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机》 第一章 红梅落雪 大熙长宁二十四年二月初三,严州 守山人踏着雪后极滑的山路,天一亮,便急着将一封信送来主峰。 辰时,竹苏门下弟子重曦将信拿到手中时,连信封都尚未来得及拆开,一抬眼,不知道瞧见了什么,惊呼道:“苏子文,一封信而已,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你瞧瞧你,怎么连衣衫都摔破了!” 苏子文踩着雪后山路,愣是走得急而摔了好几次,因此,一大早晨就不知不觉喝了一肚子山间冷风,刚要说话,却骤然咳嗽了起来。 重曦见状,当即就拿出了医女的款儿来,拉起他衣袖就往院子里走,“快快快,进屋喝杯热茶再说话。” 苏子文揉了揉隐隐带着痛的手肘,轻轻挣开了她,皱眉道:“你快看看这信吧,昨夜有人匆匆忙忙送来的,也不说什么事,就给了一封信。我好说歹说,人家愣是急着走了,都来不及见你一面。” 闻言,重曦便顾不上寒暄,急忙拆开还泛着凉气的信纸,看完后,脸色刷的一下就变成了惨白。 “出什么事了?” 师姐傅柔绮听见前院传来声音,也出来瞧了瞧,却见重曦正呜呜囔囔地低着头。 “三皇姐......我离宫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重曦低头咬着嘴唇嘟囔,再抬头时,竟见愁容满面的脸颊上挂着泪痕,连说话都带着哭腔,“两个月前,她来信说患了咳疾但不严重,怎么就突然病重了呢?” 在场的其他两个人也都一惊,傅柔绮连忙从怀中拿出干净的帕子替她擦眼泪。 苏子文身为竹苏外门弟子,平日里不怎么多问山上的事情。虽独与重曦交好,可他此刻撞见姑娘家哭的梨花带雨,偏偏又是邻国的事情,他一个大熙人也不好意思多说话,硬戳戳地站在这。 还是傅柔绮一边安抚着重曦,还不忘递给苏子文一个眼色,亦带着几分客气,轻语淡笑:“劳烦你大清早就上山跑一趟送信,我方才出来的急,屋里还煮着清茶,你替我去看看吧,顺便给自己也倒一杯,慢慢喝,略歇歇再下山。” 苏子文向来心软,更见不得姑娘家哭,亦自知能耐有限,在龙丘师父面前也说不上什么话,便犹豫着道:“傅师姐,边境这些日子一直不安稳,若能,还是求龙丘师父放她回程国云平城看看吧。” 未等到傅柔绮说话,苏子文却行了个礼,转身便下山了。 待脚步声渐不可闻,傅柔绮便扶着重曦去院中坐下来,两人慢慢说话。 重曦抽泣着,话都快说不好了,咬着嘴唇道:“父皇驾崩前,曾想把三皇姐送去大熙帝都联姻,她本来身子就弱,定是因为这件事才病的......姐姐是公主,如今竟要屈尊嫁给一个小小的宗室子,这是什么道理?” 她抹了把眼泪又哭了几鼻子,末了,攥着那封信的力道竟渐渐大了起来,“我听说,那人不过是皇族凌氏的旁支,前不久才刚刚承袭了郡王,师姐你说,大熙怎能如此蛮横!” 她越说越激动,连带着傅柔绮连忙做出噤声的姿势,“你小点声,别让苏谦师兄听到了!” 重曦忍不住翻了一个小小白眼,抱臂靠着院墙,亦探着头望向东院,听着此起彼伏的剑鸣声,低头轻声怨道:“哪里是因为什么苏谦师兄啊?还不是紫林峰上的那两个人?” 这般耍性子的话,傅柔绮就当没听到,她微微按下重曦的手腕,安抚道:“等东院考完功课,我陪你去见师父,求他准你回程国。”话音刚落,她就将人推回屋中,耐心劝着哄着:“姑娘家刚哭过的脸,最忌讳吹冷风,赶紧洗洗。” 说完,她又把火盆端来,放在重曦脚边。 一盏茶的功夫随即而过,傅柔绮面前的净瓶里是新插的梅枝,她耐心地挑出了最好的几朵,取下后,拿出备好的松脂油,将泣血般盛放的妖艳红梅永远封存在静止的时光中。 重曦净完了脸之后,从头至尾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火盆。 炭火劈啪作响,时不时向外蹦出零星火花儿,散落在地上像极了一瞬即散的星火,就这样在她眼前泯灭。 东陆横纵分布着三个国家,其中有国款附别国以图自安,亦有国忙于吞并疆土成就霸业。 天下局势至此,现今疆域辽阔的当属大熙凌氏和大辰宇文氏,而程国重氏则于这两国争霸中夹缝生存,正值新帝登基不满一年,风雨飘摇,诸位邻国皆虎视眈眈,边境难安。 江湖隐派‘竹苏’位于大熙北境严州的群山之中,以剑法和医典在江湖甚至庙堂享有盛誉。 历史饱经沧桑,而这里却辟一方清静,远远观望苍生万世轮替。 傅柔绮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只得斟酌着,耐心又劝了几句:“这么多年,程国一直都在被欺负,少不了凭靠联姻来稳住局势......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程国前几朝送去北漠诸部联姻的公主或宗室女并非没有,哪一个不是最后病死异乡。” 这话委实有种忠言逆耳的感觉,连重曦都忍不住直起了身子,一时怔住了瞧她。 傅柔绮却直接坐来她身边,继续掰着手指头,想要把利弊讲明白:“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如今刚刚打完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打。你三皇姐一个公主,要嫁给大熙郡王,面子上是不太好看,但你是她的亲人,不能总顾着面子来想这件事。” 重曦这算是将话听懂了八九分,倒也认同,点点头说道:“确实,嫁来大熙做个闲散郡王的郡王妃,总比去北漠什么金殖部、惠瑟部的做汗妃、王子妃要好多了。” 傅柔绮浅笑道:“你瞧,你不是也明白这道理嘛,还纠结什么?” “三姐有咳疾,如今又病重,还不知道这身子怎么好起来呢?”重曦将自己深深埋进手臂中,闷声咽下即将流出的眼泪,“回不去,看不了她的病,我真是白学了数年的医理!” 傅柔绮瞧她又开始较真,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她将封存好的梅花放进盒中,将溅落在书案上面的松脂油擦干净,突然间的想起了什么,便提醒道:“我倒是觉得,若三公主的病迟迟不好,你那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就危险了。” “重瑶?”重曦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有什么危险的?她自幼被养在太子生母膝下,如今更是皇兄册封的嫡长公主......” 傅柔绮却笑了,笑自己思虑不周,“你说得对,你妹妹如今是最尊贵的皇室女,将来即便为国而嫁,也绝不可能嫁给区区郡王。”她故意顿了顿,有些故意地咬着字说道:“她要是联姻,说不定要嫁给大熙皇子呢!” 重曦一时苦笑,挑眉道:“大熙皇子?” 她从火盆边的木椅上起来,慢慢走到窗边向东院望去,只觉刀剑声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心,捂着胸口撅起嘴来嘟囔道:“靖尘师兄那样的大熙皇子吗?” 傅柔绮走过来,忍不住轻轻敲了下她鼻子,“你还别不在乎!” 说完,她也依窗望向东院,带着些意味深长,临栏而淡叹:“这天下,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嫁给大熙皇子。” 闭目,窗栏风声传音,剑鸣不绝于耳。 竹苏剑法十二套,无一不是世间至绝。 匕绝、多秋、踏玉、攻深、空玄、守持、绵针、八转惊锋、十里坠策、十七寂杀与二十九穿云。 傅柔绮微微敛神,听了半柱香的功夫,才道:“我猜,他们似乎是在练‘四时静风’这套最难的剑法。”她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骄傲,再开口时,这般细微之声,唯她自己才能听得见,“果然,这天下,能练竹苏剑法的皇子,却只有他。” 匕绝的腕力,多秋的变幻,踏玉的轻巧,攻深的准确,空玄的沉稳,守持的灵活,绵针的交错密集,惊锋的力度,坠策的飞旋力,寂杀的凌狠,穿云的出其不意,每一招的绝妙均要不着痕迹的相连在一起,不能够有任何的违和感,这便是四时静风的魅力与惊天难度。 “听声音,似乎苏谦师兄的力道欠缺了些。”重曦打了哈欠,伸出手搔了搔头,只觉无聊。 “你还听出了什么?”傅柔绮笑着问道。 重曦晃着一团浆糊的脑袋,赔着笑脸道:“师姐别笑我了,我一个学医的,听这东西,也就能听个响儿罢了,哪懂你们这剑道中的玄妙。” “咳咳......”熟悉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能练四时静风的人,自然不是我。” 重曦侧过头来看,竟不知苏谦师兄何时站到了窗下。 但,耳畔剑声却依旧片刻未歇。 苏谦身着月白色的宗派弟子服,浅浅一笑,“不怪你不知道,平日里练剑的时辰,你总是呆在药圃里不出来,别说剑招了,怕是我们骗你说在练刀法,你也会信的。” “可这就是‘四时静风’剑招啊,不是你在练,难道是柒落?”傅柔绮拧着眉头,却听出了些不同寻常,“靖尘练男子剑,柒落如何能同他对招?” “柒落住在紫林峰,其实,她这些年所练皆为男子剑势,师父不让咱们与他们相互观摩练剑,所以你没见过......如今,山中唯她能和靖尘对剑。” 苏谦缓缓说着话,语气虽是平静淡然,却隐晦透着些叹惋与可惜。 他的手中剑,纵使摧金断玉,刃若秋霜,却终究还是难敌紫林峰上的一双流光寒剑。 半柱香后,剑声悄然而止。 梅香肆散,只觉山中岁月漫长,花瓣红的出奇似是像血般妖娆,染红了一季烟雨。 眸光所至,晨雾尽头,有一对璧人缓缓走来。 他的衣衫上绣着青白色云纹,其眼眸清澈如水,却始终难掩着与生俱来的凌傲,还添着些山林间附加着的疏阔俊朗。而她的月白色斗篷,则与山间红梅灼灼相映,额间碎发随风凌乱,只见她皓腕随意作拂,宛若遗世独立的仙子。 两人与擦肩而过的傅柔绮和重曦两人简单问候,又走来与苏谦打了招呼。 “师兄。”两人同时极有默契地说道。 苏谦笑着点了点头回应。 “曦儿怎么了?” 江柒落刚刚眼见着重曦脸颊泪痕犹在,却并没有当场询问。 “想来,是程国的事。”苏谦方才明明一句话都没问过,却足以猜出来龙去脉。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国别之争竟渐渐成为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 重曦身为程国公主,而凌靖尘与苏谦则分别是大熙皇子与国公世子,不管数年同门情义有多么深厚,总不可能完全舍弃了出身与来历,真正当作无牵无挂的江湖人。 一阵山风迎面逼来,苏谦微微打了个寒颤,请大家进屋喝杯热茶,刚坐下来,江柒落却想起了什么,神色竟也一时停住了。 她侧过头瞧了凌靖尘一眼,带着些微微的嗔怪,蹙眉低语道:“玉佩还挂在冷杉树上呢。” 那两枚竹苏玉佩,是他们对剑之前,自腰封取下来的,又不想随意放到地上,便挂到了东院院前的冷杉树枝上,随风佩鸣,自是一番别致的风雅。 “我去拿。”凌靖尘温和一笑,眼神不经意略过屋中炉上的铜壶,似乎连带着茶案细腻的木髓纹理,他低头半霎,不知想起了什么,再抬眸时,眼中凉意却浓厚的似化不尽,随即起身离了屋子。 江柒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拢了拢身上斗篷,并没有说话。 待他们两人重新系好玉佩,又暂时将佩剑放到苏谦的西院内,三人一同去了师父的主院请安,几位同门一起陪着用过早饭,饭毕,龙丘墨羽倒是答应了重曦回程国探病的请愿,思索半晌后,却嘱咐了苏谦和傅柔绮一道送她回去。 “师父,我走文城梓山,几日就能回黎州回云平城了,这条路我自己走了那么多次,这回又何须师兄师姐陪我......”重曦放下筷子原本还想要说,却被身边傅柔绮一道眼神给挡了回去。 “多事之秋,边境不安。”龙丘墨羽说道。 “去年年底是大熙燕州在和北漠惠瑟部打仗,与咱们严州无关,熙程边境又怎会不太平?”重曦不知为何,咬定了就是不肯叫人送她回去,又抬眸偷偷看了一眼师父,随后便支吾着继续说道:“燕州在大熙西北,严州在东北......如果,如果师父不放心我,那我与师姐回去就好了,不用劳烦师兄。” 傅柔绮端上来刚刚煮好的清茶,端至重曦身边时,还不忘趁机拽了她衣袖,让她不要再说了。 苏谦明白重曦的忌讳,又不欲让小辈们的事情叨扰师父太久,惹得他老人家担心,便想了个万全的方法,他看了看重曦,主动说道:“我陪你们行至黎州边境外三十里处便回,如何?” 程国帝都云平城位于黎州西北部,而程国黎州则与大熙严州东南边境接壤,两国虽欲缔结秦晋之好,但双方尚未真正履约,边境处始终有军队于紧要关隘处布防,沿线处一川一溪皆为要塞,岂能让别国之人随意窥探,他明白,重曦防备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自前年起就上了北境战场的大熙六皇子。 未等到师父想好给苏谦一个答案,江柒落却微微蹙眉,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面色上泛着疲累又轻咳了两声,随即凌靖尘便突然起身行了一礼缓缓说道:“师父,柒落与宿城冯前辈有约,请她施针医治头痛,也不好叫人家等。” 江柒落幼时突遭变故,七岁后便落下了头痛的毛病,这么多年却也没能治好。 龙丘墨羽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苏谦,见他也微微点头,证实确有此约,便当即同意了凌靖尘与江柒落先行离开,屋里余下四人便继续说起去黎州的事。 下山路滑,他们并没有沿着石阶往下,而是选择直接踩雪反而不易滑倒。 他走在前,她循着他的脚印走在后,谁知行至半山石台前,她突然抬起手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在他身后挑眉问道:“还要往下走?” “约了冯前辈......”凌靖尘不自觉地嘴角扬起,浅浅地笑了。 “可冯前辈不在严州,燕州营招募军医,她两月前就随军北上了。”她眼眸泛起了笑,只因早就识破了他,“你早知重曦在防着你,自从见到苏谦师兄的第一句话起,你就在扯谎。” 饶是如此,她还是天衣无缝地配合着他,唱了出极妙的双簧戏。 谁知他唇边抿了一笑,反过来隔着衣料,轻轻牵着她的手腕,两人一步一步往山下挪着,“那也要下山。”他解释道:“卿言兄长从燕州回朔安述职,今日会来看你。” “我哥哥的行踪,你为何比我还清楚?”她嘴上问着,脚步却忍不住比先前快了很多。 “袍泽之谊,我为何不知怀远将军的行踪?”他的语气倒是轻快。 这几年打崇缅部,打金殖部,打惠瑟部......零零总总,自他十五岁上战场,在北境军中前后加起来也待过将近三年的时间了,而姜卿言最初入军时,曾是他皇长兄凌靖毅的参军副将。 眼见着枯草中藏着一大块冻得十分瓷实的寒冰,他紧攥着她的手腕,用了些力道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侧,而她亦紧按着他的手,两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走完余下山路。 松了口气再回神时,他发觉她指尖泛着冰凉,鼻子冻得微红,不觉随意道:“卿言兄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若是冻病了,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作为镇国老将军顾樾的得意门生,姜卿言从参军副将一步一步到名震天下的怀远将军,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亦换来半身伤痛,而他最最放心不下的除却边境安危,还有远在竹苏的亲妹妹。 江柒落淡淡一笑,“是啊,这些年你费心照顾我,自是不知该如何谢你的。” “柒落......”他一双明眸突然有些失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嘴角亦努力挤出了一抹笑容,壮着胆子抬眸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端庄而客气地说道:“这些年,你因为哥哥的缘故对我十分照顾,我心里都是感激的。”她往后退了一步,与他分开了些距离,日光暖暖地映照在雪地上,融化出了雪下的枯枝败叶,硬生生地将他与她分开,她再开口时,才发觉喉咙有些嘶哑,轻咳了两声后说道:“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朔安,所以,六殿下的这份恩情,我是该还......” “不用你还。”未等她说完,他竟抢先开口,话落后却只剩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幽然地看她,抿着唇不发一言,却使得她后背都不自觉僵直起来,藏于袖中的双手也微微攥着衣袖一角,两人僵持了半晌后,他却突然嘴角扬笑,低眸轻语道:“就这样一直欠下去,也挺好的。” 她背靠着一棵百年老树,指尖紧扣着树干似乎是要深深嵌进去了一般,抬眸与他对视,发觉他的眼睛依旧是那样的好看,自幼时起就像浓云间晕染着的月色,蒙着薄雾却始终明亮,带着不可多得的温暖,为她默默笼罩着一方静默山林,避世而安宁。 那或许不是她的月亮,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这道光,确实照在了她的身上。 “走吧,卿言兄长应该快要到了。”他微微侧身,将身前腾出了些地方让她足以从石壁与老树中间走出来,似乎左侧手臂碰到了石壁棱角,他隐晦地蹙了蹙眉,随后便恢复如常。 两人到西山山脚的茶肆等,大约半个时辰后,策马声自远方传来。 兄妹重逢的欣喜,足以融化这一场积攒了很久才落下的年后初雪,但聊了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却故意寻了借口离开茶肆,独自往东走去。 “寂初!”姜卿言起身将她落下的斗篷拿上,追上她后为她披上,又亲自耐心地替她系着带子,低头嘱咐了几句:“春寒极冷,你那头痛的毛病怕是会犯,别站在风口由着让冷风吹。” 江柒落许久未听到‘寂初’这个名字了,她微微颔首,随后又道:“哥哥,你腿上旧疾也要记得好好养......这次回朔安,大嫂定是盼了很久,哥哥能待多少日子?” “不到一个月。”姜卿言的话中藏着太多无奈,于家人而言,他总是心中有愧的。 她只点了点头,又往茶肆的方向望了望,通过大开的窗户依旧能清楚看到那个端坐于窗前的身影,虽不想问,却还是犹豫着开口了:“哥哥这次来,本就是找他的吧。” 未等到姜卿言说话,她便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测:“天底下知道他在竹苏的人,除了陛下和庭鉴司,也就只有哥哥你了......这次,偏偏他在下山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告诉我你要来的事情,我猜,哥哥或许有要事见他。” “不错。”他从燕州回帝都朔安却故意借路竹苏的原因,正是身上的兵部文书,而这一份文书却附在半月前送去燕州营的圣诏中,不得不令人奇怪。 “还有什么想要问的,既然都开口了,便一起问了吧。” 江柒落闻声随即抬眸,竟有些惊讶,反倒是被牵出了藏在心中很久的疑问,“他月初从燕州回来,左臂可是受了伤?他虽从不示与别人看,但若是擦伤淤伤,还是别人帮着上药好的快些。” “那支冷箭,最初是射向睿王的。”姜卿言只说了这些,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她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可稳住心神后却又发觉出了不对劲,“睿王身为嫡长皇子,即使挂帅出征,在敌军射箭时也自会有盾牌阵相护,岂会有冷箭?” 姜卿言低语道:“两军交战时,是战场上最鱼龙混杂的时候,暗地里藏着什么人,他们又都藏着什么龌龊肮脏的心思,又有谁会知道呢?” “梁家?”江柒落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她不禁望向那抹窗前的身影,叹道:“当年的梁贵妃,力排众议被册为继后,这么多年过去了,朝中人早已不记得随温誉皇后一同陨灭的栾城夕氏,而她也稳坐中宫。谁能想到,她和国舅还是不放过先皇后的两个皇子......” 话未说完,她竟突然一阵战栗,只觉脑海中顿时白芒一片,回过神来,便激动地攥住了他的手臂,颤抖着语气而担心地问道:“梁家与姜家是上两辈就积下的仇怨,早已非你我这一辈能化解开的,他们可会......可会用同样的方法伤害南川姜氏?伤害哥哥你?” “不会的,如今满朝文武的眼睛都在盯着北境,盯着领兵征战的睿王兄弟两人。”他从她的眼睛中,却不止读出了对于姜氏的担忧,从她冰凉的手中,他亦感觉到她这些年虽远居山野,却从未真正放下过一颗提着的心,只能轻声安抚道:“放心吧,睿王出入军中数年,战功赫赫,即使回朝也是谨慎经营。身为嫡皇子,他们兄弟两人一向在仔细拿捏着与陛下和继后之间的分寸......没有夕氏的支持,睿王一党如今竟也能做到与梁家分庭抗礼的地步,岂会是那么容易就叫别人得逞的?” 江柒落听后也只剩怔忡地点着头,她不知道朝堂争端何时会是个头,也不知道大熙与北漠诸部、与程国,究竟还有多少场流血伤亡的仗要打...... 她目送着兄长返回那间不远处的茶肆,亦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她只是看到凌靖尘在与她兄长谈话的间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那眼神里装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这一刻,她独自站在茶肆外,静静地回想着他与她近乎十年的朝夕相处。 当年温誉皇后突然薨逝,他守完母丧之后竟自请离开朔安,前往严州竹苏拜师静修,磨炼心性。 那年,他只有八岁。 ---------------------------题外话-------------------------------------------- 古言! 年代架空,男女主角在奋斗事业与家族恩怨之中捎带着谈情说爱。 文中一切地名,皆为虚构,皆为虚构,皆为虚构!! 设定东陆(大熙凌氏、大辰宇文氏、程国重氏)、北漠诸部、南疆、西域 男主:凌靖尘(大熙嫡出六皇子,性格沉稳,深谋远虑,却有些不为认知小幼稚) 女主:姜寂初(化名:江柒落,自幼聪慧,以孤傲伪装自己实则内心炽热而善良) 男配:凌靖寒、凌靖安、尚方南、姜卿言、姜卿遥、宇文陌、凌靖渊、凌靖毅、阴林...... 女配:重曦、叶凉歌、华青墨、步千语、舞瑾瑜、凌雪娴、重瑶、章娆...... 高潇洒承诺,绝不弃更!请大家多多收藏哈!! 第二章 圣明决断 严州冬日寒冷,积雪厚重,封路后就连车马都行的极慢,转眼间,狭小茶肆内又添了三两位风尘仆仆的过路客。半晌后,姜卿言与凌靖尘一前一后离开茶肆,寻了处平日里无人的僻静地方说话。 道路两旁尽是被白雪压折的残枝败叶,附近住家极少,也没什么烟火气,即便是方圆数里内唯一的官道也始终无人清扫,只能凭借着来往车马走来走去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 临靠山下石壁,确认四下无人后,姜卿言才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显而易见,封口处的火漆印早已被人挑开,而文书封面并没任何关于收启人的字迹,以致于凌靖尘很明显的产生了疑问,姜卿言解释道:“这封文书加在送去燕州的诏令里,诏令是给睿王的,文书是给殿下你的。” “我哥全都看过了?”火漆印早已被启封,以致于他能够很轻松地便拆开这信,简单阅看后,他背靠着积雪的石壁,立刻给出了结论,“兵部文书附在圣诏里,看来,这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父皇的意思。” “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 姜卿言简单地说道,谁知凌靖尘突然抬眸仔细打量着他,就像是夜幕中穿透浓雾的月光,有些冷,亦有些单薄,令人在惶措中还不忘夹杂着些许心疼。 末了,这位大熙皇子竟低下头笑了,舔了舔嘴唇带着不甘与微怒,用极低的声音低眸叹道:“父皇的意思?包括......让最熟悉南境战场的睿王兄去北境燕州御敌?”这番话压在心里很久了,每每想起,他左臂上的箭伤都忍不住隐隐作痛。 睿王正妃顾氏是北境主帅顾樾老将军的嫡亲孙女,加之怀远将军从前亦是他的参军副将,所以睿王无论如何与北境军也不可能完全脱开关系。故此番‘南将领北军’的安排亦是在狠狠地敲打睿王,也借机命令庭鉴司暗中监视睿王与北境兵将在接触时的一举一动。 无论燕州一役的胜败,陛下心底到底是埋下了一根生疑的尖刺。 既然,这株疑心的尖刺迟早要伤人,那不如他们自己来解决掉。 那支射向睿王的冷箭,并非来自于梁家,并非来自于敌军...... 这是他们兄弟两人达成一致的想法,只有如此,才能获得天子那一点点可怜的恻隐之心。 这件事,世上再无别人知道。 而凌靖尘方才的话,姜卿言就当不曾听过,他从容镇定地继续说着自己此番前来的用意:“睿王虽不熟悉北境,但殿下自幼在严州受教,对严州的地形地貌想必很熟悉。”他说完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枚极其精致的暗黄色细金线纹边锦囊,那锦囊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一件坚实的东西,他并没有打开它,而是直接交到了眼前人的手中。 “父皇密令我持此文书去整肃严州东南驻军,待战事起后,率兵从后方为燕州增援。”凌靖尘将那枚锦囊拿在掌心捏了捏,他知道那里面是一枚调兵虎符,可调严州东南部的十三万驻军走杞山粮道去燕州。 可北境中有资历的兵将众多,整军之事为何必须是他来做呢? 饶是奉旨而行,他却蹙眉深思,半晌后似有迟疑地说道:“燕州与惠瑟部停战还不到两个月,此时双方都在屯兵纳粮,这仗肯定还要继续打。严州东南与程国黎州接壤,北境也就只有这里能够分出重兵,可一旦我把驻军带离严州境内,熙程边境恐怕就不安了。” 姜卿言微微颔首,说道:“镇北关和北颡九城还在惠瑟部手里,年初隆冬,他们占尽天时地利,对燕北三城势在必得,这个架势别说是大熙了,就连程国和大辰都能看得很明白了。” “想要让严州驻军离境,我们就必须先稳住程国......” 凌靖尘眼睛一眯,突然想起今早的一件事,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稳住程国?”姜卿言此处听的不是很懂,“新帝重赫登基以来,一直频频向大熙示好,原先要送嫁公主联姻,如今重氏已快要守完国丧,前些日子使者奉国书而来再提两国姻亲。陛下闻之,欲加封德亲王次子为郡王,据说,礼部已经在拟定封号了......程国的态度难道还不明显?” “不对,三公主已经病重了,程国如今还想送谁来联姻?” 不远处自树梢处摔落而下的碎雪块,刚好掉在地上一处极锋利的尖石上,两股力量对冲,雪块顿时被撞的细碎四溅,在尖石顶上又覆上了一片薄薄的芒白,那层碎雪花就像信纸一样轻薄。 信纸,信纸......他突然想起了重曦晨起收到的来自程国的信,一字一句皆为国君重赫亲笔所书,让重曦务必在二月中旬之前赶回黎州云平城。 去年程国先帝驾崩前,都不曾有人如此紧急地把重曦传唤回去,如今病重的不过是区区庶出公主,怎值得新君重赫如此重视,还在偏偏在信中给重曦定下了二月中旬的归期? 想到这里,凌靖尘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使得站在一旁的姜卿言很明显地看出了端倪,问道:“殿下方才说程国公主病重了?可这并非朝夕之事,细作若察觉到任何风声,一定会告知庭鉴司,大熙岂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石壁正中连带着四周的石山,刚好有一处缺口,让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身前方圆之内的人群动向,石壁裹着山风形成气流的闭环,将他们的交谈声尽数包裹在内,不会让任何人听到。 凌靖尘正做着一则大胆的猜测,“除非......有人向重赫施以重利,让他以联姻作障眼法,让我们放松警惕......难道,是大辰?他们欲联合程国,意图夺回桦州三郡?” 虽然这猜测乍一听的确有些唐突,可姜卿言的想法却与他近乎完全一致,而北境山川图与边境布防他早已做到了然于心,想了想道:“等到大批严州驻军调往燕州前线,而重赫就可以派一支精兵出黎州直接绕到桦州后方偷袭,切断回来的严州援兵。若再有大辰相助,提供兵马粮草军械的话,只怕大熙无法兼顾北境的东西两方,到那时,辰程两国将桦州割分,不是不可能的。” 桦州三郡的所属权若追溯而上,要提及二十多年前的一场血战,大辰痛失三郡之地,大熙三名强将阵亡。不同于惠瑟部,要面对漠北最强悍的金殖部,东陆诸国谁能得到桦州,就占到了一半的地利与人和,此等兵家必争之地,没有人不眼红。 “重赫若答应大辰的合作,他就必须尽快从大熙接回重曦,以免她的安危成为重氏的掣肘。程国虽兵力最弱,但却同属大熙和大辰的后方,重氏的态度尤为重要......”凌靖尘暗自攥紧了拳头,敲在沾着白雪的石壁上,而后却又松开了,他似是打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气沉重地叹道:“无论如何,猜测也好,事实也罢,桦严两州的安危不容有失......这次绝不能放重曦回黎州。” “那位程国公主......目前还在竹苏,对吗?”姜卿言突然作此一问。 凌靖尘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竟怅然一笑。他在这一刻明白了,陛下为何假借兵部文书之名,实则密发诏令叫他来办严州整军一事,甚至,将掌控边境守军的兵符都已为他备好送来。 不管动文动武,他父皇早已打定主意,暗示他无论如何也要将重曦扣在大熙境内。 “我猜,庭鉴司的人应该已到了竹苏方圆十里之内,监视重曦,当然也包括我......甚至根本用不上我出手,自增兵诏令送去燕州的那一刻,她就走不了了。” 可笑,他竟差一点就真以为他父皇丝毫不知程国重氏的态度,一心在准备两国联姻之事! 诏令礼部拟定郡王封号?将夹着兵部文书的增兵诏令明目张胆的送去北境燕州?这些连他都差一点骗过的举措,无非是做给大熙境内的程国细作和他们的国君重赫所看罢了。 姜卿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则双手也在阵阵发冷,天子这般深沉缜密的心思与部署,令人很难不畏惧臣服,饶是如此,他依旧要安抚着眼前的大熙皇子,缓缓道:“陛下圣明决断,岂是你我二人能揣测的?” 可凌靖尘却似乎陷入深思,岿然不动地与石壁和风雪化为一体。 直到半盏茶的功夫后,他突然从石壁侧方走出,目光朝向茶肆旁边的官道,原来,他们方才在石壁一侧说话时,江柒落并没有离开,而是与一位旧友交谈。 “殿下?”姜卿言不明白他望向远方,为何会升起如此防备的眼神,问道:“寂初身旁的人是谁?” 凌靖尘朝前走了几步后又退了回来,借着石壁夹角形成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他用十分低沉的语气解释道:“他叫秦襄,是西川秦氏的江湖养子。” 显然,这句话的危险程度与他眼神上的防备完全不符,随后听到:“他是庭鉴司明使,曾亲自监视过我,查看我离开严州时游历江湖的去处,甚至还着人调查过与我交好的江湖党宗,包括横泷剑阁的尚方氏一家。” 庭鉴司中的普通官职分为司使与明使,司使暗自潜藏不以真面示人,负责谍探工作;而明使往往公开露面出入州郡,亮牌调查上级交代的事情,关键时可用庭鉴司的身份震慑他人。 姜卿言深吸一口凉气,“既然如此,便不能让他知道拜师竹苏的姑娘是姜家女。” “兄长放心,我与寂初行走江湖时另有身份。”凌靖尘说话时的眼神从未离开过官道旁的那两道身影,不觉竟刮起了风,连带着将积了数夜的风雪都吹了来,不多时,官道地面上又覆了几层雪霜。 “那我先走,若打了照面反而不好。”姜卿言看了一眼不远处栓马的木桩,又看了看与旧友相叙的妹妹,见她清素衣衫与斗篷,加上白雪漫天的山林景色,愈发映衬她遗世独立的气质。 凌靖尘轻轻拽住姜卿言持鞭的手,微微摇了摇头,想要阻止他这么快就走,有些不忍道:“不如一块过去吧,寂初经常念叨兄长你,盼着你每次多待一会,跟她多说上几句话。” “这些年,多谢你照顾寂初。”姜卿言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欣慰地笑了,此刻这句话的语气与措辞中,显然并没有掺杂任何的君臣之别,反倒是多了些亲近与情谊。 端详着眼前这个尚未到十八岁的少年,姜卿言忍不住感叹,明明正是鲜衣怒马的肆意华年,却为了生存,为了替兄长也替他自己守住一个嫡皇子尊严,不得不学着揣测迎合天子的心意,哪怕那个最高位的人是他最该依赖敬爱的父亲。 三日后黄昏时分,守山人苏子文正持剑牢牢抵在秦襄的脖颈处。 凌靖尘身披狐裘毛领斗篷,负手而立,平静地望着不远处几近剑拔弩张的两人。 “秦公子,何事如此慌张?”他缓步走上前来,将苏子文的剑尖轻轻拨开,平静地问道:“莫非,待客有何不周吗?” 秦襄身上衣衫略有松散,俨然是从远地刚刚赶回来的,尚且来不及修饰衣冠,他喘着气一脸震怒地质问道:“六殿下,敢问程国公主身在何处?” “我师妹数日前收到一封告急的家书,声称家姊重病,她早已启程回了黎州。” 凌靖尘正淡淡地说着,眼见着不远处的一抹青色身影策马而来,显然奔袭许久,连人带马都满是疲累,他见状赶快奔去接应,正是陪着重曦回黎州的傅柔绮。 她发髻尽乱,脸颊上还沾着些灰尘,衣衫斗篷上挂着好几处打斗过的痕迹,其中似乎还沾着血,凌靖尘搀扶着她,她身上无力只能趁势完全依靠在他身上,喘着气说道:“曦儿,曦儿被程国细作劫走了,他们还......还掳走了苏谦师兄。” 秦襄眼神里满是惊诧,不久后变成了愤怒,他几乎朝着傅柔绮扑过来想要抓着她问清事实,凌靖尘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含着极凌厉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道:“秦公子好没眼力,师姐奔波一路好不容易逃回师门,你不关心问候便罢了,怎如此无礼!这便是西川秦氏的教养吗!” “你!”秦襄将拳头在袖中攥紧,眼睛里就快要能喷出火来,“严州境内的程国细作?光天化日之下劫走了程国公主,还连带着掳走了安国公世子爷,你们倒真是敢编!” 凌靖尘正欲说话,反倒是他身后的傅柔绮闻言冲上前来,生气地怒怼道:“我在编?凭你是谁,我们打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个活人在场,怎的到这里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 秦襄被她劈头盖脸的数落一顿,反而还紧追着问:“那程国细作长什么样子?” “你是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傅柔绮嘴上虽硬气,背在后面的一双手却隐约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昨夜突如其来的缠斗而心悸,还是惧怕秦襄那双鹰眼一般的如炬目光。 凌靖尘轻轻按着她的手臂,暗示她不必惊慌,“师姐,他是我和柒落的朋友,虽然没什么教养,却也是关心则乱,你可以告诉他。” 秦襄听此一言,暗自咬着后槽牙。 “蒙着面,天又黑,我看不清......只知道,他那支短匕削铁如泥,剑法高深,我和师兄皆不是他的对手,若非师兄最后把我推出来,我只怕也要被程国人掳走了!”傅柔绮感受着来自身后人的支撑,那股温暖给了她力量,她回过头来问道:“靖尘,那些人不会为难苏谦师兄吧?” “有曦儿在,师兄无虞。”随后他便示意苏子文将傅柔绮送回山上养伤。 秦襄这一次却没有拦着傅柔绮,他缄默不语了半晌,等到想明白了再抬起头时,却只剩满腔怒意,他瞪着凌靖尘那双令人生恶的眼睛,只觉此刻那深潭中盛满了对他的嘲讽,冷笑着咬牙问道:“江柒落呢?不知道她那把不常示人的短匕上,可沾着刚才那位姑娘的血啊?” 此言非虚,龙丘墨羽曾传给江柒落一把短匕,可削铁如泥,此事独有紫林峰的人知道。 秦襄跟踪凌靖尘与江柒落出严州时,突遭山匪,她曾当着秦襄的面用那把短匕刺伤了十多个身壮体宽的男子,每一道剑痕都恰到好处,不致命,却能让人在片刻之间丧失一切搏斗的能力。 凌靖尘闻言却笑了,他脸上挂着还算客气的神色,端持着竹苏门下弟子的姿态,以一副劝慰的口吻淡淡地说道:“庭鉴司偏爱一口好牙的明使,若你咬碎了牙,实在有失我大熙公职官员的体面。” 他深知秦襄是什么样的人,在庭鉴司中以手段阴险毒辣,人面兽心着称,绝非眼前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皮能看出的,若重曦的性命被此人拿捏在手中,他怎能不想个万全之策。 “六殿下,你就不怕我庭鉴司来日硬参上你一本吗?” 凌靖尘负手而立,云淡风轻地说道:“程国公主在大熙严州地界上被程国细作公然劫走,还顺道掳走了安国公世子为质,此举究竟是在打谁的脸?秦襄明使,可还需要在下为你提点这其中的道理?” 再明显不过了,这事一旦被庭鉴司自行呈禀给陛下,无论结果如何,负责谍探之事的庭鉴司都要担一半罪责,而司里获的罪,多半还是要由负责此次行动的秦襄扛下。 “六殿下,容臣再说一句,程国公主不可放回黎州。”他不经常用这种口吻讲话,总觉得官腔十分虚假,可今日他偏偏说了,便说明这位庭鉴司明使是真的动怒了,“家国在先,请殿下不要耽于儿女私情,一旦公主踏进黎州境内,前方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秦襄竟突然肃穆地后退一步,躬身向凌靖尘作揖行臣礼,这是他奉于大熙的全部忠诚。 “明使既有礼在先,那在下愿为明使一诺:公主重氏不可能回黎州,待她性命无虞后,我自会着人把她送到明使面前,断不会叫庭鉴司因此而失了脸面。” 凌靖尘微掀宽大衣袖,也拱手向秦襄回了半礼,以示对公职官员的尊敬。 两日后,大熙六殿下远走严州东南边线,整军调练十三万兵马,督修数百里杞山粮道。 第三章 帝王之爱 大熙长宁二十四年五月十四,文城梓山 晨起微风追逐着流云,正痴狂般缠绵飞舞。 流云积得愈发的沉,压得人喘不过来气,不到正午就落了雨,淅淅沥沥的暮春落雨扰闹着文城梓山一处废弃的农庄,雨声却丝毫盖不住里面的争执声。 “师姐,莫不是想拿一封信就把我打发了?”重曦狠狠地盯着江柒落,一双漂亮迷人的黑亮眼睛却总拢着不少敌意,“你把我截住关在这里,一关就是三个多月,从前你们私底下总说我,嗔怪我把你们当成敌人,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什么!一颗牵制程国和大辰的棋子!” 江柒落手里拿着一封来自程国的书信,默不作声地递到了重曦手上,示意她亲自看。 这三个月来,她与苏谦几乎费尽唇舌将各种利害给重曦听,可自今日起,不再需要他们来说了。 “这是假的!我不信!”重曦看了几眼便将那两张纸扔到地上,气鼓鼓地抱臂坐在一边。 江柒落暗自叹了口气,走过去亲自低下身将纸张拾起来,叠好后重新放到一旁茶案上,一边淡淡地说道:“白纸黑字,贵国天子已给你发了家书,他命你继续待在这里,不要再想什么回去了。” “这一定是你们叫人模仿了我皇兄的字迹,否则,他岂会写这种东西,劝我安安心心地继续留在大熙?”重曦紧紧皱着眉头说完后,神色上却隐晦地有了变化。 不多时,她手心也渐渐攥出了汗,只剩下眼神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她在恐惧,因为她的眼睛依旧是那么纯净,纯净地连谎都不会撒...... 究竟发生何事,逼着她的皇兄重赫在这三个月内,完完全全变了原先的态度? 这封信告诉她,她不再是一颗牵制熙辰两国的棋子,而彻底变成了大熙要挟程国的人质。 “半个月前,燕州驻军对敌北漠惠瑟部,大熙守住了燕北三城......”江柒落顿了顿,继续平静地解释道:“严州东南后方一直都很平静,没有自黎州而来的一支奇兵趁机偷袭桦州。” 重曦冷哼一句:“这说明你们先前的猜测都是假的。” “你被关后的第十一日,细作探报,大辰集结数十万兵马列阵桦州之外,却迟迟未能动兵,这是为何?因为此役缺少良机,而程国的偷袭就是良机。如果你皇兄没有先结约后毁约,贻误大辰军机而彻底得罪宇文氏的话,如今怎会如此俯首帖耳地向大熙求好?” 江柒落说完后,低眸望着茶案上沉浮在杯中的细叶,就像没入大海的帆木一般,不见其色不闻其声。时至今日,她依旧会忍不住惊叹,这处名不见经传的废弃农庄,竟真的藏住了一颗左右三国时局与边境战机的棋子。 屋中静默良久,随后重曦忍不住嘟囔着问道:“皇兄所言我自会服从,只是,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句话早已没了方才的气势,只剩了些堆砌而成的倔强罢了。 说到底,还是重氏治国太过软弱,才会屡屡被辰熙两国欺压,左右为难。 “信中所写,你皇兄亲自允诺,将来会寻一个妥当的理由让你堂堂正正留在大熙。” 重曦听罢倒是觉得有意思,她不屑地轻笑道:“我拜师竹苏,怎的就不是堂堂正正了?” 她这番话说的实在没有底气,只因她记得十日前苏谦来看她时曾说,程国使者已再度踏进了朔安。 而众所周知,上一次熙程所议之事,曾是缔结秦晋之好。 “你先休息吧,一会师姐会来。”江柒落缓缓站起身,却突然有那么一刹那觉得颅中剧痛,似有针扎,脸上也猝然间失去了血色,她不得已只能扶着墙,等着神智慢慢恢复。 重曦也吓了一跳,立刻过去扶住了她,指尖抚过脉象,她松了口气反而嗔怪地嘟囔道:“忧思伤身,明明是我被关在这里,师姐你这么紧张地绷着一根弦做什么?” “无妨,我一会就好。”江柒落被她扶着慢慢坐下,喝了茶后脸色渐渐缓和了上来。 “好?师姐能好到哪去?女子练男子剑势,能不伤身吗?”重曦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的真是无奈,搔了搔头抱怨道:“我和靖尘师兄这些年一直都在劝你,不可激进,愣是没劝住,也不知你这么拼命练剑修习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家里尚有未报的仇怨等着你来报吧?” 江柒落眉心隐晦一蹙,却又立刻松开了,抿着嘴唇并未再说什么。 直到她离开农庄沿官道一路自镇子上回到宿城,见城中百姓纷纷围聚在告示墙四周,不知朝廷又新发了什么旨意,她瞧了一眼又阴沉下来的天,似乎浓云中攒着大雨要下,故急着赶路不欲凑热闹。 青石路很湿滑,眼见着路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就要滑倒,恰逢她们家大人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哄着一边弯着眼梢笑道:“这些字,你个小娃娃看得懂吗?” 那小姑娘支吾着说不出来,却听到身边那位看告示的人正在嘟囔,她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在她母亲怀中大声嚷道:“娘,我听见了!陛下封了六皇子当亲王,还要给他娶公主呢!” 周围众人听后皆一笑,都说六殿下征伐数年早该被重用了。此地不同于中州,严州北边数城皆属于边境之地,边境若有战事,刀戟声呼喊声虽不至于传到这里来,但他们都切切实实地见过伤兵,数年前军中爆发时疫,疫毒还曾蔓延到宿城来,因而百姓大多关心战事。 呼闹喧嚣的人群中,却静静站着一个格外孤独的人。 她紧攥着的缰绳,愈渐气促的喘息,无不暴露出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处变不惊。 只听一声骏马嘶鸣,她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里,回归自己最熟悉的宁静。 黄昏时,蒙雾烟笼的竹苏落了一阵时雨。 守山人苏子文见到浑身湿透的人时,着实吓了一跳。 “柒落师姐!”他撑起一把伞跑出竹篱围院,四月底的山里雨依旧很凉,“师姐,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在宿城歇一晚再回来呢?” 江柒落咳嗽了几声,欲先随他去院子略歇歇再上山,刚走几步抬眸却看到了院子前站着一个人,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浑然不顾淋了凉雨后此刻身上的风寒之兆。 “师兄?”她隔着雾气,与苏谦站在两把油纸伞的雨帘后相望。 苏谦手里抱着件干净的月白色披风,似乎一直都在这里等她,也不知等了多久。 “进去说,别着了风寒。”他将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那滴自她额间湿发处掉落的雨滴恰巧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随即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他的叹息声很轻,她却听到了。 回到屋里,江柒落依旧微微打着寒颤,却顾不上喝一杯热茶,她紧着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朔安刚来的消息。”苏谦说完犹豫了,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昭仁公主落胎了。” 江柒落藏在衣袖下的手不禁攥成了拳头,随即带着些不轻的力道狠狠敲在茶案上,连带着那杯茶都溅出了水花,却始终难以置信,“我大嫂身边自有诸多妥帖的人侍奉,身子也一向康健,怎么会落胎呢......” 大熙三公主凌雪娴数年前奉旨下嫁中书令嫡长子姜卿言,出阁前陛下亲赐封号‘昭仁’,成婚以来夫妻和睦琴瑟在御,虽因聚少离多而未有子嗣,可江柒落知道她的兄嫂一直都很恩爱。 “我哥哥还在燕州,战事刚结束,燕北三城虽然守住了,可镇北关还在惠瑟部手里......这仗还没完,还要继续打......我回来的路上,有人说金殖部也在蠢蠢欲动,东陆三国的争端到底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江柒落只觉心跳的特别快,她握着胸口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只觉得雨声浇乱了她的思绪,“那些山外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从前她只想着在漫漫山林中化净一身戾气,如今,只觉这颗心像是再也静不下来了。 “寂初......”苏谦舔了舔嘴唇,不忍看见她总是将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 “不要叫这个名字。” “你还在恨朔安这座城吗?” “母亲死在那,我焉能不恨?” 江柒落闭上眼睛,她不可能忘掉那晚,母亲的庭院被一场大火舔舐干净,七岁的她手中拿着写满字的祈愿竹板,在父亲与哥哥的陪伴之下满心欢喜地在繁华街区观灯,府上家仆诚惶诚恐地奔来禀报,说家宅内院突发大火。 等到她跑回家中的时候,俨然发觉她的亲生母亲已经变成了一具不完整的尸骨。 那是一场罪恶的火,花光盛娆怒放,呼啸的风生冷的打在脸上,夹杂着空气中刺鼻的血气,远处被盖着白布的那具已经不能辨认容貌的尸体,只有腰间的玉佩才能真切地反映出那是她的母亲。跪在院中的她已经不记得哭喊了多久,她不曾见过任何凶险之物更别提尸骨,第一次见到竟然是白绫之下被火光舔噬死的不明不白的母亲。 那天是她的七岁生辰,在二月十七的那晚,她的泪近乎流干在了自己的生辰之夜。 母亲去世后,她便被父亲姜绍送出朔安,名义上送她回南川老家,却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收回思绪,渐渐稳住心神,她用指尖轻点擦去眼角那一滴不知何时溢出的泪,苦涩却略带恨意地说道:“所有人都可以忘记栾城夕氏,忘记我母亲,但我不可以。”她或许有一日会用手中这把剑以杀戮以守护,甚至狠狠地刺进别人的心口,但不是现在,“吏部尚书梁新弹劾姜氏门下的文臣,梁皇后更想方设法地抹去温誉皇后与夕氏在朔安留下的一切痕迹,姜氏有敌如此实为大患。” “你......”苏谦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担心。 江柒落站起身来行至窗前,望着山中蒙雾一般的烟雨,低声说道:“当年我到竹苏来,无论是为避灾祸还是别的,我都照做了,亦叫自己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久,这些天我总是梦到母亲,梦到年少时的日子,那些梦似真非真,朦胧的很,有一次我差点我就扑进母亲的怀里了......可我却醒了。” 午夜梦回,她这些年在竹苏度过的每个夜晚都是一样的孤单。 苏谦见她清瘦的脸颊此刻苍白的可怕,正欲说些什么,院子围篱却又响起了吱呀的一声,循声而望,是苏子文回来了,他正欲怪人家走的悄无声息,这回来反而动静极大,却看到苏子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苏谦行至檐下,却猛地被举着伞的苏子文拽出了屋檐。 “我刚刚才知道,靖尘师兄被册封为宣亲王了。”苏子文顾不上提起衣袖擦拭着脸颊上面的雨水,只是微微侧过头去朝屋中看了一眼,回过头来低声道:“程国国君亦册封四公主为昭宁嫡长公主,送嫁大熙与宣亲王皆为夫妇,熙程两国永续秦晋之好。” 苏谦望着那窗前的人,只觉得她的身影从未像今日这般单薄过。 又过了大约五六日,重曦在傅柔绮与苏谦的陪同下回了竹苏。 路上虽闹了几句话,马车行至山下时,她却突然提出要搬去后山住。 “后山住着谁,你不知道啊!”傅柔绮平日里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低声斥责了两句,“我们都生怕扰了盛前辈清修,你倒好,还要搬过去住?不怕人家嫌你话多啊!” “师姐可见过盛前辈?”重曦插着腰停在山路上,就是不往主峰走。 傅柔绮与苏谦闻言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没见过,怎么知道前辈不好相处呢?”重曦吐了吐舌头道:“还有比柒落师姐更难相处的人吗?” “还记仇呢?”傅柔绮走上前来挽住她胳膊,笑着说道:“同门没有隔夜仇嘛,你们两个这仇怨,结了三个多月了,也该完了吧。”她尽力地弥补同门之间的嫌隙,想要让山上的生活恢复曾经的平静。 她并不是很懂那些山外的争端,也听不明白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她能懂的就只有眼前的人和事。知道重曦的三皇姐并没有生病,知道一场能卷入数十万将士的仗并没有开打,知道桦严两州的百姓没有听到刀剑与嘶吼声,没有流血没有牺牲,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三人说着话拾阶而上,苏谦走在前面,身后是那姐妹两人的说话声,谁知他却突然停下了。 “柒落?”他说完就猛地怔住了,把目光全然移向她身边的那位姑娘。 倒是重曦与傅柔绮先一步走上前来,重曦反倒把手里把玩的残叶子都一股脑扔了,连连笑道:“这位姐姐真漂亮,不知怎么称呼?” “盛纹姗。”她朱唇轻启,素雅面容却隐约透着些清冷,却趁着大家都怔愣在场的时候,独独看着重曦,继续说道:“我与龙丘前辈说好了,你回来后,如果愿意倒是可以随我去后山住些日子。” “你是,盛......前辈?”重曦微微扬起头来看着石阶上的姑娘,显然诸般猜测竟无一处相符。 盛纹姗闻言,倒是与江柒落相视一笑,摇了摇头道:“不过年长你几岁罢了,万万当不起‘前辈’二字。”她身上染着淡淡药香,与后山清素的生活一样,无处不透着沉静安宁。 “盛姐姐研习医理,确实与曦儿能多聊几句。”江柒落自石阶走下来,行至重曦身边,暗自叹了口气,知道她心中怒火未消,便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正欲在岔路与众人告辞独往紫林峰去,谁知却被盛纹姗叫住了,“柒落,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讲。” 苏谦见状倒是主动说道:“曦儿收拾收拾也需要时间,盛前辈与柒落有话要说,我们便不打扰了。” 江柒落见状,本欲请她同回紫林峰,却未成想反而被邀去了后山。 盛纹姗亲自烹茶待客,江柒落看着窗外漫山烬尘花,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盛姐姐有话,可以直说,我们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我三年前曾问过你,是否识得南川姜氏的人,你当时说不认识。”盛纹姗放下手中的热茶杯,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似有深意地继续问道:“三年前,南疆流誉阁满门被屠,有个外门弟子被怀远将军救走了,她叫步千语,你可听过这个名字?” 江柒落努力回忆着,认真道:“不曾。” 流誉阁是南疆的江湖党宗,阁主盛承玄是盛纹姗的亲哥哥,而阁主夫人是闻名天下的医者阴夏,若非宗派旧怨,流誉阁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满门灭尽。至于她哥哥那时候为何会在南疆,是履职还是别的,她并不知道。 “步千语虽是外门弟子,却也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如今,阁中旧人唯有她还活着。” “盛姐姐怎么想到来问我?”话虽出口,江柒落却琢磨出了些原因。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与你兄长都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盛纹姗莞尔一笑,“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最近记起了些往事,想要找找她询问几句。”自三年前那场南疆大火后,她因痛失兄长与诸多族人,加之身受重伤,醒来后便失去了些记忆。 “这些年我并未回过朔安,确实不太清楚府上的人。”江柒落认真想了想,确实从未听她哥哥提起姓步的姑娘,只得道:“不过,步姑娘既然被兄长所救,想必早已妥帖安置,等燕州战事彻底结束,我定会替姐姐向兄长询问。” 盛纹姗听着炉上水沸,净了手后欲为她煮些花茶,取了些封存好尚未用过的去岁雪水,侍弄时还不忘浅笑着问道:“前几年紫林峰上时不时会传来箫音,不知是你还是凌靖尘?” “那姐姐可要先说是好听还是不好听了。”江柒落走去跟她一起磨撵花瓣,又挑取几块极好的花心跟着放进去,忍不住自己先笑了,道:“若好听便是他,不好听,就是我了。” “希望以后,能听到这天下最好的合奏。”盛纹姗将盖子封好,只等煮沸晾凉后再添勺野蜜进去。 “但愿......”她依旧忍不住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地同别人提起他,亦从别人的话头里听到他,这些日子她催眠般的暗示自己,说一切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变,可越是这样想,就越会觉得心里缺了些什么,任何人也填不满、补不全了。 江柒落抿了抿嘴,挤出一抹笑容来说道:“盛姐姐,去年你给我讲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今年也讲一个吧,我突然很想听。”她最近总觉得心很浮躁,久久无法平静。 盛纹姗似乎很擅长将别人错综复杂的一生,缩减成精炼却意味深长的寥寥数语,而在这些故事中,有些人心甘情愿的选择被命运玩弄,有些人纵然遍体鳞伤也要逆天而行。 “去把我放在檐下的野蜜拿来吧,花茶快好了。” 江柒落眼前一亮,期待着问道:“姐姐答应了,为我讲故事?” 盛纹姗怔了半霎后,浅笑着说:“你去看看,若野蜜中有结晶,我就讲。” 昨夜山里下了一场雨,今早阳光极好,感觉又热了些,五月中旬的蜂蜜一般极少出结晶。 她走几步到细长的画案前,小心珍视地抚摸着那幅昨夜刚刚作好的画卷。 夜半三分的细雨,她独自听着雨中萧瑟与温凉,决心只用黑白红三色来作画。 “盛姐姐,你看。”江柒落走回屋中,从罐子里舀出一勺野蜜放入瓷碗中,又捧来给她看,显而易见,这里有好几块结晶。 盛纹姗将野蜂蜜尽数倒进半凉的花茶中,倒出两杯,将温茶推到她面前,浅笑道:“我讲。” “这故事很长?” “只有几句话,却很精彩,也很残忍。” 江柒落心中一怔,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捂着茶杯静静地听她讲。 盛纹姗最初有些犹豫,抿了抿嘴唇道:“一世相守,敌不过岁月漫长。帝王之爱是天下最残忍的感情......他可以爱你,或许很爱你,甚至最爱你,却永远都不会只爱你。” 寥寥数语,听的人竟觉得心中满是凄凉,竟然不知心底之伤自何而起。 “由岁月沉淀的爱,不复当年的纯净,变得厚重而深沉,那些彼此信任的盟誓由岁月浸染变得沧桑,背负上了日益繁重的枷锁。”盛纹姗淡淡地说道:“那些不舍彻底卸掉的人,最终都难逃被彻底压垮的命运,而命运终结,就是死的下场。” 江柒落慢慢走到画案前,见这幅新卷上的墨迹依旧留有松香的味道。 ——酒樽悬于案上,血滴落于身前,红颜殒身方为此景。 画上并未题款年月,只是一滴无名清泪悄然作祭,还有一句似谜似雾的话: ‘烬尘花落此入梦,参悟谁是画中人。’ 第四章 雨落微声 书案上堆着好几本古籍,偏偏今夜风静,以致于他特地在窗前茶案上置了两盏烛火。 自从重曦搬去后山与盛前辈同住,主峰便冷清了不少,傅柔绮虽在却无法与他习剑,连带着他们之间的话也渐渐少了许多。只有师父查考功课时,江柒落才偶尔会来陪他练剑,可最近她却突然染了风寒,连带着牵出了头痛的旧疾,这几日正卧床静养。 “唉......”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竟不禁扶额叹气,刚一站起身却突然刮来一阵凉风,才想起来恍然间已是八月天了,正欲合上窗子,谁知窗外却响起了愈渐清晰的脚步声,似乎还是朝着他的西院来的。 苏谦端起灯盏往窗外照了照,见那人身披玄色披风,近乎融入了茫茫夜色中,他不禁扬起一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军中整歇。”凌靖尘唇边带笑径直走进了苏谦房中,走到茶案前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书卷,“师兄怎的又把《六韬》拿出来了,去年不是刚看过?” “没有你过目不忘的好本事,自然要多看几遍才记得住。”苏谦笑着将书卷放回至远处案上,端来新茶为他烹煮,见他披星戴月而归,眼神里染着些风尘带来的疲累,便忍不住说道:“不是我抱怨军纪,只是,将军尚有探亲假,你这一年里也没离开过军中几日,人都要熬坏了。” “你也说了是探亲假,我这不是回来了?”凌靖尘把披风解下,坐到茶案前。 骤然起了夜里凉风,苏谦先关了窗子,随后提壶洗茶,低头问道:“这次能待几日?” “明日就走。”凌靖尘按了按有点发紧的额间穴,只觉得灯烛晃眼,拿起案上银针挑了下烛芯,说道:“还要去桦州练兵呢,年底前我都会在那。” “这哪是什么探亲假,你这算路过啊。”苏谦正欲苦笑,却又说道:“说路过都是好听的,你从燕州去桦州军部,原本不必经过竹苏和宿城的......看来还是某人的面子大。” 凌靖尘低下头笑了笑,“刚刚去见过了师父,我可是紧着就来看你了。” “四月底打惠瑟部,你没受伤吧?”苏谦将煮好的热茶盛出来推到他身前,想了下,又觉得自己这话没必要,行军打仗岂会有不受伤的,可小伤小痛也断然不会到现在还没好,“这惠瑟部是铁了心想要燕北城,打了两次还不退兵。” 凌靖尘先摇了摇头,随后端起杯来就猛灌了一杯茶显然是渴了,喝完后才说道:“五月初停战,若再战,就是年底的冬天了,这几年他们聪明了不少,知道隆冬打仗对他们有利,大熙军士吃不消。” 北境冬天来的极早,苏谦听了这番话才知,距离再战也不过是一两个月后的事了。 燕州与桦严两州的边境都是一马平川,不易守城,而遂州边境则是山脉相连,俨然一道护着大熙的天然屏障,思及至此,他想起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说道:“前端日子我去遂州,你猜我遇见谁了?” “总不能是尚方南吧。”凌靖尘用热茶杯捂着手,随意说道。 “你说巧不巧,还真就是他!”苏谦一个巴掌就拍了案,十分逗趣地说道:“你说他一个剑阁的少阁主,顶着风流公子哥的名气也很多年了,江湖上的姑娘家谁不知道他尚方少阁主的风流倜傥啊。可这回,眼看着惠瑟部连着打来两次,他硬是要参军,都到了遂州营的募军处了,硬是被人给拽了回来,这不,正生闷气呢。” 凌靖尘笑着说道:“我知道这事,是我下令燕州营不许收他的,没成想他又去了遂州。”正说着,他反而好奇了,“尚方南那个暴脾气,是谁给他拽回来的,我倒不信除了老阁主,还有谁能管得了他?” “那个人我不认识。”苏谦饶有趣味地说道,“但,的确是位极有个性的红衣姑娘。” “既然这样的话,她应该是弦月山庄的叶凉歌。”凌靖尘指尖一下下敲打着茶案,深吸了口气思索着说道:“军中线人向来机敏,有人报说发现带着红玉的人在边境徘徊了大概数月,我知道是山庄的人,可依照他们的规矩,若同时出现十人以上,则必有亭主级以上的人亲自前来,我估计,就连燕州境内的人也是听命于她的。” 苏谦眉头一皱,手指也忍不住轻轻搓着,“他们山庄做的是杀人的生意,为何要来边境啊......你们没抓人来问问?”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道理,我们也不能随便抓人来问啊。”凌靖尘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以手扶额摇着头,随后说道:“弦月山庄和横泷剑阁都是十分磊落的党宗,一贯受江湖人尊敬畏惧,况且他们这次不曾干扰过军部。就连我兄长知道了红玉的事,也不好多问什么的。” 他一向与尚方南交好,最初以竹苏弟子苏尘之名结交,后来也坦白过皇室子弟的身份,好在,尚方南潇洒不羁,全然不在意这些虚实身份,两人甚为投趣。 如今江湖众道以剑宗为上,拳宗次之,尚方阁主父子二人皆是苍梧派门下前后辈弟子,以剑速旋敏而闻名于世。盛誉武林的横泷剑阁就在朔安城北郊外二十里的樊连山脉脚下,每年慕名拜访只为一睹绝世藏品的剑客来自四海八方。 苏谦想起那日他与尚方南的闲聊,提及了几位北境军中人,加上今夜刚好碰上凌靖尘在,便忍不住想要多问几句,道:“杨祖将军与曹文副司库,现在还是不睦吗?” “两位前辈啊从前就脾气不和,如今更是势同水火。”凌靖尘倒是好奇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北境骁骑将军竟然与军司官吏不和,难道这种事情,都传来竹苏了?可真是好事不出门......” 苏谦琢磨了一下,如何把此事的前后牵涉都解释清楚,舔了舔嘴唇说道:“杨祖将军是家父原先在东境的旧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若是与睿王麾下官吏时时有争端,我担心父亲与睿王相见时难免尴尬,也是怕别人听了多想......若有人据此误会家父与睿王不睦,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凌靖尘大致明白了他的顾虑,也稍微解释了一下这其中矛盾激化的过程:“年初时,杨祖将军在燕西的丹城驻守,虽然不是惠瑟部主要攻击的城池,但也有数千敌军。曹文副司库当时主要的精力都放在燕北三城,这本没有错,但司库使和押粮官却推迟了三天才把补充军械送到燕西,杨祖将军焉能不气?” “难道是军械不足?” “军械供给确实讲究轻重优先,当时燕北三城岌岌可危,曹文以燕北为先并没有错,只是,他预留出的补械额度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原本两成就好,他却坚持备出整整四成,以致于燕西的军械迟发了三天......但曹文副司库的行事是出了名的谨慎,若说他是因为与杨祖将军的私怨而故意延迟,也确实有些牵强。燕西丹城的半个月确实守的苦了些,但数千敌军也可以说是不足为惧。但是,打完仗后,杨将军还是因为此事与曹文闹的不愉快,但依照军法军纪,其实曹文做的没有错,迟发的军械也以刀枪剑戟为主,守城最需的弓箭盾牌一概不缺,加上燕西丹城本就易守难攻......” 此言暗示的很明显了,杨祖将军仗着资历深而屡屡刁难司库官员,确实有些小题大做。 凌靖尘说完后,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茶。 苏谦听罢,静静地捋了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确实找不出单单一人的罪过出来,但还是担心,所以又问了一遍:“你这些日子与睿王殿下同进同出,以你所见,殿下会不会因为此事,觉得是我父亲在故意刁难他?” 凌靖尘隐晦地蹙了一下眉心,盯着苏谦认真地打量了半霎,浅笑道:“杨祖将军虽然曾是安国公的旧部下,但论资历,就是放在三境军中也是老将军了。曹文就算有怨言,但毕竟年轻,有些气虽然受的不明不白,却也长了些教训......我兄长自然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不会牵扯到别人身上的。” 眼见着说完话后,对面人着实松了一口气,凌靖尘反而明白了一件事情。 苏谦或许不知,安国公早就已经开始暗暗辅佐睿王的事实。 北境资历深的骁骑将军与睿王帐下的心腹官员不睦,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焉知不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只有戏作足了,连苏谦这种自己人都信了,才能真正唬住庭鉴司的眼睛。 安国公与睿王早早安排好了的这桩戏码,真是精妙绝伦。 凌靖尘抬眸浅浅地看了一眼苏谦,犹豫半晌后,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苏谦亦重新煮了水,添茶后说道:“曦儿现在住在后山,既然熙程联姻迟早要完成,程国重赫也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了,陛下打算何时让她回黎州备嫁?” “还不急。”凌靖尘握住茶杯的手不经意地颤了一下,“当着父皇的面,我总要为庭鉴司留些颜面,等年底的仗打完了,我会把曦儿交回司里,再由他们出面将公主护送回熙程边境。” “那曦儿......”苏谦着实担忧她的安危,毕竟有前事在先。 “放心吧,庭鉴司和父皇现在都不会伤害她的。”凌靖尘起身将窗子微微推开个缝隙,看着愈渐浓的夜色,他望着紫林峰的方向,怔怔地出神,低声嘟囔着说道:“联姻只是权宜之计,这桩荒唐的婚事,不会长久的。” 苏谦暗自叹了口气,道:“柒落病了,她前几日染了风......”话音未落,窗前的那抹身影便自他眼前消失了,见状,他不禁摇头苦笑道:“绕路百里,还说不是为了某人。” 突然听见了山外的声响,苏谦合上窗子一直走到院外,原来是山下小镇在放着明亮的烟火。 炫彩的夜空之花就在眼前一朵一朵地绽放,绚烂的烟花持续着刹那的繁华,而后消散在三千夜色之下,空气中还依稀剩下焰火燃烧后的痕迹,还有早已消散殆尽的无痕声响。 已过亥正,紫林峰上依旧幽静,他行至她的院子内,见屋里燃着一盏暗烛光。 屋里尚有轻轻的脚步声,他以为她没睡,犹豫着正要敲门,却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靖尘?”盛纹姗手里端着空药碗,见他缓步上前正要说话,便做出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柒落服了药,这会刚刚睡着。” 凌靖尘微微颔首,浅笑着行了半礼道:“多谢盛师姐照顾柒落。” 两人去了隔壁院子说话,就坐在院内,头顶是漫天星辰,盛纹姗主动问道:“燕州连着数月都在打仗,不知阴林在军中还好吗?可给你添了麻烦?” 阴林是阴夏的亲弟弟,自幼起也唤盛纹姗一句姐姐,亦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三年前,姜卿言救走了步千语,而凌靖尘则从一个生死剑阵中冒险将阴林带出了南疆。 他摇了摇头,笑着回答道:“阴林的剑法习于高人,行军打仗自是游刃有余,年初军部论功行赏时,他已是护军参领了,如此年轻的参领,放眼军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岂会给我添麻烦?” 盛纹姗满是欣慰地说道:“能在边境守住更多的百姓,他也算对得起一身所学了。” “如今我已开府建衙,等朔安王府安顿好了,我还是打算......把他从北境调回来。” “也好,你将来在朔安行事,身边不能没有心腹。”盛纹姗缓缓起身,抬头望了一眼浓浓夜色,掂量了几下掌心的空药碗,有些担心道:“这次山下时疫,比我想的要严重些,傅柔绮和重曦的症状还算是轻的,柒落却严重了些,连带着引发了她头痛的旧疾。” 凌靖尘听罢后朝对面院子望去,只觉她房中的那盏微光似乎暗淡了。 “她今日的最后一剂药已服完了,夜里若不起烧,明日或许就会好受些了。”盛纹姗一边朝外走着,一边仔细叮嘱道:“干净的帕子我放在屋里了,另外她如果醒了,你就喂她喝些温水。” 凌靖尘听她这么顺畅流利地安排着,一时有些语塞,等到追着她走到院外,正要说话却见她唇边含笑,似有深意地说道:“曦儿还在后山,我还得回去看看她,你既回来了,柒落总要交给你的,好生看着照顾就是了。” “......”他再度语塞,脸颊竟渐渐泛起了微红,奈何穿着武装佩戴了护腕,没有了往日宽大衣袖,他双手极为明显地攥在一起,似乎行军打仗都从未像今夜这般别扭犹豫过。 盛纹姗良久都没听到他说话,便问道:“还有何事?” “师姐......”凌靖尘暗自咬牙,心一横,随后便浅浅笑道:“师姐慢走。” 待脚步声消失在山间石路后,他才缓步走去轻轻推开门,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关上门往里走去。 除却经久不散的苦药味,她的房间一如往昔般清素雅致,外间背后一整面墙的木架上都摆满了书卷,这其中还有几卷是从他书房中顺走的古籍,包括兵家宝典,还有极具研究价值的前朝军报,这些她都看过不少。 案上却零落摆着几张药方,想来是盛纹姗探过脉象后为她所写的,还有几张笔力虚浮的临帖,想来是她这几日在病中不得出门时打发时间所描。那本夹着数页批注纸张的《淮南子》也在案上,同年初时师父新赠的箫谱放在一起,还有几张他未曾见过的谱子。 小心地拿起一看,他才知自己不在的数月间,她与师父两人竟已完成了《酿无忧》残谱的修复与订正,往下翻看竟还附了新谱的几曲番篇,当知,她的山中岁月甚为平静。 