢慢在历史中消亡,甚至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顶着唐军的弓矢冲进到大寨门的战士已经不足一半,而且零零散散,根本谈不上什么冲锋威力了。 更大的问题是,唐军又不傻,早就把大寨门给闭上了。 他们又没有攻城工具,不可能直接把门给撞开。 若是换成唐军自己扎下的坚营硬寨,所有的敌人都要被生生射死在门外。 所幸,他们自己的寨子,虽然也有木栅,可是非常低矮,大家分散开,总有些人能翻过木栅杀入到大寨内部。 问题是,这样的进攻方式,对于严阵以待的唐军几乎没有威胁。 即使大部分唐军正在以弓弩对远处的敌人进攻射杀,在营寨外围同样还安排着防备的士卒。 他们就借着敌人翻木栅难以顾全自己的情况,直接刀枪齐出,把敌人生生扎死在木栅上。 假如冲到近前的敌人数量极多,那还有得拼,毕竟唐军数量有限,可是经过了弓弩射杀,山中部族军的数理比起唐军防守的兵力更少。 即使在近战中,他们也不可能占到便宜。 “娘的!唐军的兵器太厉害了!咱们的战士已经集结完了吗!” 某位族长已经急得上火,前面的正是他的寨子,里面还有他们逃走的族人呢! “你骂个屁!没看到咱们的战士已经拼命了吗?唐军兵器厉害咱们又有啥办法?” “还有,你不是说过你们族中的人,看到咱们进攻过来,一定会配合作战吗?怎么唐军防守这么严整,寨子里面根本没有发生内乱的样子!” 被其他人反驳的族长哑口无言,他心里再急,也知道不能逼着其他的战士为自己族人拼命。 而且,他心里也在奇怪,寨子里面到底是个啥情况啊?他隐约能看到几个族人的肤色身影,为什么他们看到“自己人”杀回来了,却没有暴起反击呢? 他也不想想,在外面手持兵器,集中了数个部族的大军都被唐军杀得人仰马翻。 那些被他留守在寨子里的族人若敢反抗,下场会有多惨。 …… 程处亮飞起一脚,把一个俘虏给踹飞出去。 “前锋营已经到多远的距离了!有没有发现敌人主力的行踪!” “报将军,他们跑得太快了,咱们对此处地形又不熟,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不过我们的前锋营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了。” 程处亮再次恨恨地砸出一拳。 “这么长时间,就跟着落在后面这些废物耗时间了?看看咱们一共才抓住了多少的俘虏?对于十几个部族的联军来说,这点儿人根本不会让对方伤筋动骨。” “加快速度,全军押上!现在不需要再担心敌人的伏击,只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第一个寨子,此战必胜!” “不要让向导留在中军了,直接把他们派到前军!大家都按向导的指挥行军。” 之前为了与敌人长期作战,而且还没有找到敌寨所在,那几个被白族派来的向导就是军中的宝贝。 现在一切大局已定,只需要跟敌人比拼速度,也不用再当宝贝供着他们了。 假如程处亮早点儿下定决心,现在他们行军的速度绝不止这样。 不过,火枪营到底是军中精锐,当他们及时调整策略之后,进军速度提升了何止一倍。 可惜的是在相对陌生的地形之中,他们不可能乘夜行军,否则的话,不用遭遇什么袭击,但是山中掉队的数量,都会大伤火枪军的元气。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东方的变故 一天半之后,他们终于听到了前方隐约的喊杀声。 “太好了!此必是敌人正在与秦怀朔的部下交战,我们赶到得正是时候!” 程处亮不怕喊杀声,他怕的是看到敌军寨子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要么说明寨子已经被敌人重新夺了回去,他们面临的将是对地形极为熟悉,而且严阵以待的敌军主力。 要么说明他们已经绕道开溜,之后的追击将没有明确的方向,还不知道要在深山里耗多长时间呢。 现在正在激战,就是最好的消息,不管秦怀朔留下了多少军队,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子,现在胜利的天平都在倒向大唐军这边。 自己带领的,可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啊。 “杀上去!” 程处亮刚刚发起冲锋,前方的部族军也发现不对了。 他们为了进攻寨子,已经遭受了巨大的伤亡,士气低落,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甚至有许多族长私下串联,想着放弃反击寨子,从他们自己的大寨中挑一个最坚固的,孤军死守,总是好过现在白白让战士们送死啊。 结果还没有内讧还没成呢,程处亮就已经从背后杀过来。 他们到达的速度,比这些人预计的要快得多!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遭遇背后突袭,而且唐军的战力比他们强悍得多,所有的部族军瞬间崩溃,即使自己部族的族长亲自出面维持秩序,也无济于事。 崩溃,乃是任何大军最为恐惧的事情,一旦秩序乱了,那就不会再有任何作战能力。 甚至,各军之间互相乱跑乱奔,死在自己人踩踏之下的伤亡数字甚至比死在敌人屠刀之下的更多。 程处亮大军的到来,已经决定了此次大战的命运。 惨叫声到处响起,但却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被压制了。 大战结束。 几天之后,秦怀朔也带着大军赶回来,连韩东时也已经领着后军姗姗赶到。 “大人,所有敢于反抗大唐的部族全被铲除了。” “咱们大军的伤亡微乎其微,嘿嘿,这一战敌人可真够倒霉的,每一次决策都是最蠢的,否则还能给咱们制造些麻烦。” 韩东时看到程处亮和秦怀朔高兴的样子,摇了摇头。 “知道你们这一战打得漂亮,也不用这么高兴吧?这才是什么样的敌人?” 他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先后接到了秦怀朔与程处亮的报告,知道前线战情。 程处亮听到韩东时这么贬低他们的战果,好歹没兴致,正想反驳来着,突然被秦怀朔碰了一下。 秦怀朔抢到他的前面,笑呵呵地向韩东时问道:“大人,照您这么说,就代表着我们之后会跟更强的敌人打斗?莫不是我们还有机会杀到北疆,与突厥人在草原上交锋?” 程处亮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大人,怀朔说的是真的?” 韩东时仰头大笑:“现在你们两人都算成才了,放到我大唐年轻一辈的将领之中,也是堪称杰出。若老是让他们困在罗州境内,岂不是浪费我大唐的人才?” “放心吧,我已经在信件中跟李靖将军提过此事,等北疆大战再起,朝廷必定会集中更多精锐之师到北疆,你们火枪军表现这么好,自然也会被记起来的。” 秦怀朔和程处亮心满意足。 他们知道韩东时既然这么说,那到了时候,必定能跟自家老爹互相配合着。 就算朝廷没有记起他们,也会想办法“提醒”一下。 程处亮和秦怀朔不论性格如何,现在都是对大战,对功绩最渴望的年纪,心里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未来驰马于北疆的美好样子。 后续安排,确实跟军方也没太大关系了。 韩东时特意从罗州调来了一批文史。 山中地形复杂,但能聚集起部族,在此聚居建寨,就说明此处地理必有可取之处。 而且他们多少代人长久地定居于此,哪怕只是为了自己行动方便,也会建些较为简易的山路。 寒冬时要征服山中部族,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打通山中的交通,若所有路段全都要靠着自己炸山拓路,不知道成本和时间投入要多少。 最好的方法还是借助原有的道路,易于拓宽的地方直接发动逸夫开工,艰难之处就要仰仗着新型火药。 有了这次大战,将十余个部族连根拔起,对其他已经与大唐产生合作关系的部族也是一种威慑,避免他们起二心。 同时,罗州可以发动其中劳力,以粮食布帛和罗州生产的新型器具作为报酬,吸引众多部族之人就近提供劳力,帮着一起修路,如此能大大提升修路的效率。 他将抓到的俘虏找来,挑选几个愿意配合的,当场发给银钱和粮食,让他们给文史带路,立即对那些简易山路进行丈量。 同时,这些寨子所在的地方若在交通上有可取之处,也不要荒废掉,暂时先囤积于此,然后他会把其他生存条件更加恶劣的部族迁移至此。 等商路开通,占据地理位置优势的地方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员定居,那就有机会发展成为城镇,甚至城池。 那虽然是较为长远的打算,但从现在就能着手布局。 秦怀朔又向他说起了,自己每攻一寨,都会对留守的妇孺留手,韩东时对此自然大为赞赏。 “此事你做得很对,对于我罗州人口的增长很有好处。” “不要以为这是妇人之仁,为将来留了什么隐患,你太小看咱们汉人教育方面潜移默化的威力了。” “现在你立即把那些孩子集中起来,送到罗州城,统一接受教育,等他们长大成人,除了极少数偏激者,大部分人反而会站在我们大唐的角度看待问题,那时所谓的仇恨自然而然就化解了。” 秦怀朔也听得将信将疑,现在也只能按照韩东时的说法进行安排了。 等韩东时回到罗州城中,开始全力安排役夫进入山中。 为了早日把道路修好,他甚至绕过朝廷,直接向洛阳去书,希望当地官员能发动人手,与关中方向配合,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工。 他愿意无偿提供大量的工程人员前往洛阳进行指导。 若按洛阳,襄阳的地理位置,其实也不用急着联络关中。 他们都处于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害之上,跟山东或者江南的联络极是方便,若单论经商,自然不需要看关中的颜色。 可是,现在关中乃是大唐都城所在。 任何时代的地方官吏都希望加强与都城的联络,再加上韩东时大大提升了关中工坊的生产效率,无数商品都得从关中运至本地,甚至经过洛阳前往山东,经过襄阳前往江南售卖。 他们有足够的动力与关中配合。 然而,韩东时派出使者之后,襄阳方面大力配合,洛阳的回应却很冷淡。 事违常理,必有内情。 不论是师爷还是徐海都在愤怒生气,韩东时却品出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他直接派出徐海以最快的速度赶至洛阳打探虚实,没想到还真带回来一个极为震憾的消息。 前罗州刺史,与韩东时很不对付的辛成,被陛下怒斥之后,竟然挪到了洛阳为官。 而且,他在洛阳当地混得风生水起。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韩东时与洛阳等地的商会乃是互相需要,彼此互补,合作对于双方都有利益。 这种大势,绝对不是一个无权无势在当地没有根基的辛成就能改变的。 问题是,辛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了当地官员,支持他的振兴之策。 而且,在这个过程上,韩东时还在无意中帮了他大忙。 洛阳之人,不会主动打听辛成在关中跟韩东时是否有矛盾。 相反,他们对于出身关中,受到朝廷指派的辛成极为重视。 辛成就借着他们这种心理,开始兜售自己的“振兴之策”。 说得更具体点儿,就是无底线的抄袭复制韩东时在罗州等地施行的政策。 洛阳乃是天下最繁华的大城,若仅以人口和繁华而论,甚至更胜过长安。 工匠什么的也不会缺少。 其底子比起韩东时起家的罗州和蓝田强上不知多少倍。 辛成就想着,也能在洛阳大兴工坊,大力增加本土生产各种器物的能力,然后吸引商会前往洛阳。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 洛阳不仅底子更好,而且跟山东和江南的道路也更方便,距离近得多。 东部与南方的商会,若能就近购得商品回家乡贩卖,又何必舍近求远,还要过潼关进入关中呢? 地方官吏或许看不起商人阶层,但他们却很想商人多往自己地盘来,这样他们就能多抽商税。 出于这样的心理,洛阳本地官员还真没有被辛成给说动,不乐意再早早修跟关中相连的道路。 那样确实加强他们与都城长安的联系,但也方便了前往洛阳的商队,让他们更方便地往西进入关中。 本来洛阳的官员还无法看清商会的巨大好处,就是因为韩东时在关中的成功,让辛成得到了说服众官员的依据。 人性好强,他们虽然开始改变对韩东时的看法,但却本能地不想承认自己不如韩东时。 既然他能在关中做到,自己等人在洛阳必定能复制他的成功!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动邀请 洛阳的消息全都传回至罗州,众文史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气愤。 “洛阳官僚真是不自量力,他们只是为了本地的一点蝇头小利,就置整个大唐的利益于不顾。” “也不想,就算洛阳地区想要扩张工坊,他们有那么多的商品可生产吗?人家可是冲着咱们的美酒铁器还有药物来的。” “洛阳若真有诚意,要么自己派人前来学习,要么向朝廷表示想学咱罗州的政略,不可能如此不声不响地自己干起来了。” 大家都有着丰富的实际治理地方经验,更是亲自经历罗州等三州之地是如何一步步发展起来的,自然不会看好洛阳。 “那个辛成真是罪该万死,大人,我们是否应该上报朝廷,揭发他的小人行径,让朝廷治他之罪。” 韩东时等众文史发泄了怒气之后,才缓缓开口。 “此时洛阳的小心思是暴露无遗的,而且其中形成的作用极大。” “不过,想要直接给他们扣帽子治罪也没那么容易。朝廷就算听咱们的,想要给洛阳官员问责,可是人家只要一口咬定,是想发展洛阳民生,令百姓安居乐业,又该如何?” “那本来就是洛阳众官员的职责,他们全力发展本地工坊又有何错?若朝廷连这个都要治罪,其他各地方的官员又有谁还肯给朝廷卖命?” 他手下的文史大多为技术官僚,很少能站在全局的角度看待问题。 不论洛阳众官员私心是如何打算,只要无法直接证明他们的作为是白费力气,单冲着发展地方的用心,朝廷就很难直接治他们的罪。 “那,那该怎么办?洛阳发动了这么多的役夫,本来可以跟咱们关中合作,可却浪费在无用之功上,错过了这个机会,多可惜啊。” 洛阳等地没有直面突厥人的压力,纵然要大规模地征调役夫也不可能长久维持,百姓也会怨声载道。 辛成这一手做得不错啊,明明是故意针对韩东时,却又让人难以抓到把柄。 韩东时甚至能猜想得到,他前往洛阳之后,直接摇身一变,以“关中代言人”自居,通过三寸不烂之舌把洛阳众官员忽悠得一愣一愣地。 但,辛成的计划注定会失败。 连一般的文吏都知道,洛阳的条件与关中完全不同,而且也没有韩东时亲自改进的各种高炉,工坊,也没有灭菌兰和美酒果等宝贝。 洛阳现在的发展规模,已经借助了超人一等的地利条件,现在他们强行扩弃工坊,若没有关中传过去的技术,根本无法支撑起吸引商队的产品。 所以,不管他们投入多少的资源,最终都只能被大部分商会抛弃。 谁也不知道到那时,洛阳众官员在辛成的忽悠之下又会提出什么愚蠢的政略。 到那时,作为主导的辛成必定会被治罪。 韩东时已经不需要把辛成当作自己的威胁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韩东时就没有正视过这个人,他跟自己一直不是同一层次的人物。 关键在于破局。 他的大计不能因为这种人物而受到影响。 “此事要破解其实也容易。” 韩东时的话,又把师爷等所有文史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首先,你们要坚信一点,哪怕没有洛阳方向的配合,最多只是让咱们的工程延期些,但是我们自己的逸夫和生产出来的火药,足够完成所有的工程。” 众人不由点了点头。 让洛阳配合他们两头施工,其实主要就是加快进度,并不代表着没有洛阳的人就会失败。 “若真想避免洛阳白白消耗民力,那就直接大方点儿,向朝廷上表,邀请洛阳的官员前来罗州参观一番。” “啊?大人,这又是何道理?” 韩东时微笑道:“洛阳现在所做的,不正是在仿照我们的发展策略吗?不论那个叫辛成的如何嘴生莲花,我相信洛阳本地的官员都会有些疑虑。” “他们肯定也想亲眼来罗州看一看实际发展状况,看看他们自己所做有何不足之处。” 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说出心中的顾忌。 “大人,洛阳之人巴不得偷学到开通货物的技术,若是主动邀请他们来,那不是正中洛阳之人的下怀?” “说不定,他们真能学到点儿什么,然后把洛阳的工坊给做起来了。” 这些心思听起来有些格局不足,却是众官吏实打实的担忧。 韩东时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道:“放一百个心,若是那些技术只凭着门外汉看两眼就学会,那被偷学走也是迟早的事情。” “我巴不得他们抱着类似的心思,那就会主动配合我们的提议了。” ……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皆近在罗州,比起朝廷更早看到了韩东时上表的奏章:。 “皇后,你说这个韩东时到底存了何意啊?” “洛阳那边不声不响地也要学韩东时这一套,已经让朕出乎意料了,他知道之后非但不以为意,甚至还想主动邀请洛阳的官员前来参观?” 长孙皇后故意笑道:“那不是很好吗?韩东时颇识大体,陛下有这样的臣子,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 李世民撇了撇嘴,直接把韩东时的奏章:丢到桌上。 “皇后你对韩东时还是接触太少,不知道他行事风格。此人若说格局吧,确实不小,但又是个不会吃亏的主儿。” “他有时会对其他人表现得很是大方,但肯定有背后的用意。过去洛阳官员与他从未有过交情,现在又成为罗州的竞争对手,韩东时心里不介怀已经算大方了,岂会毫无缘由地主动帮他们一把。” 长孙皇后则含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发表更多的看法。 她一向把前朝与后宫之事分得很清,即使她身为皇后,非一般妃子可比,若她真的愿意,有的是议论朝政的机会。 李世民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才发现皇后仅是听他诉说,却没有开口发表意见。 “皇后,此事能否通过还要听朝廷的议论,还要看看洛阳那些官员自己的意见,你就算说说心中所想,也不会影响什么结果的。”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抬起头凝视着李世民。 “陛下其实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听臣妾妇人之语?” “朕确实是想直接准了此奏章:,只是实在看不清韩东时心中所想,因此心里又有些犹豫。” 长孙皇后错开了个话题,从另外的角度说起此事。 “依臣妾之想,陛下根本就不用理会韩东时内心所想。他在这奏章:中展现出为人格局,陛下只要依公行事,同样表现出陛下的格局,也就足够了。” “任何的私心算计,都是不能拿到朝廷之上来说的,更不宜让臣子们猜测陛下是否有什么私心的算计和顾虑,只要依公行事,那朝廷就不会乱。” 李世民初时有些疑惑。 长孙皇后所说之话极是宽泛,似乎与自己问的事情不怎么搭边,可是细细思索之后,他就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确实,刚刚他心中所生出的顾虑,就是太在意韩东时与洛阳官员内心的算计了。 作为整个大唐的君主,他本不必想这么多,算计太多,反而会影响他的判断。此事从表面上看就是有利于大唐的,只要依公行事,让众臣看到,有时候得到的收益就已经超过了任何清官的算计。 长孙皇后没有发表对此事的具体看法,但通过另类的劝谏,也起到了帮自己下定决心的作用。 他含笑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依韩东时所请,就让朝廷议一议吧。呵呵,朕敢保证,裴寂那里绝对会赞同,不会给韩东时耍小绊子的。” …… “同意!这自然要同意,难得韩东时如此大公无私啊!” 裴寂激动地在政事堂站了起来,来回走动。 他万万没想到,刚刚把辛成当作“弃子”一般地丢到洛阳,他就能搅动这么大的风雨。 当然了,洛阳成功,并不代表着韩东时的失败。 但,洛阳的成功,无疑能削减罗州等地对于朝廷的重要性,也等于变相削减韩东时在朝廷眼中的分量。 你韩东时能做成的事情,其他官员在外地同样能做成,说不定还能比你做得更漂亮! 也不知道韩东时是不是被猪油给蒙了心。 这种对他极度不利的奏请,竟然是他主动上交朝廷的! 裴寂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他的权势受到极大的削弱,在朝廷也是能说得上话,有极大影响力的。无论如何他也要让此议通过,尽快让洛阳官员前往罗州参观一番,把韩东的招术全都学到手。 长孙无忌等人皆聪明之辈,此刻跟裴寂的想法差不多,只是立场不同,内心没有高兴,更多的是疑惑。 但,此奏章:乃是韩东时自己交上来的,陛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似乎找不到反对的立场。 长孙无忌等人虽然也暗中支持韩东时,可又不像秦琼程咬金等人跟他走得很近,没必要“隔空”替他担忧。 韩东时的奏章:顺利在朝廷通过,朝廷驿马六百里加急传至洛阳,顺道送去的还有裴寂的私信,催促他们赶紧派官员上路,以免生变。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摆格局 朝廷敕书飞一样地传至洛阳。 洛阳大小官员本来还挺忐忑,特别是辛成。 他来洛阳上任,成功地让洛阳官员相信他不但见证了关中的改变,蓝田的崛起,更是亲历之人,深悉其中门道。 哪个官员不想自己成为第二个韩东时,不想着自己治下也成为第二个蓝田。 往小了说,大家都想着得到陛下赏识,凭功绩步步登高。 往大了说,哪怕没有被朝廷和陛下看到,能治理一方土地,让地方百姓受益,念着自己在任上的好处,也算是功德不小。 可是在大力扩建工坊的同时,也有些官吏提出疑惑。 按一般的郡县情况,最多的百姓要先用来耕种,他们离蓝田稍远,现在还在大力推广高产作物,想着让百姓尽快接受这些新的作物种子。 依然没有太多的劳力从田地里解放出来,工坊建成之后,也没有足够的人去做工。 而且,韩东时提供了大量新的工艺,无偿地教习给罗州等地百姓。 洛阳现有的工坊做不到这一点。 那些身有技艺的老师傅们,还是按最原始的授徒制教习,一年都培养不出几个合格的学徒工。 关键是,就连那些官员自己也对师徒传授制的合理性毫不怀疑,更不会有打破这种传授方式的想法。 哪怕等高产作物全面推广,有更多的百姓从田地解放出来,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百姓转化为有效的工坊工人。 哪怕他们有了这样的想法,没有更好的技艺传授作为“交换”,那些老师傅们也不甘心把自己一生所学,甚至准备传给儿子孙子的傍身之技传出来啊。 这些内情,高高在上,对于工坊生产几乎无所知的官吏是不可能想到的。 他们被辛成忽悠的,内心已经认定,照着蓝田的方法去做,很快洛阳也能成为第二个蓝天。 若有什么问题,再想办法前往罗州偷师便好。 他们还没有真的跑去偷师呢,朝廷竟然下令,让他们组织官员前去罗州! 而且,据说这还是韩东时亲自上书朝廷提议的! 这啥意思啊? 即使嘴上不承认,洛阳本地的官员也都明白,他们搞的这一套政略,其实就是照抄人家韩东时的。 现在正主儿非但没有找他们麻烦,还主动让朝廷请他们前往罗州。 “格局,这就是格局啊!” 韩东时的作为,实在是让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再加上本身就有些理亏,洛阳官员竟是统一口径大力称赞。 这下子把辛成弄得万分尴尬。 他自己知自己事,在关中他是被“赶出来”的,而且还是被陛下所厌弃。 只是靠着裴寂的关照,再打一个信息时间差,借着洛阳人不知内情,才能忽悠得风生水起。 而且,他大半的政绩就是忽悠着洛阳人按自己的想法扩建工坊。 等大批的洛阳官员前往关中,说不定就从谁的口中知道自己当初进洛阳的真正原因。 再者,大家有机会亲自前往罗州和蓝田,看看韩东时如何施政,那自己的作用就没啦。 也就是说,不论韩东时是真的大度还是抱着别的小心思,他辛成都要在洛阳混不下去了。 辛成又气又急,上蹿下跳地想要联合部分亲近的洛阳官员,反对朝廷安排,不要让大量官员进入关中。 可是,当大家聚议之时,他也说不出个能拿上台面的理由。 这就是以私谋事的坏处。 你纵有千般算计,至少也得有两三条明面上支持自己的理由,否则何以服众? 更让他有苦说不出的是,此次朝廷上裴相可是支持的,他私下串联已经惹人怀疑,若是再公开反对,必定会让人怀疑他跟裴相之间真正的关系。 辛成无能为力,只能暗叹一声,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府衙,天天祈祷着关中没有人把自己的底给抖出来。 当然,他自己是万万不会与其他官员一起前往关中的。 洛阳官员也懒得理会辛成的反常举动,乐乐呵呵地找来大量官员前往罗州。 一路之上,罗州竟然还专门派人沿途好吃好喝得接待着。 明明关中现在还处于临战之是地,大量的物资要优先供应给北疆大军,还能有这么些好吃的,洛阳官员私下猜测起来。 大家统一的结论是,朝廷下令推广的高产作物,真的有搞头,不是虚夸的,等他们回洛阳之后,一定要加大力度,让百姓换种高产作物! 这也是韩东时的用意之一,更广泛地推广高产作物,对于整个大唐都是极有利之事。 一路无事地来到罗州,韩东时懒得跟他们客套,只是派出师爷前来招待。 要知道洛阳可是派出了长史等高阶的官员,论地位甚至比罗州刺史还要高。 不过没有人敢对韩东时或者罗州官吏抱怨,现在是他们有欠于人,有求于人,万一真把韩东时惹急了,直接把他们的车驾轰出罗州,那他们就白来了。 没有人敢忘记,韩东时虽为文臣,但手上还控制着一支精悍的军队,就连突厥铁骑都能打跑,对付他们的护卫亲兵不跟玩似的? 好在韩东时没有亲自出面接待,但在执行朝廷命令上却没有打折。 洛阳官员试探性地询问何时能真正参观罗州的工坊,能看看他们是如何规划工坊区,如何吸引商队前来的。 结果师爷直接许诺,只要他们愿意什么时候去看也成。 洛阳官员还是有不少尽职尽责的,顾不上自己享用美食,立即表态越快越好。 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真正跟着罗州官员参观过工坊之后,他们的热情和积极性大受打击。 师爷早就得到韩东时耳提面命,带着他们参观的时候,不会藏私,把建起工坊的要点都向他们说了,特意强调其中的难点。 这些官员虽然好高骛远,但到底是在地方上治理多年,很明白凭洛阳的力量能做到那一步,洛阳的民情与罗州又有何不同。 人家蓝田最开始吸引大量商队前往,是靠着不需要消耗粮食的美酒……洛阳没有。 现在大量的铁器,是靠着韩东时改进了炼钢炉和部分工艺,还有大量自己培养的工人……洛阳没有。 而且洛阳还没有特别大的铁矿,更没有铺展开能方便运输,节省大量人力的有轨道路。 要啥没啥,洛阳凭什么跟罗州攀比,想着也能复刻韩东时的成功? 师爷把他们的表情变幻看在眼里,内心暗感得意。 “诸位大人,我罗州发展之要皆已经向诸位言明,绝无藏私,只要你们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洛阳大发展近在眼前。” “这位大人,不知罗州能否……能否……” 几个洛阳的官儿刚想开口,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他们其实心里已经明白,洛阳之前所做的都是白费功夫。 若是不甘心如此,就只能厚颜求着人家罗州发发慈悲,把各种技艺,特产于此的美酒果等分予洛阳。 可是,他们也不是傻子,洛阳又不曾给罗州什么好处,对于韩东时更无恩惠。 他们热情地招待自己这些参观官员,毫不藏私地说明发展之要,已经仁至义尽,他们再提更多的要求,那就是没脸没皮了。 便是朝廷也断然不可能要求人家罗州毫无保留地撑起你洛阳的发展吧? 若如此,何必还让他们担心洛阳长史等大小官职,干脆让罗州调人去接任不更好? 而他们想要的东西,指不定罗州自己也紧缺着呢。 “罢了罢了,我等东施效颦,贻笑大方,本就是自己的失误,没搞清楚状态盲目扩建工坊。” “所幸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早点儿把役夫解散,也省得再白白消耗洛阳的民力。” 其他官员频频点头,大家快速形成了统一的意见。 不过,也有些官员甚不服气,走到师爷面前。 “这位大人,我等虽然不自量力,想着效仿蓝田,可是这也是在你们关中官员指点之下行事。若此路极为难行,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儿言明啊!” 师爷故作惊讶地道:“大人的指责,请恕下官听不明白了。我们啥时候派官员去洛阳,告诉你们如何治理地方了?这可是越权之举,大人莫要乱扣罪名哦。” “不就是前罗州刺史辛成么?你敢说他不是你们关中的官员?而且蓝田开始名重洛阳时,他正是罗州刺史,他向我们说明发展地方之要,可从来没有说明这些个难点,这还不是故意忽悠我们嘛。” “哦,原来是他呀。” 师爷早就知道了,洛阳这番动作,背后就是辛成捣鬼。 就算他们不主动相询,师爷也会找机会点明这个人的阴险用心,现在人家主动问到面前,自然要狠狠地揭露他的真面目。 “你们也说了,他只是前罗州刺史,而且我家大人升上来之后,他却因故罢职,而且当时还是陛下亲自下令。” “若他真有什么才干,陛下重用还来不及,又岂会怒罢其官职?” 众官员吓了一大跳。 “什么?他的官当初是由陛下免掉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要处置的是谁 从师爷口中完全弄明白辛成的作为以及被“赶”出关中的真相,洛阳之人都明白他们是上了大当了! 枉他也算在士林之中有些贤名,竟然做出这等媚主求荣之事,实在为人所不齿。 还好陛下圣明,没有被他的小人行径所蒙蔽,直接废其官职。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又巴结上了裴寂裴相,而他的官职也是裴相亲自下令任命的,这才让洛阳众官员误以为他就是裴相的代表,有一定的资格代表朝廷意志,而且在关中的见识也是他们所不及。 失策呀,真的是失策呀! 众洛阳官员悔恨交加,现在若是辛成站在面前,他们恨不能将之撕成碎片。 借着痛骂辛成的机会,他们的心反而跟罗州的官吏绑到一起了。 师爷等他们的情绪发泄一通,话锋一转,开始安抚起众官员。 “诸位大人也不要心急嘛,听闻洛阳征调了大量的役夫,民力消耗严重,我们虽然并非洛阳之臣,但心里也很不安啊。” “想要加快洛阳的开发,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几位大人回洛阳之后转达我们的意思,与我罗州同心协力才好。” “哦?大人请详细说说。” “现在美酒果,灭菌兰,还有各色铁器在关中也是紧缺之物,直接转移这些好物什以及大量的工人前往洛阳,只怕难以实现,而且其他州郡自然也会有所期待,这让朝廷如何平衡?” 众官员不由地点头。 之前他们确实生起过类似的想法,但是自己也觉得很不合理,幸好没有厚着脸皮开口。 师爷继续说道:“那倒不如先想办法打通关中与洛阳的交通,加强两地联系,使得商队可以更方便地往来两地。” “他们虽然是被我关中所产之物吸引而来,但只要前往山东河北幽州等地,必要经过洛阳,如此虎牢关等地便可抽取商税。” “除此之外,洛阳本土特产之物,也能与之交易。洛阳本土商队也能做中转交易,对洛阳发展大有好处。” “关中本土发展起来,总要出现饱和状态,到时大量的物产和工人都会自动流往外外,首选之地,无非就是河东与洛阳,那时诸位还怕洛阳民生发展不起来吗?” 师爷的许诺,看起来是在给洛阳官员们画饼。 但在此时此刻,罗州愿意给他们画个大饼就已经很不错了,何况师爷所言之事合情合理,无论从哪方面分析都透着真诚,比起形成那种纯粹的忽悠,让人更能看得到实际的东西。 关中确实需要发展,但是北疆和西疆仍不稳定,能把罗州等三州之地发展起来,已经算韩东时有通天彻地之能了。 之后大唐的发展方向,怎么看都应该是洛阳方向。 他们又亲眼见证了罗州已经发展到如此繁荣的地步,只要北疆战事稍歇其发展更加不可阻挡,他们似乎也不用等待太长时间吧? 他们自然万分感激,纷纷表态回到洛阳之后必定会大力支持韩东时的提议,由关中和洛阳两地同时修路,让道路早日接通。 他们在洛阳的地位可不低,能赢得他们的心,此事就等于成了一大半。 韩东时这才站出来,与众官同乐。 当然,席间不放心的洛阳长史等官员,还是借着敬酒,再次提起以后罗州对洛阳的支持。 他们也是被辛成给忽悠怕了,希望得到韩东时的亲口承诺。 韩东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当着众多官员的面,直接说明了之后的产业发展方向。 他甚至让手下官吏,取出了自己亲自设计的有轨道路建设延伸图。 洛阳官员好奇地围了上来,果然看到自长安到洛阳,划上了重重的一条有轨道路。 这幅图纸显示清楚明白,绝对是狠下了一番心血之物,绝对不可能是临时画出来忽悠他们的。 “真是没想到啊,韩大人治理罗州平州与通州有方,还对我们洛阳如此有心,依在下看,韩大人真有宰相之才也!” 这些官员虽然是有意拍着韩东时的马屁,可是说的话却很实在。 现在的韩东时已经身兼罗州等三州刺史,现在又规划着洛阳未来发展的方略,这不但解了洛阳的急,也是替朝廷操着心。 单是规模如此巨大的建设,就应该是朝廷的宰相要抗起来的责任。 相比于现在裴寂等人钩心斗角,只为自己的权势费心费神,把一个居心叵测的辛成安排到洛阳,他们还真觉得不如让韩东时来进入中枢,成为宰相。 “大人,我们只是听闻有轨道路可以提升运输效率,但是能达到什么效果啊。建设这些东西需要投入巨量铁器,若是省下来,岂不能更早地发展洛阳的工坊?” 也有些官员颇有些急不可待,也不知道有轨道路的真正作用,希望能说服韩东时改变主意。 他们却不知道这些问题正中韩东时下怀。 “说起有轨道路,其实朝廷最初也是将信将疑,诸位大人,你们最近可还听说过质疑之声?因为陛下已经亲来罗州,与皇后娘娘都已经坐过有轨道路,他们二位可是对有轨道路赞不绝口啊。” 众官员听得都惊呆了。 半晌,才有人吃惊地问道:“韩大人是说……陛下与娘娘现在正在罗州?” “对啊,就在营江之畔,没事儿就坐着有轨道路车子游于罗州各地,你们参观工坊区的时候没有撞见他们吗?” 洛阳官员被他搞得哭笑不得。 这种事情,怎么能拖到现在才说啊! 若是陛下远在长安那也就罢了,此刻圣驾就在近前,他们无论如何也应该先去面圣,听陛下的教诲才对。 若不是韩东时一路以来表现出极高的善意,他们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耍弄他们呢。 一众官员联合找到李世民的御驾。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陛下数落了他们在洛阳急于求成的心态之后,真切地赞扬起韩东时治理之能,其中重点就在有轨道路。 众大臣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有陛下的夸赞,那就错不了。 他们不用心急,回去之后好好配合韩东时的计划,把有轨道路修建起来,洛阳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当然,得先把辛成那种奸诈小人收拾一通! 他们当场向李世民告状,细数辛成在洛阳是如何狐假虎威,让他们误以为是朝廷想着洛阳扩建工坊,他代表的是裴相的意志。 而且,也是他通过各种方法话术误导大家,让大家以为建设工坊并不困难,而且很容易就能吸引外地商队蜂涌而来。 “辛成……朕有印象了,他不是被朕免职了么?怎么又跑到洛阳任高官了?” “呵呵,说他居心叵测,朕看不假,说他代表着裴相的意思……也未必不真吧?” “嗯?” 他们没想到,陛下竟然说出这一番话来。 那些对朝中局势稍有了解,嗅觉更加敏感的官员,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儿。 裴寂此举,或许是想布置一招闲棋,可是他也没想到这一招闲旗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好死不死直接传到了陛下的耳中。 听闻陛下早就对裴寂等老臣有所不满,想着让原秦王府派系的官员上位。 这下子,裴寂是自己拱手头给陛下一个极好的发难机会啊。 