淡青色帷幔将她的房间隔成内外两室,内室隐约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而他的脚步却始终止于那片轻纱前,犹豫再三,他并没进去,最后只轻轻解下了玄色披风,将外室的那盏烛火挪去了书案上,自己回去坐下后便拿起了那本《淮南子》随意翻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内室传来隐隐地轻咳声,他闻之立刻放下书,去茶案上倒了杯温水后,便轻步掀开帷幔走了进去,微微俯身将她扶起。 半晌前,她侧躺在榻上捂着胸口还在咳嗽,夜半睡的有些迷糊,加之内室极暗,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扶起时,温热的气息就落在她耳边不远处,熟悉的声音就在身旁,她先怔愣了半霎,随后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往后一坐轻呼道:“你......” “我回来看看你。”他将手附在她的额头上,却觉得有些微烫,眉心蹙了起来继续说道:“没想到你也染了时疫,我还以为在山上住会好些。” “去把烛火......挑亮些吧。”她手里捧着茶杯,那上面还染着他的温度,眼眶微湿,她抿了抿嘴唇说道:“半年过得真慢。”她有些恍惚,竟有半年未曾见他了。 他却摇了摇头,依旧虚坐在床边,轻声说道:“这样就很好。” 她闷声给自己灌了半杯茶,嗓子却始终有些沙哑,“去年中秋你回来的时候,耳后侧脸还带着一道伤痕,你自己都不知道,还是我涂的药。” “这次没有伤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不觉又攥紧了些,他道:“真的,不骗你。” 她轻轻点了点头,反过来亦牵上了他的手。 从前诸般避忌,总是小心拿捏着彼此的分寸,今夜不同,今夜她发着高烧神志不清,滚烫的额头与烧红的脸颊给了她肆意的勇气。 “柒落,你还冷吗?”他感觉那双被他牵起的手渐渐暖了些。 “不冷。”她微微摇头,只觉彼此温热的气息相互萦绕着,内室帐中格外氤氲,叫她想要由着自己的心,“可是,没有你的紫林峰,却一直都很冷,我加了更多的炭火,都没有用。” “等北境安宁了,我立刻就回来。” “扯谎。”她抬眸望着身前模糊的影子,烛火太暗,她总觉得不真实,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可伸至半空却停了下来,她苦笑道:“等北境安宁了,你就要回朔安王府,不会再回来了。” “紫林峰是我的家,在外征战的将士,哪有打完仗不回家的?” 她犹豫半晌,之后低声说道:“如今八月,等你打完仗,红梅就会开了......” “从前你给卿言兄长摘过梅花枝,等我回来,咱们一块去茗山断崖赏红梅,你也为我折一枝吧,我也像傅师姐那样,把它们封在松脂油里,永远都留着......柒落,你说好不好?” “箫寒夜愈寂,曲陈月如初......寂初,是我的名字,你一直都知道的。”她脸颊上明明挂着浅笑,眼中却饱含惆怅与释然,就像解开心中经年已久的枷锁一般,就像带着痛的救赎,“我知道你天亮又要走了,可是这次,我不想去送你了。” “好。”他扶着她躺下好好休息,浅笑着说道:“你只管在竹苏等我回来。” 夜最深的时候,山里下起了雨,他走出内室在她的书案前坐了一夜。 晨起微雨渐落,长满青苔的石壁两侧悄然生长着一片白色野花,雨滴渐落在石壁上被青苔霎时染成了颜色,烟雨之中的纯白花瓣也因而被微雨舔成了黛色。 他走出庭院时,那花瓣被吹落在了凉风之中。 伴着阵阵落雨声,书案上的烛火亦已燃尽,只有那本《淮南子》还安然的躺在一旁。 那是他八岁时送给她的书,如今十年已过,纸张早已泛黄。 第五章 北境哀鸣 九月初,惠瑟部攻打燕州; 十月末,金殖部突袭桦州。 北漠大地的风霜在这几日突然变得更加凌厉,打在脸上生疼的很。 那束夕阳透进营帐里的余晖,清冷无温地投在白布上,犹如一摊诡谲的血,场外枯藤孤独而立,乌鸦哀鸣遍野,映衬着枝桠像极了坟墓中爬出的枯骨。 战袍与铠甲满是鲜血,脚底踏过黄土地面,带着一路血色脚印执着向前,桦州西关城终究在最后一刻等来了增援,可百里之外的镇北关下却被一场大雪掩埋着万千尸骨。 也正是那天,怀远将军阵亡的消息已拟成了白皮塑封的讣告传回朔安城。 姜卿言阵亡的消息传来桦州时,凌靖尘刚卸下一身灰红色的战甲,身边是为他缝合伤口的军医,脚下堆积了数十块染着鲜血的棉布。 “殿下,节哀......”军医小心缝合着向外渗血的伤口,感受着宣王殿下的整副身躯都在忍不住微微颤抖,“桦州三郡百姓还要仰赖两位殿下,臣斗胆,请您为了三郡百姓保重自身。” 凌靖尘悲痛地闭上含着泪的双眼,眉头紧促,逼着自己暂时不想镇北关外的累累白骨。 换好衣衫,他咽下嘴里的苦,独自去了睿王的中军大帐中继续商议桦州沿线军防部署之事。 临近亥时,中军大帐里,睿王和将军汪颂淼正在议事。 “援兵一到,金殖部现在已向北撤了数十里,咱们终于能喘了一口气,整歇调整几日。”说话的年轻将军就是汪颂淼,他指了指布防图,对身前的睿王作揖,说道:“后方粮道在雪后亦急需整修,末将愿亲自去督修粮道。” 凌靖毅想了想,同意了汪颂淼所请。 他自午后便始终在推演部署,只因曾说过,不会让将士们白白流血。 也不知道是大家此刻太过投入,还是凌靖尘的脚步声太轻,以致于诸位将军回过头来,才恍然发现宣王殿下来了。 “不是传话叫你今夜不用过来了。”凌靖毅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伤痕累累的弟弟,竟恍惚间后怕了,若倒下的人是凌靖尘,叫他如何接受?他又该如何向亡母交代? “我没事。”凌靖尘嗓子有些嘶哑,毕竟刚刚率军,双方挑起火把厮杀了一场。 凌靖毅走过去确认了一下他的伤势,叹了口气,琢磨着说些安抚的话:“燕州那边有顾樾老将军坐镇,镇北关外双方损失惨重,一时胶着上了。” 凌靖尘知道兄长苦心,他苦笑着叹道:“燕州暂时守住了,倒是此番金殖撤军,年底前定还会蓄势重来,马上就是隆冬最冷的时候了,我们跟他们耗不起了。”他三日前就说过了自己的部署方略,眼线重兵部署,实则金殖大帐之后东北方二百里的粮仓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而凌靖毅也一直都在认真地琢磨金殖粮仓附近的地势,他斟酌着说道:“大部分都是平原,金殖虽无法设伏,但我们也很难借山势掩护哨兵前去探查。” 汪颂淼点了点头,赞同睿王的话:“也就是说,想烧掉金殖的粮仓,却始终难以知道他们究竟留下多少人马守粮,一旦中伏,无论多少人马都将是有去无回。” “金殖主帅是庶出的二王子金摩,他一向激进,想来不会重视粮仓守卫。”凌靖尘冷静地分析着,“况且,想要探查也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手下阴林犹擅轻功与伪藏,可派他前往打探消息。” “粮仓需要重兵把守,就算金摩想不到,但大王子金笛未必想不到。如果我们派哨兵过去,也甚有可能被抓获。一旦打草惊蛇,他们会迅速反应过来咱们一连数日的表面部署是何意,意识到咱们缺粮,将士疲于交战......那才是没有退路了。” 凌靖毅领兵多年,他显然会更推崇万无一失的做法。 “我觉得,我们派去的人能探营成功......”凌靖尘却看到了金殖内部权力争端的弊病。 “为何?”汪颂淼看了看布防图,不太明白地问道。 凌靖尘忖度着说道:“大王子金笛因为被弹劾,大权旁落,只能眼看着二王子金摩的帅旗举在前面,他一直都很聪明,或许比我们更不希望金摩大获全胜吧。所以我想,即便金笛看出了粮仓守卫的破绽,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就连对我们派过去的哨兵也不会多加阻挠。” 凌靖毅最初还有些犹豫,此刻却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金摩不足为惧,金笛却十分危险。”但他明白了,大熙现在恐怕只能做一回金笛的手中刀,以图自救。 翌日,睿王殿下召集众将于中军大帐中议事。 五日后,杞山粮道桦州东南路段整修完毕,自遂州运来了补充的军械与粮草。 十一日后,沿线城池相继燃起了战争的烽火,金殖粮仓俱毁,大熙将士们奔赴硝烟。 战事旷日持久,一场又一场的风雪都掩盖不住尸横遍野的战场。 今夜,北漠金殖大营中,一位红衣姑娘无声无息地取下了大王子金笛的首级,正欲逃走之时被前来进账送晚饭的士卒撞见,一时之间慌乱异常,不过那红衣杀手显然经验充裕,趁着金殖部军中慌乱,巧妙脱身,隐于黑暗无迹可寻。 少将军汪颂淼带走了边境十万人马,和残军一起星夜撤回了桦州境内,睿王和宣王两位殿下将带领三万大军断后用以排兵,牢牢牵制金殖的追击。 金殖内部早已乱成一团,大王子所率兵士皆扬言要为主子报仇,主帅金摩尚未处理粮仓被毁之事,如今军中大乱,人心不稳,他正焦头烂额,谁知前方探子却禀报大熙连夜撤军,这叫他一时喜出望外,下令务必追击敌寇,渴望这最后的功劳能为自己抓回一点颜面。 “众人听令,随我追击!” 话音刚落,金摩帐外的一众人等已经点燃了火把,漆黑的天空顿时被一片火光点亮。 半个时辰后,凌靖毅站在山上,观望着山下形势,指向前方干脆地扬起落下,冷冷地说道:“放箭!”话音一落,桦州将士的弦上之箭被点燃,射向了山下的一个个身经百战的身体。 忠心耿耿的北漠将士,用自己的身体为二王子金摩挡住了一支支射来的箭,就连凌靖毅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地听到山下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凌靖尘望着那一片罪恶之光,从头至尾不发一言。 凌靖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痛恨北漠人,天亮后我会率兵拔营,与汪颂淼汇合一起退回蒙城据守,你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去金殖粮仓,焚烧他们最后的保障,一旦得手,此次战事也就结束了。” “阴林已经去了。”凌靖尘眼眸微动,只觉山下敌人用生命来点燃的火光,在暗夜中有些刺眼,他淡淡地说道:“无论金笛还是金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若执掌金殖部,将来皆为大熙之患......今晚,他们两人都非死不可。” “你一个人,怎么面对他们两个?简直胡闹!”凌靖毅有些微怒。 “弦月山庄的人不是在北境吗?如此厉害的江湖杀手,我们如何不能用?” “你!”凌靖毅知道现在阻拦他已然晚了,“你该知道,不是所有仇恨的解决都可以用一剑毙命那么痛快的。” “若非金殖部与惠瑟部联姻,岂会逼得大熙损兵折将?”凌靖尘眼眸变得愈发深邃,那片平静的深潭之下正在酝酿着惊涛波澜,“国仇已报,如今我与他们还有些私怨未完。” 凌靖毅无奈之下知道多说无用,只得摆了摆手说道:“算了,你走吧。” 山下像是一朵绽放的焰红之花,妖娆的不可一世。 冲出火海的人仓皇窜逃,有人跑得太急,跌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要回北漠军营。 在一片混乱与黑暗之中,一位蒙面的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金殖部的逃命队伍中,他一掌将金摩从马背上逼了下来,看着他摔下来滚进身下烟尘四起的黄土之中。 紧接着一把利剑刺进了金摩的心脏,金摩单膝跪在地上还妄图与此人做最后的搏斗,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尚未坐上的王座,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之中越来越模糊。 山下的火烧了一天一夜,后来金殖粮仓燃起的大火更是烧了整整三天。 直到另一场大雪飘下,彻彻底底覆盖了人间这场不堪入目的焦尸残体的画面。 等不到期待的天明,一场乱世千军万马的输赢,时刻悲吟着冬时之殇。 十一月十六的深夜,距离桦州百里之外的竹苏却死寂一般幽静,下了一场盛大而绝美的飞雪。 风烟俱净,庄严肃穆,如此空茫寂寥的夜晚,原来游走在林间的色与光,只剩夜幕的苍凉。 江柒落独自走上茗山峰顶,风雪中,泣血般的红梅更衬她冰肌玉滑的雪肤,她就站在断崖的梅林尽头,隔着漫天飞雪与北境风沙遥遥相望。 有人告诉她,这里是东陆距离星河最近的地方。 白衣素服的她手中拿着一个白瓷净瓶,那上面还点染着一根青黛色的竹子,她将净瓶里的粉末一点点倒在手心里,向身前的深渊抛洒出,伴着凛冽的寒风和微弱的星光,她看着自己哥哥的骨灰消散离去。 断崖下是山涧,由云端至谷底,飘到人们不知道的地方去,也许是镇子,也许是另一个山涧,或者是终结在戈壁。 风雪的呼啸声在耳畔回响,伴随着,身后刹那间响起了拔剑的声音。 江柒落转过身来看着伫立在自己面前的八个黑衣人,不禁微微蹙了蹙眉。 “惊扰姑娘雅兴,请问,姑娘可是朔安城的姜寂初?” 说话的人右手持剑,剑柄上镶刻的红玉在如此微弱的光亮之下,反射出的光好巧不巧的落入了江柒落的眼中,她冷哼道:“家兄大丧,弦月山庄一贯如此没规没矩吗?” “山庄只是做生意的,我们也是依照雇主之命行事,姑娘见谅。”他拱了拱手,以示恭敬。 “这里的红梅种之不易,我随你们下山。”她是个惜花之人。 谁知话音刚落,八名杀手同时拔剑的声音实在整齐响亮,剑尖闪着寒光一个个朝她刺过来,可她身上并无手持的武器,只能用掌力将手上的白瓷净瓶震碎,起落之间瓷片划过来者的脖子,却也在她自己的手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碎瓷片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红色的血在白瓷上显得格外明显,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飞起着,溅落着,点在她素服上,犹如瞬间刺上了朵朵盛放的红梅,以刀光剑影做配,酿出了这幅绝世的红梅滴血之景。 江柒落夺了他们的剑,握剑的手紧了紧,抵着梅树,狠狠劈过身前的梅枝,剑气伴着飞旋的红梅花瓣扫向他们,梅花落身,敌人深受剑气,脖颈处留下了一处触目惊心的剑伤。 她内力净纯,身形端稳,可剑术却极其卓绝阴狠,见血封喉,剑气所指扫过之处寒意逼人。 名动天下的竹苏剑法,其剑招十七寂杀的最后一式杀招,名唤苍冥祭月。 杀招之后,梅林中躺着八具无名的黑衣尸体。 江柒落跪坐在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努力地要擦掉上面的鲜血,抹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擦不掉,滴下的泪流进了手心的伤口,痛得让她咬紧了嘴唇。 血腥味弥漫着整个梅林,她忍不住想要作呕。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这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滋味,是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的痛苦。 红梅之外,万千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或许能掩盖住她倾泻而出的眼泪和几近崩溃的哭声。 这一年的竹苏红梅,红的格外妖丽,以致于他上山的时候就发觉了异样,直到临近梅林,梅香中依旧染着刺鼻的血腥味,他还看见一个姑娘远远地跌坐在梅树下,不禁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姑娘节哀,怀远将军是为了我大熙百姓。”他以玄布蒙面,声音很冷。 扶起她的时候,无意之中碰到了她的手,冰凉的简直没了温度,再看她全然失了血色的脸颊,他暗吸一口冷气,意识到自己今夜的任务竟然是这样的一位姑娘。 她抬起头借着淡淡的星光,勉强看清了他的眉眼,淡淡地说道:“你也是来杀我的?” “是。”他手中的幽光冷剑,弹指间便能取她性命。 江柒落已经身受重伤,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冷笑道:“人活着不容易,死却很容易......” 手起剑落,他望着落雪纷繁而至漫天飘落,低眸望着倒在地上的姑娘,叹了口气。 “柒落!”只听一声嘶叫,盛纹姗被一片红色的雪狠狠地揪住了心,她跑上前来跪着抱住了江柒落,双眼通红地盯着他,极为不甘地咬牙说道:“是你害的她?” 他不顾那束恨意的眼神,只冷冷地说道:“若还想救她,就别废话。” “你既想杀她,又何必假惺惺?”盛纹姗看着怀中人墨发凌乱,手心血痕,微弱的脉象昭示着她有可能彻底停止呼吸不再醒来。 “若还能救活,你最好劝她,此生不要再回东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苍白的脸已无血色,血不断流着,无时不在浸染衣襟以及身下白雪,雪化后就成了向前汇流的血溪,冷艳到了极致。 收回恻隐的眸光,他说道:“否则,我第二次见她的时候,她就会真的没命了。” 他说完后便收了剑,只身踏进风雪中,踩着斑斑血迹消失在了梅林尽头。 盛纹姗看着那背影,却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呼气都变得困难起来。 月色难初,昔人不再,江柒落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也曾怔怔望着十里飞雪,任其寂寂地落了一地。 第六章 各自虔诚 大熙长宁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 雪昨夜方停,化作清晨薄薄的雾,却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躲着几日不见的太阳。 今晨之后便是新一轮风起,就连料峭寒冬也被迫接受局势的转变,更何况是偌大北境。 大熙兵力尽数被牵制在了北漠战场上,然而最骁勇善战的金殖部却最终落败,两位王子殒命,军中元气大伤,至此,交战双方再度进入了休战状态。 除却守军继续驻扎边境平晋关沿线一带,大军皆已退回平晋关往南三十里后的桦州蒙城。 凌靖毅几乎寻了一圈都没看到凌靖尘,直到远远望去,才看到站在城关战旗旁的那一抹熟悉身影。 “怎么在这呢?”不知道他在风口站了多久,凌靖毅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为弟弟披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他正在凝视着正北方的平晋关。 凌靖尘从飘然远去的思绪中惊醒,一边拢着披风一边转过身来看着长兄,微微蹙眉说道:“我总是觉得这次休战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金殖部虽然一下子少了两位王子,但根基还在,原先是我想的太简单了,金殖部若不趁势取了桦州边境草场,他们要怎么熬过这个寒冬?” “你是在揣测他们的想法?” “只有弄懂敌人的来意,看穿他们的最终目的,我们才能占得先机。” 恍然间,他不知何时被磨掉了年少的稚嫩,变得愈发沉稳。 “不错,永远先于对手一步,这比那些坚不可摧的布防与军阵要重要的多。”凌靖毅的眼神一直都在看弟弟,想他年少离开朔安如今已十年,便心疼地摸了摸他消瘦下去的肩膀说道:“父皇自有打算,既然已传令班师,咱们就遵旨吧。” “金殖部仓促休战,除却粮草被焚,他们是不是担心大辰的立场?” 凌靖尘的视线在城头战旗上面略作停靠,随后看着兄长,自己尽力将语气放的平和镇定,仔细分析着说道:“大辰宇文氏或许可以趁着大熙疲累,趁机夺几方城池,扰几境百姓,或者在大熙得胜后,趁势侵扰金殖部,夺回些肥硕的草场......但宇文氏此番对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反而露出了一些态度,吓得金殖部直接退了兵。” “你还看出了什么?”凌靖毅眼中升起赞许之意,对于弟弟能够挖掘出潜藏于各方掩藏最深的胜负博弈而十分欣喜。 “金殖部打拖延仗,因为他们在等大辰的回复,一旦大辰决定参战,金殖部便不会这么傻将大半军力耗损掉......可明显大辰并没有理会他们,所以金殖就将大半兵力集中攻向了我们。” 凌靖尘故意稍作停顿,因为他接下来想要说出口的话,在数月以前,怕是连他自己都不可能相信的,“熙程姻盟只是幌子,不管三公主还是嫡长公主,也不管是郡王还是亲王,父皇真正想要联合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大辰,因为宇文氏的立场,远比程国还重要,我们只能与之为友,对吗?” 只要排除掉其他一切可能,无论结论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却只会是唯一的真相。 凌靖毅默认了方才一系列的推敲与分析,平静地说道:“程国实力太弱,与其联合并非上策。” “那现在呢,我们还能够做什么?”凌靖尘怔怔地再次远方,漠北大地上数日都未曾消散的血腥,极尽描摹出了北漠诸部的嚣张、熙程关系的微妙、始终隔岸观火的大辰。 而这些,这才是边境战争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的最终原因。 “奉诏行事,不得有误。”凌靖毅从怀中拿出了今早刚刚收到的一封书信,直接交到了他手上。 看着信封上面熟悉的字迹,凌靖尘胸口泛起暖意,眼睛一亮道:“这是家书?” “不,无论父皇以什么身份给我们兄弟二人写信,这上面的白纸黑字从来只是诏令,并非家书。” 凌靖毅极具平和的语气,却无处不在提点着天家父子最无情的君臣关系。 凌靖尘垂下眼眸简略看后,唇边虽依旧挂着象征性的弧度,却不再似方才那般真诚,苦笑着说道:“每次打完仗后,军中很多人都会收家书,就连汪颂淼那小子都收到过,兵部尚书汪曜大人为官是何等严苛,我以为他信中的话肯定全是提点。结果有一次颂淼无意中提起,说他父亲总是叮嘱他天寒加衣,夏季严防有毒鼠蚁,唠唠叨叨......” 若不是那句随意的‘抱怨’,只怕他到现在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是那样渴望收到一封家书,里面写满了家人的关怀与担忧。 凌靖毅却并没有斥责他,反而耐心劝道:“回朔安后,父皇定会对你另行封赏,届时就可以真正领了差事替父皇分忧了,你这些年一直潜心研习,性子也磨炼的很好,回朝堂定然是适合你的。” “我......不想回去。” “你不回朔安,难道程国长公主要嫁去严州宿城吗?” “有何不可,她原本不就在竹苏吗?”凌靖尘这一句气话,却道尽无奈,“大哥不必再劝了,我明白的,不管我在外多少年,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龙潭虎穴的。” 凌靖毅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从怀中拿出了另外一封信,说道:“这信是在父皇诏令之前到的,压在了蒙城几天并没有送去阵前,我问过了,只说是给你,却连署名都没有,你看看吧。” 信封上没有说写信人是谁,却草草勾勒着几笔画绘。 别人不识,凌靖尘却认得。 那是天底下唯竹苏山林之中才有的血色烬尘,此画俨然是出自盛纹姗之手。 他飞快地拆开这一纸书信,虽仅寥寥数语,他却怔凝看了许久,随着执信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颤,脸色逐渐失了血色变得煞白。 “靖尘,发生何事了?”凌靖毅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竹苏......”凌靖尘的神色恍惚不定,胸口起伏微微喘息着粗气,然后径自跑下了城关。 “你去哪!”凌靖毅在城墙上面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仓促上马,眼见着就要离开蒙城的弟弟。 凌靖尘拽着缰绳,转过来朝着高高城墙上面的人影望了一眼,那眼神之中透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平静地用嘴型浅浅说了两个字后,便头也不回的策马绝尘而去。 凌靖毅眼见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就知道留不住他。 他们虽然是皇家的亲兄弟,却自幼并不长在一处,对于弟弟在朔安之外的生活,他身为长兄却知之甚少。凌靖毅只知道弟弟每年除了在军中历练或者过年才会待在朔安皇宫,其余时光都在竹苏山林之间。 身为兄长,他见过凌靖尘手中的绝世剑法变幻诡谲,剑气凌狠斩棘无痕;见过他领兵布阵的卓越聪慧,见过他立身百丈高墙之上指点连绵烽火,甚至见过他提剑只身踏入烈火却只为刺杀金摩报当初射向姜卿言的众箭之仇。 多年以来早已习惯于朝堂上斡旋争斗的凌靖毅,根本无法体会到弟弟的内心深处,为何会令辟一方柔软清明留给那尘世之外的漫漫山林。 他不曾亲眼见过紫林峰上的青石板路与云海瀑布,没见过茗山云崖泣血般妖艳的红梅,他更没目睹过流连于梅林之间的那一抹绝世仙颜。 他只是曾无意间看到了弟弟在暗夜烛火中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留有裂痕的海棠玉簪。 三日后,凌靖尘回到紫林峰时,这里已没有了她的气息与温度。 当他急着要去主峰的时候,意料之外,却被盛纹姗拦下了。 “柒落如何了,我得去见师父!”他眼中满是奔波的疲累,显然是连夜赶回,换马不换人。 “你师父拼尽一身医术也无用,她被傅柔绮和苏谦送去了南疆,我已写信给阴夏,求她救柒落。”盛纹姗直接将他带去了茗山断崖的梅林,她指着满地狼藉和血迹,说道:“你知道的,如果南疆阴夏也救不了她,她就没有活路了。” “在这里吗?”他凝神望着半片林子的红梅都已落尽,只觉心痛强绞,咬牙问道:“是哪天?” 盛纹姗抿了抿嘴,说道:“十一月十六。” 听罢,他只觉地上那些染着血的碎瓷片,狠狠地灼伤着他的眼,让他疼得站不起身来。 盛纹姗指着方才那棵树说道:“那上面插着八根带毒的钢针,这棵树的红梅只过了一晚就尽数萎蔫了,她的脚筋被人挑断,体内剧毒连你师父都解不了,只能暂时压制,被连夜送往南疆妄缘塔......而这些都是弦月山庄的手笔,那些杀手遗落的红玉剑都在这里。” 凌靖尘凝视着那染血的瓷片,又看了看散落在梅林各处的红玉剑,默默地不发一言。 盛纹姗拿出一张字条交给他,“这是昨日传书过来的,想要救她,还缺一味药。” “什么药?”凌靖尘着急地说道:“只要世上有,在哪我都能采回来!” “流坡崖的山涧背阴处长着一种荆草,叫‘无义草’。” 西域九寒山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流坡崖万分险峻,更是荆草丛生,从古至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采得无义草,再活着从那里走出来。 这些,他心里清楚,可他的话里,却不曾有半分犹豫:“劳烦师姐描个图给我,我照着去采。” 盛纹姗从怀中拿出早就绘好的上了颜色的草图,正欲给他,却迟疑了,那张图就这样被她举在半空,并没有给他,她蹙着眉说:“这些年,你因为姜卿言的嘱托,对柒落照顾有佳,这些我和你师父都是知道的。可这次不一样,稍有不慎,你是想用自己的命去救她吗?” “我答应过她,会等着她折一枝红梅给我。”说完,他从盛纹姗的手中接过来那张草图,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心头一沉,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平静地说道:“紫林峰上种了些白海棠,我和她都照料不好这些花植,知道师姐懂的多些,只怕以后还要劳烦师姐多去那里走走。” “你既这样打定了主意,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拦着你。”她虽然担心,但知道他一向是个有盘算的人,“还有什么事,我还能为你们做什么?” 凌靖尘想了想,说道:“如果可以,请师姐替她收好那本《淮南子》,还有《酿无忧》的箫谱。” “我记得她房中还有许多兵书和前朝军报,是你的吧,可要我替你收好?” 他似是迟疑了半霎,随后淡淡一笑道:“不用了,等她回来,我有的是这些东西给她慢慢看。”抿了抿嘴唇,他双手暗自紧紧攥在一起,一遍遍地暗示自己,她会回来的,因为他会去救她,哪怕拼上一条命,赌上那点可怜的希望,他也要救她。 世上从没有那么多的恰如人意,有些事做了也许会后悔,如若不做就一定会后悔。 而他,不想后悔。 “曦儿回了黎州边境,走的是文城梓山......”盛纹姗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熙程联姻之后,北境还要继续打下去吗?”她嘴角忍不住挂着一丝悲凉:“若有朝一日婚盟瓦解,陛下会如何处置这位联姻的公主?” “我不知道。”凌靖尘所言非虚,一旦重曦失去了价值,那便什么意外都会发生,为今之计他必须每一步都要谨慎小心,“但我只信谋事在人。” “可成事在天。” “老天说了不算......我母后薨逝、姜夫人去世、卿言兄长阵亡、柒落受伤,如果这些事都是老天说了算的,那它就真的太残忍了,如此残忍的上苍,不配主宰所有人的命运。” 凌靖尘看着眼前的红梅林,那树杈上面挂满了这些年几位同门系上的红丝带,祈愿些剑术上的长进,祈求些身体健康平安,那些经年积累下来的愿望之中,唯独没有他和江柒落的。 这些年他对上苍缺少了些敬畏之心,因为它实在没有给他一个能够死心塌地拜服的理由,他面露失望之色说道:“信奉上苍的人,其实也不全都是那么虔诚,都是各有所求罢了。” “如此,你就更要活着回来。” “多谢师姐,师父那边,我就先不去拜见了.......”凌靖尘提剑就要下山,却走出几步后停住了,回过身来说道:“对了,阴林跟着我回来了,他就在山下,师姐可以随我下山,见他一面。” “多谢。” “然后,请师姐帮我留住他,九寒山我自己去,阴林,就不用跟着了。” 盛纹姗望着他匆忙下山的背影,其实,她此刻竟有些心疼他。 第七章 弦月山庄 江湖之道,总有种人为杀戮而生,于血腥之中抒写别样快意恩仇。 一纸签单,一笔价格,一位杀手,一次相逢相杀了却一桩江湖恩怨,这就是弦月山庄为江湖雇主排忧解难的诚意,诚意至诚,刀剑起落惊溅流朱令人闻风丧胆。 一滴血泪,一柄红玉,一枚络子,一次腥风血雨覆盖一层生杀罪孽,这就是弦月山庄众位杀手所要接受与背负的重重枷锁。 人命在手已成定局,弦月当空观世间悲欢冷暖,九层牌阁里挂着的络子是杀手们对于生命的敬畏,镶有红玉的冷剑抒写着每寸时光之中独一无二的江湖。 弦月山庄大熙总阁位于京畿地界连绵南山最南端的雁山之顶,由大熙阁主亲自坐镇;另外有西江城和南川两处副阁,各有副阁主负责一应事宜。 但这里并不是世人想象的那般凌厉冰霜的危险之地,相反,就连引路之人都是谦谦守礼的君子之辈,几乎每一位山庄人在江湖之上都享有一席之地,而此刻就在雁山脚下,一位剑眉星目的锦衣公子持剑作揖,意气风发地说道:“在下卢枫,想要拜请大熙阁主出位,还请通传。” “公子稍等,在下这就遣人通禀,自会有人来接公子上山。”守山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默默打量着身前的人,淡淡一笑,作揖问道:“敢问,公子确定是要拜请阁主......‘出位’?” “那是自然,还不赶快找人来。” 卢枫手执一柄华丽宝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守山人微微叹道,“公子大好年华,何必请一场生死之战呢?” 众所周知,出位之战,若胜,卢枫亲自为阁主殓尸;若败,则阁主亲自为他收尸。 “我自幼学武,师从高人......”卢枫随意瞥了一眼方才被那位守山人拿在手里的剑谱,不禁冷哼一句道:“连你这看门的,都知道修习精进,更何况是本公子?” 守山人微微躬身,淡淡笑道:“公子言之有理,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一位红衣姑娘踏着石阶缓缓下山。 她眼角有颗极美的泪痣,只一眼,便此生不忘。 “姑娘。”守山人亦走上前去行礼,同时介绍道:“这位就是卢公子。” 卢枫闻言,朝着这位红衣姑娘见了一礼,与方才不耐烦的态度相比,多了些装出来的文雅,笑道:“在下卢枫,早就听闻过姑娘大名......叶凉歌是吧?劳请姑娘带路。” 只可惜,装出来的文雅终究不伦不类。 叶凉歌淡淡地瞧了卢枫身后众人一眼,嘴角努力挤出一抹客气的笑容,回过头来又看着他,问道:“公子可还要带友人上山?毕竟是对剑,双方各自有人在场,也算是个见证。” “不必了。”卢枫摆了摆手,一副自傲的样子,“这些都是我的随从,他们哪里懂什么剑道。” “如此,公子便随我们来吧。” 行至山顶,叶凉歌将他引至待客庭稍作休整,从容地吩咐下去,为他烹煮了一杯竹叶青。 穿过长廊前往东庭,她着实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行至阁主的书房。 “阁主,有人拜请您......出位。”叶凉歌略微低头作礼,语气中有些颤抖。 叶筠茳合上手中簿子,抬眸瞧了一眼面前这位很紧张的姑娘,云淡风轻地笑道:“手书依旧在原处,你好生看管便是。” 叶凉歌闻言猛地抬起头,怔怔凝视着他,随即又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两年前,她曾经亲眼看见一位来自兰城的薛姓公子,死在了现任阁主的剑下,她曾经看着叶阁主沉重地亲自为薛公子装殓,满目肃敬之意。 “怎么,对我没有信心?”叶筠茳拢了拢衣衫,朝她一笑:“两年前的那封手书,你就说什么都不肯看,如今,还是不肯看?” 阁主手书涉及江湖机密,以及他的身后事,由保管之人忖度是否交给新任阁主。 “我不看。”她摇了摇头,如临大敌,“阁主,那位二十岁出头的江湖少年,寂寂无名却扬言要挑战您,不得不防。” “人都来了,岂有不待客之礼?”叶筠茳将手里簿子放在一边,想了想,却还是决定嘱托一遍:“山庄自有山庄的规矩,你切记,行事不可莽撞。” “是。”叶凉歌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别不服气,如果卢枫的身份是真的,他就是兰城卢公府的二公子。” “就是陛下亲赐回乡养老的那位卢侍郎?他似乎是朝中许多大臣的恩师,桃李满天,却听闻......听闻脾气不太好,可见,卢枫的狂傲之气完全就是缺少管教,亲爹的打骂挨得少了!” 叶筠茳闻言,不禁摇头一笑。 事先着人将卢枫直接带去试练场,他们两人到达时,这位英气少年早已等候多时,拱了拱手,行礼说道:“在下卢枫,久仰叶阁主之名。” “叶筠茳。”他亦微微回了半礼。 “请赐教。”卢枫倒是个急性子,话音刚落,未等叶筠茳提剑,他就已直刺过去。 叶筠茳用指气震出佩剑,顺势一连接了十几招。 到底是年轻人,卢枫虽然剑花飘然流畅却空有其形,剑挑剑落之间,有的是张扬疏狂,却少了些制敌之势。 “叶阁主这是看不起我卢某人,只守不攻吗!” 卢枫师从多位名师,自负剑法卓绝,在几州之中更是小有名气,渐渐的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了。 叶筠茳剑势一收,以守为攻,片刻之间掌控局势,显然想要尽早结束,不料卢枫却暗箭齐发,袖中藏着微小弓弩。叶筠茳皱眉不语,卢枫不守规矩,他必是要守的。 此生光明磊落,他最恨此等贱鄙之辈,起落之间便可了结其性命,一旁观战的叶凉歌的眼中却露出了鄙夷之意,只见她红着眼睛,拔出袖中的红玉匕首,朝着卢枫狠狠地甩了过去。 叶筠茳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收起剑后,他气定神闲地回了东庭书房。 “取一匹素绢来,把他裹了抬下山去。” 叶凉歌丝毫不把溅落一地的血腥放在眼里,待素绢被取来时,她先拿着自己的匕首在上面抹了抹,擦干净血迹收回鞘中之后,这才一抬手,示意他们尽快殓好人。 “姑娘,这是公子的剑。”手下人捧着那柄宝剑,缓缓走上前来,交予她看。 叶凉歌细细打量着,末了摇了摇头,戏谑地讽刺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剑。” 行至山下,卢枫的随从们满脸震惊地掀开白布,心口处的血窟窿清晰可见,看着公子的致命伤,其中一人率先愤恨地冲上来喊道:“肯定是你们耍阴招,阁主今日比试,用的难道是匕首吗?” 叶凉歌丝毫不顾那些小人的面色,不紧不慢,淡淡地说道:“不论是否江湖中人,在雁山,只能守山庄的规矩。卢枫出手不净,违背江湖道义,此人若存活于世,不但丢了卢公府的颜面,更污了山庄之名,杀他更会脏了阁主的剑。” 她顿了顿,眼神犀利地扫了一眼身前众人,冷哼一声道:“各位若是不服,只管找我叶凉歌报仇报怨,不必叨扰阁主!” 众人皆唏嘘无言,先前当真是小瞧了这位玲珑的十八岁姑娘。 那个随从虽然有些胆怯,但自家少爷意气风发的来了,如今不到半个时辰便裹上白布没了气,他纷纷哭丧着自家少爷,哭丧着将来的自己。 旁边有个胆子更大的随从嚷道:“弦月山庄一向铁血,可你们别仗着腰板硬就随意杀人!” 叶凉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无理搅三分的放荡之言,她轻笑了一声,抿了抿嘴唇,放出一副嘲讽的姿态,却依旧沉声静气地说道:“众位怕是忘了,弦月山庄做的,就是杀人的生意。” 她手中的红玉匕首,刺过小人,杀过君子,甚至毙命过身份极其尊贵的金殖王子。 “山庄还要做生意,各位请便。” 叶凉歌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们清场,眼前的污糟场景,不值得在她的眼中惊起任何波澜。 回到书房,叶筠茳已煮好了茶等着她。 她轻声走进去,行礼道:“禀阁主,一切妥当。” 其余的手下人闻声便退下了,连带着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叶筠茳似乎已忘了方才之事,此刻他正悠然地给她倒着茶,又抬头看了看依旧一脸紧绷的她,放下茶舀说道:“每杀一人,就多了一重罪孽,渐渐的,你会忘记杀过的人,麻木了你所犯下的罪孽,上苍从不计较你的过错,更不需要你的忏悔,但他却记得十分清楚。” 叶凉歌坐在他对面,接过茶杯,只一闻便皱眉道:“爹,总喝浓茶不好。” “习惯了。”他微微叹道。 就像叶凉歌的娘亲去世后,他这么多年始终孤身一人,只是习惯了。 屋中父母陷入沉默,良久之后,亦是叶筠茳先说道:“两日后,我要去一趟南疆。” “去见庄主吗?” 叶凉歌先问了一句,随后润了润嘴唇,接着问道:“也不知道姜卿言在南疆怎么样了,我花了那么多功夫,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虽然点了穴位又施了针法,可体内毒性只是暂时压制,送到南疆路途遥远还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发作......庄主一向只会下令,想来是不会知道这底下的事有多么难办,这次传您去,肯定又是交代姜卿言的事情。” 叶筠茳忍不住重重地叹气:“庄主之命,你不能揣测,更不能妄议,说了多少次,还是记不住。” “我就只和爹抱怨嘛。”她低着头,嘟嘴自顾自地绞着手指。 她奉命去北境的任务,从头至尾,就只有暗中保护姜卿言这一项,至于刺杀金殖部大皇子金笛......似乎确实不合规矩。 “至今没有消息传回,命应该是救回来了。”叶筠茳嘴上说着,心里却隐约知道这一次被庄主传唤的真正目的,哪里是叶凉歌想的这么简单。 他放下茶杯,耐心地嘱咐道:“我不在山庄的时候,你不要给你顾叔惹麻烦。” 雁山副阁主名唤顾闻挚,是他多年的挚友,也是与他齐名的江湖高手。 “我只负责给爹惹麻烦,其他人没兴趣。”叶凉歌明媚地笑着,她用自己的笑容告诉他,她会像每一次他出行一样,不论远近,只在山庄等着他回来。 “陆鸣回来了吗?” 山庄顶级杀手一共五十二人,叶筠茳能够清楚记得每一人的姓名来历与所长所短,准确安排每一次的任务,从无差错。余下的一级、二级与三级杀手,皆由三位副阁主与各位亭主统筹调配。 叶凉歌想了想,答道:“传书已到,他五日内必回山庄。” “今日清晨刚签下的单子,严州翟郡的李家,给他办吧。” “知道了......吴老板的事情,爹想好了吗?” 叶筠茳摇了摇头,道:“先放着吧,鼎丰茶园虽然一直是吴旭亲自坐镇,但他也是依照别人的命令行事......至于他背后之人是谁,不是弦月山庄应该知道的。” 吴旭是大熙南川一带有名的茶叶商人,这几年不太安分守己,坏了江湖规矩。 “你记住,咱们山庄只管杀人的生意,旁的恩怨一概不管。” “我知道,爹每次说教都要提一遍!” 叶筠茳自然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就像当初金殖部的生意,若不是她执意要签,只怕,他是不会同意的。即将远行,一些嘱咐的话她未必会听进心里,但他依旧要说:“签单雇主的身份一定要小心核对,大熙弦月山庄不涉......” “山庄只闻江湖事,不涉朝堂日月年。” 这句规矩,叶凉歌早已经倒背如流,她知道父亲始终忧虑,那桩有关北境战火的签单。 努力沉稳的姿态之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无不显露出她是个天性活泼的姑娘。 叶凉歌辩解道:“爹,那黄金万两的生意送上门来,只为除掉金殖大王子金笛,我一直都觉得签了这生意没什么不好。强劲外敌犯我大熙,桦州边境民不聊生,我等虽是江湖人,可也是大熙子民,难道看着外敌来犯而袖手旁观吗?” 她一向巧言善变,机智过人,叶筠茳能够决断江湖杀伐之事,却不大会管教这个女儿,只能反复说着早已经说烂了的话:“我不在山庄,由副阁主决议山庄之事,你没有特许不得过问,可记住了?” 山庄等级森严,自有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即便她是阁主的女儿也万万不可。 这个规矩叶凉歌懂得。 正说着,手下来报,有笔犹豫不决的生意,还请叶阁主亲自前往会客庭决议,简单交代几句后,叶凉歌开始独自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发呆,怔愣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位年轻小姑娘跑进来,笑着说道:“姑娘,尚方公子来了!” “阿紫,别理那个胡搅蛮缠的小子,叫闻青把他打出去!” 闻青大概是山庄中最具特色的杀手了,武功高强,不喜用剑,去年偏偏出奇地看上了棒子,还是一棒子抡死一个人的那种。 屋外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敢对着雁山少主吐舌头的浪荡公子。 “不好意思,你们家闻青被我不小心绑柱子上了。” “你!”叶凉歌拍案而起,用手狠狠指着尚方南,自己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独一份的例外,尚方公子进出弦月山庄无需令牌,甚至不必通禀。 “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这戴素银簪子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了啊,”尚方南伸出手来故意拨了拨她发间横插的银簪,撇了撇嘴抱怨道:“我送你的玉簪,你不喜欢?” 她并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下他更奇怪了,“既然喜欢,为何不戴?” “我,我习惯用银簪。”叶凉歌咳了几声,用以遮掩有些尴尬的事实,言简意赅地说道:“避毒。” 她说完之后,看着尚方南良久都没再说话,以为是自己态度不好,正支吾着想要找补几句,结果他却十分可恶地笑道:“那我下次送你一双避毒筷,你插在脑袋上算了。” 阿紫刚刚端来为尚方公子泡好的茶叶,还没走进放假就听见大小姐的一句吼叫。 “滚出去!” 阿紫又看了看茶盘里面端着的一杯清茶,愣在原地,不知道已迈进房间的一只脚该不该收回,正犹豫着便又听见大小姐吩咐道:“阿紫,别忘了赶紧把闻青从柱子上解开。” 阿紫摇着头暗暗笑他们幼稚,将茶端至房间中看着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的样子,便解释道:“小姐,下次可别再让闻青把尚方公子打出去了,他们俩现在可是比亲兄弟还亲呢。” 叶凉歌又狠狠地剜了尚方南一眼,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来正欲送入口中品尝的上品茶,“你这外贼!用了什么办法讨好闻青哥哥的?” 如此一来,尚方南反倒是更得意了,一双剑眉挑着弯笑了笑道:“这简单,我送了他一根玄铁大棒,以他的内力做辅,威力甚至胜过长剑,而且还十分趁他的手,你说这礼物好不好?” 叶凉歌说不过他,只能眼中带火星子地继续瞪着他,咬着牙默默地嘟囔:“卑鄙......” “我怎么就卑鄙了,我单打独斗惯了,落于下风的时候自然要寻机行事,不像某些人在南川随随便便一出动,身后就跟着一众护卫,听书喝茶打赏嗑瓜子,随身不带先银所以总是拿身上银饰充当银两......还动不动就打人!” 这是尚方少阁主的特点之一,每次吵架便是要将陈年旧事翻个底掉。 叶凉歌平日里与一众杀手共同在山庄生活,性子舒朗明快,不拘小节,奈何被尚方南提起这一桩旧事却只觉十分耻辱,当年她不仅张狂,而且还拉着山庄护卫一起胡闹丢脸,想到这里不禁红了耳根,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哼,我还在想是谁家混小子不怕死敢管我呢。” 当年尚方南和凌靖尘一起陪着江柒落去南川芙箐城上碧茶庄,却因误会,与一位红衣姑娘当街打架斗殴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凌靖尘出面费尽唇舌方才调停。 不久,他父亲带着他前去一位好友的私宅拜访,在那座竹林幽深的素雅园子里,他第一次见到叶筠茳阁主,也是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与雁山阁主不仅是生意盟友,还是私交甚好的知己。 同样在那天,他只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叶筠茳伯伯身旁的红衣姑娘,依旧是别在腰间十分醒目的红玉匕首,以及她眼角丝毫未变的那颗极美泪痣。 他认真地记下了她的名字:叶凉歌。 ------------------------- 山庄西侧的待客庭是一个从不闲置的地方,算不清在这里已经算计决定过多少人的性命,叶筠茳走过来的时候,那个自称姓赫连的公子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江湖上同出赫连氏的两位嫡公子近日却突然决定各侍其主,其中一人此刻正执扇坐于叶筠茳对面,唇角一勾淡然说道:“这可是笔好生意,所以要请叶阁主亲自审批,我才放心跟我家主子交代。” 他身上的赫连氏玉佩并不足以辨识出他的名字,而是他左手残缺了一节的拇指能够提醒着叶筠茳来者不善,谁知叶阁主却依旧默许手下人递上来一份生意签单。 笔墨纸砚片刻之间已经摆在了赫连公子的面前,叶筠茳亲提毛笔沾好了新墨。 “山庄自有交代,公子请吧。” 随后,赫连公子在他的注视下,一笔一划描出了目标人的名字:竹苏苏尘。 “果然是笔大生意。”叶筠茳气定神闲的在最后执行者一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谁知,来自大辰的赫连奕却一改先前的面容,他瞪着眼紧紧皱着眉头,从未想过这位叶阁主会选择亲自动手,他将签好的单子拿在手里哆嗦着反复看,仔仔细细的确认,随后立即起身恭敬的朝叶筠茳作礼,谨慎小心地拱手作揖。 “纵是再大的生意,也实在不敢劳烦叶阁主亲自出面,若是我家主人知道了,定会追责我不懂规矩......方才晚辈若是有言辞冲撞的地方,还请阁主给晚辈一条生路。” 叶筠茳仔细打量着赫连奕,淡淡冷笑着嘲讽说道:“赫连阁主自谦了,你亲自过来签下的生意,老夫岂敢让手下人去随意应付?” 赫连奕听后,摇着头笑了笑,笑这个老江湖实在古板,丝毫不懂得开个玩笑。 他乃是山庄大辰阁主,在弦月山庄这个横跨南疆东陆西域的复杂体系之中,他算是天下间唯一能够与叶筠茳平起平坐的人,只不过他瞒的隐晦,似乎江湖人还不怎么知道大辰阁主姓赫连。 “叶阁主客气,既然生意已经谈妥又是您亲自签单执行,想来定然成功,在下就预祝叶阁主一切顺利。”赫连奕虽然在身份上能够与叶筠茳并肩,却还是依照辈分,选择以恭敬的态度与这位叶阁主相谈。 显然叶筠茳不怎么待见他,直到赫连奕的笑容已经开始有些发僵,他才厉声说道:“山庄不可踏足朝中事,赫连阁主如今奉贵国宇文太子为主,不怕坏了江湖规矩吗?” 弦月山庄赫连奕的主人便是大辰太子宇文陌。 真是好盘算,大辰皇族太子把江湖的顶级势力收于囊下,借着武林之名,在大熙地界借别人的手堂而皇之的除掉他们自己的眼中钉。 熙程联姻,究竟为谁所不容? 赫连奕显然十分不在乎,“叶阁主到现在还恪守着老规矩吗?我看,恐怕来日江湖都快要改天换地了,叶阁主还在口口声声地喊着规矩规矩......”他打量着叶筠茳,不禁嘲讽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人能够把江湖和朝堂完完全全的切割开来,江湖干干净净的再超然脱俗,也不可能脱离朝堂的庇护!我替大辰选择了一位明主,何错之有?” “随你。”叶筠茳对这种枉顾江湖规矩的行为,一向嗤之以鼻。 赫连奕自恃猖狂的缘故,便是他在来大熙之前就已经亲自前往南疆拜见庄主,这单生意连庄主都没有异议,一个区区大熙阁主叶筠茳怎么敢拒绝。 “弦月山庄的单子从不二签,叶阁主既然知道,自然会倾尽全力的完成生意,在下知道您一向公正,肯定不会行那些卑劣的放水之事,那在下便回去等看结果了。”赫连奕的笑容带着些阴邪与戏谑。 “不送。”叶筠茳从头至尾都冷着语气不愿多言一个字,他看着赫连奕离开之后,盯着签单上面的‘苏尘’二字看了许久,随后嘱咐手下人将签单依照规矩封存于卷宗里。 第八章 九寒山下 大熙长宁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七 西域天气极为诡异,头顶云雾方才还好好的,可现下却淅淅沥沥地落了小雨。 当初,凌靖尘深夜赶回竹苏又在翌日不告而别,等到苏谦意识到这个师弟定是去西域九寒山取无义草的时候,才发现快马追上人早已经来不及了。 奔袭千里多日终于赶到九寒山下,这座山自古便以奇兽异植着称,从古至今也有不少游侠医者攀登此山只为探寻一丝救命生机,却更多的是救人不成,反倒为山涧丛林或崖底石阵添上了一缕亡魂。 苏谦仔细算着日子,凌靖尘比他提前两日出发,现在定然早已到了这里。他目前在九寒山脚下的西域松依镇附近的村子外,村中各户人家院落皆分散围绕在山脉崖底向阳处,他看着零星的房屋烟囱冒起了炊烟,心里正在琢磨着是否要借宿此处,就被身后一双手猛得拍了一下,吓了他一大跳。 苏谦回过神来,转过头一看才知道方才自己太过忧虑竟没发觉身后跟着一个银发老婆婆,很明显岁月在她的脸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公子瞧着不是咱们镇子的人啊。”她仰起头来细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高耸入云的九寒山,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外邦人装扮的苏谦,俨然一副江湖剑客的姿态,她便缓缓摇着头劝慰道:“可别学那些不要命的人争着去那种地方,活着比什么都强。” “您......”苏谦反应过来之后便躬身作揖行了礼节,简短介绍自己说道:“在下东陆大熙人,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见到像我一样的东陆人过来此地,借宿或是讨杯茶吃?” 老婆婆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领着苏谦进了村子,幸好她家的房屋就在村头不必向里再走深了,推开简陋的围栏,她狗搂着身子慢慢走上前去想要收一收竹竿上晾的衣服,一旁的苏谦眼疾手快,赶紧帮着老人家干活,随后听到她咳嗽了两声,淡淡地说道:“昨日倒是有两个年轻人提着剑进山了,可是他们一天一夜到现在都没再看见人影,老婆子劝你一句也不必寻人了,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进山了?”苏谦瞳仁猝然放大,猛然转身又望了望那座夺人命的九寒山,更是不敢提起勇气去背阴处看天下极险的流坡崖了,“那他们是从哪里进山的,若要出来,又该走哪条路呢?” 耐不住苏谦太过执着,在老人家面前晃来晃去地惹人头疼,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指着村落的西北方向,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去吧去吧,看看还能不能赶上收尸。” 活久了见多了,她自幼便知道村子背靠的连绵山脉中最高的一座叫九寒山,那里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几十年间她见到过太多以各种缘由进山的人,可能够留条命撑着下山的人却屈指可数。 苏谦顺着老婆婆所指的路一直向西北走去,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发觉自己已渐渐开始远离向阳处而踏进背阴的地界,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算真正走进了九寒山流坡崖的崖底附近。 隆冬腊月,这里的景致和温度却近似暮秋时节,枯枝落叶较多,崖底云雾缭绕隐约窥见一汪深潭,却能够依稀听得潭面浮波之声,正欲走进一探究竟,便听到远处似有呼喊求救之声。 果不其然越走近就越能感受到一股腥味,血腥味随着雾气渐渐蔓延开来,往林中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居然清晰可见道路两旁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叫喊声也越来越清晰,他能够清楚的听见有个陌生的声音唤着‘殿下’二字,他定了定心已然确定那声音呼唤的人就是凌靖尘。 等到真的见到了人,苏谦却直愣愣地怔在了原地,踩着地上鲜血却不敢上前一步。 鲜血从凌靖尘后背的伤口流出,左边衣袖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沿着胳膊一直流到了手腕处而滴到地上,全身轻伤重伤的疼痛感已经无法使他保持清醒,嘴唇惨白血色全无,失血过多的麻木显然已将他层层包裹住,渐渐地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我是凌靖尘的同门师兄苏谦,你是何人?”苏谦看着守在凌靖尘身边的年轻男子,此刻全身几乎也已沾满了他的血却依旧在执着的为他按着伤口,努力挽救着他早已微弱的脉象。 “在下是宣亲王殿下的心腹护卫,殿下出死令不许我进山跟着,我听到动静之后一路找就在寒潭边上找到了殿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阁下就来了。” “你是阴林?”苏谦以前就听凌靖尘提起过此人,如今却顾不上什么寒暄,两人一心都扑在伤者身上,他蹲下身来检查着伤势却又不懂,立刻抬起头来询问阴林道:“我记得你是会医术的,靖尘这个样子,可有性命之忧?” 这个俊朗的少年自然不仅是个简单的心腹护卫,“我查看过了殿下并没有致命伤,内伤较轻外伤更重,失血过多又从高处掉落寒潭,如今深度昏迷意识全无,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苏谦点了点头,他和阴林两人一左一右将凌靖尘从这里移去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守着,在阴林使用针灸强行将人逼醒之后,凌靖尘连夜发起高热同时再度沉睡,这一睡又是整整三天三夜。 在此期间,苏谦发现凌靖尘身上的伤口竟然没有丝毫好转迹象,还是阴林解释之后他才知道,流坡崖上的草木,日夜经受高寒风霜却依旧存活下来,那些地棘天荆自然无比尖锋,连带着刮出的伤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好的。 “你实话告诉我,靖尘的身体究竟哪里还有问题,这些伤我们也看过了,虽然流血多,难愈合,可再重也是皮外伤,再深也不到心肺远不致命,怎么脉象能这么微弱呢?”苏谦虽然对医术一窍不通,但他多年经验也能够看出来,凌靖尘如今的身体绝非只是几道血痕能够摧成的。 阴林起初还不太能确认,但已到了这步便再难犹豫不决了,蹙眉站在床边低声叹气说道:“殿下本就有重伤又从高处坠落,而九寒山的寒潭水乃天下至寒,全身被极寒之水完全浸没,寒意入经脉侵肺腑蚀骨骼,他能醒过来养好外伤,可身体此后怕是不好再恢复如常了,只能做到外在看来与往常无异罢了。” 苏谦听罢却只能凝望着整整齐齐晾在窗前的连根无义草,知道这些几乎是他的全部希望。 “你知道他要来此等危险之地,却从头至尾都没拦过吗?” “殿下豁出性命所救之人,必是他所深爱之人......我只恨自己无能,连替殿下进山采药都做不到。”阴林亲眼目睹过宣王殿下征战杀伐的铁血与坚毅,见到过他提剑使出惊世剑法的凌傲与卓然。 如此人物,奔袭千里只为故人的渺茫生机而搭上了半条命,阴林心中五味杂陈,明知阻止不了却也只能护在他身边,如今只恨自己所学不精,无法相帮以致于只能看着殿下踏入危险。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只稍稍一动便觉伤痕剧痛之感再一次袭来,被流坡崖上的荆草所伤的地方虽包扎却依旧隐隐渗着血,他只觉胸口每喘息起伏一次便是锥心剧痛。 “阴林......”凌靖尘缓缓张口唤着他最为信任之人,纵然用尽全力说话却依旧有气无力。 “殿下,我在呢!”阴林方才支着茶案睡着了,听到一丝动静便立刻醒过来,赶紧跑来床前说道:“竹苏的苏师兄也来了,他出去舀清水了......殿下有何吩咐?” 苏谦就在屋外井口边,听到屋子里说话的声音也立刻放下手中水舀进了来,直到凑在凌靖尘床前才能够粗浅听到他在交代什么。 “我既醒了便是无碍,你赶快......赶快拿着无义草去南疆妄缘塔交给你长姐,务必请她尽力......尽力救治竹苏江柒落,她体内有剧毒且要缝合脚筋,需要无义草吊着命才行,你快去......快去找阴夏前辈。” 南疆以医术闻名天下,而玉山的妄缘塔附近住着一位绝世名医,她低调内敛,江湖人若见了她皆要尊称一声阴夏前辈,苏谦恍然大悟,自己三日下来观望阴林一身卓绝医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南疆阴夏的亲弟弟。 阴林守着凌靖尘醒来之后倒是肯放下心来离开,嘱咐苏谦几句之后,为了让他家殿下放心便将无义草仔细包裹好立刻启程赶去南疆,一时之间房间里面只余了竹苏师兄弟二人。 凌靖尘重伤至如此情形到底还是把苏谦吓得不轻,待马蹄声渐远后,他耐心地将床上之人扶起来,又给他倒了杯清水润嗓子,从头至尾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只能叹着气道:“你说说你,受伤流的血倒比她还要多,这救人的反倒比被救的还要痛苦。” 此生从未受过这样的伤痛,凌靖尘自醒来便没有舒展过眉头,淡淡说道:“我若是能替她受过此生该受的痛,倒也不必再计较谁该更痛一点了。”他只觉得这伤十分不同往日,刀伤剑伤他不是没受过,只是这一次发起痛来竟然有思绪迷昏之态,昏睡时也是多梦多感。 “我睡了几天?” “整整三天,今天是十二月十一,你算算看你还有几天可以留在西域将养。” “无妨,我这副身子不重要。”他强忍着浑身伤痛,尚且不知道那些草药究竟能不能救她的命,一颗心就快要分成两半来用了,一半放在大熙帝都时刻准备着应对即将到来的熙程联姻,另一半便不自觉地随着阴林去往南疆。 十一日后,凌靖尘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回到朔安后,在苏谦和尚方南的建议之下,他便决定留在北郊樊连山下的横泷剑阁养伤以避开帝都各处的耳目,以致于朔安中人一概不知这位宣王殿下的行踪。 夜凉星疏,整座剑阁从白日喧嚣恢复了夜晚宁静。 尚方南端着新熬好的汤药,在剑阁西苑的一处凉亭里面找到了在这望月吹风的凌靖尘,这是他在此独坐的第四天了。 “无义草已送到妄缘塔,阴夏前辈看过后终于松口,说柒落的命有救了。” “那就好。”凌靖尘端起这碗还升腾着热气的苦药汤,一饮而尽却因太苦而麻了舌头,隐晦的皱了皱眉。 “好什么好,你这样还叫好!”尚方南突然将他的左袖撸上,采着月光,果然一道渗着血的伤口显露在眼前,“九寒山是什么地方,那荆草之伤极难愈合,此后每到阴天下雨你这伤口便会作痛!” 耐心地为他上了药,尚方南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据他所知,凌靖尘受了极重的荆草之伤,加上野兽出没,偏偏赶上那日突然落雨,他跌落悬崖因此昏迷数日。虽然在松依镇的村子里将养了数日,却还是担忧着帝都局势而不得不撑着身子连日赶回来,以致于伤口数次裂开又缝,始终没能好生将养。 凌靖尘泛着苍白的脸色苦笑着说道:“就是因为伤的重,我才连王府都没回选择在你这儿养伤。”他连日身着黑色宽松衣袍,还在左臂腕处重新着人绣了加厚纹样,就是为了防止血流出来浸湿了衣袖。 尚方南知道他的忧虑之处,“王府佟管家是你的心腹,你若是担忧府中人不干净,大可以叫他暗中探查,府内人再杂可那里终归是你家,若住着不舒服一日两日的能忍,长此以往该当如何?” “我尚未回朔安,在宫外建府的事情都是别人全权操办,王府里面多数人都是内务府选过来的,里面不知道混了多少各方眼线。如今联姻在即,过几日礼部便又会派去人,届时鱼龙混杂,佟管家查不查得出来单说,打草惊蛇却是肯定的了。” “真是麻烦!我要是你,头早就炸了!”尚方南一贯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些年潇洒江湖习惯了,虽然老阁主时常教导,可他言语之间依旧难免露出些江湖人的心直口快。 一阵阴风吹过,凌靖尘微微咳嗽了几声。 尚方南看得出他一直在担忧江柒落的情况,即使他不说,可眼神是藏不住的。 “柒落虽然中毒在身,可总归伤的是腿,也不知道她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据说接筋丝毫不亚于当初受伤时的痛,我的天哪,这是什么人间痛苦。”尚方南嘟囔着说道。 凌靖尘却出奇的平静而坚定地说道:“她定会再站起来的。” 尚方南一惊,“你就这么相信她?” 凌靖尘不语,而是怔怔地望着南边的方向,他看不到妄缘塔点燃的灯火,看不见她受痛自额头留下的汗滴和她因疼痛而数次咬破的嘴唇,也看不见数根深深扎在脚腕处的银针,更看不见染红了一块又一块棉纱的鲜血。 突然左手臂上一丝疼痛传来,让他猝不及防的吃痛皱紧了眉头,流坡崖的荆草在他身上狠狠割下的伤痕,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心底的牵挂却日益沉重不堪。 他不知道,是否可以将年月里的相识当作一段错误的缘分,仅此而已。 但他知道她的坚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向可以活得很好。 “听说,礼部的人昨日又去宣王府了?”凌靖尘淡淡地问道,毕竟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尚方南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替他留意朔安的情况,“对,毕竟如今无人知晓你的行踪,那些底下办事的人多少也会心急。” “确实,我也该回去了。”凌靖尘若有所思,“今晚我就回去吧,礼部那些老骨头一向难缠。” 尚方南十分体谅这种妥协,叹着气说道:“谁让你是皇子呢,多不想要这桩婚事却也没办法。”他说完便眼珠一转,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师妹重曦会替她妹妹嫁过来?” “你也说了她是我师妹,我既然和她一起长大,自然清楚她心里的打算。”他们几个同门常年在竹苏,对亲人多少有些淡薄,偏偏重曦将亲情看的比谁都重,这点他一直都知道。 “打算?联姻岂是儿戏,既然重赫在国书中已钦定了重瑶联姻,岂是重曦说换就换的?” 确实,仅仅据此还不足以让重曦成功顶替重瑶,她需要一个帮手。 凌靖尘右手轻轻敲着石桌,平静地说着一桩机密之事:“程国的少将军纪庭昀你可知道?” “有谁不知道啊,他年纪轻轻却统御程国边境几十万兵马。” “国君重赫曾经亲拟一封婚旨,着心腹送到了将军府。”凌靖尘的亲兄长睿王早在数年之前,便在千里之外的程国将军府硬生生地钉下了几根钉子,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如今看来,这几颗钉子启用的正是时候。 “婚旨?娶谁啊?”尚方南一时没有跟上凌靖尘的思路,转念一想拍案激动的说道:“那个世安长公主?” “纪庭昀与世安长公主的事情,被重赫下了死命令,不许外传,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选择将这个妹妹送嫁过来,也确实是无奈之举。” 至于纪庭昀为何宁愿冒着抗旨不遵的风险,也要拒绝这桩称心如意的婚旨,凌靖尘不愿多言。 只是,他知道这位大将军是不会看着重瑶千里过来赴死的。 同样,重曦乃竹苏同门,他也不会看着她死在大熙。 尚方南总结下来的结果就是:“所以,重曦不愿妹妹远嫁,纪庭昀会帮她?” “不错。”凌靖尘点了点头。 虽然是由熙程联姻聊起,尚方南却突然想起了一桩事情,“此事放一边,有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大辰赫连氏那两个嫡出公子,前不久先后择主,已知嫡长子赫连奕奉宇文陌为主,却至今无人知道次子赫连觞究竟投靠何人?”他顿了顿,“有人说,赫连觞去了程国,难不成他的主子是国君重赫?” 尚方南所言的宇文陌,便是大熙邻国大辰的东宫太子。 凌靖尘多少知道些赫连氏的事情,赫连一族信奉从东海传过来的月冥教,族中人极少入仕,既然两位公子已经择主,定然不会盲目,他摇摇头否认了:“程国就快要灯尽油枯了,就连送嫁公主也是停战的权宜之计,这种外强中干的境况,赫连家的人一向聪慧明理,不可能看不出来,若赫连觞真的奉重赫为主,难道还想凭一己之力替程国扭转乾坤不成?” 尚方南继续说道:“前不久,有人在雁山弦月山庄附近看到了带着赫连氏玉佩的人,虽然没人知道他前去究竟所为何事,但也不难猜,山庄最近确实猖狂的很,不仅做杀手的营生,而且还开始管杂事了,据说暗中截下了一批大辰货物,调查之后竟然是宇文陌的私货。”他的消息一向正确而快速,结只因交的江湖之人居多,门路自然广。 凌靖尘少时在研究邻国局势的时候,就觉得大辰不止朝堂上的局势难以琢磨,就连皇室宗亲一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宇文陌乃是先帝宇文舒的嫡子,他虽身为东宫太子却理应唤如今的陛下宇文博一声叔父,而宇文博的亲子昱宁王宇文珏也是个狼子野心之人。 东宫太子与昱宁王的党争戏码一向精彩的让人不忍移目。 凌靖尘这么多年习惯性的对局势产生敏感,这叫他不得不反复思虑:“我只是觉得奇怪,弦月山庄为何会管这一桩事?赫连奕真的因为宇文陌的事情,不远千里从大辰前来找叶筠茳阁主交涉?只是几件私货而已,宇文陌当真还会在乎这些?” 尚方南多少知道些叶筠茳的脾气秉性,“叶伯伯连大熙自家的朝事都不管,这种别国之事想来也是不会管的,由着他们去吧。” 弦月山庄与横泷剑阁明面上是生意合作关系,剑阁每年为山庄提供刀枪剑戟,作为杀手们执行任务趁手之用,但私底下老阁主尚方铭章与叶筠茳乃是多年好友,因而尚方南对于叶筠茳这位前辈除却熟悉也是十分敬仰。 “尚方伯父还在南川,不是说这几日就回来了吗?”凌靖尘饮了一杯提神的浓茶。 “我爹昨儿传信说了,办完事后月底再回来,他和叶伯伯还有盘没下完的棋搁在我家茶室呢。”尚方南从来不是个多想的人,他抓过来一个南瓜饼就放到了嘴里。 凌靖尘显然浅存疑虑,直到深夜宵禁之前,他辞别尚方南只身朝着城中方向骑马而去。 夜寐风轻,距离城门大道不足五里之地,道路正中立身着一位内力深厚之人。 眼前男子并无半分戾气却负手而立背对着凌靖尘,察觉到所等之人将至,他象征性的攥了攥了戴在左手上的扳指,耳闻马蹄声越来越近。 凌靖尘本想着那人听见马蹄声自当躲开,谁知道竟然依旧立在道路中央,不知敌友,他立刻拉住缰绳刚停下来,那人便转过身来看着他,气定神闲地说道:“在下,弦月山庄叶筠茳。” 他手中长剑上镶刻的红玉,在月华如练之下泛着红光,显得尤为刺眼。 凌靖尘下马走到叶筠茳身前,依照江湖辈分,作揖恭谨地行后辈之礼说道:“叶前辈深夜来北郊,可是有要事找寻尚方阁主?” 叶筠茳云淡风轻般地笑了说道:“我找你。” 他见过庄主后,连夜从南疆赶回东陆,接到山庄暗线传书禀报了凌靖尘的行踪,便直接来此等他。 “想来近期不曾有过冒犯山庄之处,不知前辈所为何事?”凌靖尘自问与弦月山庄并无交情,这位大熙阁主深夜不请自来,想着山庄的营生,他着实不知叶筠茳是敌是友。 “做生意。” 凌靖尘先是轻微蹙眉,随后冷笑道:“我竟不知何人能够请叶阁主亲自动手,当真一件稀罕事。”话音刚落,他眼眸流转,眉目微皱,似是想起了方才刚与尚方南提起过的赫连氏。 若大熙宣亲王曝尸荒野,熙程联姻便不得不推迟而行。 届时天下皆知大熙违约,受益者不言而喻。 宇文陌果真好盘算,以交涉私货为名,掩天下人耳目,行签单之事。 “前辈内力有缺,今夜恐不好迎战吧。”凌靖尘并非恐战,而是习武之人不会看不出叶筠茳如今有伤在身,既是君子之战,他不会朝一个伤者动手。 叶筠茳倒是淡淡一笑,握着长剑抵在身后说道:“殿下不也是有伤在身吗,我们两相抵减便好。”话音刚落,他便出剑迅急凌空而来,硬生生逼着凌靖尘祭出手中剑。 江湖上能够躲开这一剑的人所剩不多了,叶筠茳能够算准对手躲闪之间的每一处破绽,弦月山庄杀手出招于世间江湖之上也许并不一定最快最准,但一定最狠,或者说,能够进入弦月山庄的人都是天下最狠的人。 剑尖凌厉地扼住对手的咽喉,让人毫无招架之力。这一剑若是对准寻常江湖之士,必定无情地刺破对手颈部血脉,片刻之间涌血而亡。而凌靖尘持剑相迎,一手竹苏剑法早已是出神入化,准而快,以灵巧制胜让叶筠茳一众杀招皆石沉大海。 竹苏剑法前势稳准而快,但真正闻名于世令人闻风丧胆而又心驰神往的却是其凌狠的剑气之法。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双剑交锋,只见两人衣袂飘飞,只听剑气破空之声。 不过半柱香,两人已过百招,却招招相抗至天衣无缝。 剑气无形胜似有形,叶筠茳内伤在身,实在不知能否躲过竹苏剑法的十七寂杀。 横泷剑阁据此不远,等到尚方南循声赶到的时候,凌靖尘右手执剑,剑尖指地硬生生地撑着,他左臂伤口裂开鲜血滴到地上,顺着缝隙蜿蜒向前,他捂着胸口霎时一口鲜血喷出。 “靖尘!”尚方南正欲扶起他的时候,还吃惊地看到了倒在一旁的叶筠茳。 “这是怎么回事?”尚方南将他扶到一处树下安歇,这里地广人稀乃是城郊与帝都的官道,他正欲走过去查看叶筠茳的伤势,便听到凌靖尘轻微喘着气说道:“尚方......不必了。” 那时他受了叶筠茳一掌,拼尽全力用出十七寂杀之时,手中剑气划破对方的右手腕,长剑飞出手筋顿时即断,他剑气回转而刺破了叶筠茳的喉咙,同时也重重伤及自身。 这是世间唯一两败俱伤的剑法,名曰:苍冥祭月。 苍冥祭月,以剑客之身献祭苍月。 “你......你杀了叶阁主?”尚方南此刻正在为凌靖尘点着止血穴位,可额角却生出了细细的冷汗,这种结果他简直难以置信。 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雁山的方向,他无法想象,若那红衣姑娘得知今夜之事,该会有痛心? 凌靖尘却想不通,今夜叶筠茳与他皆有伤在身,为何方才偏偏硬是要决一死战? “叶阁主与我交手之前,已受了严重的内伤,我不知他为谁所伤,但这世上能做到与叶阁主一决高下的人不多......扪心自问,我是做不到的,可他却执意刺杀我,不死不休。” 凌靖尘捂着伤口,定了定神撑着站起来行至叶筠茳的身前。 叶筠茳无缘无故地突然送命给他,他凭借经验,只能察觉到这是整件事情的一个环扣罢了,这背后究竟是谁在做推手,他现在还不知道。 尚方南带着些愤恨,一拳头砸在地上,生气地说道:“还用想吗,这定是大辰赫连奕去签的单子!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宇文陌更希望熙程联盟中断的了。” 大熙与程国都卷进了北漠战火之中,唯独大辰从始至终隔岸观火。 凌靖尘擦去嘴边血痕,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寒光,他冷笑而带着些隐忍地说道:“如此,本王便是要让宇文太子......大失所望了。” 空气中满是腥气,他们二人站在死者身前,满脸肃穆之意。 大熙宣王凌靖尘,这个注定不凡的寒夜,朝着弦月山庄阁主叶筠茳,行最后一次的江湖后辈之礼。 第九章 难兄难弟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二月初三 宣亲王府 清晨内府里负责洒扫的侍女们穿廊而过,在途径王妃寝院时纷纷自觉地愈发放轻了脚步声。 “自从年后行完拜礼,殿下几乎整个月都宿在王妃寝院里面,说来也奇怪,这没见过面的两个人成了亲,婚后竟照样如胶似漆呢!” 不知是哪个管不住舌头的小女使,扫着长亭积雪还不忘说些闲话。 “是你这小妮子见识浅,程国不比咱们大熙民风开放,也不兴什么游园会、什么马球骑射的。据说,云平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相互结亲,之前都没有见过面。” 说话之人姓宋,是内宅衣司那边临时拨过来清理昨晚积雪的女使。 那小女使眼尾一挑,停下来用手肘碰了碰这位宋姐姐,又忍不住搭了句话,“还是咱们大熙好,不管勋贵还是平民人家,成婚前都能相看相看,多半也都是熟人家结亲。” 也不知她想起了什么,抬头故意伸着脖子瞥了瞥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可惜了,这自幼青梅竹马的缘分,也不一定能留住。就好比尊贵如昭仁公主,她当年可是出阁公主里面嫁的最如意的......” “小祖宗!” 宋女使赶紧用手堵住了面前这张嘴,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敢松开,甩着手腕子抱怨道:“怀远将军阵亡好几个月了,连宫里都忌讳着不敢多提,况且咱们殿下新婚不久,你怎么这么不知道避讳!” 小女使嘟了嘟嘴,抱着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的继续偷懒,“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不过,看来这位程国王妃还挺招人喜欢的,这入府一个多月,竟成了殿下专宠。你说说,朔安城哪个贵府里没几个平妻侍妾的,咱们殿下愣是连个通房都没有,真是个不多得的好人。” 宋女使故意朝她扫了一捧雪,提醒道:“主子好,那是主子的事,用得着你来评说?” 奈何,嚼舌根似乎是各府女使私下里最爱干也最能干的事情,小女使却依旧没有闭嘴的打算。 “不过宋姐姐,咱们最近也都闻见了,内宅总像存着一股苦药味,散不尽似的,自从王妃嫁进来之后就有了......” 话头都引到了这,就连宋女使都忍不住搭了一句,“保不齐,是王妃在喝什么妇人家的坐胎药?也未可知,毕竟她千里嫁过来的,没个儿子总归没依靠,夫君独宠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咱们殿下年纪轻轻,还能一辈子不纳侧妃侍妾?” 她们都是低阶女使,平日里接触不到任何机要之事,唯有府上专侍司衣的掌司姑姑知道,这一个月,除却王妃之外,她家殿下居然不传任何人进寝房近身侍奉更衣。 众人皆知,从前殿下都是宿在紫林轩,内宅其他院子和楼阁总计不下百间,却从未真正用过。自从王妃进府后,这座蔚然王府才算真正开了内宅来用,却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除却那片红梅林,这座王府的男主人却依旧不肯在宅中多费半点心思。 就在女使们清晨洒扫的时候,宣亲王夫妇起身了。 宣王妃身披细缎寝衣独自从里间走了出来,率先吩咐着被传唤进寝房伺候的近身侍婢,看的出她在努力地压低着声音,道:“殿下尚未起身,待我更衣梳洗好了,先去寝院外阁用早膳,期间你们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打扰殿下休息。” 寝房内的四名侍女纷纷福身听训,直到宣王妃用过早膳重新回到寝房之后,她们再次被远远地留在了寝院之外,看不到也听不到几重院墙里面的任何动静。 宣王妃正在外间茶案上面摆弄着一套玲珑茶具,丝毫不知里间床榻上的人正微微睁开了眼睛。 “现在什么时......”凌靖尘醒来的第一句话尚未说完,便感到喉咙干痛泛着沙哑,连带着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重曦闻声快步走了进来,为他倒过茶后,又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床边,又唠叨道:“师兄,我都说过你多少次了,你身上的伤需要好好安养,现在是冬日里最冷的几天,你若是还想要这副身子,就不要想硬撑着去那个破早朝了!” 凌靖尘撑着坐起身,靠在垫子上,无奈扶了扶额,“你又没叫我......” “阴林替你告假了,放心,早朝缺了你一个人照样开。”重曦饶是占理,心里却也在打鼓,又替他掖了掖被子,叹道:“我进府也有一个月了,你自己说说,我哪里是王妃啊,分明是你的府医嘛。” “罢了。” 他脸色苍白,无不显示着极不舒服的事实,也无心与她争辩什么时辰什么早朝。 这几日温度骤降,连带着他身上的旧疾偏巧发作了起来。 北境战伤、西域荆草伤,连带着不久前的江湖伤同时袭来,令他整日疲累且夜不能寐,纵然重曦拼劲一身医术,也感到十分棘手。 眼见着他就要撑着下床,重曦赶紧把人拦住,“你若想要养好身子,则最近半年之内,最好不要动用内力,没忘吧?” 凌靖尘拢了拢寝衣往里躺了躺,一双本该炯神清逸的黑亮眼睛此刻有些失神,他选择闭目养神而淡淡地叮嘱道:“今日我虽没上朝,可兵部重拟修葺粮道的草案图该是会送过来,你一会派人去外府那边取进来。” 重曦眼波流转,极为隐晦地藏起了眉心一道皱痕,犹豫着问道:“粮道?杞山粮道吗?” 凌靖尘始终幽闭着眼睛,并没有看眼前人的细微之变而云淡风轻地直接回答道:“不是,是严州营东北的茎山粮道。” 随着床榻上面再一次泛起了轻微的呼吸声,重曦嘟囔着小声说了一句:“原来真的是向东北边境运粮的......”她隔着月白色寝衣衣袖而轻轻抚过她师兄的脉象,确认他再一次陷入沉睡,方才站起身来轻步走出寝房,顺着廊下长亭穿过石林,踩着府中下人早已清扫完积雪的路慢慢朝着外府的方向走去。 半盏茶后,床榻之人再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明亮澈没有丝毫小憩过后的混沌。 凌靖尘暗自叹气,坐起身后忍着手臂伤口处传来的撕裂之痛,传唤着候着寝房外面的心腹管家。 “殿下,有何吩咐?” 说话的银发老人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中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从容镇定。 凌靖尘此刻已穿好了外袍坐在茶案前,隐约蹙了下眉,吩咐道:“王妃每次往程国发出的信件,你们截获看过后,不要全发出去,那边的人也没这么傻,别叫人察觉出什么端倪。” 佟管家拱了拱手回道:“明白,老奴并没有将全部的信件重发出去,而是故意漏掉了几封。” 凌靖尘对于这种缜密的安排很是满意,微微点头以示肯定,正欲喝一口热茶就看见佟管家已准备着继续禀报,可是他的神色却俨然一副沉重的样子。 “殿下,七殿下今早回朔安了,没进宫而是独身回了七皇子府。” 似乎一个皇子的行踪与佟管家这种紧张的表情并不十分匹配。 “嗯,他奉父皇旨意巡视西北州郡也该回来了。” 凌靖尘虽面上平静,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待佟管家退下之后,他起身朝重曦平日里梳妆的镜台走去,从妆匣最底层的小抽屉中取出了一枚月白色的剑穗,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他清楚的记得,就在一个月前的新婚之夜,重曦身着鲜红嫁衣坐在床榻上的他的对面,从怀中十分爱惜地取出这枚剑穗。 她说,就是持有这枚剑穗的人在她回程国的路上,在竹苏东面文城的梓山山脚,从野狼脚下、从毒蛇沾满毒液的尖牙下救了她的命。从那人解开护腕无意中露出的袖口处,她还隐约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团云纹。这个纹路她见过,所以猜测这个人或许就来自朔安,或是王公侯府,或是荣受圣恩敕封的勋贵臣家。 她告诉他,自己独身奔赴千里到来这座陌生的城,除却用公主之名为两国邦交奔走之外,这个人,这位月白色剑穗的主人,是她冒着性命留在朔安的最后一个理由。 大约是他太过出神,以致于重曦何时回来寝院都不知道。 “师兄?”她提着裙子直接走到他身边来,见他将这枚剑穗找了出来,一时欣喜道:“你替我寻到人了,对不对?” “嗯?” 凌靖尘回过神来,缓缓解释道:“不是,我就是拿出来再看看......你放心,早就着人照纹路描了花样,散出人手在人多的地方找了。” 重曦十分不知避嫌的堂而皇之撩开了自己雪白的胳膊,看着那上面尚未长好的伤口,嘟着嘴说道:“师兄,你说他为什么要豁出性命,救我这个素味平生的人啊?” “是啊,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傻子。” 凌靖尘每每听到重曦开始无穷无尽的感慨,脸色上就开始泛黑,准备好了听这个姑娘喋喋不休念咒般的感慨。 “肯定是因为我长得好看!”重曦脸上泛着绯红,丝毫没有一个姑娘家还有的害臊。 凌靖尘实在忍不住了朝着她的脑袋狠狠拍了一下,试图令她清醒起来,毫不客气地威胁道:“你要是恬不知耻的再说出这种话来,看我不把你移植过来的药草都拔光!” “怎么,师兄你不要命的替师姐取药就是英勇,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替我吸出毒血就是傻子?”重曦瞪着眼睛从他手里抢回剑穗,小心翼翼地捂在手里视若珍宝。 凌靖尘一拂衣袖干脆不理她,理了理衣衫就要去内书房处理公务,走出去寝房之后却复而折回来再一次叮嘱道:“随意留下近身之物的男子十有八九都浮华浪荡,你念着这种人迟早害了自己,还是趁早断了念头,心里脑子里都清静清醒。” 这本是句十分平静而没有任何波澜语气的话,却能够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不容反驳的劝诫。 尚未到晌午时分,内书房外就再一次响起了下人带着些紧迫的通禀之声。 “殿下,尚方少阁主突然过府,此刻正在外府待客庭等着殿下您呢!” 凌靖尘晃着有些酸痛的胳膊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快步去外府见尚方南,结果刚拐进长廊还未进待客庭里,只见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牢牢地抓着他的衣袖不松手。 尚方南努力用慢下来的语气掩盖着自己颤抖着的声音,“靖尘,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 自从凌靖尘失手杀掉杀掉叶筠茳阁主,那个潇洒的红衣姑娘叶凉歌也随之消失了,连同原先留在江湖上面的所有痕迹一同被抹掉,就好像弦月山庄叶氏父女从来都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一样。 “叶氏祖籍在南川宁州,你派的人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吗?” “没有,南川那边,我连栗汶副阁主那里都派人问过了,可就是谁也找不到她。” 尚方南知道剑阁的人脉在南川那边毕竟有限,所以早已经打定主意瞒着他爹亲自去南川找人,这种算不上敬孝的心思在对面人的注视之下顷刻间便暴露了出来。 “尚方......”凌靖尘示意他坐下来冷静冷静,交代重新煮一道茶奉上来后,叹着气安抚着道:“叶家在南川自有人脉,若叶姑娘有心躲起来,恐怕咱们是寻不到她的。” 尚方南眼睛里闪烁着不安与失措,言语上也开始语无伦次:“可是她本家一脉在南川已经没有亲人了啊,那些好多年未联系过的亲人多半,多半也并非江湖中人,她肯定不会去叨扰他们的......况且她躲起来,躲着所有人......为什么连我也要躲呢?” “叶阁主去世已满一月,可山庄至今未向江湖宣告移交上任阁主手书之事,想来叶阁主的临终手书还在叶姑娘手中,她应该是遵照她父亲之命不可将其公布于世,所以只好把自己藏起来。” “一张纸而已,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弦月山庄做的是什么营生,她一个人拿着手书是不要命了吗!”尚方南越说越激动,右手攥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茶案上面,惊得庭外候着的侍从都忍不住悄悄探着脖子朝庭内望了望。 “她连你也要躲,是不希望把你拉进危险......”凌靖尘就知道劝阻不动,只好从袖中拿出一封早就备好了的书信,塞进了尚方南的怀里面嘱咐道:“这封信你用剑阁的渠道想办法送到南疆妄缘塔,一定要让你的人亲自交到阴林手上。” “你是说,凉歌去了南疆?”尚方南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便亮了起来,似是重燃了希望一般。 “不排除这个可能,如若不然就是她故意抹去了在南川的痕迹。” 尚方南翻过正反面来仔细看了看手里面的信,俨然不像是最近写好的书信,直到半晌后才恍然大悟,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凌靖尘,说道:“这是你......是你准备动用阴林在南疆的人脉去找柒落的?” 凌靖尘抿了抿嘴唇,胸口微微起伏着叹道:“受过伤的人,一般都会想要藏起来的吧。” 自从阴林带着他用半条命换来的草药奔赴南疆之后,就一直留在了那里替他守在她身边,而阴夏前辈似乎也默许了他的安排,这令他感激不已。 可是...... “就算她藏起来,就算我找到了她,可找到之后,我又能怎么样呢?”凌靖尘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母亲不在了,如今卿言兄长也不在了,中书令大人对她不闻不问,她此生恐怕都不会再回朔安了......而我,却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他甚至害怕她厌恶这个地方,厌恶这座城里面的人,连带着,也开始厌恶了他。 毕竟,这座城于她而言,从来就算不上是个美好的回忆。 尚方南端起茶杯看着逐渐凉下去的清茶,静面犹如一潭死水,像极了他们这一对难兄难弟。 “我去南边之后,剑阁拦截书信的事情我会交代好,你放心吧。” 凌靖尘看着对面之人犹犹豫豫的样子,自己替他说道:“你还想问什么?” “截获的信里大多都是对你日常起居的记载,你同哪些大臣有密切来往诸如此类.......这太明显了,幕后指使她监视你的人肯定不是程国国君,这个人究竟是谁,你心中可有数?”尚方南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剑阁踏出大熙北方之地,那么对于现在的凌靖尘来说犹失一臂。 “我一个小小的亲王,自然不会值得国主为我分心。” “你有数我就放心了。”尚方南敏锐的猜到了此事恐涉及朝政机密,他便不再追问下去,起身后理了理微微褶皱的外袍,为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他的姿态虽一如往昔般慵懒,眼神里却满是坚定。 凌靖尘起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亲自将他送出府门目送着他离开。 第十章 疗养圣地 长宁二十五年五月初二 青黛色的山峦,晨间的薄雾滋润着山上的草木,整个山间都是寂静的颜色,直到一针清脆的鸟啼刺破了晨曦的清幽。 五月夏风早已吹遍山川绿野,晨起斜阳带着柔光照进葱郁林间萦绕落在白衣女子的身上。 这是她能独自站起来行走的第三个月,除却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之外,她的轻功与剑法已逐渐开始精进,虽然不可能在短时间恢复的与昔日无异,但明白的人全都看在眼里,她早已将所有努力做到了极致。 “姑娘,林间有风。” 阴林抬起头来瞅了瞅被栓在这片树上面的铁链,末了收起视线将手中披风交到了她的手中。 那些冰冷铁链是江柒落最初借力站起来的工具,铁链将粗壮的树干勒出深深的痕迹,好几棵树甚至被从上而下的力量劈开,可总是如此,她依旧没能重新练回用全部内力加持稳住轻功。 “阴夏前辈之前安排今日为我针灸理疗,却现在都没来,可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情?”江柒落转过身来同阴林一齐朝向南边走去,林间之外再往南就是一片荒野。 “姑娘,妄缘塔在林子北边,我们走错了。”阴林率先停下来提醒她。 江柒落却着了魔似的继续向前走去,平静地自顾自说道:“过了这片南边荒野,就是真正的南疆地界了,南疆王最喜集权且年岁渐高之后愈发施以暴政。” 阴林见状只好追上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只听见她继续平静地说道:“南疆王不久前抓住了好几个东陆细作,有风声说送来了边界处决,行刑之地就是前面那片荒野吗?” “姑娘如何得知?” 江柒落低下头淡淡地笑了,复而抬起头来说道:“我是在养伤,但我并非与世隔绝。” 南疆人尤为忌讳血腥,这种处决死罪囚犯的事情一向都是送来边界处执行,这点她十分清楚。 “但我不明白,从前送来死囚时都会召集边境下等百姓前去观看行刑以此为戒,这次为何故意不露风声,若非我着人探听只怕这次就不会知道了。”江柒落突然停下来脚步,用一种近乎透视人心的眼神认真的凝视着阴林,“这次南疆王下令处决的人,究竟是谁?” 阴林抿了抿嘴唇,紧着眉头说道:“南疆三皇子,公玉督嘉。” 江柒落怔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追着问道:“他不是南疆王的嫡出皇子吗?为何会判死罪!” 阴林顿了顿道:“三皇子最为宠爱的贵妾被查出来且被核实是大熙细作,南疆王笃信他私通敌国以借力挣储位,故而亲自下旨革除皇室身份,特赐自尽。” “公玉督嘉一向亲近女色不贪权位,就算真的争权夺利又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冒险?南疆王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江柒落自是知道皇族统治山河一向是君威大过天,“先君臣后父子,这句话说了千百年,果然是没错的。” “历朝历代都是这样的,南疆王好歹是顾全了三皇子的体面,赐他自尽。” 江柒落突然停下了脚步,朝向远处南边荒地凝视了片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末了收回视线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问道:“这贵妾显然是大熙故意送去的,那么这细作在出事之前是归于庭鉴司管?” “是,国朝此等机密之事都是由庭鉴司管辖的。”阴林不经意的将刚刚收到的书信又往袖子里掖了掖,接下来说话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些隐晦的颤抖与无力:“据说,庭鉴司处决毫无价值的别国细作的手段,比南疆王狠辣十倍。” 庭鉴司不归属于帝都三省六部,而是历代大熙君王直属之司,负责探查处决敌国潜入大熙的细作以及清查朝廷有无通敌之人,另外还要负责联络潜入敌国的大熙眼线,此乃朝中机密之事,所以一应事务在询查证据后,便直接呈报陛下,等候陛下指令。庭鉴司内部之人皆效忠陛下忠心不二,众所周知庭鉴司内能够得陛下亲召的只有现任执事,却很少有人知道庭鉴司执事究竟是谁。 江柒落又怎么会看不出,最近阴家姐弟二人的举止皆不同与往日。 “三皇子得了体面留了全尸,那贵妾就不一样了,阴夏前辈今日想来是被传唤去秘密验尸了......将人从里到外剖开了仔细看,生怕漏下半点线索。”她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了阴林,从他闪烁不定的眼神再到移至身侧的衣袖,她马上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下意识地用手抓住了他衣袖,却并没照往常行走江湖面对奸恶之徒时那般不尊重,袖中约隐约现的书信并没有如意料之中的那般被抖搂出来。 紧紧地皱着眉头,江柒落带着少有的慌张问道:“朔安,出事了?” 阴林的袖子还被她抓在半空,瞒也不是,也不知道该不该全然坦白,只得抿了抿嘴努力遮掩道:“姑娘在南疆养伤复健不易,我家殿下在朔安城里也自是不好过的。” “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找别人去查也是一样的。” “庭鉴司抓获了两名程国细作,是潜藏在宫中多年的高阶女官。” “宫婢进宫之前都会细细调查出身背景,程国也是谋划多年了......程国人......”江柒落眼波流转,立刻明白了京都局势的危机,“陛下怀疑宣王妃?怀疑程国突然更改联姻人选是另有图谋?” 阴林干脆说的十分坦诚:“当年送殿下去竹苏受教是陛下的密旨,而程国公主重氏在竹苏受教的事情从来就不是秘密,他们两人师出同门这件事陛下心里最清楚了。” 江柒落虽然从未面圣,但这些年也从凌靖尘口中多少听过些大熙天子的事情,如今事情既出,也只剩无奈地说道:“陛下多疑,女官这事定然会波及宣王府。” “原先已钦定交办给我家殿下的刑部差事,如今突然交给了旭王三殿下,想来是陛下的敲打吧。” 江柒落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晨阳渐升,他们穿过林间朝着妄缘塔的方向走去,能够听见不远处传来零星的幼童嬉笑之声,那都是留在妄缘塔这里医治重病的患者之子,药圃附近有几位小学徒正有模有样侍弄着珍稀药材,轻手轻脚地唯恐破坏了一星半点而遭到责骂。 “江姐姐!” 江柒落刚走过来就被胖嘟嘟的小孩子扑了个满怀,嚷嚷着要她带他去采野果子,她浅笑着牵起阿阜的小肉手又放下,答应之后让阿阜先走,她行至阴林身旁却停留了片刻。 “你走吧。”她的语气一如往昔般平静,“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很好。” 阴林微微侧过头来注视着江柒落深潭般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朝堂之事,殿下向来能够处理。” 江柒落淡淡地继续说道:“叶筠茳阁主死在了竹苏门下弟子苏尘的手上,有人故意将此事散布至江湖各处,这阵阴风已经刮到了南疆......你也看到了,这世上想要找他麻烦的人可不止在朝堂上,他与叶阁主交手必受重伤,现下还未满半年,恐怕他的内力还没能尽数恢复。” “我们姐弟相聚时日尚短,江姑娘还是让他再待些日子吧。”不知何时自他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俨然是出自一位清丽的中年妇人,举止神态无不透着低调内敛的性格。 她便是江湖人皆要敬称一句前辈的南疆神医,阴夏。 她此刻拿在手里的并不是平日里不离手的医匣,而是一封泛尘书信。 “这不是两个多月前的信吗?怎么在长姐手里?”阴林率先将信拿过来放在手里仔细瞅了瞅,抬起头不明所以的望向阴夏,“这是横泷剑阁派人送来的,书信是我家殿下亲笔,有何不妥吗?” 显然,愣在一旁的江柒落完全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阴夏随意的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江姑娘,之后毫不遮掩地解释道:“信里面让你动用南疆渠道找人,可现在这人也不必找了。” “为何?”阴林紧着追问。 “南楼掌门亲笔令,追杀持有弦月山庄叶筠茳手书的人,掌门令下了半月,估计凶多吉少。” “长姐,你明知道......!”阴林有些忍不住的恼火,差一点就要将剩下未说完的话尽数道出,谁知道阴夏突然走上前来对她说道:“江姑娘可知这其中缘由?” 江柒落倒是毫不畏惧面前这一双见惯了流血生死的眼睛,沉着冷静地回答道:“前辈封住了阴林手上的人脉,想要以此来讨这次救我性命的代价。”她的眼睛里与阴林一样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气愤,带着恨意而不自觉地想要怪罪面前这位医者,却又不得不让步于此人一直以来奉行的救世之则: 南疆阴夏每救一人,必取同等代价以做酬劳。 “你也觉得我错了?”阴夏收回凝视江柒落的眼神,苦笑着问道。 “前辈没有错,是世人早已习惯将行医者奉为救世神仙,认为怀有医术者行医救人理所应当,更有甚者只知索取不知回报,前辈既不忘初心,又敢为提点众人,柒落佩服。” 眼见着她们对峙愈发剑拔弩张,阴林直接将欠缺护身内力的江柒落挡在身后,低头作揖说道:“长姐,她是殿下命我相护的人,你看在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份上也不该向江姑娘有所取啊!” 阴夏的眸光跨过阴林,坚定不移地全然落在了江柒落的身上,“江姑娘自幼从师高人,自然比愚弟更懂得何为知恩图报,对吗?” 年纪轻轻的十八岁姑娘以手作势,示意身前的男子放下护着自己的手臂,坦然地从阴林身边走过,与阴夏面对面地说道:“请前辈明言,究竟如何才能从南楼之人的手中救下叶姑娘?” “大熙弦月山庄现任阁主是顾闻挚,他的武功与剑法都在叶筠茳之下,只不过江湖辈分在此,他倒也还算德高望重......你有竹苏剑法在身,他日彻底恢复内力还怕对付不了一个顾闻挚?” “弦月山庄?原来前辈早就为我谋划好了去处。” 阴夏挑眉问道:“你被红玉剑伤的几乎废掉半数武功,扪心自问,你不恨吗?” 江柒落突然自嘲地坦然笑了笑,其实她并没有同任何人说过,自己身上的所有致命伤痕都来自于另外一个绝世杀手,那是她至今所见唯一一个剑法能够与凌靖尘相较的男子。 她不知他听命何人,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被多方所不容,思来想去,至今依稀记在脑海中的也就只剩下那一双陌生而熟悉的眼睛,以及那一副冰冷绝然的语气带着对她兄长的肃然起敬,告诉她: 他也是来杀她的。 思绪飘然回归,江柒落讽刺般的说道:“原来前辈不只医人,还会医心?” “心神不定,拖累身子难以安养,这向来是医家大忌。” 江柒落叹道:“人各有命。” 阴夏身为医者,这些年救死扶伤也算见过了不少形形色色之人,可对于江柒落年纪轻轻就这样一副沉稳样子,她依旧有些惊讶,可嘴上依旧淡定地回答着:“你可不像信命之人。” “信奉上苍有何不好,每岁一贡,得天庇佑,平安喜乐,了此一生。”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找回虔诚的。” 江柒落抬起手臂平静地取下插于发髻中的那枚海棠玉簪,当着阴林的面就这样交到了阴夏的手上,只因熟识她的人都不会不知道这枚玉簪于她而言的珍贵,她朱唇轻启,寥寥数语道尽了全部的诚意:“弦月山庄阁主之位,若还能入得了前辈的眼,就作为我报答救命之恩的回礼吧。” “江姑娘!”阴林之言虽是劝阻之意却满是无奈,只因知道眼前的年轻姑娘是和他家殿下一样言出必行的人,一样的坚毅和固执。 江柒落唇角勾起一丝凌傲,继续说着天下最荒唐却依旧令人敬畏的承诺:“他日取来山庄阁主之印,再换回海棠玉簪,现先劳请前辈暂为保管。” 阴夏双手紧紧握着这枚玉簪,淡然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江柒落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离开,却又不像是在看那个远去的背影,而尚未等到长姐走远的阴林忍不住开口说道:“江姑娘是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为何还如此不知爱惜性命?” “只有山庄庄主和阁主才能够查阅生意签单,我若不做些什么,如何报这滴血之仇?” “姑娘现如今连内力都尚未恢复,谈何将来之事?拜请阁主出位是一死一伤的结果,姑娘难道......真的打算永远不见殿下了吗?” “......不见了。”她的话音散落在愈渐刺眼的晨阳之中,头也不回地朝着一望无际的竹林走了进去,身影单薄却步履坚定,似乎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阻拦她的脚步。 一步新生,一步心生。 阴夏走进妄缘塔后,还不忘在烛光之下仔细端详着这枚被江柒落视之如命的海棠玉簪,在烛火映照下,那一道被人小心修复却依旧能够依稀被看出的碎痕,不知为何刺痛着她的眼。 塔内阴冷,不似外面那般温暖舒和,以致于从塔内走出了一位身披大氅的中年男子。 他咳嗽了几声差点惊到了阴夏,却淡然一笑说道:“海棠?” “是。”阴夏去柜子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小心地将玉簪放了进去,顺带着干脆拿起医匣,他也十分有眼力配合着走上前来,两人面对面坐在茶案前。 此处竹林溪涧,空谷幽鸣,算得上世间为数不多的疗养圣地,他在南疆妄缘塔已将养了五年之久,病势却时常反复,就连阴夏也深感棘手。 “我妹妹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海棠,难得那孩子还记得。”他稍微撩起衣袖,看着她将两根手指轻轻放了上去,整个过程中两人默契的没有再说一句话,高塔里幽静的吓人,连轻微呼吸声都几乎清晰可闻,霎时烛火突然劈啪作响,自塔顶再传回来的声音便变的十分响彻。 阴夏收起了搭脉的手,提醒着说道:“大熙皇陵里躺着的温誉皇后才是你亲妹妹。” “自她当年入了大熙栾城夕氏的族谱,被封为太子妃之后,她就不再是我亲妹妹了,从宗族上的远近亲疏而言,她和夕妍诗一样都只是我的族妹而已。”他收起手腕藏进衣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后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阴夏却丝毫不顾及他是个病人而放缓语气,挑眉说道:“为了给你的两位族妹报仇,你也算苦心筹划多年了。” “可你似乎对于我的安排并不满意。” “江柒落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想看着她去拿自己好不容易得回来的性命去冒险。” “得了吧,她可是凌靖尘用半条命救回来的,与你何干?她如今决心去弦月山庄也不是你撺掇的结果......她可比你以为的聪明多了,被弦月山庄追杀的几乎没命,若还不想着看清楚背后凶手的真面目替自己的将来搏一条活路,她就不是夕妍诗和姜绍的女儿了。” “夕染,你不要忘了我与你合作的初衷。”阴夏极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像现在这样带着三分警告四分恼羞成怒的语气,从前更是没有过的,“以你的本事,又何需她这个区区阁主之位呢?在你的复仇大业里面,江柒落无足轻重,为何偏偏是她呢?” 夕染抬起头来,似乎对于阴夏会问出这么仁慈且愚蠢的问题有些意外,“为何偏偏是她?被仇家一把火烧的连具全尸都没有的人难道不是她的母亲?她替自己的母亲报仇有何不对?难道还要怪我将她拖下水?” 高塔外,溪水潺潺,鸟鸣山幽,方才的谈话声尚未传出妄缘塔十步之外便消散在丛林溪涧之中,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有个白衣姑娘正悄然站在附近,将每一个字都听的格外清晰。 紧紧攥着的双拳带着颤抖隐于袖中,江柒落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中烧,母亲并非自尽的事实再一次将她永不回朔安的决心冲刷殆尽。 因为她相信夕染的话,一如她相信他与自己有着相同的仇恨一样。 独自居于妄缘塔中的男子,她自然知道他是谁。 他是大熙温誉皇后的亲兄长,是南疆夕氏最尊贵的嫡子。 若论血亲,她还要唤他一句舅舅,只是现在并非认亲的最佳时机。 高塔里面的人显然并不知道塔外的情形,所有平静的谈话都被夕染突然开始的剧烈咳嗽而打断,阴夏立刻为他针灸稳住脉象,不禁叹道他当年是被仇家下了多大的狠手! 夕染的伤口是被锐器重伤,但当时补在他身上的几掌更是加持着十足十的功力让他心肺俱损,此后就算能够调养好再次拔剑,身体也无法恢复如前,每逢换季之时大可能会旧伤复发。 阴夏见他面儿上居然还挂着笑容,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忍不住带着些嗔怪说道:“杀人的营生总是有损阴德,你这个山庄庄主若是想要坐稳坐长,就应该听大夫的话好生疗养。” 夕染却毫不在乎自己的一身伤病,依旧笑着说道:“在你心里,世间杀人的难道就只有弦月山庄的杀手......其实好人也可以作恶,恶人也可以发慈悲,我也杀人,你也杀人。”说完顿了顿,他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她一双捉摸不透的眼睛继续说道:“这大概是南疆与天下人最大的分歧了吧” “医者就不能杀人吗?”一个女人为自己的夫君报仇,似乎并无任何不妥,“杀作恶之人,就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救作恶之人,就是协助他为祸更多的人,我从来不认为这是错的。” 医学宝典不能告诉她该如何对待一名十恶不赦的罪人,《针灸概要》不能够为她解答如何除掉手上已经沾染上了罪恶的血腥,这一切的选择,她只是顺从自己心意罢了。 夕染眼睛盯着看数根长银针直直地刺进皮肤,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继续调侃着说道:“这世上的恶人分两种,一种是享受杀人带来的成就感,将杀人嗜血的乐趣奉为活着的意义;还有一种恶人,永远看着其他人作恶,喜欢让别人沾满鲜血的手来温暖自己。” 语毕,阴夏停下来手上的动作,淡淡笑着看夕染,反问道:“你是哪种人?” 夕染笑道:“我是个好人。” 阴夏道:“可你说你也杀人。” 夕染咳嗽着笑道:“我也说过,好人也可能作恶,坏人也可以积德。” 突然间只闻自塔底地隐晦传出了一声闷咳,半惊到了夕染方才还挂在眉梢上面的冷笑,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面的人不太安分,尽快了结了吧。” 阴夏先是闷不做声地继续着手上的事情,直到夕染身上的针灸银针尽数拔除后,收针放毒取血铺药,所有的动作是那般行云流水浑如天成,末了将这个治疗特殊患者的特殊医匣放回正确的位置之后才犹豫般的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公玉繁津 待夕染的脚步声消失在塔中天梯第五层,阴夏轻声叹息着净了手后便缓缓走出了妄缘塔,却没成想被堵在了刚出塔外的二十步之处。 “请前辈撤掉四处搜寻叶凉歌的南楼门中人。” 阴夏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极尽恭敬的动作,面前的白衣姑娘双手曲叠低头福身朝她行了东陆人的高阶之礼,并且在尚未等到对方人答复之前并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叶筠茳的女儿,区区南楼恐怕还奈何不了她的性命吧。” 江柒落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平静地说道:“南楼是这世上第二个弦月山庄,只因为门中人行迹极为隐晦不似山庄那般展明,所以名气才少为天下人知。”除却不为名气所累,南楼还有极难破解的五人剑阵,她心中明白,若叶凉歌仅凭一人之力恐无法安然逃脱。 话音刚落,谁知她竟然被阴夏亲自扶起,进而便听到了难得的真言:“不必这般恭维,他们有几斤几两,我心中有数......说实话,你拿到弦月山庄的阁主之位是回报我的救命之恩,可我却没有义务去帮你营救挚交好友的心上人,毕竟,叶凉歌手中握着整个天下的武林秘辛,没有人不动心。” 江柒落独自行至药圃外围,阴夏紧随其后,看着她随手自柳树上折下了一根吐露着新芽的枝条,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不容置疑的事实:“南楼到现在都没能抓到叶凉歌,自然也没有拿到她手里叶筠茳阁主的手书,而她单打独斗周旋数月,身子到现在恐怕已经吃不消了。可咱们这位叶姑娘的性子倒是至刚至烈,即使被抓,宁愿毁了手书叫天下人不得见,也不会任由手书落到不该到的人手里。” 一叶新生,柳条尽折,初生落土,往尘不复。 从她的语气中虽看不出任何急迫与焦虑,不同于方才那般恭敬的姿态与礼数,江柒落把东陆人自古先礼后兵的斡旋之法演绎地淋漓尽致,“晚辈去弦月山庄是为了报答前辈救命之恩不错,所以,救叶姑娘的条件倒是可以另外谈。” 阴夏挑了挑眉,瞅了一眼地上被折断的沾满尘土的柳条,只觉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子太过聪明了,只好戏谑地嘟囔了句:“说了一圈,还是让我帮你救人。” 一双沉静无波的深潭清晰倒映着南疆顶级医者的面庞与嘴角淡笑,江柒落朱唇轻启,字字珠玑:“准确的说,应该是我帮前辈杀人,对吗?”她用眼神指了指妄缘塔下的方向,“算日子,塔底关着的人在我之后两个月便被送来此处,同在塔内,我每日恩受着南疆圣手的救治,而他却无时无刻地徘徊在阴阳两间的生死边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就是为了等待着一把正确的剑来了结他的性命吗?” 阴夏并没有半分计谋被戳穿的颓败,相反却有些出奇的笑意:“纵使你没见过他的脸,却肯定知道他的名字。”为了抓这个人,南楼门中整整死伤了二十四名顶级剑客。 “何人?” “公玉繁津。”此人是南疆三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早年被逐出皇族之后,独身以剑客身份行走江湖,最近十年中更是游走于南川与南疆一带。 思及此处,江柒落回应以嘲讽般不屑的语气,全然没有了理应对医者的敬意:“前辈想为我夺取阁主之位铺路,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阴夏似是早就习惯了江柒落一半尊敬一半轻蔑的阴晴态度,轻飘地落下一句之后便朝向塔内走去,全然不顾身后之人究竟会不会跟上来,“用公玉繁津的命换叶凉歌的命与叶筠茳的手书,你不亏我也不亏。” 江柒落眉梢处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弧度,随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越来越清晰的低喘声在这死一样安静的空间越来越清晰,她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地走下去。 看不到尽头的阶梯通往的是暗无天日的炼狱,在这里,从缝隙之中透进来的光线瞬间就被黑暗啃蚀殆尽。酷刑每一刻都在上演,期待着下一场会是怎样的万劫不复。 这间阴森地牢的墙上挂着数不清的铁环,地上铺满了错综盘曲的条条黑蛇长链,它们蜿蜒向前一直伸向黑暗中央的他。 他的胳膊和腿上被束缚上了冰冷的铁链。 地上的鲜血,犹如一朵妖治的花,以一种抵生漫死的极致状态开到荼蘼。 “秦襄?”江柒落眼中满是惊讶,他不是西川秦家的旁系内族子弟吗? 公玉繁津啐掉口中积血,一朵荼蘼花顿时绽开在这满是罪恶的凄冷地上,他缓缓抬眸借着壁上灯火的微弱光亮看清了面前人的脸,苦笑着说道:“真是惭愧,让你来到这种腌臜地方见我。” 阴夏就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平静地目睹着一场旧识重逢。 “你真是南疆四皇子公玉繁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前与凌靖尘游历江湖时结识的那个执剑挽弓降烈马的逍遥剑客,与此刻被层层铁链束缚着的落魄皇子会是一人。 公玉繁津沙哑着嗓音,却依旧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往昔般灿亮,可惜失败了,他的嘴角依旧不时地有血渗出,他低声问道:“苏尘呢?你重伤的几乎没了命,他怎么不在你身边?” 江柒落说并没有说话,只是眸光似是而非的躲避着他望向她的眼神。 “你可知,他并非苏尘?”那些年他奉命暗中保护大熙六殿下,谁知道这两个自傲的竹苏弟子在进入西川翩岭之后便再无音讯,那是他第一次在危机时与凌靖尘正面相见,也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见到被凌靖尘死死护在身后的江柒落。 自那时才明白,这两人从不需要他的保护。 苏尘有绝世剑法护身,而她有苏尘。 江柒落平静地答道:“你也并非秦襄。” 谁知公玉繁津突然仰起头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他败了,岂是败在今日? 一旁的阴夏却突然走上前来并且开了口说道:“错了,他就是秦襄。”说完,侧过头来得意地看着江柒落有些怔愣的目光,唇角一勾继续说道:“掌控着大半南疆细作动向的庭鉴司南川副执事,秦襄。” 江柒落霎时便死死地凝视着阴夏,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两步,似乎是在阴夏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件事情从头至尾的用意: 想要撤掉南楼而救尚方南和叶凉歌,此人必死。 若她亲手杀掉公玉繁津则必会在江湖上名声大噪,可杀掉秦襄就会彻底得罪了庭鉴司,届时只能进弦月山庄保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只要她坚持做一辈子的江柒落,就必须走在这条路上,不能回头。 除非...... 江柒落抬眸再一次望向这个毫无半分风姿绰约痕迹的少年:“公玉督嘉的贵妾曾听命于你,据说她至死都拒绝开口供出其他细作,你可知她的下场?” “知道。”就在这间地牢里,他亲眼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躺在不远处的石台上面被阴夏从上到下剖检了个干净,却没能发现半点蛛丝马迹,“但我等从不会主动背叛。” 阴夏插了句嘴:“你若是怜悯此人,我可以放人就当他从没来过,但同时便不再保证叶姑娘和尚方公子的安全。”说完这话,她面对着故作镇定的江柒落,亲手递上了一把刻着南疆纹饰的长刀。 秦襄却突然说道:“我若死了,庭鉴司南川分司便不会照常运行,朔安那边会在得到风声的下一刻便派出人马远赴此地重启事务,不再信任所有与我联络过的细作,重新织起一张更庞大的网来拢住所有他们想拢住的......” 话音半落,只听见长刀刺穿胸膛的血肉撕裂之音,带着刹那间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与不久之前那个女人的味道融为一体,交织交缠,响彻起血滴子交杂落地的幽音。 风音荡起,塔外垂柳重叠绵。 童声依旧,绿荫草木戏连连。 伴随着鲜血自口中涌出,江柒落努力守住他最后一刻的眼神涣散,在他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多谢。”伴随着另外一声摩擦之音宣告着秦襄的死亡,那是江柒落自他胸膛血窟窿中拔出长刀的声音,她不顾半身白衣沾染着尚未冷透的热血,眼神生冷的就像一束闪着寒光的刀刃盯着阴夏,嘴唇微动说出的几个字,似乎下一刻就要再次用这把长刀割开这位医者的黑紫之心:“留他全尸,送归大熙西川入土为安。” 阴夏未发一言,平静地迈出步伐踩着秦襄的血离开了妄缘塔底。 江柒落目送着她背影消失于阶梯之上,心中了然,面对这番坏规矩的要求,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走上前来,江柒落抬起的手停住了半空,带着温度与人情的掌心就这样停留在了距离他脸颊半指的地方,不再向前。有那么一刻,她拼了命地想要记住他的名字。 可他究竟是公玉繁津还是秦襄,她却不知道。 他十四日后酉时收到南疆传信的时候,在宣亲王府的红梅林中独自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红梅尚未得见,他却似乎能够依稀看见秦襄身下流淌着的每一滴热血。 此番过后,南楼剑阵中的尚方南与叶凉歌便能得救。 此番过后,叶筠茳阁主那封记载着东陆江湖之秘的手书得以保住。 此番过后,庭鉴司被迫拨出人马奔赴南境重启谍网,而落在他与重曦身边的眼睛至少减至一半。 他闭上眼睛疲累地倚靠着红梅树,心如明镜,却只觉胸肺处拧绞般的痛楚。 此番过后,苏尘与江柒落便彻底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佟管家在梅林外已站候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已将近亥时初刻。 眼看着他家殿下终于起身朝着林外方向走来,他便从怀中拿出刚刚收到的一封密信,赶紧走上去带着些焦虑的语气禀报道:“殿下,这是刚从梁府里面递出来的消息。” 凌靖尘打开这一纸书信后,凭着园壁处垂挂的灯火简单阅看,“梁家试图控告姜氏门下的文臣与睿王私相授受,结党营私,至于他们究竟要定谁的罪,如何定罪,咱们现在还不知道。” 佟管家听后立刻皱着眉头说道:“可若真等到折子递到了龙案上面,一切就晚了。” 凌靖尘负手迎风而立,想起了躺在书房案上那些连夜整理好的东西,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赈灾款被私挪一案,大理寺初审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大理寺办案向来看人眼色,这种事情恐怕会故意拖沓,还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呢!” “那咱们就再给大理寺加一把火......赈灾一向是个肥差,这次旭王兄若眼睁睁看着银子再次落进了梁家和韩家那里去,肯定不会向上次那样坐视不管。” “殿下的意思是?” “先有灾,才有赈灾。凉城一年前修建的堤坝防不住水灾,说到底是工部的责任,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若非当时梁韩两家及时联手补上了账上银子的空缺让人查无可查,工部韩尚书早就革职查办了,可如今咱们有原账簿在手,便是拿到了实证,任谁也抵赖不得。” 坏人交易难免留下痕迹,作为日后牵制双方的筹码,也是自己的保命符。 佟管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老奴想起来了,当时听别人提过几句,说陛下明显龙颜不悦却并未开罪。” 凌靖尘直接在廊下坐下,伴着夜阑微风却丝毫没有回书房或是寝房休息的意思,将这一封书信拿在手里面上下随意翻折,似有深意地说道:“父皇当年明知道底下人中饱私囊但没有凭据,毕竟天灾难料,纵是天子也不能把所有祸事都归结到办事官员身上来,以免人心涣散,加之也没有人递弹劾的折子,所以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则也是在给梁家和梁皇后留颜面......可如今旭王兄与韩家不睦,眼下绝不会放过的。” 就在年前,旭王三殿下因为爱妾母家的亲戚被韩弼之的侄子打成残废的事情,与工部韩弼之一直不睦,这事俨然成为了京都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人不知。 “也不知真假,据说韩尚书有个手下是有些渠道在漕帮的,与地方那边传递消息最快,恐怕咱们赢不到几个时辰的先机。” “所以动作要快,毕竟梁家与韩家那边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账簿遗失的事情,未免到时候旭王兄的人守不住这些重要的人证物证,咱们要替他办好最紧要的地方,他只管把折子递给父皇就好了。” 话音刚落凌靖尘便站起了身,佟管家看着还以为他家殿下是准备回寝院了,“亥时三刻了殿下,您先歇吧,老奴回去把东西理好,明日一早就着人悄悄漏给旭王殿下的幕僚。” 只见凌靖尘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望向暗夜中的那片梅林,淡淡地说道:“你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在这里想明白。”佟管家办事他一直都是放心的,所以不想再过问这些党争利益之事。 第十二章 庭鉴执事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五月十六 夜晚亥时三刻,凌靖寒披着冷露自数十里外的南山奔袭而回,却并没有回到七皇子府,长街尽头匆匆响过马蹄寥寥之音,蹄声一直延到南枫街区的一处清素院落外面,此地布置的至简至朴,亥时的黑夜园子外也只是高挂着两盏暗灯笼,园子周围大多是空寂院落并无太多住户,以致于实在不必担心马蹄踏月之声会不会惊醒了早已安眠的坊边百姓。 已过亥时,即便是朔安勋贵人家的看门护院也免不了打个瞌睡,可这座园子的守园人却不曾有丝毫懈怠,腿脚站立不见丝毫绵软之态,伸出手弹指间接下凌靖寒扔过来的随身长剑,拱了拱手恭敬地行礼说道:“执事大人。” 凌靖寒走进园子中,快步走着的同时手上正要解掉黑色披风,方才的守园人就跟在他身后,见状便好心提醒道:“夜深露重,大人还是进屋喝盏热茶再宽衣吧。”算算日子,他深知这位庭鉴司执事大人因执行任务,一走就是半个月。 “半盏茶之内,挑几个誊录使出来候着。”凌靖寒零星数语,却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廊下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那早已不再圆的冷月,淡淡地问道:“我不在时,宫里可有传召?” 守园人恭敬地躬身回道:“圣驾五日前刚从温泉行宫回来,崔总管昨日着人递了口谕过来,说陛下体恤您辛苦,回来后不必急着进宫见驾述职,有旨自会传召。” 凌靖寒深邃眸光中零落散着淡然与清冷,双眉似蹙却平静深沉,浑身透着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这种冷绝,迫使身侧集结而来的众位手下不敢有一人喘出粗气抬头直视。 他自十七岁便受命成为了他父亲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利剑,忘记了从何时起他再也没有唤过‘父皇’这个称呼,取而代之却只剩一句似冷非冷的‘陛下’。他十八岁时总领庭鉴司却被告知终生不得参政,那一年他跪着听完了密旨,倒是觉得没什么,此后独来独往的性格愈渐突显,这么多年身边连个得力的近身之人都没有,渐渐的他也没有了什么多余的挂念。 思及怀中收到的加急密信,凌靖寒只随意点了两位得力心腹随他快步去至党卷阁,从满室卷宗之中抽调出了一道蜜蜡固封的卷轴,拔出随身匕首启封后展开细细阅读,动作井然从容有速,就连他训练出的手下人办事也毫不拖泥带水。 “都下去吧,今夜没你们的事了。”若非南境分司出事,凌靖寒是不会快速结束手上的事情从南山连夜赶回来的,此刻他正在阅看公玉繁津手中握着的细作名单,指尖不自觉的开始一下下敲打着书案,伴随着还有手边新茶升腾起来的白雾与热气。 他浓眉眼梢间好像蕴藏着许多往尘之事,连带着心头也跟着扣上了一把沉沉的枷锁。 南疆四皇子公玉繁津自十年前叛于南疆后,用五年修习南疆易容之术,学成后便从庭鉴司这里得到了一个恍若新生的名字与身份:西川秦氏旁系内族子弟,秦襄。 他用公玉繁津的名字堂而皇之出入江湖,却以秦襄的身份暗中查探着南境周边之事。 只不过新生之后,故国已成异国。 抬起笔尖重新绘出合适调往南境的人选,书写过程如他的思绪那般并不十分顺畅,中间起起落落停笔数次,就在他第五次重新落笔尚未写满一张纸的时候,门口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 “大人,宣亲王府的密信传过来了,您要现在阅看吗?” 凌靖寒放下笔摆了摆手示意那人进来,随后用手捏了捏额间,带着些疲累地询问道:“陛下钦定宣亲王两日后巡视岷山粮道,全盘督办粮道重建之事?” “是,据说兵部上个月就递过好几道重修粮道的折子,怎么也没想到陛下到现在才批。” 这句话俨然是出自一位新来的誊录使之口,让凌靖寒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微微侧过头来硬生生地扫视了一番这个口不择言的人,眸光凉薄,含威不怒,却惊得那人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僭越甚至获罪之言,连忙跪下来请罪,哆哆嗦嗦地说道:“属下失言......” 凌靖寒收回方才生冷的眼神继续低头专注着手上的事情,却突然简明扼要地吩咐道:“密信留下,着人誊录这五道折子和三个卷宗,你去司刑使那领罚。” 直到房间门被轻手轻脚地关闭之后,他再一次凝起了浓眉,思考陛下冒着延误东北边境军政要事的风险,错后数十天而突下旨意的意图,等到回过神来才发觉笔尖处滴下的墨早已浸透了两层宣纸。 看了看纸上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半张南境细作名单,凌靖寒暗自叹了气,起身走至窗前细听风声,闭上眼,风声夹杂着竹林碎叶窸窣作响之音。 他突然觉得,今夜,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趁以暗夜作掩,凌靖寒亲自走了一趟文崇街区,在重重深宅高墙内的梅林之中见到了似乎早就安然等候他这位不速之客的王府之主,那人正负手而立,墨色缎袍上的月白雪纹绣在天际月光的映照下透着愈发幽凉的颜色,就连内袍玉带上的碧玉云纹玉佩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气质,这位王府之主竟丝完全不顾愈渐作狂的晚来风急,淡淡地背对着身后的他说道:“本王还以为执事大人因南疆事务繁杂而分身乏术,今晚不会来了。” 大熙自年初后便一连在南川痛失好几位经年细作,更何况紧接着秦襄失踪,在公玉繁津的死讯传来朔安后,庭鉴司出于谨慎考虑而不得不重新安排整个南川的谍网,替换掉曾经握在秦襄手中的眼线。 这些机密之事,他却心如明镜。 “想要支走监视熙程线道的细作来救你的程国王妃,大可不必故意出卖秦襄......这是敌友不分。”凌靖寒早已紧攥成拳头的右手正隐晦地藏于袖中,一想到庭鉴司周密部署了多年的谍网却被自己人在眼皮底下撕开了一个口子,他便按捺不住想要出手教训眼前人的冲动,“你这招把戏,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以为陛下会不知道?” 凌靖尘冷笑一声,转过身来背对着那缕幽深的寒月之光,带着些肆无忌惮的不敬说道:“父皇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突然遣我去巡视粮道,这种带着敲打之意的差事,我在这半年间领的还少吗?” “细作可得,秦襄难得,你用秦襄和南边大半谍网来试图去换一个敌国公主的命,我竟不知陛下爱子之心如此恳切,能够由着你拿国境安危去换儿女情长。” “公玉繁津真的忠诚吗?未必吧,他虽早年与南疆决裂,凭靠着出卖几十名南疆细作换来的功勋才入了我大熙的谍网,可如此聪慧的舵手,未必只有大熙一个码头,况且他乃是庭鉴司副执事之一,手上握着的机密和多方黑底不知道有多少,你敢保证他不会勾搭宇文氏的人来为自己寻一个退路?” 道理再明显不过了,自以为聪明的舵手是不会把手中所有的船都停靠在同一个码头上的。 凌靖尘这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凌靖寒,铜墙铁壁一般的庭鉴司其实内部未必没有纰漏,并且有些事情,也不必全都通过庭鉴司才能办成,比如,凌靖尘出卖秦襄的事情到现在都难保没有陛下暗中推波助澜的作用,否则再得宠的嫡皇子,也不会敢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去直接挑战天子直属的庭鉴司。 并且,出卖自己人的惩罚,居然就只是离开京都去巡视东北粮道,这不得不引人深思。 凌靖寒暗自皱起了眉头,不得不说陛下这一次的哑谜,打的实在是漂亮,但他依旧抱有着重重顾虑,问道:“这么说,宣王殿下是已经拿到了秦襄私通大辰的证据?” “我看是庭鉴司先拿到了我在国婚前,于西南一带的行踪吧。”凌靖尘唇角抿出一丝隐晦的笑意来,那笑容带着讽刺与调侃,“自熙程国婚昭告天下之后,我的行踪就在庭鉴司那里挂了牌号,国婚前我确实曾去过西南边塞之地,因而至今都不相信,关于九寒山以及我重伤几近丧命的记录没有白纸黑字地落在卷宗上,可就在秦襄负责的地界之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京都庭鉴司却浑然不知,反而由得本王重伤之下在外自生自灭,那么他的卷宗记录究竟送到了谁的手里?” 面对着凌靖寒的沉默不语,凌靖尘继续平静地说着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受重伤却捡回一条命的事情,秦襄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你,反而告诉了大辰宇文太子,所以赫连氏才知道我受伤并且第一时间便去了弦月山庄签生意,借大熙江湖人之手除掉我这个熙程联姻的关键之人。” 凌靖寒承认,他确实因为凌靖尘遇刺的事情才知道庭鉴司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带着肯定的语气点头应道:“去年年底,叶筠茳阁主死于竹苏弟子苏尘之手。” “赫连奕指名道姓要弦月山庄刺杀的人是苏尘而不是大熙宣王,而苏尘的身份,恐怕整个大熙也就只有庭鉴司才知道了。”凌靖尘言及此处,往日俊朗温雅的眉眼之间竟毫不遮掩地透着深似古潭的幽冷,翻不起一丝波澜却无不令人背脊发凉,他唇动轻启着说道:“秦襄勾结宇文陌,试图刺杀于我来中断熙程联姻......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如果一旁的听客仅仅是庭鉴司首席执事的话,在自己极力声讨却得到了天衣无缝的回答之后,肯定会顾全面子里子毫不犹豫的顺着话头接上一句:秦襄确实该死,并且死有余辜。 可他不只是天朝的臣子,从血脉上面来看,他还与自己面前的宣亲王有着相连的皇族之脉。 “这就是你说服陛下的言辞?” “对。”凌靖尘借着一轮冷月,从面前之人的眸光中依旧看出了怀疑,他不得不被迫放缓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语气,换成了不多见的循循善诱般的劝导:“公玉繁津并非善类,他斡旋于三国之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怕你我都不知道。既然他的价值已为庭鉴司利用的差不多了,那么,这样的人为何还要留于世间?” “不错,被抓后的庭鉴司细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了。”夜风皱起逼面而来,凌靖寒蹙眉而略抬眼帘,俨然不再想要继续探讨这个连天子都无从质疑的似真似假的事实,就在凌靖尘正欲离开梅林走出他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转过身来突然毫不遮掩地问道:“你去西域九寒山做什么?” 这是庭鉴司叛徒留下的漏洞,现在他试图要在记录着宣亲王行踪的卷宗上面略作修补。 似乎合情合理。 凌靖尘微微侧过身来,流露出今夜到现在为止最平静的眼神,淡淡地反问道:“那你去文城梓山做什么?”他伸出右手从左袖中拿出了被他的王妃珍藏在妆盒最底层的那枚月白剑穗,直接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凌靖寒的怀中。 成亲当晚,自他见到这枚剑穗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了它的主人。 他知道凌靖寒每每出行在外总会稍加佩饰以遮掩身份,他也相信若非仓促之下,庭鉴司执事大人也不会选这枚长宁七年的西域贡品佩戴在身,只是,他不会在意平日里冰情冷血的执事大人为何会相救一位素味平生的少女,更没有时间精力去深究为何这个少女偏巧就是与他成婚的程国公主重曦。 之所以故意作问,仅仅只是想要终止今晚不合时宜的见面而已。 面对着凌靖寒有些怔愣的神情,他并没有停留只是继续迈着脚步一如平日里的每晚那样,按部就班地回到王妃寝院里就寝。 只不过,他没想到临近子时的寝院里便早已遣散所有侍女,寝房前的石阶上竟然独自坐着一个小小的淡粉色身影,此刻正自顾自地抱着双臂支着下巴抬头望天,时不时蹙着眉头露出与往日大大咧咧迥然不同的忧愁样子。 凌靖尘顺着重曦的眼神与动作才发现,不知何时夜风竟然吹散了头顶浓云,露出了漫天的灿然星河,只不过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灿若星河的美景看着落在她眼里竟只剩下落寞与孤单。 他知道,她想程国了。 她在思念妹妹,毕竟重瑶是她心甘情愿用自由和性命安危去换给幸福的人。 有些出神的重曦直到他走近才发觉,看着他微微掀起衣袍同她一样坐在台阶上坐在她身边遥望星河,感受身边人带着温暖与安全感重新回到这间寝院里面,她忍不住开了口说道:“师兄,你巡视岷山粮道的行装,佟管家已经收拾好了。” 霎时张口,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只是整整一日都没有见过他了,又知道他公务繁忙所以不敢去冒然找他。如今已过子时,她好不容易等来她的师兄,等来这个在王府里唯一能与她说上话的同床异梦的名义夫君。 “嗯,我知道。”每次看着她黑亮的眼睛,他总会把早就腹稿了好几遍的话再一次咽下。 “你要去多久啊?”重曦换成双手搭在膝盖上面捧着脸凝,眨巴眨巴着一动不动凝望着凌靖尘。 “这我说不好,什么时候事情完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来。” “哦。”今夜好不容易重新亮起来的眸光在一言一语之中再次暗淡,“那你别忘了帮我带些好吃的糖果子回来。” “好。”凌靖尘伸出手来替她把额间碎发重新挽至耳后,终于再一次咽下了早就准备好了的提点之言,在截下重曦发给程国书信许多次之后,他依旧没办法疾言厉色地勒令她停下。 毕竟那是她的国家,身处敌国一府之地,枕边即是掌握军机的中枢重臣,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曾经听到过深夜卧于身旁的低泣声,也一次次在战报送来后的隔天看到她红肿的眼睛。 重曦站起身来抖了抖裙角沾染上的灰尘,想要趁势将身旁的凌靖尘也拽起来,此刻正揪着他的胳膊说道:“师兄,走吧我们去睡觉!我都困死了!” 凌靖尘却由着她用力反而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配合,他的眼睛如深潭般不见底,定睛凝视着毫无防线的姑娘,“佟管家在梅林里面禀报给我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他那时并没有立刻追责躲在林外石壁后面的那一角淡粉色薄衫。 可并不代表他默许了她每一次小聪明都能够得逞。 重曦先是怔愣在了原地,随后努了努嘴,眼底划过一瞬间落败的心虚与惭愧,默默垂下了牵着他的那双玉手,转过身去一边走向寝房一边将自己听到的内容全盘托出:“旭王会拿到梁家与韩家关于工部修建水利贪污受贿的账簿证据......你打算借旭王的手除掉掌控着工部的韩尚书,到那时候从尚书起至主事止,出现在账簿里面的人轻则罢官重则问斩,进而你便推举工部里睿王的人去弥补空缺。” 凌靖尘随着她的脚步同样走进了寝房,亲自带上了门后直接在外室茶案前坐下,不发一言。 重曦先是逃离似的跑去内室屏风后面更衣,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进来就寝。 眼见着,子时已过三刻。 她终于还是主动出了内室,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那般乖乖地站在他身侧,等着那些数落指责却毫无杀伤力的话落在她身上,许是他这几个月来吐槽她的话太多了,以致于连带着她这个姑娘家的脸皮也厚了许多,她是这样肆无忌惮的认为着。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夜的一切都事与愿违。 “虽然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凌靖尘的茶案上有一杯重曦反复沏煮了三遍只等着他来喝的热茶,此刻已经全然凉透了,“可我从来不认为你仓促之间顶替妹妹重瑶远嫁过来是错的。” “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师兄,你不觉得吗?现在的你和当初执意保护妹妹的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凌靖尘反问道:“你觉得,我出手惩治梁家做错了?” 重曦依旧站在茶案前面,明明他们之间是这么近的距离,她明明能够看清他眼里所有的迟疑与不甘,却又好像永远也看不懂他,“你自幼在竹苏长大,如今才回朔安多久?你这么不惜一切的去帮睿王,甚至不在乎去得罪梁家和皇后,到头来呢?睿王的君子仁爱之心未必懂你的谋划,最后还不是助长了姜家的势力,连我都知道国舅梁家与中书令姜家不睦已久,梁家更是屡屡打压朝中姜氏门下的文臣......你为他人做嫁衣的时候,可曾为自己思量过退路?” 凌靖尘回答地却十分斩钉截铁:“因为他是我在这朔安城里面唯一的亲人了。” 她霎时便脱口相问:“可你还有父亲啊?” “他是天子,我先是他的臣,然后才是他的儿子他的亲人。” 重曦用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语气低声叹道:“原来......我们是那么的相像。” “对,我们是那么的相像。” 明明那么相像的两个人,明明同床共枕,却无时不在各自挣扎,他们就好像冬日里两个失去炭火而被迫报团取暖的人,只不过,肢体上的距离接触越相依,只觉双方心口的距离感却愈渐强烈。 凌靖尘再次隐晦地忍住左肩处传来的阵阵抽痛感,起身故作掩盖着说道:“太晚了,歇着吧。” 床榻双双陷下,他们各躺一边,而他在一片思虑之中沉重的闭上了眼睛。 故意把秦襄的命送到了南疆阴夏的面前,同时也算作为她治疗江柒落的回报。 只是,他没想到南疆那边会提前对叶凉歌和尚方南下手,逼着江柒落一步步走进弦月山庄。 退路吗? 他从不需要什么退路。 可是,面对着岌岌可危的姜氏众人,他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第十三章 亭海时疫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六月初五 合上手中那一纸带着些褶皱的书信,她自收到尚方南的亲笔信之后反复看了好几次,才算终于相信他与叶凉歌脱险的事实,终于眯着眼睛微微仰起头来,浅笑着感受竹林青葱风过浅痕泛起的寂静,这是数月之后失而复得的欣慰与心安。 阴林此刻就静静地站在江柒落身旁不远处,从那一抹侧颜之中便可以看出她终于不再眉头微蹙,不再每每静坐竹林便低头沉思,忽而想起了他家殿下很久很久之前低声浅笑呢喃过的一句话: 她不常笑,可每次笑起来就好像将整片星河都收进了眸中,耀眼而明媚。 拥有这样的星子般明眸善睐的女子,阴林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就见过两个人。 而那个人,却总能够与他相隔千里,完美的错过每一次短暂相聚。 “阴林,你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竟不知江柒落何时悄悄地走来了他面前,将他此刻满是思念的神色看了个通透,只听见她带着那不可多得的浅笑继续问道:“听这里的长辈们偶然间谈起,阴夏前辈的唯一高徒,几年前被派往大熙,至今从未回来过。” 