事关朝廷之争,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哪怕品秩再高,也不敢掺和其中,不敢再问。 让内侍送走了前来参拜的官员,李世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当初韩东时主动要求洛阳官员入关中,看看罗州的治理方法,朕还觉得奇怪,现在才明白他的用意。” “真是个好办法啊,自己不用说半句不好听的,不用让朝廷以为自己藏私,轻轻松松让洛阳的官员知难而退。” “皇后你可看到他们说起韩东时的神情?只怕韩东时的计划全能如愿,洛阳那边的官场也不会违背韩东时传过去的指令了。” 长孙皇后从帘后走出,轻轻坐到李世民的身边。 “还是那句话,依公而行,韩东时确实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那也是他事事皆从大唐的角度出发。他日若有违于此,自然被众臣所背弃,何忧之有?” 轻轻一句点,就解开了李世民的心结。 李世民点头道:“是啊,相比韩东时,真正需要解决的反而是裴寂!” “朕已经在朝廷中多次驳了裴寂的面子,没想到他在地方上还有这么大的面子。敢于安排一个被朕罢了官的官员,而且随意安排之后,地方官员竟对其奉若神明!” “此事若不是提前被揭露出来,若让他继续在洛阳呆下去,只怕整个洛阳的民力都要被榨干了,而朝廷还被蒙在鼓里!” “此事断不能姑息,那个辛成要处置,裴寂在朝廷中的势力也要动一动了!” “陛下,您是想着回长安了?” “是啊,来罗州也有很长时间,有轨道路是怎么一回事儿朕也完全弄清楚了,该回长安,解决朕早就应该解决的事情!” 李世民的眼中一片肃然。 朝中老臣固然有着极高的影响力,但他李世民要下决心解决一个臣子,就绝对不会让他再有残喘之机! 第一百七十八章 辛成引来的连锁效应 李世民自己已经坐够了有轨道路,新奇劲儿已经过去了,直接交待让远道而来的洛阳官吏也来坐一坐。 亲身坐过,也见到大量的货物通过有轨道从山中运出,李世民明白此物巨大的运送能力。 它可以用最少的人力,最高的效率,完成过去劳民劳力的转运。 唯一的弱点只是前期建设的时候需要巨大的投入。 现在却正是投入的大好时机。 王朝新建,百废待兴。 百姓生的日子虽苦,但也是最有活力的时候。 而且北疆战事,本来就需要大量的役夫活动。 役夫的征调是有完整的制度的,并不是说今天北疆打着大战,就把役夫征来,然后北上运粮,若是不打了,就让他们归家。 那样的话,浪费在中途之上的时间太多,不论是朝廷还是百姓生皆只受其害,未受其利。 那倒不如把这段时间利用来修建有轨道路,每多建成一段路程,等于为将来节省了大量的役夫,可以解放他们归家与家人团聚,在地方州府做些工赚钱。 当然,更重要的是,役夫在家才能多生孩子。 人口依然是朝廷最看重的事情。 李世民的心里完全认同了韩东时的方案。 他甚至觉得,韩东时所有的建设方案里,有轨道路算得上仅次于高产作物,对大唐最重要的工程,其对后世的福泽,甚至可能超过大运河。 洛阳官员,看到这等稀罕事物,心里自然极为期待。 那些心思灵头的官吏已经打听到,此物又是韩东时发明的,而且现在正是他在主持建设。 消息传开,大家略一讨论,各人都心中雪亮了。 看起来他们之前是拜错了佛啊。 大唐域内确实要进入大建设的阶段了。 只不过他们不能听辛成那种人的,必须得靠着韩东时,这才能讨得朝廷的欢心,也能真正为自己治理的地方造福,赢得百姓和士林的口碑。 再次回到罗州,他们对待韩东时的态度已经称得上恭敬了。 韩东时心里大乐,没想到陛下还很给面子嘛。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趁热打铁,借着陛下的余威以及他们刚刚受到震动,直接提出了具体的建设方案。 简单地说,既然是两线同时施工,那总得有个工程量的分配。 韩东时非常负责任,把成本大头都由自己控制的三州之地抗了下来。 他们会负责素整个有轨道路建设的成本,但不包括洛阳本地的役夫征调成本。 等到洛阳大规模推广高产作物,其实这方面的成本就能下降一大半。 前期需要的大量铁器,也会先由潼关转运至洛阳。 不过,他们绝对不能以各种理由刁难前来关中的商队,相反各州郡县官府皆要提供极大的便利。 同时,洛阳方面施展工期,必须要全力配合韩东时的要求。 他们的人员进入山中建设时,严禁与当地土着起冲突。 洛阳官员听到韩东时的条件,全都乐呵呵地答应了。 只要韩东时愿意掏银钱,由他自己疏通朝廷的各种关节,自己等于坐享其成。 那些要求都是针对一线官吏或者役夫的,那就由底下人去头疼好了。 见众人答应,韩东时直接掏出一份奏章:,由他们所有官员署名,这也算作一份保证,等于由朝廷作见证,免得他们将来翻脸不认。 至此,整个有轨道路的建设大计,所有拦路虎全被解决,韩东时可以完全放开手脚了。 …… 洛阳众官员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辛成翻出来算总帐! 其他留守于洛阳的官员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依然把辛成当作是自己人。 洛阳大儒孙耀甚至直接闯入长史府问责。 “你们几个去了一趟关中,是不是被那个韩东时给绕糊涂了,怎么能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呢?” “辛成可是咱们关东士族的自己人啊!” 以孙耀的身份,说话也不敢避讳什么,直接把整个关东士族给搬了出来。 洛阳众官员又急又气,但是面对孙耀只能耐心解释。 辛成听他们把自己在关中的所作所为全都讲出来,整个人面无人色,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也不见了。 “什么?辛成为罗州刺史之时,竟不顾百姓之利,想着强征民房作为陛下行辕,而且还主动跑到蓝田去献媚?” 听到这番作为,孙耀的脸色胀得通红。 其实,辛成这种做法,在官场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讨好皇帝嘛,谁没在心里有过各种计划。 只不过,一则他的做法太过露骨,为人所不齿。 二则,他可是一向以清流风骨自居,也由此搏到了极大的名声和众士族的好感。 大家未必会嫌弃他主动讨好皇帝,但却绝对不会原谅他表里不一。 在任何时代,沽名钓誉都是被人所唾弃的。 鬼知道这样的人,私下里不隐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若是自己与此等人相交,等将来事发之时,指不定就会把自己给连累了。 当他们揭露了辛成真面目之时,他就已经无法在洛阳立足了。 这并不是辛成犯了何罪。 朝廷是不会因为这等事情直接罢了他的官,只不过辛成在整个洛阳的人脉全散了,以后怕是什么事情也无法做成,勉强维持现在的官位。 等到朝廷看到他在任上事事无成,评绩下降,要么问责,要么降职,以后都不可能再有任何作为。 辛成丧气而退,以后也无颜再面见其他同僚。 不过,此时他的心里还抱有万一的希望。 那点希望自然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被陛下罢官之后,还能再至洛阳为官,那可是裴相的安排。 裴相既然在洛阳安排了他这枚棋子,只要韩东时一日不到,那就不会轻易放弃他。 他回府之后,立即喝退左右,直接给裴寂写了封信。 信中自然不会说,他是被人家揭露了讨好陛下的为人,所以全都唾弃他。 只说众官员前往关中罗州,不知道被韩东时如何蛊惑,归来之后竟联手排挤自己,希望恩相能再帮自己物色个其他地方的差使。 最后则是一大堆许愿发誓的话。 辛成自然也知道,这封信能否成功很难保证。 自己本就是被裴相安排至此,结果还处于一事无成的状态,对于裴相本就无法交待,竟又提要求换地方。 可是,已经走投无路的他,也只能冒此风险。 他不能等到自己的风评在整个山东之地传遍了再走。 那样他无论到了哪里都要挨人白眼,根本无法立足。 可是,辛成却不知道,此刻他抱着的唯一希望,当朝宰相裴寂,已经处于自身难保的阶段了。 …… 李世民归朝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吏部翻出裴寂授意的,形成到洛阳任职的任命书。 吏部官员倒也不以为意,在此事上他们自认为没有错处,老老实实地把当时的奏章:和批复,最后任命的卷宗全都交给陛下。 可是,轮值的裴寂一听,却感觉到脑袋里“嗡”的一下。 现在的裴寂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乃是在武德朝就在位宰相的老臣了,对于朝堂之上的嗅觉何等敏锐。 辛成的任命,对于朝廷来说不过小事一桩。 以陛下之雄才大略,岂会过多地关注此等小事? 哪怕他是被陛下亲自罢免,自己在短时间内将其重新任命,陛下最多也就是心头不悦而已,断然不至于拿这等小事向自己发难。 可是,现在陛下回朝第一件事就是追查此事,只能说明辛成那厮在洛阳又做了什么蠢事,而且此事很可能会连累到自己。 李世民本来没想先把他召来奏对,而是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可是,裴寂自己已经坐不住了,主动跑过来等待皇帝问询。 “裴寂,你好大的胆子啊!” 看到裴寂小心翼翼地走入殿中,李世民一肚子邪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直接把当时的卷宗摔了出去,正落到裴寂脚下。 “陛下!老臣只是为朝廷爱惜人才呀,他虽然当面得罪了陛下,可是人才难得,岂可因陛下一时好恶,毁掉其十载寒窗。” “陛下既不喜此人,本相自然也不敢把他留于关中,所以才调至洛阳任职,而且这只是一道正常的任命,似是不必专门奏知陛下,惹得陛下不快吧?” 李世民心下雪亮。 当时正值北疆大战,关中也因为韩东时的关系展开了大规模的建设,自己的注意力全被这两件事吸引了。 一大批地方官员的任命同时递上来,自己当然不可能一一核对,就甩手交给吏部处置了。 可是,李世民绝对不会让裴寂轻易脱身。 他指着地上的卷宗道:“按吏部的记录,辛成的任命就是裴相你一手促成!这一点裴相你本人也不会否认吧?” “既然如此,辛成出现过失,你这个简拔人才的宰相是不是也要负起责任来啊!” 裴寂心知不妙,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假如辛成只是被陛下厌弃,所以就连带着自己也要受到严重处分,他相信其他大臣必定不会心服。 第一百七十九章 问责裴寂 长孙无忌等人也都看裴寂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们都知道陛下此次看目的,就是要收拾裴寂了,即使他们也不知道裴寂任命辛成闯出了什么祸,但也看得出来,裴寂有自己的私心,而且陛下这次处置裴寂的决心很大。 “裴相,洛阳之地虽非关中,但也是极重要的地域,多朝之都城,还伴有大量前隋宫殿。” “据在下所知,不知道多少官员排队等着想着,您把辛成安排到那么重要的地方,只怕也有特别的用意吧?” 裴寂神色尴尬:“那自然是有用意的,辛成虽然犯错,但到底也是从关中出去的,能帮着朝廷传达旨意,让外地官员也明白现在朝廷的用心。” “长孙大人也说了,洛阳号称东都,也是极其繁华之地,重要性还是有的,我们当然要派出专门的官员了。” 李世民大怒,直接一拍龙案。 “说得好!那么敢问一下裴大人,你可知道由你安排到洛阳的辛成在那里如何传达朝廷的意志,如何生事的!” 裴寂脑门已经开始流汗了。 其实辛成到任之后还真的给他发了不少的信件。 辛成还是懂官场规矩的,既然是自己亲自安排他在那里落脚生根,那辛成自然自视为他的门生和耳目。 问题是,裴寂看过那些信,里面讨论的都是他如何针对韩东时,如何在洛阳收买“官心”,再就是一口一个“恩相”地拍自己马屁。 真正他的作为几乎没说。 假如李世民只是随口查问,自己编些官场的废话应付下陛下也就是了。 可是,现在陛下的态度显然是知道辛成做过什么事情,自己随口乱编,只要一个对不上,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裴寂这时也无法再硬撑下去了:“陛下是不是得知辛成在任上做错何事?他到任不过月余,就算出了问题,也不应只追究他一人之责。” “而且到现在为止,吏部并非收到洛阳相关文书奏禀,说不定陛下所知只是道听途说也不一定。” 李世民怒极反笑。 “好哇,裴寂你身为宰相,对于地方的掌控竟然疏忽到这等地步,你的心都用到哪儿去了!” “你可知,辛成到了洛阳之后,到处假借你和朝廷的意志,鼓动着洛阳大大小小的官员大兴土木,将朝廷征调起来的役夫作为苦力使用,大伤民力。” “若他只是在自己的辖域之内行此背道之事,还能说一时疏忽,可是他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对着洛阳长史等大小官吏传达所谓的朝廷旨意?” “说,他之所为,是不是你暗中指使的!” 裴寂大吃一惊,没想到辛成的胆子如此之大。 其实,辛成赴任之前,自己还确实暗中向他传达过自己的意思。 但他们所谋,都是想着针对韩东时的布局,让他极力拉拢洛阳官员,形成自己的阵营。 万没想到,他竟然借着自己的名头,忽悠着洛阳大小长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 洛阳等地征用的民夫,只是为了北疆战事,需要把关东的物资转运至关中,现在他倒好,将那些役夫用作苦力,这不是重复前世之错吗? 这个罪名,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刺史岂能担得起?难怪陛下直接向他这个当朝宰相问难。 裴寂自然不甘心替辛成那货分担火力,问题是现在他若想解释自己只是针对韩东时,并未有其他授意,陛下和其他朝臣会相信吗? 更别提,私下串联党争,针对某一个臣子,这等阴谋也不是可以拿上台面来说的呀! 裴寂咬了咬牙,这时还真的需要把韩东时给摆出来了。 “陛下,据臣所知,韩东时在地方上也是大量征调役夫,而且还把供应北疆物资的役夫调为他用,其举动跟辛成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而朝廷也曾经对他大加批判,后来却被陛下谅解,甚至还在暗中支持,到现在,就连朝中某些大臣也被其蛊惑,若辛成有罪,那韩东时岂不是应该同罪?”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李世民来反驳他。 长孙无忌冷笑道:“裴相倒是爱惜下属,竟然为了一个辛臣顶撞陛下。他们两人的举动有何不同,难道你分不清吗?” “韩东时确实调用了役夫,但是他所做的,都是长远对大唐有利之事,而且他并没有把役夫当作苦力,每调役夫百姓,必给予足够的银钱粮食,让其家有所得!” “按陛下的说法,辛成直接把役夫当苦力使用,只怕那些人的劳作场景苦不堪言,甚至臣大胆猜测,其中已经出现逼死人命的状况,只是暂时还没报上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 不愧是跟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大舅子,彼此间的默契还是很足的。 “长孙无忌说得一点不错,你也不用猜测朕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朕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都是听到洛阳官员亲自报予朕!” “罗州等三州之地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你可以自己去看一下。而辛成闹腾了这么长时间,除了浪费民力,根本是一事无成!如此作为,朝廷岂能容他!” “其二,韩东时的作为,都是在他自己的辖域之内,就算要与其他地方共同行动,也会报知朝廷,岂会像辛成一般目无朝廷!” 还别说,韩东时虽说胆大包天,也没太把朝廷放在眼里,可是他的行事还是符合朝廷制度的。 其中最大的目的当然不是尊重裴寂等官员,而是程咬金秦琼等人帮他解决了这么多麻烦,他也投桃报李,别让三大国公府引火烧身不是。 裴寂被说得哑口无言,内心是又悔又恨。 枉他行事老成,在朝廷与秦王府派系的官员心斗脚,尽可能地不要给他们扳倒自己的口实,却是瞎了眼竟相信了那个辛成。 辛成不管是想争取自己的政绩,还是真的按自己的意思布局图谋韩东时,现在都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面对李世民的话,他再也无力反驳,只好退让一步。 “陛下所言,臣实是不知啊,等下去之后,臣立即派人前往洛阳,查察此事。” 李世民冷漠地看着他。 “我看这就不必了,洛阳近在眼前,却出了这么大的疏漏,你这个宰相难辞其咎,自今日起,相应事务还是交给长孙无忌去办吧。” 不等裴寂开口争辩,李世民已经直接吩咐起来。 “无忌,你立即召领吏部,查查这些年派往地方的官员,是否有人像辛成一般为所欲为,假借朝廷之意,败坏朝廷名声!若有其人,全都严惩不殆!” 表面上,他是吩咐长孙无忌做事,但却直接把裴寂的嘴给封死了。 裴寂听着李世民的命令,背后冷汗又冒了出来。 这背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陛下完全不相信自己委任到地方的官员,要把他所有的人脉都清理掉。而且只要那些人在地方上有作奸犯科之事,都要记到自己的头上。 对于他这个宰相的清算,辛成之事才刚刚开始。 这等于暗示整个朝廷,自己这个宰相已经名存实亡,只看什么时候有足够的罪名,就要直接治罪。 他连想要安然返乡,都成为一种奢望了。 裴寂心如死灰,茫然之间,甚至连如何自救都想不出了。 他在朝廷之中确实有相信大的影响力。 可是,因为对付韩东时之事,以及长孙无忌等官员的影响日深,很多官员早就渐渐开始与自己疏远了。 现在知道陛下已经抓到了他的小辫子,而且真正动了怒火,就算有人还想为自己求情,只怕也不多。 只要无法形成朝堂动荡,那就不可能左右得了陛下的决心。 完了!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能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韩东时很快就听到程咬金传书来说所说的朝廷变化。 当然,程咬金不可能把陛下的话全都转述给韩东时,但是那些朝堂的动静,特别是关于裴寂的内容,已经能让人猜到发生了什么。 韩东时的手下皆知道,朝中现在最看他们不顺眼,屡次阻挠的都是裴寂主导。 这位宰相大人倒了大霉,对他们自然是最好的消息。 “朝堂,洛阳都是顺风顺水,我似乎已经能看到不远的将来,有轨道修道的地方,商队往来频繁的场景了。” 师爷顿感满足。 他本是蓝田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多亏得遇大人,现在竟然能主持如此重大的工程。 他可以预想到,等罗州等地工坊全部进行正常运作,等有轨道路真正建成的那一天,自己甚至有可能与大人一起名留青史! 说到底,师爷自己也是个读书人啊,面对这样的境遇,如何能不激动。 韩东时则是感到可惜。 “本来我还指望着,朝廷有更大的决心,能直接把闲在长安的左右卫率调过来,以兵济民,让他们跟役夫一起加快有轨道路的建设,可惜啊,朝廷迟迟没下决心,连两位国公也不大乐意这样做。” 有些观念上的差异,对于韩东时依然实在,他只能根据现有的条件来完成自己的目标。 第一百八十章 钱庄的设想 徐海与师爷对望一眼,都有点儿啼笑皆非。 大人抱怨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军队就是军队,哪有跑下来帮着役夫做事的? 反而是役夫,有时候身在前线,碰到紧急情况,还会被军营主将调至前线,充任各种不同的任务,甚至还要当肉盾,掩护后方的弓箭手或者骑兵。 这就是大家不同的地位。 哪怕是普通的士卒,地位上也远高于役夫啊。 若是朝廷真的准了大人所请,那才是见了鬼了! 不过此事他们也不必跟大人较真,大人也不至于为这点儿事就采取什么过激措施。 “大人,既然朝廷那边裴寂已经不足为患,洛阳的大门也向关中打开,我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韩东时虽然依然是三州刺史,但大家所做的事务,早就已经不限于三州之地,大家默认把自家大人当作宰相来看待了。 韩东时还真的有更多的“野心”。 “现在我们手头上的事务渐渐进入正轨,也是时候让你们再忙活起来了。” 听到忙活两个字,师爷等官吏非但没有畏难之心,反而大感兴奋。 “首先,我们要在罗州建立新的学校,专门教授清算。” “啊?专门教算帐?那不会有人来的?再说,咱们要这么多算帐先生有何用啊?” 几个文史一听,积极性已经消失了大半。 韩东时微笑道:“我们还没有招人呢,你们怎么就知道有没有人来呢?” “我知道那些读书人们心中所想,让他们屈尊跑来当算账先生,除非是入户部,为朝廷效力,否则多半是不愿的。” “不过,贫苦之家,若有机会从事这等文笔之职,必定求之不得,哪怕他们只是粗识文字,也可以通过专门的培训胜任,其与铁匠工坊内教授学生也并无分别。” 在韩东时的主持之下,罗州已经开始建起这么多“技术学校”。 他们对于其他的文化不需要有太高深的掌握,主管学习两三门技术,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工序而且直接进入工坊之中。 同样的,清算之学其实跟其他技术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需要少许文化底子,耗费的时间也稍长些。 但真正学成之后,可能比起那些读书士子更容易胜任。 “你们以为现在府中文史已经足够,其实还差得远,将来处处都需要算账先生,掌控物资与核查府库,物流之数。同时我们接下来还会成立大量的钱庄,包括官营钱庄,对于算账先生的需求是非常大的。” “啊?钱庄?我们官府经营?这,这不太好吧?” 师爷等人又被惊得无语了。 他们一向知道自家大人的想法如天马行空,可是这样的想法,让他们本能感觉到危险。 “此事传出去,恐怕有与民争利之嫌,便是朝廷也未必能抗得住汹汹民意。再者说,官员贪赃之事历朝历代屡禁不绝,现在官府自己搞起钱庄,这不是等于给那些恶官大开方便之门么?” 韩东时现在掌握的人才还不算多,大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掌控得住。 所以罗州等三州之地贪腐之事不算多,也能得到及时处理。 可是,假如按韩东时的想法,由官府把钱庄建立起来,那就很难掌握了。 再加上官府建钱庄,背上一个“与民争利”的骂名,真出了什么事,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韩东时背这个责任的。 大家都觉得,现在朝廷与其他地方官员对他们的态度刚刚转好,最好还是稳着来,不宜做太多有争议的事情。 他们何必要把自己摆到火上烤呢? 韩东时知道自己的说法对众人脑子冲击太大,也没有责怪他们的质疑,耐心向他们解释。 只有让自己“团队”的这些核心管理们明白自己的思路,他们在实际执行的时候才能有效率,遇到些麻烦也知道该以何为本,快速处理。 韩东时已经把自己的团队弄得非常成熟高效,反过来,他想要快速成事,也更习惯于倚重团结他们的能力。 “大力兴建钱庄乃是势在必行,而且需要早做准备。” “有轨道路建成,关中本地的工坊不断建成,商贸往来会不断加快。而高产作物铺开,会让我大唐粮食产量暴增,大家对待商人的态度不必再像往常一样,担心影响农户正常的耕种,只要注意那些商人在地方仗势欺人即可。” 大家纷纷点头,对于商人的偏见早就不见了,他们在韩东时的启发之下早已经认识到商人阶层在国家经济运转上的作用。 “我们把有轨道路修好,不仅能更有效地为北疆提供粮草,同样也是大大有利于民间物资转运,其中很重要的一方面就是活跃了商贸往来。” “不过,你们现在还没有认识到,在那时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因素,会大大限制商队往来,限制各地百姓从中受益,而到那时再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作用也会很差。” 师爷疑惑地道:“大人所说的,难道就是所谓的钱庄?” “正是,商贸交易规模越大,就越需要更多的金银,这些实物金银的运转极为麻烦,路上又不安全,交易清点更是麻烦,而且也受到产量限制。” “若是换算成铜钱,则更加恐怖,所以钱庄才会出现,方便商人交易。” 徐海挠了挠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扭头看看师爷等人,却都了然于胸,不过显然他们还没有被大人完全说服。 “按大人说来,钱庄是个好东西啊,那由官府来掌握不是更加方便吗?那些商人也更容易信得过官府,为何师爷你们却不太认同呢?” 师爷嘿嘿一笑。 “徐海你可知官府自己也不是铁板一块,并不是一家钱庄姓了官字,那就真的万无一失。正相反,天下为官,不知道多少人想着从这个官字上取利呢。” “不论是哪些恶劣的官员为害,还是自己出了差子,对于朝廷的威严都是极大的损失,而且正如大人所说,商人交易数额巨大,一旦出差错,其中的损失也会极大。” “既然如此,那还是让商人们自己玩自己的,出了差子,也由他们自己背这口锅,怨不到官府身上啊。” 韩东时缓缓走到自己的案前,从下面取出一本册子。 “你们所说的问题,我都想过。其实现在罗州等地施行的核算制度,已经能最大程度地防止地方官员上下其手。” “过去大家怕麻烦,引起朝廷的反弹,所以只在罗州等地施行,到现在也有很长时间,其间并没有出现差错,反而纠正了许多过去不太清楚的题目。” “我想,也是时候将这套方案上呈朝廷,要求户部等照章:改进!” 韩东时说得极有魄力。 他作为地方刺史,现在却像是吩咐下属一般要求朝廷改进他们的制度。 不知道长孙无忌等人知道现在韩东时的表情语气,又会是何感想。 “其次,就算如你们所说,官立钱庄存在弊端,早点儿建立起来,也能早点儿发现。” “等到民间对钱庄的需求极大,新成立钱庄甚至都不能满足民间所需,那时钱庄的业务必定膨胀得非常厉害,真出了问题,才是连改进的机会都不一定有了。” 众文史看到韩东时决心很大,也不再劝阻。 他们自己都已经习惯于新的算帐方式,能有机会给朝廷一些压力,让他们也开始“习惯”,那感觉还是挺爽的。 当然了,最后朝廷会心地妥协,现在还没有把握。 不过也无所谓了,若是朝廷不许,那大人的方案一个关键步骤就无法通过,正好能劝大人再省了这个力气。 他们还是抱着为大人着想的念头。 纵然按大人的说法,赶紧建设钱庄有千般好,可是出了问题,大家依然会将之视为大人的责任,那就得好好考虑了。 “第二件事情,就是北疆战事。大家似乎已经忘记我们身处大战之中了?是不是突厥吉利太不经打了?” 韩东时一句玩笑话,瞬间让气氛欢乐起来。 最初听到突厥南侵之事,整个大唐上下都很紧张,第一时间就把战神李靖将军连同数万左右卫率大军派往北疆布防。 但是,李靖将军果然用兵如神,而且胆略奇高,竟然带着有限的骑兵直接对突厥展开反击战。 后来步军受挫,无法掩护李靖将军的侧翼,才逼着他们不得不南退,固守几处要塞。 突厥人又开始绕过山道,想尽一切办法渗透到关中来,那时的关中官府真的一日三惊,生怕突厥骑兵杀入自己的辖域。 他们南下并不是为了占领地盘,而是以抢掠为主。 也就是说,即使他们靠着城守军防住了城池,可是治下百姓也必定会遭殃。 谁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谁又会知道,凭空冒出来一支“火枪军”竟然连战连捷,会同李靖将军的大军一战就击溃了吉利亲率主力。 现在大战确实没有结束,但是关中的气氛已经非常放松,没有人再把突厥铁骑当成一回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新的征程 “大人,北疆之事按理说是李靖大将军总督,咱们虽然跟突厥铁骑打过一场胜仗,但也很难插得上手吧?” 大家对于李靖将军还是非常尊敬的。 韩东时确实打出了极为强悍的战绩,他一手训练出的火枪军也是可怕的精锐。 可是跟李靖将军比起来,还是稍差了些。 韩东时笑道:“你们怎么知道李靖将军现在不是正想着让我们的军队杀上前线呢?” 徐海奇道:“可是,据北疆返回的役夫们所说,现在北疆的形势非常平静,似乎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发生呀。” “李靖将军就算希望得到后方的支援,也不可能是这种时候啊?” 韩东时张了张嘴,却含笑摇了摇头。 他恐怕没办法比较简明地向大家说什么叫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在治理地方上,师爷等人自然能理解自己,而且能贯彻自己的意图。 可是在北疆用兵之上,只有程处亮和秦怀朔两人才能跟得上自己的思路。 “好了,你们也不用瞎猜了,此事只要按我的吩咐便可。” “首先是役夫的征调,我们一直维持大量的役夫,若其无事之时也有工可做,有银钱可拿,只要你们维持好秩序,哪怕令其分批归家以解相思之苦也是可以的。” “自今日起,火枪军连同部分厢军,由秦程二位将军带领,先一步北上,屯兵于通州北境,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徐海和师爷连忙记下,众官吏皆无意见。 他们又不处于北疆前线,现在连山中部族都被平定了,短时间内他们三州境内似乎也用不着这么多军队。 “朝廷已经许可,我们可以增派役夫北上,在通州至北疆之间修建有轨道路,正好这些军队北调,可以肩负起护卫之责。” “同时,我们三州境内的铁器工坊,军民两用铁器比例不可更改,一定要保证军用武器足量!” 韩东时知道,那些商人附会各个手眼通天。 虽然现在他们在朝廷官府中的影响力还很有限,但他们太擅长于用金银开道了。 只要被他们抓到机会,再好的制度也会被其腐化。 韩东时确实是整个大唐最不会鄙视商人阶层的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可同时,他也不会放松对这个阶层的警惕。 防微杜渐,才能避免未来后悔! 此外,他需要在朝廷之上,把自己的意愿表现得更加明显一些,同时也更频繁地与李靖将军联络。 如此,自己所做的铺垫足够多,北疆用兵之时,也能少些阻力。 剩下的,就看朝廷的判断是否明智了。 韩东时自己是知道的,只要朝廷别阻挠他北上,收拾个突厥人问题不大。 …… 之前罗州建设各种工坊的时候,称得上是热火朝天,而现在,只有加上个“更”字。 李世民充分肯定了有轨道路建设的必要性之后,朝廷等于许可了他的建设方案,而且还大力支持。 外地的役夫调动就先免了,整个关中各州府役夫都开始集中到罗州至北疆之间。 也亏得罗州的铁器工坊建设得够多,能源不断地为北方提供足够铁器,否则还真供应不了这么大规模的建设。 关东等人也没闲着。 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大力推广高产作物。 役夫的征调首先就要保证百姓的粮食够用,否则徒添负担而已。 韩东时表现得极是大方,特意从罗州等地挑选了一批精兵干将再加上有经验的老农,支援到洛阳,就地指导他们种植。 洛阳长史等已经知道韩东时乃是潜在帝心的人物,对于他派人前来指导,只有感激,可不敢有任何不满。 而朝廷也适时下令,让河北等地的官僚也派人前来一起学习。 真正的产粮之区,还得看淮北与河北二地。 在大唐之时,哪怕没有高产作物的加持,这两个地方的产量也能占到整个大唐三分之一强,更别说现在。 他们两地的平原优势完美发挥出来。 粮食越是高产,就越能解放出更多的人投入到洛阳至关中的有轨道路建设之中。 韩东时还有一个新的创举,那就是让部分贴近平民阶层的寒门士子,专门学习领悟自己建设的用意,然后分派到各地的百姓中间,成为官府的宣讲队。 他们可以让每一位百姓都明白,朝廷为什么要在北方游牧无法威胁到的地域征调大量役夫,等到他们的有轨道路建设完成之后,又能有什么好处。 再加上口粮与银钱发放及时,百姓们对于官府征调役夫非但不像前辈一般怨声载道,反而非常积极。 在某些民风朴素之地,外出响应官府成为役夫进行建设的,那才是有出息,为家里多赚取家用的好青年。 若是一直窝在家中,反而会被邻里嘲笑。 与之对应的,则是越来越常在官道上撞见的各地商队。 最开始,还只是蓝天之地的美酒和铁器吸引着他们奔赴关中。 在关中少数的官道上才会出现商队车马拥挤的景象。 而现在,关中大部分的官道都是车水马龙,而洛阳到长安之间的官道,比往日更加拥挤。 现在,两地所有的官员都在庆幸着。 幸好在韩东时大人先见之明,提前开始修建另外的官道以及有轨道路,等建成之日,现在的拥挤场景就能得到缓解。 商队们则是满怀希望。 本来他们的日子并不像普通百姓想得那么好过。 各地官府对他们多有刁难,运货的路上又有可能遭遇土匪,弄得人财两空。 可是,韩东时完全改变了这种局面。 他不但自己行事,建设各种工坊,提供大量商品,而且还不会故意抽重税,手上又有一支强悍的武力,让关中之地变得颇为太平,大大减少了他们在路上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么多的役夫,同时也带来了惊人的花销。 对商人们来说,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商机啊! 而且还能太太平平地把这些钱给赚了。 至于原来就跟随韩东时身边的商人,同样有更加丰厚的利益。 他们先跟当地工坊以及官府都打好了关系,很多渠道都得通过他们才能得到足够的货源。 而且,柴靖更是得到了惊人的消息。 他直接带上重礼,再次登门刺史府。 “柴靖,你还真的是出息了呀,在哪里学了这一套,竟然想施展到本刺史手上?” 韩东时似笑非笑地看着柴靖。 外表看,就跟以前一样“亲切”,可是仔细看,似乎隐含着某些危险的东西。 柴靖连忙摆手。 “大人您不要误会。您刚来罗州之时,柴靖就已经跟随在您左右,随时听您的教诲,就算再不争气,也不会学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最近不仅是罗州,整个三州之地府衙上下皆是辛苦,而且朝廷又没什么赏赐,现在大人您又要兴建新的工程,若无赏赐,大家又怎么会卖力呢?” “这些银钱不是什么孝敬钱,而是献于州府府库的,希望能减轻诸位大人的负担。” 柴靖句句得体,似乎这银钱就算收了也无所谓。 韩东时淡淡地点了点头。 就在柴靖以为大人已经接受了他这一番说辞,却看到韩东时脸上的寒意并没有消去。 “这一次,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以后休要在本官面前耍这种小聪明,之后若以此治你之罪,可不要说我不教而诛!” 柴靖脸色大变,他自认为已经成为韩东时的心腹,所以才会大胆做出今日的试探,没想到大人几乎没给他留面子啊。 幸好此时厅中没有其他人,否则以柴靖的脸皮,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不敢有丝毫分辩,只能低头认错。 韩东时淡淡地道:“你今日所献银钱,就直接罚没,记录在册,以儆效尤!若我猜得没错,你这次来是为了钱庄之事吧?” 柴靖尴尬地道:“大人说得好,我柴家上下确实需要一个教训。” “小人前来,确实是为了钱庄之事,此事事关重大,不但需要财力雄厚,也需要大人的绝对亲信来操作。” “柴氏不才,对大人却是忠心耿耿,还希望大人能给柴家一个机会。” 韩东时嘴角微勾,饱含深意地笑了起来。 他倒不是对柴靖的态度满意,而是觉得没有看错此人,他的眼光确实非凡。 在罗州正有许多大商会的首脑人物,反而是柴靖先一步认清了钱庄之事的巨大益处。 它不仅能给主持的商会带来巨额利润,更可以放大商会的影响力。 可以说,现在柴靖能在韩东时面前讨到一个名额,那才能真正力保柴家后代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不论到时候有什么样的生意兴起,自己的家族是否能把握住新的机会,只要钱庄在手,他们就绝对不会倒。 柴靖自作聪明处便在此处,若他没有今天这一出,凭着在韩东时面前的地位,想讨个人情还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把握了。 韩东时略微沉吟:“也罢,既然你有这个嗅觉,那其中一个名额也该是你的,但以后再耍这种聪明,我会更加重罚!”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新的威胁出现了 韩东时对柴靖连敲带打。 虽然他想着严惩于此人,让他多长记性。 