阴林看着眼前那双眼睛竟有些恍惚,只能赶紧微微侧过头去躲避,仓皇之间想要极力的掩饰自己的失态,复而清了清嗓子答道:“她叫章娆。” 微风轻抚着江柒落的白色衣衫,腰间玉带缓缓滑过青翠竹节,她却浑然没有在意,像是察觉到了眼前人极力隐晦的心事,朱唇轻启平静地问道:“你们......很久没见了吗?” “我只知她去了浮言药阁,可大熙究竟有多少家悬壶济世的阁所,我真的不知道......自她离开后,自我跟着殿下以来,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大概......大概近千个日夜了吧。” 话已无需再问,江柒落转过身来竹林深处走去,身后自然而然地响起了跟上来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连带着惊起了地上枯枝败叶的似玉碎声,她望向更远处无尽头的绿意,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再次平静地说道:“帮我讲讲阴家、夕氏与南楼的关系吧,你肯定知道的。” 关于南疆氏族,江柒落知之甚少,却因在这里养病疗伤的数月间看清了一个事实,那便是这里极其重视氏族与辈分之差,等级尊卑之制与大熙比起来更为严肃。 阴林倒是一点也没打算推脱,只稍微沉静地想了片刻便说道:“阴家与夕氏一族都曾经是南疆最为尊贵的大族,奈何近十几年族人开始零落四方,不复往日鼎盛之态......我师父并未承继祖训研习秘术,而是自幼拜南疆贺兰氏为师,研学医道。” “贺兰氏?”江柒落一时有些应接不暇,想起了什么后立刻问道:“南楼掌门人贺兰碧乔的那个贺兰氏?” 阴林点了点头,眼眸中短暂间掠过一丝隐晦的犹豫,却还是毫不迟疑地继续肯定着说道:“对,南疆没有第二个贺兰氏,只此一族再无旁系。” “南疆医道至圣之族,一直以来都是贺兰家而不是阴家?可为何连东陆人都知道神医圣手是阴夏,却不知她的行医师门贺兰氏?” “贺兰氏自二十年前便全族隐退,不再过问江湖世事,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或者......连我长姐都不知道吧,当年我长姐拜入贺兰前辈门下,师门中的同辈共有三人,可如今另外两位却早已经不见了踪迹,不知是随贺兰家一同避世,还是什么别的缘由。” 这句话完后,两人各自静默了许久,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竹林更深的方向走了进去。 走着走着,就快要忘记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可正是如此,他们方才真正看清那一座隐在竹林尽头的院落,以及院前栽种的一大片白海棠。 “这院子一直都在?”江柒落虽言辞上明显有所指,可目光却在盯着眼前这片花海。 “从前姑娘的腿尚未完全养好,所以没亲自走过这么远的路,至于这院子是建盖了许多年的,不过看这样子似乎近期翻修过,这些花树想来也是不久之前才移植过来的吧。”阴林话音刚落,他们便清晰地听到了瓷杯落地而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一身不绣纹样不加配饰的灰色外袍穿挂在他的身上,更突显着他大病未愈的瘦削,一双尽显疲累却又透着隐晦与冷暗的眸子令人不敢直视。 “见过夕前辈。”江柒落率先行后辈之礼打了招呼。 “你应该叫我舅舅,你小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叫我的。” 夕染方才在房中坐了许久,此时不经意间发觉衣袍上竟出了褶皱,他从容地掸了掸外袍,眼神扫过一旁阴林那双带着防备的眼睛,心中一丝冷笑。 江柒落双手背后,在夕染察觉不到的视线角度对阴林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轻举妄动,随后坦然而平静地说道:“小时候的事,我已经忘了,如今前辈坐拥弦月山庄,叱咤江湖,柒落不敢随意攀亲。” 自从数月前在妄缘塔见到夕染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认出了他。 曾经见过面,曾经甜着嗓音唤过他舅舅,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那时,她母亲还在世。 一阵夏风突然划过,谁知道偏巧吹掉了海棠树上挂着的一串叮当作响的物什,阴林走上前去拾起看后才知道是串精致的风铃,中间竟还系着一枚雕刻着精致纹路的家族玉佩,他并不认得。 江柒落原本没在意,可随意望过去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何物,她快步走到阴林身旁将那枚玉纳入掌心仔细摩挲着凝视了好久,她不会看错,那纹路之间尚有一丝未被清洗干净的血痕。 “的确是有姜氏的南川族人在此疗养,你身为晚辈若想见,就自己进去问安吧。”夕染虽言语之间无不透着随意,可眸光却一直都紧紧盯在她身上,似乎她只要前进迈出一步,便要不顾一切奋力阻挠。 可江柒落却像双腿被灌了铅一般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刻着姜氏族徽的玉佩正躺在她右手掌心的两道疤痕上面,竟觉玉佩十分烫手,复而她走上前去重新将其挂在风铃上面恢复原状,转过身来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道:“柒落早已是江湖儿女,何来姜氏后辈,既是重伤安养,那便不打扰了。” 夕染倒是笑了,不自觉地对她刮目相看,“是吗?我刚才可没说过他是受了重伤。” 江柒落偏过头去再次凝望那一片白海棠,一抹不舍与沉重掺杂在了她的眸光中,末了竟干脆利落地突然收回目光,回道:“族徽玉佩一向被视之如命,可上面的血痕尚未清洗干净,可见此人重伤未愈或者尚下不得床,根本顾不上亲自仔细清洗玉佩,既然如此,便不该前去叨扰。” 夕染倒是不嫌事大,俨然已没有了方才那副板正的姿态,随意问道:“那你何不替他清洗?” “柒落姓江,江湖之江,故不敢以姜氏身份随意冒犯长辈爱物。” “界限划的倒是泾渭分明。” 江柒落冷哼一句:“我现在既是成功刺杀公玉繁津的江湖高手,也是杀了秦襄得罪大熙庭鉴司的罪人,还不知道究竟为谁所不容,今后怕只能靠着弦月山庄这条出路,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姜家在南川子弟稀少,自你兄长在北境以身报国之后,姜家在京都也被国舅梁家逼得进三步退五步,你就一点都不动容?” “国朝之中,小人当道在所难免。” 夕染倒是颇有微词:“哼,经年积弊,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扭转的?” 话既如此,原本毋庸置疑,可江柒落却话锋一转,“但朝政也不是梁家的朝政,今日兴明日衰,哪族还真能万古长青不败呢?况且大熙良将忠臣不可谓不多,今后定不乏才俊能臣驱逐流弊,还朝清明。” 江柒落眼神坚定,她虽早已听惯见惯民间百信抱怨官府处事不公,可却绝不容许夕染这个南疆人带着奚落与嘲讽公然对大熙皇朝指指点点。 “还朝清明?谁能做,谁肯做,又谁敢做?”夕染一拂衣袖,不顾身后二人而朝前走去。 江柒落却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犹疑,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一个正直善良而坚毅的人,怀揣着抱负与理想踏进朝政漩涡而始终坚守初心不改。 和阴林一同走回妄缘塔附近已是三炷香以后了,她看着掌管药圃的小学徒喘着气进进出出的身影而有些奇怪,直到其中一个孩子跑累了红着脸一屁股坐在石堆上,她才走近从怀中拿出手帕来蹲下身耐心地替他擦拭汗,耐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阴前辈这么着急使唤你们在做什么呢?” 阴林取过来盛满泉水的竹筒给孩子喝,说实话,自从他这次回南疆跟在江柒落身边随护,长姐便不再像以往那般什么事情都会与他提上几句,有时似乎还在刻意避忌着他。 许是那孩子忙着跑进跑出一上午都没功夫喝上一口水,冷不丁拿起竹筒便大口灌起水来,自然难免呛到,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满是药草香的衣袖抹着小嘴道:“大熙爆发疫病,章姐姐传信回来一些病症,阴前辈正在研究呢。” “何处的疫病?”江柒落与阴林似乎异口同声问道。 “似乎......似乎是朔安城宁海镇。”那小孩子挠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前辈阴夏和其他医者会诊的话他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也只能听了大概,这会话音刚落就跑了个没影,又去药圃那边和别的小药童忙起来。 他们两个人复而站起身后才察觉双腿早已蹲麻,阴林幸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身形不稳的江柒落,将她扶去一旁竹席处坐下,皱着眉头问道:“宁海镇在哪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江柒落一边揉捏着双腿一边说道:“我觉得是小孩子听岔了,朔安西郊最西边有个亭海镇,出现疫病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儿,亭海镇距离城内很远,而京兆尹府也总是顾不到那里,若有疫病一时难察,耽误了上报和救治也是情理之中。” 她说完立刻捕捉到方才对话中还有些信息,抬起头来亮着眼睛看阴林,说道:“阴夏前辈的高徒章娆,此时肯定在朔安浮言药阁,而且派人从朔安传信回来,用最好的战驹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而信又是今日才收到的,可见,五月中旬的时候西郊恐怕就已经有开始蔓延的疫情了。” 阴林的眉头已经皱出了三道褶,胸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明白南疆和朔安通信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月,疫情肯定等不了,完全不知现在朔安那边会是什么态势。 不知何时阴夏净了手走出妄缘塔,一出来就看见那两个人像不动的木头那般在流溪那边的竹席上坐着,深色忧然各有所思,阴林更是铁青着脸快要将头埋进手掌中了。 摇了摇头总觉自家弟弟的样子像极了霜打的茄子,她也明白江柒落虽神色平宁,心里却绝对不似表面上波澜不惊,干脆走上前来直接说道:“朔安疫情,你们的陛下钦点了七皇子主持时疫一事。” 江柒落眼见阴夏走来,自己站起身先作了礼,然后三人一同坐下,她率先说道:“这七殿下从来不涉朝事,经常被陛下派出去各地州郡巡视,据说在京都也确实从未被交办过什么体面的差事,如今头一次管着时疫,恐怕稍加不慎便会遭人弹劾。” “放心吧,毕竟亭海镇还在京畿地界之内,宫里太医或者民间医者有才者多了去了,不可能想不出办法来的,还怕管不住区区时疫?” 江柒落点头示意,心里却有所想: 如今秦襄已死,朔安庭鉴司中监视宣亲王府的眼线必然减数,而陛下对程国细作一直心有芥蒂,如今尚未得知朔安局面却又来京都时疫,安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六月初六朔安 每一个狱都是三面幽暗的阴冷墙壁,一面是带门的唯一可以进出人的铁栏,正中间的长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器具,不用眼睛看也能听到犯人被从上泼下的冷水弄醒的声音,可以想象伴随着的是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被盐水侵蚀过后的撕痛。 凌靖寒十分平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并没有多看一眼。 凌氏皇族的团云密纹被细致地刺绣于外袍的领口袖口处,腰间配饰无不明晰着此人尊贵的身份,那些许久没见过此等贵人的囚犯,纷纷贴在铁栏上,从缝隙中伸出胳膊向他求饶,耳边满是嘶哑的声音。意料之中,等来的却依旧是狱卒的嗔责与打骂,而且多数人往后余生得到的也只会是这些。 凌靖寒轻咳了一声,示意摆了摆手示意狱卒打开天牢最里层的一处铁栏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 最底一层的守卫不同于别处,那人伸出手臂来就将这个身穿团云密纹的公子哥拦下,用并不怎么尊重的语气呵斥道:“何人来此?无手谕不可探监。” 这里是天牢最底层,平日里哪会有什么金尊玉贵的人肯到这腌臜地方来? 此言一出,凌靖寒便知这里最为重要牢狱又换了新一批看守者,不过他身后的老狱卒却十分懂事,一脚踹过去直直地踢在那年轻人身上,啐了一口说道:“没眼力的奴才,这是七殿下。” 那小子急忙跪在地上又重新恭敬地说了一次:“给殿下请安......不过,此间里关着的是陛下特谕终身囚禁的犯人,您想要探视可有手谕?” 凌靖寒主持此次西郊亭海镇时疫之事,一忙就又是半个月,在此期间他明明身在朔安却并不能时常来此,加上差事未完,陛下是不会给他任何手谕恩准探视的。 “她还好吗,可有人欺辱她?”知道自己见不到她,凌靖寒拿出三锭金子分别交到面前两位狱卒手中,用平日里不可多得的耐心语气说道:“地下阴冷,而她年纪渐长易患风湿病,多给她加些衣物棉被,千万不要给她吃冷饭。” 为首的年老狱卒接了金子之后,嘴都要合不拢了,连连点头道:“七殿下宅心仁厚,我们自会照料她,您请回吧。”他这些年早已经受了七殿下不少好处,虽不知道牢里的之人所犯何罪,但是七殿下每隔半年或者八九个月都拿着手谕过来看望她一次。若没有陛下手谕,他便在牢外给他们这些狱卒金子,让她少受些苦。 大熙天牢最底层只有最上面的窗子能有一丝光亮射进来,即使是夏日艳阳高照之时也不会有太多暖阳可以照进,而阳光就像是误入黑暗里面的明亮,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驱逐黑暗,而是被黑暗吞没蚕食,啃得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看管罪犯的狱卒换了一批又一批,到头来竟然无人知道这罪犯究竟所犯何罪。 此处关押的不是作恶多端的恶霸,不是贪财无为的官员,而是一个叫贺兰旋的女子。 出宫回到西郊附近已是日落迟暮之时,凌靖寒虽领圣诏全权负责此事,但毕竟面上还有皇子的身份加持,所以京兆尹府的办事官员实在不敢安排他真的住进疫病严重的亭海镇里面,而是将镇子边缘地带一处旧宅收拾干净。 凌靖寒自然知道底下人办事小心拘谨的原因,所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勒令那些一早被安置在院中侍候的小厮与婢女们尽数离开。 回来后听太医署的几位太医与民间浮言药阁的资深医者一同禀报过今日时疫的治疗之效,大家心中有数这场疫病尚没有完全把握能够控制在疫区范围之内。 时至今日,救治无效而亡的百姓人数已经过半。 防疫还算有效,至今并没有出现严重的蔓延之势。 可患者大半治疗无效,人命为大,这便是如今最为要紧的事情。 官员们与诸位医者走后,凌靖寒独自站在窗边直至夜幕降临,院子里这才响起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他正要持剑推门而出,复而微微蹙眉,两三下便将剑柄上面挂着的月白剑穗摘了下来。 院子正中,三位蒙面黑衣者早已整装待发。 方才小雨淋漓,他们身上还带着细珠痕迹与迷离雾气。 为首那人摘下蒙面走上前来拱手作揖,十分恭敬地禀报道:“执事大人,已经核实振明山皇陵看守者中共有五人是程国细作。”他顿了顿,语气中却无不透着悲愤,怒目圆睁,好像从口中下一刻便能喷涌出怒火一样,“您预料不错,那些细作向井里投放疫毒,振明山皇陵在朔安最东与络州的交界山林一带,他们偏偏要毒害西郊百姓,这里乱成一团,用意掩饰几日后的密信交接之事。” 确实了猜测之后,凌靖寒很快平复了心中恨意,倒是比他们稳得住,只是握着剑的左手在不知不觉间更用力了些,平静地继续问道:“截获的密信找人译解了吗,可知晓里面内容?” “尚未,不知道他们究竟要交接什么内容,犯得着如此大的阵仗来掩人耳目。” 凌靖寒眉头隐晦一皱,他深知陛下刚结束泉栖山围猎不久,而如今睿王正在南境练兵,宣王去了岷山粮道督查,熙程联姻半年不到,边境尚未有任何风波迹象传回,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程国那边动如此脑筋,下如此狠手。 如今正是时疫治疗的关键时刻,他却不知道对手设立此局到底要做什么! 互通消息,细作原本自有渠道,万不得已不必见面,自然犯不着如此阵仗。 凌靖寒深吸一口气后交代下去:“你们去吧,不留活口。” 此言一出,那三位蒙面者立刻面面相觑,为首者为了确认方才的指令而最后一次问道:“大人,不用留活口等待审讯吗?”执事大人指令不容辩驳,可这实在是与他们抓捕别国细作的规矩大相径庭,从而不得不有此一问。 “不必。” 这句指令含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将他素日里眸中的清冷衬托的愈发寒意浸人。 子夜幽然,万籁俱寂。 自执掌时疫之事以来,这还是凌靖寒第一次走在亭海镇夜间空无一人的街边。 早已换下皇族衣袍,他这身暗青武装与铁色护腕,加上那一柄寒光冷剑任人怎么看也无法将他和那位七殿下的华贵身份联想在一起。 疫病最初极少传染蔓延,可如今周边百姓竟也出现了不适之状,因为地下井水相连互通难以完全切断隔开,好在别处病患的症候与此处相比轻缓了不少。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嘈杂声,凌靖寒本不想管正欲离开,奈何声音越传越近,一时之间依稀听得一些吵闹之声,似乎与民间医者有关。 “你的病,药阁肯定会治,你先放手,放手!” 原本黑暗无人的街边渐渐燃起了灯火,霎时照亮了这一小片街道。 “都死了都死了,隔壁李家孙家的人都死了绝了!染上就得死,还治什么治?”说这话的是个糙汉子,此刻正举着饭碗碎片的毛茬子抵在一个瘦弱女医的脖子上,随着周围灯火逐渐亮堂起来,能够依稀可见,那雪白脖子上已经被那人粗手粗脚地割出了几道细痕。 “药阁大夫都在尽力救你们,他们身上也担着风险,万一也染了病,他们也有可能没命,难道大夫就不用来了,你们这些人,我们就不救了吗?” “这几天裹布抬出去的,比喘着气抬进来的还要多,你们就是这么救的?” 周围好几个女人家都被吓破了胆,一旁其他的药阁男大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站在最前端一直与那糙汉子周旋的年轻女子最为镇定,青布素钗丝毫掩盖不住那双藏在星眸里的坚毅,薄唇轻启却句句缜密:“我是京都浮言药阁的副阁主章娆,你现在胳膊勒着的只是个打杂的小丫头,说白了,你就算勒死她,药阁也没什么损失,京兆尹府也不会多看你几眼,有本事,你让我来换她。” 话音刚落,只见一柄长剑自人群中冲出,霎时在那糙汉的手臂上划过一道血痕,进而深深插进了一旁的木桩上面,那糙汉立刻吃痛捂着胳膊蹲下,眼睁睁的看着鲜血自指缝间流出,受此一剑只觉半个胳膊都要废掉了。 章娆连忙冲上前去将那被劫持的姑娘一把拽到了自己这边,确认那糙汉被其他人彻底制住,这才放下心来,“洛蘅,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确认过她安然无恙之后,章娆亲自走上前去将那柄插进木桩里的剑用力才拔了出来,又从怀中拿出一块干净方巾擦拭掉剑尖处的染上的零星血滴,确认过后,这才转过人群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来,带着浅笑将这柄剑重新交还给他,说道:“多谢。” 凌靖寒将剑归鞘后冷眉一挑,怎么,她竟叫洛蘅? 第十四章 无证对白 “章阁主怎知我是这把剑的主人?”凌靖寒收回凝视洛蘅的目光,转而落在了章娆身上,他方才就已经领略过这位药阁副阁主的从容镇定,如今更是佩服此人之聪慧。 “只有高深内力加持才能够把一柄长剑钉入木桩如此深度,环绕四周只有公子像是习武之人,故前来冒昧一试。”章娆虽是极为恭谨的话,却隐晦的透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孤傲,这本不该是一个医家该有的气质,却在她的身上找不出半点违和。 章娆话音刚落,洛蘅便走上前来想要亲自相谢这位救她的人。 “方才多谢相救。”人群四散,街边灯火渐暗,她抬起头来怎么也想不到会再次撞进了他的幽冷眼眸中,“你......” 这个人她曾见过,只一眼,她便能够在茫茫人群中认出他的眼睛,“你救过我,就在......在文城梓山,你曾经将一个剑穗送给了我,有异域华纹的月白色剑穗......”不知为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变成了一种希望渺茫却又不甘的试探:“你,你可还记得?” 她一双黑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着,眸光中升起的光在一片晚暮灯火中竟显得格外单薄。 亭海镇时疫爆发之后,重曦便化名洛蘅,只身偷偷赶来了这里,府内只有佟管家知道此事,却也知道阻拦不住。 凌靖寒没想与她有任何多余的瓜葛:“我救姑娘是今日,并非什么旧日之恩。” “文城梓山,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星眸中的微薄光亮终究还是熄灭了。 幸而一旁的章娆看出了端倪,急忙走上前来适时扶住了重曦,示意她稳住情绪。 “我从未去过文城,更不知什么梓山。”凌靖寒本打算说完便拂袖离去,谁知京兆尹府派来料理此事的几位官员闻声赶来的这样迟,谁又能想到这些人虽然手脚不灵光,眼神却如此好使,如此微弱的灯火,如此不同于平日的装扮,他们都能将人给认出来。 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们星夜赶来,一个个排成一排连忙躬身作揖道:“百姓闹事,惊着了七殿下,请殿下恕罪。”此话一出,周围原本就快要散尽的百姓们顿时又开始聚集,试图出来看一看此次主管时疫却从不露面的皇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人心不稳,乃是我等安抚照顾不周,告罪有何用!” 谁能想到这位七殿下身着常服亲自探看民情,谁又想到他张口便当着百姓的面责备奚落官员,将京兆尹府的脸面折损的不剩分毫,这倒是让一旁的章娆与重曦十分另眼相看。 等反应过来,直到凌靖寒的身影被官员们围着消失在了长街另一端,重曦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她紧紧攥着身旁章娆的手,垂头丧气地低头嘟囔说道:“完了完了,我不知道这个七皇子到底和我家殿下熟不熟啊!” 章娆表情有些呆滞,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淡定地说道:“七殿下和宣王殿下同为皇子,都是兄弟啊,怎会不熟?” “万一哪天宫宴上碰见了,我偷偷来这里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章娆再次淡定地安抚道:“宣王殿下浴血征战多年,定是仁义明理的人,如何还能够斥责你前来治病救人?” “也对哦,我是治病救人,又不是害人......他凭什么骂我。”虽然重曦摆出十分有理的样子,可话音还是越来越小,越往后越没底气,也就只有章娆能忍住不笑话她。 再说她们二人的结识渊源,章娆是重曦在竹苏学医时下山游历遇到结识的朋友,两人一个稳重一个欢快洒脱,性子刚好互补,多年以来常有联络,二人多次共同探讨病例。 章娆并没有避忌身份而是承认师从南疆阴夏,重曦也坦然相告自己的程国公主身份。 街边百姓再次四散而去,章娆走上前来轻轻挽着她的手臂示意一同回到住处,她先是淡淡一笑,随后竟依旧不自觉的朝着那一抹身影消失的方向再次执着的望去。 他的剑闪烁着寒光,染上了猛兽带着腥气的热血,宽阔坚实的肩膀任由着双腿绵软的她枕靠了一夜。文城梓山的救命之恩时过将近一年,他的样貌与声音早已悄然落进她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可见亦不再可闻,唯独只剩下那双淡然与清冷的深邃眼眸深深刻进了记忆的血肉中。 不会认错,死也不会认错。 她如是想。 夜阑重回寂静,他亦简单应付完了几位惊慌失措的官臣后终于回到住处。 已是初夏,本不该是旧伤复发的时节,凌靖寒却觉得从膝盖处传来隐晦的锥痛,静风无痕,他负手立于院中默算着时辰,那些连夜赶往振明山皇陵的手下应当早已得手,庭鉴司的血账簿上怕是又多了几条了结的草芥人命。 敌国细作当算作是草芥人命吗? 本不该的,可身为国朝密探庭鉴司之首,他不得不听从陛下圣诏。 生而为人却奈何剑下血腥早已擦拭不净,只等他日下得无间地狱再同昔日敌手亡魂一较高下。 轻咳了一声,凌靖寒推门进了空无一人的房间,书案上轴卷边摆着早已凉透的浓茶,他手一抬便从最底层抽出了那张半月前便收到的密信: 宣亲王妃重氏化名洛蘅,与浮言药阁章娆副阁主来往甚密,一同现身于亭海镇重疫之地,其隐匿皇室宗亲身份而意图不明,故此敬告执事大人,烦请裁定。 他轻笑了一声,深知庭鉴司的剑从血影间磨刃而来,他庭鉴司手下的鹰目一向慧眼如炬。 她的踪迹,她的音容,她每每深夜在灯火下苦苦钻研疫病药方的单薄身影,他全都了如指掌。 他目光落于这纸密信,一如案上的月白剑穗也在清冷默然地凝视着他。 指尖一收,白纸黑字全在窗边烛火之中悄然无声般的化作灰烬,风吹四散了无痕迹。 她并无二意,只是全副身心都在想着治病救人,他是知道的。 她师从竹苏医道高人,故与南疆阴夏前辈的高徒章娆相识,他也是知道的。 提起手边的剑,将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头也不回的出了庭院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中。 翌日传来的消息惊到了昨夜未得安眠的众人。 “一整间茶铺的人,一夜之间都死了?”一个叫李碧的女徒听罢后险些打翻了手边刚调制好的药粉,倒是章娆十分淡定地走上前来从她手中接过药粉,继续去别处调配。 天刚蒙亮,重曦盯着有些疲累的眼睛刚刚用过早饭,就听到李碧叹着气道:“洛蘅姐姐,那间茶铺我看你好几次探头探脑的想进去,可惜每次都犹犹豫豫的,现在倒好人都没了。” 章娆霎时听李碧谈及此事,手上并未停止调配药剂,却隔着不远的距离抬了一下眼眸望了望重曦,只因深知她并非爱茶之人,更不可能对一间平平无奇的茶铺感兴趣。 重曦平日里便是大大咧咧的样子,这时候却欲言又止的抿了抿嘴唇,不经意间抬眼朝里间看了一眼以掩心虚,却恰好撞上了章娆似有深意的目光,她的慌张在章阁主的缜密远观之下无所遁形。 “洛蘅,昨日的黄芪用得很快,你随我再去准备一些吧。” 重曦低下眼眸,放下手上的事情便随章娆去了这间院子一处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阴冷潮湿,盛夏清晨的墙角处居然长着一大片翠绿青苔,檐下滴答着昨夜寅时阵雨后尚未干涸的雨滴。 环顾四周,章娆抬手间扯下一节树枝毫无章法地在那片青苔上面随意划着,似是不经意间直接突然问道:“你在为程国做事?” “没有!”重曦猛地抬眸一答,极尽否认的当下便已经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章娆并没有立刻与她辩驳,只是继续神色淡然地平铺直叙着另外一桩无可否认的事实:“那间茶铺新来的点茶师父有一次摔断了腿,小伙计驾车带着他来药阁治疗,奇怪的是,他们的指关节与掌心手背竟没有半分常年侍弄茶草的痕迹,我曾粗浅听懂了些他们二人的窃窃私语,说的正是程国官话......” 此言非虚,大熙天子脚下的京畿地界,在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角落,其实一直都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各方细作,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掩盖着自己真实的身份,终生奉行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信仰,甚至献出性命却只为了一句忠诚。 重曦一贯不喜这些三分显七分隐的对话,她靠着墙壁故作镇定的姿态使得肩膀处沾上了不少白灰,她手指轻轻拂掉身上的灰尘粒,干脆直率地说:“你猜测的那种事情,我没做过。” 章娆弯下腰来先是将那一节树枝插进泥土里,随后站起身淡淡地说道:“你做过什么不重要,只是有一点你该知道,朔安之内还没有人能够躲掉庭鉴司的爪牙。那些人都是死士中的死士,他们没有来历没有亲眷没有软肋,被他们盯上的人都死于一剑封喉,如人间蒸发一样走的悄无声息,连喘息唤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自幼便将医学宝典奉为圭臬,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章娆只是坦然一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继续说什么,反倒是微微仰起头认真看了看这座院子上面的四角天空,带着医者独有的慈悲与漠然,却最终将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在了西南方向,很久之后才收回目光,略微呆滞而落寞地叹道:“我倒是真好奇,你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到这个地方来?” “你不喜欢朔安?这可是大熙帝都!”重曦再次眨着她那一双写满天真的黑紫葡萄。 “我不知道......”章娆落眸低声而答,“但我必须留下。” 话音刚落,收拾整理好前厅的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人的李碧跑过来紧着招呼,在重曦的注视下直接拉走了她面前的章副阁主,她看着刚刚还信念不坚定的章娆再一次毫不犹豫的投入治病救人的热忱中,她却将那一双黑紫葡萄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霜。 一直到院外患者进进出出的喧闹声伊始之时,独留在这里与空寂浑然一体的重曦竟开始苦笑,意志不坚的章娆都有勇气承认一切去与留的理由,她却不敢肯定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 院外街边四处的百姓嘈杂不堪的原因,有一半来自于那间惊悚而毫无生机的茶铺。 京兆尹府自然是草草了事,全然把这件事情当作民心不稳而强盗趁乱作祟的荒唐事,干脆都没有人腾出手来写上一道文书向上禀呈。亭海镇内原本就人心惶惶,因此那几个意外暴死之人的尸身至今无人收殓。自昨夜出事后到今日巳时,就连早已领了差事殓葬尸身的官差们都对那里避之不及,更别提平民百姓有多忌讳了。 茶铺这条街在正午时竟空无一人,重曦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便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自疫病以来的半个月间,这条街上几乎所有店铺她都巡诊过,同样的青砖院落有着相似的格局与布置,这些她也是熟悉的。 但此刻,这间她从未踏足过的茶铺,迎着正午骄阳的血腥味早已将茶香层层覆盖,院子中背身负手而立的墨衣身影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佩剑上挂着的物什却让她怎么也移不开双眸,喉咙发紧,只剩下怔愣地停在了原地,一语不发。 而她的这种姿态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相似于每一次开始审讯的最佳状态。 “为何来此?”他甚至不需要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举动,便能够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焦灼不安。 重曦此刻脑子一团乱麻,没有人告诉她如何面对仅见过两次却对她有两次救命之恩的人,更没有人告诉过她,怎么回答这个人十分冷漠且带着森森寒意的逼问。 “他们的尸身还没有人来殓。”她偷偷攥着衣袖,眼睛却紧紧盯着他剑柄上面的月白色剑穗。 凌靖寒转过身来,却先故作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那几具早已冰凉的尸体,然后突然抛出一句:“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有来过。” 重曦咬着嘴唇,眼里闪烁着悲悯道:“可他们现在已经死了,应该入土为安。” 凌靖寒从始至终都没有与那双眼睛对视,只是冷冷地说道:“这算兔死狐悲吗,昭宁长公主?” “那七殿下这算什么?一个皇子屈尊降贵来到这不干净的地方,不惜花上人力物力,就只为了监视和盘问一个治病救人的药阁大夫?”在她千里远嫁来朔安的半年时光中,还从未如此缜密慎言过,是她面前的这个男子屡屡逼着她学会何为独身自立。 “你的夫君宣王殿下刚刚离开帝都不过半月。”凌靖寒身影渐移,以压迫却又镇定的姿态向她一步一步走来,将她无所遁形的慌张尽数映入眼底,不放过一丝隐晦的神色,他声音从始至终都是那么的冷漠,让人不寒而栗,“而你却暂弃王妃身份,更名改姓来此行医,意图不轨......” 未等到他说完,重曦的脸色早已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冲上前来与他辩驳,“公主如何?王妃又如何?在这里我是个大夫,那些你们心里想的猜的忍不住要往我身上扣的肮脏之事,我不会做,更不屑做!” 凌靖寒并没理会她失态的话语,平静地继续说道:“竹苏与南疆阴氏并立医道世首,程国昭宁长公主师从竹苏龙丘前辈,医术高明远胜太医院与浮言药阁的众位医者。” 伴着他的声音,往事突然间幻化成了清晰画面在脑海中历历在目,重曦似恍然大悟般的睁大了双眼,淡淡地说道:“文城梓山,七殿下先是一路跟着我这个程国长公主,然后,才会碰巧救下我。”她紧接着回以轻蔑的眼神,却还是摆不出任何威胁性的姿态来,只能执着地咬着牙道:“原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早有预谋!” 凌靖寒知道她心中不忿一时难以放下,只能继续将自己要说的话按部就班的讲完:“如今你到这里已有半月,病例、脉诊、医案、药方,这些你全都看过了,若说到你这个竹苏弟子现在都未能察觉疫病之源,你觉得我会信吗?将来禀呈陛下,你觉得陛下会信吗?” 重曦只觉自己在他面前早已几近透明,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辩白的必要:“是啊,有人投放疫毒,就是程国人在此故意投放疫毒,那个庭鉴司,不是已经把人都处决完了吗?”她抬起头来倔强地盯着他,只觉得这张脸的每一处都透着伪善,让人生恶,“七殿下应该将我这个最该死的程国人抓起来,交给陛下,或者,交给一直监视我和宣亲王府的庭鉴司,或者,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反正这条命也是你救的,都随你。” 她还能说什么,承认自己的无能?连最基本的事都不能为程国做好,只能逼着他们出此下策? 还是,在他的面前承认,身为医者的自己因故国细作在此随意害人而心有不忍? 他今日的确说了太多荒诞放肆之言,让她忍不住想要缝上他的嘴,可有一句话却不曾说错。 那便是她重曦不论是王妃还是医者,都先是程国的昭宁长公主。 纵使是死,也不能眼看着这些四境异国之人将程国一点点蚕食殆尽! 凌靖寒将握着长剑的手缓缓移至身后,因为他清楚的从她眼中看出了与年纪和身份都不相符的决然赴死之态,冷笑着讽刺道:“你的命?你唯一的价值就是维系熙程联姻之实,联姻是程国苦苦哀求来的,若你甘愿自绝,大熙倒是省了一个逼死联姻公主的天下大罪。” 他下意识的想起了胸口处衣衫后藏着的密信,也是今早方知,程国军中某位高品将军被大熙收买的事情竟遭到自己人泄密,而此事便是振明山皇陵处的细作们冒死也要送出大熙的消息。 偏偏陛下疑心甚重,此事一经坐实,同时居有‘自己人’与‘外人’的宣亲王府首当其中。 宁错杀不错放,凌靖寒指尖一滑,冰冷长剑在身后已有出鞘之势。 重曦似乎也是在那一刹那顿时明白了自己今日处境,原来,大熙这是想要无声无息的处决掉她这个异国公主,神不知鬼不觉的毁了这个两国婚盟,只得低声哼道:“大熙这是首鼠两端,估摸着自己下一次与北漠诸部交战毫无胜算了,就想要背弃熙程结盟,提前向北漠诸部屈服了不成?” 凌靖寒听罢嘴角一勾,低头默然而笑,叹然自己今日方才领教了这位程国公主的本事,怪不得她能够把宣亲王府搞的家宅不宁,令凌靖尘都时常难以招架。 “你既然如此痛恨大熙,又为何要冒险相救这里的百姓?” “两国之战,受苦的是百姓,得益的是皇室和朝臣。”重曦与他说话的时候心里百转千回,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他咬住破绽,转念一想,反正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怕什么还需要顾及什么?干脆直接袖子一拂道:“我既有医术在身,便不会眼睁睁看着病患不治,不像你们这些人伪善的很。” 凌靖寒默不作声地收起了身后那柄带有出鞘之势的剑,直接去檐下台阶找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来听,谁知道他身形尚未停稳,她干脆掐起腰来继续说道:“就拿这次时疫来说吧,京兆尹府好几个官员名为办差,实则半步都没踏进过病灾区,这就是百姓父母官?还有你,你这个七皇子领旨负责时疫的事情,实际呢?我们药阁上下还有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从头至尾见过你几次?你没听过没看过没有感受过百姓的情况,肯定是直接瞎写折子,胡乱呈报陛下!” 凌靖寒眼眸低下,依旧沉默不语。 “还有,朝廷明说不惜一切为亭海镇百姓治疗,实则连药草都供应不上,单单栀子、白茅根、知母、黄芩这些常见不贵的药材就根本不足量,更别提其他较为名贵的药了!浮言药阁各地分阁的人连夜将草药送到这里来,可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你扪心自问,若朝廷重视,大可直接下令州郡的药圃商铺驰援,可是呢?你们又做了什么呢?” 凌靖寒眸光神色起伏,心里面却知道她所言句句属实。 “疫病最重的那几日,里面人出不去,外面人进不来,我们缺药缺人,你们私下里却关起门来商议由着亭海镇百姓自生自灭,还说什么若救不了就干脆不救了!绝对不能由得疫情蔓延至天子脚下,大熙视人命如草芥,就是这样给百姓救命的?” 他听罢便立刻抬眸一问:“你如何得知秘密封闭亭海镇的事情?” 重曦双手抱臂一站,直直地瞪着他,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跑去屋檐上偷听的事情,“搭上命救人的是我们,那些官员却总不说到底有无对策,我们也着急啊......若不是我一连三天去那几个官员的屋顶上偷听,到现在还不知道朝廷的嘴脸呢!” 她的语气越来越愤慨,但眼神却开始上下打量着他,就在说完这一长串的话后,就在他将手中剑暂时放置在身侧空地的那一刹那,她估摸着自己与身后院门的距离,抿了抿嘴紧着眨了眨眼睛,提起裙子拔腿就跑。 眼瞅着她跑了出去,凌靖寒却蹙眉陷入沉思,只觉手边长剑十分烫手。 他方才将她所言的每句话都听进了心中,竟发现和昔日母亲曾说过的话是那样相似。 在他还小的时候,皇宫内也曾爆发过一场十分可怕的时疫,那时他母亲面对着各宫封闭不得出入的皇后诏令,也曾独自只身走进太医院,与那些太医们一同商议药方。 他的母亲也曾说过:‘皇妃如何?宫眷又如何?在这里我是个大夫!’ 凌靖寒倍感意外,因为那时的母亲与今日的重曦竟出奇的相似,他在她们眼中看到了不可多得的医者仁心,纵使她们的异国身份备受质疑,可她们从没想过为自己证明什么。 她们所言之意没错:世间就算真的有大奸大恶之徒,也一定不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疫病四起,究竟谁才是罪魁祸首?谁害了谁,谁又救了谁? 第十五章 姐弟同心 长宁二十五年六月十四 熙程群山交界 清晨雾蒙,山林无主,偌大一片寂静的绿意连声鸟鸣都清晰可闻,让人不忍进去叨扰。 凌靖尘独自在旧亭中已然静坐了两炷香的时辰,随着山间薄雾渐渐四散开来,他身后清晰可闻地响起了稳健的脚步声,他微微蹙眉暗自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打量着身前这位两年未见的相识者,面色上并未露出丝毫故友重逢的欣喜,取而代之的是不该有的淡薄平静。 “你可确认过自己身后没有尾巴?”凌靖尘走出亭子轻踩石阶而下,只见那位赴约人身着淡纹白衣并以素玉为冠,实在太不符合这位青年鲜衣怒马的年纪与那周身浑然天成的英豪之姿。 “自然。”两年未见,他一双剑眉明眸凌然依旧却独添了些孤傲之气,许是边境风霜的历练使得其体态身形愈发宽阔,毫无昔日清俊单薄之感,“时间不多,你要交代什么就快些说。” 这些年对于此人的消息,凌靖尘不放过一丝缝隙以致于早已听到探到太多,不同于程国军中以及民间百姓的赞誉之言,他或许早就习惯了这个人每每面对自己时的不屑与反感,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敌对与防备,他干脆回以同样的态度和语气,说道:“这一身素服,倒不像是你的喜好。” “提前服丧而已。”纪庭昀走上前来,拿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秋潭清酒倒了一杯,却没有一饮而尽,反而举杯端详了许久,眸间从头至尾不曾泛出一丝波澜,随后缓缓将整杯秋潭尽数倾倒于地,在青石上霎时飞溅起一道酒渍清流,“别这么看我,难道我说错了吗?” 凌靖尘拿起秋潭为自己倒了一杯,不同的是,他将一整杯酒送进了自己口中,随后淡淡地说道:“你拒绝重赫的赐婚诏书之后,请旨驻守程国西北边境两年不回,如今刚过半年,你便如此寂寥模样,伤春悲秋,这不是父皇希望看到的。” 纪庭昀一向以温恭守礼示人,如今却猛然摔杯拍案而立,将自己挤压在心中多年的愤怒与隐忍霎时全都宣泄了出来,抬手指着大熙皇都朔安的方向,低声怒吼道:“我有选择吗?一切还不都是他的旨意!”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份边境布防图,扔到了凌靖尘的手上。 没有义重如山,没有善良坚韧,他自小被教导的就只有伪装与欺骗。 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一副面具若戴得太久了,等到摘下来的那一刻才会发觉面具早已随着真实的岁月悄然长进了心里,若想要彻底摘下,便是将十数年的光阴记忆从心底连根拔除。 凌靖尘冷笑道:“你扪心自问,你做过的事难道都是父皇的旨意?他可没有下诏让你与宣亲王妃互通暗书,秘密监视我和睿王兄的一举一动,更没让你和梁家暗中勾连对付姜家,为日后的至尊之道铺路。” 纪庭昀显然对此十分得意,剑眉一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笑道:“六弟既已知悉当下京都局势,就应该多花上些时间好好思虑将来之事,比如,宣亲王妃。” 本来互相嘲笑奚落,凌靖尘却突然拍案而起直直地指着对面之人,这么多年,他极少有这副失态的样子,他瞪着纪庭昀那一双诛心害人的眼睛,怒道:“之后的事情?重曦还有几天‘之后’?你监视我可以,却为一己私欲利用她,让她多次以身犯险,你是以为庭鉴司的眼睛还不够亮吗?” 于他而言,大可调换信函于无形之中玩弄一场骗局,但是他没有,这是他最后一次当面警告纪庭昀,不要再利用重曦窥探他和朔安中人。 徒劳无功是小,一旦事情败露,首当其冲付出代价的就是重曦自己。 可纪庭昀却浑然不以为意,云淡风轻地回道:“她心中早就认定了自己生死都是程国人,她看着故国腹背受敌,她想尽绵薄之力做些事,我难道还要拦着她,告诉她大厦将倾,多行徒劳?你不能也不敢劝说重曦,现在要来威胁我吗?”说这话时,他不禁泛起了苦笑,心知若重曦知道她最信任的旧友,此刻正想着如何带着她的国家一步一步走向坟墓,怎么可能不恨他? “程国覆灭,重曦必死,到那时......只怕她最恨的人便是你。” “除非你能相护重曦平安无事,只要她有命活到将来,她想报的仇,我便由着她恨,由她来报。”纪庭昀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梁家与姜家斗了这么多年而不分伯仲,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和凌靖毅的暗中帮持?工部韩弼之被调离出京,尚书位虽依旧空缺,可新侍郎还不是由凌靖毅的人顶上了职位,别总把他想的太高尚,把一切给睿王的封赏都看做理所应当。” “如今继后早已坐稳中宫,朝中局势也算合尽了你的意,也算是父皇顾念你这么多年苦心孤诣地为大熙做的贡献。连天子都在偏袒你,你与梁家还有何不满?” “凌靖尘,别以为所有人生来就该当你们这对嫡皇子的垫脚石......你说得对,皇后早已稳坐中宫,这朔安城内外也早已不是当年夕氏的天下,大家日后各凭本事,无需多言。”他这一席话说的张扬而猖狂,梁家争权夺利如何,天子公然偏袒又如何,他从来不放在眼里也不需要在意。 荣耀也好,落败也好,所有看客都不配去评判他,就如同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人能真正体悟他所做过的放弃与牺牲。 凌靖尘将秋潭全都倒进了杯中,这是他不远千里从朔安带来的横泷剑阁尚方家最醇香的酿酒,剑阁藏酒中,浮泉清冽,屠苏浓烈,可是最醇香的却是秋潭。而此刻他面对着将来之敌的无声宣战,手中能够镇定心性的却也只有一杯醇酒。 他执这最后的一杯酒,敬敌人,也敬自己。 纪庭昀接来闻过之后确是好酒,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可透过杯中倒影方才看清了此刻的自己,淡淡地说道:“程国人饮酒,多半喜欢烫过之后再喝,因为尽兴,因为不喜清醒。”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如此清醒的活着,“凌靖尘,你睁开眼睛看看这绵延万里的大好山河,葱林苍翠欲滴,江河滔滔不绝。可是来日北漠诸部、邻国大辰还有大熙三方一同燃起战火,这里将尸山遍野,百姓四散......就只因这里的人花草木都属异邦之物,就要将它们焚弑殆尽吗?” 鸟鸣山幽,风清云淡,却将纪庭昀字字珠玑的话十分有力地直直插进了凌靖尘心中,他却出奇平静地饮尽了最后一滴酒,低眸叹道:“你潜于程国,我奉旨备军,你没得选,我也是......说来说去,又有谁能选呢?百姓,将士,还是不久之后就要一把火归于灰烬的山林草虫?” 饮尽杯中酒,踏出半山亭,纪庭昀闭上眼惜叹着风中吹过的淳朴气息。 如果可以,他倒还真想与世间那些不得选择的服从斗上一斗。 同为钟灵毓秀之地,南疆玉山集尽天地灵气,却比东陆熙程交界处的漫漫山林要稀疏许多。 林间传来最后一声剑落之音,随风而动的窸窣树叶才不再沙沙作响。 凛凛眸光沿之扫过,一、二、三、四、五、六,六柄绝世长剑就这样一一躺落在地,跟随着它们的主人一同永眠于世,不再出鞘,而滴血长剑中倒映着泽天之颜的一张脸,她朱唇轻闭,黑亮眼眸平静无波。 美人剑,剑下亡魂,魂断青山,山风翩翩云聚云散。 江柒落凝视着剑中人,轻轻抬手擦掉了侧脸的一道血痕,指尖尚且带着那滴血独有的温热,无需细嗅也知其咸腥,低下头来她才发觉自己身上竟溅落上了更多赤色液滴。 不远处响起了鼓掌的声音,她不用抬眸也知来者何人。 阴夏一抬手,身后的两个男子便走去林间深处将那六具新鲜热乎的尸身处理干净,她走到江柒落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勾起唇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看来明天我又要多救六个人了。”说完便要拿手帕亲自替江柒落擦掉脖子处尚未擦掉的血,谁知却被人家微微侧过头去,无声拒绝了。 “怎么,你这个胜者却在替他们惋惜?”阴夏挑眉问道。 江柒落侧过头去,眸光轻轻扫过那边地上早已被裹上白布的六个人,叹道:“他们都是优秀的剑客,今日只为扬名而来,却死在了我这个江湖白衣手中。” 阴夏倒是抱臂随意贴靠在树边,说道:“他们既然敢赴这生死局,当知胜败一向公平,这便是江湖规矩,你不必自责。再过两月,你便可恢复如初,到时候去雁山递上一张拜帖,若你拿到阁主之印,这些人就是死在了弦月山庄大熙阁主的手上,照样扬名江湖,光荣至极,谈何可惜?” 江柒落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擦拭掉长剑上的血,平静地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随后长剑归鞘,她简单朝阴夏行了礼,独自走了。 意料之中,阴林此刻就等在妄缘塔附近,自不远处见到她走来之后便亮起眼睛跑了过去。 “我无事,有劳你担心了。”腹稿几日,江柒落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给他:“你也看到了,我内力虽未尽数恢复,但防身早已无虞,这段日子在南疆叨扰已久,我打算回南川修养一月,再做将来打算。” “所以,姑娘想要让我回朔安找殿下?” 江柒落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姑娘就真的......” “陌路人,如何见。”江柒落释然地浅笑着,可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眸终究还是彻底落灭了它独有的光亮,平静冷寂而不再潋滟,“你走吧,告诉他,我很好,无需挂念。” 话音落下,江柒落便不再多做停留,独自朝着竹林的方向走了回去,只留下阴林一人。 只不过,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她不久后准备离开南疆的前夜,玉山的幽寂夜空中绽放出了十八朵璀璨烟花,那十八朵娇艳红梅只为她一人在夜空中盛放。 如今南川共分‘宁袁赋泉定’五州地界,而茶庄就坐落在宁州东部最具浓郁山源气息的芙箐城上,整座茶庄背靠芙箐城北部的玉茶山,得尽天时地利。 姜氏一族祖籍南川,姜伯维老将军乃是跟随先帝出生入死多年的三朝元老,故而被当今陛下敕封为一品镇国将军。致仕后不久,姜伯维便选择回南川颐养天年,一应朝事皆闭耳不闻,避世而居两年后过身。虽是军旅之人,姜伯维却极为爱茶,起初还只是叫人开辟了一方茶园,由在南川教养的嫡女姜清念掌管,谁知这位姜姑娘聪慧异常,几亩茶园的规格竟越做越大,最后索性由父亲题名‘上碧’,茶庄便成为了正经经营的产业在官府登记挂册。 数十年间,上碧茶庄早已名满江南,如今的茶庄由姜家三公子姜卿遥掌管。 江柒落赶到玉茶山时已近夜幕,而姜卿遥拿着八日前收到的信,已在山下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他看到自远方归来的身影遇见清晰,姐弟相逢的欣喜在他的脸上展现的一览无遗。 将满十八岁的姜卿遥身形高挑,不同于早年幼时脸颊的圆润,如今额角脸型已渐显棱角,眉眼之间交杂着稚姿与英气,昔日少年郎,早已器宇轩昂。 “姐!”姜卿遥看着她翻身下马,举止从容与以前并无半分区别,实在不知道她为何能与他失去联系整整八个月,可走近后,他才发觉她掌心那道伤疤在斜阳映照下是如此触目,她的脸是那么瘦削,眸光中却泛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然。 “姐,你......你到底怎么了?”方才欣喜荡然无存,此刻他只觉得她透着前所未有的陌生,他看着眼前的人,内心甚至骤然平添了些许说不出来的惧怕。 “上山后,我与你细说。”江柒落言简意赅,姐弟二人并未回茶庄而是直接上了玉茶山。 “朔安没有你的消息,竹苏的龙丘前辈也闭口不谈你的下落,到底出什么事了?”姜卿遥回到山上院落后便再也忍不住,直接摊开说道:“而且,这半年里一直有人暗中监视姜家,监视茶庄。” 江柒落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最初那几个月并没有差人送信给你。” 直到她决定回南川修养的前几日,才出高价买了江湖渠道暗中向上碧茶庄传了信。 她眸光忽然转下,低着头终于忍不住地落了泪,她一个人在南疆强忍心中剧痛在众人之前苦撑,数月间从未露出破绽,可直到踏进玉茶山见到姜卿遥的那一刻,却只觉喉咙发苦再也忍不住了,“去年年底,你回朔安了,对吧?” 姐弟连心,姜卿遥微微侧过头努力掩饰,却也跟着红了眼眶,“是,我回去送了大哥最后一程......可是他战死沙场,连遗骨都没能......没能找到。” “是我,是我在竹苏先一步散了他的骨灰,是哥哥生前早就打算好了的,不叫大嫂太过悲痛。” “你?”他怎么也不可能料到,假象之外竟是如此惊心的事实。 大概半柱香后,江柒落轻轻拭去眼泪,抬头问道:“朔安,还好吗?” “最初府中倒也还算平静,只是没过多久便有了落井下石之人,朝中梁家与韩家联手逼得姜氏门下的三位门生自请离京。”语毕,他话锋一转竟也带着些疑虑,“可是前段时间,工部尚书韩弼之突然被旭王弹劾,据说是凉城水利工事有瑕,连带着竟揪出来一连串的贪赃之事,工部官员被罢免降级的不下十几人,梁家如折半翼,近期倒也消停了不少。” 江柒落安安静静地听着姜卿遥的话,虽未予评论,却眉间微蹙,似是察觉猜测到了什么。 “姐,现在暂且不用担心家里了,倒是你,你这一身伤,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江湖私怨?还是......还是与朔安有关?” “就在我散尽哥哥骨灰的那晚,遭人毒手。”她提及遇刺,眸间流露出的平静就好像在安然旁观着他人生死,唯独感到掌心那条被白瓷净瓶生生割出来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姜卿遥悲叹道:“丧仪是十二月中,怪不得,怪不得你连丧仪都没能回来参加,我在朔安一直等到了丧仪结束后半个月都没能等到你,期间竟一点消息都收不到,父亲叫我回南川哪也不要再去,可直到我去竹苏找你的时候,才知道你出事了,龙丘前辈怎么问都不说你去了何处,只说不知便好。” 江柒落咬紧牙收起自己的眼泪,定睛盯着身前石桌上燃起的烛火,漆黑眼瞳霎时一收,冷道:“大哥的死,我受的伤,还有朔安和茶庄突然多出来的那些影子......不管想要对付姜家的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姜卿遥早已察觉不对,立刻抓上她手腕以示制止,十分紧张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姐,他们一击不中,眼下你绝对不能回去,更不能露了姜家嫡女的身份!” 江柒落似是铁了心,立刻反驳道:“难道要在江湖藏身一辈子吗?他们连竹苏都能摸到,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让我安然一世?” 这次换姜卿遥垂眸沉默不语,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拍了拍自家弟弟的手,语气放缓循循劝道:“你放心,我自有去处。” “去哪?”他话音刚落,谁知她却突然起身瞬间从墨发中拔下簪子,弹指便甩了出去。 本以为山中夜寂无人,夜风穿庭而过,以致于院门根本没有关,谁知她强劲掌风打出干脆连带着直接将院前灯笼逼灭,朱唇轻启,眉目寒绝,她冷语问道:“何人在此?” “她是我师妹!姐,别动手!”姜卿遥反应过来后立刻拔腿追了出去,紧着去看方才那银簪有没有伤到人。 江柒落自知银簪不到两分内力断不会伤及习武之人,更思及方才被突然打断的谈话,只觉被打断的恰到好处,又想着自己容貌与身份多一人知便多给他人带一分祸端,便也没有跟着出去查看,只得转身回了房间。 姜卿遥再回来已是半柱香之后,江柒落在房中早已煮好了清茶等他。 “方才一时忘了,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人吧。”她举着茶杯,顿了一下问道,“武玉?” “是,她见我院中深夜还燃着光亮,所以才会过来看看。”姜卿遥并没有把他姐姐深夜来此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同门数年的师妹,“她并无恶意,姐,你不用担心。” 江柒落听罢唇角微微一抿,轻声叹道:“年月走的太快,转眼间你都快十八岁了。”她隔着热茶间升腾起来的朦胧雾气,思及经年往事继续说道:“那年我们全家回南川过年,除夕夜你被父亲带来姜家的时候,还不到七岁。” “当年全家被屠,是父亲冒死救了我一条性命。”他所提之父亲,便是救命恩人姜绍,也是江柒落和兄长姜卿言的生身父亲。 姜卿遥闭上眼还能够从脑海里清晰忆起当年满脸满身是怎样的血腥,自己如何被救,又是几经藏匿辗转才被带来姜家,最后得了一个新的身份与名字:姜家三公子,姜卿遥。 自他入姜氏宗祠的那一日,他便开始唤姜绍父亲。 江柒落正襟危坐,望着窗外茫茫夜色说道:“我没想到,你竟把自己带来的秘密守了十一年。” 姜卿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了没有尽头的黑色,空洞的似乎要把一整颗心全都吸进去,他摇着头叹道:“十一年太短,短到还不足以让我彻底忘记自己是谁。”谁知他却突然停下来,眸光一转,自嘲般低头笑了笑说道:“十一年前在南川地界上发生的大事不多,你和大哥其实早就猜到了我是谁,对吧?” “你是我弟弟,一日是,便永远都是。”江柒落饮尽杯中清茶,思及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实在惨烈,如今还要时刻提防着那些深夜徘徊在姜家茶庄方圆之内的影子,竟不知道他当年被救来姜家,到底是福还是祸。 姜卿遥却抱臂而笑,挑着眉道:“所以还是不打算告诉你弟弟,你要去哪?” 江柒落被他逗笑了,兜了一圈,还是没能避过那个话题,辩道:“人活于世,总要有些秘密。” “弦月山庄,可对?”他低眉饮茶,余光却还是留意到了她隐隐皱起的眉峰,心知自己所猜不假,于是干脆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这不难猜,杀掉了公玉繁津,江柒落的名字在江湖上早已声名鹊起,若非作此打算,你断然不会插手江湖剑客之事。” “所以,你赞同我?” “我当然不赞同!”姜卿遥双眸紧紧地盯着她,毫不思索立刻反驳,攥紧了拳头狠狠捶在茶案上,真想如往常一样将她带去大哥姜卿言的面前告状,让兄长好好训斥她。 可是,今时已非往昔。 他明白,凭自己的本事能守住茶庄,但也就只能守住一个茶庄而已。 冷静下来后,又只能无奈地摇着头道:“不同意又能怎么样?你是来告诉我这个决定的,又不是来听我意见的,若我真能奈你何,你大概都不会回来看我这一眼。” 江柒落沉默不语,嘴唇勾起一丝苦笑。 “这世上能够摆平一切江湖事的地方,也就只有雁山了。可是姐,你就那么笃定,茶庄和姜府外面的那些影子,是弦月山庄能够解决的吗?” 江柒落摇了摇头,似是在认真的思考着他的话,犹疑着说道:“可是,手里若不攥着些什么,一个连筹码都没有的对手,不进而退,岂非默认了要继续任人鱼肉?” 姜卿遥掌管茶庄这几年,自知比从前冷静镇定了许多,本以为历练到了能和江柒落讲道理甚至比身手的地步,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又要不战而输了。 未等到他琢磨出什么话来答,只见她话锋直转问道:“尚方南现在在哪?南楼的主要目标是叶姑娘,尚方南若想要好生安顿她,在南川地界上能够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涞源城浮言药阁,我半月前去看过他们,情况还算稳定......当时叶姑娘身中剧毒,尚方兄情况也不太好。拔毒的医者说,若非对方撤的及时,他们俩肯定没命了。”姜卿遥叹了口气,琢磨着干脆一不问二不休,“只是,我想不明白,叶姑娘遇刺,为何弦月山庄没有出面相护?虽说是旧主之女,但山庄里面的人也不至于......” “以叶凉歌的武功都能被逼到这种地步,派去的其他人怕是早已横死半途,南楼剑阵在江湖上显迹不多,以致于让所有人都忽视了,真要比一比,弦月山庄那些一贯单打独斗的杀手,恐不是南楼剑阵的对手......这世上,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南楼剑阵的人不多。” 姜卿遥听着她方才隐晦叹息的语气,似乎能够读懂她心里隐隐担忧的地方,主动宽慰道:“姐,你放心吧,尚方南和叶凉歌至今还不知道你与我的关系,江柒落与姜卿遥只是从小相识的江湖好友而已。” “如此甚好,今后倒也免得连累他们。”江柒落淡淡地笑了,她笑自己几乎就快要忘记,一个周旋在南川生意场上的十八岁少年,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稚嫩与天真。 姜卿遥倒是后知后觉地苦笑道:“说起来,我认识叶凉歌要比你要早很多,虽也切磋见识过她的功夫,却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以致于一直以为这个红衣姑娘叱咤江湖,多少还是仰赖些叶筠茳阁主的名声,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 “一年不见,你倒是通透了不少。”江柒落却对于自家弟弟的自省姿态十分意外。 “能偏安一隅也是种福气,只可惜,这种福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姜卿遥这席话如绵针一般刺进江柒落眼里心里。 她才知道自己并不清楚他经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都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才能将一个翩翩少年淬炼出愈渐深邃的眼神,愈显棱角的眉目脸阔,还有缜密过慧的所思所想。 他的背景、他最真实的姓名与来历、他沉于心底压抑多年的仇恨,她其实对这些一无所知。 第十六章 栾城旧案 长宁二十五年七月初十戌正初刻 凌靖尘以巡视粮道为名密会纪庭昀的事情做的无声无息,未免身边潜藏异心人一时难察,故特地避开了随行之人独身进入程国,等到结束一切事务回到朔安时,延绵一月有余的京郊亭海镇时疫几乎早已无碍,可每每听身边人道来时疫之凶险,他依旧眉间微皱,心中是说不出的惴惴不安。 “你离府二十三天,独身去了亭海镇?”凌靖尘昨日深夜而归,担心如往常一样照例回至王妃寝院安歇会吵醒重曦,所以独自歇在了自己院子中,今早进宫述职后,接连着领了兵部差事,奔波在外一时顾不上半分安歇,等回府琢磨着解决自家师妹的事情时,已渐黄昏日落。 重曦此刻正坐在王府后园中的葡萄架下面,那是她特地吩咐佟管家找人侍弄的,这时候正随意折了个树枝拿在手里把玩,手上动作不闲着却又心不在焉的样子,全然进了凌靖尘的眼里。 “你可曾在京兆尹府的人面前露了身份?仔细想想!” 面对凌靖尘接连抛出来的不留缝隙的问话,重曦却显得十分有理,更荒唐的是居然还拿着树枝直接指着她师兄,气鼓鼓地问道:“师兄呢?师兄可是忘记了答应过我什么?你也仔细想想!” 瞧她这神采奕奕的样子就不像受了什么委屈,凌靖尘一颗担忧的心刚要落下,便愈发想要责备她,忙了一整天现下好不容易能够松泛些,这会竟然被一个重曦逼着问话。 凌靖尘正斜身倚靠在藤架下,不出好奇地说道:“我答应过要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回师父面前,你倒好,主动跑出府不说,还和京都药阁的人在一起,你是生怕自己这张脸还有谁不认识?”话音刚落,却没想到重曦竟出奇平静而没有再和他争执半句,双方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反倒因此而中止了,只能默想着准备捋一捋该如何解决这段时间重曦有可能露出的破绽。 片刻后,葡萄架下的两个人突然听到了一个许久未闻的声音。 “参见殿下,属下前来述职。” 重曦率先循声望去,竟发现不知在长廊外何时站着一个陌生的黑色便服男子,自她入府以来从未见过此人,照理说王侯府宅的幕僚或护院无论如何是不能够进入内宅的,可这个人却能未经通禀而直接到这个内宅后园来见宣亲王,可见他极受信任。 向自家殿下行过礼,那男子随后侧过身来,后退了几步后才朝着重曦的方向再次行礼道:“请王妃安。” 虽不曾见过,可凭借眼前这身王妃装扮,他也知道她就是宣王府的女主人。 他奉命离开朔安已有大半年,如今再回王府倒是深深觉得这里已与往日大不相同,例如刚刚看见的后园大片药圃和那个盛暑乘凉的葡萄架,便不可能是他家殿下的授意,必定是出自新王妃之手。 “阴林?”凌靖尘压根没想过他会回来的这么快,上一次收到来自南疆的书信还是一月前的事情了,“走,我们进去说。” 月色渐起,重曦回身看着他们前后离开园子的身影,总觉得自己与这人有些似是而非的渊源在身,正欲从葡萄藤下起来的瞬间突然灵光一现,猛然蹙了下眉,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她不久前还在浮言药阁章娆故意扔掉的纸团上面见过他的名字。 外府书房刚点起了烛光,阴林便行跪礼作揖道:“属下有罪,没能把江姑娘照顾好。”千里奔袭而来,他尚且带着风尘仆仆的归来之感,却在真正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便在凌靖尘的面前请罪。 凌靖尘叹着气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苦笑着说道:“能左右她决定的人已不在了,我怪你做什么?” “属下离开妄缘塔时,江姑娘早已启程前往南川上碧茶庄,如今想来已经见到了姜三公子,就算想要前去雁山夺一个阁主之位,以她的身子,也至少需要再在茶庄修养月余。” “嗯。”凌靖尘有些失神的眼睛在看书案上那副昨晚绘至一半的红梅图,眸光明明流连在此却又似乎不是在看那滴血般的寒梅,“你临行前我只交代过,她是竹苏江柒落,而江柒落究竟是谁,如今想必你心中早有了数。” 阴林点了点头,脑海里翻过数月的南疆时光,想起她毫不掩饰而十分坦然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如今仔细琢磨,竟句句都似有深意:“江姑娘似乎从未想要瞒我,从姜氏玉佩再到上碧茶庄,还有弦月山庄庄主夕染,原来她一直都很相信我......因为我是殿下派去的人,而殿下是不可能害她的。” “夕染......”凌靖尘反复嘟囔着这个十分熟悉的名字,“姜夫人和我母后的兄长,原来竟是他在坐镇弦月山庄,就是这个人默许了她的江湖血路。” “难道,您真的要眼看她去挑战弦月山庄阁主之位?那是一场生死论剑,若这一次输了,殿下不可能再救她,也根本救不了她了!” “我,我没有资格让她停下。”话里尽是隐忍,他大概能猜到江柒落藏于心底的盘算,那是她隐于竹苏山林背后而深深埋进心底十一年的钉子,七岁那年朔安姜府的一场大火,几乎断送了她所有的天真稚嫩。 而如今,她想要为家仇旧事讨回公道,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令责她停下。 “那,那殿下你自己呢?”阴林依旧担心地询问道:“陛下因程国细作之事曾疑心殿下,如今形势可有转圜? 凌靖尘摆了摆手道:“我无事。”他走去雕窗前亲自打开了一道透风的墙,平静地说道:“罢了,如今你既回来,府中许多要紧事我倒也有放心交办的人了。” 阴林循着窗子大开的间隙望了望,确认院中无人后才问道:“王府里面各方势力的眼线,殿下尚未尽数拔除吗?梁家的、旭王府的、还有庭鉴司的......” “旧人去了还有新人,倒不必如此麻烦。” “那王妃?”阴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自从江姑娘杀了秦襄之后,据说朔安庭鉴司倒是被迫遣调走了好些个老手,在咱们王府附近徘徊监视的人应当比原先少了许多吧?” “王妃是我竹苏同门师妹,若是些无关政务的小事,我就全当不知道。”凌靖尘正说着,二人皆听到了府外远处渐渐传来的嘈杂之声,他微微蹙眉有些奇怪:“这外面是怎么了?听跑马声和铠甲声倒像是巡防营的人。”外府书房不比内宅和后园清宁,有时候是能够听闻到街区内外杂声的。 不过,今晚的嘈杂声似乎格外严重,火把光亮一个接着一个点燃了府外的大片天空。 阴林抬头环顾了一圈四方夜天,紧了紧护腕说道:“属下怎么觉得,离咱们王府越来越近了?” 两人察觉出了不对劲,这时佟管家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候在书房外轻声禀报道:“殿下,已经派人出去看过了,似乎是有贼人深夜偷潜入了刑部,意图翻阅结案卷宗,恰逢刑部内院未归的誊录使发现之后禀报了巡防营,这会正在沿街搜捕呢。” “翻阅结案卷宗?”凌靖尘听完便觉得稀奇。 阴林低声嘟囔道:“真是怪事,结案卷宗白纸黑字的,看它做什么,总不会是冤假错案吧。”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抬头,顿时撞上了他家殿下同样疑虑的目光。 佟管家的话似乎还未说完,他手中灯笼里的烛光在夜风下摇曳闪烁着,“看外面的架势,估计不只查阅而已,恐怕是直接盗走了结案卷宗。刑部值守的人定是担心丢了差事而谎报,不然不会整出这么大的架势来。” 阴林道:“文崇街区的权贵公府不多,还临靠城里唯一的梦玺湖,想来是好搜捕的,就怕那贼人一路沿南逃窜到雍和街区,那可就不好抓了,挨家搜捕便没有一户是惹得起的。” 凌靖尘此刻已坐到书案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怪事扰乱心绪,有贼抓贼,有冤伸冤,宣王府的人万万不可能去蹚这浑水,能值得连夜翻阅的京都刑部卷宗,记载的绝对不是市井小案。 