不过,从人性来说,正是犯错在先的人,更加谨小慎微一些,避免犯错。 官属的钱庄新设,正是需要最小心的时候,由柴家来负责,反而正适合。 “先别得意,本官虽然顺了你的意,但是建设钱庄也不是我点个头就能成事的!” “其他商会首脑此时确实没有反应过来,但他们一旦明了此事利害,必定也会求于刺史府中的。他们至少也能弄几个名额。” “你们柴家准备了多少银钱备用,最开始能把商号开到多远的距离?” 柴靖露出尴尬之色。 当着韩东时的面儿,他可不敢装大。 “多亏了大人,现在柴家经手的几门生意都算是回钱较快的,之前代刺史府垫付的那些银钱大概已经回来了,但是更多的银钱却还没有赚到手中。” “不过为了大人的大计,小人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拿出家族中所有的银钱,一定要把钱庄撑起来,即使如此最先也只能在洛阳、河东、襄阳等大城设立。” 韩东时听他说的是实话,这才眼色稍宽。 “好吧,这也是你们柴氏实力的极限了,刚开始稳妥一下也没坏处。” “记住,你们建起的钱庄,能得几分利,皆与官府提前立下字据,按分成得利,而且官府会定期派人查帐,若出差错,就连本官也保不下你!” 韩东时打发走了柴靖,直接让人把师爷找来。 “我之前让你清点这段时间外地商队前来罗州谈定商贸的总额,可有结果了?” 师爷乐呵呵地道:“还是多亏了大人您那种新的记账方式,账目虽然杂乱,但只是算个总数,我们很快就核定了。” “大人说要以此为据,定好钱庄的总额度?可是那些额度不是由各个商会自家财力决定的吗?” 韩东时笑着解释道:“我们需要先凭着商队往来的账目,确定一下他们未必所需要在钱庄兑换的大体额度,然后放给下面商会的钱庄总额会再减少一些,最后的部分,由真的由官府成立一家钱庄进行调度。” “而且这家由朝廷官府成立的总钱庄还能对其他钱庄进行控制,如此一来,官营钱庄实际运行经手的金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而他们相当于朝廷掌控所有钱庄的一只手,也能掌控民间金银总额。” 师爷慢慢想了很久,才算是大体懂了韩东时的意思。 最让他震动的是,其实大人早就想过,官营钱庄的种种弊端,想到了某些无德官吏可能会上下其手。 官营钱庄自己经手的金银较少,即使出现这样的不正之风,风险也能得到有效控制。 他们在民间商会更多是充当监督者的角色。 而且,由官府在罗州培养的大量的算账先生,将来自然会进入各个钱庄之中,甚至出现供不应求的局面,这样不但能给普通百姓家带来不少的收入,也能充当官府管控各个钱庄的耳目。 “下官完全明白了,多谢大人提点。” 师爷只觉得自己的眼界都被提升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韩东时的方法,似乎不仅能用于钱庄方面,在其他方面也是不错的参考。 大力利用民间力量来“办事儿”,而官府虽然也参与其中,但主要充当监督的角色。 若百姓利益受损,就能进入官府告状,官府因为牵制其中的利益比较少,大体上还是能维持公正的角色。 唯一的弊端可能就是部分官吏借着手中之权刁难那些商人阶层。 不过嘛……商人有钱,就算让他们受些刁难也无所谓。 师爷心安理得地想着。 没办法,即使师爷等官吏跟随韩东时间最长,受到他的观点影响最深,但是本能地还是没有把商人阶层的利益看得太重。 …… 韩东时还在想着,朝廷是否有足够长远的眼光,能准许他们北上支援李靖的大军。 如果朝廷能看到周围各个异族的威胁,那就应该以解决北方突厥的威胁为主,如此才能快速腾出手,东征西讨。 可是,若是以权势为中心考虑,朝廷就会对再让韩东时参与用兵之事有所顾虑。 现在的韩东时太过年轻了,他们也怕养出一个控制不住的“怪物”啊。 没想到,倒是外面的异族先帮着大唐做出了选择。 与韩东时所熟知的事件发生地不同。 大唐还没有干掉北方的突厥,从西方而来的吐谷浑竟然也杀了过来。 吐谷浑整军十二万,其中精兵五万直扑河西之地。 现在镇守于西方的也是大唐名将侯君集。 他在用兵之上,仅次于李靖,也是大唐一等一的人物,但是现在他手上的兵力却远不及李靖。 幸好,侯君集也是个用骑兵的高手。 他虽然不可能在正面与吐谷浑的大军硬拼,可是想要在战场上歼灭一支骑兵是很不容易的。 侯君集靠着灵活的用兵,带领骑兵与敌军边周旋,边派快马上报长安,请示援军。 李靖在北方布局良久,再加上突厥入侵关中受到重伤,吉利威望大减,现在是解决突厥问题的最好机会。 不论李靖也好,朝廷也罢,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而西边的战事也需要重视,假如侯君集真的支撑不住,被吐谷浑十余万大军踏入关中,那这么长时间的建设成果毁于一旦,长安也危在旦夕。 关中不存,又有什么力量还能支持北疆的大战呢? 此时,大唐真的需要调动每一分力量,增强前线的作战力量。 韩东时的要求直接被准许,甚至程咬金和秦琼两位国公也被派到了前线,带着右龙武卫大军与之共同作战。 “韩老弟,事情很紧急啊。侯君集那老小子我是了解的,若不是真的被打击了,他不可能主动向长安求援,更愿意自己解决问题。” 韩东时看着地图,也忍不住感到牙疼了。 这局势变化怎么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烈。 难道是吐谷浑一直紧盯着大唐与突厥的形势? 最开始,两方战得旗鼓相当,他们就不忙着直接参与其中,先做着自身的准备。 等到突厥受到重创,大唐似乎已经占据上风,吐谷浑就急不可待地赶紧下场,生怕大唐真的解决了突厥的威胁,专心致志地迎战他们。 这倒是能解释得通。 可是,因为之前对于吐谷浑的防备不足,大唐现在只能处于两面作战的危险境地。 “局面很不乐观啊,其实吐谷浑一旦出兵,不仅整个关中在其威胁之下,就连北疆的大军侧翼也受其威胁。” “河西之地是没什么险要可守的,而且敌人居高临下,东下关中一马平川,我军反击却要仰攻。” “他们若是不进关中,直接北上,则能与突厥人联合,抄了我北疆大军的后路,其后果不堪设想。” 秦琼身体有早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所以身体状态一直不太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脑子灵活,比程咬金分析起战场形势来要清晰得多。 程咬金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很有魄力地道:“行啦,敌人都打到家门口来,还说这些做啥?咱们手上还有右龙武卫近两万大军,最多跟侯君集一道跟敌人主力拼了!” “虽然俺老程平时看侯君集那厮不怎么顺眼,可是若能一起战死沙场,也不失为快事一件!” 秦琼苦笑。 “老程,你现在就讲什么死呀活呀的,有什么用?咱们乃是武将,不像文臣一般可以一死保全名声,咱们在前线若是败了,纵然战死,那大唐怎么办?关中的百姓怎么办?” “正面无险可守,咱们跟侯君集加起来步骑不过三万人,拿什么守住十余万骑兵的冲击?” 一边说着,秦琼还一边拿眼神瞅着旁边的韩东时……以及秦怀朔和程处亮。 这俩不愧是老秦家和老程家的子孙呐。 听见自己亲爹在那儿长吁短叹的,秦怀朔和程处亮可就稳不住了。 “爹,你们跟侯君集的兵力加起来是三万余,但不还有我们呢?我们的罗州地方军也被朝廷派上来了。” 程咬金重重拍着程处亮的肩膀:“好!不愧是爹的好儿子!” 秦琼却再次叹气:“可是能不能算上你们还不好说呢。你们手上是有火枪的,问题是早早把一部分火枪军派到北疆了,剩下的这点儿,还不知道能分配到哪个战场。” “剩下的都是厢军,守城还是可以的,跑到外面跟敌人骑兵野战,那不是作死?” 秦怀朔心里不服,就算他们名义上还是厢军,但在自己以及韩大哥的训练之下,作战实力可未必会输给他们的右龙武卫大军。 不过老爹点到的兵力分配问题,确实很头疼,他一时也想不明白,所以没有开口反驳,而是直接看向自己的主将韩东时。 韩东时一边听着他们的抱怨,一边观看地图。 秦琼和程咬金这是怕自己手上兵力不足,小小地使点儿手段,倒不难理解。 可是,他们话是点出的兵力分配问题,真的是此次大战的重中之重。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主动调动敌人 “两位国公,无论如何分派兵力,只要我大唐是处于两面作战的不利地位,总是不稳妥的。” “或许在你们看来,我们面对突厥已经占据优势,北疆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兵力。可问题是,我们在北方与西边的战略目标也不相同,这就决定了我大唐只能更重视北疆战局。” 秦琼默然不语,程咬金却瞪起了铜铃般的大眼。 “凭啥!陛下都是亲口语言交托的任务,他北疆就比我们兄弟金贵?” 韩东时没有与他强辩,而是定定地看向了秦琼。 秦琼乃是程咬金的世交好友,情同兄弟,年纪又更长,说话自然比自己更加方便。 “老程,莫要为难韩大人,此事他说的才是对的。” 秦琼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也慢慢走到地图边上,手指划向了突厥人的北方草原。 之前我们跟突厥打了这么多场仗,虽是为了抵御突厥入侵,但也切切实实地重创了他们的主力。 吉利可汗此人所有人都清楚,志大才疏,在突厥各部之中威望不足,而且还总想着铲除异己。 这次大战,吉利可汗虽然削弱了几个与他不太对付的部族,可是自己的王族部落也大伤元气,而且引起了更多部族的不满。 这可是最好的解除突厥威胁的机会。 若把重心转到吐谷浑身上,最多就是把他们这次来犯之敌击退,甚至打崩他们的主力。 可是,两年之后,他们依然能卷土重来。 可是北方李靖将军的大战若能成功,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内,大唐都不需要再担忧北方的入侵,甚至有可能将北方草原,直接纳入大唐领域之内。 那时大唐将得到数以十万计的精良战马,还有大量的异族仆从军,对付起吐谷浑来将更加得心应手。 单这一点,就决定了朝廷必将会把重心放在北疆突厥身上。 秦琼和程咬金并非不识大体之人,他们私下里会想些点子,增加自己手上的实力筹码,可是也不会误了大唐的大局。 “所以说嘛,还是按我说的,咱们在西线就拼命打,能打成什么样,也非你我所能决定。” 程咬金再次说出这些话,却不再是玩笑或者故意,而是带上了几分豪气。 秦怀朔却在此时打断了长辈的豪言壮语。 “父亲,程伯伯先莫要着急,我想韩大哥必有应对之策,我们手上的实力也远不像程伯伯说得那么弱。” 韩东时微微一笑。 “怀朔虽然身体不如其他将领,无法直接上战场拼杀,但将来之成就绝对能入载史册,登为名将之列。” “哦?难道怀朔说对了?韩东时,你小子还藏了什么招,快点儿亮出来吧!” 程咬金大喜。 他早就领教了韩东时的各种鬼点子,哪怕是在用兵之上,也会有出人意料的方案。 没想到韩东时直接摊手。 “我所有的兵力不是已经摆到各位眼前了吗?除非把已经调至北疆的火枪军再叫回来,否则就是这点人了,一营火枪军,两万厢军。” “你!” “臭小子,你跟我们还卖什么关子啊?” 程咬金没好气地撸起了袖子,如果不是看重韩东时,也感念他把自己儿子训成了棺材,真想揍他一拳,作为一个“长辈”好好管管他。 秦怀朔跟程处亮一左一右架了上去。 “程伯伯您别生气,韩大哥可没有唬弄您,我和处亮就在罗州带兵,罗州能有多少兵我们还不清楚吗?” 秦琼也有些疑惑:“韩东时啊,你是不是提前给白族等人去过信了,是想让那些山中部族来支援吗?” “当然不成。山中部驻军的情况二位国公应该知道,他们长于在山野间,自己熟悉的地方作战,而且现在他们刚刚归附,也不宜让他们拥有太多的军队,我甚至把他们自己的部分族人军队打散,直接让他们去修山路了。” 秦怀朔忍不住叫了起来:“爹,程伯伯,你们二位的眼里是真的只有那些火枪军啊,韩大哥之前就跟你们说起了,我手上的厢军绝非不堪一击,论战力不输你们的左右卫旅!” “那可是两万大军啊!” 秦琼和程咬金同时吸了口凉气。 “韩东时,你是真的要把那些厢军当正规军来用啊?让他们打野战?” 韩东时重重点了点头。 不等他们反应,又接了一句:“那两万厢军,有一万人已经装备了新的燧火枪!而且进行了标准整训!” “什么?厢军装备了燧火枪?那就能顶火枪军使用啊!” 秦琼和程咬金立马改变了态度,双眼放光了。 他们可是亲眼见证了,燧火枪这种新式武器大放异彩。 对于任何一种军队来说,都不可能靠着一种武器改变他们的基本作战能力,但,燧火枪除外! 当初韩东时指挥一万火枪军,正面顶住了十余万突厥主力骑兵的猛攻。 当时他虽然借助了地形的帮助,可是那并不是多么险要的所在,那种小山坡,河西之地同样也有。 更加可以利用的是,突厥人已经吃过燧火枪的大亏,所以他们会提防,会长记性。 可吐谷浑人却没有见识过这种武器啊! 他们最多就是道听途说,知道大唐军中有了一种威力惊人的远程火器,可是听这种泛泛的传言,跟实际领教它们的威力完全是两码事。 “剩余的一万人,在装备上也已经不比左右卫士差了。罗州本地就能产大量的铁器,按朝廷之令又就近炼为兵甲,我罗州地厢军图个方便装备些也不为过吧?” “他们这段时间专门强化训练枪盾阵,只要摆好阵型,任他十万铁骑踏来,也尽能抵挡得住,为后面的火枪军争取多射击几轮的时间。” “唯一可虑者,就是我们这支厢军只能在阵地战中发挥出全部的作战实力,反击冲锋的力量不足,这方面正好能由右龙武卫军再加上侯君集的骑兵补足。” 秦琼大拍双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好!照你们如此说,我们确实不需要额外的援军了!” 韩东时却在此时,给他们稍稍泼了些冷水。 “援军确实是不需要,不过后勤方面压力却是有的。二位国公似乎忘记了,火枪军想要发挥威力,必须要依靠大量的补给。” “厢军的作战能力变强,也要依靠着燧火枪发挥威力。而我们的有轨道路,主要是往北往东修建,可没有提前往西建啊。” “那么,整个西线作战的补给,其实还是如往常一样,必须依靠着大量役夫,人驼马运。” 程咬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即说道:“这一点韩东时你不需要担心。我们两人在陛下面前还是有些面子的,事情又关乎西线大战,我们去向朝廷讨要役夫好了。” 韩东时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应声。 “这,这是咋了?” 秦琼思索了一会儿,震惊道:“不会吧!整个关中的役夫,不会全都被你调空了吧?” 韩东时苦笑。 “小侄确实是贪心了点儿,当时没有想到吐谷浑人会来得这么快,所有的准备都是应对东来的商队以及北疆的战事。” “现在关中各地都在建设,役夫优先被派往各地修建有轨道路,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在群山之中。虽说还剩下了一些,但北疆大战将起,也需要增派役夫的,实在是难以抽调出手啊。” 所有人都有点儿无语了。 大唐之时还没有“后勤保障体系”这种概念。 可是,但凡是个将领都懂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更何况韩东时亲口承认,火枪军比起其他的兵种更需要大量的后勤供应。 “那些事依然无解啊。” “除非我们直接把防线大幅后退,一直到三里之处,那样不但大幅拉近了跟关中后方的距离,就近能得到粮草物资,还能利用现有的官道,不用额外建设了。” 程咬金一拳锤到自己大腿上。 “这样不行!咱们都甭在这儿算计来算计去。韩东时啊,就算我们两个老家伙不在乎自己的脸面,愿意把防线撤到三辅之地,可是此事侯君集也不会答应的。” “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侯君集手中那只精锐骑兵被杀,还是想看着他不断上书,打咱们的脸?” 三辅之地就是长安附近的三座城池,他们同处于肥沃的关中平原,产出足,人口也不少,更关键的是能像屏障一样把长安保护起来。 可以说,三辅之地其实已经处于关中的核心地带,而且还是长安外的最后一道防线。 秦琼和程咬金能说出把防线撤到三辅之地,就说明了他们真正考虑过迁就韩东时的提议,迁就火枪军的战术需求。 只不过,正如程咬金所说的,实际上根本就不允许,就算他们不在乎侯君集的小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精锐骑兵先死于吐谷浑之手。 到时对于大唐军士气打击极大,而且也让他们手中能拿出来反击的力量变得极为薄弱。 从战略上讲,他们在西线只要能守得住就行,为北疆大战争取时间,可是换成任何一名将领,都不会甘心于“死守”。 第一百八十四章 说服侯君集 韩东时并没有被秦琼和程咬金的情绪影响,还是保持着胸有成竹的态度。 没一会儿,其他人就发现不对。 “难道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还有补救的办法?” “韩东时,你莫不是想等着东线的洛阳等地役夫调到关中来?那倒也算一种办法,可是时间上来不及啊。” 他们也知道,如此长距离的调用役夫,必定会造成洛阳之地百姓困苦。 只是此不掌兵,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只能先压榨百姓,保证大军在前线的胜利。 “我曾看过一本不知名的兵法,上面说了一番与孙,吴等人不同的用兵道理。” 韩东时带着大家再次缓缓走到地图之前。 “大意是说,不要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而是应该想办法牵着敌人的鼻子。” “二位国公皆是老于用兵之人,对于突厥和吐谷浑也有一定的认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贤侄尽管问。” “你们说吐谷浑现在出兵的时机,这么好,是否足够说明,北方与西方这两股异族,其实已经暗中联通。” “只不过他们之前自己也有矛盾,所以没有公开联合,现在面对大唐的威胁,已经做出选择,抱成一团,共同与我大唐为敌。” 秦琼在策略方面更为擅长,直接点头认同。 “说得不错,吐谷浑跟突厥必定暗中勾连了,否则出兵时机不会这么巧妙,直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逼我们只能选择一边接战。” 韩东顿时更有信心,继续问道:“那么,在与我大唐军作战的时候,这两支异族军会不会联合起来,彼此配合呢?” 程咬金失笑道:“你当他们的传信兵能一日千里啊?两方相隔这么远,不可能在战术上进行配合,不过在大方向上肯定要彼此分担压力的。” 秦琼不解地道:“不论他们串联得多么紧密,总也是分成北西两个战场,而且在兵力配合上绝对不可能比得过我在唐军,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对啊,不用担心咱们大战之时背后会杀出来另外的一支敌人,咱们大唐军内部虽然也有些小派系,但都能顾全大局,不会有险不报,将友军置于险地的。” 韩东时微笑道:“我并不是担心这个,而是有一个猜想,假如吐谷浑的大军,发现正面可以轻易压制我们的防守军队,但短时间内又难以攻破任何一座城池,他们是会正面僵持,不断押上更多的军队,还是会转个方向,北上支援突厥人呢?” “嗯?” 这可是秦琼和程咬金都没有想过的问题,但是,当韩东时提出来之后,他们像是脑海中闪过了什么。 “你是盼着,不对,是想引着吐谷浑的大军北上,与北疆战场连在一起,将两个战线的作战变成一条战线?” “正是!而且北疆我们布局良久,在那里作战,我们的压力会更小,更能发挥作战优势。” 秦琼和程咬金也不禁被他的大胆想法给震住了。 十余万吐谷浑大军自河西杀来。 正常人的思路,都是担心他们会在北疆大战的关键时刻,从背后捅上一刀。 要知道北疆之战,大唐军是处于攻势,势必会远离坚固的城寨,而且绝对不有出什么差错,否则有可能让军中精锐全军覆没。 他们的思路也因此被局限起来,都想着在西线死死守住防线,不能让十余万吐谷浑大军越过半步。 而韩东时却胆大包天,反向思考,竟想着先把吐谷浑的大军放至北疆,然后再打。 “想法……其实不错,但是这样做我们的风险同样不小。朝廷那边和李靖将军也未必乐意啊。” “这次是解决突厥的大好机会,因为他们元气大伤,可若是与吐谷浑的十万大军会合,那之前他们损失的兵力不就补回来了吗?” “我们在北疆的大军依然会处于劣势,还怎么趁机永久解决掉突厥人这个大麻烦?” 吐谷浑乃是生力之军,而且多达十余万,绝对不能小看他们的实力。 韩东时断然道:“这些都不是大的问题,对于吐谷浑大军来说,直接前往北疆何尝不是孤军作战?我们能打出一个优势,就能打出第二个优势作战。” “当初我大唐军单独面对突厥铁骑都是处于下风,但凭着李靖将军等大唐将士浴血奋战,赢得现在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掉突厥的机会,对吐谷浑也是如此。” 在韩东时的坚持之下,他们这个西线领兵将领团队,在侯君集缺席的情况下,做出了一致的决定。 先派使者前往侯君集的大营,将他们商定的战术方案通报给他,另外又快马加鞭地通报朝廷。 事情紧急,没有时间多加讨论,必须立即下决定。 李世民表现出他独断和魄力的一面,凭着自己对于战场的嗅觉,在最短的时间内,批准了他们的调兵方案。 此时,侯君集也已经接到消息。 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把西线让给敌人,把最后的决战战场放到北疆。 天下谁不知道北疆的战事,全是李靖在布局,而且陛下也有意成全李靖的名声。 主战场在北疆,大唐所有将领没有一人能盖得住李靖将军的光芒,所有人注定会成为他的陪衬。 侯君集自己对李靖倒是没太大的意见,唯独内心深处不太服气他这个大唐军神的称号。 若论真本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低于李靖。 以他的自傲,岂会甘心成为李靖的绿叶? 可是,还没等他回信驳斥韩东时等人,朝廷的旨意就已经到了,令他配合韩东时作战,将西线与北线串联起来,一切需以大局为重。 这下,他想自作主张都不行了。 如果只是程咬金和秦琼的面子,他可以不给。 但最后也只能交给朝廷,交给陛下圣裁。 现在是陛下的旨意都下达了,自己若再搞事情那就是抗旨不遵。 至少现在的侯君集还是没这个胆子的。 侯君集没办法,以最快的速度,带着骑兵往回跑。 河西之地虽然地域千里,但确实没什么能稳得住的据点,所以他倒没什么心理压力,现在放弃得多快,将来打退了吐谷浑人,收回来就有多快。 在西域和北疆,这是常事。 若只在乎一时一地之得失,那是绝对成不了名将的。 侯君集毫不客气,直接找到了程咬金的大帐。 他之所以没找到秦琼的大帐,只是因为人家都在这边的大帐里聚着呢。 找一个就等于找到所有人。 “哥们真是相谈甚欢啊!我等前线将士看到这幅场景,真的欣喜万分,想必他日就能得到足够的支援吧。” 侯君集算是诸将之中比较有城府的,但是此刻他话里的酸味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 “几位是不是以为,我带领所有的骑兵在前线,就是跟敌人绕着玩耍?我如果想退的话,何必跟敌人在河西苦苦纠缠!” 韩东时淡淡地看着侯君集。 在这大帐之中,自己并不是地位最高的,也不是跟侯君集最熟悉的,最先一个轮不到他站出来啊。 秦琼脸色一冷。 “侯君集,你急什么?我们不是大唐的将领吗?难道我们就想看着河西之地任吐谷浑来回纵横,在我大唐之地如入无人之境吗?” “不论是你和你手下的骑兵,还是其他的大唐将士,都是为一个目标而奋战。没有人会坐视其他人送死!” 秦琼在军中地位较高,虽然他的用兵之道比不过李靖和侯君集,但是他和程咬金一起,多少能镇得住场子,在皇帝李世民心中也有足够的分量。 看到一向较为平和的秦琼先站出来对自己发难,侯君集勉强把怒火压了下来。 “秦兄,程兄,失礼。” “这位就是韩东时韩大人吧?名言大名。” 侯君集所说的并不是客套话,他也不认为韩东适配让他说什么客套话。 关中大捷,确实是用真本领打出来的,侯君集自己也跟突厥人交过手,自然明白这一战的分量。 所有的大唐将领都看不起吉利可汗,但没有任何一个大唐将领会看不起突厥铁骑。 “我很奇怪,你那个所谓的作战方案,狗屁不通,凭什么能说动秦兄和程兄的。” 韩东时已经大体了解侯君集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跟他讨好客套,这些东西在他面前都没用。 对这种人,就得来点儿最直接的。 “候将军自然是百战名将,而且你刚刚从前线退回来,想必有所见解,请问我的战术何处不通?” 侯君集还是那一个问题。 把吐谷浑往北方引,不算什么,可是当吐谷浑的大军与突厥铁骑合兵一处,在北方草原,他们反而又在兵力上落在下风。 大唐铁骑固然更加精锐,可是远没到能以一打十的地步。 那里可是大草原,我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骑兵,而且依陛下的雄心,李靖将军的布局,这一战是要直接把突厥人打废掉的。 按韩东时的策略,李靖的布局等于半途而废,此战之后,突厥有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他们将来等于要从头再打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引诱吐谷浑 历朝历代,中原王朝面对北方游牧最大的问题不是内部没有银钱,不是军队数量不够,而在于骑兵! 侯君集自己就是个骑兵至上的拥护者,所以不论是打下极大名声的火枪军,还是左右卫军,到了北方战场,他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大唐军的总兵力,也就只有两万余骑兵而已。 而已…… 韩东时笑了。 若是按侯君集那种傲慢的“兵力对比”,那这两边的仗都没法打了。 现在他知道侯君集那一身的高傲是从哪儿而来的。 他不像其他大唐名将一样,有着爱兵如子的美名,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用得上的军队才算是军队,在任何一场作战之中,他的兵力都远逊于敌人。 其中,敌人的兵力包括了周围被“友军”所牵制的大军,而他们之所以能打胜,当然是为强者的神机妙算有英勇无畏。 韩东时面对他,已经没有交流的欲望了,从口头上说服侯君集是不可能的,只有事实。 “候将军,我等已经完成了整个大军的调度安排,朝廷与陛下已经许可,临敌阵而变兵,兵家之大忌,此事即使是你也改变不了。” 侯君集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胁迫本将军?” “不,不是胁迫,而是打个赌约。我会带着火枪军上北疆,就与阁下的一万精骑对赌,看看谁能杀伤的敌人更多!” 秦琼和程咬金大急:“此事万万不可,以此事对赌,只会造成将领之间的意气之争,在与敌作战的关键时刻,不但自己要身败,还会连累整个军队!” 他们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事情,没想到像韩东时那么冷静的人,竟然会主动挑着侯君集做此赌约。 侯君集直接抢断了他们:“呵呵,我倒觉得很有趣啊,以杀敌数来做对赌,小伙子,你很有勇气嘛。” 他根本不在意秦琼等人的劝阻。 作为军中老将,他当然不会犯下那种意气用兵的低级失误。 而且他自己带领的乃是精锐骑兵! 傻子也知道,在战场上打防守战,步军更占优势,而打进攻之战,那是骑兵的天下。 哪怕突厥与吐谷浑的大军真的是不堪一击,也是骑兵跑起来更快,更容易收割敌人的性命。 一支步军想要跟他这支骑兵比拼谁在战场上杀敌更多,哪怕韩东时带领的军队数量更多,也像是一场笑话! 韩东时直接立起手掌,迎着侯君集互击。 三掌过后,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们立此誓约。 若是韩东失败,那就亲自为侯君集牵马回长安城,进入玄武门。 这可是个巨大的羞辱。 哪怕大唐之时,还没有重文抑武这一说,但是对当时的文臣来说,为侯君集当众当一次马夫,那可是一辈子的耻辱。 而若是韩东时赢了,侯君集就必须要接受韩东时对军队的改编,其中也包括把他手下的兵力进行改编。 更重要的是,侯君集在此战过程中,不能对韩东时的指挥再提出异议。 大家达成“一致”之后,立即开始协商怎么让吐谷浑的大军北上。 此时,侯君集表现出了极强的战场指挥实力,他出了无数的点子,都点到了吐谷浑指挥将领的弱点,通过种种心理战,保证他们不会把兵力一直放在关中之外,而是随着他们一起北上,让他表现一下对盟友的爱护。 …… 整个关中都知道了吐谷浑大军杀至,不过比起最开始遭受到突厥人突袭之时,已经淡定了许多。 他们都坚定地相信,大唐军一定能战无不胜。 突厥人他们能轻松打败,加上一个吐谷浑也无所谓。 只能说,吐谷浑的祖辈混得很不怎么样,中原对他们的名声听得太少,恐惧之心自然也少得多。 韩东时还是挺喜欢大家这样的表现,至少,当官府征调役夫的时候,大家都没有畏惧之心,让基层官府更加方便地运转。 韩东时虽然自己就加给基层官府大量工作,但他还是很体贴的,知道现在他们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一边是内部建设,一边是外部大战,而且是不容失败的大战! 民心的振奋,能大幅减轻他们的负担。 他把后勤之事完全交托给师爷,相信凭他的能力,足以解决一切意外。 朝廷之中,裴寂等于事实上废除了宰相之位,只等着什么时候被陛下治罪,没有人会故意阻挠。 他则专心于西线的战事。 虽然让秦琼和程咬金对自己心服口服,可是他并没有直接插手右龙武卫军的指挥,表现出对两位国公的尊重。 他身边还是秦怀朔与程处亮两名年轻的将领。 甚至连其他火枪军的大将,也主要是在北方的李靖营地之中。 不过,现在秦怀朔与程处亮真的成长了许多,已经足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了。 他们共同分析着自河西之地至关中的地理地形。 现在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引敌人北上,可是,前提是他们真的能在这无险可守的地方,死死挡住吐谷浑的大军。 若是他们的正面战场不堪一击,吐谷浑主帅很有可能直接引军冲入关中,那时不论是向北还是继续向东,都能任由他们行事,根本不会再被韩东时牵着鼻子走。 “我们是否还要把火枪军藏一藏。” 秦怀朔所提出的方案是极为谨慎的。 “面对吐谷浑的大军,我们其中一项优势就是敌人根本没有见识过火枪军,我们应该把这个优势一直藏到某次大决战之中。” “你的意思是?” “想办法利用地形,或者要塞靠着普通的军士将他们挡住。” 程处亮还没想到这里,他刚想大声称赞自家兄弟思路好,却直接被韩东时给打断了。 韩东时摇头道:“不必如此,我们想真正阻止吐谷浑,让他们不要产生多余的想法,就不能避战,而且要尽量与敌人正面大战,一定要把他们打疼了!” “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论我们设定的战术多么完美,我们都不是吐谷浑的实际统率,他们那十余万大军不归我们指挥。” “所以,一定要从根子上,让他们明白继续东进是不可能的,只有如此,他们才会被迫转变方向,才会把全部的精力放到北方的盟友身上。” “所以……” 程处亮带着惊喜的目光看向韩东时。 “所以,等着一场恶战吧!” 程处亮非但没有惊怕,反而高呼一声,显得异常高兴! 秦怀朔则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细细一想,他也觉得韩东时的话更有道理。 他其实也在担心着,当吐谷浑的大军真的北上,与突厥人会合,那么突厥人的兵力不足将不再存在,而且会更加振奋他们的士气。 在此之前,若能让他们先吃一场大败,让吐谷浑的大军士气低落,那就再好不过了。 同时他也在思考着,自己所带领的厢军很快要登上正面战场。 不论自己和韩东时如何为这支厢军鼓吹,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始终是“厢军”,难堪大用。 将来在战场上,有多少正规军会把他们当成友军,孰难预料,这可是非常不利的。 他们也需要在进入北疆战场之前,好好地打出一场硬仗。 至少要让其他的将领们知道,他们这支军队,并非一般的“厢军”。 改换策略之后,整个阻击战术就简单得多了。 吐谷浑也知道自己正面的大唐是无法抽调太多兵力的,他们这一路的进军,纵然遭遇了什么陷阱,能凭强大的兵力直接踏平。 因此,他们的进军肆无忌惮,很容易就进入到大唐予设的战场之中。 三平谷,虽然名字是山谷,可是这里的地形起伏并不像山地。 甚至,就算是骑兵经过此处,也不需要下马步行,只要在少数地方谨慎些就行了。 不过,他们的速度还是受到不可避免的影响。 就在此时,高坡之上突然出现了大唐军队的踪影。 “幸运”的是,那并不是火枪军。 一排排的弓箭从高处射落,根本不足以对吐谷浑大军造成有效威胁。 遭遇伏击,吐谷浑根本就没有慌乱,他们本来就不在乎大唐的陷阱,看到他们的弓箭如此软弱无力,只是引得吐谷浑哈哈大笑。 “这就是大唐军吗?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战无不胜?” “将军,依我看来,大唐也就只有李靖和侯君集少数的精锐还有英明的将军,除此之外,都是这样的废物吧?” 吐谷浑嘲笑过后,自然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大唐的弓箭手很狡猾,藏得地方比较高,前锋数百骑兵干脆抛下战马,徒步持着刀枪冲上山坡,想把他们抓住。 通过这些大唐军的俘虏,既能打击大唐军的士气,也能得到更好的向导。 他们不像突厥人,从来没有杀入过关中,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 虽然“知道”此后的地形一马平川,可是那些河流和小山还是会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更别提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唐城池。 必须要抓几个活口!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又一个踏坑里的 吐谷浑的大军几乎是没有防备地向前行进,而且他们的前锋甚至把马都丢了,就为抓一些活口。 后续军队赶到之后,竟然也没把此事当作一回事。 没办法,吐谷浑的军队组织就这种程度,他们不像大唐一样有着严格的军纪。 哪怕作为主帅对此不喜欢,只要他们顺利回来,也只是稍加责骂而已,连罚都谈不上。 这些信息,也是侯君集提供给他们的。 大唐军为这些敌人设计了大量的引诱手段,可是很多都没有用上,敌人的主力已经进入他们预设的完整战场。 那些前锋到现在还没有回归,自然也就无法让中军知道前线敌情。 “唐军竟然真的敢在野外设伏?” 吐谷浑主帅鹏多表现得很震惊。 在他的用兵思维里,唐军那点儿兵力,只能在城池内部死守,最多是少量的骑兵可能给他们造成一定的干扰。 整个吐谷浑大军上上下下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野外遭遇埋伏。 “哼,不知天高地厚,唐军竟然如此小看我们,直接派三千精骑,把唐军给我踏平!” 鹏多甚至还骂了几句那些前锋。 早知道唐军派人在此狙击,他们想得到活口向导太容易了,何必还要步行去追一支唐军? 唐军早就已经摆好了战阵,队列严整,杀气冲天,一看就不好惹。 吐谷浑大军却知道自己更加不好惹。 只要一个冲锋,哪怕是仰攻,他们也能直接洞穿大唐的阵列。 失去了阵型的步军,就只能任由他们随意宰割,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太大。 可是,他们注定要把突厥人踩过的坑重新再踩一遍。 大股骑兵冲杀过来,那气势非常足。 “不愧是近万的骑兵同时冲锋。” 程处亮之前已经指挥着火枪军对抗过突厥铁骑了,这次轮到秦怀朔又来体会一遍。 “呵,这算什么,吐谷浑的骑兵虽然比起突厥人来,人数不差,可是他们冲锋的威力差得远了。” “两边都是游牧骑兵,怎么就差得远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敌人来了,不跟你废话!” 秦怀朔现在对于军队的指挥更加从容,甚至还有闲心跟程处亮斗个嘴。 正如韩东时所说,他们名为厢军,其实受到的训练一点儿也不弱于火枪军。 同时,之前火枪军与突厥大军作战时的各种经验,也能完全拿来借用,让秦怀朔手下的厢军还有了实际的战例可以学习,进步成长更快。 他们提前占据有利地形,摆好阵型更是绝杀。 排队阵型越完整,就越能在燧火枪的最远距离上造成有效杀伤。 此时,因为距离而飘飞的弹丸,也会形成密集的杀伤面,让任何飞驰到这个距离上的敌人都无法穿越火力网。 巨大的响动,也影响了战马前行。 吐谷浑地战马看起来比突厥人的更加高大,可是面对如此雷鸣般的响声,后果都是一样的,它们不断发出嘶鸣,然后脱离了骑手的控制,想尽一切办法远离前方杀机密布的地带。 最前排的骑士成片倒下,可是后续没有准备的骑兵想要停下都来不及,强大的惯性要么把他们直接甩飞出去,要么让他们迎上了大唐军第二轮的火枪齐射。 就连后面的鹏多等高阶将领和首领也蒙了。 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武器啊。 “首领大人,听这动静,很像是传闻中的大唐火器啊,就是那个什么火枪。” “这,这是唐军最精锐的军队啊。” 他们还是有反应快的,立即提醒自己的首领大人前方发生的事情。 “火枪?那就是火枪?” 鹏多看到了自己的战士竟然直接被轰了下来,他们身上的衣甲竟然根本不起作用。 这些第一波发起冲锋的战士,可是自己军中精锐。 他们装备着最好的衣甲,可是那些甲胄能挡住一般的利箭,在火枪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 “给我冲!一定要搞到唐人使用的武器!” 吐谷浑比起突厥还有所不如,他们所有的武器都是靠着抢掠得来,特别是自己没有的稀有武器。 眼见着唐军竟然有了这种新玩意儿,威力强大,还能吓住战马,鹏多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抢一些回去让自己的工匠奴隶们仿制。 没错,在突厥之地当作宝的工匠们,在吐谷浑还只能处于奴隶的地位,就这,也决定了吐谷浑的发展永远也比不过突厥了。 不过他们的决心,直接体现在了对军队的指挥上。 大量的骑兵压上,而且多达三万。 不过他们并没有像当初突厥人那样分成三个方向,强行摊薄大唐军的阵型厚度,而是全集中到正面。 一方面是他们表现得更加豪气,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靠着如此多的战马飞行,那种气势和声音能稍稍压制一下对方的燧火枪齐射。 别说,还是挺有用处的。 韩东时在高处看到,摇了摇头。 对此,他也颇感无奈。 历史上,燧火枪出现之后,也无法真正把骑兵给淘汰掉,相反骑兵依然是战场上闪亮的兵种。 除非他现在能让大唐的工坊制造出马克沁那种变态级武器,否则也只能束手。 看看厢军的变阵速度吧,只要他们自己没把训练的东西忘掉,应该能挡住。 秦怀朔也没有让韩东时失望。 他灵活地调派着左右两排战士射击与穿插的时间。 厢军士兵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挺紧张的,但是看到了敌人骑兵竟然被他们一波齐射就纷纷跌落,剩下的那些也因为战马受惊吓得屁滚尿流。 没有任何东西,比在战场上看到敌人的狼狈,更能鼓舞士气,更能让他们快速成长起来。 厢军自己也知道,自己原来只是守城的料。 而传闻上,那些突厥人还有吐谷浑人,都是无比凶悍,杀人不眨眼的,有些甚至蓝眼碧发,活像妖魔。 带着这样的传闻,上了战场怎么能不害怕? 但是,当他们看到所谓的妖魔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他们打得如此狼狈,必然升起自信之情。 秦怀朔及时的指挥,让他们的头脑和身体全都“记起”了在军营中的训练。 他们现在所排的阵列,比起当初的火枪军还多了两排。 因为他们在实战中发现了,仰坡冲锋时,敌军的战马速度大受影响,而且前排倒地的骑士和战马还会干扰到后续的敌骑,他们有多两轮射击的时间。 在真正的战场上,凭着燧火枪对敌人的杀伤效果,两轮齐射不仅能抵得上更多的更多的敌人伤亡,有时甚至直接决定了一股敌人是否会被直接击溃。 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哪怕是再悍不畏死的军队,看到自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敌人的火枪阵列却像是没有尽头般,能不断地前后替换,下一个死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也会不断压缩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或许只是多一轮的齐射,这条线就会自己崩掉。 到那时,逃走之后面临的惩处,背后可能站着的行刑队都不会在他们考虑之列。 这三万吐谷浑大军唯一能倚仗的,其实就是胯下战马的速度。 可是,他们面对最看不起的步军时,却是自己的战士接连死亡,而此时他们甚至还没有靠近唐军阵列,没有亲手斩杀掉一名唐军! 崩溃随之而来。 他们没有坚持到最后,看看这三万人是否能铺出一条直冲唐军阵列的血肉通道。 没有人愿意成为这道血肉通道的一分子,还是先逃回来更加保命。 唐军此时的前排阵列也已经完成齐射,正在后面装填,只有最后一排的士卒才能追击式射击,取得的战果也不大。 可是,他们正面顶住了敌人一次性三万骑兵的冲锋,这个意义比什么都重要。 鹏多脸色铁青地看着唐军之中不断发出欢呼,那些声音似乎是在嘲笑他们吐谷浑人的无能。 可是,现在他也确实想不到好的办法。 三万人的冲锋都被打退? 虽说他这次是带领着十二万铁骑,而且手上还有自己的王族亲军,不论装备还是训练比起其他骑兵更强。 可是,他不可能让十二万铁骑挤在一起冲锋啊。 正面战场能由三万骑兵发起冲锋而不乱,已经是极限了。 这足以说明吐谷浑人的骑术丝毫不弱于突厥。 “大人,我们不能跟这股唐军在此纠缠,他们能得到后方源源不断的补给,而我们却是干耗,随马匹带来的粮食总会吃尽的。” 有些部下首领也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唐军新搞出来的武器实在是可怕,真正有一军抵一城的作用。 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关中的任何一座城池,可是这支唐军的防守,却如同城墙一般坚固。 “你的意思是?” “唐军现在列阵防守确实难打,可是我们骑兵的优势在于灵活。” “沿途的城池我们能绕过去,这样笨重的一支军队,我们同样能绕过去!” “唐军若追,我们可以趁他们没有结阵的时候再发起进攻,他们不追,我们就直接打动唐人的百姓,抢到粮食和物资,还怕坚持不下去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吐谷浑改变用兵 鹏多脸色阴沉地考虑着手下的提议。 在其他的普通将领看来,这位首领的说辞很合理,他们没必要跟敌人硬刚下去了。 之前碰到唐军的城塞,他们也未必是每塞必攻,照样不害怕跟唐军作战。 可是,鹏多却摇了摇头,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首领大人,请您三思啊,与唐军作战乃是为了给族人们抢夺粮食,不是为了一时意气之争。再说了,谁说我们跟唐人作战就一定要等他们结好阵,现在退避三舍,不丢人。” “没有想明白的是你!你说这支唐军就像是他们的城寨一样,但是他们有一点是全然不同的!” “啊?请大人示下。” “那就是,他们还是可以移动!不论唐军的步军移动速度多么慢,可是,他们依然卡在某处交通要道,硬逼我们不断绕行。” “假如我们要攻破一两处坞堡,正在大战最关键的时候,敌人的火枪军来了,我们又该如何应对,能及时撤出来吗?” 还有一点,更会伤到吐谷浑人的士气,他还没讲。 那就是,他们早早就失去了侯君集那支精锐骑兵的动向。 对于侯君集的用兵,他们更加不敢大意,若是正与敌人纠缠或者强行绕道之时,从背后杀出来的不是大唐的步军,而是侯君集的骑兵,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那我们也要想想办法啊,关中已经近在眼前,只要过了眼前这支唐军的一关,有多少好东西等着我们去抢,又多少奴隶来增强我们部族的实力啊。” 棚多没用多久就下定了决心。 “你说得很对,但不适用于现在。” “确实,我们东进大唐,目的是抢夺物资,甚至明年大唐恢复元气之后,我们还能再来。” “可是,仅就此战而言,我们现在不能被一时的利益迷惑,那样只会耽误最宝贵的时间。” 其他吐谷浑地将领也知道自己的族长目光最是长远,放弃了争辩先听他的分析。 “我们面对唐军最大的优势,不是十余万铁骑,而是他们的防守空虚。这是建立在大唐正集中全力,想要先击败突厥人。” “你们想想,若是唐军已经来掉了吉利可汗,我们要面对的,会是多少唐军精锐?” “说什么明年再来,等唐军抽回手来,把北疆的军队也调到河西之地,就不是我们入侵大唐抢掠,而是担心大唐什么时候来收拾我们,杀掉我们的族人了!” “族长高明!” 众部族族长大为感叹。 他们果然是目光太窄了。 这次入侵,并不只是从大唐身上撕咬下一块肥肉,最优先的反而是救一救突厥人,让他们能始终在北方对大唐造成威胁,与自己形成北西两个方向夹攻之势。 “首领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执着于进攻关中,而应该先北上?” “这不行啊,北上之后,我们的物资也要依靠着突厥人了,而且北疆的李靖也不是好惹的。还不如直接进攻长安,长安若是被我们围困,李靖岂敢不救?突厥的危机不是自动解除了吗?” “若是上天庇佑,我们能直接攻破长安城,那可是真正的花花世界啊,我们抢这一次,以后十年的族人生活都不用愁啦。” 这些部族战士确实没有攻打过大唐的地盘。 他们根本不知道长安的城防有多厚,还以为是在河西的那种小型坞堡一般。 哪怕没有左右卫率主力守护,仅靠着长安现有军民,也足可让敌人难越雷池半步。 吐谷浑面对唐军的劣势,因为一次阻击战已经暴露无遗了。 韩东时的目标其实已经达成了,不论吐谷浑众部族首领采用哪个方案,都代表着他们已经认可了一件事。 大唐那支火枪军是无法从正面突破,或者说不值得他们花费巨大的代价从正面突破的。 鹏多的威望还是远胜过了吉利可汗,很快他就压下了众将的意见,带着骑兵缓缓后退。 此战,大唐军直接击杀的吐谷浑骑兵也有六七千人,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帮着大唐厢军快速成长起来,让他们不断增强自信,甚至有信心能打肉搏杀。 程处亮有些羡慕起秦怀朔的运气了。 “只是冲锋了两轮而已,吐谷浑人就怂啦?比起我们当初打突厥人时容易太多了。” “假如早知道如此,不用这么多的厢军出马,我带着一营火枪军也能做到。” 秦怀朔只是轻笑一声。 知道自家好兄弟喜欢逞强,在人前险胜,他也就成全了自家兄弟。 就如同上一辈,秦琼对于程咬金的性格也极是宽容,这就是世家交情。 “敌人要开始转向了,派出探马,立即把消息送至李靖将军营中,也提醒一下侯君集,我们已经拿到八千的战果了!” 秦怀朔一愣:“大人,您真的要跟侯君集将军打这个赌约啊。如此行事,会不会逼得侯将军走错路啊?” 侯君集手上的兵力虽然只有一万余,若在西线是绝对主力,可在北疆,好像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他作为大唐名将,一旦有失,不仅让唐军元气受创,更会打击其他军队的士气。 韩东时叹道:“我对这个赌约倒是无所谓,可是你们以为侯君集的性格会放过我吗?” 程处视笑着安抚道:“之前候将军确实对大人无礼,但那是他不知道你的计划绝对有可行性,也太低估了我们火枪军的作战能力。” “经过这一战之后,侯将军必定会重新审视我军战力,明白您当初制定计划的苦心。” 他本想着在韩东时与侯君集之间当个和事之人,了不起再请自己老爹还有秦伯伯出面,没想到说完之后,韩东时回给他一个冰冷的眼神。 “若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对于侯君集你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换作别的将军,或许还能更加大度地看待赌约还有我们取得的战果,可是侯君集不一样,他太高傲了。我们越成功,就越会成为他眼中的傻子,若我们不给他机会便罢,一旦他得到机会,必定报复我们,你们两人的家世也保不下自己!” 韩东时的说法,让程处亮和秦怀朔莫名地背后发寒。 他们一直在几家国公的孩子堆里长大,从来只是体会到几家国公府相亲相敬,就如同一家人一般。 其实,以他们的年纪,对于侯君集的性格也不算太了解,只是听着他的战绩,而且也知道侯君侯同样是秦王府一脉的。 所以,他天然在心理上也跟侯君集有些亲近感,哪怕知道这位将军性子极为高傲。 直到听韩东时如此说,他们才意识到,或许这次赌约不再像他们想的那般简单,若是处理失当,侯君集可不会对他们的韩大哥手下留情。 而且,此事不论胜败,或许他们都已经跟这位名震天下的侯将军结下了怨仇。 “明白了,我等之后作战不会有所顾忌,万事以完成韩大哥的军令为要。” “不过,假如我们得知侯君集的军队遭遇什么危险……” 程处亮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事儿的,他脑子里想到了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韩东时没有犹豫,直接答道:“救!我等行事,必须要有自己的章:程。我虽然疑侯君集,可是他毕竟没有对我们动手过,而且他所带领的将士,也是我大唐好男儿,友军有难,自然要救!” 程处亮和秦怀朔同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韩东时这句话,他就依然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好大哥。 军中首战得胜,消息传回三辅之地,让百姓们再次欢呼,也让韩东时的名头真正响彻民间。 他已经两次大胜异族了。 虽然在战绩上,相对于那些名将还有些单薄,可是这两次都是在关中的家门口与敌人作战,都直接护住了数十万百姓免遭异族骑兵的屠戮。 人的这种心理,韩东时也没有办法。 他们或许会因为听说某些名将打了无数胜仗,将之奉为英雄,但是那种感受,永远都不如离他们更近的距离上所发生的胜利。 韩东时没有自比李靖等名将的心,可是百姓还是会不自觉地把他的地位拔高。 吐谷浑分兵两路,一路由鹏多最得力的儿子邪达带领,兵力达三万之众,分成几股小队试探向前,若遇到唐军薄弱之处,同样会发起进攻。 但是,他们的用兵总体来说极为保守,在保持对大唐关中城池军事压力的同时,也要小心自己再次中了唐军埋伏。 另外的八万多主力,则由鹏多自己带领,直接转弯北上。 这样的分兵,比起韩东时最初的预计还要保守,对于大唐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正面之敌仅仅三万,而且用兵虽然分散,却不敢深入关中太远。 肯定会有部分的百姓聚居之所被他们洗劫,但是大部分核心地带可以保全。 更重要提,不敢深入,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威胁到关中至北疆的运粮路线。 他们的役夫可以快速将粮草运至有轨道路的装卸站。 而凭着有轨道路的运行,在路上的速度,除非被吐谷浑骑兵直接撞上,否则他们根本就没有沿途拦截的机会。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军中意气之争 “你们说什么?韩东时已经在关中与吐谷浑打过一战了?” 李靖军的大营之中,侯君集万分震惊地听着手下报知战况军情。 侯君集按照跟韩东时的约定,故意把自己的主力骑兵摆到北边,误导吐谷浑,“大唐军”正在集中全力先解决掉突厥,再回头全力收拾他们。 凭着骑兵的机动性,他也不用把所有骑兵集中在一起,假如韩东时的军队顶不住吐谷浑的大军。 分出一支三千骑的精锐盯住南方发生的事情,而他自己则前往李靖的大营之中。若是韩东时抗不住吐谷浑的进攻,他照样能快速集结兵力南下解危。 他想着先跟李靖碰碰面,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 朝廷虽然已经表态支持韩东时的战术,可是李靖将军未必同意。 北疆战场是李靖布局多时,通过一场硬仗才取得了如今的优势,他应该不会坐视吐谷浑的主力骑兵真的跑到北线来搅局的吧? 侯君集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就战局来说,他仅带着这万余骑兵跟吐谷浑主力大军周旋,确实有极大的风险。 若能把西线和北线战场合二为一,他肩上的担子就要轻许多。 可是,侯君集知道自己虽然也号称“名将”,但不论是在军中还是民间,跟李靖比起来,名声差得很远。 两处战场合二为一,即使最后把两大异族都击败了,大家也只会记得,是“李靖将军”带领大唐军击败了强大的异族。 而侯君集的名号只会被列于李靖之下,甚至被认为是李靖的下属! 侯君集对于李靖的战绩和用兵之道都非常佩服,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当他的下属。 假如李靖本人反对韩东时的计划,那他们就能联合向朝廷奏本,把韩东时的作战计划给推翻掉。 没想到,他还没跟李靖达成一致呢,南方已经传回来韩东时所带军队的最新战报。 韩东时可真不是吹牛,几天功夫就已经打了个大胜仗。 这下子,吐谷浑最猛的进攻势头直接被打断,他们不想转向北边恐怕都不行了。 侯君集乃是当世名将,对于河西至长安之间的地形非常熟悉,他非常肯定其间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天险。 “火枪军,打阻击战……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当初关中大捷,侯君集既未在关中也没有在北疆军中,未逢其会,只能听战报简明所述,体会还不算太深,那种战绩甚至会让人觉得太过夸大,或者有什么运气因素。 对于长期领军的将领来说,凭运气打赢或者输掉一场战争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可是,接连两次大战的胜利,就说明韩东时带领的火枪军战力如此,至少不全是靠着运气。 “将军,李靖将军想必也得到战报了,我们是否还要……” “不必了。” 侯君集淡淡地一挥手,直接把传信兵打发走了。 此时再去找李靖已经毫无意义,大胜之后,韩东时的作战计划已成,即使是自己也不能强行逆势而为。 他现在想的是跟韩东时的赌约! “这样的大胜,还不知道韩东时取得了多少战绩,自己现在可是大幅落后了呀。” “与其到李靖那里自取其辱,还不如抓紧时间,利用骑兵的速度,赶紧把这些战绩差距追上来。” 侯君集立即下令,把自己的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南下。 当他合兵之时,发现在军营之中大胜的消息已经传开,包括一些营将都跟普通士卒一起欢呼起来。 侯君集听得很不是滋味。 这说明韩东时已经在军中初步建立了自己的威望,很多将士都能与之产生共情。 那倒也是,北疆军的主要构成就是关中良家子,关中就是他们的家园。 韩东时之前虽然只是在关中打了一场大胜,可却等于救了他们的家园免遭战火,让他们的家人能继续安居乐业。 侯君集想到这里,心中更是不爽。 “哼,这样的仗倒是一次顶别人打十次胜仗了,等这次我领军打败突厥与吐谷浑,让大唐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安国富,宋兵,大军集结完毕没有,别慢得跟头乌龟似的!” 他心情不爽之下喊得更加大声。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侯君集心态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他的用兵指挥依然是大唐名将的层次。 可是,当他的心态发生变化,他就会在思考之时,思维的角度发生偏移,许多平时理所应当避免的问题,很可能会让他栽个大跟头。 若是侯君集冷静思索,及时发现他的心态变化并反省自身,那么他依然是大唐最顶级的骑将,在战场上足可令任何敌人为之胆寒。 可惜,现在他的心里所想,只有快速追上韩东时的战绩。 自己沙场宿将,绝对不能被一个小年轻的“文臣”给超过去。 侯君集的大军刚刚集结完毕,他就立即动身南下。 营寨内的欢呼声他是一刻都听不下去,甚至只是派了一员副将向李靖说明情况。 …… “侯君集太也无礼,不论他在军中有何资历,若是西线与北线战场合并为一,那元帅就是整个战场毫无争议的统率,他岂可不告而别?” 大帐之中,对于李靖最为尊敬的几员前进壮将领不禁大怒,开始给侯君集按罪名了。 李靖本人却摇了摇手。 “休要胡说,侯君集将军自陛下起兵之时就追随左右,乃是我大唐老将,岂能不明白军中铁律?应该是军情紧急,他想快点儿与韩东时形成南北配合,才会匆匆离去,不应深责。” 其他将领皆默不作声。 倒不是他们偏袒于侯君集,而是都听得出来李靖有意大事化小。 李靖同样也接到了南方的战报,其实他本有意把侯君集邀请过来。 对于河北地形以及战事进展,没有人比侯君集更加熟悉,既然两处战场合二为一,那为了真正能将两个方向的大军如指臂使,他希望侯君集能好好配合自己的统筹指挥。 本来李靖这个要求没什么,若由朝廷和陛下抉择,最后依然会指定李靖作为大元帅。 侯君集也应该明白,所以才会跑到李靖的大营之中找到商量。 若是两人身份对调,哪怕他手中的兵力更少,李靖也会跑去找他的。 可是,找了过来半路却又跑掉,甚至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这就不是对李靖的尊重,反而显得有些失礼了。 幸好李靖比较识大体,假如换成薛万彻,尉迟敬德这两位脾气更加暴躁的将领,说不定就会引发军中冲突。 “此事颇有些奇怪,侯君集将军也是识大局之人,能让他如此急切地离营,除非是什么紧急军情,可是他派使前来通传自己的行动,却未说明是何军情,更没有说是否需要我大军在后支援啊。” 经过李靖的安抚,大家也没有再追究侯君集的责任,反而分析起他们直接移军南下的原因。 李靖微微一笑:“谁说没有紧急军情的?” “啊,大帅,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军情自然是有的,只是侯将军理应向我们也通传一下吧?” “呵呵,那只是因为我们早就接到了这个军情,自然没必要再重复通报了。” 几个将领疑惑地对望着,终于有将领明白过来。 “大帅,您的意思是说,侯君集是因为南方韩东时大胜吐谷浑,这才急切地移军南下?” “这怎么可能呢?韩东时打了一个大胜仗,挫败了吐谷浑的主力大军,这是个好消息啊,就算侯将军想着带领大军南下再与韩东时会合,也不用这么心急啊。” “就是,吐谷浑的主力大军受挫,按常理分析,就算气急败坏的想要报复,也得休养数日,凭侯将军的骑兵速度,可以慢慢南下,以免中了吐谷浑的埋伏。” 李靖将军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若以常理分析确实如此。可现在侯君集违反常理的行动,当然就说明发生了某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对于韩东时和侯君集的性格都比较了解,已经隐隐发觉其中的问题,不过这等事情不可能在军中公开谈论。 “侯君集,你实在是太争强好胜了,希望不会因此犯下错误吧。” 他现在也不可能直接追入侯君集的军中,对他进行劝解。 北疆大事将起,他自己也有数不完的军务要处理,不能把那些个人的意气之争摆在最优先的位置。 军中将领有些意气之争,倒未必尽是坏事,若是利用得当,也可能借此激起他们的好胜之心,在战场上有更加出色的表现。 他没有介入其中,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侯君集的性情。 侯君集确实对李靖非常尊重,然而假如李靖表现得太过强势,只怕对方也不一定愿意买他的账。 此人的自信远远超过他外表的表现! 李靖不仅治军用兵已经达到极为高超的境界,在对人心的把握之上,当世也少有人能及。 侯君集绝对不会认为自己会真的受挫于韩东时,只会主观地认定,李靖在偏帮韩东时,甚至连带自己一起跟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朝廷运转 这个名为“大唐”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他们刚刚打退了突厥人的南侵,又要与两个周边最强大的异族联军决战。 朝廷明白,前线的将领明白,甚至很多关中的平民也能从各种流言中猜测出来,此战乃是大唐的国运之战。 吐谷浑提前进兵,确实打了大唐军民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也把问题变得简单了。 若是此战能以最理想的结果结束,对大唐,对整个中原百姓生来说都是幸甚至哉。 到那时,再没有任何力量能直接威胁到大唐的核心腹地,甚至大唐若能掌握北疆与西域,就连并州晋阳以及河西等传统上的边疆之地,也可能转为腹地,那里的百姓不用再天天担忧会受到异族骑兵的掳掠。 过去,只有在中原王朝最为强盛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前景如此美好,想要达成它的途径自然也非常艰辛。 不论突厥骑兵受创再严重,不论吉利可汗威信受损再严重,当他被逼到穷途末路之时,都能动员出二十万铁骑。 单是这股力量,就会让大唐军万分头疼,更别提吐谷浑军还有十万之众可以与之会合。 三十万铁骑! 突厥全盛之时也不过有这么多骑兵,在出生不多久,还在积攒国力的大唐能对付如此众多的敌人吗? 这可不是一次不成,还有机会重复尝试的大战。 他们胜,将把草原上的异族直接击溃,让他们化为大唐的附庸,同样的,若他们败,远处决战的大军很可能被对方骑兵一路追杀,能逃回边塞的十不存一。 在极长的时间之内,大唐都不可能再次组织起如此强大的军队与突厥吐谷浑正面对抗,河西与晋阳等地可能沦为敌人的牧场! 现在的大唐正处于这两条道路的路口之上。 面对这样的足以决定国运的大战,其实大唐没有完全准备好。 特别是已经预见到其影响的李世民与部分朝中大臣。 新生的大唐很难再抽出更多的力量,帮助这场大战取得更大的胜算。 幸好,李子墨之前不惜代价做出的准备工作现在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高产作物现在还只是在关中地区全面推广开,不过已经能支撑着朝廷有更大的底气征发役夫,而且保证北疆战事不会出现缺粮问题。 有轨道路,能让他们以更快的速度更少的人力把粮食与军械物资运往北方。 再加上高纯度酒精与灭菌兰的使用,许大夫培养了一大批能熟练使用它们的合格大夫进入军中,让伤员得到更好的救治。 之前对于韩东时在蓝田的“新政”各种诋毁的大臣们,这才发现,多亏了有韩东时的坚持,才让他们有足够的底气,面对决定大唐国运的一战。 更别提,现在决战未起,先让大唐赢得开门红,提振大军士气的一战,也是韩东时亲自指挥的。 长孙无忌拿着奏章:等待李世民亲自批阅。 “这个侯君级,真不知道想些什么,朝廷计议已定,他还想着改变战术,想靠着他自己那套办法来打赢战争。” “他就不能从大局来看看,只要北疆李靖的主力我们不能调动,那么韩东时的办法就是应对吐谷浑最好的策略。” 李世民略带几分生气地把一份奏章:拍到桌上。 长孙无忌小心地看了看陛下。 他并不知道那份奏章:所说的内容。 以侯君集的身份以及秦王府的出身,自然有向陛下密奏之权,那样的奏章:不必经过阁部,能直呈于陛下御览。 不过,现在侯君集显然没有利用好他的秘密特权,上了奏章:竟然把陛下气成这样。 长孙无忌是何等聪明之人,仅凭着自己观察到的,就分析出了许多。 侯君集在这种时候上密奏,必定与北疆河西的大战有关。 此人向来心高气傲,看起来是不太服气听从韩东时的用兵策略,想着从陛下这里下手,说动陛下,改变朝廷既定之策,那当然让陛下生气了。 “呵呵,侯君集用兵有方,之前多赖他自己领着少部分兵力压制住吐谷浑,纵然他有错,也请陛下宽容一二。” 李世民没好气地道:“侯君集的本领,我岂不知?可是他用兵太在意细节,却忽略了大的战略,很多时候,再精明的战术也无法弥补好战略上的劣势。” 李世民自己就是个顶级的战略大家。 若论起实际的用兵指挥,李靖也好,侯君集也罢,都有可能与他相争,可是论起对大战略的把控,李世民真能称得上当世第一了。 “朕当严斥之,免得他与韩东时,李靖配合的时候又出现自作主张的事情。” 李世民对于侯君集的性格真的非常了解,正是因为他性子太傲,才要由自己严加打压,让他服从于北疆大局。 长孙无忌只是笑着劝了一句:“陛下既然知道他的性子,那就不要说得太过严厉了,也免得打击他的积极性。” 他只是泛泛相劝,具体李世民要怎么操作他是不会真的干预的,反正凭侯君集的胆子,也断然不敢记恨陛下的。 “好了,辅机啊,后方转运的单子,可都押在你和房玄龄的肩膀上了,此事万不可出岔子,在朝廷中的表现,重要性丝毫不下于北疆大胜的胜利啊。” 长孙无忌瞬间明白陛下所指。 现在的朝廷,已非往日之“朝廷”了。 陛下因为辛成之事,直接把裴寂那老小子赶下了宰相之位,连带着还有好几个跟他贴得很近的老臣也被罢免。 已经没有人能夺得住长孙无忌等秦王府派系大臣,更无人能制约陛下大展拳脚。 这自然是好事。 可也带来了更重的责任。 此次大战的后勤都是由陛下亲自掌握的朝廷推进,那要是出了岔子,可就怪不到人家裴寂等老臣的身上了。 关中大捷之时,明眼人都知道,那是韩东时立的大功,而且朝廷对他的支持也是陛下,程咬金秦琼这一脉的国公们做的。 裴寂等老臣反而大加阻挠。 问题就在于,那时候到底裴寂还是首相,许多要害阁部都掌握在那些老臣手中,他们自然有机会揽功。 外间百姓与世家不可能知道太详细的内情,只要现在李世民亲自掌握的朝廷表现不如那时,甚至最后打了个大败仗,让大唐陷入危机,他们就会直接判断,陛下的能力根本比不上裴寂,而且还“排挤”“贤臣”! 长孙无忌现在依然是右仆射,可是朝中已经没有左仆射,那他就是理所当然的“首相”,到时候无人敢直接指责皇帝,那他就要背起最大的责任! 长孙无忌立即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们的能力怎么可能比不过裴寂等老臣? 此次大战,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危机,会承受很大的压力,但对长孙无忌的野心,却正是他力求表现的机会。 只要这次打败了两大异族,谁也敢质疑他作为当朝宰相的能力和资格?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的心里不由得闪过一片阴云。 因为他和李世民都知道,现在反对他继续当宰相态度最坚定的,竟然是长孙无忌的亲妹妹,当今皇后长孙氏! 长孙皇后向来不干预朝政,可是在这件事上却一定没有松口,而且一得到机会就劝说陛下罢掉他的宰相。 更让长孙无忌感觉头疼的是,其他人敢于反对他当宰相,他还能动用权势和手腕暗中教训,可是长孙皇后却是他万万不可与之为敌的人。 且不说他和妹妹自幼孤苦,相依为命的感情,他现在的一身富贵,比起房玄龄和杜如晦地位更加稳固的保障,就是自幼与陛下建立的友情,以及皇后亲哥哥的身份。 “辅机,你在想什么呢?” 长孙无忌回过神儿来,连忙说道:“臣是想现在关中出产丰富,底气很足,只要转运之事足够仔细,断然不会让前线供应出事的。”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朕也知道你的能力,后方之事再怎么说也简单些,前线才是真正局势复杂。” “李靖他们的用兵之能,朕是放心的,可是对方毕竟是全骑兵,而且很可能拉出三十万人马,我军多以步军出战,到底能不能顶得住他们。” 长孙无忌细思李世民的想法,半是疑惑地提议道:“陛下,莫不如此次由您御驾亲征,这样更有利于指挥互不统属的大军,同时谅侯君集断然不敢做出擅自行动的事情。” 他误以为李世民是犹豫着自己亲自上战场指挥作战。 “御驾亲征么……” 李世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长孙无忌的话倒是引得他露出怀思之色。 当初他为秦王之时,行事的顾忌比现在要小得多,那时侯君集等将领围绕在他的身边,打出了多少经典战役。 是啊,他何尝不想亲自指挥如此重大的战役。 可是现在的李世民有更强的自我节制能力。 他知道,凡事不能尽如自己所愿,他也知道,在后方指挥坐镇,充分相信自己手上的将领们,其难度不比前线亲自指挥差。 第一百九十章 侯君集的算盘 韩东时不知道陛下起了什么怪心思,更不知道李靖在为他和侯君集的关系而担心。 现在的他,心情非常愉悦。 自己的战术已经完全成功,纵然侯君集再不乐意配合,现在也已经无力改变大局,而他跟对方的赌约,也是自己先占了上风。 想着他在大唐军中能稳压侯君集一头,那可真的是太爽了。 他现在还不能跟李靖李世民相比,但若能完全压过侯君集,也是美事一桩啊。 出将入相,用兵之道甚至胜过大唐之名将,这样才不负自己来到了大唐的时代。 当他派出的探马,得到消息说侯君集很快便令军南下,他们甚至撞上了侯君集派出来的探子。 “这么心急?不至于吧?” 韩东时倒是唬了一跳。 按理说,自己大战都已经胜利了,短时间内吐谷浑根本不会主动出战,他如果是为了策应南方,怕再生变,完全不用在一天之内赶这么选的距离。 徐海冷静地猜测着对方的心态:“大人,恐怕侯将军急着南下,不是为了与我们会合,他应该是怕我们趁胜追击,取得更大的战果。” 程处亮感叹道:“在击退了吐谷浑的大军之时,我曾见附着士气不高,部分军队阵型混乱,其实还曾真的想过领军追击。” “可惜啊,假如我们手中能多上一支精锐的骑兵,那就真的无敌了!” 假如吐谷浑败退的大军也是以步军居多,他们未必不能追上一追,扩大战果。 可是,天下间还没有以步军追击骑军的道理。 真的一意孤行,追到半路他们自己的体能先要被消耗光了,若是敌人整备好大军直接杀个回马枪,就轮到他们大唐军欲哭无泪了。 “好了,不现实的事情就先别说了。侯君集应该知道我们大军的情况,所以他才急着南下的。” 韩东时直接打断了程处亮的“意淫”。 “啊?这不是很矛盾吗?” 秦怀朔若有所思地判断道:“不,其实一点儿不矛盾。侯君集非常清楚,这时候要展开对吐谷浑大军的追杀,没有比骑兵更适合的了。我们手上当然没有这样的精锐铁骑,可是他自己手上有啊。” 程处亮吓了一大跳:“你的意思是说……这不可能吧?侯将军到底也是当世名将,他想要夺下战果,不必趁咱们的机会吧?” 韩东时好笑地反驳道:“从道理上讲,这可不叫趁我们的机会。大家都是大唐军,目的都是杀敌保国,我们既然无力扩大战果,而侯君集的手上有一支精锐骑兵,在敌人最虚弱的时候发起追杀何错之有?” “现在杀掉越多的吐谷浑军队,将来在北疆大战时,敌人的实力也就越弱。” 秦怀朔微微一笑,举杯饮茶。 程处亮和徐海就感觉不是很好接受。 当然,论起“道理”的话,韩东时所说的自然是正理。 可问题在于在事先,侯君集并没有跟他们早早通气配合,甚至是直接反对他们的作战计划,现在又跑来收割战果多少显得不是很地道啊。 他们甚至南下之时,都没有提前派个传信兵来跟他们打声招呼,看看两军是否有合作夹击的可能性。 程处亮虽然指挥军队比当初沉稳了许多,但是老程家的血脉不是白传承的,对这样的事情很是看不惯。 他原来心里是非常尊重侯君集的,可是现在见到他的一举一动,心里只觉得反感。 “大人,侯君集如此反应,说明他是没有忘记跟您的赌约啊,那我们也不能落后,要不要也派一支军队……” 既然已经猜到了侯君集南下的目的,那他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若在常规看来,以步军追击一支庞大的骑兵军队是自己找死的行为。 可是,侯君集若南下,必定完全吸引到吐谷浑的注意力,这时候他们手上的步军就有了用武之地。 只要避开吐谷浑军的主力,他们有机会打一次漂亮的歼灭战。 韩东时摆手道:“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大局,真正的大战还是在北疆。我们在西线打再多的胜仗,也比不过那次决战的。” “我们是步军,不如骑兵灵活,更需要早点儿去北疆做些准备工作。” 秦怀朔和程处亮立即端正了态度,点头应是,不再提跟侯君集抢战果的事情。 …… 自河西至北疆之间,虽然也多是荒漠和草原,可是山地也多,地形复杂,不太适合让骑兵完全发挥速度和作战能力。 相对来说,侯君集的骑兵在此作战就占到不少便宜,因为他们对于这片地形的了解远胜过吐谷浑的骑兵。 