阴林看着他家殿下的态度,已经了然于胸,走至书房门口轻声吩咐道:“佟叔,您再去看看,若没有什么事,就派小厮叫府外的无关人等赶紧散了吧,围着咱们王府看抓贼,成何体统啊。” 凌靖尘欲将昨晚这幅寒山红梅图继续作完,奈何心中总有不妙之感在叮咚作响。 阴林离开书房去王府四周巡视,结果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再次敲开了深夜幽寂却灯火通明的书房,书房的主人缓缓走出,只觉院中灯笼太暗,轻咳了两声,瞅了瞅那个被阴林擒拿在手的贼人。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深夜偷盗刑部卷宗的贼竟是个异疆姑娘。 “你拿走的卷宗呢?”凌靖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院中那个被擒而半跪着的单薄身影,看着她那一身极其明显的南疆装扮,不由得升起了些好奇。 显然,她因方才的打斗而被阴林点了哑穴。 “殿下,这是从她身上搜到的。”阴林递来一个有些老旧的卷宗,纸张的边边角角不必打开也知道里面已经布满黄色旧痕,看上去这结案卷宗在刑部至少已封存了十年之久。 凌靖尘自从看到如此陈旧的卷宗之时便有了些疑虑,接过来,进至书房,站在窗边烛火旁,展开粗略扫了一眼,可就是那匆匆一眼,他就立刻变了脸色。 陈年卷宗上记载的不是别的案子,正是十一年前的栾城旧案。 此案牵涉甚广,上至大熙已故温誉皇后的母家栾城夕氏、东境主将正二品云武将军,下涉栾城浮言药阁诸位医者以及疫病中所有受害的无辜百姓,此案涉及细作通敌叛国之罪,涉及罪臣蔓延疫病拖延不报致死,经四个月核查审讯,不断调查就会不断挖出更多的人。 索性,那一年有罪的没有罪的,该死的不该死的,能够牵涉起来的一切都已经在第二年的那场落雪后被盖棺定论,再也无人问津。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很小,虽已经被教导过是非善恶,却终究是个只看得见表象的小孩子,当时八岁的他正沉浸在失去母后的悲痛之中,被记录在刑部卷宗里面的有关的一切细枝末节的字字句句,他其实一无所知。 如今有关旧事的一切就这样被送到了他的面前,却早已与他隔着跨不过的重重光阴。 轴卷冰冷,人情亦然,旧案的白纸黑字硬生生地刺痛着他的双眼,令他不言而怒。 现下已经临近深夜亥时三刻,王府外的嘈杂之声正渐渐稀疏。 凌靖尘示意阴林将这个女子带进书房问话,方才院中灯火过暗,进到书房里,他才真正看清楚别在她腰间的那一对双刃短匕,还有那短匕上面镌刻着的南疆文,两边的纹路恰好拼凑成了一个字。 他认识,那是‘华’字。 阴林解了她哑穴后便退出去守着院门,偌大书房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凌靖尘看了看那一双熠熠生辉的短匕,淡淡地问道:“你是何人?深夜取卷轴故意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那女子虽被捆上了双手却并不挣扎,就这样从容地站在凌靖尘的面前,娓娓道来:“家父是当年的东境主将,华长亭。”此言非虚,她腰间双刃短匕上面的华纹可以证明。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凌靖尘闭上眼,慨叹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华长亭与大辰联合,假传圣旨而故意延缓疫病救治,当年屠城一般的后果,造成整座城的百姓死伤十之八九,而他本人被刑部叛以通敌罪抄家问斩,从始至终华长亭并未发一言为自己的罪行辩白,可见罪孽早已板上钉钉无需抵赖。 就是当年,他的生母,陛下凌致的原配皇后因栾城夕氏灭族之祸而突然病逝,陛下过于悲痛以致罢朝七日之久。那年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年仅八岁的他永远失去了亲生母亲,那段日子在寂寂深宫他只能够与同胞的皇长兄相互依靠。 时至今日,母后的音容笑貌隔了整整十一年的光阴,在他心中早已模糊。 就算始作俑者已归案就死,却换不回因此而丢掉性命的万千无辜之人。 如果说何人教会他恨意的感觉,那么时至今日,他都会毫不遮掩的说出‘华长亭’这个名字,在他的眼中,在天下人眼中,华长亭在桩旧案中扮演的角色,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那女子眼神坚定道:“我知道,你是大熙宣亲王,是这世上最恨我父亲的人。”她从他的繁复深眸中只读懂了恨,那种透着凌厉却出奇平静的恨意,叫她只能攥紧在背后忍不住颤抖的双手。 “你既知道,还敢来?不怕本王将你丢出去,在刑部大牢里过满二十一道刑具吗?” 当年陛下亲自定罪,华将军府内竟无一人生还,更甚者天下华姓之人无论沾亲皆要改姓,不然以同党罪论处,自此大熙境内再无华姓之人。 谁知,那女子宁冒死罪之险也依旧执着,目不改色地说道:“家父蒙冤。” 凌靖尘冷笑一声道:“你有证据?” 她看得懂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虽有一丝零星的困惑却更多是讽刺,她低下头抿着嘴唇,复而仰起头来直直正视他,说道:“没有。” “没有证据,你拿着一个写满了你父亲罪状的结案卷宗深夜闯入王府,是在戏弄本王吗?” “但家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断然不会通敌叛国。”她可以理解,这位宣王殿下恨透了他们华家,恨透了她父亲,但是她依旧要把自己知道的往事说给应该知道的人听,“栾城疫病来势汹汹,当年多少人望而却步,我父亲冒着风险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荒唐!”众人皆知陛下当年从未下诏书给华长亭,而是让临近州郡的医官与驻军在第一时间协助栾城。也就是说,华长亭假传诏书,与大辰里应外合,造成疫病控制不当,全城近万百姓陪葬,而他在逃往大辰的途中被抓获,证据确凿。 “刑部查案历时四个月,多少人因此无辜丧命!你现在想说这案子审错了判错了,就凭你一张嘴?想扭转乾坤吗?”这算什么?是华家人迟来的辩白?还是试图对于真相来一个极尽的扭曲?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敢于拿着自己的性命在宣亲王的面前辩解一件早已无解的惨案,或许是因为极力争执的缘故,她纤细脖子上面隐隐显出了青筋,“我知道殿下不会轻易相信的,但事实如此,究竟是谁蒙骗了谁?” “你从何处来?这些年辗转在外,又都去了哪?”凌靖尘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南疆装扮的姑娘,看年纪倒与阴林不相上下,敢只身一人夜闯刑部,轻功定然登峰造极,思及至此,他继续问道:“你内力深厚,师从何人?” 未等到那姑娘回答,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阴林竟突然说道:“我认识你的掌法,你师从南楼副掌门,贺兰冬佳。”他踏进书房,站到了她身旁替凌靖尘询问他想知道的一切,“只是我不明白,一日入南楼,终生非死不可脱离,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猛然侧过头来,先是盯着阴林看了半晌,随后继续看着凌靖尘那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带着些隐晦的傲气,淡淡地说道:“南楼剑阵并非不可破,我解开之后自己跑的。” “那方才你!”阴林后知后觉,这姑娘刚才果然是故意输给他,如此才有机会被他带到殿下面前陈情旧事,“你是阿墨?冬佳掌门的小徒弟?” 他十分清楚,贺兰冬佳最擅长的便是轻功。 “我叫华青墨。”她的眼睛并不像她腰间的双刃短匕一样在烛火下耀目,那眼眸始终带着落寞与悲伤,“可我这辈子就只做了七年的华青墨。” 她知道,自她踏进书房后所说的话,宣王殿下没有一句是相信的。 “十一年前的旧事很远,可殿下仔细想想,家父莫不是有通天的本领,才能用一场疫病便葬送整个栾城夕氏?可他又图什么?若贪名利,他已是手握重权的东境主将,何愁名利二字?若是家仇私怨,他难道不明白铤而走险将是全族灭顶之灾?这是怎么样的仇怨要两败俱伤才罢休?” 凌靖尘再一次陷入沉默,他摆了摆手示意阴林将她待下去好生看管起来,自己望着书案上面这副未完的寒山红梅图,沉默了约莫半柱香后才起身去书柜最底的一处夹层里面翻找出一封书信。 不同于载着十一年光阴的黄纸旧卷,这封书信却是崭新的。 那是姜卿言最后一次前往北境前留给他的书信,却没想到是最后的绝笔。 信中所写,与方才华青墨所言竟奇迹般的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姜卿言这些年暗中调查每一处蛛丝马迹,却总是每每在关键的一环中断。 合上信,凌靖尘再次陷入深思,莫不是真的另有其人在背后操纵,只手遮天? 第十七章 星落无痕 长宁二十五年七月十一 睿王数日前刚结束了南境练兵的差事回到朔安,加之昨晚夜间在刑部发生的离奇案件,并没有在朝野间掀起任何风浪,除却早朝之后刑部尚书何仲尧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亲自登了睿王府之外,这偌大朔安城中似乎并少有人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事实上,此事竟出人意料的有些棘手,以致于凌靖尘巳时左右才亲自登门来找兄长的时候,竟刚好与离开的何仲尧打了一个照面。看着这位兢兢业业数十载的老臣匆忙离去的身影,凌靖尘站在睿王府前竟一时有些犹豫,刑部几乎倾力寻找的旧案卷宗此刻正安然躺在他宽大的衣袖中,却知道现下不是直接将卷宗还回的时机。 “靖尘,怎么来了都不进去?”若不是心腹袁新捷跑进去通禀,凌靖毅还不知他要在自己家门口站到何时。 凌靖尘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家大哥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只得笑道:“想着送什么来恭贺兄长。”经历过以往数年北境风霜无数次摔打的艰辛历练与成长,如今正值壮年的嫡长皇子凌靖毅乃是陛下新发诏令敕封的南境主帅,日后掌管南境兵权统御边界数十万大军,威名远扬。 凌靖毅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兄弟两人相携一同进府,他说道:“这有什么恭贺的,如今既然我掌南境,想必不久之后,北境一切军政要事就要交到你肩上了。” 大熙以武德治天下,历朝传下来的治国传统便是由天子总掌天下兵权,镇国将军总摄四境军务,由诸位可堪大任的皇子分别掌管四境兵权。如今西域藩属早早归顺大熙,因此除却西境边防之外的剩下三境军务尤其重要。 兄弟二人前后入了睿王府书房,寒暄客套的话他们一贯少说,不同于方才在府前的意气风发,凌靖毅此刻竟换上了另外一副低沉面容,从书案上拿起何仲尧刚刚留下的东西给凌靖尘看,皱着眉头说道:“昨晚发生的事情被刑部压下了,你或许还不知道丢失卷宗的事情,不过,此事与咱们兄弟二人有些关系,你还是看看吧。” 凌靖尘却并没有接过来兄长手中的几张纸,而是从袖中直接拿出来原本应该躺在刑部的卷宗:“这就是昨夜遗失的东西,现在完璧归赵。” 凌靖毅睁大了双眼盯着这个十分烫手的东西,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东西竟真在你这里!我还在想究竟是何人胆敢夜探刑部,还偷走了栾城旧案的卷宗,想了一圈,这朔安中除你之外,便再猜不出旁人了。” 凌靖尘思及再三,决定暂时瞒下华青墨这个人和她那个十分危险的身份,于是干脆承认道:“我便是那个贼,兄长要骂就骂吧。” “疯了吗?这件事是父皇心里扎了十一年的刺,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半句!”凌靖毅压低了声音低吼道,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贼人竟然会是自己的亲弟弟。 “当年栾城疫病是何等惊天惨案,可追根究底伤亡最惨的是栾城夕氏,母后和姜夫人也因此猝然离世,我当年太小,可兄长就没有疑心过此事蹊跷?” “疑心有何用,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你这种行径万万不可叫父皇知道,否则父子之间必生嫌隙,你在北境多年军功便会毁于一旦,岂不是叫梁家人白白看了笑话?” 凌靖尘暗自叹气,这便是他与兄长最不可能达成一致的想法。他猜测昨夜刑部遗失卷宗之事,恐怕还是他这个亲兄长作主叫何仲尧大人瞒下不报的,就等着他这个贼人今天亲自登府归还。 凌靖毅从弟弟手中拿走卷宗,放回书案上面,语重心长的劝诫道:“这卷宗我会让何大人悄悄再放回去,就当它从来就丢过,你也好自为之,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如今南疆王虎视眈眈,南境未来数月恐不会太平,我若一走,你便要顾好北境军政替父皇分忧。” 每每提及北境,凌靖尘便会在袖中紧紧攥起拳头,“镇北关和北颡九城还在惠瑟部手里,我自是要夺回来的。”他眸光一沉,露出不该有的仇深意切。 凌靖毅听罢摇了摇头,他知道凌靖尘在这一年里从未停止研究过北境,此刻倒不忘提点一句说道:“熙程联姻也已大半年,你原先猜测大辰的态度对我大熙而言尤为重要,这话倒也不错,如今更要提防北漠诸部与大辰联合,以免他们东西围攻程国,到时候反倒是我大熙处境尴尬,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救?父皇难道还真的盘算过救程国吗?程国苦心求来的联姻,在父皇眼中究竟值多少?” “你既已去过岷山粮道,又奉暗旨拐道去北境备军,当知父皇雄心伟略,为兄奉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该舍的便要早做打算了。” 凌靖尘眉间微蹙,无奈点头以示回应,兄弟二人饮过两道茶,他便起身辞别回府。 结果刚一进自家府门,便是阴林从身后追来,喘着气说道:“青墨姑娘的户籍,户部说要三日才能办好,只有一点,她不能用华姓,也不便另起别名,那户籍上面那就只能写成青墨二字了,如今算作是宣王府护卫的身份。” “如此算是妥当,就这么办吧。”凌靖尘瞧着阴林昨晚刚回朔安,紧着忙了一晚上华青墨的事情,今晨又赶着去了户部,实在是得不到半刻安歇。 他微微扭了扭肩膀,琢磨着说道:“最近总觉肩上不好,你去浮言药阁寻人开副膏药来吧。”他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被阴林找了大半山河的章副阁主是今年三月才被药阁阁主子桑杰调回京都。 阴林怎么会不知他家殿下好意,连忙应下转身就走了。 凌靖尘耸肩一笑,迎面便是佟管家过来禀报:“殿下怎的去了这么久才回,那九殿......哦不,晋王殿下,已经在咱们府上等您两炷香的功夫了。” 五日前,天子降旨册封九皇子凌靖渊为晋亲王,特准出宫建府。 凌靖尘听罢后紧着往府里走,问道:“他来了这么久,怎么不差人去睿王府告诉我一声呢?” 佟管家跟在他家殿下身后,道:“是晋王殿下嘱咐说,不必耽误您的差事。” 大熙尤重武德,每每皇子获封皆因军功,而凌靖渊已有十七岁却从未上过战场,如今更是成为近几朝之中唯一一个无军功而受封的亲王,可见宫里最受宠爱的嫔御乃是凌靖渊的生母姜贵妃。 凌靖尘刚进客庭就看到凌靖渊一脸笑意朝自己跑过来,还没站稳便被他拥了个踉跄,“六哥,听人说德仁街区的晋王府修葺好了,一会你陪我去看看吧!” 凌靖渊今年六月底刚满十七岁生辰,如今更是少年飞扬,正处在褪去稚嫩的关键年纪,可脸颊下面却还留着怎么也去不掉的圆圆肥嫩,从小到大每次让长辈们都要忍不住嘲笑几声,再捏一捏那张圆润的脸。 皇亲平辈中就数六哥凌靖尘与他关系最近,于是到现在为止,在捏脸的路上唯独被这个吵架吵不过打架更打不过的六哥抓着不放。 “不去。”凌靖尘摆了摆手,大热天坐下来先饮了一杯清凉茶润润嗓子。 凌靖渊偏偏还就喜欢粘着他六哥,干脆直接跑来凌靖尘身边坐下后,晃着他胳膊说道:“六哥走吧,一块去看看,中午去惠福酒楼吃饭,弟弟请客。” “我手里还有个事没完,这不是刚从北边回来嘛,有个述职要写。” “啊,你不是进宫见过父皇也递了折子嘛,这述职又是谁给安排的啊!” 凌靖尘耸耸肩,淡定地说道:“我哥啊。” “嘶,睿王兄那么严厉的管教也就你听。”凌靖渊暗自吐了吐舌头,似模似样的哆嗦着轻声叹道:“幸亏他不是我亲哥哥。” 凌靖尘斜了他一眼,道:“所以说,府邸你自己去看,中午饭你也自己去吃,不送。” 凌靖渊眼见着劝说失败,便忙着吐槽道:“六哥真是,好不容易回来也不陪我玩,还是姜家的卿遥兄长好,每次来朔安都会找我,还会给我从南川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那是人家找你吗,那不是你每次都颠颠的要跑去姜府找人家玩。” “话说我还真的好羡慕卿遥兄长啊,常年在南川那么美的地方,我长这么大连朔安都没出去过几次,最远也就是去过南川宁州的涞源城,不过到现在都还记得夏尧湖的风光啊,和那里比起来,咱们朔安的梦玺湖简直是太逊色了。” 凌靖尘并没搭话,而是静静地坐着歇息顺便听凌靖渊娓娓道来这段他并没有听过的年少往事。 “我就是在夏尧湖第一次遇见卿遥兄长的,那晚他身边还有一个蒙着面的姑娘,他亲口说那是他家姊,后来我回朔安问过母妃才知道,原来姜家有一位自小被养在南川的姜家姐姐。” 原本只是安静在听的凌靖尘一时被惊起了不小的疑虑,眼眸一抬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我记得可清楚了,是长宁二十一年五月,大概是中旬左右吧。” “当真?你那时在涞源城亲眼见到了姜卿遥和他姐姐?”凌靖尘心里有数,那年五月的时候他们分明还在竹苏,江柒落是十一月的时候才和他与尚方南一同去的南川涞源城见的姜卿遥。 “对啊,我就出去过这一次远门,怎么可能记错!母妃和舅舅都说过姜家姐姐喜欢海棠,我记得那晚还碰坏了那姑娘头上的海棠玉簪,她不是姜姐姐还会是谁?” 凌靖尘陷入了沉思,并没再理会凌靖渊继续的喋喋不休,他深知姜氏家训一向严明,族中子弟断然不会是轻浮孟浪之人。如果他九弟没有说谎,那么当年姜卿遥身边的那位佩戴海棠玉簪的姑娘又会是谁? 一时拗不过,凌靖尘还是陪着他前往德仁街区看了一趟新府宅,里面一应陈设皆已齐备,不日便可迁进去,两人沿着长廊一路穿花园走出内宅又穿过前厅,一路上有不少内务府拨来洒扫的下人,每每遇见这两位亲王,皆恭敬地回避退让。 只是凌靖渊满目新奇,亲自跟管家要求如何修缮后花园的凉亭,以及内宅沿路的长廊与藤蔓,就连铺在地上的圆石都要过问,搞的凌靖尘实在无语,没忍住说道:“你又没娶妻,管那么多内宅的规建做什么,让人听了笑话。” 凌靖渊撇了撇嘴,嘟囔着说道:“亲王立妃不是迟早的是吗?六哥自己有王妃却笑我没有!为老不尊!” “看出来了,你这是想娶媳妇了。”凌靖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用力拍了拍凌靖渊肩膀说道:“我想,姜贵妃一定和父皇商量过晋王妃的人选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正妃大概是不能自己选了,但侧妃或者侍妾倒是可以找自己喜欢的,只两点,人品端方,家世清明就好。” “旁人听了六哥这话,还以为宣亲王府藏着多少娇妻美妾呢。” 凌靖渊对着他六哥一向没大没小惯了,这种调侃的话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倒是常说。 凌靖尘没再接他的话茬,两人一块去说好的惠福酒楼用过午饭,等到未时初刻左右他骑马回府的时候,没想到竟然在临近修庆街区的一处清雅茶肆遇见了自家王府的车驾。 直到晚上两人用晚膳时他才问起,重曦倒是直接大大方方地说道:“她啊,她是沈姑娘,是我五日前在敬平长公主举办的游园会上认识的。” “沈家?”凌靖尘心中大概能够猜到,这应该就是御史台沈如鹤大人的那个沈家了。 重曦尚不得知她师兄心里的想法,接着说道:“对啊,前不久皇后宫里宴请官臣家的姑娘,这沈姑娘也去了,据说特地被安排坐在皇后身边很近的地方呢,连吏部尚书梁新大人家的二姑娘都被安排在沈姑娘外侧一边呢。”她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撑着下巴盯着她师兄看,笑着问道:“师兄,你又想到了什么新鲜事啊?” “没事。”凌靖尘照常夹了一筷子糖醋小排放进重曦碟中。 重曦照常把糖醋小排整块放进自己嘴里,不依不饶地问道:“快说嘛!” 凌靖尘边吃边说道:“能够接帖子去长公主的游园会,又是皇后的座上宾,想来她已是帝都皇亲的妻族备选了。” “那她会嫁给皇亲喽?” “嗯。” 果然喜欢探听内宅事是古今女子的一贯传统娱乐,重曦放下筷子如数家珍地认真说道:“睿王府上有正妃一人侧妃侍妾若干,旭王三殿下府上同样是妻妾成群,四殿下目前尚未在京都立府,你家仅有我这一个正妃,七殿下行踪不定姑且不算,八殿下被养在皇叔德亲王府不得陛下喜爱姑且也不算,晋王刚刚立府想来不日便会立妃......”她说完后还瞧了一眼凌靖尘,瞧他脸上并没异样,便继续说道:“如此看来,那沈姑娘会被赐婚给晋王喽?” 凌靖尘一直在听着重曦絮叨,喝完汤羹以后才张口搭话道:“你也说了沈姑娘是皇后的座上宾,坐在比梁家姑娘离皇后还近的地方,她又怎么会被指婚去晋王府?” 重曦后知后觉,才知道如此刻意的安排为何:“原来,梁皇后这是想要拉拢御史台沈家啊。” 凌靖尘微微蹙眉,这便是梁家失掉工部韩家这个盟友之后接下来的打算。 晚膳过后,一直等到临近亥时,他从内宅书房出来照例回至寝院休息,谁知重曦竟独自坐于寝房阶下,仰起头来遥望星河,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只见她双手相合万分虔诚。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叹道:“今晚夜空浓云太多,恐怕是看不到星落了。” 芙菁城上碧茶庄 清晨时分,江柒落看着玉茶山前那两个交叠相拥而难舍难分的身影,一时竟五味杂陈。 夜晚亥时,姜卿遥远道回来时正看到他姐姐坐在南边石台上面发呆,他轻手轻脚地捡起一个小石子轻轻扔过去,转头便被她用手里树枝打飞。 他自觉无趣,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问道:“姐,你不是在茶庄吗?” “今晚夜色好,所以上山来看。”江柒落上下打量着他,问道:“把武玉姑娘送回家了?” “嗯,她家就在涞源城,倒也不远。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不想让她留在这里。”姜卿遥并没提起,这次武玉匆匆上山原本就是自作主张跑回来找他的。 江柒落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些地方来好让她弟弟坐来自己身边,眨了眨有些困怠的眼睛道:“她应该也不叫武玉吧。”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我也不是真的叫江柒落一样。” 姜卿遥明白这句叹息无需回答,却把自己忍着将近一个月的话终于问出口:“姐,以往跟你一道来南川的苏尘师兄呢?” 话既出口,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受此劫难,苏尘可知?若知,又为何不来? “他......他回家了,事务繁忙不得脱身,早已不在竹苏。”被弟弟突然间提及故人,江柒落一时语塞,不过倒也并不放在心上,自己主动调侃道:“怎么,若是我决定在江湖潇洒一辈子,你不会以为我能与他做一对儿神仙眷侣吧?” 山中夜晚清幽宁静,姜卿遥用手一撑干脆躺在石台上面,倒也不嫌又硬又凉,举目望天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若你就此隐居江湖,反倒要与苏兄错过了。” 江柒落转过头来瞧他,丝毫不顾微风荡起吹乱了她额间碎发,问道:“这些年苏尘同我一起来往南川见你,怎么说你们也见了三年,至少他这三年都身在江湖,你怎么会认为他不是江湖中人?” “傻姐姐,真正的江湖人用眼用心一看便知,尚方南是,叶凉歌是,而你和苏尘都不是。” “原来如此,原来我身在其中,却始终不得栖身之处。” “苏尘师兄,究竟是何等人物?”在大多数问题上,姜卿遥并不喜欢刨根问底,可就只苏尘这一件,他却想要真真正正的去知道,不愿再被蒙在鼓里。 姜卿遥执掌茶庄三年,东陆也好南疆也罢,形形色色的人他也算见了不少,自问有几分揣测人心的本事与察言观色的经验,可面对苏尘,他实在不能说自己完全认识了这个人。 “这三年说来很长,可我与他一共也只见过三次而已,相处的时间加总尚不足一个月,我们探讨过各种问题,小到剑招棋局,大到山庄治理,话题越是深入我就越发觉得苏兄学识之广。他能够用兵家之理深入浅出的分析商战之道,用人识将,谈判斡旋,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能够想象出此人排兵布阵指点江山的场面。”每每细思,他只觉层层疑惑难以拆解,如此深藏若虚的一个人,姐姐落在此人眼中心中,究竟能够占上几分? 江柒落平静地讲道:“他生来就是帝都的人,江湖短短数年,与他而言不过是短暂的历练。” “我说呢,原来是京都子弟......估计,苏尘也并非他真名吧。”姜卿遥仰望头顶星河天悬,想要凭借点点星子为他指明南川赋州辽化城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他回家的方向。 猝不及防,只听姜卿遥突然问道:“我曾姓萧,苏尘姓什么?” 江柒落片刻失神,她未曾想过,这个弟弟今晚会这么认真的同她推心置腹。 视线放在远方,那里有世间最为璀璨的繁华,她淡淡地道:“他姓凌,双水之凌。” 茶山的宁静使时光放慢,星河下,游走在茶树上的色与光,带着她的记忆映照出藏于心底的旧事,她轻抚身下石台的苍凉,将年月里不可多得的情义娓娓道来。 “母亲去后,我自七岁起在竹苏的无数个日夜,他都与我同在,知我之痛,伴我身侧。” 七岁见他,八岁唤他师兄,十岁知他身份,十二岁同他撑伞,十三岁与他习双人剑,十四岁闯进他的梅林,十五岁与他下山游历,十六岁等他征战归来,十七岁与他天各一方。年月里,她竟不知他早已成为自己过去岁月中的一部分,连着记忆的血肉,实在难以完全分隔开来。 姜卿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因为他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之上一定舍弃了些什么,只是她却从来不提,咬着牙往前走而丝毫不顾身上与心上的伤痕累累。 他能够猜到,她所割爱放弃的甚至包括那个朔安凌氏的翩翩少年。 今晚这场夜色寂静了很久,直到有人出来寻他们,这姐弟二人才知道已近乎子时。 手上拿着两件披风,夜半时分出来提着灯笼找人的年轻姑娘一脸担忧,找了好几个平日里这姐弟两人经常去的地方,恍惚间在南边石台这边看到人影时,她才算松了一口气。 “姑娘,三公子,你们可叫我好找。”她叫步千语,是姜氏一族培养的忠心之人。 “嘘!”江柒落指了指不知何时睡着的姜卿遥,对步千语做出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药阁有位懂天象的老大夫说过,今晚有星落。” “姑娘相信星落的传说?”步千语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石台旁边席地而坐,顺着江柒落的目光仰起头来望着星河,眼中一眨一眨地闪烁着期待与希冀道:“对着星落许愿,真的会灵吗?” 江柒落话音刚落,天空中随即便突然出现了许多自天际一瞬划过的美丽星子。 她虽不信那个流传百年千年的传说,却依旧愿意去将双手合十,向苍天郑重许下一个愿望。 第十八章 华家青墨 长宁二十五年七月十四戌初 朔安宣亲王府 华青墨捧着这一纸崭新的东陆户籍在手里怔愣地看了许久,末了还是一旁靠在亭柱边阴林及时地在她耳边突然打了个响指,猛地召回了她似是神游的思绪,他半举着胳膊嘲笑着说道:“拜你所赐,我还是第一回看见有人捧着自己户籍傻笑的。” 华青墨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折好放进怀中,然后抬起头来狠狠瞪了阴林一眼,说道:“瞅瞅你这副样子,你姐姐要是知道你在这里给大熙皇子当跟班儿,手里的银针不得把他扎个千疮百孔啊,阴小爷?” 阴林猛然间听到阴小爷这个称呼,一时语塞竟有些恍惚。 南疆阴夏是他亲姐姐,按照阴家人的辈分,这一辈他最小,其他世家子弟碍于敬畏阴家的缘故,便都称他一句阴小爷,只是后来阴家不复往日荣光,他被迫进入南楼习武,他便也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华青墨全然不在意他这一时半刻的出神,自顾自地说道:“殿下既然肯同意我留在王府,便是相信了我说的话,哪怕他只信了一点点也好。”说这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眼眸中霎时增添了前几日从没有过的光芒。 闹出刑部卷宗那件事情才过了几天,她华青墨便拥有了彻彻底底的东陆身份。 一份户籍文书,一个宣王府护卫身份,是不是代表她以后不用再担心居无定所的江湖生活了? 阴林回过神来依旧不忘提点她,说道:“关于旧案的事情,殿下自有安排,你不可再私自行动。还有一点你需记住,入府以后,不得将府内情况向外人透漏半个字。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你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自由散漫,否则,殿下随时都能毁了你的户籍文书。” 华青墨倒是出了奇的乖乖点头,没有半句顶撞。 倒是阴林,继续往亭柱上懒懒一靠说道:“我倒还真挺好奇的,你原先没有东陆户籍,想必出入各州城关也没有个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做导引,那你究竟是怎么一路从南疆过来的?” “城关值守的人偏巧全都在夜间十分懈怠,我大晚上翻个城墙,小菜一碟。”院子里四下无人,华青墨往亭子里一坐,二郎腿随意一翘,姑娘家不施粉黛反而墨发高束,庭风吹过,轻轻掀起她眉前短发,青衣佩剑,英气飒然。 阴林反倒升起了由衷的好奇,半步半步也不知怎么的就挪到了她身边,干脆直接坐下问道:“南楼剑阵真的是你自己破的?你怎么破的?” “真想听?”华青墨轻狂一笑,居然露出了平日里隐在侧边的虎牙来,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十分嚣张的说道:“十两银子,教你破南楼剑阵,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瞧着阴林一个白眼飞过来,她反倒不屑起来,说道:“别惊讶,我要是没这混江湖的本事,凭我师父每个月给的那点可怜银子,我早就饿死了......别的不行,打架逃跑我可是第一名,况且师父教我养我,总不能真的看着我死在剑阵里面吧。” 阴林回想着贺兰冬佳的样子,脑海中便浮现出来一个刚刚三十出头潇洒男子。 华青墨摆弄着自己的护腕,又极其认真地擦着腰间短匕,低头闷声嘟囔道:“师父轻功绝佳,小的时候我便是跟着他走南闯北探听江湖上的事情,后来我长大了,师父也做了南楼副掌门,我就自己出去,一年到头,待在南楼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一个月。” “你出去做什么?” “探听江湖事啊,许多消息都是从上不得台面的门路搜集得来的,要知道,拓展一个江湖渠道比登天还难,各路上的人都要打交道......为此,我还和弦月山庄的人交过手,有大熙的人,也有大辰和程国境内的山庄线人。”华青墨正在聚气凝神地擦拭着短匕上面华纹里面的沉灰,眼里容不下一丝污尘,所以根本顾不上留意旁边阴林皱紧的眉头。 阴林一手搭在石桌上面,看似无规则的敲打着石面,琢磨着问道:“那你来朔安之后,可探听到了什么消息?你总不会是人生地不熟的直接摸去刑部的吧?” 华青墨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这厮不把自己的事情问个底儿掉是不会罢休的,抬头向亭子外瞧着越来越黑下来的天,便一把将双刃短匕连带着那块干净的布一起推到边上去,用手撑着下巴,仔细地说道:“我在朔安花了两个月熟悉门路,不然从刑部逃出来连路都摸不清,岂不是找死!”她嘴角勾起,笑道:“你知道,我技痒的时候做过什么吗?” “做什么?”阴林默默地防备式后倾,有预感她干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华青墨一个挑眉,十分张狂地说道:“技痒的时候,我去朔安城里最喧闹的地方瞧了瞧,在那四层楼高的屋顶上一连趴了五天,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我全都看过了,粗浅领略到了京都某种独一味的风采。”说完还不忘闭上眼睛回味那些艳丽的风景,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你去了红玄楼!”阴林简直要把拳头攥出响来了。 华青墨不顾他一脸惊呆,继续洋洋洒洒地细细道来:“比如,谁家公子哥叫了哪些姑娘,又有哪家达官显贵在那儿拿官家银子私自开了多少坛好酒,我都知道......不仅如此,朝中某些官员在哪里置办私宅,又养了多少个带不进家门的小妾,这些随便一过眼,我也都清楚。” 阴林已经不想说话了,脸上满是看不见的黑线。 “以往经验告诉我,只要露出一点矛头,就值得继续查下去,比如红玄楼最挣钱的好酒‘桐酿’是从沧宁城运来的,而不是大家所知的衡城,这说明他们里外里赚的远不止大家看到的那么多;再比如,浮言药阁阁主子桑杰违背规矩竟与南疆暗市做生意,还牵扯进了西域裳家。” 说到这里,华青墨故意顿了顿,眉目一挑道:“再比如,我花了一个半月的功夫,找到了京都庭鉴司的老巢。” 阴林的眼睛似乎瞬间被点亮了,噌的一下站起了身,睁大了的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眉头紧蹙颤抖着语气问她:“你说什么?谁,谁的老巢?” “......京都,庭鉴司。”华青墨被他这么乍一问,竟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那你说说,庭鉴司究竟在哪?” 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的声音,两人循声而望,竟不知道他家殿下在院门处的榆树下站了多久。 华青墨直接怔愣在了原地,双手牢牢地扶着背后不远处的亭柱,指甲扣紧了上面的石灰,在指缝间留下一道灰色痕迹,她在喘息着努力平复自己忐忑不宁的心绪。 她自诩轻功一流,可方才至少在他的声音出现之前,她竟浑然不知在那片灯笼烛火照不到的漆黑地方,有个人堂而皇之的就站在那里,不知道听到多少她的话。 凌靖尘从容地从榆树下走出,一步一步稳健而平静地逐渐靠近那间亭子,淡淡道:“嗯?” 华青墨一时语塞,直到看着她家殿下走近坐在她的面前,惊得她低头闷声又后退了一步,直到硬生生磕碰到了亭柱上,猛地抬起头来才发觉在桌上烛火的映照下,她视线所致,似乎能够清晰地看清楚他腰封上的每一道暗银边云纹。 “......南枫街区,从毕耀茶馆往正南过五个商铺和七户人家,就是,就是京都庭鉴司所在。”语中透着十分明显的颤音,有种谎言被人当场拆穿的惶恐与忐忑,焉知她所言是否属实。 凌靖尘极为隐晦地皱了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似是要将这个人看穿,追问道:“那里都有什么?你仔细着说。” “占地大概是两个宣王府这么大,没什么新奇的,表面上看就是个商贾人家的大院子,外两层高墙,内有八个高阁......不过,估计里面设有层层机关以致于平日里连只苍蝇飞进去都会被扎成筛子。”华青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能够感觉到她家殿下愈发沉重的眸光。 碍于凌靖尘的冷脸沉默,阴林先是把华青墨直接拽到自己身后,准备替她挡住随时有可能的责备与惩罚,试探着问道:“殿下?” 凌靖尘极为隐晦地低笑一声,抬眸目光掠过阴林直直地望向她,淡淡地道:“半个字都不对,此事日后不可再提。”随后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平静地留下这一句辨不清楚的话。 华青墨先是随着阴林一起向她家殿下行礼,直到那一抹身影走远了,她才松了半口气走上前来磕巴着问道:“我,我说的真的不对吗?” 那段时间里,只为这一件事,几乎用尽了她毕生所学。 阴林低声解释道:“有关庭鉴司的一切都是朝廷机密之事,咱们这种平民百姓是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窥探到半分的,更不能够大肆宣扬否则便是杀身之祸,记住了吗?” 华青墨只觉得自己胳膊上布满了鸡皮疙瘩,方才提着的剩下半口气如今终于能够长吁出来,轻轻拍着胸脯说道:“吓死我了,不知道为何,我方才差一点心肝就要跳出来了......”说完,她侧过身来不自觉地指着那颗院门处的榆树,瞪眼睛瞧着面不改色的阴林,皱眉问道:“你难道不害怕吗?方才殿下走过来就站在那里,你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什么都察觉不出来。” 思及后怕,这究竟要多高深的内力加持,才能够将轻功练成如此化境,令她都难以察觉。 阴林倒是似有深意地说道:“所以你要忠心一点,不然日后办砸了差事落到殿下手里,死相很惨,我可不负责替你收尸。” “那我方才......可有其他言辞不妥的地方?”她不是很了解东陆人的谈话方式,并不清楚刚刚自己是否脱口而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或者是犯了什么尚且不知的忌讳。 阴林仔细想过后,摇了摇头。 华青墨这才真正放下了一颗提着的心,整个身子软软地瘫在石凳上面,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猛地突然站起来,拔腿就跑了出去,连阴林都不知道也猜不出来这丫头到底抽的什么风。 凌靖尘从那间院子回去内府之后并没有去平日里重曦的寝院,而是在内府书房独坐了两炷香的功夫,仔细思索着不久前他听到的那些惊人之言。 南枫街区,从毕耀茶馆往正南过五个商铺和七户人家。 华青墨的话一个字都没有错,这正是京都庭鉴司所在,也是掌握着敌我机密的中枢所在。 这样一个被守卫重重看护的机要之地,里面之人的武功皆高于禁军甚至不亚于御林军,而她一介女流居然能够出入此等要地如入无人之境,纵然已知道她是南楼贺兰冬佳副掌门的得意高徒,可从她口中听到这个事实依旧令他震惊。 书房只静静燃着一盏烛灯,凌靖尘独自坐于半明半暗的房间中,夜阑风起以致于窗子大开着,夜风踏窗而来时不时晃动着那盏微弱烛灯,令他最后直接依靠凭几闭目深思。 伴随着书房外响起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蹙眉而望,知道是她来见他了。 “殿下,青墨求见。” “进来。”才过亥时,他竟已经有些倦怠之意。 凌靖尘直起身子,将书案上面几张乱放的纸理好,不知何时,他的书案上永远放着几沓子看不完的军报,睿王总是督促他成亲之后也不能有丝毫懈怠,边境布防调整,粮草兵械的计算与补充,以及各种可能突发情况的推演,都要做到事事完备滴水不漏。 只见华青墨行着作揖跪拜之礼,恭敬地说道:“青墨前来拜谢殿下户籍文书之事,今后一应事物,青墨随时恭候殿下差遣,绝无二心。” “起来吧。” 凌靖尘虽然贵为皇子,却因为在江湖待的久而至今不习惯有人动不动便跪他,更何况是个女子,他淡淡地说道:“那日你所言涉及当年之事,仍有待考证,你的身份与今日这一番诚意本王也需要慢慢了解考察,暂且来府上履行护卫之职,也算不辱没你一身所学。今后若行差踏错,宣王府不养无用之人。” 起身后的华青墨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她道:“殿下愿意相信我的话?” 从不奢望这位大熙宣王能够立即着手详查,她只希望他愿意相信她的话,因为只要有人相信,她就愿意等,等到一点一点查出的细碎线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曾经,华家之姓便能重立于世。 “本王说过,一切都需要时间。”凌靖尘所言十分平静,心中却泛起波澜。 当年华长亭一事涉及栾城,与姜卿言去世之前秘密交给他的东西有所关联,桩桩件件昭示这其中交织的复杂关系,而真相却从来不会主动现身,他需要时间循序渐进的调查。 至于华青墨,她身为女子却一身武艺,反应敏捷,聪慧机灵。 如此属下,真真正正是他想要的。 “如今正好一件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也只能让你办才算稳妥。” 凌靖尘从书案上这些看似杂乱实则在他心中井然有序的纸堆中,抽出了一张只有三个字的信纸,刚举至半空,华青墨便十分有眼力见的走上前来接到手里。 “裳斓婷?”她敲着脑壳仔细想着这个人的身份,末了灵光一现说道:“她就是那个,那个西域裳家最小一辈的姑娘?” 凌靖尘点了点头,赞同着她的江湖经验。 “殿下让我抓她?”话既出口,她其实想要问的是为何不叫阴林去办。 “你在朔安是生面孔,方便行事,况且此人虽年轻却十分老道。”他确实想了好久,只觉得华青墨的身份加上卓越轻功实在是最好的人选,若派王府暗卫秘密抓捕容易打草惊蛇,“目前,她就在朔安境内,但此人极擅伪装,实在无从下手。” “此人来自西域,在朔安意图不轨,恐行细作之事,抓到之后可要送到庭鉴司审讯?” “不。”凌靖尘不假思索便直接否定了她的猜测,“你一定要在庭鉴司之前抓到这个人,秘密关押起来,绝不能伤了一分一毫。” 华青墨虽不知原因,可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想着既然已经领着这件十分棘手的差事,她便干脆咬着牙继续问到底:“西域裳家与浮言药阁子桑杰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在做,殿下是要我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对。”若非如此,亭海镇时疫也不会因为高价草药而耽误了不少百姓的最佳治疗时机。 凌靖尘瞧着华青墨有些犯难的神色,想着自己头一回便交办给她如此棘手的事情,确实有些为难人家,便答应着说道:“已定九月初二,圣驾照常前去泉栖山举办皇家秋宴,你若是在那之前能够抓到人,这次秋宴便带你去。” “真的?”华青墨双眼放光,似乎是抓到了不可多得的珍宝。 “本王所言,绝不反悔。” 凌靖尘眼眸微动,他相信华青墨的能力,她能够在一个半月内找到庭鉴司的老巢,就必定能够在同样限期找到这个西域祸首。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当八月底大家正在全力准备秋宴事宜时,华青墨果然拿着一对儿黑色玉镯再一次走进了这间书房,禀报说,她已将裳斓婷幽禁在城北庄子里,随时等着他前去验人。 西域裳家以黑玉石作为身份的象征,能够佩戴这种纹路玉石的姑娘,想来是裳斓婷无疑了。 已定于两日后启程,所以当时内府各处都响彻着下人收拾准备行装的声音。 凌靖尘倒是躲得清闲,在房中静静地看着书案上面这一对无暇玉镯,直到不远处传来重曦唤他的声音,他便只好将这对玉镯放进盒子后锁好,又将其放进了书柜最底层的抽屉中,等待着另一个成熟的时机将其取出重见天日。 第十九章 局中玉殒 长宁二十五年十月十六 玉仪殿 贵妃姜清念在泉栖山始终伴驾而行,前日回宫后便一连在寝殿安歇两日,只觉入秋后身上凉意甚增。连日里秋宴热闹的氛围萦绕心中,男子们围猎骑射,女眷们便赏景和诗,一时之间突然冷清了下来,她反倒有些不适应,这会正握着手炉卧在榻上出神。 朔安中几乎无人不知,自从温誉皇后薨逝之后,宫里最受宠爱的嫔御便是这位姜氏贵妃。她是已故姜伯维老将军唯一的女儿,也是文臣之首中书令姜绍的亲妹妹,她精骑射通诗书,十七岁入宫,长宁八年诞育皇九子凌靖渊,至今伴君侧已有二十年,这样一个不凡的女子似乎从出生开始便为这满宫荣华而生。 如今年近四十的姜清念似乎找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饶是宫里女子犹擅保养,她却每每伴驾仅略施粉黛从不浓妆艳抹,若不伴驾则只需玉钗轻挽,着淡菊宫服卧于贵妃榻,俨然一副绝代风景。 “禀娘娘,敬平长公主来了。”心腹女官林茜进来浅声细语地禀报着。 榻上的姜清念缓缓睁开眼睛,拢了拢衣衫浅笑道:“快请。” 不消片刻,自外殿便走进来一位雍容温雅的女子,只听道:“满殿菊香,娘娘莫不是把御花园所有秋菊都搬来殿内了?”话音刚落,她迈步上前向姜清念福身行礼,而姜清念亦起身回了半礼,两人相携一同坐到软塌上说话。 四下无人,姜清念倒也只能够与凌毓棠说些体己话:“大辰使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这个好时节前来打断秋宴,若不是御花园还有些秋菊尚可一观,这漫漫秋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凌毓棠听罢也只是莞尔一笑,“宫内女眷甚多,可皇兄却唯独带了娘娘去秋宴,虽然被国事打断而不得不返程,可若连娘娘都在抱怨常日难捱,叫别人更该如何?” 长公主凌毓棠乃当今陛下凌致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年出阁之时由先帝亲拟封号为敬平,先帝驾崩之后,陛下凌致加封其长公主之尊,其夫婿上官严诚更是曾为大熙立下赫赫军功,从镇远侯加封为安国公,近几年因伤病而才不再领兵。 两人寒暄几句后,便聊到了女人家私下里经常提到的话题。 如今晋王凌靖渊已经建府出宫居住,姜清念不免开始担忧起儿子的前途和安康。 凌毓棠虽深知贵妃忧虑,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宽慰:“如今晋王尚未立妃,关于这人选,恐怕皇兄要好好定夺,不是咱们女人家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眼下睿王提领南境,陛下恐怕不会放任他肆意结交南境军中人。”姜清念话音刚落,眸光便转向身前的凌毓棠,似有深意地试探着问道:“安国公原先是在东境军中的,不知道认不认识南境的舞枫将军和陈德铭将军?” 这便是她今日传话请敬平长公主进宫一叙的主要原因。 此言一出,凌毓棠便已经猜到了几分,放下手中的热茶说道:“娘娘所言,似乎皇兄已经有了人选?” 姜清念轻轻捂着手炉说道:“自从父亲离开军中后,南境军务大部分都落到了舞陈两位将军身上,舞枫担任南境主将也该有八九年了,陛下与我提过多次要给靖渊立妃,恐怕正有此意。” 凌毓棠微微蹙眉,她夫君上官严诚虽不掌兵权多年,但关心边境的习惯倒是未改,她也因此而听过一些消息,低声说道:“原本也是个藏掖不了多久的消息,南境未来数月恐怕不会太平......不过,这么多年听着看着,边境战事还少吗?”她故意顿了顿,瞧着姜清念若有所思的神色后,继续说道:“若南境打仗,睿王必会亲征,皇兄若想要提前制衡将来的南境局势,这时候南境主将家中未出阁的姑娘便是最好的人选。” “毕竟尚未板上钉钉,且行且看吧。”姜清念叹道。 凌毓棠并没有再往深了讲,只是言道:“皇兄一向未雨绸缪,若真有此意,倒是妥当的安排。” 姜清念趁势微微一笑,道:“若真是南川的姑娘,无论是谁家的,倒也都是与我有缘。” 姜氏祖籍南川,而她也是自幼长在人杰地灵的芙菁城,旁的不说,上碧茶庄便是由她这位曾经的姜家嫡女一手打理起来的,她亲眼见证茶庄从两三院落变成如今这般声名赫赫。 可是自从千里远嫁入朔安宫中后,除却随驾南巡,她便再没有机会回到南川了。 凌毓棠多少能够猜到姜清念所思为何,问道:“莫不是娘娘想起故乡,想念芙菁城了?” 提及故乡,她眉间神色倒是温和了不少,浅笑说道:“茶庄如今是卿遥在管,寂初也在那里,一晃这么多年了,我倒是有十多年没见他们姐弟两个了,只记得他们小时候围着我宫里那片菊花追着跑的样子。” “若是想念他们,倒可以写信让他们回来看看啊,姜卿遥掌管茶庄不能常住,可寂初不一样啊。” 在这位姜家姑娘离开朔安之前,凌毓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姜清念想的极为仔细,一看便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事我倒也琢磨两三年了,寂初是个姑娘家,又是兄长唯一的女儿,理当养在朔安才方便日后议亲。嫂子离世的早,兄长诸事繁忙自然顾不上考虑寂初的婚事,这孩子只比我们家靖渊大一岁,早到适婚龄了。” 凌毓棠附道:“母亲不在理应长嫂为尊,若娘娘真要替寂初打算,该早日叫雪娴进宫郑重商议此事,切勿一拖再拖,反倒耽误了姑娘家。” “反正也是要往南川舞家发帖子的,不如一道也叫寂初回朔安来。” 姜清念思虑甚远,心里清楚中书令的嫡女日后议亲自然马虎不得,连带着凌靖渊的婚事一同考量,她倒是决定要将前几年的盘算早日实现,考虑着该当如何从长计议。 凌毓棠从贵妃殿出来后一路到御花园赏秋菊,却在凉亭中看到了一抹嫩粉色身影正是五公主,走近才看清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竟是宣亲王妃重氏。 五公主凌雪晗是继后梁氏所出,也是这偌大宫里唯一一位尚未出阁的公主。 她正与重曦说笑,感觉着从身侧不远处缓缓走来一抹熟悉身影,转头一看才知是敬平长公主,她连忙将手边盒子合上,浅笑着起身行礼道:“雪晗给敬平姑母请安。” 而重曦虽是亲王妃,却因为程国长公主的皇室身份,只需与贵为长公主的凌毓棠相互见礼即可,故两人皆微微福身以示礼数。凌毓棠瞧着面前这两人年纪相仿倒也投趣,深知小辈们相互玩闹都不喜欢长辈在此而故意端着,所以只简短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没有在凉亭多做停留。 凌雪晗探头看着姑母走远后,才浅笑着把方才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将细长盒打开后,是一株如血般艳丽的红梅花枝,通体被浸于松脂当中,故而得以保存至今。 “这是六哥哥送给我的,虽不值钱但如此妖艳的红梅实在是不多见,故我一直珍藏,如今特地转送给六嫂。”凌雪晗笑起来极美,圆润的脸颊上面映着两个对称的小酒窝,“都是我那六哥不对,肯定是忙忘了才没有告诉六嫂骑射的事情,六嫂不要跟他计较,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泉栖山的糟心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凌雪晗今日相约重曦进宫一叙,同样事出有因。 泉栖山秋宴是大熙皇族传统,期间男人们饮豪酒猎猛兽,女子亦可相较骑术与马球,故京都皇戚女眷大多能文能武,不仅会联诗作赋,骑术更是一绝。而重曦则因为不会打马球而屡遭暗讽,若非嫡公主凌雪晗出面调停,无人再敢拿此事置喙半句,只怕她那日还不知道要继续受多少无名委屈。 重曦并没有立刻收了那礼物,而是说道:“既是公主心头所爱,那便不夺人所好,但公主心意我已知晓,也断然不会将那件事放在心上。” 她很久之前就知道正因为凌雪晗明媚善良,从不端着嫡公主的架子肆意妄为,所以凌靖尘很是疼爱这个异母皇妹,平日里在府中也常有提及,连带着她也愿意在这个异国他乡与这位公主知心相交,继续道:“不过,也正是因泉栖山秋宴之事,我才知道原来许多女眷都会骑射。” 凌雪晗耐心的解释道:“从前,姜贵妃和敬平姑母是京都骑射最好的两位女眷,我等年轻一辈中倒是难有人再及她们二人当年的风采......今日礼物既已拿出手,我便断不会再收回来,六嫂就收下吧。”凌雪晗灵机一动,忍不住露出了心里的小盘算,一笑便将两个小虎牙露了出来:“六嫂若是觉得平白收了这礼过意不去,就同我讲讲朔安之外的事情吧。” “朔安之外?”重曦唯恐自己一时听岔了。 “对啊,泉栖山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了,就连凌靖渊那小子都去过南川呢。”凌雪晗比晋王凌靖渊年长五个月,所以平日里私底下都这么称呼这个弟弟,或者说,仗着年长五个月的事实来欺负这个弟弟,“大家都说程国昭宁长公主师从竹苏,我虽然不是特别清楚竹苏是什么地方,但我猜你一定见过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遇见过许多有意思的人,择日不如撞日,六嫂就给我讲讲吧!” 重曦竟有些哭笑不得,只能选了几件还算有趣儿的事情耐心地讲给她听,心里面还不忘时估摸着与她一起进宫的凌靖尘究竟什么时候能够从勤政殿赶过来拯救她。 可凌靖尘在勤政殿时刻奉君左右却并不像重曦所想的那般随意,大辰派来的使者并非寻常官臣,而是太子宇文陌的庶兄梁王宇文翼,大熙本着出迎位高一阶的礼仪由嫡长皇子睿王相迎并负责一应事宜。可事到如今竟才发现使团随行者中还暗中藏有一人并不在名单中,此事虽然始料未及,可睿王却姑且能够明白这位暗使存在的理由。 可凌靖尘在听闻此事后,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因为那个人就是曾经秘密前来大熙弦月山庄指名道姓想要刺杀竹苏苏尘的罪魁祸首,宇文太子的心腹赫连奕。 陛下凌致将使臣刚刚从驿馆呈上来的折子合起并随意放置一旁,伸出手来闭眼揉了揉眉尖儿,嘱咐道:“晚上宫宴款待大辰来使,你们兄弟二人要盯好。” “儿臣遵旨,定不辱命。”他们俩双双作揖告退,出了大殿行至阶下,原本商量好的一同去睿王府上议事,可凌靖尘却突然辞别兄长道:“突然想起来府中有些事情未完,大哥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去,定不会耽误晚宴之事的。” 睿王瞅了瞅时辰,叹道:“现在也不早了,若来不及跟我回王府一趟倒也不打紧,只是你可别忘了下午和我一起先去驿馆招待梁王殿下,你晚上可是要出席晚宴的,下午不露面可不好。” 凌靖尘点了点头,随后先一步告辞。 阴林就在距离勤政殿不远的第一道宫门口处等着他家殿下,见到人之后还特地向后方探头瞅了瞅,奇怪地问道:“殿下不是早先安排一道去睿王府吗?怎么不见睿王殿下?” 凌靖尘接过缰绳之后并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在环顾四周后十分紧急地问道:“王妃呢?我告诉她等不到我就自己回去,她是不是已经回府了?” 阴林有些摸不到头脑,说道:“王妃没在宫中留用午膳,我亲眼看着她乘车驾出宫回府的。” 凌靖尘似是长吁了一口气,并没有再说什么,阴林也识相地并没追问。 直到回了外府书房,阴林才张口询问他家殿下为何是这般紧张神色,究竟发生何事。 凌靖尘连茶都顾不上喝,说道:“梁王虽是宇文陌的庶兄,但他一向在大辰做不了什么主,我本以为这次前来只是每年照例互通友好。可如今赫连奕既然来了,就说明这次使团的目的实则是谈判,有赫连奕这个背后军师坐镇,梁王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代表大辰与父皇相谈的人,就是那个掌握着大辰多半数实权的太子宇文陌。” 阴林跟着眉头也拧成了个川字,琢磨着言道:“那商议之事,莫非与程国有关?” “大辰与大熙并不接壤,根本无从可谈,如今势头已起必定与程国有关。”凌靖尘轻搓着掌心,冥想了很久都没再说话,身旁的阴林也不敢出一丝声音打扰,末了只听吩咐道:“你去把青墨找来。” 此时华青墨正在内宅当值,她自从泉栖山秋宴之后便被派给做王妃的护卫,平日里若无特殊安排或者交代,她都在重曦身旁不出十步的地方守着。 听闻殿下差遣,她深知若非要紧事,殿下定不会在临近正午时分突然要求见她。 “请殿下安。”华青墨腰间的双刃短匕一向被她擦的光亮。 “起来吧。”凌靖尘示意阴林在一旁听着,继续说道:“今晚本王要赴宫宴接待大辰使团,想必是走不开了,所以有件事托付给你,你今晚亲自去办。” 华青墨点了点头,预备随时听候差遣。 凌靖尘从书案上面拿出一张似是早就备好了的地图,还有一张人物画像,示意她接过去仔细看,郑重言道:“今晚梁王在宫里赴宴,是驿馆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偏巧赫连奕并不在宫宴名单上,使团身负重任,他今晚估计会在驿馆等梁王回来。你去探听消息,看看他与其他随行之人都在说什么,回来报给我听。” “这张画像上的人,就是赫连奕?”华青墨举着那张纸问道。 “对,你记下之后便烧了吧,不可叫人看出端倪,府内上下一切照常,不可生乱。”凌靖尘交代完,丝毫没有注意到华青墨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看着就要往外走赶着去睿王府。 “殿下留步!”华青墨急忙叫住正欲离开的凌靖尘,紧着说道:“昨晚殿下没有歇在王妃院中,有件事情您还不知道......王妃昨夜欲用夜宵,竟发现火腿羹里面被人掺了剂量极少的葫蔓藤。” “那是何物?”凌靖尘眉间微蹙,话虽问出口,可是已经能够猜出个大概了。 “断肠草.....分量极少的断肠草虽不致命,但长期服用,不出三月此人必死无疑。”华青墨隐约猜测暗中刺杀王妃之事,或许与今晚殿下安排给她的差事有些关联,继续说道:“王妃深处内宅,平日在京都从未树敌,况且殿下并无其他姬妾,更不可能是女眷争风吃醋之事,可见有府外人居心不良,且有线人藏于府中,有待深掘。” 宣王府乃是天子下令敕造的亲王府,一应有司全都是亲王府应有的规格,因此外宅内宅究竟掺杂了多少线人,他其实做不到心中有数,建府至今都根本没有精力腾得出时间来仔细纠察此事。 紧紧按着额间穴位,凌靖尘只觉得脑袋发沉,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准备晚上的事,其他的我自有交代。” 重曦自今日起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她师兄人影,从下人口中得知,他临近午时回了一趟外府书房后没待多久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又走了。 百无聊赖,她坐在寝院园中,托腮望天悄悄估摸着时辰,想着宫宴怕是还有半个时辰才结束。 叹着气,不知为何今晚青墨也不在她身边,不知道这丫头又跑去哪里野了。 “王妃,这是厨司新作的紫薯糕,您用一些吧。”说话的姑娘是凌靖尘再三挑选拨来近身服侍重曦的,她叫卢玲,“奴看您晚膳用的太少了,夜里容易伤胃,您将就着用些吧。” 重曦摆了摆手,决定在今晚见到凌靖尘之前不再吃这王府里的任何东西。 她不是信不过他,她是信不过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前来害她可与程国有关?是不是庭鉴司的人?难道大熙还是不放过她,想要借她之死切断熙程婚盟? 身死事小,自千里远嫁便已存了此心,可她绝对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卢玲不明就已,端着食盘苦心劝着:“王妃一天了都没怎么进食,可是厨司的饭菜不合口味?” 重曦摇了摇头,只觉夜晚的王府实在太过安静,她独自望着四角天空觉得好像连星星眨眼的声音都能够听到,夹杂着夜里虫鸣,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卢玲,殿下说过你祖籍乃是程国。”她实在无聊,所以干脆想和身边唯一的人说说话。 “奴的叔祖父是程国人,祖父和爹爹去世早,所以奴在程国待过几年。”卢玲在王妃的示意下也坐到了石凳上面,继续慢慢说道:“奴入府没有本家名字,只有一张卢姓奴籍,还是府上佟管家给起的名字,说奴既然与程国庐陵有渊源,又姓卢,此后便叫卢玲。” 重曦浅笑了一声,欣喜的是头一回从朔安境内听起关于程国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地名。两人说了好长的话,大概将近了一个时辰,直到卢玲说紫薯糕凉了想要回去热热,她便同意了。 半晌后,身边再次响起了脚步声,重曦原本以为是卢玲,抬起头来猛然一看竟有些怔愣在原地,正是一整天未见的凌靖尘。重曦奇怪地晃了晃脑袋,才留意到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不知道何时回府的华青墨。 这二人竟如出一辙的神色沉重,同样带着逼面而来的寒气,就这样站在了她的面前。 重曦有些莫名惶恐,站起身正欲说起昨夜之事,结果看到他缓了缓神色走上前来,她本以为是华青墨已将事情尽数告知,正想着如此自己倒不用再费唇舌,谁知他竟然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蹙着眉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曦儿,终究是我无能。” 重曦不明就已,正欲开口询问怎知却再也没有了意识。 华青墨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腰间短匕不敢出声,她看着殿下一掌便将毫无防备的王妃打昏后搂入怀中轻轻抚其脸颊,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继而将重曦拦腰抱起行至寝房内,她便跟着走在他身后。 十步之遥,凌靖尘好像走了整整一年,如今曲终人散。 虽然已经知道今晚最后的安排,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华青墨依旧忍不住汗颜,她努力平复着不稳的呼吸,听着他平静地吩咐道:“宣亲王妃重氏病逝,全府上下秘不发丧,但凡有走漏风声者,杀。” 华青墨怔愣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宣王殿下抱着昏迷的王妃走进寝房。 进府已有数月,但今晚是她第一次见殿下如此决绝的神色,因此依稀能够猜到殿下这桩决定背后的风险究竟有多大,大辰与大熙联合攻打程国,与南疆王三方形成合围之势意图在一年之内将程国大军围剿殆尽。 这是存了灭亡程国的心思,如此一来宣王妃必死无疑。 等到凌靖尘从寝房内出来,华青墨走上前去颤抖着声音问道:“殿下,那宫里?” 他低声冷笑了数声,眸色寒凉淡淡地言道:“待本王料理好一切,明日一早便入宫亲传讣告,待陛下圣裁。” 不能干涉国政,更不能阻拦熙程婚盟瓦解,他如今能够倾力保住的唯有一个重曦而已。 第二十章 槐树红绸 长宁二十五年十月十九 南川涞源城 临近正午,一个身穿淡色披风的姑娘独自推开了这间客栈中一位公子的房门。 尚方南虽早就收到了信,可真到今日亲眼看见这愈发单薄的身影站在他面前,依旧不由得心疼,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先是她,然后是叶凉歌,他总感觉自己悬起来的心就没能真正放下来过。 “你这个样子,若他见了,岂不是心肝都要疼坏了?”他叹了口气,递了杯热茶给她暖手。 “所以才连他都没见,先来见你了。”江柒落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得此挚交好友相伴,人生何其幸,“你的伤怎么样了,瞧着你现在不必留宿在药阁,身上的伤应该是都好了吧?” 尚方南摆了摆手,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言道:“小伤,不足挂齿,还能喝好几坛酒,吃好几斤肉呢。”话锋一转,他开始上下打量着江柒落,方才好不容易露出来的笑容又被拧起的眉头化开,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她这近一年间的状况,毕竟太苦太痛了。 “我既然人都来了,自然要去看一眼叶姑娘的,劳烦带路吧。”江柒落拾起放置于茶案最上面的那卷书瞧了两眼,竟还有些惊讶他会在独身自处之时看这种沉淀心境的书,故意挑着眉看他,晃了晃手里的书笑着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经商之道,难道是打定主意准备着从你父亲手中接下剑阁了?” 尚方南从她手里正欲一把夺回自己的书,谁知江柒落竟有意试炼他的拳脚,两人许久未见干脆趁势在这不大不小的地方里面过了几招,他末了收回掌风看着依旧在她手里稳稳攥着的书,摇头笑道:“输了输了,中午我请,地方你挑。” 江柒落将那卷书放回案上,拢了拢袖子说道:“先去看叶姑娘吧,然后一块吃饭。” 话虽如此,可她的目光自进门起便一直都落在他身上,任谁都能够清楚的看出来,尚方南数月劳心劳神,身体消瘦不少,连带着神色也并不如往昔那般欢快,可她却不止发现这一点变化。 如今看他简短收拾了一下便张罗着出门,她更觉得一定是有哪里不对,怔怔地在原地思考了半晌,末了一把拽住了正欲出门的他,极为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你的剑呢?” 他的佩剑乃是绝世珍品,横泷剑阁珍藏唯此一把,这么多年一向剑不离手,人在剑在。 可今日,他多年习惯朝夕而变,江柒落不得不担心。 “我一时不小心,给......给落下山涧了。”尚方南目光来回躲闪,正在努力地搪塞着,可他也知道,自己骗不过江柒落那一双缜密而独毒的眼睛,只能自嘲道:“既已丢了,我来日再寻个好的就是,我爹再懊恼,也不会拿着此事太久不放的吧。” 江柒落知道尚方南不说自有缘由,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也只能提醒说道:“那是自你曾祖父起传下来的绝世藏剑,尚方伯伯若是知道,定会好好罚你。” “身外之物罢了,此等物件之所以被老一辈们珍视,无非是因为,这是个无价的身外之物。” “你倒是看得开......”江柒落暗自叹气替他惋惜,修习剑道之人无故不常随意调换佩剑,如今他一时竟也没有个趁手的长剑傍身,叫她如何不担心,“你若是早说,便从卿遥那给你带把剑来,虽比不上你的战霄,可也总比没有的好。” 众所周知,横泷剑阁少阁主的佩剑有一个极为绝代的名字:战霄。 尚方南低语道:“每日都要去药阁看她,进进出出的也不便佩剑,没有便没有吧。” 两人走在路上,还不忘半路买了两包时下应季的点心和花茶,他提着手里满满的东西笑着说道:“凉歌最爱热闹,在这里治病五个多月,日日都喊着无聊没趣儿,若知道你来看她,肯定欢喜。” “有你陪着,谁还会无聊啊,恐怕是嫌你闹吧!”江柒落笑着看他,心里却在暗自感慨,五个多月的疗养不曾离开过这座城,甚至不能离开药阁方圆之地,她身旁这位一贯以逍遥玩乐为趣的尚方少阁主几时受过这种憋闷。 两人说着聊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浮言药阁,今日的坐堂大夫是一位两鬓白发的老者,因连月在这里疗养治病的缘故,尚方南倒也与他相熟,两人打过招呼后便由着其他人导引着去后庭。 前来药阁救治的病人中若有不便挪动的重病者,便是通统在后庭一处偏院里面疗养,倒也安静。 自进入后庭起,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放轻脚步,缄言少语,尚方南轻车熟路地领着江柒落穿过后院正厅,走右侧檐下小路不一会便到了偏院,他走过去在第三个房间的门上轻轻敲了敲,等了一会却并未听到往日熟悉的回音。 “这个时辰,她一般都在房中啊。”尚方南不禁觉得有些不寻常,又加了些力道敲了几声,却依旧无人回应,连带着他的呼吸声都沉重了几分,垂下手臂,蹙着眉头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江柒落率先拉开了房门,果然里面空无一人。 尚方南快走上前去拾起茶案上面那张明晃晃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不外乎是辞别之意,眼瞧着纸上墨迹尚未干的十分彻底,他紧紧攥着这纸拔腿便追了出去。 江柒落从地上捡起不知何时被他仓促丢在地上的油纸包,轻轻在桌上放好后也追了出去,谁知从小路拐过弯来,竟然看见尚方南独自靠在厅中柱子上怔愣的站着,并没有追出药阁,手里却依旧攥着那张纸,她有些着急地问道:“怎么不追?她这个时辰溜走,前庭的人若没见过,则定是从后庭翻墙出去的,她又带着内伤肯定走不了多远。” 尚方南叹着气摇头说道:“不用追了,我知道她迟早都是要走的。” 江柒落耐心劝慰道:“她一定是不肯继续拖着你留在南川,当初她为何只身离开雁山,如今便是为何离开药阁。这么多年了,我与她相交甚少,所以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在想什么,你一向比我清楚。” “从朔安到南川,从南川到南疆,从南疆回这里.......如今,我便也不能再追了。”他转过身来走在前面去了厅后一处无人角落的阶下,带着经久不曾露出过痕迹的疲累慢慢坐下,仰起头来看着随后而至的江柒落,他努力挤出一丝苦笑说道:“我日日陪在她身边,就是怕她哪天趁我不注意再偷偷跑去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可若她真的走了,我便也不会去追,即便我能够猜到她躲到了哪里......就好像靖尘执意把阴林留在南疆一样,那是他能够交托性命的一双眼睛,他为的什么,他又在怕什么,不也是如此吗?” 江柒落沉默无言,两人就这样伴着坐于来往无人的角落里。 不知坐了多久,尚方南率先站起身去找曾经替叶凉歌诊治过的大夫辞谢,从容地处理好了一切善后之事,江柒落则在他办事的间隙,回去方才那房间简要收拾了她留下来不及带走的东西,整理装进包裹后一并交给他。 两人就这样再度一道离开药阁,走在正午喧闹的长街中,她率先开口说道:“若你在南川再无旁的事情了,干脆随我回茶庄小住几天吧,反正从芙菁城回朔安也不算绕远。” 尚方南知她好意,点了点头说道:“我家在涞源城有分阁,我下午去打个招呼,你也累了半日,今儿就在这里歇了吧,明日一早我随你回去,也有好久没见卿遥了。” 他们在尚方南一直留宿的那间客栈分别,江柒落站在楼下目送他离开,看着他一路走到长街尽头再也看不到人影,正欲迈步进客栈订下今晚的房间,却突然感到身后不远处多了一双眼睛。猛地转过身去,她清楚地看见在街边买糖人的铺子旁边处立刻缩回去了一个红衣人影,她见状心中已经了然,便安然走进了客栈,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夜晚时分的夏尧湖边灯火通明,江柒落独自沿着湖边闲逛,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到了水面上的那一盏盏河灯,叹道南川民风开放,未出阁的姑娘可以和心上人共放河灯同祈心愿。 