鹏多自从全力进攻关中防线,却没能突破那支神秘的唐军步军,不仅整个大军士气低落,连他自己也被挫败感弄得情绪不高。 从本心上来说,他倒不反对北上与突厥人会合。 可是,他希望自己能带着一场胜利再转至北方! 北方草原到底不审突厥人的地盘,自己虽带着十万大军,也算是客场作战,很容易受制于人。 他若是在路上大败唐军一场,与突厥人会合之后,也有足够的底气。 可是带着一场败仗北上,他甚至能想象得到突厥人会如何讥笑于他。 就带着这样的心情,他也无心整备军队。 按正常的思路,他们败得再惨,也还有十万之众,除非是唐军主力,一般人应该不敢招惹他们。 当侯君集带着骑兵杀到,外围的部族军明显慌乱起来,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鹏多听到外围出现喊杀声,自己的部下乱奔乱走,这才回过神儿来。 “唐人欺人太甚!亲军何在,立即展开反击!不能让唐军继续耀武扬威,把他们打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当初在河西,只有侯君集这一支骑兵与他们周旋,他们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也无法奈何侯君集。 在此处,他们刚刚打了败仗士气低落,对地形也远不如唐军熟悉,简直是处处挨打。 外围骑兵在付出了极大代价之后,才勉强站稳脚跟。 此时,若侯君集直接领军离开,那这一战就非常成功了。 他们趁敌军士气低落之时发起突袭,取得战果后一击即退,纵然吐谷浑主力想要反击也找不到目标,只能自己干生气。 而且他们后续进军的时候,必定疑神疑鬼,不知道唐军骑兵不知还会从哪里钻出来发起突袭。 以侯君集之明,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只是此时他的心态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指挥。 侯君集为了争取更多的战果,强令手下骑兵不断冲杀,希望能趁着对方集结之时,再次将他们的阵型冲破,引发一定的混乱。 可是,面对一支能自由行动,没有被困住的骑兵,永远都是想要击溃他们容易,想要歼灭他们难。 这也是韩东时没有听从程处亮的建议趁机夹攻的原因。 侯君集一味强攻,面对的敌人兵力又远胜过自己,取得了更大战果的同时,也让自己的军队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侯君集并不是个爱兵如子的将领,为求胜利,他永远都舍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因此,听到手下来报知的伤亡数字,他没有太深刻的感觉,反而更在意多取得的对敌军杀伤的数字。 “罢了,也是时候了。” 直到他们的骑兵已经冲不动了,无法再洞穿敌军阵型,侯君集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兵。 “这一战取得的战果,多少也能追上韩东时取得的战果,哪怕现在立即打北疆之战,我们也是在同等条件重新开始比拼。” “让战士们速速与敌军脱离!” 说完,侯君集并没有等待手下太长时间,看到自己军阵集结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返回头向北部杀去。 此时,还有几十名骑兵仍然深陷于敌阵之中,只能绝望地被周围数之不尽的吐谷浑骑兵围杀。 几十名战士,相对于侯君集的一万精骑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侯君集不想因为那点儿不知道多少的部下,让整个大军陷于更大的风险之中,也不能说指挥错误。 可是,从长远来说,这依然是对他们实力的极大削弱。 而且,落在吐谷浑军手中的大唐将士,也成为了他们发泄怒火的渠道,至少在小范围内恢复了部分士气。 侯君集此战,在大局之上,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让他们在行军过程中疑神疑鬼。 在与突厥大军会合之前,他们可真的不想再遭遇唐军了。 只要一路平安无事,他们的士气也能慢慢恢复。 可是,按侯君集的性格,真的会放他们这么走到北疆吗? 他那当然不想,可是一个意外却让他不得不暂时撤兵。 就在吐谷浑决定北上与突厥人会合之时,吉利可汗也在梦想着得到一支盟友强力大军的支持。 这段时间他们主动避战,不与唐军骑兵正面交锋,反而先调了一支偏师,前来接应鹏多。 这真的是雪中送炭之举,吐谷浑大军看到盟友对自己如此重视,不仅士气大振,更重要的是终于有了对这一副地形极为了解的帮手,不用再担心在地利上吃唐军的亏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胜算并不高 “李靖将军,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韩东时看到最新的军情,对着李靖开了句玩笑。 军中大帐,只有李靖,韩东时,徐海以及一个女人红拂女。 此次并非什么重要的军中会议,所以军中有名的将领皆在外有自己的任务。 韩东时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熟悉北方草原的形势。 越看,他越是佩服李靖的布局能力。 之前他通过主动出击,打得突厥王庭元气大伤,也让他们闻唐军骑兵之名而胆寒。 可是,适当的放松之后,又让突厥人开始自信起来。 在突厥内部流传着一种说法,中原人是不可能长久地统治草原的,他们根本就应对不了北方的寒风。 即使在战场上打出再漂亮的战绩,只要无法维持统治,那突厥各部总能恢复元气。 相反,在这里作战,只要唐军败了一场,就将面临突厥铁骑无休无止的追杀。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唐军如果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带上数以万计的步军,反而是劣势,那样他们有更大的机会围歼唐军来不及撤走的大军收获他们的粮草和辎重。 这样的想法不能说真的是错,可是突厥人直接把这种“自我安慰”当成未来必定会发生的事情,其实就是另外的一种“自大”。 凡此种种,李靖的手段不知用了多少。 正因为如此,韩东时才更加奇怪,为什么李靖会放纵那支突厥偏师顺利南下,真的与吐谷浑的主力会合了。 “假如将军派出一支骑兵进行牵扯,不说阻止,至少也能让他们的会合晚上许多天,侯君集自然能把握机会,说不定再次重创其大军。” 李靖失笑道:“韩大人虽为文臣,但在用兵之上颇有独到之处,你真的相信侯君集还能创造更大的战果?” 韩东时知道,李靖必定是知道他跟侯君集打的赌。 这样问自然是有两层含义,其中之一是考自己对于用兵的判断,另一方面则是看自己对侯君集的真正态度。 他不动声色地道:“成功的可能性不算太大,只不过必能让吐谷浑进军畏畏缩缩,让他们在行军之上就消耗极多的精力,来到北疆也无法保持最好的状态,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成功吗?” 李靖细察韩东时的表情眼色,竟是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心里也不禁暗懔。 此子虽然年纪,但是情绪内敛,令人不敢小视。 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气度,难怪能指挥两场大胜。 侯君集跟他以前并无恩怨,却因为自己的心胸得罪于他,实在是不智啊。 “在我看来,西线之战事不论打成什么样子,其实都无关乎大局。” 李靖的回答完全出乎人们意料。 徐海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不太服气的表情。 按理说,对于侯君集的用兵,无非就是“赞同”与“不赞同”两种答案而已。 李靖的回答怎么听来都有点儿耍滑头,单纯只是两不得罪的说辞。 这跟李靖将军的身份声望可不太相符啊。 另一边的红拂女却并不意外,神色淡然地走上前来,为在座几人添汤水。 韩东时含笑听完李靖的回答,竟跟着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在下所想与李靖将军相同。” “啊?” 李靖和红拂女略显意外地看向韩东时,而徐海几乎惊叫出声。 咋连自家大人的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大战之前,自然是要做各项准备,哪怕任何一些小的成果,能削弱敌人,增强自己,都有可能在决战之时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徐海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大人,既然如此,那西线战场的胜利自然是有作用的。”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李靖一眼,刻意抬高了些声调。 “特别是!我们与吐谷浑主力的大战,不但挫敌军锐气也大幅削弱了他们的兵力,这还能说跟决战无关吗?” 李靖哈哈一笑:“贵军以少敌多,取得的战果,朝廷与边军皆不会忘记的。” 他这么一说,反而弄得徐海脸色一红。 搞得他刚刚好像是专门为自家表功似的……咳,其实他还真是故意表功,增加自家大人的分量。 韩东时摇了摇头。 徐海在军事方面的天分,真的是一次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啊。 若是换成秦怀朔和程处亮在此,不至于弄得这么丢人。 “徐海你的说法听起来是没什么错的,但也要看时机,现在的时机就不是太合适。” “北疆大战已经拖不了太长时间了,所以我们的重心必须要集中在北疆,李靖将军之前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强行分心到西线战事,未必能起到太好的效果。” “投入的精力兵力和收获不成比例,那自然不必强行去做,而且用兵之道没有必胜的,假如在大战之前出了什么差错,反而会影响己方士气的。” 很多人看到唐军接连取得小规模的胜利,而突厥和吐谷浑被他们逼得越来越被动,便天然地认定了唐军就是比异族骑兵更强,他们不论怎么打,再打多少场肯定都是唐军一直占优势。 这样的想法是极其危险的。 自来战场之上,决定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 只会因为你的准备比别的更充分,提前布置更多,练兵更精等等因素才导致了你的胜利,而不会只要你去打了就一定会胜利。 过去就有很多战例,本来完全占据上风的一方,就是从一场小规模的败仗开始,被对方越打越顺,到最后大败都无法扭转这个趋势。 只要用兵就会有风险。 所以,“不动如山”这四个字出现在兵法之中,绝不是没用的废话。 古往今来,能在不应该动的时候安如泰山,能做到的还真是不多。 李靖听到韩东时这番话,才抚须点了点头,真正解释起自己的用意。 “吉利可汗乃是生性多疑之人,面对自己的权力之时如此,面对用兵之时同样如此。虽然我之前布局很多,但他会不会上当,谁也说不清。” “早一点让突厥人跟吐谷浑的大军会合,确实会增加他们的士气,同时也能让他们的贵人更加自信。” “韩大人少有领兵前来北疆,对于北疆草原的广阔认识可能仅限于书本之上以及道听途说。” “虽说我唐军骑兵精锐,不惧于突厥铁骑,可若是他们一意龟缩,甚至连王庭都放弃,那我们毕竟不可能深入更深处进行追杀。” 说到此处,李靖稍一犹豫,认真地看向韩东时。 “或许有一天,当韩大人你所说的有轨道路真能修到草原深处,我们的进军将不再受到任何限制。” 韩东时微微一笑:“有轨道路必定不会让李靖将军失望,我也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吐谷浑与突厥皆是骑兵,他们既然已经会合,那么杀至北疆也用不了几天,依李靖将军的猜测,大约要多长时间突厥人敢于主动出击?” 李靖早就已经想好,毫不犹豫地道:“三天之内,他们必有异动,但最开始几天必定不敢主动出击,我猜测,第一战我们还是要先跟吐谷浑打一打。” 韩东时抚掌而赞:“善!” 他知道李靖深知吐谷浑鹏多和突厥吉利的性子,对他们的心态分析差不到哪儿去。 这样一问,只是要跟自己的猜测进行对比。 看起来,他对敌情的判断进步很大啊,竟然跟李靖的判断相同。 “那么,李靖将军对于打败敌人,应该有着十足的把握了。” 李靖反而叹了口气,并没有智胜在握的感觉。 “若面对其他部队,我可以说唐军有十成把握,但是面对韩大人,我倒也不想隐瞒。” “突厥一力退避,那我们最多只能拿到一些表面的胜利。” “假如突厥真如我们猜测一般,跟吐谷浑合兵之力愿意主动出击,那么我们能有六成胜算,只有听到你在西线再次打了一场大胜仗,我们的胜算才算涨到了七成。” 徐海张了张嘴,却终于忍住没有说出话来,带着几分尴尬之色退了下来。 这种胜算,比他想象中的要低很多啊。 其实不仅是许多普通人,军中许多人都有着广泛的乐观情绪。 他们都认定了,李靖将军出马,必胜无疑,只看以什么样的方式打败突厥人而已。 韩东时和李靖都没有故意看他的神色,但对他的反应都了然于胸。 韩东时不禁苦笑:“李靖将军分析得深得我心,我竟不知道连我身边之人都有这么过分的乐观情绪了。” “能得将军看重,不知道我们的火枪军在什么方面配合主力作战较为合适?” “骑兵在前,需要后方安稳,我们的骑兵兵力远逊于突厥人,最担心的就是突厥分兵抄我后路。” “其他的步军与突厥骑兵对抗,风险极大,现在看来,只有火枪军才能与敌人在遭遇战中不落下风,不管是大量杀伤敌军,还是坚持到我军主力骑兵到来,都可以稳住战局。” 李靖早已经深思熟虑过,对韩东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百九十二章 自主的指挥权 李靖领军数十载,经历过大小战役无数,赢得战神之誉。 按理说,他的治军用兵手段是无需质疑的。越是强悍的军队,交到他的手中越是能发挥出更强的作战能力。 可是,针对火枪军,他在分派任务之时还真的没什么底。 再是能力高超的名将,面对自己不算特别了解的新式军队,也不可能如指臂使。 若能做到这一点,那他就不是“名将”,而是“神仙”了。 李靖根据现有的战绩,发现韩东时利用火枪军作战时,多是依托于地形打防守战,其作用与步军中的强弩手类似,但是对敌人的杀伤威力更加强悍。 他也因此对火枪军易于发挥威力的作战环境有个大概的猜测,然后凭着这个猜测,希望他们北上之后比起普通步军能起到更多的作用。 大唐军号称百战精锐,可是若单独的一支步军,遭遇兵力占优的突厥铁骑时,还是非常危险。 到现在为止,以少敌多,还能重创于敌骑地,首推火枪军! 这就是在李靖的心里,对韩东时的重视更胜过侯君集的原因。 北方草原上,一万的精锐骑兵确实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然而李靖对自己掌握的精锐骑兵以及指挥能力同样有信心。 在大战之前,陛下把他一手训练的玄甲精骑也调至李靖的麾下,有了这支骑兵,只要指挥得当,足可在草原上以一敌百。 他现在优先考虑的,是如何保障自己的后方不要出乱子,纵然突厥人想坚壁清野,绕道突袭后方,掩护后方的步军与之发生遭遇战,照样能击而破之。 韩东时自信地一笑。 通过李靖分派的任务,他就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 其实他的分析不能算错,火枪军最大的优势自然是与敌人发生阵地战。 问题是,这是韩东时刻意表现出来的。 自从火枪军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之后,必定会吸引了各方注意,不仅是李靖将军这样的友军,肯定也包括了曾在他们手上吃过大亏的突厥人。 韩东时一直坚信着“武器是死的,战术是活的”。 他们若是相信以后跟突厥人交战时,他们还是乖乖地在火枪下像稻草一般被收割,恐怕会吃大亏。 而且,若只是列阵齐射,韩东时完全没必要把火枪军与装备燧发枪的厢军进行那么长时间的训练。 “李靖将军交托之重任,我们自然不会误事,不过在战场之上,我火枪军还希望得到相当的自主权,望李靖将军成全。” 李靖谨慎地提醒道:“韩大人,你初次带领火枪军进入北疆战场,希望能扬威北疆名册青史这我理解。” “可是,北疆作战非比原,你们若不按向导指示行军,就算没有遇到敌军,也可能直接迷路,甚至在粮草消耗净之前都找不到回关中的道路。” 李靖自然不太同意韩东时的要求,不过说得还是很真诚的。 韩东时依然坚持地道:“大帅关怀,我等心领。在主动出击之前,我等自然会先分兵保障前丝骑兵补给,如此则有一处明确知晓的在侧友军,只要两方保持联络畅通,便没有迷路之忧。” “其他安排,皆为行军细节,不方便向大帅一一禀明,但某愿立下军令状,绝对不会被突厥骑兵所衬。” 李靖现在还需要敬着韩东时几分,以期他们在之后的大战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此时听他说得真切,也不好完全驳掉他的面子。 “好吧,那我现在便许了你,也请韩大人调兵之时谨慎行事,哪怕是紧急之时,调兵的同时也要派快马向本营禀报,让友军尽量掌握到你们的位置和行踪。” 李靖提的要求并不过分。 与突厥之战乃是举国之战,十余支左右卫率精锐都要出边塞而战。 如此庞大的军团,若是连友军的位置都不知道,根本就无从配合,遇到敌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韩东时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为了进一步安定李靖之心,他没有提收回其他火枪营的事情。 除了程处亮统领的那一营将士之外,其他火枪营早就调到北疆,加入到李靖的麾下。 韩东时倒真的是下了血本,为了争取更多的自主指挥权,那些军队都不再要回来了。 李靖知道,自己对于火枪军的指挥必定不如韩东时,更别提他任命的统领。 但是,那些火枪营本就有自己的营将,自己只需要从中挑选一个用兵较好的营将代理总的统帅,至少也能发挥出七八成的作战能力吧? 那已经足够可靠了。 历来外出带兵,不论指挥能力强弱,从来只有嫌自己的兵力不够多的,没有嫌自己的兵力少的。 像韩东时这样识大体,主动退让,实在是让李靖觉得感动而且敬佩。 当然,他也闻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论韩东时多么想拥有自主指挥的权力,他的指挥如何天马行空,若没有足够的兵力支撑也是无用。 此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韩东时真的把那么多的火枪营让渡给北疆主大营,那他自己能指挥的火枪军兵力只剩下三千余人啦。 难道…… 李靖知道韩东时手中还能指挥罗州等三州之地的厢军,甚至还把那两万“大军”带着一起西进北上。 可是,那只是厢军,守城有余,出外野战能济得甚事? 接触到了李靖疑惑的眼神儿,韩东时已经猜到他心中所想。 “大帅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情,我韩某是不会去做的。” 他以这样的方式回应了李靖的疑惑。 李靖倒不至于因为这一句话就相信了那些厢军的作战能力。 不过回想他自蓝田崛起,逐渐闻名于天下,虽然经常有“冒险”违于常理的手段,但最后都证明了他才是正确的。 因此也就放下了心,端起红拂女刚刚添上的茶水,向他遥遥一敬。 “对于韩大人与侯君集的赌约,我现在开始看好韩大人你了!” …… “碰!” 吉利可汗把桌上的羊奶茶碗摔飞了出去。 “你们的胆子都被唐军,被李靖给吓破了吗?阿古难,你之前可没有参与对唐作战,也没有吃过败仗,为什么连你也带头反对本大汗!” 吉利本身善怒,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整个人都被怒火添满,恨不得把眼前这些部族首领全部斩杀! 阿古难身为大部族的族长,而且其他各部实力受损之后,此消彼涨他的实力反而更加强悍,因此对吉利的怒意倒不是太在意。 “大汗,阿古难只是为了各个部族的将来考虑,所以才阻止您出兵呀。” “为了部族的将来?按你们的意思,难道本大汗老老实实退兵,把王庭也让给唐军,就有将来了吗?” “现在我突厥各部损失严重,唐军打了胜仗之后竟然开始对王庭虎视眈眈了,若是被他们占据更多的草场,那等将来就能发展出十万的骑兵!” “你们说!不趁着现在跟吐谷浑人合作,等吐谷浑人走了,我们就能打得过唐朝了吗?等他们更加强大之后,我们就能打得过了吗?” 吉利可汗虽然不太得人心,可但他这一番话还是颇有些道理。 王帐之中,许多的部族首领不由得点了点头。 虽说突厥吃了那么大败仗,正是因为吉利的贪婪,贸然与大唐开战南侵造成的。 可以现在的形势而论,似乎勇猛进军,与吐谷浑人合兵之后仗着兵力优势,狠狠打击唐军方为上策! 连那些反对吉利可汗的人也与他站到一方,哪怕阿古难等人反对之意甚坚,也落在了下风。 吉利看了看王帐中的形势,怒气不由得转化为喜意。 他自己也知道,在草原上向来不太得人心,吃了大败仗之后,威望就更低了。 所以,他自己也改变了往日强势的策略,在草原上尽可能地拉拢部族投向自己,连带着对突利也是一边防备一边示好。 不知道有多久,他没能得到这么好的形势,有这么多的部族首领愿意支持自己了。 吐谷浑人来得真是时候啊。 他们不但能增强草原上的实力,压制唐军,还能帮着自己提升威望,让主战派全都站在自己这边,不论是突利还是阿古难,全都被他压在下风了。 吉利也知道,其他人并不是畏服于自己的威望,但已经无所谓了。 此战若再败,那整个突厥部族都将沉沦,再难与唐朝对抗,那时草原的主人将变成唐朝人。 此战若能大胜,他吉利必能重新建立在草原之上的威望,谁人敢对他不服?到那时,他将拥有真正的,无人可及的威望。 其实若能想通这一点,众首领应该知道,他们是绝对无法阻止吉利可汗的。 在他看来,这将是唯一能翻盘建立无上威望的机会,而且有了吐谷浑的援军,胜算极大! 凭着吉利的独断专行,还有少见的大规模支持,吉利强硬压制阿古难等人的意见,将大汗之令传至各个部族,限期集结大军,先与吐谷浑会合,然后择机与唐军决战! 第一百九十三章 内部争论 阿古难与突利等部族首领,最终还是无法与吉利可汗对抗。 若是寻常的南侵,他们真就避而不战了。 吉利可汗作为盟主,最多也就是事后处罚他们,但是对他们这些大部族的首领也没什么好办法。 除非他不怕以后掀起永远不停歇的叛乱。 可是,今日这一战,关系到整个突厥整个草原的命运,他们再看不上吉利可汗,也不能强行跟他对着干。 包括突利自己。 突利跟李世民其实关系还算不错,当初他的族人有很多南下帮着李唐打天下的。 可是,今天他也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站到吉利的一边,帮着他全力战胜大唐,否则自己的族人未来在草原上的命运,就要由大唐的人来决定了。 突利也是有着身为突厥人的自豪的,他并不想让外族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虽说,现在他的生死,其实也操之于吉利之手,而且吉利是真的想要除掉他。 大军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汇聚。 看着那庞大涌动的骑兵,几乎塞满了广阔的天地,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支无法被战胜的强大军队。 可是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兵员有很多是老人和孩子。 而且其胯下的战马已经比较削瘦,与唐军作战,其作战实力已经远不能跟初次南下时的兵强马壮相比了。 吉利可汗等高层族长,故意无视这些场景,等大军会合之后,立即带着大军开始向西进发。 阿古难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军前进,频频扭头看向其他部族的军队。 “阿古难,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看前看后的,没有出来见过世面吗?” 本来突利自己也烦,看到阿古难的样子,没好气地嘲讽了他两句。 阿古难生气地道:“你说得这是什么屁话,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吗?为什么各个部族军的战马都这么瘦弱,这样在战场上能跑得起来吗?他们能坚持多长时间的作战?” 突利听到他的话,明显愣了一下,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军容。 因为阿古难没有直接参与对大唐前面的作战,所以他的部族还算是兵强马壮,拉出来的也都是精兵。 在来得路上,他多有听说王庭的军队吃了败仗,损失严重,可是耳听为虚,在亲眼看到现实场景之前,阿古难还是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有多么恶劣。 突利自己则是潜移默化地看着手下的战士一波波变得年纪更小,那些战马慢慢变瘦,若非阿古难专门提起,他都没有注意到。 “尽靠着这等骑兵,我们拿什么跟大唐军硬拼?” 突利犹豫地道:“阿古难,你且莫要着急,我们与唐军几乎整年作战,虽说我们败得多些,可是咱们的战马瘦弱成这样,唐军也不会好过的。” “李靖指挥着他们几次强行深入大漠草原,顶着寒风与我们作战,他们的战士肯定有很多因为伤痛无法作战,他们的战马也好不到哪儿去。” 突利等贵族私下里也商讨过唐军的状态,结论是大家半斤八两。 可是,他们这些说法,很大程度上仅是自己“希望”,根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唐军如他们所想,也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战马状态不佳。 阿古难长叹了一口气,真正后悔在王帐之时,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直坚持,顶住压力死死拦住准备出兵的吉利可汗。 “我们必须要把大军的状态早点儿向大汗禀明,让他心中有数,万不可轻忽用兵。” 突利急忙把他拉住:“你休要瞎说,那些话可是涨大唐之士气,打咱们自己的威风啊。” “吉利可汗是何等高傲之人,你虽然是大部族族长,但是逆耳之话说得太多,对你自己和你的部族都很不利啊。” 阿古难怒道:“突利,枉我以前那么看重你,现在你怎么变得如此胆小了!事关我们整个突厥的成败存亡,岂能因为这些小小的顾忌,收回劝谏之心?你若不去,我自去便了!” 突利大急,还真不能舍他一个人去面对吉利,只好拉着几名交好的族长一起去了。 …… 吉利正是志得意满之时,突然听到阿古难跑了来,而且直指自己忽视之处,脸色直接冷了下来。 “阿古难族长真是好观察啊,我军情况确实如你所说!” 啊? 莫说突利等人,便是阿古难自己也呆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吉利可汗竟然直接就承认了自己大军的不足。 这似乎与他自大的性格还有强令突厥大军与唐军接战的态度不相符啊。 不过阿古难也顾不得其中的疑惑,只要吉利可汗愿意直接承认这一点,他就得趁此机会劝其改正啊。 “大汗既然知晓,便不应该强令疲惫不堪的骑兵正面与唐军作战,至少也要让大家多休整旬月,不当现在出兵。” 吉利可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按阿古难之意,是说咱们随便休息,让大唐的军队还有吐谷浑的军队先定在那里不要动弹,等着我们休养好了再打?” 其他站在吉利可汗一边的部族大人都哄笑起来。 阿古难老脸一红,听着吉利的话,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建议中颇有不妥之处。 “依我之意,与吐谷浑的大军会合确实重要,可是北疆之战,最根本的还是要依靠我们自己的大军,依然我们突厥人!” “试问,假如我们与唐军决战到了关键之处,牵扯到数以万计族人的生死,最紧张最急于支援的不还是咱自己的族人嘛。” “假如因为恢复我们自己的实力与吐谷浑的大军会合有所矛盾,那就应该以我们的部族为主!” 这番话一说出来,其他人更加震惊,也更另确认,阿古难所说的就是些“疯话”。 吐谷浑十万之众,而且都是他们部族最精锐的战士啊! 其作战能力绝对不弱于突厥自己的十万精兵。 那可是与现在突厥能直接掏出来的“精兵”相差不多,是真正能在野战之中与唐军对抗,甚至能击震大唐步军的战力。 难道他们连实力翻倍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是按阿古难的意思,让部众得到了休息的时机,难道靠着旬月时间就能让十万“疲兵”恢复成“精兵”? 就算换成个傻子做决定,也肯定优先与吐谷浑主力大军会合。 只有突利等少数部族族长才隐隐觉得阿古难的话未必是错的。 当突厥与唐军战至最紧张激烈之处,吐谷浑真的能像自己人一般紧张,不惜一切代价地来援吗? 若是他们做不到,将来在北疆战场上与唐军作战,配合上会不会出现失误? 汉人有句话说得很实在。 兵贵精而不贵多。 说白了,大唐能在草原上与他们周旋的军队,不过是那点儿精锐的骑兵,可是突厥人就算是损失严重,在骑兵的数量上,也肯定远胜过大唐啊。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吐谷浑的骑兵固然重要,却未必就是不可或缺的。 突利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坏了,惊疑地看着阿古难,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给洗脑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吉利可汗眼珠子微转,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竟主动伸手打断了众人的哄笑。 “大家莫要笑阿古难,他的部族之前没有与唐军交手过,自然没有受到损失。我等的麾下只剩下老弱残兵,自然需要外援,可是人家阿古难的部族不需要啊。” 阿古难一听,直接气得瞪大了眼睛。 “吉利!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他责问,那些想明白的部簇瞬间换上了不屑和隐隐敌视的表情。 人心便是如此。 即使他们同为突厥人,而且现在面对着共同的敌人,按理说“友军”的实力越强大,保存着更多的骑兵,更有利于与“外敌”作战。 可是,他们在前几次与大唐的交战中,每个部族都有严重损伤,有些部族甚至已经伤到元气,面临着被更强大部族吞灭的风险。 在这种时候,他们突然“发现”,人家的部族还保留着元气,人家的族人没怎么“死过”。 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啊。 在其他部族都受到极大损失的情况下,你们部族完好无损,那就在心理上被其他势力排斥!阿古难本来就处于下风,现在更加不可能争取人心,团结大家共同反对吉利可汗了。 吉利在用兵之道上,或许不算什么名将之列,可是在算计人心方面,确实少有人能及。 吉利可汗轻松就利用大家的心理,让阿古难哑口无言。 可是,这还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既然阿古难自己送上门儿来,他当然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大幅加强自己手中的权势,也给那些敢于反抗自己的部族族长们一个教训! “阿古难族长,你的提醒自然是对的,但是突厥现在的情况也明摆着,我们必须要把大唐挡在草原之外,如此才能让咱们的牛马和孩子们休养生息。” “对于我王庭大军缺少精锐骑兵的事情,你看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吉利得手 吉利可汗占尽优势之后,却突然放下身段,态度亲切起来,而且把他刚刚提出的问题又反问了回来,着实让阿古难摸不着头脑。 阿古难愕然道:“我只是想着提醒下吉利大汗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希望大汗能暂时避战,不要用咱们的疲惫老弱之兵跟唐军精锐死拼。” 吉利笑得更加“灿烂”了。 “阿古难你是个直爽的汉子,想办法慢一些也没什么,不过本大汗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后面的突利看着吉利的笑容,突然心底有点儿发寒,本能地想去扯住阿古难的胳膊,拉着他回去。 可是,若当着这么多部族族长的面,如此做就太失礼了,吉利若是直接以此治罪,恐怕也没有几个族长会站出来替他求情的。 阿古难自己则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有些高兴起来。 “真的?大汗有什么办法?” 吉利可汗冷笑道:“我等必须要有一支足够精锐的骑兵与唐军的骑兵周旋,面对其强大的步军营寨也要攻坚,这种时候不应该有部族之别。” “本汗之意,把各个部族的精锐集中起来,由王庭统一指挥,论骑兵,我们的总数还是远胜过唐军的,只要大家愿意把麾下精锐集中起来,必定能在正面战场压制住唐军,不知道阿古难你意下如何?” 阿古难整个脸色涨得通红,面对着吉利咄咄逼人的目光,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可是突厥一个大部族的族长,自己部族的精锐战士,自然由本族族长指挥,谁会舍得把他们交给其他人。 哪怕吉利是草原大汗也不行啊。 问题是,刚刚他自己就是拿着整个突厥的利益来压吉利,希望他回心转意,不要因为一己之欲害了其他部族。 现在吉利同样是以整个突厥的大利来要求他牺牲下指挥权,让出族内精锐,对付共同的敌人大唐军的。 他若直接反对,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其他族长,刚刚受到吉利的挑拨,本来就对于阿古难没什么好感了,现在更会认定他是个自私自利,只知道动嘴的小人! 在草原之上,落下这么个名声,那可会让人离心离德,甚至很难在草原上长久立足的。 吉利可汗看出了阿古难的为难之色,可是他根本不想放过这个老与自己唱反调的大族长,继续对他进行逼问。 “阿古难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有比我更好的主意?” “还是说,在你的心里,自己部族的利益远胜过整个突厥所有部族的利益,因为不想牺牲自己的精锐战士,所以不想让出他们的指挥权?” “那倒也是,之前跟唐军作战,都是我们几个部族在拼命,结果损失严重,你看在眼里,自然不想跟我们变得一样,不想蒙受损失,对不对?” 阿古难脸色一变,尴尬地扫视一周,发现很多部族族长的目光看向他已经不是嘲笑,而是极度的反感! “不,当然不是的!吉利可汗明鉴,只要是为了我们突厥,我部族做出牺牲也是值得的,您若要精锐骑兵,我让出五千精骑便是了。” 吉利立即转怒为喜。 他凭着一张嘴,挤兑了对方两句,就直接夺下了五千精骑的指挥权,那可太赚了。 单是为了在其他族长面前装个好人,他也不会继续压迫阿古难了。 他直接执着阿古难的手,模样亲得像两兄弟一般。 “好,好啊!阿古难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王庭有了你的五千骑兵,必定如虎添翼。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跟其他部族说明,希望他们都能向阿古难你一样,以我们整个突厥的利益为重。” 阿古难知道自己是被吉利耍了一顿,可是现在的场景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还得笑呵呵地陪着吉利可汗演戏! 等转着身,转到突利那一边,只见他原来的几个“盟友”全都带着不甘心的神色对他猛打眼色。 阿古难现在脑子有点儿乱,再加上现在的环境有些乱,一时竟是看不出他们的眼色想表达什么意思。 直到此事敲定,阿古难向王庭献军队的事情传遍了所有部族大寨,吉利可汗才松开了他的手,笑哈哈地带着手下人回到王帐内去。 阿古难奇怪地凑到突利的跟前。 “突利,你刚刚在打什么眼色呢?” 