偶然间听起身边人闲聊天的话,似乎是说涞源城里有一棵十分灵验的老槐树,许愿极灵,有不少人都是从附近州郡特地赶过来就只为了诚心许下一个愿望。 听罢,她低下头淡淡地笑了,不由得想起竹苏云崖的红梅树上还系着不少各色带子,上面的愿望林林总总怕不是有几十个,可从来没见师兄师姐的愿望灵验过。 顺着涌动的人潮随意走下去,不知何时竟从喧闹走向了寂静,抬起头来竟是满树红绸如遮天蔽 日般的一棵巨型老槐树,心里默念着这树怕不是真的成了精,足足有八九个人这么高。 槐树边是两排明亮亮的灯火,似乎照亮了半边天。 她仰起头来一看,只见上面较高的地方似乎有个晃动的人影,瞧着身形似乎还是个姑娘家,江柒落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就为了一个愿望,独自攀爬到这么高的地方,饶是都传这红绸系的越高越灵验,这姑娘也实在是个不多见的执着人。 偏偏今日月黑风高,那姑娘眼见着手一抖,那好不容易搭在树枝上面的红绸便随风飘了下来,江柒落走过拾起来正欲重新递给她,只是随意一瞥之下竟有些冒失,瞧见了这上面的字。 辽化萧宁彻。 心跳在刹那之间竟略有凝滞,她蹙眉深思,不知为何总觉这名字似曾相识。 那姑娘还在槐树半身处僵持着,江柒落只能从旁找了长树枝,系上将红绸重新递了上去,听上面的声音道了谢,她仰着头问道:“听人提起,要月圆之夜前来许愿才会灵,姑娘这是?” 这一次被系紧的红绸果然经住了下一阵夜风,那姑娘缓缓从上面攀爬下来,落地后拍了拍手和身上的尘土,走过来向略微比自己年长的江柒落行礼福了福身,笑着说:“若真有慈祥心软的神仙愿意管凡人的这些事情,便不会每月仅赐一个恩典之日,每每月圆之夜有太多人聚于此,纵使是神仙也忙不过来,我偏挑今日唯我一人,又将红绸系于高处,神仙若在定能记住我的愿望。” 江柒落浅笑着回以半礼,言道:“姑娘高见,在下佩服。”话音刚落,她便看到那姑娘右手手掌边似乎有道伤痕印记,便出于关心继续说道:“姑娘似乎是受伤了,可是刚才不小心擦到了树干?” 那姑娘眸光流转,举手投足间尽显明媚灵动,笑道:“这是几月前不小心被锐器所伤,如今快要长好了,多谢姐姐关心。”巧笑倩兮,眸光浮动沁人心脾,她再次作礼言道:“涞源城,舞瑾瑜。” 江柒落心下了然,凭靠这姑娘全身织锦的装扮,再加上此等远异的眼光见识,当属不凡。 既知其身份,她便回礼同样坦诚道:“芙菁城,姜寂初。” 朝中将臣府中的女眷,她自然要以姜家身份相对,以免日后突发之事。 不知为何,舞瑾瑜在听闻她身份的那一刻竟怔愣在原地,缓和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连忙致歉说道:“姐姐见谅,因姐姐名讳实在与偶闻之人太过相像,故一时失礼。” 江柒落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是笑着安抚道:“这有何怪,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太多了。” “敢问姐姐,可是上碧茶庄的姜氏?”意识到如此直接询问太过唐突无礼,舞瑾瑜赶紧又加了一句话解释道:“姐姐莫要见怪,因家父喜茶,故平日里与上碧茶庄有所相交,我也是因此有所耳闻,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倒也多谢令尊光顾茶庄生意了,妹妹有空不妨来茶庄小坐,今日出门仓促,来不及给妹妹下帖子邀请,他日直接过来就好,茶庄必要好生招待。” 此言一出,便是将她的身份彻底坐实,再无可辩。 两人简短聊过几句后便互道辞别,只是江柒落在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不知是那似曾相识的萧姓名字,还是这位一面之缘的舞将军府大小姐。 尚方南在夏尧湖边找到她的时候连连喘着粗气,抱怨道:“你去哪了,不是说好在湖边见吗?” “我去瞧了瞧那棵有名的老槐树,还遇见了一个姑娘。”言及至此,她抿了抿嘴干脆问道:“你可听说过,芙菁城的姜寂初?” 尚方南打开扇子故作深思,“经验告诉我,这听起来像是个美女......”话音刚落,江柒落当即拍了他一掌,搞得他不得不正经起来,赶紧继续道:“自然没有,这是谁啊?姜寂初?哪个姜啊?再说了,人家姑娘的闺名,我就算见过这人,也未必知道这个名字吧!” 江柒落认真地说道:“姜卿遥的姜。” 扇子在掌心猛然一合,尚方南恍然大悟道:“那不就是他们姜家的姑娘嘛,南川宁州境内赫赫有名的大姓唯此一家啊。”他看着她的神色不太对,追着问道:“怎么了,难道你刚才遇见他们姜家的姑娘了?这好办,明日一早咱们回芙菁城见了卿遥本人,一问就知道了,不管族姐族妹的,他还能不认识啊?” “倒也不用,名字而已。”江柒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连尚方南都从未听闻过姜家姑娘的闺名,舞瑾瑜又是如何得知的?又因何而对这个名字或者是这个身份有刚才那般惊诧的反应? 她寻了湖边石阶一处无人的地方,坐下来似模似样的点了河灯,用手三两下轻轻撩拨着水波,让那河灯飘向远方,低语道:“涞源城还真是热闹,一点也不输给朔安,反倒尽是北方没有的江南风景呢,就像这夏尧湖,与朔安的梦玺湖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这还用你说?涞源城是南川最富庶的城,也是整个大熙除却端州西江城之外最有名的地方,堪称南都!自然有它独到之处。你想啊,连天子南巡都会亲临的地方,哪能差的了?” 江柒落看着河灯越飘越远,眸光所至恍惚间竟已经分不清哪盏灯是她方才所点了,侧过头来看着他,言道:“尚方,我再问你一人,你知道便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 尚方南倒是笑了,扇子一挥十分慵懒地靠着石柱道:“随便问。” “辽化,萧宁彻。”江柒落自知方才窥探舞瑾瑜的红绸实在不妥,可就是耐不住心尖痒。 “你等会,我总觉得不久前在药阁还听到过这个名字呢!”尚方南眯起眼睛来紧紧皱着眉,“让我想想,我肯定能想起来的!” 半晌后,只听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我记起来了,刘老大夫调阅医案的时候在找患过蜂血疹的年轻人,想要取他们的血提前研制一种药,防备明年初春草毒虫疫再起......那时他曾经感慨过,说若是这个赋州辽化城的萧宁彻还活着,倒是最适合采血的人。” “十一年前,南川赋州辽化城遭逢灭门的萧家?” “对,这家唯一的小公子就叫萧宁彻!” “他去世了?”江柒落深知方才那红绸是祈愿平安的,绝不可能挂上一个逝者的名字。 尚方南倒是少有的认真,坐直起来说道:“刘老大夫话里面的意思,不就是说他已经不在了吗?浮言药阁分阁开遍大熙各城,特殊病例患者的医案估计会整合在一起,就像这个草毒虫疫。别的不说,至少南川境内的奇特医案都会统一记录在册的,所以,身份应该不会弄错。” 话音刚落,他又记起来一桩稀奇事,继续说道:“提起这桩采血的事,我倒是记得清楚,几月前卿遥远道来看我和凉歌的时候,竟还被刘老先生拽着不放,硬是被放掉一整瓶血才走。” “那年芙菁城爆发草毒虫疫,卿遥也在,他也患了病,只是万幸被医好了。”江柒落回想着两年前的往事,每每提起当时凶险,至今都觉得后背发凉,满是后怕。 半晌后,她转念想起来问道:“不对啊,得过草毒虫疫之人的血难道也可以用?那当年也有不少人活下来呢,为何刘大夫偏偏提起萧宁彻?”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理解没错的话,刘大夫的意思是卿遥是因患过蜂血疹才会活下来,之所以没有和我多言,应该是不想透及隐私吧。”尚方南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叶凉歌身上,并没有深究当年姜卿遥与草毒虫疫的事情。 不知不觉已临近亥时,他们瞧着逐渐四散的人群,深知该回去了,所以相伴朝着那间不远处的客栈走回去,只是江柒落一进房间便神色沉重,她静坐窗前努力地贴合复原起所有细碎的事实。 十一年前萧家的惨案,姜卿遥的身世,那句姓萧之坦白,还有萧宁彻依旧存活于世的事实。 不仅如此,还有舞瑾瑜的身份,她手掌处几月前划过的利器伤痕,那个祈愿萧宁彻平安的红绸,以及她对于姜寂初和上碧茶庄的莫名惊诧。 江柒落低头苦笑,不觉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抬起手将窗子关上,淡青色窗纱透着淡淡桂香,只可惜早已不是月圆之夜。 第二十一章 白羽素洁 长宁二十五年十月十九亥时三刻 朔安宣亲王府 午夜时分,在宣王府的密室里,躺着安静沉睡的重曦。 这位远嫁大熙的程国长公主终于结束了联姻的使命,得到了片刻真正的安宁。 墙壁上点燃着蜡烛,照亮漆黑的密室,厚重的砖壁将这里与外面狠狠隔绝开来,轻灵般的幽静时时令人毛骨悚然,连火盆里面燃烧的炭火时不时蹦出两三点火星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知何时,凌靖尘沉思不语地静坐在距离重曦不足十步的地方,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 今晨他进宫亲传宣亲王妃的讣告,他的父皇特下诏令: 秘不发丧,将公主遗骨交由庭鉴司先行处置,宣亲王府不可违逆。 理由很简单,简单到完全落在他的预料之中,分毫不差。 程国长公主的性命关乎熙程联姻之实,兹事体大绝对不是仅置办丧仪便能了事。近期边界动荡不安,涉及若干重大军政要务,故不可轻举妄动。若此时通告程国长公主病逝,则必定会让程国上下君臣有所猜忌,不利于邦交之事。 军机不可误,陛下敕令一个月后再行发丧。 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惊醒了那双黑紫葡萄般的深亮眼眸。 她从前睡眠很好,师兄们都开她的玩笑说主峰师妹睡着后连打雷都不会醒。 可这样一贯熟睡的姑娘却不知何时添了轻眠的毛病,夜里每每有些轻微的动静便立刻惊醒。 不同以往,这次她醒来时眼角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眼泪,还有那一道深深的泪痕。 “你醒了。”凌靖尘正欲起身,只觉得双腿痛麻的很,一时惊猝之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重曦捂着头吃痛地坐起身来,思及昨晚发生之事,她努力地在忍住抽泣的哭腔,含着眼泪望着她师兄,质问道:“你把我藏在这里多久了?” “整整一天。” “朔安城内有人欲下毒害我,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自她嫁来宣亲王府,他们师兄妹二人还从未如此正襟危坐的说过话。 凌靖尘言语沉重:“抱歉,我还是无法护你周全。” “我是你的王妃!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失踪,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熙程联姻?”重曦说出这话之后才认真地注意到他竟一身素色衣服,就连不远处书案上面摆放着的都是白皮素封的讣告,她怔愣着跪在原地,苦笑出了眼泪:“原来,重曦最终还是死了。” 她不懂,为何凌靖尘面对再三暗害她的人,没有出手反击,反而顺势宣称她病逝,就这么轻易的遂了贼人的心意,“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师兄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其实,你心里是明白的。” “我不明白!”重曦还从未像今夜这般疾言厉色,“到底是谁让你如此小心谨慎,宁愿将我藏起来都不愿直面对抗,师兄到底你在怕什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大熙究竟要做什么?你的父皇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我是联姻的程国长公主,他接受了讣告,难道要废弃婚盟吗?” “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到竹苏生活吗?等到这段风声过去了,我就把你送出朔安。” 重曦败下阵来了,她低头自责地言道:“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暗中向外面传递你的消息,可我......”她是给纪庭昀寄了信,可凌靖尘每日出门见了谁,他在外府商议着什么政务机要,她从来不曾过问,她甚至小心地强迫自己不去听他的消息,强迫自己不会有机会去背叛他。 “我不怪你,我只是没有能力好好保护你,这里不是竹苏不是宿城,这里是朔安......”凌靖尘不再说话,只是似有深意的望着她,却又不真的在看她,而是略过她的眉眼,怔怔地凝视着这里的铜墙铁壁。 重曦那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柔弱与净纯,带着渴望与祈求,硬生生压得他有些缓不过来气。 正在这时,深掩的密室锁门被再次推开,一条人影顺着墙壁率先踏入了这里。 阴林顾不上作揖行礼,而是在凌靖尘耳边小声禀报道:“殿下,他来了。” 凌靖尘顾不得此刻已经快要急哭的重曦,疾步走出了密室。 夜深了,宣王府早已紧闭府门,当知来者不善。 暗夜里只听得窗外滴打在亭阁上的雨,冷月一轮微微照着穿过内宅的路,阴雨时节夜晚的纷纷落雨,让这里的空气静得可怕,王府深宅怎么也不该是如此的幽绝无声。 凌靖寒负手而立于偌大庭中,周身带着夜雨的湿凉寒气,冷着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开始了对一条性命的宣判,听到愈发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淡淡地言道:“在下奉命处决程国昭宁长公主重曦,请宣王殿下配合。” 冷霜长剑置于掌心,弹指间便可出鞘取人性命。 “重曦已死。”凌靖尘说这话时极为平静,眼神随意扫过那柄利锋寒剑,冷哼道:“这剑穗不该跟着你的,若染了血可如何是好?” 凌靖寒低眸不语,随即将长剑移至身后,抬眼望着身前的暗夜,言道:“如果你做不到保全重曦,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杀了她。相信我,让她落到陛下手中,她会后悔不如现在死了。” “你当初救了她,莫非她这条命就是你的了?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凌靖尘一向不喜欢和他当面谈这个话题,这一年间内总是能避则避,但深知今夜非说不可:“这一年里,你替父皇杀了多少人,扪心自问,你的每个任务都是该死之人吗?” “你方才所言,若被有心人刻意解读,整个宣王府便会以谋逆罪论处。陛下多疑,自然不会分一丝精力防着我这个只能替他杀人的儿子,却会提防你这种公然忤逆他旨意的聪明人。” 凌靖尘依旧是那句话:“重曦已死。” “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你说是也不是?”凌靖寒自知辩驳不过面前这个伶牙俐齿的人。 夜雨更大了,耳边响起的早已不是清晰可闻的滴滴坠落声,而是杂乱无章的瓢泼之音,像是无奈之下的倾泻,又像是一场纯净而天然的洗礼。 话不投机,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习武场的剑架上面摆着三把剑,凌靖尘走上前去取了最下面银色的那一把,那是他在竹苏时习练所用,尚未开刃,只因从未想要与面前之人你死我活。 风雨滂沱着当下,双剑出鞘剑锋相较的声音淹没在了雨声之中。 一场风暴,声势浩大着呼啸而来,侵袭着长廊之外,形成了阵仗盛大的雨幕,雨声随着剑势渐减,最后凌靖尘率先收剑,凌靖寒看着自己掉落在地被吹进雨中的几丝头发。 凌靖尘收回剑锋,可见,他用唯一的筹码赢了这场赌。 凌靖寒走回廊下望大雨滂沱,身上虽早已湿透,目光却迥然清澈,道:“如你所言,重曦已死。” “本王欠庭鉴司一条命,来日定当偿还。”凌靖尘的声音在阵阵落雨中显得格外掷地有声。 凌靖寒听罢却并未回应,只提剑转身离去,背影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雨雾之中。 一月后,宣王府挂上了漫天白绢并通告宣亲王妃病逝,同日,陛下诏令礼部主祭。 再两日后,一封加盖玉玺的讣告由天子特使送出了朔安城,沿路执挂白绢以示哀礼。 --------------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 昭宁长公主的丧报传至程国西北边境历时数日,等到纪庭昀知道消息后连日赶回程国帝都,却只能赶上丧仪的三七之期,他卸甲更衣进宫,目光所及便是满宫丧绢,耳闻之处无不哀嚎遍地。 国君重赫下旨一应丧仪设祭皆以国丧规格,罢朝七日,举国发丧,万民同悲。 纪庭昀行至灵堂,刚进大殿便意识不对,瞪着眼睛立刻揪起身旁一位穿孝的内侍,低吼着问道:“棺椁呢?为何不见棺椁?” 那位内侍被揪着领子,猛然间惶恐失措的一塌糊涂,连忙爬滚在纪庭昀脚下连连扣头道:“奴才禀,禀纪将军,大熙并未送回棺椁,只派了旭王三殿下亲自将讣告传来,还......还带着两千驻军沿路护送,据说已在边境压阵,陛下与文武百官实在不能公然提出异议,只能厚待那位旭王殿下。” 纪庭昀听罢后愤然离殿,一记拳头便狠狠地捶在了石柱上面,低声怒吼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直至夜晚亥时,待重瑶由宫女搀扶着走出灵堂,他就站在不远处的白玉石阶下,忽感眉心发凉,他抬起头方知是隆冬落雪,白羽素洁,冬夜宁静,他与她隔着漫天飘雪,十步之遥。 “你回来了。”两眼红肿身形憔悴的重瑶屏退了左右侍女,凝视着一年未见的归来征人。 纪庭昀念她素衣单薄,便解了披风为她披盖在身。 披风还留有他的温度,如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再一次披在了她的身上,重瑶淡淡地说道:“我姐姐是为了我才前去联姻,可你却再三拒婚。”她再度仰起头来望他之时,早已双眼含泪,却带着少有的寒意继续说道:“如今她死了,你还是不肯娶我......我好恨你。” 偌大皇宫,沿廊处却始终寂寂无人,重瑶身后以漫天飞雪为幕,却独独映衬了格外孤寂的身影。 红墙绿瓦,此刻已尽数被白雪层层覆盖,仿佛是苍天为逝者极致悲痛的致哀。 重瑶眼泪如决堤般的落下,悲泣着低声道:“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你还有陛下,他是你的皇兄,是你永远的后盾。”纪庭昀正欲替她拭去眼泪,却怔怔地将已抬起的手愣止在了半空,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内心伤悲。 重瑶摇了摇头,一抹苦笑在眉眼间肆意蔓延着,冷漠道:“我既为公主,当知责任至上,可身为血亲,我不能原谅他的决定......因为姐姐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垂下眼眸,转身欲离开这里,可明明已经迈出了一步,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她自嘲自己为何还在留恋着空气中他的温度与气息。 眼眸湿冷,她从未感到过今夜这般的孤单与凄苦,只觉得自天际而下的冰晶似乎直接飘进了她的心,背对着他淡淡道:“虽然你不肯娶我,但只这一次......”公主的自傲叫她无法安然说出余下那般枉顾身份的话来,但是她知道,他听得懂。 纪庭昀凝望着身前单薄背影,却始终停滞在原地,手脚被规矩礼教狠狠地束缚着令他不敢上前。 重瑶低眸苦笑,望了望长廊之外几乎快要将人吞噬的寒霜,不顾自己的单薄衣衫毅然决然地只身踏进了满天飞雪中,任由冰晶肆意打在脸上,如此倒也还算可以抵减她心中的痛。 突然身后附上来一阵暖意,带着滚滚热浪贴近她心口处,似乎足以将天地间所有带着棱角与寒意的冰霜寒雪尽数融化,只留下淳淳净流荡漾于心。 纪庭昀从背后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失态与肆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底气的道歉以致最后干脆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清,唯有无声的在她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愧疚与自责。 身为将士,他不能护卫国家反倒要让联姻的公主搭进性命。 身为兄长,他不能保护好从小一起长大的异姓亲人。 身为爱人,他不能三媒六聘娶她为妻。 他,纪庭昀,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苟活于世,纵使诸般无能却连自绝于世的资格都没有。 “我好久都没有回旻州,回荣穆郡了。”重瑶贪婪地靠在他的怀中,眼泪决堤般的落下,“等边境打完仗,你带我回去好吗?” 纪庭昀听完了她这话竟一时有些惊诧,他自回宫后从未提过边境军政半句,为何重瑶会知晓此等军机,他抚着她柔弱的肩膀询问道:“边境尚安,你怎知要打仗?” 她转过身来仔细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嘴角苦涩地说道:“熙程联姻本就是程国求来的,姐姐身怀绝世医术却依旧客死他乡,大熙的意图太明显了......讣告竟说是病逝?这是什么荒唐的解释?当我重瑶是傻子吗!” 苦涩的话中却带着不容争辩的坚毅,可若仔细听辨,那其中还夹杂着哭腔。 纪庭昀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倒是重瑶这次却主动走进了他的怀抱,紧紧贴靠在他怀里,靠在天底下唯一能够带给她安全感的地方,她低声抽泣道:“你答应我,这次离开后要快些回来......你不要我不娶我,这些我都不怪你了,所以你也不用为了躲着我去那么远的边境,至少,在一个我能够看得到你的地方,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可以吗?” 只为这卑微的两三句话,她已经将公主的自傲与尊严全都舍弃了,只为了换他的安危。 “好,我答应你。”纪庭昀小心护着怀中被他视作珍宝的重瑶,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知道她怕了,她怕像失去重曦一样失去他。 “程国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永远守住这里。 纪庭昀试图用掌心的温暖包裹着她冰凉的手,同时也在轻声慢慢安抚。 重瑶闭上眼睛沉痛地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家没有了,我便和它一起离开,永远消失。” 第二十二章 寂夜如初 长宁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九 雁山乃朔安南郊之南连绵山脉之首,与这世间的万山千壑本无二异,只是江湖大多传奇皆出自于坐落于山顶的弦月山庄,所以连带着雁山也成了这江湖独一无二的传奇之地。 半月前,一封拜请出位的挑战书公然送上了雁山。 一时之间,东陆江湖弹指之间便由此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江湖中人就算再不闻身外事,也不会不知道早已蓄势而起的风云。众人皆叹,弦月山庄历来收到拜请的挑战书不在少数,只不过,区区一女子扬言将要挑战辈分颇高的顾闻挚阁主,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人笑这姑娘不自量力,白送身家性命; 有人替顾阁主担忧,以女子身修习剑道者多半手法凌狠,难以招架; 有人隔岸观火,静等一局终了。 而雁山之外,就在朔安迎来第二场隆冬大雪之日,西郊往西二十里的陵寝终于等来了一位穿风踏雪而来的拜灵人,午后申时初刻,只见一位素衣姑娘正跪在冰冷的青石上,清素衣衫早已与远山飞雪融为一体,天地间苍茫一片,放眼望去漫山深林皆为不可亵赏的寂寂飞白。 她墨发上精致的素钗衬托着她的清冷容颜,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在亡母的墓前她终于戴上了那一枚多年未启的家族玉佩,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稍稍抵减些她这些年的懊悔与自责。 当年七岁一别,已经十一年之久不曾回过朔安,她的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下整整十一年,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再次回到这里,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现在十八岁的她早已婷婷,却依旧挽不回母亲的性命。 不敢见,因为见到了这座冰冷墓碑,她的母亲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原本想要在山林之地化净一身戾气,可如今残存心中的却只剩下了无情无尽的恨与悔。 曾经的她,也是一个纯善的姑娘,七岁之前她也曾有过幸福和美令人羡慕不已的家。 可时光总是扮演着最无情的角色。 在她人生的第一个七岁,她不明母亲为何而死,不知大火因谁而起,当她连夜被送来竹苏时便决定将自己一切的音容笑貌深深藏起。 在她人生的第二个七岁,被她视作精神支柱的亲哥哥奔赴北境战场,她没日没夜苦练竹苏剑气之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也能站在他人身前守住自己所爱。 她还未来得及等到自己人生的第三个七岁,兄长姜卿言战死沙场,原本以为一段美好的相遇到头来也不过镜花水月,未触即散。 清泪滴落,她依旧痛恨残害母亲的罪魁祸首,也痛恨那些不择手段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但她更恨曾经那个毫无防备,遭人暗害却没有还手之力的自己,也正因为曾经天真,所以真的将那漫漫山林当作避世自安的一片安逸净土,谁能想到,终究还是将所有的退让与妥协全然错付了。 姜家之女化姓为江,以柒落为名,祭奠亡母在天之灵。 她今年十八岁,她是大熙中书令姜绍的嫡女,姜寂初。 绝代容颜之下,是一颗已逐渐冰封的心。 落雪漫天,耳边可闻皆为呼啸寒风,她不得已拢了拢身上月白披风,低眸静思,许是不远处的脚步声被风雪之声暗自藏匿了起来,以致于当她意识到有人不请自来时,那抹身影就站在距离她不足十步的松柏之后。 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落雪,发觉双腿早已有些痛麻,她回过头望去,眉心微蹙道:“师兄?” 那位如玉公子踩雪举伞而至,却被她腰间的单字玉佩不自觉吸引住了目光,苏谦先是一惊,随后摇头叹道:“多少年了,我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见你戴这玉佩是什么时候了。” “寂初不孝,早已无颜跪灵,如今叩拜亡母自当回归本家身份。”她低头细细抚摸着那枚姜氏玉佩,毕竟,它曾经倾注了她年少所有的欢快时光。 苏谦看着她神色坦然的样子,深知有些话今日是肯定要说的,他心疼地看着瘦削的师妹,叹道:“去年雪夜,竹苏遭外门之人硬闯时偏巧师父不在,你受此劫难,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了......跟我回去吧,我们回竹苏去,这些山外的事情再也不听不看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然而,付诸再多真情实感的劝慰,姜寂初听罢也只淡淡一笑,这句迟到了一年之久的肺腑之言,再动情却也只是一句话而已,遭受苦难的人并不会因此而如若重生。 “不听不看,就能够当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毫不掩饰地将那条依旧触目的伤疤给他看,果不其然,苏谦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去。 她抬眼望去身前那一抹如玉如松的身影,苦笑着说道:“我以为师兄冒雪相见只为关怀叙旧,如今才知,你竟也是来阻止我的。” “那,我的阻止有用吗?”苏谦的眼睛里闪烁过一瞬间的犹疑,继续说道:“弦月山庄是什么地方,多少人闻风丧胆,你一年前在梅林被红玉剑所伤,如今怎能还......”他撑伞的手在他的情绪波动下频频颤抖,他却低眸叹道:“若卿言还在,他一定不会同意你去冒这个险。” “但哥哥已经不在了。”也正是自那夜起,她本就淡然的眸光终究不再潋滟,淡淡道:“说来可惜,如此漫天大雪若落在竹苏梅林,我倒还真想回去再看一眼,看看是不是和去年一样美。” 她墨发额间早已落上了片片雪花,他本想替她拂去身上落雪,可那只手却还是在半空迟疑了。 “你想没想过师父,他教养你十数载,你......你不能这样再让他担心了。” “你不是我。”她说这话时并没有任何嗔怪与怒意,其实无需多言,自他今日出现于西郊陵寝的那一刻起,她只一眼便看懂了他的来意,“你们都不是我,不知我所受何罪,不知我因何而离经叛道,却只是一味的劝我回头,焉知不是强人所难。” 双腿残废,内力流失,剧毒蚀骨,满身伤痕,今时与往日的她在外表看起来或许并没有太多惊人之变。可就为这一眼未变,无人能够感同身受那些她混着泪滴落下的血,没有人知道她在那漫长数月都付出舍弃什么,却都在因一句‘不该’便试图否决掉唯一令她支撑下去的念想。 “盛师姐千里传信,我弟弟和尚方南的数次阻拦,师父的无言劝告,加上你今日亲自冒雪而来......寂初知众位好意,但依旧不愿在山林里终老一生,不愿做一个安乐平宁的糊涂人。” 姜寂初言及至此,苏谦便深知今日之行终究还是落败了,眼见着风雪越来越大,他做出手势示意离开陵寝之地,两人前后各撑一伞,行至西郊镇外已是黄昏之时。 进城后,随意找了间茶肆进去喝热茶暖暖身子,苏谦瞅着她指节泛白的双手,竟有些自责没能及时察觉她身着单薄衣料又站在风雪里几个时辰,而他却一心只想着说教。 姜寂初似乎看懂了他藏得并不隐晦的心思,双手捂着热热的茶杯,主动开口同他讲道:“若非算着时日前来,师兄不会这么早回朔安吧。” 苏谦点了点头承认,他每年都是临近年尾才回来拜见双亲的,饮了一口热茶说道:“母亲不知原委,昨日早晨见我突然回府,一时竟连敬裕姨母相邀去静安寺进香都给推脱了。” 姜寂初听罢淡然一笑,敬平长公主疼爱独子的事情,朔安几乎人尽皆知,可几乎无人知晓,当得起一句后生可畏的竹苏弟子苏谦,却是惊羡天下寒门子弟的大熙安国公府世子。 “许久未去安国公府请安,不知国公爷和长公主可还好?”她提壶为他再添了一杯热茶。 “劳你记挂,家父家母都好,只是每每见我都要相问,可抽空去南川见过你。你知道的,她这些年与姜贵妃一向走得近,昨日还与我提起说贵妃似乎想要把你接回朔安,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谦说完便将眸光转去别处,默默饮茶不再言语,心里深知自己方才之言几乎将她母亲的原话精简了大半,还有些话,他却怎么也不可能真的同她说出口。 自她幼年尚在姜府时,敬平长公主便早早中意这位姜家嫡女,而他因为长辈间频繁走动的缘故,自然是先于京都所有世家子弟先一步结识了姜家这对兄妹,只是没想到,她后来会成为竹苏唯一一位不为江湖广道的内门弟子,就连她称呼他的言语也从上官兄长变成了一句师兄。 而那个常年居于紫林峰的郎珏少年,却不知何时走进了她的眼里心里。 思及至此,苏谦咳嗽几声以作掩饰,不自觉的将声音放轻了些许道:“你今日刚回朔安,有件事恐怕还来不及知道......” 姜寂初听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话,正觉奇怪,却在茶肆伙计给隔壁桌案那几位陌生男子奉茶间隙的闲聊话中听出了端倪,只听得那位清素书生掩袖轻语道:“听说那位联姻的程国公主去世后,宣王府府门便时时紧闭,不少人说还瞧见了浮言药阁的人半月前曾进出过,本以为殿下患疾,可前日偏偏还能独自进宫请安,我还想着传言不可信,谁知今儿一早便传出宣亲王病重的消息,连太医都赶过去了。” 另一位面色稍黑的文人却附道:“我叔父就住在文崇街区,听说宫中太医是昨儿连夜赶过去的,那阵仗实是惊动了街里不少门户,可见殿下连年征战,必落下不少伤病,年纪轻轻的谁知......” 那清素书生显然知避讳,想要拦住那黑脸文人,急着往那人茶杯里添茶倒水,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皇亲贵胄岂是咱们小老百姓能随意说的?” 谁知那黑脸文人越说越显叹惋之意,扶额道:“你知道什么,这一年间宣王府大大小小请了多少次太医,怕是都数不清,更别提私下里请浮言药阁的人来府上时时看护了......我叔父都说,这次怕是不好了。” 百姓们茶话之间的闲言碎语,随是平日里最见闻不怪的事情,可落在隔壁茶案前那对师兄妹的耳朵里却足以叫人喉咙发苦,苏谦抬眸凝视她,只觉那双故作镇定的深眸只需再一句话,便能被人推进万丈深渊,那双在茶案下紧握的双手,指节间因掐攥的用力而早已落下斑斑红印。 姜寂初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剩下愈皱愈紧的深眉还有快要咬出血的双唇。 苏谦被她这一副样子惊到了不少,不敢再多说,直直等到隔壁桌案落座的客人尽数散去,他才审慎着说道:“只是听闻,靖尘在永安殿前跪了一夜,可前天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话音未落,只觉猛然的呼啸风声在耳边荡起,不知何人硬生撞开了茶肆的门绝尘而去,等到苏谦回过神来,才知身旁那一抹清瘦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案上淡茶早已凉透,苏谦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追出去,只是抬头望了望窗外早已黑下来的天,不觉紧了紧身上披风,感叹今年的冬天格外奇特,朔安仅仅两场雪便已是冷的彻骨。 自西郊顶风冒雪匆忙间赶至文崇街区,又因不熟王府所在摸索前行而耽误时辰,等到她辗转来到与整座王府内宅仅一墙之隔的街角时,才猛然察觉不知何时脚步竟已由不得自己,在她尚未作出决定之前,身子竟然已克制不住的赶来这里。 风雪呼啸间整片大地早已层层覆盖上了苍茫的白,而她顾不上早已被阴雪浸湿的鞋袜,顾不得不可尽侵寒意的医嘱,耳边只是一遍遍咒语般的响彻着那句推她入地狱的话。 宣亲王病重。 她不敢想,能惊得当值太医夜开宫门赶来,他病的该是有多重? 前日夜里无声无息地落下了朔安城的第一场大雪,可他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冰凉石阶下跪了整整一夜!那么紧的风雪,只在屋外站立片刻便觉寒气自下而上不住地窜进体内,他跪了整夜,怎么可能不生病! 这一年间,他先是被迫联姻,后遭到陛下猜疑,每时每刻受庭鉴司的监视,纵是偶有差事也是被派去边境,不体面的差事似是敲打而实是冷落,叫人怎么能够相信这居然是一位嫡出皇子的境遇。 临近亥时,姜寂初深知不能从府门公然而入,只能兜转在外仔细寻着后园院墙翻身而入,却不知为何,宣亲王府平静的可怕,偌大后园只听得见一滴水与另一滴水相遇的声音。 抬头借着廊下微弱烛火,她环顾四周不禁唏嘘,俨然被眼前泣血般妖艳的红梅惊得停下了脚步,宣亲王府的红梅落雪,竟丝毫不逊于她心心念念的那一片茗山梅林。 哪里顾得上停驻太久,她咬着牙继续往前摸索着,半炷香后方才彻底走出梅林,沿着廊下烛光往内宅走去,生怕惊到府中巡夜值守的人,她脚步放慢了许多却始终只能半猜半找。 期间与一批巡夜之人擦身而过,她却有些奇怪,只觉偌大王府极为冷清,倒不像个亲王府宅。 不知哪处庭院才是他的寝院,她找来找去前前后后吹着冷风,只觉阵阵凉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寒噤,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借着自院内传出的微凉光亮,她望向院前的‘紫林轩’三字,不觉松了一口气,猜着此处十有八九是他的寝院,往里走了几步后只觉苦药味逼面而来,她心下了然,原本攥着衣袖的手却又忍不住紧了半分。 绕过长亭与石壁,循着光亮,她看着房中侍候在侧的身影只当是留守在侧的太医,临近寝房的脚步却放慢了下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立在风雪间竟就怔愣地停在了那里。 直到有人突然轻推开房门走出来,她一时躲得急,竟然没察觉到腰间玉佩勾住了树丛,本应该听闻硬物叮当一声坠地,却因为大雪覆盖而没能抖出太大声响,谁知还是惊到了方才出来的人。 “何人?”那人手中还端着一碗尚未饮尽的汤药,眸光却往树后直愣愣地甩去。 听罢熟悉的声音,姜寂初主动自黑暗中缓缓走出,一时之间竟然惊得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阴林抬头望着漫天大雪,立刻将满身落白的她拉入廊下避雪,只觉连带着一股寒意突袭来,叹道:“这么大的风雪,姑娘在这里站了多久,怎么不进来呢?” “他,他怎么会突然病的这么重?”姜寂初满腹身心哪里还装得下自己,眼神里尽是藏不住的关切,每每所言眸光皆望向房中那片光亮。 阴林不禁苦笑,竟突然往侧边一站直接让出路来,静静言道:“姑娘既已来了,还是去看看吧。”话音刚落,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忧虑,又紧着补了一句宽慰道:“里面除了殿下,再无别人了。” 她听罢立刻轻轻推开了门,进了屋后便赶紧将门紧掩上,生怕吹进来一丝一毫的寒气,还不忘站在外间把自己身上的落雪拍掉,思及房中暖意,最后干脆直接解下披风,在火盆旁停了片刻后才敢慢慢走向内室。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原本素白的脸如今愈发清瘦,她一步一步走来他身边,看着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人此刻在眼前愈发清晰,一时恍惚竟有隔世之感。 治伤时混着血留下的泪也不似今夜这般苦,不知不觉眼眶里竟早已聚满了水雾,她提起衣裙静静坐到了床榻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日夜所思的人,发现从前忍痛说出口的决绝话竟都成了笑话。 若真见了他,哪里还放得下? 正静坐片刻后,复而突然听到房间再次被推开的声音,她走出内室才知方才阴林是去取药丸了。 内室的人还在沉睡,他们二人便在外间轻声交谈,她疑问颇深道:“太医怎么说?他的身子可还养的好?” 阴林将手里东西放置在一旁,蹙眉长叹:“昨夜太医不敢用猛药,还是章副阁主星夜赶来用阴氏针法强行刺痛,药阁抗下了一切责任,将近两个时辰才算救回殿下一条命。” “他自幼习武,身子怎么会差到这种地步?” “因为......”阴林好几次就要将旧年往事脱口而出,去年,也是这样的飞雪冬天,九寒山流坡崖的伤病和那寒潭彻骨的冰水浸灌,几乎夺走了他家殿下的半生寿数,可这样的事实,叫他怎么说的出口,最后也只剩下一句:“北境战伤后,那晚叶筠茳阁主的掌风凝聚了九成内力,殿下硬受了,多亏尚方少阁主赶到,不然殿下早就没命了,此后,这些伤病便是再也治不好的旧疾了。” 在眼眶里兜转徘徊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姜寂初紧咬着嘴唇才不至痛失了心神,原来他的日子竟从来都不比她的好过,平复后才追问道:“他为何会在永安殿前跪了一整夜?” 永安殿是已故温誉皇后的寝殿,自从这殿的主人薨逝后,永安殿十一年间便层层落锁,无旨不得入,若非陛下诏令,凌靖尘便不可能在亡母旧殿跪着,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够惹得陛下如此震怒? 阴林长叹一声,低声道:“因为殿下冒然请旨,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不要把昭宁长公主的牌位从凌氏宗祠中取走。” 姜寂初沉痛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他这是拼了全力想要守住重曦在这世上最后的尊严。 阴林往内室瞧了一眼后,用更低的声音说着一件惊天的事情:“姑娘,其实......王妃尚在,她一直都在王府密室里,殿下这段日子劳心劳神,多少也与此事有关。” 姜寂初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缘由,天家父子的无言争斗落败的从来就只能是他。 两人静默不语又坐了片刻,她不经意间看着被他放置在茶案上面的丸药,倒是升起了些疑问,说道:“他跪了一整夜,膝盖必定淤青,可这药似乎不是活血化瘀的吧?” 阴林一时语塞,不该如何回答,正欲支支吾吾地说些话搪塞过去,从内室却突然传来闷声咳嗽,惊得外间的两人顾不得旁的立刻过去,只是姜寂初的脚步却停止在了屏风前,不敢再上前一步。 “殿下,章副阁主交代了,说您醒来后便要服药,不可断。”阴林走上前来轻轻将凌靖尘扶起,拿来垫子由着他倾靠,他低声咳嗽着,眸光略抬忍不住地望向屏风前的那抹犹豫不前的身影。 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凌靖尘摇了摇头执拗地说道:“本就时日无多,还白白浪费这药做什么,怪苦的。”说罢,他靠着床榻静静闭目安养,不再说话亦不再看向任何人。 阴林倒是眉心微皱,努了努嘴见状也只能端着药退出,行至屏风外似有深意的望了姜寂初一眼,再次离开了房间。 她依旧安静站立在外,不知道等了过久内室似乎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脚步再一次不听使唤,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终究还是踏了进去。 纵然内室燃着两个火盆,可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依旧指节发凉,她不忍,便轻轻附上了他的手,肌肤相触,熟悉而陌生的感觉纷至沓来,她竟迟迟放不下。他的手很好看,持剑时、吹箫时、行笔时,亦或是照今夜般与她相握时,过往每一幕都深深印在了她心底,连带着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一同冰封在心,永生不忘。 她出神了许久,正欲起身离开,谁知前一刻还搭在床榻上的手臂竟突然被人猛然拽住了,他力道大得很,竟直接叫她失了重心跌入他怀中,她伏在他胸口处,等到再睁开眼便是再一次坠入了他那双深眸中,那双眼正深情地望着她,那里面从始至终只映着她一人,多年未变。 姜寂初下意识地欲挣扎着起身,谁知落吻竟随即而至,他用尽一切力道紧紧牵制着她的手腕与肩膀,多年感情向来发乎情止乎礼,但这场深吻却没有半分初次的青涩,反倒带着独有的温柔与炽热,带着不可言说的痴醉与虔诚。 时光安静流淌着,而今夜的相拥相吻似是早已悄然等待多年。 凌靖尘坐于床榻上紧紧拥着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边,却低声道:“你好狠的心啊,说此生再也不见的是你,如今深夜主动前来的也是你......寂初,你叫我该怎么办?” “你?”她怔愣地由着被他环抱在身前,此刻才算仔细凝望着他的眉眼,却发现旧病缠身的虚弱气竟全都挥之不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你的伤?” “伤不在皮,痛不在骨。”凌靖尘执拗地握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不过是永安殿前的一夜风雪,倒是你,你究竟懂不懂你自己的心?” “传言害人不浅。”姜寂初嘟囔道,她竟还未缓过神来,脑海里那句‘时日无多’的叹言依旧嗡嗡作响,等到半晌后才知自己傻到被他故意骗的失了心神。 “传言一向不可尽信。”凌靖尘带着些许明目张胆的深意望她,谁知她这便要走,他只能被迫松开她的手,却还是忍不住在她身后叹道:“四百三十六天,我竟这么久没见你了。” 这句话如洪雷破空,让她怔怔地停下了脚步。 若没有他病重的消息传来,她难道就真的打算此生再也不见了吗? 今夜所有的不由自主,将她全部的狠心与决绝尽数瓦解。 凌靖尘凝视着她的背影,随后低眸静道:“寂初,红梅开了,你别走好吗?” 在她犹豫不决的间隙,他竟突然捂着嘴猛烈咳嗽了起来,一时之间的煞白脸色再次映入她眼中。 “你在发热!”她原本想要轻轻拂去他额间碎汗,谁知一碰便触到了他滚烫的额头,半是心疼半是生气,忍不住低声嗔怪道:“不到一个时辰,你究竟有几句话是真的?” 凌靖尘虽然不至于如坊间传闻那般虚弱重病,可跪在雪地里一整夜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染风寒,大概是刚才接连的情绪起伏使伤寒症状反复,他没忍住又蹙眉咳了几声,眼见着她心疼的样子,他只能轻声轻语地安抚道:“伤寒而已,你这肿着眼睛的样子,我都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呢。” 姜寂初叹着气坐回了床榻边说道:“想要见我,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不然呢,你会来吗?”凌靖尘苦笑道,“还是一心只想着去雁山?” “你是不是,也想阻拦我?”姜寂初全然没有了在西郊面对苏谦时的执拗,而是低眸不去看他。 凌靖尘沉默许久,怔怔地望着她平淡而悔怯的双眸,他知道,她正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狼狈。 房内突然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屋外寒雪漫舞,房中烛光静暖,祥和安宁的氛围竟有那么一刻,他似乎真的就想如此相伴安然度过一世春秋。 “不,我不会拦你。”他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深知今夜无论再多的安宁都只是假象而已,“即使没有遇刺的事情,你也绝对不可能在竹苏隐居一辈子,而我......” 而他尚不足以执掌北境,在朔安的人脉依旧单薄,加之自幼没有母族帮扶,梁家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睿王与他,庭鉴司藏于宣王府的眼线从未撤掉,陛下的猜疑也是半刻未消,如今宣亲王府的前路尚不明晰,他怎么忍心将她同自己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强忍着心中泛起的苦,努力淡笑着说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姜寂初同样回以一抹努力撑起的浅笑。 凌靖尘并没有再就此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去外间一处抽屉里面取样东西给他,她翻找了一会,随后捧着个木盒子回来继续坐在他床前,他让她自行打开看。 “这是什么?”木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眼熟的玉簪,她浅笑道:“和我的那枚海棠簪真像。” 但她知道,那枚经年佩戴的玉簪至今还留在南疆阴夏那里,用来交换弦月山庄的阁主印。 “三皇姐送你的簪子是贡玉打造的,今后你亮明身份出入江湖,若佩戴贡玉,难免落人口实。”凌靖尘轻轻拾起盒中簪子,温柔地为她插进墨发中,不觉赞道相配得宜:“嗯,果然很好看。” “你的眼光向来好。”她尚未来得及细赏,簪子便已被他戴在她头上。 凌靖尘替她拢了拢碎发,浅笑低语道:“你说的对,我眼光好。” 大概临近子时三刻,外面的风雪渐渐停了,她起身想要去看看在外室衣架上烘干的披风是不是可以穿了,谁知他却依旧有话要说:“南郊有家小本生意的茶肆,那虽简陋了点,可厨子做的煎鱼却很好,我觉得是你喜欢的口味。还有南郊秋绵斋的杏仁酪,你得闲时要亲自去尝尝,若叫别人买回来会在路上颠坏的......每次过年时在南山下会燃放烟花,单只有在雁山北面才看得到,你喜欢烟花便要记得去看,如此盛大的烟花在京畿内一年就一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剩下点头,认真听着记下他说给她的每一句话。 “你身体性寒,平日里习惯多饮青茶,但记得茶凉后定要温过再入口,否则伤脾胃。” “好。”姜寂初向外望去,确认雪已彻底停了,回过头来看他有些紧张的神色,淡淡一笑道:“你府上倒是新添了个轻功极好的护卫,如今就在外面来回巡视,所以,我今夜不走。” 凌靖尘自然知道她所指何人,连忙解释道:“青墨与阴林相熟,与我不怎么说话的......” “若将来迟迟没有其他妃妾入府,你身为嫡次皇子却始终一脉后嗣无继,难免落人口舌。”姜寂初不知怎的,等意识到的时候,这些话竟已经说出了口,不知是否刺痛了他的心。 凌靖尘喉咙发苦,转而故作随意一笑,言道:“闲散王爷的儿女情长,朔安无人在意。” 言罢,他主动将她揽入怀中,而她亦伸出手来环着他,静静地靠在他身旁,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在朔安嘉延街区有一处私宅,就在念瞳棋社附近,除了阴林,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若哪日情势危急,你可自行前往,那里绝对安全。” “你定会给它起个别致的名字。”姜寂初闭上眼,贪婪地感受身后来自他的温热气息。 “它就叫苏宅,而已。”凌靖尘挑眉作答。 她听罢不禁动容一笑,随后听他一语未完道:“进去后,会有人拔剑抵在你的死穴上,你只需说一句口令,他们便会誓死护你平安。”凌靖尘在她掌心留下两个字,随后拥着她的力道又紧了紧。 两人这样相拥相靠了许久,他主动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低语道:“他日之战,虽一局定生死,但最后关头仍可率先弃剑言败,我不拦你去雁山,你一辈子不回朔安也可以。弦月山庄是个极好的去处,若得,则暂可无忧,若不得,我只求你,求你万事先要护住你自己,好吗?” 姜寂初咬唇含着泪在他怀中点头,故作平静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第二十三章 雁山易主 翌日清晨,等到阴林端着新熬好的汤药前来房里的时候,却发觉独有他家殿下沉睡在榻。 她的月白色披风还挂在外间衣架上,他不禁微微皱眉疑问姜姑娘暂离去了何处。 直到撞见她与华青墨一前一后离开红梅林时,阴林走上前来先向她行了一礼,随后顾不上华青墨满脸疑问的神色,言道:“姑娘出来,怎的不披上披风,化雪时最冷了。” 姜寂初紧想着替他寻些极好的红梅插瓶,倒没在意自己,听罢只是更加爱护地抱着梅枝,浅笑着回道:“王府梅林打理的甚好,偏他又是个挑剔的,倒叫你多费心了。” 阴林正欲自她怀中抱着的红梅枝接过来,怎奈被她笑意拒绝了,他便跟着她走在回紫林轩的路上,时刻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回道:“姑娘有所不知,自红梅含苞之后,殿下便再不许任何人踏进梅林半步,所有梅树都是殿下一人照料,从不假手于人。” “原来如此。”姜寂初平静地呢喃道。 回房后,她亲自将红梅插好后再走进内室时,凌靖尘尚未醒来,她走上前去轻轻抚着他的额头,发觉昨夜的滚烫已经散去了大半,唇边不自觉欣慰一笑,提着大半夜的心放下了不少。 阴林尚且还等在外室,她走出去后轻声叮嘱道:“他不爱喝苦药,我记得幼时西锦街区有家商铺做的酱糖果子极好,你差人去寻,若有便买来给他尝尝,总比直灌汤药下去胃里要好受些。” 阴林听罢倒是低头一笑道:“姑娘不在时,殿下喝再苦的药便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些年,也就姑娘耐心惯着殿下。” 姜寂初一时有些动容,原本决意迈出离开的脚步听罢后又怔怔停在了原地。 “姑娘......”阴林知她之意,却依旧忍不住往门口处挪了挪,徒劳的想要拦阻她。 “府内尚有庭鉴司的眼线,我不能再留了,否则便是害他。”她朝向内室又望了望,终究还是心一横自他手里接过披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阴林倒也没打算真的追出去拦下,不过是叹息这二人罢了,谁知刚一出紫林轩便看见了华青墨靠坐在廊下,眸间似在深思着什么,他见状便走了过去主动说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一会殿下醒了,我便顾不上答疑解惑了。” 谁知华青墨却突然起身明亮一笑道:“不必了,我猜得出她是何人。” 这几日殿下病重之时,她几乎日夜守在王府外围,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知道,可就在昨夜漫天风雪中,有一人毫不避忌的自她眼下踏进王府,而她却浑然不知。 阴林还是解释道:“她是殿下同门,身份特殊所以只能星夜前来探望。” “我知道,如此高深的轻功,非与殿下同出一门者不能有。”华青墨随后静思道:“况且,她怀中抱着的,偏偏是殿下视之如命的红梅。”一言以蔽之,今早在红梅林前的突然偶遇,她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宣亲王府的整片梅林究竟为谁而种。 思及至此淡然一笑,若红梅林将来的主人是那位姑娘,她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庭中积雪正渐渐化去,微弱日光下竟有个陌生的物件安安静静躺在雪里,惹得两人前后走了过去,华青墨先阴林一步拾起来拿在手中细看,打量半晌倒也猜出了些究竟。 “南川姜氏?”她低声嘟囔道,随后将玉佩放回阴林手里,继续说道:“放心,我不曾今日见过这玉佩,也不会与别人道。” 阴林点了点头,谁知尚没来得及将玉佩妥帖收好,寝房门便应声而开。 凌靖尘醒来后察觉身侧床榻处早已没了余温,出了内室便看到了房中红梅,心下便已知晓,可脚步依旧不听话,到底还是强忍着伤病直直地追了出来。 “殿下。”阴林见状只能走上前去,双手将那枚玉佩奉上,眼下人虽已走,但这近身物件至少是个念想,他如是想,也是这般劝道:“姑娘已走远了,您回去歇吧。” 但凌靖尘知道这枚玉佩只被她戴了七年便再也不碰,而他也只是多年前在她的妆匣里面远远的见过一次而已,如今竟辗转被他拿在手里,不觉掌心一紧,只觉好不容易被暖意填满后的心,再一次硬生生地挖空了。 回房之后他正欲喝药,旁边的阴林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便说了说:“殿下,早晨的时候看到巡防营周副统领带人朝城南去了,属下问过之后才知是抓到了刑部辜蓝镇案的在逃犯人。” 凌靖尘将碗中苦药一饮而尽后隐晦地蹙了蹙眉,随意问道:“辜蓝镇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 阴林摇了摇头道:“尚未,据说是找到了新证,将差点要结案封存的事实推翻了大半。” 每每思及此案,朔安城内几乎无人不打个寒颤,天子脚下的无头血案究竟经得住深挖多久? 南郊街边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漫无目的地往一条空无一人巷子里走去,若非家中唯一的叔父突染重疾,他也不会只身来此,在这个陌生的城里面盲晃两天。 只是他不知,自己所在的镇子正是今日南郊最骚乱的地方。 巡防营官差赶来的时候,竟隔着硕大临街偶然间瞥见了这个场面:一个抢劫壮汉被才到自己胸部高的小孩子一个翻身,继而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随后还未来得及站稳又被小男孩在短短几招内锁住了喉咙,捅紫了双眼。 那官差耸了耸肩,提着刀的几声呵斥便草率间解决了这件小事,并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 然而在这条巷子的另一个尽头,有个以月白色纱巾覆面的女子,淡然间看完了整个过程。深觉那男孩沉稳而睿智,懂得被钳制住双臂如何反击对手,懂得如何化身高劣势为施力优势,有不浅的武学根基在身,一看便知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当事人无意,旁观者有心。 待官差以及周围百姓四散而去,蒙面女子才缓缓移步开始跟着他,等到那男孩走累了坐在街边的一处石堆上休息,她从身边买糖人的老师傅那里买下做工精致的糖人,蹲下身拿给他,尽力用平日里不太有的温柔语气说道:“你多大了,可有亲人,他们身在何处?” 虽然她蒙着面,几句问话并无过大波澜,且给人冷冷的陌生感,但不可否认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叫男孩实在提不起防备之心,用一双黑亮无暇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我,我十四岁了,家中亲人四散离去,我如今......没有去处。” 微微蹙眉,她不觉心疼他小小年纪却漂泊无依。 不过,他面对问话能够对答自如,又有不浅的武学底子,像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既说亲人四散,倒像是家道中落无奈之举。 她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耐心道:“那你不如随我来,或许可以有个很好的去处。” 现下本就无所依靠,飘零如柳絮经不住风雨,况且孩子之心本就简单善良,看到眼前之人左手持剑像个能够护他周全的人,于是站起身就要跟随她的脚步,直到看见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示意牵过他的手,他才注意到她右掌心那条森然深疤,免不了微微颤了颤手。 见到他神情异样,那蒙面女子的眼神依旧平静,她任由伤疤一览无遗的面向着男孩,依旧是不带一丝起伏的言语,眼睛却始终注视着那男孩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你确定要跟我走?” 他闷头思索半晌,显然用心,复而抬起头朝着她坚定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牵过她那带有触目疤痕的右手,随后便听见她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的亲人四散离去,关于你的一切,你不想说都没关系,不想用曾经的身份也可以,反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顿了顿,平静道:“我姓江,江湖之江。不管今后我的命运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漂泊无依。” “好。”男孩的眼睛望着刚刚坐过的石堆片刻发神,随后抬起头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雁山说道:“我确实不喜欢以前的名字,自我幼时亲人便接连离去,那名字实在不吉利。” 那女子虽然情绪不大有起伏,但眼睛还是闪过一丝疑惑,片刻后望着他琉璃明镜般的黑亮眼睛说道:“那你以后就叫江琉,琉璃的琉,可好?” “好,就叫江琉。”江琉牵着她的手,他的个子尚且到她腰间有余,却因为一双明亮无暇的眼睛而显得格外稚嫩,他耳边依旧回响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心里不禁好奇,拥有这样动人之声的姐姐,那藏于面纱后的真容究竟如何? 两日后,他们奔波许久终于来到雁山脚下,她当着守山人的面递上名帖,江琉随即抬起头看着耸立至云端的青山,遥望着顶端的朦雾缭绕,他暗自叹气,对于这里,他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到他们行至山顶,有位年过三十的健硕男子似乎早已等候在此,他神色平和姿态从容,朝着远道而来的客人拱了拱手道:“请问,姑娘可是江柒落?” “我是。”姜寂初将面纱取下,点头并躬身回礼。 “在下周桐,奉顾阁主之命在此迎姑娘。” 江琉前一刻还在环顾四周的眼神下一刻瞬间移到她的身上,直直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 明媚绝代的容颜,偏偏眼神中却又透着遗世清冷,令人顾盼流连却又因之生畏。 周桐与姜寂初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将眼神渐移至江琉身上,浅笑着问道:“这位想来是令弟了,不知如何称呼?” 她正欲替他作答,谁知这个才到她腰间的孩子却主动走上前来行礼说道:“在下江琉。” 周桐闻即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姜寂初,十分真诚地言道:“小公子俊朗睿智,将来定是一代江湖英才。” 虽相识不过两天,但她却因此倒升起了些自豪之意,思及自己前来雁山的目的,便把江琉拢在自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似有深意地望着周桐,转而平静地说道:“这孩子是我唯一的身边人,将来难言,还请周副阁主给予他方寸容身之处。” 她心里清楚,自己面前这位自称周桐的男子,便是山庄不可多得的一位贤才。 大熙弦月山庄共有阁主一位,副阁主三位,其中简宜铮与栗汶分别掌管西江城与南川分阁,余下一位便是没有武功,才入山庄不过五年便成为雁山副阁主的周桐。 “姑娘言中了,任谁都不会怠慢苛责一个孩子。”语毕,他做出手势示意他们二人随他前往一处早就收拾好的院落安歇,简单介绍道:“此处是外园待客之处,一应物什皆宜备好,姑娘与公子先在这里暂住,明日一早,在下前来为姑娘引见阁主。” 直到姜寂初将周桐送至院落外,江琉都没有再离开院落半步。 翌日,他并没有跟着她去见那位耳闻已久的顾闻挚阁主,只是一脸数日静坐窗前。 三日后,生死论剑如期而至,他隔着层层人群朝向那陌生而熟悉的男子望了一眼,只见顾闻挚自剑伤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溅落到了姜寂初的身上,他紧紧捂着嘴却还是惊呼出了声音,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眼泪,夹杂着冷风呼啸一吹,生冷刺骨的痛竟然让他差点便昏厥了。 --------------------------- 顾闻挚倒在她面前的时候,姜寂初竟有片刻的恍惚,温热的血还留在她身上脸上,刺眼的,腥红的,罪恶的,无情的,逐渐冷下去的温热象征着他生命的流逝。 她听不到身边响起的嘈杂,听不到因天气骤变而呼啸的风声,听不到山庄众人的议论与惊讶。 顾闻挚就倒在她身下,山庄医女邬黛雯按照规矩走上前去探脉,偌大山庄竟出奇的幽静,容有百人的试练场安静的几乎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半晌后只见邬黛雯提起衣袍朝姜寂初的方向跪拜在地,柔弱声音却有千斤力量,只听她恭敬作礼道:“拜请江阁主。” 一时之间,试练场上鸦雀无声,随后便是众位山庄人响彻云霄的参拜之声。 收起满是鲜血的剑,姜寂初接过邬黛雯奉上的手帕替顾闻挚敛尸,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身上手上的鲜血,那腥红的液体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少她的。 她与顾闻挚在武学造诣方面相差无几,但就天资而言,她却胜过他太多。 众目睽睽之下的生死局,公平透明,竟意外的没有一丝辩驳余地可言。 半个时辰后人群尽散,江琉走进新任阁主房间的时候,医者邬黛雯正在为姜寂初上药。 顾闻挚剑势凌厉,深深划进皮肉,即使缝了数针,也还是不断渗出血点。 姜寂初一共身中七剑,最严重的伤口在右肩,若是肩骨承伤而裂碎,她此生便再也无法拿剑了。 房中人皆退去,阁主之命,只留下江琉一人。 “吓到你了。”她依旧记得两个时辰前,江琉见到顾闻挚死在自己剑下之时眼中的惊慌,她懂,这也许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杀戮的场面。 反观江琉,此刻已没有了当时的失措,而是反过来关心她的身体:“我没事,当时太过震惊,也只是害怕阁主你难以御敌,那位顾阁主的资历经验都比阁主丰富,我真的很担心。现在既然尘埃落定,便万事都好。” “你叫我什么?”姜寂初行至茶案之前端坐,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出了他言辞中的异样。 江琉淡淡笑道:“刚才那位姐姐吩咐的,山庄众人皆要改口,我不好坏了规矩,叫你为难。” 称呼而已,姜寂初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说了几句便叫周桐领他出去安置,而她行至书案前,徐徐展开顾闻挚的手书,半晌后她便合上那一纸临终信,叹道里面并没有过多的武林秘辛,想来更多的机密之事都在叶筠茳阁主的手书中,所以她迟早也要再见一面那位红衣姑娘,叶凉歌。 唯一值得深深记在心里的,便是顾闻挚阁主的儿子顾篱于五个月前失踪,一直没有找到。 临终之愿,她便是倾尽全力也会替他完成,以敬故人以安亡灵。 雁山之外,弦月山庄江柒落的盛名不过数日就传遍了整个江湖,阵阵风浪不绝而起。 就在她承继阁主之位六日后,庄主亲信便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只为送上一份大礼。 只有姜寂初心里清楚,自妄缘塔至雁山的距离岂止六天,夕染与阴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坐于阁主庭院内,紧闭的木盒就被她置于案上,打开之后意料之中的见到了失而复得的海棠贡玉簪,这与她而言便是再好不过的东西,终于物归原主。 可如今墨发之间戴着另外一枚,她轻轻抚过,嘴角忍不住挂上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耳边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姜寂初回头一看,竟是风尘仆仆的步千语。 “姑娘......”步千语踏进房间便跪在了她面前,“千语曾在公子面前立誓,此生追随姑娘,求姑娘不要再丢下我。” 姜寂初亲自将她扶起,叹着气说道:“你这是何必?” 新茶尚未煮好,房中安静无声,听得沸水呲呲作响的声音,步千语自未谋面时便心中有数她日后的主子是什么脾气秉性,只是没想到,她们主仆之间第一次畅谈竟会是在这里。 “你是我哥哥的人,要你跟着我在这种地方容身,我终究不忍。” 步千语提壶洗茶,眼神微微泛着起伏,却平静而沉稳地说道:“自从踏进雁山的那一刻起,千语此生便是姑娘的人了。” “你并非奴籍,当年究竟因何而入姜府?”姜寂初问道。 想起恩人,步千语眸光泛起一阵水雾,复而低头,决定将自己的来历全盘托出,丝毫不加以掩饰:“长宁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六,公子在遂州丹丽城曾目睹了流誉阁灭门之案,当夜,他在一片火光中救下了我,因要务在身,公子只留下了玉佩并嘱咐我前去朔安姜府。” 姜寂初平静地望着热茶升腾而起的雾气,仔细思索着多年前的旧事,半晌后,她微微蹙眉,似乎心中已有定论,呢喃道:“不错,那时哥哥确实在遂州。”她记得,自己还因为误会哥哥又要打仗而颇有微词,结果最后却将凌靖尘送上了战场,“我竟没想到,你是流誉阁的人。” 步千语道:“我是阁中外门弟子,那晚亲眼目睹横祸,也正因公子,我成了当夜唯一幸存之人,因此能亲手将阁主遗物交给了来晚一步的盛姑娘。” 经年旧事虽隔得太远,但姜寂初依稀还是有些记忆,就比如盛纹姗确实曾因那枚姜氏玉佩而询问过她,只是,她那时戒备之心太重,并没有承认自己的姜氏身份。 “公子当年救命之恩,千语非死不能报,如今唯愿报之在姑娘身上。”步千语放下茶杯再一次跪拜在姜寂初面前,低头行礼道:“公子当年未雨绸缪,千语自秘密受训起,便已奉姑娘为主。” 此言一出,姜寂初只觉心口隐隐作痛,她从未想过,哥哥会那么早的便替她谋划将来之事。 姜卿言的死几乎带走了她所剩不多的欢愉,他走了,她便如同失了精神支柱,如今步千语带着他的祈愿来到她身边,让她再一次体悟到来自哥哥的关怀备至。 思及至此,她倒也十分欣慰,言道:“将来前路艰险,我知你是因哥哥的缘故才想报恩于我,但若有丝毫差错,我不愿让你搭上一辈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步千语回以令她安心的笑容,从容说道:“若无姜府庇佑,我步千语哪来的一辈子?” 那段年月里,她独身一人在异乡举目无亲,所以,哪怕得到了别人一点点的好,她都想倾己之力去报答。 姜寂初再一次将她扶起,叹道:“所有人都说,若哥哥还在定不会许我踏进弦月山庄半步,如今我也算强行违逆他,你可有替他怪我?” 步千语为她添茶,眨了眨眼睛,心里如是想,嘴上便如是说:“别人虽有规劝,然心是为姑娘好,但他们终究不是公子,也并非真正知晓公子本意......其实姑娘平安一世才是公子所愿,只要姑娘护好自己,想来他是不会怪罪的。” “护好自己......”姜寂初呢喃着,竟有半刻失神。 曾几何时,这句话也曾出自过另外一人之口,不求其他,只求她护好自己。 收回心神,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倒也确实需要身边人一起定个主意,如今步千语既是姜府所出,倒也免了许多麻烦,淡淡地说道:“千语,去书房把阁主印取来,随我去一趟卷宗阁。” “山庄生意应属机密,我身为阁主随侍,恐怕不便吧。” 不愧是姜卿言调教出来的人,除却忠心之外,懂事明理便是步千语最大的优点。 姜寂初蹙眉深思道:“不,这理当算作家务事。” 第二十四章 自知者明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一雁山卷宗阁 弦月山庄的签单依照规矩留存三年后销毁,此刻,江湖上那些置人于死地的仇怨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摆在步千语面前,而她在姜寂初的默许下,正亲自翻阅一年前的签单。两炷香后,当她看到了当夜指名道姓刺杀姜寂初的雇佣者,映入眼中的是那个令人寒心的名字,令她不胜唏嘘,直直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卿元。 中书令姜家庶出的二公子,姜寂初同父异母的二哥哥。 江阁主转手便将卷宗扔在一旁,低眸冷笑道:“咱们府上若是干净,在竹苏时那些人便不会指名道姓的要杀朔安姜寂初了,我想了很久,除了哥哥和父亲,到底是谁想方设法的窥探我这些年的行迹,原来真是家贼难防!” “真的是二公子?”步千语颤抖着手,有些难以置信,“他难道就真的为了一句嫡庶有别?” 众所周知,杀害血亲的无情冷血永远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接受。 “我原先以为,骨肉至亲真的胜过两旁世人,可如今看来当是大错特错。”姜寂初站起身向外望去日渐西斜的黄昏暮景,叹道:“在他们看来,我已非正途之人,从今往后,任何与我相关的人有朝一日都有可能与我刀剑相向,为了他们自己,为了所谓正义,为了良心不受谴责,甚至为了所言的为我好。” 步千语始终难以接受,这些年姜卿元虽与姜卿言的关系虽然算不上兄友弟恭,但好歹场面上还是过得去的,他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远在他乡的妹妹下毒手? 她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冒充二公子签单?” 姜寂初蹙眉沉思,她正与步千语有着一样的疑惑,可是她也知道,想要看清楚那个人最真实的嘴脸,只有寻个法子当面对峙,才能够揪出暗藏在他们兄妹身边经年已久的毒瘤,闭上眼叹道:“只希望,这次谁也不要冤了谁。” 山庄规矩,签单者无论身份来历,就是天子皇亲也必须亲自签单,同样,除非山庄阁主各位亭主以及庄主本人,其他任何人不得查阅,更无权借阅。 “姑娘有何打算?”步千语将签单按照顺序放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姜寂初并没说话,只是起身带她去了一处院落。 院子中,江琉正在拿着拨浪鼓哄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见她们进了院子后,他便起身放下手里东西向姜寂初行礼,随后瞧了瞧她身旁素未谋面的步千语,作礼浅笑道:“这位想来是步姐姐了,江琉有礼。” 不过短短半月光景,江琉早已不是辜蓝镇街巷中漂泊无依的孤瘦身影,如今,他是弦月山庄江阁主的弟弟,眉眼间带着半稚英气,俨然一位风光霁月的江湖少年郎。 简短打过招呼后,步千语的目光便已全然放在了那个三四岁的孩子身上,她神色紧肃地低声说道:“这是?”不祥预感油然而生,她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家姑娘接下来的打算。 姜寂初坐下后拉着那孩子的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朝她一笑便是那双似月牙弯弯的眼睛,叫所有在场之人无不心里一软,可她却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神色,叫步千语忍不住问道:“若真是他所为,姑娘打算如何?” “清理门户。” 这淡淡四个字震在步千语的脑海中,恍若惊雷。 姜寂初粗浅能够猜测出一些原因,但每每思及自己被这种碌碌无为之人在背后痛下杀手,便觉耻辱,“要置我于死地,便先想想若有朝一日真落回到我手里,他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翌日午后,步千语留在院子里照料姜梓良,而姜寂初则带着江琉前往山庄西庭会客。 姜卿元不久前便接下帖子前往雁山,对于这里,对于弦月山庄新阁主继任的消息,于他而言,实在不值得分出半分心思去深究,以致于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新阁主首次使用阁主印发出的文书,便送到了他这个连江湖人都算不上的朔安公子手里。 待客庭里面侍候的下人早早地为他奉了茶,姜卿元听窗外风雪不由得拢了拢身上披风,叹道午后乃是一日间最温暖的时候了,可这山里却冷得很,对于此次相约实在有些的烦躁。 “姜公子久等了,山庄待客不周,请公子见谅。” 循声望去,屏风后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女子,引得姜卿元不禁放下茶杯往里探了探头,随后觉得动作有些过于轻浮,便回去乖乖坐好,咳嗽了两声做掩饰,说道:“寒冬腊月,不知江阁主请在下前来究竟何事?” “叙旧。”姜寂初知道,即便她丝毫不修饰音色,面前之人也根本辨不出他妹妹的声音。 姜卿元倒是眉峰一挑,有些慵懒地往凭几上一靠,笑道:“莫非,我与江阁主是旧识?” “倒确实有些关系。”姜寂初示意江琉呈上那一张签单给他看,在那上面还做了一些明目张胆的手脚,她主动解释道:“说来惭愧,手下人整理签单时不小心废了一角,若直接归档则有些不成体统,故请姜公子前来,看一看这单子是否出自您手?” 姜卿元除却心里暗自嗔怪之外,倒并没有太多戒备之心,举着这张纸只随意瞥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不是,我没签过。” 姜寂初倒还松了一口气,正欲示意江琉将单子取回,便突然听见姜卿元继续说道:“去年与我签单的人姓林,怎么这单子上写着顾阁主的名讳?” “林宗亭主?”她试探着问道。 姜卿元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但我没见过他,就如今日这般隔着屏风说话。” 江琉就在一旁看着江阁主面色从容,却因袖中紧紧攥着的拳头而暴露出她极力压抑着的愤恨,以及掺杂在其中的杀心,这或许才是他第一次从她的眼中见到,就算是与顾闻挚阁主的生死一战中,她也从未露出过这么明显的杀意。 庭中寂寂无声,姜卿元对于屏风后许久不出声音的人,似乎颇有微词,这时,江琉走上前去说道:“阁主,茶凉了,属下为您换杯新茶。” 冬日里最后一丝暖阳被阴云彻底遮蔽,只听得她突如其来的一问:“姜寂初与你无仇怨,你却想要她死,为什么?”手边杯盏被她随意推至一旁,待江琉从庭中退出,偌大地方霎时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她依旧不罢休地问道:“可否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呢?” 姜卿元换了个姿势,有些微怒道:“弦月山庄只做生意,不问问题,难道江阁主不知道吗?” 屏风后的人淡淡地问道:“她若死了,能换得你几日安眠?” “岂止几日,你们江湖人可知一句嫡庶在京都便是天壤之别?”他这些年顶着姜家二公子的身份,在人前虽然得了些体面,但体面却少得十分可怜,私底下更是受了不少冷眼与奚落,甚至是刺耳的侮辱与嘲讽,他蹙眉嗔怪道:“生意已经做完,银货两讫,江阁主将我约来此处就只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这就是待客之道?” 嘴上虽说的随意,但他已然察觉出此事蹊跷,环顾四周正欲起身离开,谁知便又听到自屏风后飘然而出的一句话:“我与哥哥先后给你让了嫡出位置,你莫不是以为,你这庶子就能够当家了?” 此言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将他狠狠推入地狱,他整个人听完都瘫倒在地,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姜寂初自屏风后走出,以睥睨姿态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早已六神无主的姜卿元,冷冷地继续道:“同出一府的兄弟,我哥哥乃是出将入相之才,就连卿遥也能执掌一方,你呢?你不学无术,一无所成,受人冷眼便要反过来怪他们,将所有的怨恨都算到嫡庶之分上?若姨娘还在,见你这幅样子,当觉没脸。” “我母亲?你居然还有脸提我母亲?我母亲是陛下赐婚到姜府的贵妾,就连主母都不得怠慢,她却在生我幼妹时母女俱亡,若非主母从中作梗,岂会如此!” “谢氏姨娘生妹妹的时候,我母亲归宁栾城夕氏数月,她根本不在府中,此事岂会与她有关!再者,夕氏一族自有信奉,不会也不可能做出残害内族人之事!” “照你这话说,父亲岂会害死他亲生骨肉?”姜卿元已近乎失态,早已顾不上什么纲常人伦,脑子里胡想了什么便是脱口而出,却在说完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僵硬地怔愣在了原地。 半晌后,他竟开始苦笑,随后便是瘫倒在地仰天大笑,渐渐地几近癫狂,“若你死了,能抵得上我妹妹和母亲的命,我倒也能痛快几天!只是他呢,他可还记得我那因他而丧命的母亲!”隆冬腊月,他笑着哭着,脸上脖子上竟早已分不出是汗还是泪。 姜寂初攥着衣袖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方才还巧言善变的人,此刻已彻底失了心神,如痴如傻。 姨娘去世之时,姜卿元不过五岁,他竟然能将这经年仇怨深深记下这么多年,到底也算尽孝。 “你既已出府,如今又是这副样子,便也不能再回姜府了。”她平静地说道。 “江阁主找人带走了梓良,今日我能不来吗?”他撑着站起身来凝视着她的一双眼睛,从那里他看到了不屑与讽刺,便冷笑道:“他是我儿子,我在你们眼中便是再无能无用,我倒也还要用心护住我自己的孩子......不过你说得对,我果然一无是处,就连多年的恨都恨错了人......” 姜寂初不知为何竟莫名心慌,面对姜卿元的落败,她竟无半分欣喜与得意。 “为了一纸签单,你这京都女眷出身的姑娘,倒费心力入江湖门。”姜卿元尽显落魄,眼神便也没了来时的意气,“胜者王侯败者贼,如今你不留我性命也罢,只求你千万护住梓良,这孩子生来便没了母亲,稚子无辜。” 姜寂初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渐渐日落西斜的黄昏,在回过头来看着早已不成气候的姜卿元,竟有种一日经年的感觉,沉思叹道:“梓良是姜氏血脉,你这孩子的父亲身上也有谢家的血,谢氏何等门第,无论如何,也不该由我来护住他。” 姜卿元苦笑道:“你自幼离府,太多事情尚不得知,你如今已是江湖人,自也不必过问府宅事。” 姜寂初没再答话,走到庭前从剑架取下一柄尚未饮过血的新剑,说道:“走吧,这里不宜见血。” 江琉在庭外一直等候着从未离开,当他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的身影时,心里正一阵疑虑便听她吩咐道:“姜公子与本阁主涉私怨,今已说开,公子甘愿受惩,手下人不得因此而攀扯山庄。” 西庭门前的闪烁着众多眼睛,姜寂初手起剑落,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下,随后冷言打发别人将姜卿元移去别处幽禁,下令无阁主印不能探视,违逆者死。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步千语抱着姜梓良缓缓走出了院子,看见姜寂初就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还是姜梓良眨着眼睛突然间软软地唤了一声:“姑姑!” “你叫我什么?”姜寂初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捋了捋。 “姑姑!”姜梓良笑着伸出手来努力地想要牵着她,却因手太小而只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那个瞬间,姜寂初竟突然想要逃走,只觉渐渐黑下来的天压得她喘不过气起来。 “姑娘,你可还好?”步千语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她,没忍住问道。 她望着姜梓良的笑意盈盈,苦笑道:“如此清澈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是一个恶人,我夺走了他父亲的双腿,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血洒雁山。” 在步千语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姜寂初却继续说道:“但每一个恶人,在做恶人之前都曾是个好人,都是被恶人狠狠的伤害过,所以之后才会选择也成为恶人,继续伤害好人和其他恶人......坐以待毙,我再也不会了。” “以其之道还施彼身,阁主并没做错。”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他。 江琉却躬身作揖,行过礼后平静说道:“阁主,你的伤该换药了。” 姜寂初收起一切不合时宜的神色,看向步千语,平静地说道:“你请周副阁主亲自挑几个妥帖的自己人,将梓良送去茶庄卿遥那里抚养,再书信一封给他,信中不必详述,交代一下便是。” 她说完便松开了姜梓良的手,只身离开这里。 ---------------------------- 夜阑,霁月微光,万籁俱寂。 今晚山中雾气缭绕,本应当穿过丛林静静流淌的几条溪流却因冰封而静静无声,山中深处树林枝桠迎风折断,这便成为了此刻山中唯一的声音。 漆黑的天空纵使有圆月当空,没有了星星的点缀,看起来如漩涡般,很是让人害怕。 坐落在东陆雁山之上的弦月山庄,在三千夜色之下默默观望着。 姜寂初在卷宗阁花了前后数日,才终于看完了自顾闻挚阁主接手之后的山庄一应大小生意,数量之多涉及门派帮派之繁杂,叫她着实费了一番脑筋。渐渐知道了潜藏于各处的江湖暗渠,深知完全调用这些势力还需要些时间与契机,末了她晃晃酸痛的脖子,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早已是枯枝无叶的梧桐树。 胳膊随意一抬谁知竟打落了架子另一排最上面的签单簿,她从封面得知那是叶筠茳阁主在长宁二十四年所经手的签单,弯腰拾起,她微微蹙眉不自觉的翻开了陈旧的一页。 字字醒目,让她双眸忍不住怔怔地盯着那上面的名字。 一年前,叶筠茳阁主死在了竹苏弟子苏尘的手上,不同说法在江湖上飘扬了数月,她即使远在南疆,却不是没有听过那些话。 有人尊敬叶阁主而扬言苏尘胜之不武,有人崇奉竹苏剑法而相信此战光明磊落。 纵然心有千万疑虑,她却并不打算亲自去他面前询问,询问出一个天下人都想要知道的真相,可面前白纸黑字写着的,便是不容否认的曾经。 她如今确认,这场对决确是因一纸签单而真实的存在过。 独坐窗前,冥想静默,转眼间已渐临近亥时,谁知道今晚的雁山偏偏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待客西庭便已恢复如初,任谁前来作客,只怕都不会想到这里数个时辰前,曾有人血洒长亭。 西庭闪烁着点点灯火,姜寂初独自走来时照常屏退了庭内侍候的人,静静坐到了那人面前。 一双如灿明眸从容地在她面前闪烁着,一时之间,满庭灯火竟骤然逊色,这位陌生女子端起茶杯大有以茶代酒之意,浅笑着说道:“浮言药阁恭贺江阁主继任雁山。” “久闻章阁主盛名,山庄今夜蓬荜生辉。”姜寂初淡然一笑,虽素味平生,但她却知道这披星戴月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章娆墨眉一挑,星眸如辉,笑道:“江阁主太客气了,章娆如今只是副阁主。” “阴夏前辈救命之恩自当相报,如今我既已提领雁山,第一单生意自然要和你们签的。” 茶案上面早已摆好了生意签单和一副笔墨,姜寂初做出‘请’的姿态来,继续说道:“浮言药阁阁主子桑杰掌管药阁却德不配位,屡次违背规矩抬价药材;再者,他与西域裳家合作,让阴前辈不快,所以这人,我自会料理。” 章娆听罢便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白纸黑字,这单生意再抵赖不得,略坐片刻,两人相谈了几句药阁与山庄的一些经年之事,毕竟杀手靠医药疗伤,亦偶用毒药杀人,而山庄也为药阁提供了经久不衰的保障,有雁山坐镇在后,江湖人任谁也不敢肆意挑衅浮言药阁。 无可厚非,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相辅相成。 两人饮了数道茶后,章娆望了望窗外渐深的夜色,颇有诚意地说道:“两方合作自有文书为证,他日章娆亮明身份前来,再与山庄续往日旧约。” 姜寂初观她之意,竟有些不明白了,问道:“莫非,章阁主今夜还有其他事情想要叮嘱于我?” 章娆道:“师父当日所言要你以阁主之位酬谢,你做到了,这恩便就报了。如今与我们签首单生意,倒也在师父意料之中,毕竟,江阁主人品贵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所以?”姜寂初有些愈发不懂了。 “救你性命是医家之责,待性命无虞后,后续疗养也同是医者之责,师父不在,这责任便要落在我身上,还望江阁主......不要嫌弃在下医术不精。” 章娆望着自己身前之人的一无所知,居然有些犹豫,攥着裙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 姜寂初却始终认真地看着章娆,将她闪烁不定的神情完完全全地看在眼里,一个医者有了这种眼神必定不是寻常症结,以致于一般人是不敢开口询问的。 “章阁主是认为,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她自不是寻常人,有些话该当问的。 大概是同为女子,加之医者仁心,章娆对于即将出口的事实于心不忍,故意放缓了语气慢慢说道:“无义草能救命,却也是以毒攻毒的效用,如今你既已大致恢复如初,便是清除体内余毒的最好时机,毕竟,这种东西用在女子身上总归不妥,还是尽早拔清的好。” “何毒?”姜寂初平静地问着。 章娆暗自叹了口气,简而言之道:“寒毒,可使女子难以有孕。” 果然,那双明亮的眼眸失去了光芒,如晴天霹雳一般,姜寂初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却开始抽痛,第一次觉得原来一句话也可以这么让人感到心痛。 “原来是这样。”她藏于袖中紧紧攥着的双手指节已略微泛白,自己却浑然不知,苦笑道:“章阁主不必因我而避忌讳言,一年前,我既已拿无义草来救命,又岂会不知那是什么。” 这一番话倒叫章娆惊讶地皱紧了眉头,直直地盯望着她,“原来,你都知道?” “妄缘塔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即使阴夏前辈迟迟不谈,其他人亦从不多言,可寒毒毕竟是下在我体内......我怎会不知道呢。”她曾在无数个寂寂无人的深夜独自承受过这种疑问悬于头顶的未知,却没有一个开口询问的勇气。她宁愿先骗着自己,骗自己这一年间极度讳冷畏寒,只是因为受过重伤的缘故。 也正因早有猜测与定论,那夜在宣亲王府的她才狠下心来,对他说了那句‘纳妃妾进府延绵后嗣’的锥心话,那句话不仅刺痛着他的心,亦是一把锋刃的刀,夜夜剐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章娆见状也只能劝慰道:“寒毒在体内仅一年,若好生调养,辅以针灸药浴,有朝一日会好的。” “如此,便劳烦章阁主了。”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她笑了,笑这该死的自知和认命。 二人又浅谈了几句,待章娆走后,江琉夜间忽醒,出了院子看着西庭依旧灯火灿明,寻光而至才知深夜有客在此,谁知,他刚进来便看见姜寂初将刚签好的生意单子放在烛火点燃。 霎时燃得飞快,火光投在白墙上像极了一场悄然盛开便转瞬萎蔫至荼蘼的血花,立在窗外的梧桐枝桠像极了自死墓中爬出的枯骨,纸张转眼间便灰飞烟灭。 江琉快步走过去,极为慌张地问道:“阁主这是做什么?” 夜风一吹,灰烬四散,她淡淡地说道:“这桩生意,算我报救命之恩,就当从未有过。” 姜寂初逼视着死寂一样的黑暗,末了,解脱般的走出西庭与暗夜融入一体。 她知道,一旦出剑,此生或许再也无法回头。 第二十五章 漪园幽雪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 就连浮言药阁多年的草药味都遮盖不住鲜血刺鼻的腥气,子桑杰肉泥般的尸体紧贴在地上,惊住了每日照例前来补充药材的小药童,众人闻声赶到,嗅着自里往外冒散的腥气,不由得掩鼻惊呼,纷纷请早已人心所向的章副阁主出来作主。 章娆彼时正在前厅刚刚诊治完今晚的最后一位患者,戌时初刻听闻自后庭而来的通报声,她闻讯便赶紧放下手上一切要紧事,忙不迭地赶了过去,神色上倒是透着该有的十分惊慌与九分担忧。 配药间再无其他出路,半掩着的门,半掩着里面流了一地的血。 章娆走进去探看子桑杰的尸首,却发觉早已无力回天,走出去吩咐众人道:“江湖规矩在此,内有红玉为证,子桑阁主因牵涉恩怨身死,本应照例闭阁发丧,但眼下临近年关不宜起白事,故今夜起封锁消息,明日一早药阁照常接诊,不得有误。” 药阁大夫萧平资历较深,率先问道:“众人皆知子桑阁主身在朔安,若临近年关迟不露面,怕是会叫人生疑,届时有人问起,众人该如何回答,请......”他顿了顿,拱手道:“请章阁主示下。” “放出消息,就说子桑阁主已回祖籍淮州,年后,着人在淮州发丧。” 章娆平静地吩咐着身边的所有人,意在妥帖料理子桑杰的身后之事,无人有异议。 临近年关,药阁异常忙碌,待空气寂静大家四散而去后,她眉眼之间隐晦泛过一丝冷笑,着人装殓子桑杰的尸身,交代几句,随即再次投入缠身的药阁琐事中,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一丝端倪。 浮言药阁西邻文崇街区,西南方是西锦街区,两个街区一南一北间刚好夹着梦玺湖。 此刻的姜寂初早已换下一身黑衣,正默默地徘徊在湖边,饶是并无太多生意需要阁主亲自出面料理,但子桑杰毕竟是她继任阁主后的第一次出手,却也没想到这么顺利。 走着走着,她借湖边微光反复打量着自己的一双手,方才还满是鲜血,此刻清洗干净后倒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她苦笑着如是想,大概是手中剑早已染了太多人的血。 唯一欣慰的是,子桑杰本就是该死之人,若由着他继续为害百姓,倒不是浮言药阁造福百姓,以及弦月山庄清肃江湖风气的初衷了。 只是今夜过后,已提剑闻血的她究竟还能不能回头,怕是不好说了。 “姑娘在这里啊,叫我好找。”步千语松了一口气,怀中抱着纯白色毛领披风走上前来为她轻轻披上,瞧了一眼完全冰封住的梦玺湖和这湖边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嘟囔着说道:“姑娘乱跑,不是约好在梦玺湖南侧等姑娘,怎的绕了大半圈,往北边来了?” 姜寂初只是继续凝望着文崇街区的方向,并没有说话回她,倒是步千语蹙眉看着越下越大的雪,正犹豫着要为她戴上披风的帽子,便见她摇了摇头说道:“下雪时不冷,化雪时才冷。” “姑娘好歹也曾是京都的人,如今更名改姓回来,却也还是要隐晦一点的吧。” 姜寂初听罢倒是浅浅一笑,“我七岁离府,走了也有十一年,期间更是从未回来过,京都早已不记得姜家姑娘这个人,又怎么会有人认出我这张脸?” “姑娘,咱们不可能回府,那今夜住在何处啊?”步千语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哈欠。 姜寂初正欲说话,便看到两位陌生公子朝她们这边走来,装扮上倒是入乡随俗,可一开口说话便知不是京都人士,她蹙眉略思,只觉这两位也并非大熙人。 “我等初来乍到,冒昧向姑娘问路。”他手中持绝世宝剑,举止间却尽是谦恭之意,却浑身透着令人不禁退却的神秘,拱了拱手道:“请问,栾央楼如何走?” 步千语福身回礼,有条不紊地回答着:“两位向南至雍和街区,再往西过两三家高楼便是了。” 那人听后虽先致了谢,却依旧隐晦地透着为难之意,倒是姜寂初走上前来,浅笑道:“也还算顺路,我们便送两位到雍和街区吧。” “倒是多谢姑娘了。”那人再度持剑行礼,随后迈步站到了那位玉面公子身后,严穆端持不再发一言,显而易见,这两位远道而来主仆二人肯定是非富即贵。 朔安城冬日严寒,临近年关时更是大雪翻飞,只见那玉冠锻靴的貂裘公子手持蜀锦手炉,神采奕奕,英气逼人,在这帝都之中肆意张扬着自己一身华族姿态,让四周的人都不免朝这边看过来,一时议论纷纷。 姜寂初带着步千语走在前面,她碍于礼节,虽从始至终并未直视过那个人,却也心生好奇之意。 天子脚下,竟如此倨傲不知收敛,可他们却又十分克谨循矩,明明好奇帝都各处风光,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身后,从未走上前来与她们攀谈半句。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们虽张扬却也不是轻浮孟浪之人,姜寂初如是想。 临近雍和街区的时候,只略微听起那位持剑人轻声嘟囔道:“公子过年都不在华章城,家里长辈怕会动怒,若再牵连其他势力,公子此行岂不是得不偿失?” 良久,只听淡淡一句回答:“我不在华章城,他便要分出精力想着我防着我。索性这年我过不好,那他便也别过好。” 姜寂初眉头微蹙,竟没想到这二人来自大辰。 华章城乃是大辰宇文氏的帝都所在,听他们所言,恐怕是大辰颇有权势的世家子弟。 雍和街区已到,长街向西望去,入目所见之处便是朔安城内数一数二的繁华街道,盛名在外的栾央楼就座落在这条宽街极为醒目的地方。 眼见着一送便送到了栾央楼前,姜寂初停下来转而向那位锦华公子福了福身,浅笑说道:“栾央楼既已到,就此别过,两位自便吧。” 他们二人亦低头回礼,言了好几声相谢后才离去。 夜色渐晚,耳畔风雪声愈紧,姜寂初紧了紧披风正欲转身离开,谁知明明隔着身前涌动的纷繁人群,她还是一眼便望见了刚刚走出栾央楼,正在阶下与众人道别寒暄的那道身影。 他今夜带了阴林随行,虽身披墨色大氅以挡风雪却仍显身形单薄,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只说了几句便掩面轻咳。 隔着吹面的漫天风雪,她却全然看在眼里,忍不住随着揪起了心。 “姑娘,咱们不走吗?”步千语眼见着风雪愈发大了,可她们出行并未带伞,便伸出手来用力拽了拽姜寂初的衣角。 姜寂初正欲收回心神,随即便是一阵猛烈寒风迎面吹来,叫她直直地掩面咳嗽了几声又打了个寒颤,转身拉住步千语就要继续往南边走去,又想了想还是找个商铺买把伞才是正经。 不知何时,只觉额间身侧风雪骤停,她侧身一看,方知是他。 凌靖尘直接将伞悄然放进她手中,一举一动是那样的自然,“雪太大了,这伞你用,我在后街转角等你。”说完,他就与阴林一齐在雪中疾行离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人群中再不可寻。 步千语怔愣地看着她家姑娘手中突然多出来的伞,支棱着脖子往人群找了好久,回过身来满脸奇怪,思及方才那位匆忙而至又匆忙离去的陌生公子,不解地问道:“姑娘,他又是何人啊?” “随我来吧,一见便知。”姜寂初倒也没再想瞒着她。 往东南走过两条长街,终于眼见着远离了最最喧闹的人群,转过巷道果然见到了一驾亲王规制的马车停靠在侧,虽吸引过路百姓不住地向这边探看,但大家几乎全都是在看向那个身披墨色大氅,身后是自家车驾,却依旧执意举伞,执意立身风雪中等候归人的郎珏身影。 步千语跟随姜寂初行至车驾附近时,才看清了那马车上面挂着的纹边水牌:宣亲王府。 “你今晚可有歇脚的地方?”凌靖尘轻轻拂了拂她身上的飘雪,未等她回答,他便又说道:“这里距离漪园很近,你知道的。” 姜寂初并未拒绝,点了点头,倒也实在想不出更妥当的地方了,低头叹道:“原本要赶去南郊的,只是没想到,今夜风雪这么大。”语毕,她搭着他的手随之上了马车,虽然亲王规制的车驾一向宽大,可他们三人同坐在内,一路上却安静的出奇,谁也没有说话。 一炷香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步千语乖乖地跟着阴林走在前面,不知不觉,余下两人便渐渐被故意落在了后面,他执意走在游廊外侧,风雪吹廊而过,悄然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 “你身子还未好全,怎的就出来应酬了?”姜寂初并肩走在他身旁,有些耐不住寒,便在广袖内轻轻搓了搓手,又知他一向强拗,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月初时,你都惊来了宫中太医彻夜守着,如今虽是月底,可若推脱身上不好,便也是没人敢说什么的,又何必强撑?” “不外乎是朝臣间的推杯换盏罢了,若迟迟不去,倒也不好。”说着说着,他竟轻轻将她的手纳入掌心,十分淡定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平静道:“我身上再不好,也总归比你的手热些。” 姜寂初隐约蹙了蹙眉,毕竟是他的地方,这样不好。 未等到她说话,他却低头笑了,挑眉故意道:“是这样,还是你偷偷在袖子里捂手,自己选?” 既听此言,她也笑了,“随你。” 两人并肩走在清幽雅致的游廊内,漫天飞雪渐覆,满目悠然安宁。 他牵得并不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思及他今晚独自应酬,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提起道:“听闻,睿王已经启程去南境了?” 凌靖尘简单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一仗准备多年,南疆王在边境列阵,大辰也在伺机而动,此刻我大哥奔赴南境做最后的布防调整,年后不久,便将是三方合围之势......” 余下的话他倒也不想再说,毕竟程国重氏治理山河在这两朝实在太过颓弱,难免邻国虎视眈眈。 姜寂初在回廊转角处拦下了他,认真问道:“重曦还在你府里,总要送她出去,我能帮上忙吗?” 回廊处总有风雪飘进落在她斗篷上,他伸手替她拂去落雪,似是随意道:“你就安心留在雁山,若无要事,便不要回来。” 这几日间落下了朔安城最大的风雪,而他多少也猜得到她今夜为何执意回了朔安。 有些事,她不愿意说,他便也不会问。 姜寂初经他这么一说,神色却愈发沉重,他闭口不提所冒的风险,可一个皇子公然违抗圣命藏着敌国公主在府,任谁都知道,若将来东窗事发,宣亲王府上下便是彻彻底底的死罪难逃。 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他的父亲,却也是狠的下心逼得伤痕累累的他在雪中罚跪的天子。 凌靖尘见状,倒是拉起她的手快步超前走,还不忘笑着奚落道:“你若是再拦着我,咱们何时才能进屋围着火盆说话?在外面一直这么冻着,明日咱们俩都别好过了。” 这一说,倒还真是堵得她哑口无言,只管默默地紧跟着他。 进了内宅屋中,便是有人早早备好了热茶,凌靖尘把添了新炭的手炉放进她冰凉的手里,又看着她一经落雪便冻得发白的脸,低头微微蹙眉,疑虑她自去年变故后养了整整一年竟还如此畏寒。 姜寂初却还要把炭盆往他这边轻轻推了推,两眼忍不住地往他的双腿瞅去,问道:“冬日里雪后湿冷,你的膝盖还会疼吗?” 凌靖尘双眸泛着苦涩,淡道:“我哥说得对,我们不可能一心只敬他为父,而忘却生来皆人臣。” “若还疼,便不要自己忍,着人去药阁请章阁主来看看吧。”姜寂初知无法在此事上安慰他,也实在不知如何去站在一个嫡出皇子的立场来看待天家父子之情。 凌靖尘听后只觉奇怪,蹙眉良久后才抬眸看她,看她神色平宁淡然,他眉峰随后渐渐舒展,当知心里已有了数,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是啊,章阁主师从阴夏前辈,在京都理当是医术最高的了。”他如是想,若章娆作主浮言药阁,倒也是京都百姓一大幸事。 谁又会在乎区区子桑杰的生死呢? 瞧着夜色愈深,凌靖尘起身将她带到了内宅早就收拾好了的寝院,他却站在院外丝毫没打算再进去,说道:“跟着你来的人已安排在里面了,你早点休息。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也还算清幽雅致,你明早起来倒也可随意逛逛,不必等我下朝。” 姜寂初点了点头,站在院外一直看着他离开后,方才转身走进去。 步千语显然已备好了热茶,眼见她家姑娘这个时辰才回来,装着满腹疑虑只等她来解释,便先叹道:“姑娘,这房间里一应物什俱全,梳妆镜台和柜子上雕刻的花纹全部都是以梅花为主,分明就是为女客准备的。” 姜寂初坐下后并没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步千语继续道:“此处院落在内宅里面位置中正,决不是客居之所。” 姜寂初心中有数,自沿路到此,便知道他这是将她安置在了内宅自家女眷的住处。 看着她撑着下巴,眉头快要拧成一个‘川’字,她便也不好随意搪塞胡乱解释,只是简单说道:“我和他自幼相识,经年相伴,你既然受训于哥哥,便也知道我这些年在何处受教吧。” 步千语转了转脑筋,恍若茅塞顿开道:“那三公子提到多次的苏尘师兄,便是殿下?” 姜寂初点了点头,手中握着她递来的一杯新茶,却觉得这杯茶不如他送至她手中的那杯热。 “他心里有你。”步千语低声呢喃道。 仅仅一个晚上,她看着他穿过人群来到她家姑娘身边,先让了伞,后独自淋雪,明明到了车驾前却还是站在外面,翘首期盼地只为等着心上人来。 那时虽不知他是谁,但她看得懂,自她家姑娘出现在后街巷子的那一刹那,他是真心高兴的。 “嗯。”姜寂初望着茶间热气,朦胧却迷茫,平静道:“我知道。” 步千语更不明白了,问道:“相比之下,姑娘为何对他有些冷淡,看着似远似近的。” 姜寂初只觉自己好不容易被捂热的手再次凉了起来,将手拢在炭盆附近,感受着滚滚热浪向她袭来,而她却仍然觉得浑身冰凉,摇头苦笑道:“太晚了,想休息了。” ----------------------- 凌靖尘今夜也同样留宿漪园,在自己寝院独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等到了阴林举伞归来。 “殿下猜的不错,今晚浮言药阁有大事发生,章娆正在忙着料理。” 阴林刚进屋,便被凌靖尘递了一杯热茶,随后听见问道:“你今晚看见在栾央楼前,那位持剑的熟人了吗?” 阴林捂着茶杯暖手,听罢一个挑眉道:“那么张扬的两个人,任谁能不多看一眼。真没想到一个裳斓婷居然能够逼得赫连奕亲自过来处理,殿下,咱们得快一点把人交给章娆才是。” 凌靖尘点了点头,正在思量一个合适的时机。 “宇文太子手里紧紧攥着西域裳家的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与南疆王交好,毕竟,裳家对南疆王有恩,近几年更是对那裳家家主言听计从。程国已然失势,大辰迟早要与南疆接壤,宇文氏明显不想与南疆王交恶,日后定然会多加防范我大熙。” 阴林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正是这个裳家这些年屡进谗言,阴家与夕氏才会接连失势,克制怒意道:“南疆王为表恩意,将胥梓牌赐给了裳家,扬言日后所求无有不准,真是昏庸。” 凌靖尘深冷眼眸中透着决然,语气却平静:“胥梓牌不能留给宇文氏,否则日后必成南境大患。” “裳斓婷受刑至今,还没有透漏出胥梓牌的下落,恐怕抱了求死之心。” “护住她的命,直到交给章娆为止,她有办法让裳斓婷开口。” 阴林明白,这天底下最恨裳家的人,恐怕就是他长姐了,裳斓婷落入阴夏手里势必比进了庭鉴司还要惨上十倍,思及此处,他说道:“殿下,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讲。” “若将裳斓婷交给庭鉴司,您与七殿下之间因王妃而所欠的那条人命就算抵了,再将胥梓牌全然奉给陛下,岂不是能够解了咱们王府的嫌疑吗?到时候,陛下吩咐庭鉴司撤了内外眼线,王妃或许就能够安全被送走了。” 再严密的安排部署也有风险,重曦在王府每多待一日,便是日积一日的风险。 凌靖尘解释道:“大熙与大辰已有暗约,若裳斓婷落入庭鉴司之手,十有八九会被辗转再送回宇文氏身边,无非再换些大辰的小恩小惠,这事就算了了,毕竟战事要紧,程国之战三方皆准备多年,不能让一个西域裳家成为大局的变数。” 阴林听罢很是担心:“那我们抓了她而避开庭鉴司,岂不是直接和宇文陌交恶?” 毕竟,以亲王身份得罪一国储君,焉知日后不会因此而酿成大祸。 凌靖尘冷哼道:“赫连奕奉他之命,前去弦月山庄签生意想要刺杀苏尘的时候,就已经与本王交恶了,他当真以为这债不用偿吗?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今晚饮了不少酒,又吹了风,现下有些头痛,揉了揉额间穴后交代着说道:“章娆如今已是阁主,阁中大小事务已然握在她自己手里,你明晚邀约于她,亲自赴约,就说裳家人任她处置,本王只要胥梓牌。” 阴林点了点头,对于他家殿下这番安排并无任何异议,只是犹犹豫豫地问道:“殿下,子桑杰是死于弦月山庄之手,恐怕......”他朝着内宅的方向望去,发现那边似乎已经熄了烛火歇下,叹道:“姜姑娘继任阁主之后,这种事情虽不会经常亲自出手,但总归是有风险的。再者,雁山龙虎汇集,她一个女子,真的能够降住那些江湖高手吗?” 幽静深宅始终是雪夜暗沉,天际浓云迟迟不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凌靖尘淡然放下茶杯,只觉掌心发凉,却道:“她能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总是能把一切事情都办的很好。” “雁山如铜墙铁壁一般,殿下还能透视不成?”阴林挑眉一问。 凌靖尘笑而不语,只握着茶杯静坐。 第二十六章 西南官道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 昨晚疲累,加之漪园安宁,以致于姜寂初一夜安眠醒来后才发觉竟已辰时三刻。 步千语端着早饭过来时,看到她家姑娘正坐在茶案后对着轩窗出神,便笑了笑道:“这轩窗上的细雕花昨晚便看过了,如今姑娘又看什么呢?” “无事。”姜寂初吹了吹后将一勺紫米粥送入口内,只觉味道甚好,抛开贡米的功劳不谈,单这火候便是极难掌握的,不觉多用了半碗,目光随意瞥到她拿进来的木盒,问道:“那是什么?” 步千语收着碗筷,回道:“阴将军告诉我说,殿下留话,要姑娘自己打开看。” 姜寂初点了点头,知道他卯时便要上朝,也没多问别的,打开木盒后,果然是那枚遗落在王府的姜氏玉佩,被一方素帕仔细包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阴林呢?” 步千语道:“姑娘问阴将军?他在前院呢......我们这便要走吗?” 姜寂初点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衫说道:“借宿一晚,总要去打个招呼再走。”她轻轻合上木盒,并未带走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 屋外雪已停了,姜寂初在廊下故意走的慢些留心细赏,昨晚夜深檐下灯笼光微弱,加之雪实在是大,尚未来得及好好看园子便被他拉去屋中取暖。如今细看,才知大部分竟是按照紫林峰布景的,一时间竟有些难说的感触。 王府红梅,漪园青玉石林,他定是思极念极了竹苏,才会令人如此仔细布置以作些许安慰。 行至前厅,阴林刚好等候在此,朝她作揖行晨礼道:“姑娘。” 姜寂初亦点头回了半礼,随后说道:“劳你同他讲,我今日还有些事,那盒子里的东西不便随时带在身上,便借他这清幽地方先替我留存几日,年后,我自会再来取。” “好,姑娘所言阴林必会带到。”他稍后将她们送至门前,看着她们离开后方才转身回去。 从漪园离开后,姜寂初故意带着步千语绕了些路才辗转来到南郊的原定地点,这间铺子是做糕点生意的,虽不能和盛名鼎鼎的秋绵斋相提并论,倒也还算有些拿得出手的吃食,加之便宜实惠,巳时过后倒有不少百姓来到店中挑选新鲜糕点,伙计们忙前忙后,生意十分红火。 未免突生枝节,姜寂初蒙面而来,步千语寻了半天两人才找到一处空桌坐下,半晌便有人前来招待,她们看似随意选了几样糕点:紫云糕选三份紫薯,六份枣泥,绿豆糕要三份,一份带走,一份堂食,另外一份犒赏伙计。 寻常又说了几句后,便有人来引着她们两人去了后庭。 没成想,江琉竟只身等候在此,手下人说,他今早卯时便已到了。 “阁主。”他走上前来行礼,轻声道,“您请周副阁主调查的事有些眉目,他说不知阁主何时办完事回程,故遣我过来将消息告知。” 她面纱始终未摘,只是点了点头,带江琉出了糕点铺一直往南直行。 估摸着时辰,她直接带他来了南郊外十里处的林间旧院,步千语守在竹苑外,他们两人在房中坐下之后,他说道:“阁主离开雁山的第二日便有消息传回,周副阁主简单整理后,叫我带过来。” 姜寂初环顾四周,深知这小院早已荒废数年,不可能是今日这般一尘不染的样子,连案上茶具都摆弄备好,她想听些解释,便问道:“这屋子有人事先来过了?” 江琉耐心说道:“是周副阁主交代的,此处是今日江阁主与大辰赫连阁主相约之地,如此,东道一方为保险起见,便不可提前泄露地点,否则有国别相隙之嫌,日后合作难免不便。所以他嘱咐我来收拾布置,不必经别人的手,叫江阁主放心。” 没有任何异议,姜寂初淡淡笑着赞许道:“如此,倒是周副阁主思虑周全。” 如今她刚刚继任雁山,身边人尚未相熟,若因此而出差错,轻则是她这个江湖后辈失了颜面,重则被大辰山庄的人看出端倪,日后共事难免因此而落入下方。 周桐此举便是实打实地为山庄着想,同样,也在为她着想。 江琉煮茶的时候,姜寂初便打开来看他带来的一封书信,没想到,原本不算什么秘闻的事情,她也只是想要粗浅了解一番,并未想现在就深究,谁知查了将近二十天,竟只写了两页纸。 栾城夕氏从未与任何士族交恶,也从未明里得罪过任何势力,倒是她因为此次调查才知道,原来外祖家二房舅舅也就是栾城夕氏嫡次子夕廖,曾经私底下抚养过华家子弟直到送他入军。 往下看,才知寥寥数语的分量之重。 那个被夕氏抚养过的华家子弟不是别人,正是栾城旧案的获罪者:东境主将华长亭。 她不知道夕氏与华家有此渊源,她甚至见都未见过这位自幼在外祖家长大的华将军,直到那年她听闻他名字的时候,便是整个栾城已陷地狱之变,无可挽回。 可单单抚养一事而言并无不妥,在她尚未出生的时候,夕氏便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若有两姓交好,则可以将弟子送来夕氏抚养,此乃最易理解的人情世故。 那日从夕染嘴中听到的母亲被人暗害一事定非戏言,而母亲偏偏死于栾城旧案之后,恐怕与夕氏一族的仇怨脱不开身,而众所周知,疫病乃是天灾,天灾怎能预测,又怎能以此害人? 姜寂初墨眉紧促,双手紧紧攥着衣袖,紧迫情绪起伏,丝毫顾不上江琉递来的一杯新煮热茶。 曾试探着往深思考,她吸了一口凉气怔愣在地,便怎么也不敢继续想了。 若疫病并非天灾? 使劲摇了摇头,她强迫自己否认了这种可怕的想法,这绝不可能! 栾城连带着周围郡县皆被时疫所侵,连绵数月不消,如此疫毒怎能是人为研制? 天底下,有此能力的医者不多。 南疆与竹苏皆是医道至圣,而她深知竹苏之人绝不可能。 南疆?阴夏?这也不可能! 夕染与她一样都在明里暗里调查此事,他知道只能比她多,绝不会比她少,而他与阴夏交好,所以阴夏的手定然是干净的,至少与此事不相干。 那么,与阴夏师出同门的其他几位医者呢?贺兰氏一门还有谁? 姜寂初又摇了摇头,知道定不会如此简单,是她想的太浅了。 牵连甚广的经年旧事,岂是她一人朝夕便能想明白,查清楚的? -------------------- 江琉见她深思不语,便试探着轻声说了一句:“阁主?” 回过神来,姜寂初眼见临近正午,便带了他们先去吃了午饭,幸得南郊郊外不少茶肆供行人歇脚,有几家亦可提供午间的便食简餐,三人落座后不久伙计便端来餐饭,倒也还算干净。 只一炷香后,步千语便叫伙计又添了一份煎鱼,忍不住连连称赞道:“以前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次,怎么就没发现这家有这么好吃的煎鱼,姑娘选的地方真是巧妙,我刚还有些纳闷为何选了这家用饭,现在知道了。” 江琉也点头同意,附着说道:“店家瞧着简陋了些,谁能想到吃食如此精致用心,倒也难得。” 姜寂初只笑笑并没说话,自己又夹了一筷子煎鱼,只觉得这地方实在不错。 三人用饭有说有聊,用过饭后又在这里喝了一壶清茶,正欲离开,谁知自不远处走来一位手执竹扇的青袍公子,身披素净斗篷,眉眼间除却儒朗俊秀倒也添了一些似曾相识之感。 姜寂初眉目微动,率先识出此人便是昨晚栾央楼前那位通身气派的玉面郎。 他独身前来,正欲寻个空桌坐下歇脚,不经意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目光便在姜寂初身上停留半晌,末了竟微微一笑闭扇前来,打了招呼问候道:“不知竟是姑娘在此,实在是缘分。” 步千语闻言便带江琉去别处略逛,将不多得的空座位留给了他。 姜寂初望他这通身素雅装扮,哪里还有昨晚半分张扬痕迹,倒也稍事一笑。 那公子似乎知道了她因何而笑,主动说道:“姑娘莫要见怪,昨晚在下赴约穿着那般招摇也实在无奈,族中各方你争我斗,若不摆出些姿态来压压场面,岂非任由长辈欺负?” 姜寂初闻言淡淡一笑,接着他的话道:“是啊,除了那些推不掉的应酬,平日里反倒要穿的轻便舒服些才好,我方才失礼,只是有些奇怪,公子这样的人也会光顾这种街边茶肆,用一餐简单便饭将就?” 他浅笑着,瞧这样子便是丝毫不介怀这种事情,随意道:“简单又如何,地方安宁,饭食干净,如此便好,在下从不多求。” 姜寂初由他之言,思及南境战事,叹道:“公子所言在理,乱世中能守一方安宁之地便好。” 倒是他有些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末了竟摇头说道:“大熙朔安城可谓是东陆最安全的地方,四方皆有要塞层层相护,异族重兵无论如何也无法踏足,若连姑娘这种朔安中人都要叹息乱世,天下岂非人人自危?” 姜寂初听罢眉间隐晦微蹙,随后便恢复如常,笑道:“公子儒雅姿态,谁料竟张口便是布军布防之事,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她笑短短两日,此人竟再三叫她刮目相看,实在难得。 那人显然并没把她这句带着隐晦试探的话当回事,转而问道:“姑娘似乎很在意边境安危?” 姜寂初顺其所问,随即所答:“边境安危虽乃军国大事,可身为臣民却也不能充耳不闻,战士守疆,我等应体谅其辛苦,而非担心提及避讳,便漠视兵将功劳。” “姑娘习武?”他因她身披月白斗篷而无法观之过细,但凭借她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坚毅与些许清冷凌傲,偏偏与那绝代容颜实不相配,便忍不住猜测一番。 姜寂初淡笑不答,却反问道:“公子习武?” 他摇摇头:“非也,在下仅一文弱书生,除了家里有些铜臭金银之外,别无所长。” 她继续反问:“公子不习武却知军事,我一女子念及家国,为何定要习武?” 那位公子顿了顿,却站起来先是朝向姜寂初躬身作揖行了一礼,随后蹙眉悔道:“原是在下唐突,今日浅谈只觉相洽,不该仓促问及姑娘那等问题,失礼了,给姑娘赔罪。” 姜寂初并没拒绝,既直接受了他的赔礼,又回以淡淡一笑道:“我与家兄原也是如此交谈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有太多言讳需要避忌,实在是畅快。” “如此看来,我与令兄倒也......”他似乎很会看人眼色,从她提及兄长时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些许苦涩的眸色之间便猜出一二,及时止住了话,反倒是姜寂初看他再出歉意,便宽慰道:“公子不必如此慎言,不过是寻常浅聊,不妨事的。兄长已过世许久,况是我先提,公子不必介怀。” “令兄?”既然会看眼色,他便看得出她与兄长亲情甚笃,眉眼间仅有伤怀而少追惋之意。 “家兄阵亡沙场,每每提及便也只追思而不藏掩,全族当以兄长为荣。” “姑娘深明大义,在下佩服。”他不知为何,突然感慨起来:“这些年战事四起,边境折损了太多精兵勇将,不过,最令人痛惜的莫过于大熙怀远将军了,将军早亡,据说那素封白折都传到了我大辰。” 此言一出,他与她都暗自一惊,从未想过大辰身份就这样被公然说了出来,反倒是姜寂初顺势垂下眼眸叹道:“怀远将军以身报国,无不痛哉。” “犹记将军率数万兵马镇守桦州三郡,抵挡金殖十二万大军,当年不过才二十一岁。消息传到大辰,震惊朝野上下,听闻陛下都感叹将军何等智勇?可如今......真是天妒英才。” “北颡三城被惠瑟部夺去数年,百姓凄苦,若将军还在,何愁城池难收?”姜寂初顿了顿,打量着眼前之人为何突然叹惜此事,试探着道:“公子身为男子,心怀天下却不能去沙场一展抱负,我替公子可惜。” 似乎被她猜中要点,他苦笑道:“习武又如何,越是望族便愈发受限,放在哪里都一样,同女子相似,就算再有才华志气,也终究不能投身社稷。” 姜寂初点了点头,不否认他的说法,古往今来,东陆无一处有女子领军的先例,纵然宫中设女官之职,可终究只管宫内事而无法晓天下,终究所限,思及至此,她低声轻叹一句:“还是江湖之地各凭本事,倒也公平。” 他却静默良久,不仅因为她极明理的话,而是叹道如此华年的姑娘,举止姿态一眼便知出身名门却并不娇贵,今日虽是寻常浅谈,她却句句针砭时弊,进退得当方寸得宜。 步千语在远处等了许久,都并未等到她来,便一咬牙走上前去,福了福身道:“姑娘,时辰快到了,咱们该走了。” 姜寂初倒也不避着面前的人,直接点头说道:“咱们身为东道,总没有叫客人等着的道理。” 那男子听罢便已知她所谓何意,起身相互作礼后便告了辞。 她不知,他就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那背影再也不见之时,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竹扇合于掌心,眉眼间极尽气概轩昂,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谦恭的如玉姿态。 如约,她们提前两炷香到竹苑,江琉正看着炉上沸水翻滚,正欲提壶洗茶。 站在院内青石路旁,步千语有些心中不安,问道:“姑娘,两位阁主之约虽不能有旁人在侧,可我不是山庄人,只是姑娘随侍,一会陪在旁边也不行吗?” 姜寂初摇了摇头,面上虽还算平静,但心里却有些不安。 赫连奕上一次与叶筠茳阁主签订生意扬言刺杀苏尘,而他已奉宇文太子为主,想来必是因为大熙宣王涉及熙程联姻,他们才会有此打算。 那单生意叶阁主搭上性命也未完成,如今,熙程联姻名存实亡,他是否会提出重签旧约? 叶阁主豁出性命为他完成签单,不论结果成败与否,那当初赫连奕又以何作偿? 这些东西签单上面一概没有,或者说,叶筠茳阁主抹去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痕迹。 姜寂初明白了,或许,叶凉歌舍命相护的手书当中就藏着这个秘密。 想着想着,她抬头便看到自远处缓缓走来一位将近而立之年的男子,他俨然一身武人装束,护腕加身,手执绝世长剑,化雪日天寒地冻,他却连件斗篷都不披。 走近些看,便觉他眉目坚毅,健硕身形却透着老成持重,眸光间不藏算计却满腹深谋。 姜寂初走上前来行江湖后辈之礼,说道:“江柒落见过赫连阁主。” “江阁主怎认得我?”赫连奕拿剑的手随意背于身后,打量着眼前这位女中豪杰。 江湖之上关于雁山江柒落的传说,无不透着冷血与残酷,叫人敬畏,让人退避三舍,以致于他以为她会是个凶煞女子,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如此光嬅绝代。 “晚辈不识赫连阁主,但却认识洞霄剑,只是,前辈昨晚未佩洞霄在身。”姜寂初淡然一笑,这笑却在极力掩盖着内心忧虑,只因他们昨晚方才见过,她还为他们带路至栾央楼,而能让赫连奕恭敬立于身后的人便非同小可。 思及至此,她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方才那位进退有礼的公子竟是大辰储君,宇文陌。 昨晚的金尊玉贵,今日的素雅淡泊,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还是一人千面? 两人进院对坐亭中,赫连奕握了握茶杯暖身,竟开门见山道:“雁山易主,在下已送大礼恭贺,只希望还入江阁主的眼,但如今,却有一桩要紧事,思来想去只能相托江阁主给个面子。” 姜寂初尚不明晰他究竟要说什么,只能稳住先道:“前辈请讲。” “请江阁主与我联手营救一人,不涉国朝之事,江阁主大可放心。然凡事总要有价码才可相谈,事成后,吾愿奉上大辰西南三州的茶商渠道,供你坐收渔利。” “我?” “此事算我赫连奕私事,本就不该相连山庄,今日前来除却例行相见,只为让江阁主赚份私利。” 姜寂初深知这则规矩,两方相通只因江湖而不涉国境之争,今日赫连奕一上来便搬出私事一则,叫她怎能不有所顾虑,道:“前辈已奉宇文太子为主,岂有私事,岂会不涉国别之争?” “江阁主不信在下?”赫连奕幽冷眼眸之中再次泛出了遮掩不住的算计,没有想到这位以武功着称的江湖女子竟有如此见地,原先倒还真小觑了她,便道:“在下带着厚利而来,只为请江阁主略施援手,岂料,竟被驳了面子。” “敢问前辈,是想要营救何人?我自也有些人脉在此,或许兵不血刃也能解前辈燃眉之急。” 姜寂初知道此言实为荒唐,也知道赫连奕之所以诚意满满,只因年关各处戒严,他身边高手无法轻易进来,无奈之下才会找她,却偏偏就是不想帮他。 赫连奕算是领教了这丫头的一张嘴,明明是不得罪人的缓和之言,却无不透着拒绝之意,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将话说满,只周旋道:“西域裳家的一个小姑娘,误入大熙地界被歹人关了起来,偏偏我家殿下欲纳她为妃,我便亲自前来料理此事。” 姜寂初听罢心里便有了数,正欲叹斜阳刺眼,才发觉竟已近黄昏,便顺其道:“还请前辈带路,若有机会或法子营救,我自当尽力。若当真难行,就当是晚辈无能吧。”她尚未摸清此人脾气秉性,猜测自己若不走这一趟,只怕将来山庄被迫与大辰合作时,赫连奕会因旧事而误事。 赫连奕只当是她想要条后路,便道:“如此甚好,在下承诺绝不强求,但若成功,必大礼相赠。” 姜寂初倒也没再多说,起身示意江琉留守此地,自己取了剑后便带步千语离开。 离时黄昏,他们三人自南郊一同前往西郊二十公里之外的地方,辗转到时已近戌时初刻。 “此处通往西南只有一条官道,偏巧,年关五日前便会有驻兵前来沿路驻守,想不惊动别人把人送出京畿地界,今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赫连奕似乎胸有成竹能够截到人,而姜寂初似乎也不想深究他在朔安里的线人与渠道,毕竟,江湖之间不可言说的规矩便是无事相安,各自退让。 “裳姑娘要被送往何处,前辈怎知他们走西南官道?” “西域裳家与南疆阴氏是宿敌,若被人抓获又无其他私怨,定会交给阴氏以谋私利。”赫连奕一边紧着注视着道上情况,一边简要解释道。 果不其然,临近亥时,有一辆马车从远方嗒嗒而来,直接朝着西南官道而行。 因官道两侧留有暗烛灯,所以他们仅能够看清驾车人是一位姑娘,赫连奕见状便赶紧低声说道:“马车小,车里顶多再藏有两人相护,请江阁主自行小心。” 马蹄声渐进,步千语立刻拔出腰间软剑护在身前,眸光坚毅,再无半分昔日温顺憨直,她随手取了两枚石子,弹指间便重伤马眼,瞬间血流如注,就连姜寂初都暗自佩服她的指力,只见那驾车之人惊呼着控制马车,这时赫连奕提剑而出,步千语意欲紧随其后,还未露身便被姜寂初一把拽了回来,摇了摇头。 当时阅看周桐副阁主的书信时,她发觉第二张纸下面竟还有一张小纸,上面仅只有一行字: 经查,西域裳斓婷被大熙宣亲王所捕,至今尚未移交庭鉴司,目的不明,请阁主自行定夺。 在赫连奕今日对她说完此行目标的第一句话时,她就已经知道他要救的人是谁了。 ----------------------- 华青墨奉她家殿下之命将裳斓婷送出朔安西郊至玟州药阁。 而这条路也确实是通往玟州最近的路,果不其然,今夜有人劫道。 按照她家殿下与章阁主之约,只要将人送到玟州境内,此事便算妥当,如今,马车已然失控,她飞身而下抽出腰间一对双刃短匕与那位持剑男子周旋,虽打不过,却也还能缠斗一时半刻。 步千语见状便转头去追那驾马车,谁知从马车中出现了一人极力牵制疯马。 竟是阴林。 华青墨轻功绝佳却不擅缠斗,不出四十招后便落于下风,转身欲躲赫连奕剑风,怎知他剑法甚佳且内力深厚,剑风在她衣服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却已经觉得半个肩膀都要碎裂般的剧痛,他正欲补上一掌,怎知掌风已起却被人出手阻止,他怒吼道:“江阁主这是何意?分不清敌友吗?” 姜寂初并不说话,只想拼尽全力从他手中救下那位姑娘,但顾闻挚在她右肩上留的伤尚未好全,如今只能凭靠竹苏剑法拖住赫连奕,她剑势变化频繁,靠着黑夜优势将仅有破绽化于无形,即使对手内力再浑厚也会难以承接,每式剑招竟能破化出另外五种变化,这便是竹苏剑法的二十九穿云。 只寄希望于步千语和阴林走的越远越好,如此,方不负她冒险得罪大辰赫连氏。 谁知事与愿违,她在收势间隙朝西南方望了一眼,只一眼却心生绝望,由此分神,待赫连奕掌风再度袭来,仅分毫之差便要硬受他一掌。 阴林与步千语两人谨慎地后退着脚步,硬生生被逼退回此地,而在他们身前横着一把寒光冷剑,剑的主人便是一位青袍公子,与数个时辰前不同的是,他眉目间尽是张扬桀骜,再无半分端持谦恭。 宇文陌将面前那二人逼退至姜寂初身边,随后那沾着几滴鲜血的剑尖从他们的脖颈处渐渐移向她,只见他十分狂妄地眉峰一挑,笑道:“方才姑娘不曾习武,我也是;此刻我持剑,姑娘亦持剑,咱们持平,如何?” 姜寂初伸出两指将那染着血的剑尖自她脖颈处移走,借着道边微光打量一番眼前人。 宇文陌唇边勾起悠然一笑,问道:“江阁主在想什么?” 她一如方才淡淡地望着他双眸幽谑,冷道:“我叹,星月似昨暮,良人不朝夕。” 第二十七章 京畿林深 剑指美人,他眉眼间却无半分怜惜。 她眸中亦透着孤傲冷艳,毫不畏惧他剑光幽凉。 “赫连阁主在我手中尚不满五十招便要停下,宇文太子又凭什么和我对剑?” “凭江阁主以女子之身习男子剑法,总有破绽。”宇文陌略带笑意的目光闪烁着落在她的身上,此刻她已褪去一身月白斗篷,虽暗烛微弱却依稀能见她身韵独绝。 姜寂初实在厌烦他如此轻浮毫不知避讳的目光,提剑便刺,奈何他身形骤变转而御敌,两人对剑瞬息间便已过数十招,她以内力行剑飞出脱手转而收回,奈何剑势有缺而并没有牵制他太久,仅在他额间留下一道轻痕,反倒让一旁的赫连奕看出端倪,他瞪着眼睛一下也不敢眨,半晌后难以置信的摇头,朝向宇文陌大声喊道:“太子小心!是竹苏剑法!快快停手!” 就在那一刻步千语和阴林双双再度出剑,赫连奕一时竟被迫卷入剑招之中,五人五剑,竟再也分不出任何一颗心去在意马车内究竟有没有一位昏迷的姑娘。 西南官道上再度响起蹄声,却是车驾未见,长剑先行。 闭月寒剑瞬及而出飞旋直入,剑气划过宇文陌双目令他眼睛霎时生疼,正欲飞身躲开,怎知那剑悬过身侧竟自暗夜再度袭来,划过他左手腕顿时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再抬眼看,那剑已回到主人手中。 弃剑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宇文陌捂着手腕吃痛着紧紧蹙眉而立,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直到那寒剑拨雪踏夜再度袭来,一旁的赫连奕见状再无他法,只能硬生生受了阴林一剑后退三步,提剑凝聚九分内力直直逼向那柄寒光长剑,双剑相对剑气破空,剑的主人自马车上飞身而下,先他一步抢剑而立,随即默不作声地把姜寂初护在身后。 就在此时,阴林匆匆跟上马车向西南奔袭而去,宇文陌捂着左手正要阻拦,却硬生再受他一掌直直后退九步之远,弯腰扶树竟生咳出了一口胸中积血。 凌靖尘举剑横在赫连奕面前,冷哼道:“两位远道而来,本王却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姜寂初眼睁睁见他一剑一掌击退两人,却深知他方才用了七成内力,不禁暗自担忧。 唯一欣慰的是,马蹄声渐行渐远,再追早已徒劳。 赫连奕眼睛注视着自己掉落在地的武器,又低眸打量着横在自己脖颈前半寸的长剑,不禁蹙眉长叹今夜落败,又看了看被眼前人紧紧护在身后的她,便依旧不死心的戏谑道:“败了败了,看来江阁主继任之时,宣王殿下送的礼远比在下所送要贵重的多。” 此言一出便是威胁,大熙皇室不可与江湖党宗有利益往来。 姜寂初正欲说话,便被凌靖尘以眼神示意制止了,他收起剑并没说话,淡淡地朝向那边瞧了一眼,估摸着宇文陌伤势不大,毕竟那掌仅有他三成内力。 赫连奕跑过去仔细查看后才知无恙,倒是宇文陌握着胸口低眸思索良久,末了眉间竟再度泛起一丝笑意,细细凝视着被大熙宣王护在身后的江阁主。 绝世剑法果然只配这种绝代女子,低眸一笑,原来,她叫江柒落。 “姑娘习剑出神入化,在下甘拜下风。”宇文陌轻咳几声,走上前来竟对她拱手一礼。 姜寂初只略微低头回道:“宇文太子谬赞。” 赫连奕暗自叹气,如今裳斓婷既已追丢,奈何宇文陌尚且需要西域势力,恐怕他还要施些手段对付阴家,瞧着夜色渐深想起朔安城门早已关闭,他便示意太子虽他离开,先寻一处妥当地方落脚。 怎知,宇文陌却笑的愈发狂妄,眸间是毫不遮掩的放肆,那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意味深长,却独独带着滚烫的漩涡,让人窒息,这目光直直地落在姜寂初身上,他笑道:“我东宫还未立过太子妃,江阁主若愿意,他日我以江山做聘,送到姑娘面前。” 凌靖尘持剑的手在黑暗中一颤,随后看着她自他身边缓缓走向那人面前。 “谢太子好意。”她毫不躲避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平静道:“我不愿意。” 宇文陌似是早知她会如此答复,大大方方道:“不急,江阁主慢慢想。” 姜寂初一时有些语塞,倒也并没把那位宇文太子的戏谑之言放在眼里,只是心中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安,只能直直望着远去的两个背影在路旁微光下愈发渐长的影子。 步千语走过去瞧那位捂着伤口的姑娘,简单探看她伤势之后暗自送了一口气,安慰道:“这位姑娘还真是命大呢,受了赫连阁主那么实打实的一剑,居然只是皮肉伤。” 华青墨本不擅近战,如今受了伤又吹了风便蹲在树下咳嗽了好几声,姜寂初正琢磨着西郊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歇脚,竟没想出来,便回过头来用了些力拽了拽他衣袖,嘟囔着问道:“城门关了,那位姑娘又有伤要上药,咱们现在去哪?” 凌靖尘倒像是早有打算,走过去亲自确认了一下华青墨的伤势,原先皱起来的眉头便稍稍缓和了些,决定暂时去他的一位旧友家略歇一歇,距离这里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他们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她见他低眸深思的样子便总觉他今晚极为冷淡寡言,担心他刚刚如此耗费内力出掌出剑,心中一惊,急忙轻握住了他手腕问道:“你可有受伤,不许瞒我!” 凌靖尘隐约有些胸痛,刚才短时间猛然调动七成内力确实耗费,却又估摸着那两人尚未走远所以一直不敢显现出来,如今被她这么一问,紧绷着的一根弦似乎顷刻崩断,只见他微微蹙眉捂着胸口停在了原地。 “靖尘?”姜寂初扶着他胳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急切地低声问道:“你伤到哪里了?” “无妨,借我靠一会就好。”凌靖尘拥她入怀,脸颊埋进她墨发之中,贪婪感受着身边人的温热气息就这么肆意散在他身侧,他叹着气说道:“今晚兵部有紧急军务,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不晚,不是没让他们得逞吗?”姜寂初却心疼他身上明明难受却依旧不说,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对付一个赫连奕而已,不值得你动用那么多的内力。” “宇文陌却值得,他值得我倾尽全力去迎敌御敌。”他所言极为坚定,任谁听了都会不禁动容。 姜寂初感受着他环抱着她的力道明显紧了紧,这才知道他所言何意,不过既然明白他因何而虑,便也好对症下药,便浅笑着抱怨道:“宇文陌实在轻浮,多让他看我一眼便觉浑身不舒服。” 凌靖尘始终低眸不语,却隐约微微一笑,连她都不曾察觉。 半晌后他松开她,咳嗽了几声后,两人继续并肩朝前走去,姜寂初却又想起来一件事而不得不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赫连奕为了救出裳斓婷理应带高手入境,如果只能带一人的话,他为什么不选其他高手,却和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一起前来,不得已才会去雁山找我合作,这是为什么?” 凌靖尘却恰好知道些缘由,耐心地解释道:“大辰的南境军权握在宇文陌手里,一旦交战,他手里的兵马便是真真正正的听他号令,随时有可能与西境兵马对峙。” “是谁掌管大辰西境?”姜寂初刚问出口便已经能够猜到了:“昱宁王?” 凌靖尘点了点头道:“所以在开战前,宇文陌若想平安赶去大辰南境,便要在大熙过这个年了。” 姜寂初转念一想,话还没说出来自己便没忍住先笑了一声,道:“我猜,赫连奕应该也很头疼,异国他乡的既要救出裳斓婷,又要带着这位太子爷,还不能嫌弃他累赘,这个属下委实不好当。” 凌靖尘听后先是微微挑眉,侧过头去想要忍住,最后却反而随着她一起笑了,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调侃一国太子。 渐渐的她收起了笑颜,垂下头低声叹道:“我想哥哥了。”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宇文陌同我在茶肆小谈过几句,无意间说起边境战事,他提到怀远将军早逝,说当年素封的白折都递到了大辰的朝堂之上,就连大辰国君都不免惋惜,叹天妒英才。” 他竟也一时语塞,“当年若我能早些带援军赶去,镇北关那一仗或许不会......” 那段旧事,皆成为了所有人心里的一道伤痕。 姜寂初却摇了摇头,她虽没见过战场上的惨烈,但却一直都知道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更是从没有怪过任何人,“我只希望,天下能少些战事。” 不远处的步千语却努着嘴轻咳了几声,转身往后看了一眼远远走在后面的两位,又看了看身前拴在树旁的两匹马,琢磨着是她和她家姑娘共乘一骑,还是她和这位受了伤的姑娘同乘一骑。 华青墨倒是随便挑了一匹马走过去解开缰绳便跳了上去,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肩上伤口反而疼得直直噘嘴,瞧着身侧那姑娘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决定先招呼道:“我叫青墨,怎么称呼你啊?” “我叫步千语。”她虽然在回答,眼神却依旧在看向不远处。 华青墨顺着步千语的目光望去,竟不觉赞道月光下的那一对璧人。 想起那日在王府梅林前见到的白衣姑娘,想起殿下谨慎地为她掩藏南川姜氏身份,再想起方才亲眼见到她的竹苏惊世剑法,甚至是她公然拒绝一国储君时的孤标傲世。 她的明媚与静婉,她的镇定与狠绝,画面交汇在一起竟都是一人,是此刻与他并肩相携的人。 收回眼神,华青墨十分懂事地对步千语说道:“看来,今晚需要咱们两个同乘一骑了。” 步千语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先解开了另一匹马的缰绳,随后也很懂事地上了华青墨的马。 ------------------- 四人两骑驰在寂静无人的西南官道上,转而往林子里又走了半刻,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林深中一处清幽院落,就连常年在朔安的步千语都从未发觉城外西郊竟还有此等避世之地。 临近子时,只见屋中却依旧亮着一盏明亮烛光。 将马匹拴好后,凌靖尘走在前面轻轻将竹篱推开径直走进院中,还不忘提醒身后三人留神脚下的奇形石子,随后就听到有位年轻姑娘的自屋中传来问道:“何人?” 凌靖尘负手立于屋外,低声道:“是我。” 半晌后正屋的门缓缓开了,只见一位手执书卷的素衫姑娘走了出来,眼神微微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了他身上,浅笑道:“好久不见了,六哥。” 他却并没有太多的寒暄,而是直接问道:“可有伤药?治疗剑伤的。” 那青衫姑娘点了点头,只看似随意的一眼便找到了伤者,她走进房中半晌后拿着一瓶药膏出来直接交到华青墨手里,嘱咐了几句涂抹要点后又为她们安排了干净房间。 不消片刻院中便就只剩下凌靖尘一人,她走上前来十分随意的挽住他胳膊,笑着将他拽进房中。 两人对坐在茶案后,她正欲为他煮茶,谁知他却从她手中拿来水壶,一边低头认真地烧煮沸水一边思虑着说道:“今年冬天格外冷,林子里阴湿不适合你一个姑娘家久住,知道你不想回德亲王府,若你愿意便跟我回府过年吧,我如今家里再无别人,倒也是极清静的。” 凌雪柠笑着摇了摇头,只低头问道:“六哥,我父王身体可还好?” “德王叔身体康健,平日里我父皇倒经常宣他进宫,两人弈棋畅谈,大家都很好,你放心吧。” 凌靖尘知道她执拗却敏感的性子,话里话外倒也不再多提别的事情。 凌雪柠从半掩的窗子向外看去,发现客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她转过头来眼睛紧盯着凌靖尘,一脸好奇地忍不住问道:“不是黑色衣服的,不是青色衣服的,是月白色衣服的,对吧?” 