阿古难等他们都离开了,才想起来突利之前对自己打眼色,似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突利“哀怨”地瞅着他一眼,长叹一声。 “阿古难,我们全都被你给害惨了呀!” “嘿,突利,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阿古难很快就明白,人家所指何事了。 吉利可汗立即派人过来接收他许下的五千精兵。 阿古难自然非常心疼,可也没办法,只能把五千精兵的兵权交出去,临走之时还要叮嘱他们,要听从王庭的命令,以突厥的大局为重。 不要小看这五千骑兵。 按理说,阿古难掌握的乃是一个大部族,真要发狠,能调出三万多骑兵,可那是全族老少里挤出来的。 真要以精兵二字,其实他们这么大的部族,也就能抽调出不足一万,这一下子就被吉利可汗调走了大半! 心疼啊! 可是还没完呢。 吉利可汗在阿古难这里刚刚得手,转头就对着其他的部族开刀了。 而且,他还把阿古难“义让精兵”之举,当作旗帜来给其他部族施加压力。 “你们看看人家阿古难族长,多么深明大义,为了整个突厥的利益,牺牲小部族的利益。与之对比,你们难道就不羞愧吗?” “不能只让阿古难大人牺牲,不能让阿古难大人的一片苦心白费,其他部族都要分出精兵,这样突厥才能聚集起足够强悍的精锐军队,让唐军都畏惧!” 这些话的潜台词是,以阿古难部族的实力,也不敢与吉利可汗大人正面对抗,乖乖交了兵了,其他部族,若敢有违大汗的军令,自己掂量着点儿! 很多部族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听从命令。 他们可不比阿古难部,在之前与唐军作战时已经损失惨重。 现在又把仅余的精兵交出去,剩下在手里的,就真的只剩下老弱病残了…… 他们固然对于吉利在这种时机下趁火打劫的行为很不忿,但是,同样也记恨起了阿古难! 你阿古难不是很厉害,很有脾气吗?怎么面对吉利可汗,直接就怂了?要不是你“带头”交出兵权,吉利怎么可能直接强逼着他们交兵? 甚至还有更激烈的,认定了阿古难是跟吉利可汗唱双簧呢,阿古难表面上反对吉利可汗,实际上也是吉利的走狗,否则怎么会这么配合他。 吉利可汗的命令确实让很多部族重新反对他,甚至重新思考是否应该追随着他再次举兵对抗大唐。 问题是,反对吉利可汗的势力中,最强大的阿古难被他一套计谋下来反而被孤立了,其他的部族首领实在是没有足够的实力让其他部族服从他。 吉利再次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手下的族长们,在王帐之内大肆吹捧自己的主子多么英明,巧施妙计就让反对势力分崩离析,连吉利可汗自己也大感得意。 可是,他们却忽略了。 此时他们最大的敌人从来就不是突厥内部的反对力量,而是大唐。 马上就要跟大唐展开战略决战,而他们还以这样的小聪明让各个部族与自己离心离德。 表面上看,吉利亲自掌握的精锐骑兵更多了,实际上他们却自我削弱了力量,在将来与大唐的作战中,必定会引发大问题的。 阿古难到现在,终于明白他是被吉利可汗给玩弄了。 暂时受制于人,可他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只要被他抓到机会,必定要狠狠地教训吉利。 现在他们对于吉利的恶感,甚至已经压过了对大唐的恐惧。 可是,短时间内似乎看不到那一天了。 奸计得逞这宾的吉利越发顺风顺水,他们大军西进,没有跟唐军遭遇,先碰上了吐谷浑的先锋军队。 鹏多帐下大将,最受他宠信的部族首领喀晨亲领五千骑兵,前来“参拜”伟大的草原大可汗。 很多突厥人都跟了出来。 他们知道西方的吐谷浑要跟他们联合对抗大唐了,而且吐谷浑有十万骑兵,是非常强大的助力。 可是这些消息还只是听说,除了西边跟吐谷浑接触过的几个部族,大部分人也不知道吐谷浑到底有多强的实力,他们的骑兵比起大唐的骑兵,比起突厥自己的兵,到底如何。 现在见到其前锋,很多族长都忍不住乐得咧开了嘴,或者向着吉利投去了畏服的眼神儿。 吐谷浑骑兵的衣甲风格,与他们有很大不同,但是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的作战能力。 吐谷浑人自己不擅长炼铁器,可是他们能从西域之国手中得到不错的甲胄和兵器。 更重要的是,吐谷浑人的战马看起来更加高大,极为健壮,肯定很能跑,用来冲阵很有威力。 吉利得此强助,自己也非常得意,异常热情地迎了上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两军会合 “伟大的吉利大可汗,我代表鹏多大人带来他的问候,以及结盟的诚意。” 喀晨当然明白自己最大的使命是什么,态度非常恭敬,而且给足了吉利面子。 这是一场双方各取所需的表演,演技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鹏多跟吉利能从中得到多大的好处。 他们都需要对付大唐军,可是也都领教过大唐军的厉害。 在总体战局上,肯定要把唐军打败,这是底线。 但是实际实际过程中,他们不想让自己蒙受太大的损失。最好是让突厥部族中不太听话的势力先跟大唐军消耗,然后决定性的战果再由他们出来收掉。 如此,鹏多跟吉利都得到了巨大的威望,而且吉利还借唐军之手,灭掉了敢于反对他的势力,真是一举多得。 当然,他们彼此之间也非完全相信信任的。 鹏多带领的吐谷浑远来“客场”在突厥人的地盘上作战,怎么也得防备一手。 吉利也知道,谁也不知道,等他们打败了唐军之后,兵强马壮的吐谷浑大军,会兴地趁着这个时机再强吞掉他们突厥的地盘。 阿古难等人可不知道他们的真正心思,外表看到的就是吉利可汗这些主战派,确实得到了强大的外援,他们以后很难再与吉利可汗抗衡。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收起心思,先一心一意地辅助着吉利大汗打败唐军,真正振兴突厥,然后再看看吉利可汗能否改变性格,给其他部族生存的机会。 “你们一路北上,是否有受到唐军的阻挠,唐军的分布如何?” 吉利在王帐的主位坐了,很是亲切地询问起了他们尚途的遭遇,特别是唐军军情。 喀晨也是用兵老将,在行军过程中自然也会主动留意着唐军的动向。 他带着几分疑惑地道:“大汗,我们在北上的时候,确实与唐军结结实实地打过几仗,问题是之后就没有再碰到过他们了。” “而且,阻击我们的那支唐军,我们也算是很熟悉的,就是之前与我们在河西连场大战的侯君集的大军。” 侯君集虽然被李世民派往河西,主要是应对吐谷浑的作战,可是他也没少与突厥人打过仗,他们很清楚,这位大唐名将的实力。 若说以唐军以侯君集所部,阻击吐谷浑的大军,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可是,若“只有”这一支军队进行阻击,那就很有问题了。 越是靠近北疆,唐军越能抽调出的军队应该更多,而且他们会很不乐意见到吐谷浑的大军与突厥人会合才对。 喀晨说完了唐军动向,最后也是哈哈大笑。 “可笑世人皆说李靖用兵之能多么出神入化,依某看来不过如此,他们根本就不敢与我吐谷浑大军较量,听说我们带着十万大军前来,只能缩在营地里不出来了。” 此话一出,就连吉利这种人都觉得他言过其实,肯定不可能是李靖的真实想法。 大战之前,说些轻视敌人的话确实能起到鼓舞士气的效果,可是在场的族长大将,哪个没有与李靖统率的大军较量过?那些话他们是一个字都懒得信。 “喀晨将军,你还是不要小看了唐军来得好,据我们所知,你们在河西杀向关中之时,也曾遭遇唐军的阻击,而且战败!” “当时打败你们的军队统率就是韩东时,而此人现在应该就在李靖的大帐之中!” 喀晨本来大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对方所说的话自然是真的,并没有冤枉了吐谷浑大军。 问题是,正因为那些话都是真的,才更让人没面子。 喀晨与突厥大军刚刚会面,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丝毫不顾及盟友的面子,直接把那次大败给挑明了。 “哼!我也知道,你们突厥人同样惨败于韩东时的军队之下,咱们谁也不用笑话谁吧?” 吉利无奈地解释道:“喀晨将军误会了,我们并不是想取笑你们,而是想提醒一下,李靖麾下军队实力很强,哪怕贵军多达十万之众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因为惧怕而缩在大营之中。” “这一路上没有军队阻击你们,或许是有其他的原因。” 喀晨脸色依然很难看,但是以吉利可汗的身份说话打圆场,他也不能抓住不放,否则真的会影响两军联合作战。 “不知吉利大人觉得,唐军缩营不出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吉利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 “之前我曾得某位部族大人提醒过,我突厥大军与唐军长时间作战,马匹都开始变得削瘦,唐军也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李靖麾下的大军与我们作战这么长时间,又要驻守边疆,又要深入草原作战,李靖纵然是神人,可他麾下的兵马不可能全是不知疲惫的铁军。” “依我之见,李靖正是因为手下的虚弱,所以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反而要靠着河西侯君集那一万骑兵与你们周旋。” 大帐内的阿古难差点儿气得昏倒过去。 吉利口中那个曾“提醒”过他的族长,自然就是自己了,可是他只是提醒吉利注意突厥自己人的虚弱,可从来没有提过唐军也可能虚弱啊。 后面的事情全都是他自己联想出来的! 刚听到吉利告诉喀晨,千万不要小看了李靖,他还颇感欣慰,觉得吉利也不算糊涂到了家。 可是转耳就听到这种话,他确实没有小看李靖,但还是在小看唐军啊! 问题是吉利的话,又引得喀晨的正面回应,他显然也接受这个说法。 “既然唐军虚弱,那我们绝对不能错失这么好的机会,依某之见,一定要狠狠地进攻,在唐军恢复过来之前全力进攻,逼近他们退后。” “大唐军在边疆建立了不少的要塞,这自然能大大增强他们的防守能力。可是也意味着,只要我们能攻破其中一两处要塞,就等于把唐军整个防线打穿了。” “他们其他的要塞将起不到什么作用,因为我们只需要从那两处要塞就能畅通无阻地杀入大唐军的腹地,直扑晋阳甚至是长安。” 喀晨的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只要他能抢在其他同族大将来之前先立下军功,那就能得到鹏多的重视,大大提升在族中的地位。 吉利可汗奸笑一声,故意装作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意思转换了个话题。 “咱们确实应该大力进攻,不过刚开始与唐军作战,初战的士气影响非常深远,我们是不容有失,应该集中全部兵力。” “而现在,贵军只有五千先锋到此,后续大军还没有会合。我们此时进攻,容易给唐军各个击破的机会,我看还是再等等吧,鹏多大人想必也不想错过跟唐军初次大战的机会。” 喀晨张了张嘴,问题是人家都已经把自己族长大人给搬出来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先听从吉利可汗的调派。 …… “最近突厥人的行动变得活跃起来了,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必定是已经与吐谷浑大军会合了。” 虽然对方一直贬低唐军,说李靖不敢出营与他们交战,可是唐军对于突厥和吐谷浑军队的监控从来没有停过。 双方的探马在极为广阔的战场上互相邀战,互不相让,唐军对于突厥大军的动向还是探查得很明显的。 “大帅,我们岂能让异族人在我们眼前耀武扬威,请令发兵,末将亲领骑兵,来犯之敌全部击溃!” 尉迟敬德还是以莽为主,敌人从何处来,他们就从何处击破之。 李靖笑着摇了摇头。 并不能说尉迟敬德的办法就是不对的,这正是他最擅长的打法,而且唐军依然有很大的胜算。 之前,唐军精骑出击,哪怕是以少敌多,也很少会吃什么亏,多数时候还能把当面的突厥骑兵击溃。 只有被大量敌骑缠住的时候,才会给唐军造成麻烦。 此次突厥与吐谷浑联军出动的兵力极多,自然不能小视,可是唐军精骑同样能得到步军的全力支援。 草原之上虽然广阔,可是唐军大营之前的地形就这么宽,骑兵缠战,三五个时辰是不可能分得出胜负的,而步军跑得再慢,这点儿时间也足够赶到战场,而且凭着远程杀伤能力,直接给予突厥铁骑毁灭打击。 可是,对李靖来说,这样做未必划算。 他们不知道突厥等人准备了什么样的奸计,又或者现在只是做做样子,发起试探性进攻。 等到发现他们的步军出击,突厥人完全能凭借着兵力优势,说走便走。 而唐军自身定然会付出一定的伤亡,若死死缠住敌人,更会让他们越跑越远,越难以得到步军的支援。 李靖的目光从薛万彻等军中重将的身上一一划过。 这些将领皆为军中枭将,立功无数,不过他们比起李靖来说,更擅长的还是从正面发起进攻,与死人不死不休,凭着悍勇的冲击能力击溃敌阵。 最后,他看向了韩东时。 “韩大人,不知你有什么意见?尽可直言。”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让敌人骄傲 韩东时哪怕在军中,也穿着一身修改之后的文士衣衫。 倒不是他不想跟其他军中将领打成一片,而是军中的硬铠确实远远比不上常衫舒服。 自己反正得到了尉迟敬德等国公的鼎力支持,就连薛万彻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面对他时都非常客气。 韩东时也不需要刻意从着装搞什么新花样,哪怕他真的穿上铠甲,那副身板还有他的官位,都会让所有人清楚,他就是“文臣”派系的。 “依我看来,若大帅意在大败突厥,那前期应该采取示敌以弱的态度。” “吉利之前连遭大败,现在却又敢于领军压逼到我们大营之外,说明现在他得到吐谷浑的支援之后,早已经胆气尽复。” “这种时候,他必定是志得之情压过了谨慎,初时与我军作战,或许还不敢投入太多兵力,还要准备好退路。” “可是若能先让他们尝到甜头,必定助涨吉利与突厥主战派的气焰,压过内部保守的首领,其势将不可制,进兵再无分寸,破绽自现!” 李靖露出笑意,这层意思,他之前与韩东时论兵之时,双方已经达成共识,可是听韩东时说完之后,他却没有直接附和。 “韩大人说得虽有理,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相对于突厥大军的信心,按韩大人所说,我们要先示之以弱,会不会让之前的付出化为乌有?” 薛万彻连忙应和:“大帅说得不错,突厥一向势大,哪怕我大唐建立之后,与突厥全盛之时相比,实力上也落在下风。靠着几次大战,终于让突厥人开始怕咱们了,岂能再让他们恢复士气。” “大家不要只看之前咱们是压着突厥人打的,现在他们得到了吐谷浑的支援,气势已盛大此时我们应该做的,是再次挫其锐气,让他们明白吐谷浑人也是靠不住的,想打败咱们唐军,门儿都没有!” 韩东时没有跟他呛声音大小,而是心平气和地反问道:“再次压过了突厥人,那又如何呢?” “如何?对于大战来说,士气高低是非常重要的,只要我们的士气和战意压过了突厥人,那以后再与之决战当然能占到很大的便宜啊。” 薛万彻自己都有些奇怪了。 按理说,士气这种东西,哪怕是粗懂兵法之人也不该忽视。 韩东时虽为文臣,可是以他的表现来说,不应该问出这么初级的问题呀。 只听韩东时笑着反驳道:“可是,当我们再次打垮了敌人的士气,吉利真的有勇气再与我们作战吗?假如我是吉利,直接连王庭都放弃,带着大军缩入北疆深处,请问薛将军要找谁去决战?那时候你们有再高的士气又有何用?能顶得上后勤的粮草吗?” 薛万彻愕然道:“突厥人不至于这么没种,他们就算受挫,也会觉得实力远胜过大唐,我等若能骑兵为先,更是要以两万对二十万,突厥人不至于连这种仗都不敢打。” “某敢向诸位保证,只要突厥人愿意接战,我必定能领骑兵缠住他们,不会让突厥人轻易脱离的!” 薛万彻的话确实极有魄力,以二万对二十万,那还是骑兵作战,场面无比混乱的情况下,要以少敌十倍之敌,还要死死缠住对方,给步军主力创造战机。 哪怕唐初名将如云,也不是每一个将领都敢下这样的军令状的。 韩东时则给他短短的评语:“风险极高!” 薛万彻不禁怒道:“风险自然是有的,但是带兵打仗,哪一场没有风险?莫说现在我们还是以少敌多,便是史书所载,那些带着大量兵力以众凌少,又有谁敢说必胜。” “若是带着风险的仗我们都不能打,那何必还要算计将突厥势力全部击溃,咱们把兵力聚集起来,数一数双方的人头,我们的兵力比不过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咱们直接投降好了!” 李靖拍了拍桌案:“薛将军莫要说这种话,大家聚在此处进行军议,自然要有话直说,若是随意攀诬,谁还会说出心中看法。” “韩大人,薛将军所说也不无道理,我们必须提防,既放纵了突厥大军的士气,又无法完成歼灭其大计,最后反而要跟一支完全恢复士气意志的强敌苦战。于国于军,皆无益处。” 李靖的话,表面上看是持中之言,可是实质上还在鼓励着韩东时。 韩东时见到薛万彻的气焰降低,他反而站了起来,整个人透出一股豪气。 “大家的担心在下清楚,有的人珍惜我们得来不易的胜利成果,有的则担心突厥势大再不可制,辜负国成,辜负过去牺牲的千万将士。” “可是,我等既然能打败突厥人一次,自然就有能力打败他们第二次。” “放纵吉利可汗,并不代表着能让他们恢复作战实力,真到了需要挫敌锐气之战,我愿领火枪军当敌之锋税,不胜无归!” 韩东时在帐中说话,确实不如一般的猛将那样嗓门大,可是自带气势,让人不敢轻视他的话语。 这层意思,他在与李靖私下商议的时候也曾说过,李靖之所以放着诸将随意表达意见,没有及时进行引导,就是让韩东时自己站出来。 军中自有争胜之心,好战之念,韩东时若以一文臣都无惧于突厥人恢复气势,那些将领们自然更不可能说出一个“怕”字。 他这是以更加间接的方式控制军中人心。 当军中许多人共同担心某些事情的时候,哪怕不能私下交谈,传播恐惧的气氛,也会在不自觉的表现上影响军心。 与其一味把这种想法打压下去,不如让他们真正说出来,然后再以间接的方式化解之。 韩东时的话立即赢得了尉迟敬德赞许的目光。 不过薛万彻和许多军中将领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韩大人或许不知,军中讲究一个军中无戏言啊。” “愿立军令状!” 韩东时也不跟他们多废话,用最简单的方式堵住他们的嘴。 果然,当他说完这句话,其他将领眼中隐约的担忧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好奇,以及看好戏的心情。 薛万彻脸上冰冷的神色化解了些,慢慢点了点头。 “这句话还算个爷们,咱也不欺着你,若你真能做到正面遇敌,挫其锐气,那在下亲领骑兵掩后追杀,不说直接取了吉利的项上人头,至少也要砍他几十个贵人的脑袋!” 其实薛万彻这话有点儿耍滑头的意思在内。 他只说砍突厥贵人的脑袋,可却没说死,到底是突厥什么级别的贵人。 李靖和韩东时也不计较这一点,只要激活了各个将领的好胜之心,让他们从畏惧于气势强悍起来的突厥,转变成互相竞争,都憋着一股劲儿,不能输给突厥大军。 或许说,不能输给韩东时带领的火枪军…… 李靖借机作出总结,最初作战,先不要正面与突厥大军死战,稍稍示弱,以骄其心。 诸将领命之后,他才分别派出任务。 要真正骄吉利之心,就要做得像。 若要让手下乖乖“听从命令”,其实李靖应该派出胜负心不那么重的心腹将领,他们心中的骄傲较少,更容易按指令行事。 可是,那样的安排太像是“故意”败给突厥军了。 他们再看不起吉利的才智,也不能把人家当傻子耍。 要让他们相信,就得真的派出几个有分量的大将,最好是尉迟敬德和薛万彻这样的级别。 突厥人是绝对不敢相信,以他们二位的悍勇以及在唐军中的地位,也会故意示弱。 …… 吉利大军南下,仗着人数众多,完全压制住唐军探马。 他特意把大军分为三层,前后交错,互相接应。 若前军与唐军作战能胜,则后续可以分波冲锋,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若败,则能互相掩护,尽可能地减少大军伤亡,甚至有可能临时给唐军设计一个陷阱。 骑兵作战,特别是在极为广阔的草原地形作战,真正讲究一个兵无常形,水无常势。 靠着人数优势,他们能将败军变为诱敌深入,让左右两翼之军包抄敌军后路。 这也是中原之兵跟草原大军作战时总是居于劣势的原因,他们很难扩大战果。 为了激励士气,也为了给其他部族首领们作样子,第一战吉利竟然亲自带着王族亲军赶到前军督战。 果然,突厥大可汗的威名还是有足够的威望,众将士闻听吉利就在自己身后,无不士气大振。 他这一番作为,就连心里憋着火气的阿古难都说不出什么来。 阿古难等部族族长,自然不甘心手中的大军交到王庭手中,然而已经临近大战,他们也必须无条件跟吉利站在一起。 若吉利胜,他们的部族军也能立下功勋,抢夺大量的战利品,若吉利败了,最先倒霉的可是自己的族人啊。 今天的唐军竟然一反常态,大开营门,数支大军涌了出来,摆出一副要真的跟突厥人拼命的架式。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再次激战 当吉利和喀晨刚刚引军到此,唐军或许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可是一直闭门不出啊,现在竟然改了性了。 吉利没时间犹豫,对方接战,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自己这次亲至唐军,没有白来啊! 几十道牛角之声响起,突厥人依靠着最基础的号角声进行指挥调度。 虽说这种指挥方式不如唐军精细,可是在草原上却非常管用。 只要众多骑兵按统一的指挥往一个方向冲锋射箭,就能发挥出无穷的威力,过于精细的指挥,反而会干扰他们冲锋的速度。 “可恨,唐军之前避战,我们这几天想的都是怎么硬攻唐军营寨,却未料到他们今日会主动出击。若早知如此,提前提速冲击,就能抢在唐军列阵之前,先溃其阵。” 吉利用兵指挥再差,也跟大唐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了,自然知道怎么布置对于自己最有利。 唐军虽多为步军可是其训练严整,能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好阵型。 骑兵之要就在于一个快字,草原之上缺少铁器,没有重甲,所以冲阵能力不太行。 若等敌方强大的步军列好阵型,即使能战而胜之,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最好的办法永远都是趁敌军步兵没有列好阵型的时候先将其击溃。 面对唐军的时候,这一招时常失效,正是因为唐军乃是百战之余的精锐,列阵的时间太快,而且也有丰富的应对骑兵的经验。 喀晨却无法理解突厥人的懊恼之情,豪爽地笑道:“大汗何必在意这种细节,以我军的兵力,哪怕与敌军正面交锋,也能战而胜之。” “此战,不由就由我先带着部族军队冲杀,为大军壮壮士气。” 阿古难等部族首领闻言不禁色变。 喀晨这话,分明是在暗讽己方大军不敢先冲,要靠着吐谷浑的大军来壮胆气。 不过吉利怒容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 一点点面子算得了什么,喀晨又不是他们突厥部族的,最重要的是他要先冲锋,可以替自己节省许多的兵力消耗。 反正鹏多又不在这里,他愿意拿吐谷浑的人命来增加自己的面子和胆气,那就让他冲好了。 吐谷浑与唐军主力交手的经验毕竟不足,而且主要也是跟侯君集的骑兵较量。 喀晨也不是完全没过脑子,用兵之时刻意避开了一侧的骑兵,专门挑中那些步军。 他还是抱着传统的以骑克步的观念,而且一旦遇战不利,他可以先将大军调后,寻机再战。 能冲就冲,冲不过就绕,绕出破绽再打。 这就是吐谷浑运用骑兵的不二法门。 “加速,加速!唐军现在的阵型刚刚摆完,士卒军心未定,正是冲锋的好时机!” 也不知道是谁给喀晨的自信,他还硬顶着唐军的阵列冲杀上去。 后面的突厥将领乐呵呵地看着热闹,丝毫没有对“友军”担心的样子。 “看呀,人家吐谷浑人就是不怕死,面对已经列好阵的唐军都敢冲锋。” “都怪大唐把步军全列到北方来了,假如他们把这么多军队调到河西,吐谷浑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凡刚刚听到喀晨说话的突厥将领,多少都有些火气。 他们既盼着能直接冲垮唐军的防线,又期望着吐谷浑人撞个头破血流。 当然了,最好的结果是吐谷浑人跟大唐军打个两败俱伤,然后突厥人发动后续冲锋的时候,就能攻破大唐军的防线。 只不过,这是他们想象中的美好画面,即使是吉利可汗自己,也对此不抱希望。 “吐谷浑人太冒进了,也太想在我们突厥人面前先抢一攻,你们分兵前去接应一下吧,到底也是友军,不能让他们损失太严重,会伤士气的。” 吉利可汗还是更有“大局”一些,没有单纯地在后面看笑话。 然而,很快突厥人就笑不出来了。 吐谷浑人一股脑地冲上去,然后速度稍减,却一直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态。 唐军自然不会被敌军骑兵一冲而溃,可是他们的阵型被冲得极是混乱,勉强靠着人数堵回了吐谷浑的骑兵。 吐谷浑一击未能功成,却为后续的进攻打好了基础。 喀晨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见此情形,大声喝令,让手下将士赶紧离开,以最快的速度拼成为密集阵型,再次发起冲锋。 唐军步军战阵刚刚被严重挤压,阵不成阵,列不成列,好不容易堵住了口子,没有被吐谷浑的大军一冲两截,自然也想着趁敌军退后的时机再次拼起完整的阵型,同时也向后方的友军求援。 可是,骑兵的速度优势在此时体现无疑,唐军的阵型调整速度根本无法与敌军骑兵相比。 “立即分散后退!让友军在后面形成第二道防线!” 最前面的唐军将领当机立断,直接下令让部下散开,避免被敌骑兵集中冲锋,造成巨大杀伤。 他们的行动太过慌乱,甚至连兵器都丢弃了不少。 喀晨见状无比兴奋。 “好!唐军的步军果然比不过骑兵,孩儿们快看,唐军自己逃了,速速随我继续进攻!” 更后面的突厥将领人都看傻了。 什么情况?他们真的把唐军的步军给冲散了? 唐军什么时候这么不经打了? 可是,眼前的事实不会骗人,那散乱的阵型不会骗人,丢在地上的兵器更加不会骗人。 吐谷浑地在前面震天的喊杀声传到后面,突厥将士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举动作出反应。 人家现在根本不需要自己接应了,紧跟着冲上去,那就真应了喀晨之前所说的,由他们吐谷浑人先打开突破口,让突厥人在后面尾随攻击便好。 谁能受得了这个? 可是,唐军自己撤退,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总不能错失战机吧。 吉利一咬牙,下令挥动中军王旗。 “冲!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扑上去,把唐军的破口撕开,不能给唐军喘息之机!” 李靖临阵应对的速度,突厥人都领教过。 此时若稍加犹豫,放任吐谷浑的一支骑兵冲杀,不可能轻易撕开唐军数万大军的总体战阵。 人家吐谷浑人已经立下大功,突厥骑兵可不能让别人小瞧了。 唐军的形势确实很不妙,幸好,在第二层的阵列迅速出现了另一支唐军步军而且其军中竖着尉迟的大旗。 李靖已经说服尉迟敬德和薛万彻按照韩东时的策略与敌作战,相对而言,薛万彻还是更加擅长指挥骑兵作战,而尉迟敬德更加全面,所以这个“重任”就落到他的头上了。 尉迟敬德的大旗,直接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向后败退的将士们,快速恢复了秩序,虽然不可能临场站定与敌人拼命,但是自觉地从大阵两侧向后退却,没有对尉迟敬德的大阵造成太多冲击。 就在此时,吐谷浑的大军已经追着人流杀到。 因为顾及己方的退兵,唐军难以在较远距离上先对敌军骑兵进行射杀,让吐谷浑的骑兵保存着更好的阵型以及更高的冲锋速度。 之后,就是唐军步阵正面硬撼吐谷浑铁骑。 吐谷浑地骑兵战马比起突厥人更加高大健壮,更适合正面冲锋。 问题是,他们虽说也能从西域国家得到少量重甲,却不足以装备一支庞大的重甲骑兵,至少喀晨自己带领的五千先锋并不是重甲骑兵。 而且,他们是先击溃了唐军前军的步阵之后,临时脱离,又紧急聚集成密集阵型,向前发起冲锋的,这样的密集战阵,怎么也比不过从容准备好的阵列冲锋,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相反,唐军步军有尉迟敬德这等名将镇守,虽然难以在远距离先射杀吐谷浑战士,也能以完事的战阵,死死地挡住敌骑冲锋。 唐军整个阵型只是稍稍内陷,就已经化解了敌人的冲锋,让吐谷浑的骑兵冲锋速度几乎变为零。 一支没有速度的骑兵,只能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面对步军缠战,甚至在作战方便上,还不如下马步兵,只要被步军咬死,必定损失惨重。 喀晨发现了自己的大意,可这时想要强行脱离,再次让骑兵提起速度来,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步军不像骑兵那么灵活,但只要陷入步阵之中,他们也极难脱离。 喀晨击溃了第一列的唐军之后,本来还有着豪情壮志,觉得凭自己这五千精骑,有可能引发唐军的连锁混乱,真形成那样的局面,他有可能凭一己之力,就把半个唐军步阵给击溃。 后续突厥大军赶到,就能形成追击之势,大势一成,就算李靖是汉武复生,也无能为也。 可是,现在他自己的骑兵撞到铁壁之上,心中有豪情顿消,唯一的希望后方突厥骑兵快点儿到来,解救自己。 “杀!” 喀晨自己也深陷于敌军之中,无法从容地观察周围敌情,直到听到阵阵喊杀之声响起,心中不禁升起狂喜之色。 “突厥人还是挺靠得住的嘛,不愧是能纵横北疆,成为大草原上的霸主,甚至一度压制隋唐这些中原大王朝。” “孩儿们,援军已至,跟敌人拼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主动进攻 唐军本来已经挡住了吐谷浑人,可是他们自己就是较为仓促地列成战阵,帮着从最前列退回来的友军撤退。 更后面的唐军根本来不及组成新的战阵,自然不可能给予他们强有力的支撑。 只是挡住吐谷浑的大军,他们还比较从容,可是紧接着无穷无习的突厥骑兵再杀过来,把正在缠战之中,难以维持阵列的唐军一点点冲垮。 幸好危急时刻,尉迟敬德亲自带着亲军杀到,死死顶住了突厥人最强的一波冲锋,这才没有形成直接的溃败。 可是他们已经不可能钉在原地与突厥铁骑对抗,趁着尉迟敬德亲在一线掩护,其他将士有序后退,避免被缓过一口气的敌骑再行追击。 就连尉迟敬德也不敢逞强,带着亲军步步后撤,这还要在两翼友军的掩护之下,才能与敌骑脱离。 突厥的将领们已经认出了尉迟敬德的大旗,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直接擒杀唐军大将,如此能大大震动唐军士气,动摇其军心。 可是,两翼的唐军动得太快了,他们的冲锋也用在了击退唐军正面战阵之上,无法瞬间提起速度对尉迟敬德进行追击。 甚至还有一员突厥勇士好胜心切,不惜代价地杀入唐军阵中,可是他还没有冲到尉迟敬德的身前,就已经先被他的亲卫斩杀。 其他突厥将领再不敢造次,在自己族长的带领下再次与唐军脱离,与吐谷浑的骑兵一起准备恢复战阵,再次发起冲击。 尉迟敬德确实是顶级的猛将,他麾下的亲军各个实力强悍,在战场上足可以一当十。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交战,仅是小小的局部顶住突厥人的进攻毫无用处,其他方向上,没有准备好的唐军已经被杀得步步后退。 突厥人之前一直被唐军压着打,哪怕是退回草原上,也要被李靖领兵追杀,不知道憋了多少气。 现在,他们终于占到上风,而且面对唐军笨重的步军,处处都能主动进攻,而唐军只能被动挨打。 这等好机会岂能放过,突厥人是越打越勇,一扫之前对于唐军的畏惧和颓丧之情。 可是,唐军毕竟不是吃素的,他们哪怕在前期已经阵型大乱,依然打得非常顽强,虽说步步后退,但也要突厥人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向前推进战线。 只要唐军自己没有形成溃退之局,那就能得到左右两翼有效的掩护。 当他们退回到扎下的坚营之后,还能凭借着临时的工事,对盲目冲杀过来的突厥骑兵发起一波反击。 一支由老弱组成的偏师没能及时撤回,三千余人竟然被唐军的步军杀得全军覆没,造成了此战突厥军队最大的伤亡。 而后方的吉利可汗接到回报之后,只是简单问明了对方军队的组成,就再不过问,连心痛的时间就欠奉。 “可恨!可恨啊!” 吉利在大后面,坐在马背之上连连拍着马背,就连他心爱的骏马都变得暴躁起来。 “此次是我们击溃唐军的大好机会,都怪那些废物,没能一击功成!” 当他手下的大军和吐谷浑的骑兵压着唐军一直前进,直至把唐军逼回大寨之中,他当时都以为此战可以决定整场大战的结局。 若能一鼓作气,杀入唐军营中,把那些营寨据为己有,之后唐军没有立足之地,只能退回边塞之内,甚至要直接逃往关中。 这等良机,却没有把握住啊。 那支偏师被歼灭之后,吉利虽然毫不心痛,连连催促着大军发起进攻,可是始终未能击破得到营垒掩护的唐军防线。 等到后续的唐军也退到营寨之内,就变得坚不可摧了,突厥大军接连发起好几次的进攻,可是除了多付出数千战士的性命,根本没有起到半点儿作用。 即使是吉利也知道此战已经不可能完全灭掉唐军。 阿古难现在的心情却是不错,听到吉利的话,他不由唬了一跳,觉得不能不开口了。 “大汗,此战我们已经占尽便宜,唐军并非等闲可以彻底击退的。我们还是徐徐退之,不断地积小胜为大胜为妙。” “经此一战,我军士气高涨,一扫之前的颓废之势,咱们再与之交手,不会落于下风。” “您不要忘记,后面还有近十万的吐谷浑大军可以与我军会合,那时我军的实力必能变得更强,反观唐军,很难再得到援军了。” 吉利听到阿古难的劝言,心中一动,颇有意此时撤兵。 可是,下一刻他发现劝谏的竟然是反对自己的阿古难,本能地就不想听从他的建言。 阿古难赶紧补了一句:“此战我军虽胜,但是付出的代价已经不少,若再有大的伤亡,说不定会变喜事为丧事,反而挫伤我军士气,还望大汗三思啊。” 吉利可汗陷入沉思。 阿古难的话对他来说自然非常刺耳,可是高傲如吉利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 同时,现在王庭掌握的精兵,可是吉利费尽心机才“骗”到手的,他也不舍得在一场大战中折损太多。 而且那些部族族长本来就因此对自己有所不满,他若是完全不爱惜将士的性命,必定会引发大范围的反感,那几个部族族长有可能因此联合起来,共同向自己发难。 哪怕他们一怒之下,强行把自己部族的精兵调回去,对自己来说也非常棘手。 “阿古难说的有理,反正还有吐谷浑的十万大军,自然也要让他们跟唐军好好拼几次,若是牺牲我突厥将士的性命,反而让吐谷浑得到摘桃子的机会,那咱们就后悔莫及了。” “下令,暂时退兵!” 阿古难闻言,不由得苦笑。 虽说最后吉利还是听从了他的劝谏,可是那个理由听起来甚不顺耳。 当时在吉利可汗的心中,到底有没有记得,吐谷浑是突厥最有力的盟友啊。 幸好当时周围只有突厥人,而且都是他们的心腹,假如有只言片语流了出去,传到吐谷浑的手中,只怕要把人家气得直接西归,永远不会再跟突厥人联合了。 突厥人再次吹响牛角,不过这次的含义并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军令如山,哪怕是已经与唐军杀红了眼的突厥战士,也火速撤了回去,速度之快,反而让吐谷浑骑兵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要随着突厥人一起退走。 幸好唐军也不知道他们在使用什么“战术”,再加上险险挡住了突厥的冲击,体力消耗严重,明白敌骑主动退后,今天很可能不会再发起冲锋之后,许多的唐军战士直接瘫坐在原地。 李靖不知何时,已经立于帅旗之下,迎着日头,看着突厥人和吐谷浑人,乱糟糟地向远处退却。 良久,他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 “打得好!打得好啊!真不愧是我突厥的勇士!” 吉利可汗在战场的时候,痛骂自己的手下全是废物,没能一鼓作气打穿唐军防线。 可是现在他却心情大好,不断地端着美酒敬此战中立下功劳的部族大将。 喀晨本来心情也很不错,可是听吉利可汗夸了一圈,略有些不快。 他也是个直爽之人,大大咧咧地端着酒站了起来。 “我今天也算见识过了突厥的勇士,确实很勇猛,不过吉利大汗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这次可是我们吐谷浑的骑兵先向唐军发起冲锋的,而且真的把他们第一排的战士打得溃败。” “当时若非尉迟敬德及时出现,挡在了后面,说不定我们已经复刻了李世民的虎牢关之战,以数千精骑,直接把唐军杀穿了!” 虎牢关之战大有名气,此战不仅中原人尽知,甚至还传到了草原之上,让大家更加畏惧李世民的用兵之道,同时也隐隐希望自己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一战,成为草原上的英雄。 喀晨现在说这番话,一是他确实自视极高,另外嘛当然是要故意提醒突厥各部族长自己的功劳。 吉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还真不好说些难听的话。 人家说的倒也是实情,吐谷浑的大军确实是最先对敌军发起进攻的,而且进攻成效远远超过了他们之前的估计。 若非他们当时极为莽撞,只怕现在他们的大军还在阵前犹豫,无法试探出唐军的深浅。 吉利虽然并不想让喀晨太过于嚣张,不过想到后续还能得到吐谷浑十万大军之助,也就选择暂时忍耐。 阿古难却在此时站出来扫了他们的兴头。 “诸位部族大人,我们今天虽然战胜了唐军,但是有些事情不可不防啊。为何唐军在受到我们的进攻之后,一味地防守,没有展开任何反击呢?” “我记得之前李靖曾亲领大唐精锐骑兵,对我突厥部草原展开反击,我们纵然以五六倍的骑兵,也无可奈何。” “这说明大唐精骑的作战能力非常强悍,绝不可小视。然而今天的作战中,唐军各支步军互相掩护,却没有出动骑兵突袭我军侧翼。这似乎不合常理啊。” 吉利和喀晨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胜算很大 他们虽然彼此想要争这个头功,可是有一点那是共通的,都想着趁这次大胜,鼓吹自己的联军是多么强大,而唐军是如何不堪一击。 没想到阿古难竟然对于今天的战果有所怀疑。 “阿古难,你是什么意思?当初大战之时,你不是也站在高处看着整个战役的进行吗?总不至于唐军为了振奋我军士气,故意跟我们演这一场吧?” 阿古难连忙解释道:“大汗,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大家也清楚,草原之上的争雄,最重要的还是骑兵之利。而我们一直没有看到大唐的骑兵,总是让人难以安心。” “至少,咱们也得想想,唐军骑兵没有出现在战场的理由啊。” 吉利可汗冷笑道:“你想要理由?好,本大汗现在就能给你。” “当初我们各部发兵之时,分明是你站出来,到处说什么我军疲惫,战马瘦弱,不堪再战,你想想,唐军的马匹供应还不如我们突厥,我们的马都变瘦了,唐军的战马就能安然无恙?” “李靖没有指挥骑兵出现交战,正说明他们现在已经困于战马不足,无法得到有效的补充。” “我并不否认大唐战士极为精锐,绝对不好对付,可是你们也要看到,只要他们是一支骑兵,就必定要受到战马供应的限制。” 其他各位部族大人连连点头,都觉得吉利可汗这次思虑非常周详,正好点中了唐军的要害。 “阿古难,我觉得你真是太疑神疑鬼了,谁不知道大唐军养的战马不如我们草原上,他们肯定是战马不足,骑兵无法发挥作战能力,又怕被我军看穿虚实,这才不敢露面。” “大汗太英明了,您说出这一点之前,我都没有想到。” “呵呵,唐人真的是太愚蠢了。明明要跟咱们在草原上争锋,却不知道好好算计下自己的战马还有多长的持续作战能力。” 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今日大胜的影响,脑袋里转的想法都极是乐观。 特别是吉利为他们找到了一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下来的理由,更没有人会怀疑唐军的作战能力比不过自己了。 还有一点,是阿古难都无法质疑的。 唐军假如真的有余力的话,今天那么危险的场面,整个唐军的步阵防线都差点儿被他们的铁骑碾过,哪个统军大将敢无视危险,还留着一支强大的兵力不派出来迎敌? 吉利可汗刚刚为什么非常遗憾没有毕其功于一役?正是因为他们在这一战中,有机会直接把唐军击溃,形成骑兵追杀之势。 难道李靖脑子被驴踢了,硬生生靠着步军顶住他们的进攻,也不暴露一支能打的骑兵? 假如今天突厥人加一把劲儿,真的切开唐军阵型,那李靖就是导致整个唐军败亡的大罪人,没有人能背得起这个罪名,就连唐皇李世民也未必能保得下他的小命。 更别说那位尉迟敬德竟然直接出现在战场,而且全靠着他顶尖指挥,才力保住了大唐步军。 尉迟敬德乃是大唐第一流的猛将,连他都出现在一线亲自指挥,才确保了唐军能安然后撤,这正说明唐军已经使尽了手段。 薛万彻与之齐名,但却没有出现在战场,再次印证唐军骑兵出了问题。 不然没道理故意把薛万彻“藏”起来,反而把同样有极大名气的尉迟敬德放出来。 突厥人从各个方向上找着自我安慰的法子,最后大部分部族首领都相信,大唐没有派出骑兵,是因为他们自己出了问题。 喀晨听了半晌,也听出了门道,非常认同吉利可汗的判断,而且对于北疆的唐军将领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吉利最后不顾阿古难的劝阻,拍板做出后续战术的安排。 一定要趁着现在气势占到上风,对唐军穷追猛打。 哪怕他们已经撤到了营垒后方,也要进攻,用人命来堆,也要拼下来一两处大营,只要唐军防线被洞穿。 第二天,突厥人再次集结全部主力,直接推到了大唐营地之外。 而且不出吉利所料,唐军经过了一场“大败”之后,没有胆量再次出营作战,老老实实地守在军营后方。 吉利一声令下,各个方向的大军都对唐营展开进攻。 那些营地的工事,让大部分唐军免于被突厥骑兵直接冲杀,但是也限制着他们无法摆出整齐的阵列,所以远程杀伤全靠着建起的高处哨塔。 即使如此,唐军的弓弩也让突厥人吃尽了苦头。 突厥的将领不同于大唐,他们在草原上讲究一个勇猛,只有你足够勇敢,悍不畏死,才能搏得美名,才能让大家信服你。 而且,他们作为部族中的贵人,穿着上多少有些跟普通的族人战士不一样。 站在哨塔高处上的唐军神射手,很容易就能把他们分辨出来,然后居高临下地以弓弩射杀时,优先以他们为目标。 突厥人并不擅长进攻营寨,不过他们打起仗来真的是不怕死,依附而攻,将兵力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 唐军处处都发出告急的号角,一时间形势显得很危急。 好在各处营地中都有大唐名将坐镇守卫,最终还是打退了突厥人的猛攻,留下了一地的突然士卒尸体。 但是今天的战局还是引起了唐军的警觉。 在局部战场上,纵然有神射手先射杀了突厥领兵的贵人,剩下的突厥战士依然拼命死战,绝不后退半步。 唐军只要增援稍不及时,就会被突厥人杀入营地之中,好几处营地告急,就是没能在外围的工事区挡住敌人,全凭着某位大将带着亲军一路把敌人再推回去。 若是之后的几天,再按今天的战事推进,那大营早晚会丢掉的。 …… 突厥人这边,形势也不太乐观。 他们确实差点儿攻破唐军大营,但那也只是“差点儿”而已。 为了在某个方向能成功,他们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好几个部族的战士直接被打空了。 本来他们就已经把部族中的精锐交到了王庭,今天作战只能靠着老弱病残冲到一线。 昨天跟唐军在野外大战,他们总损失了数千人,而今天一战,损失接近两万之众! 傻子也知道,之后的仗不能这么打,否则一路推下去,唐军在每一处地形都狙击他们,等冲到关中,还能剩下几个突厥人? 吉利却是心有不甘。 正因为今天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他才更加不能接受退兵。 那样之前死掉的突厥人,不是白死了? 他不心痛其他部族的牺牲,可是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放? 就在左右为难之时,他们接到了消息,棚多的大军离他们不过三十里之遥,明天就能赶到大营与之会合! “好!来得正是时候啊!” 吉利可汗不禁大喜。 这可是连老天爷都在帮着他啊。 他们之前几天损失再严重,也不至于达到十万之众,而现在一口气补充了十万精兵。 不论军心士气还是实质的实力,都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吉利大喜之下,亲自带着部族中的首领前往迎接鹏多。 吐谷浑与突厥人的大首领,正式见面,二人皆放下心中的高傲,互执对方之手,约为兄弟。 至少在这种时候,两方还真有几分合作的诚意,都想着趁现在兵势最盛的时候,赶紧把大唐军击败。 突厥人苦战之后,吐谷浑赶了数千里的路,他们也不得已休整了一天,同时也让双方的将领和部族贵人互相熟悉,方便以后配合作战。 而第三天,当他们还在集结军队之时,却突然接到探子回报,唐军不见了! “你说什么?那可是数以万计的唐军,怎么会不见的!” 吉利大急,他正想趁今天好好跟唐军算总账,现在连敌人都找不到了? “回大汗,我等前往唐军大营之时,路上还撞到了唐军的探马,他们一直袭扰我等,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所以我们也没在意。” “可是,我们冒险想靠近唐营侦察之时,发现他们的大旗虽在,可是营内非常静,即使我们冲到近前也没有人出来射箭,那里已经变成一座空营。” “安达将军察觉有异,立即带着我们到附近的唐营前查看,发现那里也是一样的场景,而且半路上截击我们的唐军探马,发现瞒不住了,也火速退却,没有再对我们发起袭扰。” 这种种迹象,说明的问题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吉利怒从心起,直接甩出马鞭,正中那名回报的探马身上。 其他突厥贵人们都知道大可汗现在正在气头上,没有谁站出来替他鸣不平,把吉利的怒火吸引到自己身上。 鹏多在这时站了出来。 “吉利兄长,莫要动怒,我们十万大军在北疆行进,只要对方不是瞎的,应该瞒不过唐军耳目。” “他们之前单独面对突厥军主力,就打得很吃力了,又岂敢坐等着我们两军会合之后一起猛攻呢,撤走也是应该的。” 吉利长叹道:“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要休整一天,应该持续进攻,让唐军无法从容后撤。” 第二百章 先抢战利品 其他将领听到吉利的抱怨,不禁苦笑。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他们自己刚刚经历苦战,与吐谷浑会合之后也要整合一下,一天时间就已经非常紧张了。 说什么会合大军当天就直接发起进攻,简直像是不懂用兵的新手说的负气话。 鹏多脸上轻视之心一闪而过,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出口,欣然安抚。 “吉利兄长,你可以把事情往好处想嘛,咱们本来就是要占领唐军大营,逼退其他方向的唐军,瓦解他们这一道防线。” “本来还要付出大量的战士性命才能做到,现在兵不血刃唐军就自己让出来了,这可是好事啊。” 吉利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可是心中却殊无笑意。 鹏多所说的东西他自己不知道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之前就没想“兵不血刃”地得到唐营。 自己的突厥部族与唐军连场大战,已经损失了多少兵力? 虽说北疆是他们突厥人的地盘,自己的总兵力还是胜过吐谷浑的主力的。 可是,人家的兵力都是精锐之师,自己这边若把老弱病残全都排除掉,兵力未必能多过吐谷浑。 今天的大战,按理说也轮到吐谷浑充当主力与唐军拼命,他就是希望能借唐军之手,多消耗些吐谷浑的人命,让突厥人重新占据上风。 没想到唐军突然变得如此“胆小”,竟然直接吓跑了,让吉利的如意算盘没有打响。 看看朋友那高兴的样子,只怕有相当的原因也是节省下了大量兵力。 等到下次再进攻唐军,他们就要重新调整进攻顺序了。 “好了,那些让出来的大营,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占领,同时清察整个大营。” “唐人狡猾,说不定还留下了什么陷阱,更重要的是唐军撤得非常匆忙,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辎重全都带走,必定有相当一部分留在了大营之中。” 鹏多这话一说,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啊!他们刚刚怎么没想到这一出呢? 很多首领纷纷叫嚷起来,想着赶紧带族人进入唐营之中。 这样的事情,不是吉利能压得下来的,那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 所有的部族,包括王庭自己的族人,不断地南侵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抢夺汉人的东西吗? 只有抢了汉人的财货粮食,他们才能回去养活更多的族人,壮大自己的部族,或者让自己的部族生存下去。 吉利可汗看到众人的眼神儿,也知道不好再纠结什么作战,更不能明着说要消耗吐谷浑的实力,笑呵呵地附和了一句,随便把最靠中间位置的大营抢到王庭部族的手中,然后其他各大营随便他们自己挑,各凭运气。 接下来就是各个部族的狂欢! 他们最高兴的时候,不是打了大胜仗的时候,而是打完了胜仗瓜分战利品之时。 战士们涌进大唐军营的时候,既亲得像一家人,连突厥和吐谷浑人都不分了,同时也是最大的“仇人”。 当然,他们不是那种拔刀相向,恨不得干掉对方的仇人,而是生怕对方也盯上了自己要抢的目标,生怕别人比自己抢得更多的那种“仇人”。 幸好突厥和吐谷浑皆有定制,王庭本部大军有固定的战利品,所以这种时候就要靠他们顶在前面,防止唐军杀个回马枪。 不过一直到众军瓜分完战利品之后,唐军都没有踪影,看起来他们主动后撤是真的顶不住巨大的消耗,而非给他们设下陷阱啊。 阿古难依然是整个突厥大军中最忧心的一个。 此时就连突利也变得乐呵呵的,他带着自己的亲军抢到了一处粮草大营得到了很多唐军没有来得及带走的粮食。 在草原上,这可是仅次于战马和男人的最好战利品了。 “阿古难,高兴点儿,听说你们也抢到了不少的东西。” “这才是跟唐军的第一战啊,就有这么大收获,之后若真能像大汗所说的,把唐军真正击溃,咱们能抢到的财富,简直不可想象啊!” 哪个族长能抢到东西,也都是高兴的,不仅他们自己发财了,还能带着部族越来越兴旺。 除了阿古难。 “突利,你真觉得这是个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不要忘记了,咱们可是大部族,只要族人们稍微抢一抢,就能有得到不错的收获。” “想要看到咱们突厥是否获利,还是得看看其他的小部族有多少收获。” 突利明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小部族的事情。 “啊,这我还真没有留意,阿古难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阿古难表情严肃,显然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之事。 “是的,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向吉利大可汗说,就算我说了,只怕吉利也不会重视的。” 突利强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现在吉利可汗跟阿古难的关系非常紧张。 但是要说心里话,他自己现在也跟阿古难不是特别亲。 这个阿古难,一路之上总是说些败坏士气,让人扫兴的话。 确实,在出战之前,他就一直反对,认为大唐强大现在元气大伤的突厥人不是对手。 可现在已经开战了,大军已经成功地夺下了唐军的主营地,他还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就显得很不讨喜了。 而且,很多部族族长私下怀疑,阿古难是因为自己说的话错了,丢了面子,所以越发偏激,越想证明他的观点才是对的。 大家都不太喜欢吉利,可是大家也不会强行为了反对吉利,挣眼说瞎话啊。 阿古难显然没有注意到突利的表情变化。 他觉得自己跟突利关系还不错,是能说得上话的,这才在心情郁闷之时找到了他。 “我已经看过了,很多小部族几乎没有收获。之前的作战吉利可汗强令那些中小部族先冲锋,用他们的老弱病残硬抗唐军的弓弩,减少精锐的伤亡。” “这下他们又得不到战利品的补充,只怕最后打败了大唐,回到草原之后也顶不过一场雪灾,或者直接就被大部族给吞并了。” 说到这里,突利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吞并与被吞,是草原上永恒的话题,他们作为大部族,其实也曾经干过吞并其他部族的事情,可是那从来不会让人高兴,所有人都会想到这样的场景会不会有一天落在自己的部族头上。 “好了,阿古难,这等事情我们再不愿意看到,也避免不了,部族互相吞并已经在草原上存在了数百年数千年,为那等事情烦心,并不值得。” 阿古难摇了摇头:“真正让他心情沉重的不是这个,我比你年纪还大,在草原上看过的事情自然很多,不用你来安慰我。” “那你担心什么?” “我觉得,这次咱们整个大军的收获,似乎与最初估计的并不相符!” 阿古难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 突利却不由失笑起来:“阿古难你在想什么啊?真把自己当成李靖了?唐军要撤兵,最后留下多少粮草辎重还要向你报告?” “我敢跟你打赌,就算你真的是李靖,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军急着逃跑时,大营里落下了多少辎重。” 阿古难冷着脸扭头盯着他,一直盯到突利再也笑不出来,才缓缓地问道:“假如李靖真的知道呢?” “李靖知道?他能知道自己的部下逃走之时……” 突利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是说到一半,就连他自己也发现问题不对了。 “我们都知道,从第一次交战不利到我们跟吐谷浑大军会合,到接到消息说唐军主动撤走,中间只隔了一天的时间。” “就算他们一天半好了,数以万计的大军,而且其中多是步军,撤走得这么匆忙,遗留在大营里的物资得有多少啊!” 阿古难伸出两只有力的手指。 “若按此正常计算,我们应该夺到的战利品,要翻上一倍才算合理!” “那么,本应多出来的那些战利品为什么被唐军带走了?唐军在逃跑的时候真的有那么匆忙?他们真的是因为胆怯逃跑才让出了这些大营吗!” 阿古难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有力度,像是一道道惊雷,就炸在突利的耳边。 他也听得脸色凝重起来。 “阿古难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已经中了唐军的陷阱,唐军并不是逃跑,而是故意撤退,让出了大营,让咱们误以为他们是胆怯了?” “可是,我们进入大营之后,唐军没有趁咱们争夺战利品的时候发起反偷袭啊。这,这看起来也不太像是装出来的。” 阿古难摇了摇头:“那只能说明大唐所图更深,并不能说明不是假的。此事我都不敢在吉利可汗面前提起,但是咱们私下里可得好好准备啊。” 突利明白他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直接点了点头。 突利自己的才能有限,甚至都不敢趁着吉利不得人心的时候公开反对他,可是他还是很看得自己的部族和族人的。 吉利若是踩到了大唐的陷阱,可不要连累了自己的部族! 第二百零一章 美好的未来 “敌人来得很快啊。” 韩东时陪着李靖,正站在云中郡的关隘城头。 云中君一向都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异族最重要的地方,云中雁门若在,关中与并州皆稳如泰山。 可是这两者若失,那中原百姓将永无安宁。 当初突厥事大,中原又陷入四分五裂之时,突厥就暗中支持投向他的军阀占据着云中郡和雁门关,之后他们趁着唐军注意力都在中原之际,火速出兵,曾把大唐龙兴之地的太原都抢了过去。 幸好李世民临危受命,不负众望,大军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击败来犯之敌,抢回太原,挽救了大唐王朝。 由此可见,李靖等人让出北疆大营真的是一步险棋。 若非此计划是由李靖提出来,单靠着他韩东时的“脸面”,恐怕朝廷还真不敢松这个口。 “前面的关隘,据说是这两年新修成的,依某之见,大可以一起丢给突厥人,就当是新的诱饵,把突厥人勾得更深入一些。” 韩东时说得很是轻巧,让李靖都不禁为之侧目。 他凝神看着韩东时,最后露出一丝苦笑:“若非知道你小子早有计划,我几乎要怀疑你是突厥人派来的奸细了。” “让出我们好容易扎下的大营也就算了,现在连经营多年的关隘也丢出去,我们若是依托那些关隘,说不定能让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在那里留下五万以上的尸体!” 韩东时笑道:“若如此,我敢保证,突厥人是不可能跟我们死耗的,他们说不定会提前洞察到,中了咱们的诱敌之计。” 李靖沉思片刻:“好!就依你所说,但这也是本帅的底线了,我们总不能为了引诱敌人,把整个云中也丢出去。” “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突厥人夺下那两处关隘之后,必定会纵火将它烧掉,方便以后再次闯入中原。” “纵然我们这一次大胜突厥人,以后还是要把那两座要塞修回来,其间耗费的物资数以万计,朝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虽说战场之上,为求胜利可以不择手段,朝廷在这种时候也要全力支持前线作出决定的将领,可是硬生生在边疆修建两座要塞岂同等闲,现在大唐还在初生阶段,国力有限,更难以承受啊。 韩东时却浑没把这当成一回事。 “大帅放心,现时不同往日,当时你们修建那两座要塞,或许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可是现在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更花费不了太多人力的。” “你是指,有轨道路?” 李靖早早就认识到了有轨道路的作用,否则当初也不会上书朝廷,跟他打配合,给予朝廷压力,通过了他的奏请。 “可是,据我所知,有轨道路现在主要还是给北疆大军提供所需,哪有余力供应我们修两座新的要塞。” “某可要提醒韩大人一句,就算是大战之后,我们也要继续进军草原,后勤物资是完全不能缺少的。” 韩东时明白李靖担心的地方。 “呵呵,大帅莫要忘记,在下还兼任着三州刺史,还兼顾着北疆大军的后勤补给重任。敢问大帅这段时间可曾有过短粮缺兵的情况?” “士卒的被服可曾短缺?” 李靖一怔。 被韩东时提醒之后,他才想起,自上一次特别交代过之后,很久没有听红拂女向自己提到后勤之事了。 若在平时,他早就发现这个异常了,可是与突厥人的决战在即,他的心思也全在调兵遣将之上,所以没有多顾及此处。 “关中的兵服粮草,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到北疆之地,甚至洛阳等地的供应也能很方便地转运至关中,就算如此,我们新建成的有轨道路运力也没有被占满。” “现在我们主动从北疆退回数十里,到了边塞之地,距离有轨道路的终站更近了,中间不需要太多的役夫就能把物资运到这里,而且时间也缩短很多。” 韩东时提议示敌以弱,领兵后退,不仅是为了引诱吉利可汗更大胆地往南方进兵,全大唐军给他设套,更重要的就是缩短从北疆至关中的运输补给线。 若在以往,关中往北数百里之遥,而且地形复杂,节省的这一点路途杯水车薪,对战局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可现在有轨道路修到了北疆,那就大大不同了。 粮草物资从关中装上有轨道路车,一路往北不需要转运,真正耗费人力和时间的地方,就是从有轨道路到北疆边塞的这段距离,其中总长也就百余里,所以退回数十里,那可省了老鼻子劲儿了。 李靖也是今日才知道其中关窍,不禁又惊又喜。 但凡有过在前线领兵经验的将领,都知道制约他们作战最大的因素,不是敌人有多么强大,而是自己后方的补给。 照韩东时的说法,就现在对北疆大军的供应,还没有填满已经修好的有轨道路的运力。 也就意味着,将来他们的大军深入草原,后面也能保证充足的运力。 李靖大喜过望,不禁感叹道:“时代真的不同了,之前我虽赞同韩东时你修建有轨道路,也没想到它能发挥这么巨大的作用。”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之计而行!” 韩东时有些好笑地看着难得失态的李靖:“大帅,这话你刚刚已经许过一次了。” “啊?是吗?” 李靖自己也发觉了,不禁仰头大笑起来。 …… 突厥人丝毫没有踏入唐军陷阱的觉悟,他们到达之后立即派出探马,得知已经“逃走”的唐军主力值得到此处。 纵然这里有许多唐军的要塞,突厥和吐谷浑的将领们也不打算放过对方。 硬攻就硬攻,他们可不会在乎一般战士的死活。 鹏多也是抱着相似的想法。 他所带的兵力皆为族中精兵,按理说是更加爱惜一些。 可是,上一战他们冲入唐营之中,收获了大量的粮草,那可比他们过去数年在边疆抢掠抢到的还多。 要塞之中,必定囤积有更多的粮食甚至是武器,他们岂能不眼红? 鹏多本来就是脾气较为暴躁的首领,现在被贪婪蒙蔽了眼睛,更不愿意在突厥人面前示弱,自然一力支持强攻。 大军会合之后,仅仅休整了一天,连攻城工具都没有准备完全,就开始向唐军的要塞发起进攻。 让他们之中较为理智的将领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粗糙的进攻方式还真的成功了。 他们花了足足五天的时间,竟真的攻破了两座要塞。 突厥战士和吐谷浑战士们高兴得载歌载舞,大声庆贺。 吉利和鹏多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进入要塞之后,下令全军庆贺三天,酒肉管够! 大唐边境的要塞极多,但是他们不用每一座都进行强攻,只要打开一个方向的缺口,让大军进入关中畅通无阻,他们就不用担心后路被断。 到时候,仅仅留个两三万兵力,就能反过来利用唐军的要塞限制他们的背后袭击。 而两个部族的主力,可以大大方方围攻三辅与长安去了。 听说现在长安所有的兵力都调到了北疆和西境,里面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只要他们运气好一点儿,说不定就能直接把长安给攻克…… 这等好事,不仅是吉利一个人在想,很多乐观的部族大人都在想。 突厥人虽然一向强盛,可还从来没有杀入长安进行劫掠过呢,那可是中原王朝的帝都啊,该是汇聚了多么庞大的财富啊! 两个要塞的收获,确实极大地振奋了他们的士气。 可是像阿古难这样的悲观派,依然看出了其中的问题,甚至问题比他们夺下唐军前线大营更加可怕。 首先,他们为此付出了三万余将士的代价! 自南下主动与唐军交战至今,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已经减员六万! 就算其中包括了很多老弱病残,那也是六万啊! 而且,这次夺下唐军两要塞之后,夺到的战利品要少许多。 这本来是不合理的,像这等要塞,乃是唐军重点经营之所,不管是兵力还是粮草,军械理应管够,唐军还在守卫此处,怎么可能提前把粮草和兵器撤走? 事实摆在眼前,却不由得他们不信。 吉利对此的解释是,唐军应该是把各种物资堆到了更加靠后的要塞,只要他们继续勇猛进攻,再打破两个要塞,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 许多将士确实被安抚了下来,保持着强大的作战意志投入之后的作战。 可是,他们的进攻成果,竟然就到此为止了,吉利向他们许诺的美好未来,根本无法被兑现! 他们还是保持着跟以前一样的进攻节奏,而且士气也很高昂,可是唐军似乎已经有了更好的应对他们攻城的经验,每天都付出极大的代价,却连城头都登不上去。 如此攻击的进度,逼得吉利也不得另外想些办法。 比如说,避开正面对于城墙的进攻,派出骑兵绕行,再次侵入关中,至少要给唐军后方造成压力,让他们被迫分兵离开要塞。 第二百零二章 不敢力战 大唐建立于北方的要塞,竟然被突厥大军抢过去了,现在还成为了他们的基地,一直与唐军周旋。 幸好没有再丢失更多的要塞,否则的话李世民怕要亲领大军北上,与突厥决一死战了。 突厥碰了几次壁之后,终于也承认他们在正面攻城方面远不是唐军的对手。 所以,吉利又想故技重施,分出大军绕过山道,进入关中,起到袭扰和引诱的目的。 他们上一次冒险渗透,其实是遭遇了大败。 不仅在正面,被韩东时的火枪军狙击,李靖的骑兵更是及时赶到,一路追杀。 八百里秦川,完全成为了突厥战士的埋骨之地,不论他们跑到哪里,只要被李靖的骑兵追上,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必须一口气逃过唐军要塞才能逃出生路。 就是那一战,让突厥各部元气大伤。 这次听到又要绕路进入关中,很多部族首领自己就先慌了。 吉利只得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反复强调,这次进入关中与上一次大不一样。 那时候,他们进入关中确实存在着被断掉后路的风险。 因为所有的边境关隘都掌握在唐军手中,突厥大军只能凭着强大的总兵力,威慑着让其他唐军不敢与他们交战,然后将沿路的城池各个击破。 一旦受挫,想逃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次不同,他们已经先抢到了两府关隘,而唐军的所有主力都被挤压在边境之地。 包括之前大放异彩的火枪军,应该也在此处。 退一步讲,即使他们进入关中之后,是有退路的! 哪怕遇战不利,大军主力还是能从容北归,不用担心被唐军断了他们的后路。 “我们进攻唐军少量兵力驻守的要塞,也花了五天时间,消耗了这么多的兵力,唐军想要夺回去,难道就能更轻松?” “这两座要塞越是坚固,对我们来说反而越好!” 吉利轻松地说服了他们,而且他们优先挑选那些部族坚守在要塞内部,已经被王庭掌握的精锐还有吐谷浑的精锐都优先派出去进行南下。 防守要塞内部自然更加安全很多,他们就算遭遇了唐军的反扑,只要别跑出去,也不会出什么意思,躲在要塞城墙后面射箭,就能把唐军推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正面的唐军兵力只剩下几个地方的厢军,那些人跟火枪军可不一样,在野外是打不了仗的。 吐谷浑人表现得更加积极,他们觉得终于得到机会进行抢掠,万万不能落在突厥人的身后。 鹏多甚至自己领军,而且在吉利面前表现得很强硬。 吉利无奈,以稳定盟友为先。 可是,他们的算计完全在唐军预料之中。 吐谷浑的大军杀出去,迎头就撞上了“绝不可能”的敌人。 而且,那正是韩东时带领的火枪军! 韩东时在李靖面前夸下过海口,他们示敌以弱,吸引着敌人杀出来,但是等突厥和吐谷浑人恢复了士气之后,他一定再给他们一记重击。 这几战,韩东时一直没有带着火枪军露脸,而是等待最好的时机。 他居高临下,看到突厥人进攻后续的要塞,受挫之后,进攻势头似乎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强硬了。 韩东时轻松猜到他们是要动歪脑筋了。 他提前带着大军前往要害道路上,布好阵就等着敌人。 按常理论,他们以步军对付敌人的骑兵,突厥人和吐谷浑人无法正面突破,就能绕行,利用骑兵的灵活性从各个方向对他们进攻。 可是这里是大唐的边境,他们对这里的地形了解远胜过突厥人。 突厥人能绕过几处边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有些交通要道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韩东时就专门堵在这里。 之前交手,韩东时手中的火枪军还能利用山口,靠着几千火枪军死死挡住敌人。 现在他则能以兵力来弥补,那两万的厢军全都铺了出去,把要道堵得死死的,绝对不给敌人骑兵绕行侧后攻击的机会。 “秦怀朔,今天可是个大场面啊!你小子有没有信心啊?” 韩东时观察着前线士卒列阵,挑着他们的毛病,而且对秦怀朔用起了激将法。 秦怀朔可不比程处亮,一眼就看穿了自己主帅的用意。 “大人,对我您就别用这一招了,如果对我的军队没有信心,您能直接到这儿来吗?” 韩东时没好气地看了看:“得了,知道你比程处亮灵头,还得意呢。” “先说好,人家程处亮在战场上可没怂过!打得突厥人丢盔弃甲,你们若是在战场上比不过人家,耍再多的零头也没用。” 秦怀朔略有些不满:“看您说的,我们之前也跟敌人交过手,吐谷浑的骑兵难道就弱于突厥人吗?” 韩东时失笑道:“那情况可不一样,这次你们没那么好的地形了!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则不但你在程处视面前没有面子,老子在李靖面前也没面子了。” 秦怀朔没二话,几乎当场立下了军令状。 那些乡军却已经今非昔比。 假如他们初次在野外作战,就面对这么大的阵仗,他们肯定会心慌,而这种心境必定会影响后续的大战。 可是,他们已经打败过一次吐谷浑的精骑,心理上已经占到了上风。 他们或许对于野外与敌人骑兵作战还有些忐忑,可是知道了面对的会是吐谷浑骑兵,他们直接傲了起来。 打的就是你吐谷浑! 现在慌的反而是吐谷浑。 因为火枪军的军容跟一般的唐军步军有很大差异,再加上吐谷浑之前与他们交过手,立即就认出了这支唐军。 他们还要从正面冲锋吗? 上一次被唐军的火枪射杀得人仰马翻,仅仅就在几天之前啊。 这种时候,对于以速度和冲锋见长的骑军来说,其实犹豫不决才是最致命的。 鹏多还是发挥了一个极有魄力的首领应有的水准,强令大家保持秩序,然后让自己的亲军冲到第一线。 在身先士卒这方面,吉利可汗真的没法跟鹏多相比。 可惜,在战场之上,并非所有的勇敢和有魄力的决策都能逆天改命,特别是在你的对手不犯错的情况下。 成排的骑兵在族长的死命之下向前冲击,他们现在也只能指望着唐军没有地形优势,自己的骑兵更有利于发挥冲锋威力。 可是,当第一轮燧发枪响起之后,直接粉碎了他们的幻想。 最前排的骑兵成排成排地倒下,形成了一堵“尸墙”,让后面的骑兵接连摔倒,形成大片的混乱。 就连运气也站在唐军的一边。 正常情况下,以火枪阵列进行齐射,确实可以弥补在远距离上,燧发枪弹丸乱飞的弱点。 可是,形成这样整齐地正面杀伤,真的是一种随机局面,十轮齐射恐怕才能形成一次这等局面。 之前火枪军进行齐射,也造成过类似的场景。 对于骑兵最可怕的局面形成了。 前面明显的障碍物,直接让飞驰之中的战马摔飞出去,再高明的骑术也无法绕开成排的障碍。而且大唐军的燧发枪依然在不断地替换射击,持续对速度减慢下来的吐谷浑骑兵造成杀伤。 战马的嘶鸣,带着几分悲壮,引领着吐谷浑骑兵踏上死亡之路。 他们的死亡相对于吐谷浑十万之众来说,只是一朵小水花,根本不足以动摇鹏多的战意。 “不能给唐军喘气之机,继续冲杀!” 鹏多根本就不理会前方的战士能制造出什么样的成果,他早就已经在后面准备好了第二波第三波冲锋的骑兵。 看到最前面的阵型已乱,鹏多毫不犹豫地下令后续骑兵继续冲锋。 哪怕靠着人挤人,他也要把自己的战士“挤”到唐军面前,形成近身肉搏的作战。 韩东时下令挥动旗帜,让队伍一边替换一边有序地开始后退。 哪怕是秦怀朔指挥的厢军,也早就进行过这种阵型变换。 之前他们用不上这一招,是因为占据地形之利,后方倚着山势,也很难有序地交替后退。 现在他们的作战战场换成了平原地带,对于骑兵冲锋固然有利,可对于他们两万之众的大阵变化,同样有利。 作为“名将”,从来不会拘泥于单一方面,总是能想到办法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 他们后退的速度极慢,可是成排的倒地骑兵和战马,使得敌军想要越过他们更加困难。 鹏多在此时派上更多的骑兵绝对不是个好主意,那会让前面受阻的骑兵失去腾挪空间。 步军挤在一起,或许还能发挥作用,至少不容易被敌人冲散,哪怕是骑兵强大而来。 可是,一堆骑兵挤在一起,既没法灵活调度,也会影响彼此的速度。 也就是鹏多仗着自己的兵力实在太多,才敢以这样的方式作战。 别看他们以密集的阵型不断倒下,可是他们也确实在不断拉近与唐军之间的距离。 “轰!” 就在此时,吐谷浑骑兵之中突然冒起巨大的响动与火光。 巨大的爆炸把周围的骑兵全都震飞出去,而且战马更是受惊严重,完全不受控制地乱跑乱跳。 突然的巨变,完全打乱了吐谷浑冲锋的节奏,甚至在最后方的鹏多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前方,忘记下达命令。 第二百零三章 无力回天 这时候他再催促第三波骑兵冲锋也毫无意义了。 前线已经完全乱套,甚至还有很多骑兵不顾军法向后跑,第三波骑兵冲上去,也只会跟自己人撞成一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响声比起唐军的火枪齐发还大,而且威力如此之大!” 没有人能告诉鹏多答案。 吐谷浑风俗极为落后,很多小头领甚至从马上滚下来,跪倒在地念念有辞,似乎是把刚刚的动静当成了天神发怒。 鹏多自己也感到震动,甚至是茫然。 他自己也是迷信天神,可是他的本能更加清楚,自己若是不及时作出指挥,自己前方的将士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吹响牛角,让他们直接退回!不要再顾敌军阵列和地上的伤员了。” 这样的命令,等于完全放弃了自己族中的伤兵。 正常的作战中,他们大部分都能存活下来。 可是巨大的震动再加上唐军可怕的杀伤效率,让他只能做出这个痛心的选择。 现在,已经冲到前面的骑兵,想退回来都很困难。 唐军不会因为他们转变了方向就放弃追杀,燧火枪的威力丝毫不减,只要他们的背后没有另外的战士挡着,靠着身上单薄的衣甲,丝毫无法增加自己生存的机会。 “大人,我们提前埋设的火药已经起作用了。” 韩东时微微一笑:“看到了,你们做得很好,没有让敌人提前发现任何异常。” 凭着韩东时得到的技术,现在想要制作出地雷来那可太难了,可是,他们已经能埋设炸药开山拓路,在战场上玩些花样儿倒也不难。 吐谷浑的大军规模极大,而且攻势连绵不绝,他们不需要准确地把握引爆时间,只要大差不差的,总能发挥作用。 因为自己是设下阵型阻挡敌军,所以他们能轻松地决定何处是主战场。 吐谷浑没有绕过他们大军的道路,正面埋伏的火药,是他们必须要踩过的绝命之路。 可惜的是,现在他们对炸药的埋设和引爆技术太落后了。 虽然军中携带着不少火药,可是只要引爆,就会全部引燃,不可能分波次留给下一波冲锋的敌人。 即使如此,韩东时对于这样的战果也非常满意了。 他们不只是给敌人造成了直接杀伤,更重要的是挡住了敌人最强也是气势最高的一波冲锋。 之后战场上还是倒着大量的障碍,吐谷浑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把战马的速度提到最高。 后续作战,若是打成了焦着状态,那对唐军来说自然是大大有利。 吐谷浑大军冲锋不利,就连后方的吉利可汗也着急起来,他直接派出使者前来责问。 鹏多也被他们问得烦了。 自己与吉利之间乃是合作关系,而非他的下属,他自己不来作战,在后面责问各位! 鹏多毫不客气地把使者骂了回去,然后组织第二波进攻。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内心深处对唐军的火枪军已经产生了某些畏惧之感。 他在组织骑兵进攻的时候,本能地让他们采取了松散的阵型。 严格来说,这样的指挥不能算错,面对火枪的齐射,让自己阵型松散些,反而更容易让大量的战士存活下来。 假如他们面对的是一般的弓箭手大阵,只要冲到近前,就能搅乱唐军阵型,给后续的战士制造更好的进攻时机。 燧发枪的弹丸在射击面上分布是不均匀的,理论上他们运气足够好的话,松散阵型能保存着七八成的战士保持冲锋。 可是,实际上他们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前方已经倒地的战马,使得他们无论采用什么阵型冲锋,都要大幅降低自己的速度,让战马也有反应和平衡的时间。 若是以最高速往前冲,战马只要一绊就倒,再强的骑术也救不了他们的小命儿。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唐军多完成一轮齐射。 而松散的阵型,使得在靠后位置冲锋的骑兵,都有可能暴露在燧发枪的射击轨迹上,那时他们倒地将变得更加不规律。 闯过重重难关,让他们的部分骑兵冲进之后,也会因为阵型太过松散,冲锋威力大打折扣。 要知道火枪军并不是一支单纯的远程射击的军队,他们装备着打造精良的刺刀,武器长度勉强能跟枪兵相比。 只要不是一个照面就被战马的力道撞飞出去,他们可以凭借兵器长度与骑兵直接作战。 所以,冲过来的吐谷浑骑兵根本不可能长久地生存,更无法搅乱火枪军的阵理。 鹏多最正确的抉择,依然是保持着最开始搏命的心思,就硬用人命来堆,直到把火枪军“撞乱”为止。 现在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是“有序进攻”,实际上就是白白送死。 火枪军正面几乎没有承受太多压力,杀伤敌人的同时还能保持自己大体不会出现伤亡。 此消彼涨,可不仅是两军的兵力差距在不断缩小,更重要的是,吐谷浑大军越打越没士气。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接受自己在白白送死,即使鹏多的威望再高,手段再狠,也开始有军队听命不听调。 几个非王族部族,表面上答应着鹏多的命令,实际上集结之时磨磨蹭蹭,任由鹏多气得暴跳如雷,甚至派来使者扔下狠话,他们也要拖到最后。 “鹏多大人,这一战不能再打下去了,我们还是想办法绕开唐军,直接南下吧。” “唐军普通的步军结阵,就已经非常难以战胜,这支火枪军更是怪物!” 鹏多脸色铁青地看着进谏的下属,那可是他亲信的部族将领,竟然连他都开始反对自己的军令了? 他来之前,已经在吉利面前夸下海口,现在战事不利,自己狼狈地退回去要求绕路? 若如此,他们吐谷浑人以后还能在突厥人面前抬起头吗? 打,必须接着打! 在他们两波进攻的间隙,韩东时再次指挥着军队后退了至少五十步,而且在平原移动,他们的阵型还是没有混乱。 两万人就是比三千人管用得多。 人数增加了近十倍,他们在不需要削弱阵型厚度的情况下,能防守的面大大增加。 假如他们不是有先见之明,以厢军进行燧发枪训练,哪怕把火枪军全都集中在这里,也防守不了如此大的面积。 此次作战,唐军不仅在兵器上占据了绝对上风,甚至在战术素养,也远远胜过了全骑兵的强悍敌军。 再是悍勇的军队,也会明白,在战场上只有敌人杀伤他们的份儿,而他们却无法给敌人造成杀伤,那意味着什么。 部族首领们开始对鹏多的命令阳奉阴违,让他们本来就衰退的作战能力,更是大打折扣。 本来鹏多的大军作战能力不逊于吉利,甚至在精兵方面还强于现在的突厥。 他冲杀在前,是想着增加自己的威名,镇压突厥各部,将来有机会让吐谷浑的势力渗透至北疆草原。 其实北疆草原上这么多的部族并不全是真正的“突厥人”。 他们更多的是随风倒,那股草原势力更加强势。 吉利和鹏多,面对强大的唐军,是有携手的必要性,可是暗地里,他们之间同样存在着矛盾。 甚至可以说,若是他们落在唐军手里,可能成为阶下囚,但只要服了,降了,那不失公侯之位,没啥实权了,依然能成为一个富家翁。 运气好点儿,若再遇上草原上有什么叛乱,还有一丝机会得到李氏朝廷的重用,为朝廷立个功,那子孙后代还有重振雄心的机会。 可是,他们若有朝一日落在彼此的手里,身死事小,连自己的部族都无法保全,男人处死,女子为奴,惨不堪言。 鹏多自己想着逞威风,现在进攻受挫,当然不能只让吐谷浑来承受损失。必须要把突厥人也拖下水。 这样最多是丢些面子,却能节省大量的兵力。 他没有想到的是,对于火枪军产生畏惧之情的,不是只有吐谷浑还有突厥人。 几个接到命令的部族首领,都不愿意再从正面对唐军发起冲击。 若换成别的时候,吉利和鹏多必定不会跟他们客气,若非自己的亲信,当场就给砍了。 可是现在不太好办。 对于正面进攻的抵触情绪已经不是一两个部族的问题,而是所有部族甚至包括他们的王族都带着这样的情绪。 他们就算是想临阵倒置,重建权威也很难办。 你处死了一个首领,第二个还不听话进攻怎么办? 那些首领虽然怕死,可也不算糊涂。 相对于自己一个人身死,他们的族人才是根本! 假如在此战之中,自己部族的战士死个七七八,却给其他部族成为了垫脚石,那整个部族都要下场凄惨。 过去的吉利可汗还能撑事儿,能压下几个部族的矛盾,以及打压下大部族对他们的吞并,现在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了,甚至还带头吞灭小部族。 鹏多在吐谷浑中的威望倒还没有这么惨,可是他是带着精锐骑兵远程而来,大家的想法反而更多。 第二百零四章 改变主意 “此战再不可为,我等若一直与敌军干耗着,万一李靖亲领大军自侧后方而来,我等死无余地矣!” 吉利也知道,现在他们的军心士气根本不可能与唐军骑兵对抗,哪怕他们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这一仗也会打得很苦。 “罢,我等计议不足,致有今日之败,趁现在先撤回去,再派探子查明南下道路,不要再跟火枪军硬碰了。” 本来气势汹汹南下抢掠,甚至包抄唐军后路,结果就这样虎头蛇尾,还是硬生生被一支唐军步军给打断的计划。 哪怕已经领军回营,在自己安全的营地里,他们的士气也没能恢复过来。 几个小部族首领早已经被打蒙了,连军议会议都懒得参加,因为根本不知道说些啥。 后面到底该如何跟唐军打,他们是完全没招儿,就看几位大首领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吧,他们有招儿,下面跟着听命便是。 吉利与鹏多之间也没有最初那种和谐的场景。 他们都看出来了。 与大唐军之间的胜败先不说,就算最后打赢了,他们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极为惨烈。 最后能收获多少战利品,在草原之上的地位,是由他们最后还握有多少骑兵决定的。 所以,大家都希望由对方的部族顶在前面,与唐军死战,自己最好能捡便宜,作为决定战场关键的支援作用。 特别是面对火枪军的时候! 与其他唐军作战,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胜胜败败。 可是,与火枪军作战,非但无法战胜他们,每一次作战还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这样的仗,对于人口稀少的草原部族来说,更加致命。 最后,谁也无法让对方“上套”,只能各自作出让步。 那就是,避开正面与韩东时所带军队的交手。 他们依然要南下,不能在唐军的要塞之下消耗得头破血流。 可是,他们南下的路线不能太过直接,要迂回一些。 骑兵相对于步军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正面的冲锋威力,而是强悍的机动性! 韩东时手上的火枪军威力再强又如何?总不可能他们跑得过自己胯下的战马吧? 他们可以在极广的范围内派出探子,监控火枪军的行动轨迹,然后提前避开。 唐军只有李靖和侯君集麾下的少量骑兵才能追得上他们。 利用速度,将大唐的各处城镇据点各个击破,面对唐军,择其弱者而击破,避其强者,就通过这种走走打打的战术,必能耗死大唐的战争实力。 听起来有些无赖,有些削弱自身气势。 毕竟他们二十万骑兵,竟然要选择避开唐军锋锐,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那有什么,突厥人祖上面对强大的中原王朝时,也是采用这样的战术,只要能得到最后的胜利,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直到此时,他们的脑海里依然没有退兵的念头。 这正是因为之前唐军接连“败退”,甚至被他们抢占大营营地带来的心理优势。 吉利和鹏多依然认定,唐军其他的主力大军其实不是他们骑兵的对手,他们唯一忌惮的,就只有韩东时的火枪军而已。 可是,他们这种自傲的心态,已经与基层将士甚至是小部族的首领们脱节了。 很多突厥与吐谷浑的普通将士,开始隐隐感觉到,首领们虽然吹得天花乱坠,可是他们已经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了。 面对一支两万多人的唐军,他们在平原之上怎么攻都攻不破。 且不说关中后方的唐军是否还有这样的军队,单说他们的联军之中,可从来没有一支军队有如此战力啊。 草原游牧一向自诩为寒风锤炼出来的真正勇士。 可是,天下之间哪有以多打少还打不过对方的“勇士”? 这样的认知,使得他们大为丧气。 等到第二天,大家从营帐起来接到最新的命令之后,这样的心情更加被强化。 大可汗等人,竟然下令他们主动避开火枪军,严令不得主动与这支唐军交战。 那,那还打个屁啊! 突厥人早年没有崛起之时,确实需要依靠着“游击战术”,发挥骑兵的机动力寻找最好的战机,然后一击而遁。 可是,他们早就已经强大了几十年,草原霸主的骄傲已经深入骨髓,此时再让他们“躲着”某支看不起的中原王朝的军队,不管他们找的理由多么漂亮,都是对军心士气最严重的打击。 阿古难自然想着借机再提出退兵之事,然而吉利还是听不进他的金玉良言,反而显得更加烦躁了。 吉利的内心深处隐隐也知道,现在他们用的战术,是不得已而为之,此次南侵,早就已经变了味儿。 可是,他的骄傲不允许承认这样的事情。 当阿古难所说的话隐隐刺中他内心深处不愿意直面的真相,他当然会显得更加暴躁。 …… “突厥人还真是死心眼儿啊,都已经无法在平原地带击破咱们的大军,还不肯退?” 程处亮嘴上是奇怪突厥人没有退兵,神情之间可是兴奋着呢。 “那咱们该怎么追上他们啊?” 韩东时失笑道:“我们为什么要追呢?为什么不能让突厥人主动来找咱们呢?” 程处亮郁闷地看着他。 “韩大哥,你没看到外面那么多的游骑吗?咱们这是把突厥人打怕了,他们一定是靠着游骑掌握我们的行动,然后利用骑兵避开我们。” “关中的兵力大部已经派到北疆,若是他们避开大地坚城,只挑各处城镇出手,快攻快打,抢在我们追上他们之前离开,我们还真没什么办法。” 程处亮等人虽然经验不足,可对于这些基本常识还是很清楚的。 步军面对骑兵,就是这么无奈,有时候不是你打不过他们,而是根本追不上他们。 秦怀朔也露出疑惑之色。 之前这一战,他对于自己手上的大军作战战果非常满意。 那毕竟只是一群小军,却打出了左右卫士也不可能打出来的战果。 可是,他也认同程处亮的看法,只要对方派出足够多的侦骑,自己的大军是不可能避开的。 他们伏击狙击的战术水准再高,人家直接避开,那有什么用? 韩东时将另外一副地图取了出来。 程处亮和秦怀朔等人都围了过来,发现这张地图标示非常特别,跟他们常用的军用地图差别极大。 其中最显眼的是两道条,直接连通着关中与北疆。 “这好像是……新修成的有轨道路?” 韩东时笑着点了点头:“不错,突厥人南绝不仅是抢掠那么简单,别忘记,他们可是拥有二十余万精骑。” “按你们说的,他们避开所有的大城坚城,只抢掠小的镇子,那点儿收获绝对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 “别忘记,之前突厥人已经与我军作战很长时间,战马削瘦,战士疲惫,急需大量的战利品来弥补,也需要更多更好的粮草才能维持战马的作战能力。” “那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想办法击败我们在北疆的主力,放心大胆地四散抢掠甚至于进攻大城。否则所失远不足以偿所得。” 韩东时看得很通透,我们要战争,其实打的就是一个性价比,对于草原部族也不例外。 秦怀朔更加疑惑了:“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判断出,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已经没有跟咱们正面强硬作战的底气了吗?” “纵然我们前期示弱,他们也不至于如此盲目自信吧?” “谁说他们是主动找我们的大军作战了?现在我们要么战力强横,对方啃不动,要么避在要塞之内,而突厥人不擅长攻城,换成你们,要如何破局?” 秦怀朔和程处亮同时眼前一亮:“断粮草!” “正是!骑兵之长,除了冲锋威力,机动性之外,还有一个就是极方便断大军粮草,而这张图,就是我们大唐主力的粮草供应要害。” 秦怀朔拍着手掌道:“我明白了,他们一定会瞄准我们的有轨道路进行袭击,而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韩东时建设的有轨道路,完全改变了前线的供应方式。 没有散落在各地的役夫运输队伍,而是全部通过有轨道路进行转运。 突厥人如果真的要通过断北疆大军的补给来击溃唐军,那就必须要切断有轨道路,否则其他方向的小打小闹都是杯水车薪,唐军可能理都不理你。 韩东时指着有轨道路的终点说道:“现在这几处转运点,都是极为忙碌,还有大量的军队来回巡视,可以给我们打个掩护。” “突厥铁骑确实烦人,可是他们不可能抵得太近进行观察,我们可以与李靖将军商量好,到时候由他分出骑兵驱赶,最大程度地削弱突厥人的情报优势。” “等到他们真正行动的时候,就是他们再次栽一个大跟头的结局。” “不要忘记,那一战可是在关中内打的,不是北疆边境,只要战败,甚至形成溃败之局,他们无法统一地向北奔逃,我们的唐军不用追击,只需要在北方围追堵截便可。” 秦怀朔和程处亮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第二百零五章 料敌如神 程处亮等领着大军赶到了装卸转运点,才明白韩东时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了。 人是真多啊,穿着唐军服色的人来来往往,只要他们的大军进入其中,在远处很难分辨得出来。 更何况他们还时刻处于运动状态。 李靖分出少量的骑兵与之迎击,虽然不可能把所有的暗探都驱赶开,可是也大大影响了他们实时掌握火枪军的行踪。 等到他们终于击退了大唐探马,再观察这边的转运站时,已经彻底分不清哪些是火枪军,哪些是普通唐军了。 手下这么不顶事,吉利可汗自然大为光火。 “好了,大可汗,我们不必因为这种小事而苦恼,还是接下来的作战更加重要。” “咱们所带的大军补给已经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了,必须在短时间内对唐军粮草进行袭击,抢夺到咱们手中。” 鹏多的话语中隐含着不满。 毕竟吐谷浑乃是客场作战,按理说,突厥人应该带着足够他们连续作战的粮草。 问题是,他们经过常年作战,各个部族都很困乏,而且草原部族南下,不会带太多口粮,更多是驱赶着牛羊,随时宰杀以充军粮。 到了关中,除了抢掠百姓之外,也能抢到他们来不及转移走的家畜,总是不会缺肉吃的。 可是,这次带着足足二十万大军南下,等闲农户里那点儿肉畜,哪里能供得起他们? 战士们吃得越来越差,越来越少,怎么长时间在关中作战。 正理说,他们应该鼓足战意,猛攻一座大城,必能获得充足的补给。 可是北边唐军的主力并没有被击败,他们岂敢毫无顾忌地攻城?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出来给李靖? 几个人正如韩东时所料,合计了一通,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袭击唐军补给线。 唐军主力正缩在要塞里当乌龟,那切断了他们的补给,看他们还能不能缩得住! 既能保证自己的大军补给,又能逼近唐军出来决战,这可是最好的战要了。 可就在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跟丢了最难缠的火枪军。 “火枪军确实消失,可咱们知道他们最后是在什么地方混入其他唐军的。” “说到底,他们还是一支步军,移动速度能有多快?咱们立即挑选唐军防御薄弱,有利于骑兵作战的地方进攻,看看等咱们得手之手,火枪军能不能赶来。” 吉利一听有理。 他们本来就是欺负火枪军行动速度慢的弱点,现在总的作战计划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尽量把时间提前些。 阿古难有些不同意:“我们进攻得急,岂不是无法做充分的战前查探?对地形的掌握,还有唐军是否有埋伏,咱们都一无所知,这样进攻太冒险了。” 吉利不以为然地道:“按你的战法,那咱们岂不是要像唐军一样慢吗?人家就算跑得再慢,也能赶上了,骑兵就是要以快打快。” “我们自己探查不足,正好不会引起唐军的警觉,胜算更大!” 就在吉利如此草率的判断之下,他们决定投入大部分的兵力,强袭大唐的有轨道路。 现在,他们已经有些了解,有轨道路的运输能力,知道唐军靠着这种新玩意儿,竟然能长时间稳定地供应北结十余万大军,而且对后方役夫的消耗非常有限。 可是,他们的进攻早就落在韩东时的预料之中。 …… “大人,您的计划也太拼了,万一敌骑没有突袭这边,咱们不是白埋伏了一通?” 有轨道路两侧的山坡上,程处亮望着平静的远处,没有半丝风尘,不禁长叹了一声。 突厥人还以为他们仍困在转运站点,孰不知他们借助着有轨道路的运输能力,借着那些“铁皮车”的掩护,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完全脱离了敌骑监控。 韩东时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人影道:“沿途的军队告诉我,从前天开始,这段道路出现了大量的敌军探马,这就说明此处路段乃是他们马上要发起突袭的地方,所以才做紧急的战前侦察。” 程处亮听得头有点儿晕,也不知道韩大哥是怎么想出来那么多好听的名词。 “可是,他们有可能侦探到这边不适合进行突袭,反而改在他处啊?我们的将士却已经辛苦地埋伏在这里。” “要是最后人家没有来,咱们难道再傻呵呵地赶到真正的战场吗?” 程处亮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劣势终归是劣势,他们可以凭着兵法来猜测敌人袭击的地方,可是对灵活的骑兵来说,只要他们猜错一次,就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秦怀朔没有帮腔。 从内心来说,他也有着跟程处亮同样的担忧,可是他从韩东时身上感觉到了无比的自信。 临战之时,最依重的还是为主帅的个人判断。 当他们自己也举止无措时,不可能带给手下足够的信心。 现在的韩东时,完全不像一个文臣,他身上散发的气势,似乎跟李靖一模一样。 那是经过完整的战术思考之后,绝对相信自己做出判断才有的主帅气势。 纵然战场变化再多,却无法脱离他们的掌握,偏离他们的判断。 此时的韩东时,已经真正变成一员“名将”。 韩东时缓缓开口:“我能从那些突厥人的探子身上感觉得到,他们的目标就在这里!而且主力大军正在接近之中。” “你们不需要考虑其他的可能,让众将士做好迎击的准备便可!” 韩东时话音刚落,本来平静的远处猛地扬起烟尘! 谁都能看得出来,那是大股骑兵正在接近的迹象。 “娘的,真来了呀!大家准备迎敌!” 近处的突厥探马也快速远离归营,韩东时的判断没有丝毫错误。 突厥人和吐谷浑人不但决定对有轨道路发起突袭,而且选择的路段正是他们埋伏好的战场。 吉利和鹏多根本没有想过他们会面临什么,现在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要“以快打快”,不能给唐军反应的时间。 大量骑兵甚至没有时间摆出合适的冲锋阵型,就开始轰隆隆地涌了上来。 若是唐军没有任何准备,单是面对这样的人数,也难以应对,附近巡视的唐军根本不可能阻挡敌骑主力的接近。 可是,现在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慌张乱跑的唐军,而是整齐划一的燧发枪齐射的声音。 “这是什么!” 不论是突厥军还是吐谷浑军队,对这些声音真的太熟悉了。 那种可怕几乎深入他们的骨髓,让他们形成了本能反应。 飞驰在两翼的骑兵自然直接中枪落马,而在后方和靠中间的骑兵,也吓得赶紧减下马速,缩起了脖子。 可是,韩东时不会给他们更多的反应时间了。 因为他们提前埋伏于半山腰,前后排之间的火枪手射击角度更加合理。 后排已经准备好枪药的火枪手不需要等待前排士卒转到后面,直接就能从更高处对准突厥骑兵进行朝击。 “唐军!又是唐军的火枪!”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不一定是原来那些火枪军……可是,大唐到底有多少这种军队啊?” “快逃吧!” 吉利和鹏多甚至完全没有料到会遭遇这种局面,他们两个还安稳地呆在后方督战,也没有提前交待前线领军的首领。 第一轮齐射,所有人都蒙了,当他们恢复理智和反应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进攻,而是逃,全速逃跑! 可是,他们现在是几万人同时涌上来啊,此处地形虽然平坦些,有利于骑兵转向,可是他们的首领自己都吓蒙了,怎么可能给他们统一的指挥? 让骑兵们凭自己的本能进行转向,结果就是乱成一团,彼此干扰,最后只能在原地打转。 对于提前埋伏好的燧发枪士卒来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活靶子了。 他们更后排的士卒接连开火,稳稳地收割着战场上的敌人生命。 “快!快让他们退回来啊!” “大可汗,咱们的骑兵已经乱了,想退也退不回来啊!” 吉利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亲信大军,被死亡的镰刀割过,一排排地减少。 这时候还是阿古难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跑到吉利的马头处。 “大可汗,想让咱们的人快速撤回来已经不可能了,现在必须从两侧上高坡,进攻唐军,逼近唐军无法安稳地射击,给前面的骑兵争取时间。” 吉利和鹏多无可奈何。 这时候根本没心情顾及自己的面子了,能更多地撤回自己部族的战士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们毫不犹豫地派出自己的亲军,哪怕让他们下马步行,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攀登上坡,然后顺着山势对唐军发起攻击。 阿古难的应对策略算是很快,但未必有太好的效果。 不论是何部族的草原骑兵,都非常倚重他们的战马,对于骑兵战术,那是自小就熟识的,可是下马不战,他们面对唐军甚至还处于下风。 作为进攻方,他们对这边的地形非常陌生,往前进攻的时候又要受到地形的干扰,再多的人也不可能发挥出优势,虽然能逼得唐军不断后退,可是进展太慢! 第二百零六章 朝堂之小,江湖之大 还没等他们真正对埋伏好的火枪军进行干扰,中间混乱的草原骑兵们已经被射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幸运儿,终于有了逃命的机会。 当战场上还能站立的战马越来越少,他们反而得到了腾挪和加速奔跑的空间。 这些骑兵甚至连自己的族人都不管了,逃奔的方向竟然不是自家本阵,而是向战场之外逃去。 他们之所以如此选择,自然是因为心中满是绝望,根本找不到丝毫得胜的希望。 即使现在逃出战场,其实他们也未必能回到草原。 沿途之上,只要遭遇到唐军甚至是民间弓箭社,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些落单的敌人。 此战之中,不仅吉利和鹏多犯了错误,就连一向稳重的阿古难也犯了大错。 他根本就不应该派兵再上山掩护自家族人撤回来。 当他们发现遇袭的瞬间,就应该果断抛下无法撤回来的族人,带着更多的族人立即退回草原! 没有人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所以他们现在就要承受犯错的代价。 最先发起冲锋的骑兵,几乎等于全军覆没,而腾出手来的韩东时,下令山坡上的军队死死缠住敌人。 他既然想到了突厥人和吐谷浑人突袭的有轨道路段,除了自己的大军进行埋伏之外,怎么可能不提前告辞李靖呢? 很快,战场边缘的位置,又有两道巨大尘烟卷了过来。 李靖和侯君集的骑兵已经赶到。 他们手中的骑兵,本来在数量上远逊于突厥人和吐谷浑联军,哪怕兵甲更加精良,训练更加严格,也无法弥补巨大的数量差距。 可现在就不同了。 吉利和鹏多南下之后连连遇挫,甚至就连他们“得胜”的那段时间,也是靠着巨大的兵力消耗。 现在他们手中的兵力已经没那么大的优势了,特别是精兵,更是严重不足。 吉利和鹏多的注意力都在韩东时身上,没有及时发现唐军骑兵的反突袭,等人家冲到近前,再反应都来不及了。 他们狠下决心,把自己的亲军都派上了战场,此刻,都腾不出什么预备军队来阻挡两个方向如狼似虎的唐军骑兵。 “天之我也!” 吉利刚发出一声绝望的感叹,眼角已经看到鹏多带着少数亲信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他稍愣一下,也反应过来,赶紧掉转马头,看准唐军的空隙想要逃走。 韩东时遥遥站在山坡之上,目之所及,所有的敌人都在败逃之中,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大胜已定!此战之后,我大唐二十年内,再无边患矣!” “大人您看,那边应该就是侯君集的骑兵吧?哼,亏他还好意思跟大人打赌,一路之上硬仗可都是咱们打的,他们到最后才来检验战果而已。” 韩东时笑而不语,相对于平定边患之后,在整个大唐推行自己的政策,跟侯君集的赌约根本不值一提。 而此战之后,任何人都能看得出自己一手训练出的燧发枪兵的巨大作用,整个唐军的军事改革都要依仗自己,他有足够的本钱跟朝廷讨价还价。 …… 最终,吉利还是没有逃脱成为唐军阶下之囚,被献俘于长安,给李世民跳舞的命运。 只不过现在有吐谷浑的一干贵人与他作伴。 这算是另外一个版本的“一战擒两王”,不亚于李世民亲自指挥的虎牢关之战。 接到消息之后,整个朝廷都陷入巨大的喜庆气氛之中。 李世民虽然很遗憾没能亲自指挥这场大战,可是他收获的也不少。 大唐边境强敌已去,剩下的敌人都较好对付。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赶走朝中一干老臣,真正没有限制地施展拳脚,结果一场大胜,彻底封住了那些老臣的嘴,也让他在民间士林之中得到巨大的声望。 李世民尽览战报之后,非常清楚此次大战,最大的功臣就是韩东时。 他不但亲自指挥了最大也是最关键的两次战役,在后方时主持修建的有轨道路,更是他们此次大胜的基础。 本来朝廷上下还暗暗议论,韩东时以一文臣之身立下这么大的军功,朝廷应该如何处置。 他的功劳甚至比大唐军神李靖更高啊,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还是“秦王”身份时的李世民! 有些人隐隐为朝廷的权力平衡担忧,还有些人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 人心便是如此,他们自己无能立下同样的功劳,也见不得别人表现得更好。 他们都在猜想着,韩东时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自污”以减少朝廷对他的猜忌。 万万没想到,韩东时在大战之后,直接向朝廷上书,提出继续大力扩建工坊,将有轨道路铺遍整个大唐等各项策略。 那语气,那内容,简直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大唐的尚书令! 本来还在看热闹的许多文臣坐不住了,暗中开始向上递奏章,表面上是庆贺此次大捷,实际上已经暗指韩东时不懂得收敛,锋芒过利,“非人臣之象”! 本来,为大唐立下这等不世之功,迎接他的必定是无上的荣耀,几辈子的富贵。 可是现在,大家才突然发现,或许这位大唐功臣会没个好下场。 …… “陛下!韩东时之功,功在社稷,朝廷行事,至公至大!不可以诡术对待臣下!” 皇宫之中,魏征一脸正气地在李世民面前据理力争。 本来他的性子,跟韩东时是不对付的。 他偏向于保守,对于韩东时施行的各种政策很是看不过眼。 不过,现在眼看着韩东时要引来朝廷之忌,上上下下的大臣甚至暗中揣测陛下会如何“处置”韩东时,他却是第一个站出来替韩东时说话的。 这就是魏征的性情。 他从来不懂得变通为何物,虽略懂权术,却不屑于以此立身。 他看不懂韩东时的东西,会直接说出来,哪怕被多次打脸。 可是,他觉得韩东时无过的时候,也不想看到他因为各种猜忌而受到惩罚甚至性命不保。 李世民面对魏征的直谏却没有丝毫动怒,悠然把一封奏章交到了魏征的手上。 “韩东时在两天之前其实就已经秘密回长安了,与朕当面奏对之时,朕曾直接问过他,立下这等大功,他想要什么封赏。” 魏征一愣,听着李世民的语气,不像是对韩东时有很大的忌惮啊。 “不知他是如何回答,陛下又是怎么决定的?” 他一边本能地问着,一边打开奏章,刚看了两眼,连呼吸都几乎顿止。 这本奏章应是韩东时所写,没有任何虚假的绝对客套,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从那些文字之中,似是描绘出了一幅大唐未来的强盛蓝图。 李世民含笑道:“他说,关中的县令已经当得烦了,接下来想要前去吴郡尝尝当县令的滋味,完事儿之后,再去安南之地当个县令。” “啊?县令?” 魏征慢慢品味着奏章之中宏伟的内容,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呵呵,是啊,县令,我大唐最有权力,也最是自由的权力。” “而朕,已经许了他,只要他能实现奏章中所描绘的大唐未来,朕便由得他在外面大展拳脚!” 李世民负手而立,语气之中也带着几分豪气。 此时的他,似乎恢复了当秦王之时,在大唐面临重大机遇时的豪情。 那是韩东时带给他的,是他过去对大唐从未有过的设想。 现在,李世民已经决定陪着韩东时豪赌一场,完全允许他那种种有违于施政常理的怪异政策。若成功,他们不但能把大唐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更能狠狠地打击那些山东士族的脸! 哼,山东之地的名士豪族,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 “大人,您立下这么在的功劳,怎么还想着当一个小小的县令啊!” 跟随在韩东时身后的师爷叫苦不已,完全不像徐海以及许大夫那般轻松。 韩东时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而是大步走着,用自己的脚步来丈量大唐的土地。 “当县令又有何不好啊?” “可是,您的才能乃是宰相之才,朝廷中枢才是您应该呆的位置。” 师爷看到徐海等人完全没有帮腔的意思,甩给他们两个白眼,又开始劝说韩东时了。 韩东时半开玩笑地道:“怎么?师爷现在已经行走不便,无法陪本县上任了?” 师爷顿时把腰板挺直:“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来!不论大人您到哪儿,我都跟到哪儿,就算是朝廷让我小老儿去当宰相,我也不换!” 韩东时不由得大笑,拍着师爷的肩膀,看向后面的徐海,许大夫,于清姐妹等人。 “有你们愿意跟随我天涯海角,我便知足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给谁当县令,而是改变天下之气象格局!” “你们以为天下最广阔之处便是大唐朝廷么?跟在我身边,你们会发现,天大地大,远超过你们的想象!” 师爷等人呆呆地看着韩东时的背影。 听大人的意思,似乎朝廷宰相之位,对他来说还太屈才了? 天下虽大,也已经尽在地图之中,还能有什么天地气象? 不过,听着韩东时的话,他们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愿意随着他,去吴郡,去安南,去所谓的天地尽头,看一看大人所说的“风景”到底长着什么样子。 看看大人,又是如何以县令之身,改变此方天地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