凌靖尘正在提壶洗茶,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没说话,末了将煮好茶水舀出推至她面前。 “客房里一应煮茶和取暖物件都有。”凌雪柠瞧他心不在焉的神色便笑了,问道:“她叫什么?” “姜寂初。” 凌雪柠问道:“南川姜氏?” “嗯。”他点点头。 凌雪柠听罢后浅浅一笑道:“的确,她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她。” “你如今说话越发颠三倒四了。”凌靖尘虽为嗔怪实则无奈。 “程国公主何等人物,你却只当人家是妹妹,不就是想着她吗?”凌雪柠似乎看的透彻,一双黑亮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人,见他怔怔地望着热茶雾气出神,便笑道:“尝尝这茶吧。” 凌靖尘只觉茶韵悠然,竟丝毫不逊于宫里贡茶,想了想才道:“尚方南来过?” “他五日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会。”京畿内,凌雪柠也就和他们两人能时常说上几句话,想了想道:“若不是他带着上碧茶庄的好茶过来,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南川。” 凌靖尘捂着茶杯暖手,道:“他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他和淮州暮阳山庄的荀姑娘有婚约在身,此次偏偏去南边一待就是八九个月,也不知他接下来有何打算,难不成要和尚方老阁主僵持到底?” “难说。”凌靖尘自尚方南回来后也只与他见过一面,虽不知他弃剑缘由,但能够猜出大半,见他憔悴了不少,便也知道在这八九个月内没有任何人是好过的。 “六哥,良人难觅,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像我一样。”言及至此,凌雪柠眉间挂上了忧思,不禁苦笑着叹道:“若我女儿还活着,如今都快三岁了。” 凌靖尘听她念及旧事,便不再说话,只是为她添茶后便静静地听,因为他知道,她每次提到夭折的女儿时,实则都是在思念夫君,追忆那段短暂却美好的岁月。 他一向知她好意,毕竟,这朔安城里能够真切为他着想的家人并不多了。 凌靖尘从屋中出来后瞧着早已灭了烛火的客房,便紧了紧斗篷轻声出了院子。 今夜无风,虽寒冷倒也不至于将人冻得打颤,凌靖尘走了没几步便感觉身后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是德亲王的女儿,自幼被送进宫养在我母后膝下,在皇族中就她和我最亲了。”他放慢了脚步等着她,只听身后人低声问道:“她是......早些年联姻大辰的仁敏郡主?” 凌靖尘点了点头,与她并肩继续向前边走边说道:“十四岁时,她奉旨嫁给大辰永惠郡王,只可惜幼女没能养大便夭折了,不久后郡王年纪轻轻也战死沙场,丧仪后她才知道原来夫君自上战场起便已为她备好了和离书,上面竟盖了大辰天子印,准许她不必为国婚守寡。” 姜寂初跟着他慢慢走在林间,并没再说话。 凌靖尘继续低声徐徐讲述道:“皇叔怜惜女儿在大辰独身一人艰难,便求父皇准她回来,父皇说联姻之实尚在,雪柠依旧还是大辰的郡王妃,但准许她回德亲王府安养,却不能对外宣告。谁知,雪柠说自己孀寡之身不便回王府,思来想去便选了这里静修,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所以我若在朔安,得空便来看她。” “她该是很孤单吧。”姜寂初不自觉的朝着那院子望去,发现尊贵如郡主竟也如此,午夜梦回,她每每想起夫君孩子究竟要有多痛?想起方才在客房内打开茶包,发现竟是上碧茶庄的今年新茶,还有一些各处新鲜玩意,便问道:“所以,你叫了尚方南一起来陪她说话?” “这里是西郊,若走新修的官道去樊连山倒也不远,所以我有时会叫上他,毕竟,我平日里接触的人也无甚新奇,倒是尚方经常给她讲外面好玩的事情和有意思的人,雪柠喜欢听。”凌靖尘说这话时有些心不在焉,随后解下自己的斗篷转身披在了她的身上。 姜寂初由着他如往昔般耐心为她系好带子,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谁知他竟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令她难以置信的话,字字用心,句句坚定,他的眼神不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反驳,道:“宣亲王府不会再有其他妃妾,我亦不会与旁人留有后嗣。” 姜寂初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渐渐地连那颗曾经炽热的心都快要冰封住了,低语道:“靖尘,自古相知容易相守难,你是天家血脉必要后嗣有继,而我,我......”少有的语塞一时竟无法将自己的经年旧疾宣之于口。 她承认,姜氏名门中书令嫡女的出身曾带给她一点点侥幸的心思,让她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天下女子都想要的归宿,可现实却狠狠地敲打着她,告诉她,江柒落不配,而姜寂初更不配。 自从在南疆妄缘塔醒来,她便绝了这个念头。 凌靖尘似乎对她的态度早有预料,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说道:“无妨,我等着你。” 大约知她心中顾虑,他亦不愿逼她开口,所幸兜转一圈,如今与他相拥之人依旧是她。 可见,上苍见怜。 第二十八章 长宁新岁 长宁二十五年除夕之夜 大熙高祖开朝以来,每每除夕皆在寿启殿设家宴,自那时列席者皆为皇族宗亲。 自前朝起,先帝为彰显慰劳群臣之意,便开先例为国朝重臣赐席,本朝亦然,故除夕夜自二品及以上朝臣皆可位席宗亲之后,与天子共赏盛宴之乐。 庭中歌舞器乐之声绕梁不散,欢享觥筹美酿赏阅舞袖翻飞,席间言笑晏晏无不尽兴。 宴会间隙,凌靖尘斟满饮尽玉壶中最后一滴酒,便笑言推说微醺才从殿内抽身而出,披上墨色披风后独自欲往后殿更衣清净片刻,谁知半路上竟遇上了同样离席的旭王三殿下。 “旭王兄,新岁吉安。”凌靖尘率先走去笑着说道。 凌靖徽同样回以淡笑,“六弟同安。” 空中有飘雪自北方而来,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去了回廊处避雪,凌靖尘浅浅赞赏了几句瑞雪丰年之兆,凌靖徽也回着迎合了几句后侧身看向他弟弟,突然低语道:“抱歉,坏了你的一番好意。” 凌靖尘听罢蹙眉实在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并没主动说什么,而是等着他三哥继续说。 凌靖徽叹道:“拿到韩家人贪赃枉法的账簿一定费了你不少心力,可我最后不仅没能举荐你兄长的人去填补空缺,反而什么话都没说,看着父皇最终提拔了宋璠。” “宋尚书是年轻有为,但最重要的是他出身谢氏门下。”凌靖尘负手而立静静赏雪,知道自己方才所言并不足以安抚身边人,也知道凌靖徽今夜向他道歉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没能举荐睿王心腹这么简单,所以他继续说道:“三哥不必如此挂怀,只要不让小人中饱私囊,那个职位上的人是谁都可以,最重要的还是才德配位,心系百姓。” 当今皇太后的母家便是谢氏,谢老国公虽早已致仕多年,但在朝中自有威望,陛下如此做显然是不想偏袒睿王与梁家的任何一方,但凌靖徽却以为陛下在敲打他行事冒进。 凌靖徽沉默良久,好几次犹犹豫豫地想要说话,却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双手藏在宽大衣袖中紧紧的攥着,明明寒冷的天气,他掌心却硬生生攥握着出了不少汗。 凌靖尘依旧凝视纷纷落雪,言道:“旭王兄有话可以直言,咱们兄弟不必如此生分。” 只见凌靖徽突然后退了几步向他这个六弟作揖行了半礼,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道:“我资质平庸,这么多年来听过看过不少睿王兄的政绩,却终究做了许多年也难以望其项背。我原先因私事与韩家闹大,亦是受六弟相帮才算出了一口恶气,可韩家如今已再无起势,梁家亦弃卒保帅,有些事我便......便是想做,却还是没有胆量再去做了。” 凌靖尘侧身将凌靖徽扶起,心中却早已猜到原委,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将实情告知。 比如,他并不是在替睿王拉拢旭王,只是想要借旭王的手彻底除掉梁家一翼而已;再比如,是他派人递折子给陛下,举荐提拔宋璠为新任工部尚书,以此方可让姜氏门生得以喘息,不再成为梁家人唯一的眼中钉。 凌靖徽却依旧心怀忐忑,见凌靖尘眉头紧锁的样子还以为事情难办,只道:“睿王兄那边,还请六弟替我言明,就当是我无能吧,便不敢亲登睿王府门去告罪了。” 凌靖尘点点头,向外看了一眼渐停地风雪,言道:“三哥不必再说,我都懂的。” 良久,凌靖徽突然叹道:“老四自幼离京,虽这么多年未见,但我却深知他心性。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待他日后学成归来与梁家珠联璧合,加之宫内有继后坐镇,将来必是你与睿王兄一劲敌,千万当心。” “多谢三哥。”凌靖尘言毕,身子微倾同样回以作揖之礼,低声道:“今夜所谈,我自会将不该听不该记的都忘掉,来日绝不会牵连旭王府上下,请三哥放心。” 凌靖徽听罢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再度恢复言笑相谈,回廊处尽是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叫人无可指摘,估摸着离席时间太长,他们便自此处离开朝着前殿走去,谁知刚从廊下走出迎面便被一个小宫婢端着刚自席面上撤下的冷汤撞了上来,汤汁顿时洒了凌靖尘半身。 “怎的如此毛手毛脚!”凌靖徽当即呵斥道,吓得那宫婢低伏在地连连告罪。 倒是凌靖尘摆了摆手,似不在意地说道:“离席出殿太久,若父皇问起还请三哥替我圆上几句,就说我不胜酒力在后殿醒酒,大过年的,便替这宫婢免了来日掌事的罚吧。” 旭王倒是极有眼力,方才借着回廊处的微光粗浅打量了一番那姑娘身形容貌,发现竟还是个有姿有色的,转念思及宣王妃早已故去数月,凌靖徽便不再多说,袖子一拂便笑着离开了。 那宫婢姓周,进宫后改了内务府的名,如今只唤作秋芩。闻言便只能跟着宣王殿下回到后殿,谁知刚一关上门,她便再没了方才那般小心求饶的惶恐姿态,神色平静地福身说道:“禀殿下,皇后三日前着人前往南川下懿旨,请舞氏陈氏孙氏的阁中未嫁女年后入宫赴宴,而陛下昨日去了贵妃宫中,奴听了些,言语之间似乎提及舞家姑娘更多。” 凌靖尘用手轻轻敲着桌子,心里倒也清楚他父皇会用此法来制衡南境,舞枫陈德铭还有孙彦都是驻守南境多年的老将,此举名为恩赏实则借机敲打,时刻提醒着睿王不可私自结党。 皇后那道懿旨他早知道,可他父皇如此明显属意舞家姑娘,却出乎他的意料,可见陛下虽相当看重却十分防备睿王,以致于想让南境主将的女儿嫁进晋王府为正妃,仗还未打,而分权之势已起。 凌靖尘眉心微皱,似乎良久后才说道:“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吧,平日里小心行事。”正说着,阴林轻轻推门走了进来,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直接递到秋芩手中,其实他一直都守在殿外。 她接了家书后展开,看过当即懂规矩地拿着在烛火处燃尽。 阴林开了口替他家殿下解释道:“陆迹将军是如今的严州营参将,他曾追随怀远将军征战,虽整军严厉,平日里却从不无理苛责打骂手下,你兄长去了严州营已有半年,凭借自己一身拳脚如今升为伍长。虽日后免不了要上战场,但至少比在原先那等地方受人磋磨强了许多。” 当年姜卿言阵亡后,便是凌靖尘举荐了其副将陆迹调去严州营,接替刚刚因伤病退下来的守将任川,秋芩常年在宫中虽不至于听闻过陆迹,但她不会不知道为国牺牲的怀远将军,如今亦知道唯一的亲哥哥有了避身之地,怎能不千恩万谢,闻言后只见她再次叩首,声声坚定道:“奴万死不能报殿下之恩。” 凌靖尘示意她起身,交代了几句后便让秋芩先行离开,仔细回避着其他人。 换上早就备好的一身衣服又在此地静静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凌靖尘估摸着时辰正欲离开后殿,谁知刚行至前殿汉白玉石阶之上便听到轰然数响连绵不绝,盛大流光瞬间点亮了半边夜色。 每逢除夕守岁,皇城与朔安南山两地遥相呼应,同时绽放华彩烟火以示天子与万民普天同庆,届时星落万里恍如白昼,满目玲珑望楼醉,万人空巷夜戏游,百姓们争相登高远望,更有甚者挥斥万金只为在栾央楼最高的雅阁占一方观赏之地,朔安内外繁华不休,长宁昌盛之景理当如此。 “原来,子时到了。”凌靖尘抬眸远望,唇边微微浅笑。 ------------------ 雁山北面有个望都台,自南山盛放而上的漫天异彩偏巧映衬着那一抹淡青色身影。 姜寂初怔怔望向北边皇城,细数多年转瞬之变,从前过年都是她在竹苏陪伴师父与同门一起守岁,而每年他则在朔安皇城登楼远眺,与天子同赏盛世之景。 七岁前,她不是没见过朔安新岁的漫天烟火,却只觉年年无甚新奇,不过一场瞬间繁华。 直到她亲自看着哥哥和他踏上战场后才真正有了渴望,她渴望再看一次他们守护的盛世永安,想知道大家眼中的新岁吉安究竟是何景象,想登上高处真真正正地看一次万民同乐与山河永筑,因为,那不仅是天子与百姓的江山安乐,还是哥哥与他拼死守住的岁月长宁。 今晚似乎圆了她多年的一场繁华梦,她就站在距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与他在同一片星河下看着同一片耀世的璀璨光华,如此不负。 待天际华彩渐渐消散,步千语才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山下来客,姑娘猜猜是谁?” 姜寂初一时难猜,但转念一想凭那人无法上山的特殊身份,应当不会是个江湖白衣。 空中尚留有烟消云散的清浅痕迹,山中路上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并不点眼,她们在守山人院中见到那位英姿飒爽的武装姑娘,她腰间一如往昔般挂着华纹双刃短匕,姜寂初走上前去浅笑着说道:“青墨姑娘肩上的伤可都好全了?” “寻常小伤,多谢姑娘记挂。”华青墨说完便将手里的精致长盒交予步千语,随后便是完成任务一脸轻松地笑道:“殿下做东西的手艺如何,我是不知道,但姑娘一定知道,所以还请姑娘笑纳。” 步千语倒是觉得她这话很好笑,“青墨,你和阴将军平日里都是这么编排殿下的?” “事实如此啊,这怎么能算编排呢?”华青墨高高束起的墨发中比平日里多添了一枚银簪,便是她新分得府中赏银,私底下买给自己的小玩意,她笑道:“殿下看起来严肃,实则待我们都很好,相处下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摆王爷架子,也不喜欢像其他亲贵那样带很多随从进进出出,所以阴林跟我说殿下习自江湖时,我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姜寂初倒是很喜欢这位青墨姑娘的直爽,她吩咐守山人取了极好的茶来烹煮,三人坐下后畅谈了许久,华青墨便将阴林和浮言药阁章阁主的事情一股脑的全抖了出来,只见她摸着头笑道:“殿下经常说佟管家身子不好,但每次必须让阴林亲自去药阁找人寻些药膏来涂抹,也不知那药膏有什么特别的,必须得阴林去拿回来才见效。” 对面两人听罢极力忍着笑,谁知华青墨又挑眉道:“管家伯伯每逢半月便要身上不爽一次,从头疼到腿疼,几个月下来,我听着都觉得好笑,殿下怎的不肯多分出哪怕一点点时间来,替阴林寻个别的理由去药阁,若再说下去,佟管家身上就快要没几处好地方了。” 只见步千语一口清茶喷在了地上,趴在案上一边咳嗽一边笑。 姜寂初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浅笑道:“从前不知青墨姑娘竟如此幽默,我还真以为王府里的人都像阴林那样沉默寡言呢。”经过赫连奕一事,她便不再将这位姑娘当作外人。 “哪能啊,有一次我看到殿下与佟管家下棋,管家伯伯那个老顽童竟当众悔棋,谁知殿下偏偏顺着他,还三言两语把老人家哄得极开心。”华青墨努了努嘴,故意压低了声音咬着嘴唇说道:“我有时候看着,总觉殿下不止把他当作一个老伙计,说句不妥的话,我总觉得他们胜似亲人。” 姜寂初思及故人,缓缓道出:“佟伯伯原先是竹苏的守山人,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靖尘当年满十六岁在宫外建府时,是我师父嘱托伯伯随靖尘一同去朔安,也只有他照料靖尘,师父才放心。” 华青墨听罢便不由得想起了佟管家的聪慧与妥帖,叹道区区守山人便能将偌大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由衷赞道:“我来到王府前也是出身江湖,听闻过太多次苏谦与苏尘的赫赫有名,总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冠以竹苏之姓,如今才知竹苏人杰地灵,此言非虚。” “外人不知竹苏,只觉高深莫测,其实于我们而言,那里不仅是师门,更是安身之地。” 姜寂初语毕低眸浅笑,只因那片山林至今都是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家。 因华青墨在宣亲王府挂职而不便上山留宿,便被安排在山下一处清幽院中休息,等到姜寂初妥善安排好一切回到山上时,便看到江琉一个人怔愣地站在庭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年了自该又长一岁,可我却不知道你是何月生辰?”她替他轻轻拂着披风上落的飘雪,竟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雪来,回神仔细打量他,一时也不知道他独自在这里站了多久。 “五月初九。”江琉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原来是暮春时节。”她不禁叹道他个子长得极快,短短几十日竟是肉眼可见的长高了。 江琉看姜寂初一直怀抱着个长盒子不肯松手,一时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她自然也明白他眼里露出的好奇,浅笑着说道:“你替我打开看看吧,我还没有看过呢。” “想来是好友所赠,如此罕物我自是不敢碰的,还是阁主亲自看吧。” 雁山除夕夜的风雪停的极早,半个时辰前猛风吹过空中竟能依稀望见月亮,江琉借着月光与身后微亮灯烛看着她慢慢打开了那个木盒,他暗自感叹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难得的奇珍。 木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箫,通体晶莹,光洁无瑕,上面雕着数朵白梅,遗世独立,孤芳自赏。 姜寂初自问也算见识过不少珍玩稀物,不论是在姜府或是弦月山庄和上碧茶庄在内,她从未见过通体使用沧澜古玉精雕细琢而成的玉箫,细细轻抚在白玉上绽放的寒梅,当叹此箫绝世无双。 江琉坐于一旁细细观品,末了低声说道:“这箫尾的‘初’字虽笔体甚好,可总觉得雕刻手法与前面那寒梅的纹路全然不同,想来是阁主的朋友亲手刻上去的。”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她眼眸柔波,浅笑着继续道:“古玉难得,这份不欲假手于人的心意更是难得。” 大概是太过珍视,以致于姜寂初并没意识到江琉是何时离开的,一心只猜着箫尾的‘初’字他定是刻了很久很久,手起刀落之间必定谨慎再谨慎,思及至此,只觉握着玉箫的手连带着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大半个新春正月她都留在雁山,平日里大多都在处理山庄事务,倒觉得愈发顺手不再生疏,怎知上元节这日却突然有两封匿名书信同时送上了山顶,信封处仅写了‘阁主亲启’四字。 “阁主,西庭风大。”说话的姑娘刚刚结束了一桩西川的生意,她照例回雁山复命,她是弦月山庄顶级杀手之一,她生的极美且有个令人过耳不忘的名字:龙宓。 茶案上放着刚刚签下的生意,以及两封信件。 龙宓自知山庄规矩,她无权阅看签单便在一旁站着避嫌,只见江阁主低眸静思,随后在那纸签单背面写了几个字道:“周副阁主提过,你出身于旻州蘅狐玄机门一派,犹擅暗器?” “是。”龙宓知道江阁主想要问的是什么,她主动解释道:“旻州虽属程国境内,但属下的祖籍是南川宁州。” 姜寂初示意她过来坐下,又亲自为她添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浅笑问道:“蘅狐师门尚在,你虽已出师多年,可经常回去?” “山庄生意多,况且同门都已出师四散,蘅狐郡如今也就只剩下师父和师叔了。” 姜寂初点了点头,复而直接将签单调转过来放到她面前,龙宓明白这层意思,山庄规矩除却阁主之外,签单一向是谁看过便谁来做,她直接拿起来瞧了一眼签单背面的日期,却发现写了‘长宁二十六年二月初十’,一时竟不太明白了。 姜寂初见龙宓微微蹙眉,心有疑问却不敢直言相问,便主动说道:“今日签单,二月初十才做生意......你担心东家有埋怨?” “龙宓不敢。”她立刻低下了头,身为杀手便不可能去质疑阁主的决定。 姜寂初摆了摆手解释道;“你今日才从西川回来,我只是想让你歇半月再动手罢了。”她自龙宓一进西庭便闻到了伤药的味道,虽然被藏得极隐晦,可她还是闻出来了,浅笑道:“昨儿药阁送来了新调配的药膏,邬黛雯就在后院收拾整理呢,东西甚多,你去帮帮她。” 龙宓自然知道江阁主好意,行礼后正欲离开,却忽然听身后一言:“做完这单生意,你回旻州蘅狐看看吧,虽已出师多年,但终归旧情旧义还在,是该多回去看看。” “多谢阁主。”龙宓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处贴着的伤药膏,以致于根本没有留意到方才江阁主提起程国旻州时,那般过于镇定的语气究竟是否不妥,她只是出于关心而微笑道:“阁主若有闲暇,倒可以去旻州荣穆郡看看,那儿比蘅狐郡还要秀丽许多。” “荣穆郡比蘅狐郡还美?”姜寂初倒被她说起了兴致,“我只知道平昭王离开朝堂后,便在旻州驻守,平昭王府就在荣穆郡,那里的百丈城池是程国东南边境的最后一道屏障,却没想到竟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 平昭王重旬学成出师后兢兢业业地辅佐了两代帝王,是如今国君重赫的亲皇叔。 龙宓为江阁主添了杯茶,慢慢讲道:“王爷劳苦功高,不再辅政后离开国都却也只为守疆,幸好,荣穆郡虽是边塞却也是好地方,不少宁州人都去过荣穆郡游玩,可见,景致并不逊于南川五州境内的山水。” 姜寂初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似乎那里的丘陵川流已如现眼前。 关于平昭王重旬,她多年前曾见过他一面,向他恭敬行以同门后辈之礼,唤他一句师叔。 当年是他不远千里将重曦送来竹苏拜师的,可如今重曦死在朔安,讣告早已传遍东陆,可他们却尚不能将真相告知重旬,不知这位长辈当初闻知噩耗,心该有多痛。 龙宓离开后,姜寂初才徐徐展开茶案上面的其中一封书信,是姜卿遥的字迹,上面仅写了寥寥几字以报平安。其实自从送走姜梓良后,她一直都在仔细算着日子,如今那孩子已被安全送到上碧茶庄,而她也知道姜卿遥一向谨慎,若无要事便不会在书信中多言,便收了信不再多想。 倒是另外一封给她的书信有些奇怪,她不识信封表面四字‘阁主亲启’的笔迹,亦想不出会有何人在此时直接将信寄往雁山找她,而不论如何,这信必是找江柒落的,而并非姜家女。 西庭虽宽阔却一向清冷,姜寂初免不了要握着热茶暖手,叹道这天愈发寒凉,便交代下去被守庭众人都分了热茶,庭外守卫刚刚分到人手一杯姜茶后便听到自庭内猝然传来的一声碎裂之音。 茶杯碰落置地应声而碎,在偌大的空间里留下了清脆的回响声。 姜寂初怔怔地凝视着纸上的字迹,第一次觉得,原来白纸黑字竟也能叫人背脊发凉。 第二十九章 姜氏门楣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一朔安南郊 巳时刚过,在南郊一处平平无奇的糕点铺子前停靠着一驾朴素马车,水牌上并无任何雕纹作饰而只有个‘姜’字,但从旁经过的路人却都知道这是中书令府上的车驾。半晌后,两位姑娘一前一后从铺子中走出直接提裙上了马车,引得周围驻足百姓议论纷纷,因深知姜府门第之高,亦有公主下嫁,故绝不可能有女眷乘车远来南郊。 这时候一位盘发的老妇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坐在街边,轻轻哄着怀中熟睡的小孙女,瞧了一眼她身旁正在议论猜测的人们,笑着说道:“那位莫不是早些年被送去南川的嫡女?” 众人听罢便都囔囔不信,都说十多年间从未听闻过朔安姜府内竟还有一位未嫁女。 老妇人慈祥的面庞上始终从容带笑,闻言便不再说话,只剩整颗心都在怀中熟睡的孙女身上。 那驾马车从南郊始行至东寺街区姜府门前,侍女下车后伸出手来,随后,那位消失在朔安人眼前心中整整十一年的姜家嫡女便缓缓提裙走出车驾,任由身旁人扶着走进了府宅内。 府外争相议论的人却不知这座府宅内的景象,就比如,前一刻还在称赞姜家女端庄娴雅的妇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被簇拥侍奉着回到家中的姑娘,自下一刻起便开始独自在她父亲书房庭院内站了两个时辰,任由廊间冷风吹过,府内却无人敢置喙半句,从头至尾,也没有人敢走上前去为姜姑娘送上一杯热茶暖身。 步千语远远地站在院门口处焦急的等着,一会垫脚远望着她家姑娘,一会又看了看与她同样候在院外的老管家,忍不住低声求道:“姑娘一路奔波,您就......” 老管家也是看着姜寂初自幼长大的,言语中虽满是不忍,亦不懂他家老爷为何要如此狠狠惩罚远道回家的大小姐,可诸般无奈却也只能重复着说道:“老爷的话是,请姑娘在书房外站着自省,他不回来,姑娘便不能离开亦不能坐下歇息。” 步千语站在院外树下都觉得这冷风直直地往身子上吹,手脚早已冰凉,更何况是在院中站着的她家姑娘,她远远望着那抹一动不动立身院中的坚毅背影,一时竟叹这父女两人执拗起来倒真的是如出一辙。 院中寒风逼面而来,姜寂初倒是神色平宁面无波澜,自从在雁山收到那封信后,她便早已做好了被父亲狠狠痛责的打算,如今不过是罚站几个时辰,双腿虽有些隐隐作痛但她还受得了。 大约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她听到了院外老管家的说话声,手上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披风,看着自她身后走过一位早已年过不惑的老者,便服长袍的他依旧面容端肃不苟言笑,双鬓偶有几缕银发夹杂其中,衬得他愈发严厉以致令人生畏。 而她依旧站在原地,从始至终并未上前,只微微蹙眉抬眸望着他,犹记上一次见还是三年前的春天,她从竹苏紫林峰下山,他自主峰徐徐走来,父女两人就在林间岔路处相逢,她躬身作礼,他转而即走,竟一句话都不曾留给过她这个女儿。 姜绍负手而立于书房门前含威不怒,姜寂初亦随立院中默不作声,父女就这样两厢僵持。 “你几时这般听话过?”到底是做父亲的先开了口,语毕,他一拂衣袖便进了房中。 大概是在寒风中站了太久,以致于姜寂初猝然迈步时竟觉得双腿有些不听使唤,脚下软了几步差点便要跌倒,随她父亲进了书房后却并没坐下,只是立于他身侧的茶案前。 姜绍自踏进院中便屏退了候在院子内外的所有人,待老管家亲自进来奉了热茶后离开,此刻房中院外便仅剩他们父女两人,他平静饮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道:“那晚茗山梅林,于弦月山庄杀手之后刺杀你的人,若你再见,可还能认出?” 此言如平地惊雷一般在姜寂初耳边炸裂开来,她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只因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红玉剑后,另有其人随即而来取她性命,那淬了毒的寒剑令她几乎葬身梅林,可这些早已被她深深藏于心里的事实,她父亲又从何得知? “回话。”姜绍似乎对于她女儿这般惊讶神色毫不在意,也根本不欲解释什么。 提及弑杀之仇,姜寂初寒眸中闪着恨意与杀气,冷道:“他虽蒙面而来,但我记得那双眼。” “忘了他。”姜绍平静之下的语气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低声嗔怒连带着训斥道:“这才是你身为姜家之女唯一的活路。” “一再退让怎是活路?况我有雁山在手,早以江湖为姓。父亲忘了吗,当年还是您提点女儿,叫我拜师入门竹苏,不必再存回朔安的心思,女儿谨记在心从不敢忘。今日若非父亲传唤,我此生便不会再入这个家门。” 这还是姜寂初第一次当面顶撞她的父亲,而姜绍似乎也极少如这般失态过,他当即拍案道:“你若真有此心,将来交奉族徽玉佩,为父自会把你在宗籍上除名。倒是卿元,他自进了雁山便再没出来,你旁的没学会,在雁山倒是学会对兄长下手了?” 姜寂初立刻不由分说的辩驳道:“姜卿元不是我兄长!况且,他亦从没有把我当做过亲人,他在雁山签单指名道姓想要刺杀我为那对母女抵命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也是他妹妹!可有想过我也是这姜家人,我的身上也与他留着半数同样的血!” 两人越说越激动,偏偏此刻老管家竟再度进了院子,有些慌张地在书房外禀报道:“老爷,宫里玉仪殿传来口信,说贵妃娘娘听闻姑娘回来,便召三公主和姑娘进宫一叙。” 姜寂初还算面色平静,并未感到任何不妥,可姜绍却显然十分不愿她以姜家女的身份踏入宫禁,正犹豫着欲作其他吩咐,怎知公主府接了宫中传信后偏偏也遣来了近身侍女,先向家主请了安后便说道:“公主听闻姑娘回来甚是欣喜,便叫奴过来为姑娘更衣侍妆,再一道进宫探望贵妃。” 公主府与姜府相连,最初在刚刚规建时隔有一道院墙,后来还是凌雪娴亲自下令不设院墙,后令工匠重新修葺了一处花园以做相隔,不仅雅致且不使家人相互疏远,此举一时被京都人称颂不已。 父女见状便深知推脱不掉,姜寂初起身行礼告辞,出了院门却直接被那侍女带去了公主府暖阁。 凌雪娴自听闻姜寂初终于远道回来便翘首期盼地等了许久,谁知这一等便是两个多时辰,而姜府那边却再没消息传来,她实在按捺不住便派来近身侍女过去,这才终于把人盼了过来。 姜寂初墨发间的头饰早已换成了那枚贡玉簪,如今她跪拜在凌雪娴身侧,为这朔安城中为数不多的真心待她之人而行礼道:“寂初,拜见大嫂。” 她方才打量暖阁四周,竟不置一花一草,思及公主孀居在此多半早已习惯寡淡日子,如今虽是正月,可她大嫂依旧身着淡色衣裙,头饰更是清素到仅用两枚素钗盘发,她恍然,哥哥去世,天底下比她和父亲还要心痛的便就是眼前之人了。 凌雪娴连忙亲自将其扶起,紧着说道:“快起来,何故要行如此大礼?” “这些年在朔安之外,虽常与京中传信,可终究未能经常陪在大嫂身侧,是我不好。” 姜寂初随着凌雪娴坐下来,随后一枚精致手炉被放入她怀中,只见她大嫂竟顾不上寒暄,坦而言之道:“父亲将你自幼送出朔安自有他的道理,就连卿言也未敢多言,可如今贵妃却执意要把你从南川接回来,我起初不明白,也曾跟着高兴过几日盼你回来,可随后多番试探,我竟才知她是要......” 姜寂初似乎瞬间便明白了宫里面传召时,为何她父亲面露难色,宁愿违逆贵妃也不愿她进宫,种种迹象如华珠般串接在一起,她已猜测出了五六分,却只能苦笑着说道:“姑姑心气高,在宫中多年一向被梁皇后压制,她断然容忍不了姜家在朝中的颓势,如今韩弼之连其同僚皆被贬谪出京,梁家如折一翼,姑姑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睿王是嫡皇子,也是我皇长兄,他的为人与才德自是甚佳。”凌雪娴轻抚着姜寂初的手,亦奇怪她为何身处暖阁中却手心依旧寒凉,微微蹙眉只得继续道:“但说句心里话,倘若皇长兄将来真能入主东宫,我也不愿你当他的良妾......即便将来赐品封妃,可外人看来的恩宠岂能如此简单,后宫诸般算计步步为营,这些我自幼便看在眼里。” “原来,姑姑想让我嫁给睿王做侧妃。”姜寂初暗自呢喃,原先虽已猜测过,可如今亲耳听到时却依然有片刻失了神,也知道她大嫂是真心为她,才会说这些话给她听,仔细一想,若连自幼长于宫中的公主都会如此劝她,可见,高门富贵自古便不是那么容易搏来的。 赔上半生,赌尽身家性命换来的满门荣耀,焉知不是落于后辈身上的重重枷锁。 “如今贵妃已作此打算,自是思虑甚久,是答应还是回绝,你自己也先要有个主意才是。”凌雪娴瞧着她深思忧虑的样子,便先做安慰道:“你放心,我今日差人以公主府名义回绝了贵妃,就说我患了寒症不能出门,你这几日在我身侧侍奉恐也带了病气而不便入宫,如此暂时搪塞过去。” 姜寂初点了点头,沉默半晌而紧握着手炉,随后抬眸凝视着凌雪娴的眼睛,良久,紧蹙眉头似略有释然之意,先说了一句:“姑姑入宫是为姜家门楣,姜氏亲族无不感念。”但随后,她似乎是豁出去般,竟不顾长幼尊卑的界限,直接相问道:“侍奉君侧,为妾为臣,族中传闻她当年心中已有良人,难道,这些年她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可若心中有悔,怎还会忍心叫别人步她后尘? “卿言不在,但我还是大熙公主,是姜家儿媳。母亲不在长嫂为尊,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凌雪娴说的极为认真,句句坚定,只因她早已将姑娘家藏得隐晦的心思猜出了八九分,她低眸静思良久后笑了,笑眼前的妹妹像极了当年的她。 “大嫂为何这么看着我?”姜寂初一时不明所以。 “纵是门第再高的人家,听到睿王府也不会不动心,你自幼离京游历天下,眼界虽比那些阁中女子高了许多,可终究还是个姑娘家。”凌雪娴看着她如星子般的明媚双眸,竟因方才之言而陷入迷雾,迟迟拨云不开,她唇角微扬道:“你方才眼睛中满是拒绝,一丝犹豫都没有。” 姜寂初竟一时语塞,怔怔地望着茶杯出神,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他的身影,他的一举一动,连带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似是早已烙印于心,怎么也挥之不去。 “有些话我若不问,你便永远也不会主动提起,不管是从前在信中,还是如今就坐在我旁边。”凌雪娴干脆直接拿走被她紧紧攥着好久的半凉茶杯,认真看她,问道:“他是谁?” 姜寂初面对身边人的炯然目光,便干脆坦然道:“他年长我一岁,家在朔安。”偏偏余下的话,她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坦言,一时之间竟又开始频频语塞。 凌雪娴耐心抚慰道:“虽不急于一时,可你不说,我便不知该如何帮你,既然他也是京都人士,可见,你们有缘,却不知是谁家的公子?” “他出身尊贵,却也上过战场多次,他说过,万民皆有亲眷,而总要有人誓死守疆。”姜寂初每说一字,便能感受到身旁人逐渐疑虑的神色,她则继续平静地讲着:“他姓凌,双水之凌。” 朔安凌氏,不论是谁则必是皇亲,话及至此,她知道凌雪娴足以猜出,便干脆将自己早就备好的打算一同说给她听:“我习自江湖,倒也还算会些不入流的法子,足以脱身自保。若我自私,不愿成为第二个姑姑,将来以身假死,姑姑便也不敢赔上姜氏满门的欺君之罪,强行逼我入睿王府。” 凌雪娴一时怔愣在侧,更没想到她会作此决然打算,一时叹道:“原来,你心里的人是他。” 姜寂初眸光渐渐柔和下来,认真言道:“有些人,年少时若遇到了,便就是他了。” “他也是嫡子。”凌雪娴提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去,微微点头道:“万幸,睿王是他亲兄长。”如今诸事未定,她亦不想再深究他们二人如何相识,却知道去年程国公主丧事刚过,如今宣王的处境与统御南境的睿王相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正想着,姜寂初却突然主动提道:“如今宣王府上下因程国一事受陛下百般猜疑,处境尴尬。”她眼神里面满是诚恳与关切,“睿王在南境,待开战前陛下定会把他派去北境驻守,我朝虽历来如此,可是......”话已到了嘴边,可她还是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没有什么可是,忠心护国守疆也好,被迫扭转颓势也罢,她知道,他总要再上战场。 她不喜欢朔安城,纵然这里满目光华,可再多的荣耀万丈落在她的眼中,却只剩下那些勾心斗角的权谋之争,可就是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却早已踏了进去。 ----------------------- 五日后的未时三刻,皇城宫门处停着一辆皇族亲王规制的马车,华纹水牌上清楚写着‘昭仁’两字。大熙境内无人不知,昭仁乃是陛下亲赐三公主的封号。 姜寂初跟在凌雪娴身后缓缓走向内宫,一路上皆有宫人行礼避让,她们行至玉仪殿前才知贵妃午后另有客人在此,还未进殿便听到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很是热闹,贵妃近身女官林茜听闻通报后,急忙出殿亲自将昭仁公主迎了进去,又打量了一番立于公主身后的淡青色身影,笑道:“娘娘念叨了好久,今儿可总算把姜姑娘盼来了。” 姜寂初回以微微浅笑,跟着她们二人走进了殿中外阁,却没成想偌大玉仪殿竟温暖如春,外面隆冬寒天,可殿内却依旧饲养着不少花草,连平日里的薰炉都不用便是满殿清香。 女官林茜率先解释道:“这是陛下亲自吩咐花司在暖阁内培育的鲜花,只因我们娘娘不喜熏香,故即便是冬日也用这天然的花香,还有一些珍奇品种是从西域刚刚快马送来的,只为给娘娘观赏。” 姜寂初听罢不禁微微挑眉,趁着林茜进去暖阁通禀的间隙,凌雪娴侧过身来瞧她所有所思的样子,便低声在她耳边问道:“方才你也不说话,如今倒自顾自地低着头,在想什么呢?”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姜寂初低声浅笑道。 凌雪娴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声提点道:“那杨妃的下场可不好。” 姜寂初倒是从容一笑,道:“就算姑姑真做了杨玉环,父亲也绝不可能是杨国忠。” 正说着,一位灵动活泼的黄杉姑娘随着林茜出来,双眸如波,大大方方地先向公主行礼问安道:“臣女舞氏,见过昭仁公主。” 凌雪娴闻言便笑道:“舞姑娘是客,哪有劳动客人出来再迎客人的。” 眼见着公主和贵妃女官走在前,姜寂初正欲跟在后面,谁知那黄杉姑娘竟走来直接挽住了她的胳膊,笑道:“贵妃娘娘方才正提起姜姐姐呢,也怪我在宁州一直长到现在,都没能去芙菁城拜会姐姐,真是失礼。” “我倒是与妹妹一见如故,不知如何称呼?”姜寂初虽笑言十分客气,但心中免不了疑问重重,照例接皇后懿旨前来京都入宴的舞家姑娘应当是舞将军府上的嫡长女,那这位姑娘又是谁? “姐姐唤我瑾姝就好。”舞瑾姝倒是极会看人眼色,见身边人有半刻出神,她似是能猜度人心般,试探着问道:“姜姐姐若觉得我眼熟,想必是在涞源城见过家姐吧。” “一面之缘而已,倒是妹妹你更令人印象深刻。”姜寂初轻拂过她手腕以示安抚,却深知南川虽民风开放,可名门中人却比京都还要在意嫡庶之分,从族中名讳便可观之。舞家嫡长女名讳瑾瑜,若是庶女则不能依瑾字取名,而她偏偏叫瑾姝,从了瑾字却又不从王瑜,可见她是舞家旁系的姑娘。 舞瑾姝似是故意笑着说道:“一面之缘便能记到现在,看来家姐才更加令人过眼不忘。” 姜寂初又岂会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亲族姊妹攀比之意,她一笑而过,淡淡随意应付道:“一眼怎可定乾坤,如今看来,反倒是妹妹与朔安城更有缘些。” 两人有说有笑却又各有心事,好在面上十分和气地相携进了内殿暖阁,被姜贵妃看在眼里竟忍不住与身旁的凌雪娴打趣了起来,说两个姑娘家同在南川宁州长大,偏偏不认识。 姜寂初并没多言,只因她一向不喜场面话,反倒是舞瑾姝主动走来贵妃身前,笑语盈盈地说道:“臣女也是刚刚才知姜姑娘与家姐相识,说来是不巧,家姐原本好好的,怎耐年初竟突然染了风寒,便实在不敢年后入京都。” 此言一出,虽是无心,可凌雪娴与姜寂初却心照不宣的交换眼色,忍不住细细琢磨,那位长房嫡女怎的偏偏在接了中宫懿旨后称病不出,眼见着,连入宫参拜帝后的殊荣都只能拱手让人。 大约到了酉正初刻,皇后近侍来请贵妃与舞氏同往承华殿参加内宫小宴,凌雪娴见状便推脱府中有事并没随之赴宴,她与姜寂初行过礼后便先告了辞。 正月月末的黄昏日落很早,以致于两人走出殿外才知天早就黑了下来。 凌雪娴紧了紧身上斗篷,瞧着姜寂初似是往西北方望去,她见状笑道:“从玉仪殿一直往西,走过凉安台后便是章德殿了,殿前种了一大片雪松是我和母妃极爱的。” “大嫂可是想念方贵妃娘娘了?”姜寂初虽然对皇城内宫知之甚少,却知道章德殿是凌雪娴母妃的寝殿,她微微抬头瞧了瞧天色道:“出宫的时辰还早,大嫂既然进宫了,何不去见一见娘娘?” 凌雪娴摇了摇头道:“如今她总是担心我过得不好,见了反倒伤怀,不如不见。” 姜寂初见状并不再多言相劝,只走上前去轻轻抚着凌雪娴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漫步在宽阔长廊内,看着檐边两侧挂上的明亮灯笼,细赏才知灯笼四壁上竟撰着新春祈愿的吉祥话,簪花小楷倒是写的极为得体。 “倒不枉寻了好些会识文断字的宫婢。”凌雪娴抬眸伫立赏灯,浅笑道,“内务府有心了。” 一时驻足观赏,她们浑然没有意识到廊外何时开始飘雪,直到有宫婢前来送伞,只见她单薄身影站在廊下恭敬地说道:“娘娘见飘起了雪,担心跟着公主和姑娘的宫婢不曾拿伞,所以唤奴前来。” “你是玉仪殿的?”姜寂初瞧了一眼她衣襟处系着的素色丝锦,上面隐约绣着一个字:芩。 “奴叫秋芩,是玉仪殿从五品典侍。”她回话之后,见两位主子并无其他差遣,便自行退下了。 凌雪娴趁着姜寂初赏雪间隙随意向外望去,竟隐约看到一人只身撑伞朝着长廊这边缓缓走来,隔着漫天飞雪,起初看的并不真切,但随着那轩昂身影逐渐清晰,她不禁唇角扬起。 他行至廊下后收了伞,缓缓走上前来问候道:“三皇姐。” 姜寂初听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当即转过身来上前微微行礼,低眸道:“臣女见过宣王殿下。” 凌靖尘微微点头回应,眸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总觉她比之前相见时又清瘦了些,随后便听凌雪娴问道:“看你从承华殿的方向来。” “嗯,许久未向皇后请安。”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但凡在帝都,他每半月便会去梁皇后处请安,虽然他并不心甘情愿,可毕竟做晚辈的便不能不尽礼数。 “皇后今晚设宴,你怎的没留下用晚膳?”凌雪娴问道。 凌靖尘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言语间倒随意了不少,浅笑道:“府上事务缠身,便先告辞了。” 凌雪娴闻言也随着他笑了,道:“天底下推脱宴席的借口,莫不都是家中有事?” 能在这宫里毫不避讳相互调侃的人不多,偏偏他们两人可以。 姜寂初站在一旁将这姐弟二人的言谈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去掩面浅笑,却刚好碰到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浅棕色的小奶猫躲进来避风雪,奶声奶气的瞧着极可爱,她忍不住蹲下身来将小猫抱进怀中,一下下抚拢着它的毛,只觉得自己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 “看这样子,它倒是很喜欢你。”凌雪娴也去逗了几下正躺在她怀中的小猫。 “宫中的猫向来都是有主的,我不敢随意抱走。”姜寂初有些不舍的蹲下身来正欲将它放下,便听到头顶处传来他的声音,“这只可以。” “殿下怎知?”她嘴上照实相问,却又将刚松开的小猫轻轻抱进怀中,抬眸问道:“况且,它一看就知道刚出生没多久,我若将它抱走出宫,岂不是让它们亲人分离?” “它的父母,是我刚建府时雪晗送来的,如今生下窝小猫,我便特意抱一只进宫来给她看。” 凌靖尘说完便走到姜寂初身边,只见他一伸手,那小猫乖乖地自她怀中转而扑进他怀里,更加亲昵地在他怀里晃着脑袋十分惬意,他亦手法熟练地替它拢着身上棕毛。 凌雪娴见状便立刻明白了,忍不住道:“原来你这是借着请安的名义,去承华殿给雪晗看小猫。” 凌靖尘十分淡定地将小猫重新放回姜寂初怀中,转而看了看凌雪娴,笑道:“三皇姐得闲倒要常来王府坐坐,既然姜姑娘喜欢小猫,又担心它和亲人分离,倒是可以一块带过来,让它们团聚。” 姜寂初闻言便不再说话,低头逗着怀中小猫,倒是凌雪娴笑着应了下来。 第三十章 晚亭送别 一连数日姜寂初都在朔安,她虽然始终记挂着雁山事务繁杂,可奈何有一单生意离不得人,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留在朔安监看才能放心,所以便应了凌雪娴所盼长留在公主府。 午后,凌雪娴略微困怠便去榻上歇了歇,姜寂初随意找了本书在暖阁里静静地翻看,谁知这本游记看上去平平无奇,深入来看竟愈发有趣令人难以放下,正当她再翻一页饶有兴致时,有人通禀说浮言药阁的大夫亲自到府上来了。 姜寂初只顿了一霎便合上书,瞧了眼趴在那边绒毯上同样小憩的猫咪,低声道:“公主还在午睡,先请她进来喝杯热茶吧。” 半晌后,章娆便行至暖阁外,随身带着的医箱被女徒李碧拿在手里,两人前后踏进殿内,正欲落座片刻待公主醒来,怎知凌雪娴此刻竟缓缓从阁中走出道:“章阁主不必等了,况且,今日你要诊治的人也不是我。” 姜寂初闻声从书架后走出,刚好与站在凌雪娴身侧的章娆直接打了照面,她打量着章娆眸中藏掩不住的惊讶,心里便已有了数,只能故作从容道:“原来是章阁主远道而来,寂初失礼了。” 章娆极为仔细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姜家姑娘,观她眉眼依旧,通身上下无一处细微之变,却与那位杀伐决断的雁山阁主简直判若两人。 说实话,她确实曾对江柒落这个女子十分好奇,以致于曾试想若有朝一日这个女人没了眼中戾气,失了那独一份的凌威自傲会是什么样子,却怎么也不会预料竟近乎脱骨之变,末了竟似笑非笑地说道:“姜姑娘客气了,出诊治病是医家之责,姑娘何谈失礼。” 凌雪娴满腹身心都扑在姜寂初身上,竟丝毫未察觉到面前这两人的不同寻常,只是屏退了暖阁内的所有侍女,独留药阁两位大夫而已,她示意众人先行落坐不必拘谨,随后解释道:“今日请章阁主来只为舍妹,还请您瞧瞧她冬日里畏寒的症候究竟该如何诊治?” 姜寂初本以为她大嫂不过随口一说,谁知隔日便请来了大夫,此刻瞧着打开的药箱和已经被拿出来按序摆放在案的物什,她竟有些说不出口的畏惧,就在她迟疑的时候,只见章娆突然认真地望了她一眼,虽只一瞬间的抬眸,但她却已万分庆幸自己的秘密断然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诊断结果不外乎是寒气入体,建议好生疗养之类的话,好在凌雪娴十分相信便不枉此行。 姜寂初亲自将她们二人送至暖阁外的长亭处,谁知章娆却突然转身停下,示意李碧先出去等她。 “章阁主还有其他的话要嘱咐?”她抬眸望了一眼沉沉的天色,却并没有即刻变天的征兆,平静地说道:“今日无风无雪,章阁主可以坐下慢慢说。” 章娆随她走进长亭后沉默良久,终是犹豫着开了口道:“我本以为是江湖儿女的痴情,本着看客的心思观望,现在看来竟有些复杂了,至少,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姜寂初站在亭中,凝视着眼前人。 “你既用无义草救命,便知道它的珍贵难寻。”章娆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她,发觉这女人时而聪明的令人生畏,时而却愚钝的要命,笑道:“无义草不可多得,只因它长在西域九寒山流坡崖的背阴处,取药者稍有不慎便会因此丧命,你不会真以为,这要人命的东西是从天而降的吧?” 姜寂初闻言当即怔愣在场,只因她并不知道,从头至尾根本就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些。 章娆观她神色便知自己今日所言十分有必要,继续说道:“我昨日去了宣王府请脉,他的伤寒症候虽然早已根治,可身子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好的,你可知为什么?或者说,你曾经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章娆见她低眸深思不语,便继续说道:“内伤外伤皆可治而不必养,他若真是仅受了几掌就卧床不起,便也不可能活着走出九寒山......妄缘塔究竟有没有无义草我最清楚,阴林自南疆回朔安后,我便问过他无义草的来历,显然他并不怎么擅长说谎,至少,他并不擅长在我面前说谎。” 姜寂初的脸色愈渐惨白,眉心紧缩渐渐双眸失神,不得已而扶着石柱背靠在侧才不至于双腿发软,手紧紧揪着心口却依旧觉得每吸一口气都是锥心之痛,想要说话却发觉喉咙阵阵发苦,竟连声音都快要发不出了。 章娆将她扶到石凳处慢慢坐下,说道:“我并非想要看你如此样子,只是行医十几年了,听的看的虽然很多,却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舍命之人,我觉得如此付出,你作为收受的一方应当知道。” 她沙哑着嗓子,几近哽咽般问道:“他,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章娆有些不忍,但看她再三祈求的眼神,便摇了摇头叹道:“和你一样几近失了半条命,只怕,已非长寿之人了。” 那双早已红肿的眼眸竟是刹那间失了所有生机般,枯败不堪,泛不动一丝波澜,因平静而凝结的空气却淹没了整个亭阁,淹没了整个南苑,淹没了整个公主府,在她面前结成比荆草尖利的冰晶,将浑身上下划割的鲜血淋漓。她在鲜血汇成的红色之海的海底几近窒息,痛的说不出来一个字,几经挣扎着从鲜血之海游出,本以为是一场救赎。 “姜姑娘!”章娆眼睁睁地看着她吃痛地捂着嘴,却自指缝处不断向外渗着鲜血。 姜寂初猛烈地咳嗽着,身上无一处伤却又无一处不痛,不成想,自她口中涌出的红色液体顷刻间化作泣血般的点点红梅如泼墨般点染着全身月白色衣裙。 两行热泪落下,她怔怔地凝视着紧紧攥着她手的章娆,感受着她温热的掌心,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手冰凉的可怕,只听面前人叹道:“你是我见过最听话的病人,无论我给你配了什么苦药,你问都不问便喝......却也是最不听话的,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你自己的身子,我原先还觉得江湖儿女一贯洒脱本不该如此,如今倒都明白了。” 姜寂初苦笑道:“出身所累,况且,但凡我与他有一个人能做到洒脱二字,我们便不会是如今的样子了。”每每提到他的伤,她脑海中总是不断浮现出他面色苍白时醒时昏的样子,却从不知道,他所有伤痛的根源竟是因为她,“若我早知道,便是死也不会对他说那些锥心的混账话。” 不知何时,那只淡棕色的小猫竟独自踩着尚未化净的雪,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来亭阁,然后撒着娇懒洋洋地扑进她怀中,姜寂初却生怕自己身上血的腥味吓到了它,正欲将它放下,谁知那小猫竟浑然不怕,执意要贴靠在她心口处,用它小小的身子温暖着她。 这小猫似乎是极爱她的怀抱,直到二月初十这天亦是眯着眼睛趴在她怀中听完了一件震惊朔安城的江湖血案,抛尸洒血的案子,就连凌雪娴听罢都免不了犯怵惊慌,姜寂初的怀抱却从始至终的安稳平宁,令人感觉不到一丝震惊与恐惧。 说起来也算是原先韩家留下的尾巴,韩弼之的远方亲族中有一庶支是做漕运的,然却动了些不该有的肮脏心思,为了拓宽财路竟搭上了玟州凉城的地方官员做了暗娼买卖,被江湖散派的道上兄弟察觉后又因一时动念而杀人灭口,这不,新生意便随之送上了雁山,偏巧案子发生在京畿地界内,所以引得巡防营与城外驻军同时出动,百姓耳闻眼见便随之恐慌,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仅仅半日便早已闹的满城风雨。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弦月山庄江阁主密令杀手不必在得手后留下红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都没有其他消息再传来,案上刚刚添好的新茶尚不得入口,小猫在她怀中睡得安稳,姜寂初却不知为何紧张,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藏于宣王府暗室内的重曦没有借此机会被送到浮言药阁? 还是担心庭鉴司的眼线太过毒辣,不放过任何细小的线索与破绽? 章娆因为抓到裳家女而同意与凌靖尘合作营救重曦,她真的可信,对吧? “姑娘,茶再不喝就凉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猛然抬头发现竟是步千语。 步千语手里还端着刚从秋绵斋顺路带回来的绿豆饼和紫薯糕,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在茶案上布置,凌雪娴尝了一口新鲜点心,赞赏确实比府中厨司做的好很多。 “千语做事是一向妥帖的,有她在我身边,大嫂尽管放心。”姜寂初说着便望向步千语,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便知诸事妥当,提着大半天的心才算终于放下,却又见她抿了抿嘴犹豫着说道:“我从嘉延街区一路过来,见到有另外一路人马朝着城北疾驰而去,不是巡防营的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姜寂初有些着急地问道。 “我不认识,但他们个个身材魁梧,一眼便知久经沙场......对了,那马匹不是城外驻军所骑的温良马,倒像是玉门战马。”步千语仔细回忆着她在长街所见,倒也只记起了这些。 “漠北......玉门,惠瑟部......”姜寂初嘟囔着,倒是怀中小猫一机灵地醒了过来,软着嗓音叫了几声,她却似乎猜到了什么,直接将刚睡醒的小猫放进步千语怀里,起身叫人为她备马。 凌雪娴知道她前两日整晚都在咳嗽,可如今阻拦的话到嘴边却依旧没有说出口,见她取了披风便疾步跑了出去,只能叹着气吩咐人提前备好驱寒的姜汤。 一个时辰后,在朔安北郊出城三十里的最高坡顶上,棕毛骏马被拴在四角方亭后,正低头吃着坡上仅剩的枯草,方亭围栏之前立着一个纤长倩影,风过无痕却微微掀起她的月白披风,额间碎发随风飘散凌乱,衣袂飘飞,她却根本顾不得,只踮起脚来怔怔地望着正北方向。 马蹄踏在出城官道上,前后三批人马疾驰而过掀起的阵阵尘土现在依旧能够清晰看到。 眸光低落,却只能暗自嗔怪她自己晚来一步,怨不得旁人。 许是太过专注地望着远方,直到话语声骤然在耳畔响起,她才意识到身后来了人。 “你一向畏寒,冬日里更不该站在风口。”他的声音依旧那么熟悉,三分内敛两分温和。 只是她不知道,余下五分的炽热与深情,他都尽数留在了竹苏漫漫山林之中,不敢带回朔安任由这里的喧嚣点墨晕染。 “调了玉门战马随军,北境难道也要打仗?”姜寂初眼中藏不住的担忧与顾虑早已无所遁形,“南境开战已成定局,北境如今怎能也卷入战火?” 每每提及家国之战,凌靖尘的眉眼间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漆黑而专注的眸光中尽是坚毅,言道:“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北颡九城还在惠瑟部的手里,他们与金殖部的联姻之实刚刚瓦解,况且现在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南边,这便是我北境不可多得的战机。” “镇北关易守难攻,前有先例......”姜寂初颤抖着语气,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再说下去。 镇北一带是北漠的军事要塞,哪方得到便是占尽地利,一年前大熙被迫与金殖部迎面相战,倘若有镇北关在手便不会那般惨烈,那说不出口的先例,便是她哥哥用命换回的教训。 凌靖尘知道她在怕什么,便认真安抚道:“此战准备已久,况且占尽天时人和,我有七成能胜。” “还记得去雁山前,你那晚对我的嘱咐吗?”姜寂初话及至此,手脚脸颊早已冷的像寒冰一样,可却丝毫没有回程之意,抬眸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祈求般说道:“这次换你答应我,护好你自己。” 她惧怕漠北,早已听不得‘镇北关’这三个字,北境风霜上一次无情地带走了她的哥哥,如今换做是他统御前方,若出事,她便再也承受不起了。 凌靖尘点了点头却不忍见她忧虑过深,说道:“许久未回竹苏,倒是有些怀念宿城的纸灯。” 姜寂初此刻虽心慌意乱,却始终强忍着,极力稳着语气回道:“捷报回京后,我去竹苏等你。” “就这些了?”凌靖尘瞧着愈渐沉下来的天气,知道自己不得不动身了,替她紧了紧披风而故意低眸抱怨道:“你跑了好远的路又冻了这么久,就同我说了这几句话,你不觉得亏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舍不得从他身上离开半刻,却听他低声叹道:“寂初,这么多年了,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只要你不逃避,只要你愿意迈出这最初的一步,那么剩下的一切都可以放心交给我。” 踩上亭外落满一地的草叶,只有叶碎的声音才能掩盖住此刻因分别而染上的重重不舍。 他最终上马绝尘而去,而她一如往昔地独自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突然发现此刻的自己,竟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分别。 第三十一章 宿城之夜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五月初一 行至严州地界时已临近黄昏,估摸着今夜肯定到不了竹苏,故不得不在山脚下留宿一夜。 “这里少说也有数十座小峰,从前每每走这条路时都是寒冬,眼见着只有枯枝败叶,没想到暮春时竟如此漂亮。”苏谦刚刚用竹筒取了干净的清水递给姜寂初喝,两人坐在小院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而姜寂初却总是时不时地朝屋内的方向凝神望去。 苏谦与姜寂初于三日前离开朔安,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护着重曦平安回到竹苏。 “捷报传回朔安已有五六日,你原本准备在竹苏等他?”苏谦将手里竹筒放到一边,从随身行囊中取来从方才镇上买的酥油饼递给她,却见她摇了摇头并没接下,只低声呢喃道:“南境开战了,睿王大军已破程国南翼边塞第一道防线,在这尴尬的节骨眼上,他们两个又怎么能真的在同一片山林下呢?” “你说得对,曦儿这几日神色恍惚,若真的见了靖尘,只怕对他们两人都不好。” 苏谦突然觉得拿在手中尚还新鲜热乎的酥油饼顿时索之无味。 姜寂初心中却另有疑虑之事,就在她离开朔安的前一日夜里,睿王妃顾氏诞下了睿王府上的嫡长子,然而她也听闻当夜王妃产子极为凶险,惊动了宫中太医不说,就连章阁主与阁中犹擅妇科的纪婉大夫也一同被请了过去,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 睿王妃顾晴昭是镇国老将军顾樾的亲孙女,自幼养在顾老将军膝下绝非那等娇弱女子,况且她已诞育过柔嘉郡主,如今生下世子已非头胎,自遇喜后定有精通医术与妇产之事的人随侍,照理说顾氏不会难产,怎么那夜还会如此艰难? 隐隐猜到些别的事情,她不禁背脊一阵发凉,只愿是自己想多了。 苏谦见她怔愣地望着远处出神,便没有再说话打扰她,直到屋中隐隐发出声音,随即一声清脆响声传来,他们相视一霎便立刻推门而入,便看到重曦双手抱膝蜷缩在床榻一角,脸颊仍有清晰泪痕,额间碎发凌乱。 “奔波一路,你若再不吃不喝,身体怎么撑得下去?”苏谦一向心软,如今便再也看不得她这般颓废样子,从药阁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是如此,本以为离开朔安那个伤心地之后她会有所好转,谁知竟每况愈下。 姜寂初收拾好地上碎瓷片后,走上前来轻轻拽了拽苏谦衣袖,两人再度行至门外,只听她低声极为谨慎地道:“师兄守了好几日,今晚换我来吧。” 苏谦没想便拒绝道:“听到北境捷报后,你从雁山赶去朔安紧接着也是一路未歇,这几日咱们沿路听到的南境风声愈发对程国不利,还是我来守她吧。”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了微微抽泣声,他叹道:“她从前在主峰上蹦蹦跳跳的,踩过师父的药圃,烧过我和幽燃的剑谱,可就是这样一个活泼的姑娘,昨晚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她好难过......但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三军压境而来,他们这是存了彻底灭亡程国重氏的心啊。” “曦儿心如明镜,却深知怪不得旁人,到头来只能折腾自己。”姜寂初脸上浮起一丝短暂的冷笑,讽刺野心家在欲望膨胀之下有多么猖狂,心疼程国边境百姓只能低贱如蝼蚁般的任人宰割。 思及至此,她平静地低语道:“大熙背弃婚盟在先,连同两方势力围攻程国在后,重曦身为皇室公主,难道......她不该恨大熙吗?我们身为同门,虽能时时照料她,却不可能抚平她家国之恨。” 苏谦多少明白姜寂初的态度,他们自幼不喜那些局中争端,可如今眼看着一场亡国之战就快要将同门情义尽数斩断,他与她一样深深惋惜却又深感无奈,重重地叹气道:“她......似乎将所有的愤恨都放到了靖尘一人身上,我甚至不敢提起他,这该如何是好?” 姜寂初并没说话,只是沉思半晌后独自走了进去,随后掩门闭窗将整间屋子收拾的密不透风,天色渐暗,她燃起了一根烛火静置案前,烛影映在空无一物的白墙上面,时不时地晃动摇曳着显得这屋中愈发清幽,她坐下道:“我知道有些话你忍了很久,今夜,干脆一并问了吧。” 重曦倚靠着榻上垫子,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开了口,吞吞吐吐地问道:“去年年中,宣亲王府周围的庭鉴司眼线突然撤掉了大半,大家都说,说是江柒落杀了秦襄.....你心仪师兄我都知道,但你这样为他铤而走险,不怕得罪庭鉴司吗?” 姜寂初直言不讳道:“刚开始是怕的,直到我坐领雁山之后,便什么都不怕了,庭鉴司与弦月山庄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江湖生意本本分分的做,别人也休想寻半分雁山的错处。” “你还为他做过什么?除了派人在药阁寸步不离的盯着我之外?” “你在药阁的三个月间,以洛蘅的名字共向外发出十六封书信,弦月山庄都截下了。” “果然。”重曦闭上眼苦笑道。 姜寂初平静中却隐约带着些微怒,问道:“宣亲王妃的死讯是他亲自带入宫中的,讣告早已传遍东陆,你执意如此,是想要害死他吗?” “我虽后悔连累他,可扪心自问,若能重来我还是会这么做的......他是陛下的嫡子,又怎会真的因为区区程国公主而沦落死罪的下场?还不都是他们凌家父子早就备好的一出戏!” “他为了你,为了程国公主在天下人面前的尊严,在永安殿前跪了整整一夜,那么紧的风雪,他却硬生生地受了。为救你,他公然与庭鉴司为敌,甚至不惜违逆君父。这次收复镇北关和北颡九城,陛下犒赏北境上下,却至今对他未有恩赏,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了你,他已经做了所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情,却根本不奢求你的原谅,难道这些,却只能换来你的一句父子作戏......”她说这话时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未曾想到,这句犹豫多日的话说出口时会是如此平静。 重曦闻言却怔了怔,只觉这些话一句句生冷地扎在了她心上。 多么荒谬啊,原来她埋怨谁都可以,却唯独没有资格怪他。 姜寂初暗自叹气,虽忍不住为他不平,可是看着重曦红肿的眼眶,她却又不忍再多说什么,甚至自责,大可不必直白地同她讲述这些话,便只能叹道:“你也是皇族之人,你该知道,天家父子一向君臣为先,血脉为后。” 重曦轻轻抹掉眼泪,用带着沙哑的嗓音说道:“多谢师姐告知,告知我这些实话。” 屋中再度静默良久,直到姜寂初起身欲剪开烛花,重曦却突然直起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师姐,那眼神中却带着毫不遮掩的怀疑与审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荷包,问道:“我最后一次进宫时曾去过乾安殿祈福,在香炉下放了随身物件,只道年后再取回以示虔诚,此事无人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敌国公主留下的东西,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荷包是重曦的妹妹重瑶亲手所绣,上面绣有重氏纹样,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物了。 姜寂初有条不紊地答道:“既是放在乾安殿的物件,自然是从乾安殿取回的,我曾随昭仁公主一同前往,偏巧看见了这东西,不用细想便知是你的。” 重曦眉心一蹙,追着问道:“师姐乃江湖中人,怎能进入宫禁之内?” 姜寂初自知不便再瞒身份,坦然道:“昭仁公主是我兄长之妻,姜氏贵妃是我父亲之妹,我怎不可入宫禁?” “你是......”重曦不知为何感到周身发寒,她甚至不敢直视面前人那双漆黑而不见底的眼睛,颤着语气问道:“你是南川姜氏的姑娘?你,你就是姜贵妃提过的,自幼养在南川的姜家嫡女?” 不可怕吗?这位姜姑娘对她几乎了如指掌,几近看破看透了她的心,而她却对此人一无所知,多年同门,朝夕相处,她也不过只知道‘江柒落’三个字而已。 “我就是姜寂初,七岁那年丧母后便被送进竹苏拜师,算起来,不过比你早入门半年而已。” 她那些年在竹苏面对同门,并非有意隐瞒身份,实则不欲忆起过往,似乎只要没有‘姜寂初’这个名字,没有姜家嫡女的身份,她便不会每时每刻都被禁锢在那场带走母亲的大火中。 本以为江柒落这个身份是对姜寂初的救赎,谁知,真正的救赎,从来就只能是自己放过自己。 重曦沉默良久,道:“你们都在怪我,对吗?”他们都是为救自己,而被迫蹚了庭鉴司这浑水。 姜寂初摇了摇头劝慰道:“只要你愿意,从今往后,我们就会是你最亲的人。” 没有人能够在家国战乱时一如既往稀松平常,合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屋内人放声大哭的声音刺痛着门外的苏谦与姜寂初,但是他们知道,重曦这次是真的会好起来了。 两人悄悄地离开了院子,此处散落的农庄距离最近一处镇子还有数十里的距离,夜里更是空无一人安静的可怕,而他们却是第一次真正的得了几刻闲,他浅笑着说道:“从前便知你明事理。” 只是今夜,他才算真正见识到她的冷静周全:重曦的心灰意冷,对凌靖尘和大熙的怨与恨,对他们的尴尬无言,居然被姜寂初言语之间尽数破解。 “可我就算再活上十几年,也未必能修炼出她的仁慈与善良。”姜寂初嘴角微微弯起,实是羡慕地说道:“自从她心甘情愿替妹妹远嫁异国的时候,我便知道,我这辈子都是比不上她的。”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功夫,姜寂初却突然停了下来,眉间微蹙,但这种戒备姿态只维持了一霎那。 “师兄回去看曦儿吧,我想再走一会。”她复而又搪塞了几句,一直等到他消失于视线中,她才独自朝着身前方向继续走了下去。 ---------------------- 匕首上的血尚且新鲜热乎,时不时滴落在地。 龙宓将匕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不知道下一次会对准哪位可怜而可恨的人,她蹲在地上,清晰地看着面前尸体身上的血窟窿,依旧向外渗动着鲜血,极具妖媚的姿态像极了一朵开至荼蘼的昙花,却只倾其所有的绽放了一瞬,随后便是血枯身凉。 又一桩精妙绝伦的生意,她十分满意地站起身,眼神从尸体上移开落至身前的人。 “阁下跟了一路,究竟有何要事?”龙宓故意问道。 “你们清楚。”那男子手里握着的长剑似乎下一刻便要饮血出鞘。 龙宓还没来得及擦掉匕首上的血,就再一次用它指向了他,她下手从不留情,匕首划过的刀风就能凌厉地叫人肌肤生疼,拳脚上也是极快的速度,前一刻还对准对手持剑的右手,下一刻就会打在对手的后颈,叫人毫无招架之力。 ‘血龙’之名绝无一丝一毫的虚传,自一年前叶凉歌离开山庄后,二十四岁的龙宓便是弦月山庄最好的女杀手,经略加提点后,龙宓当得上信任江阁主最得意的栽培之作。 两人势均力敌,只剩下刀剑交锋的声音响彻在已经四散无人的林地。 他自负冷剑之下死伤无数,可面对这个女人,他却不得不提起八成功力去敌她。 龙宓被逼退三步,现下幽静肃寂,不知何时,他们二人的面前不远处已经站着另一位蒙面而来的素装姑娘,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看不懂她深邃双眸中泛出的深意,只听她淡淡地说道:“你方才的刀锋本可以再靠近他手腕半寸,是因为我想要见他,所以特地留着他的命吗?” 龙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收了红玉匕首向那姑娘拱了拱手说道:“请阁主责罚。” “无妨,你护着我们辛劳一路倒也累了。”姜寂初转而将眸光放到他的身上来,他头上的低檐斗笠刚好遮住了一双识人辨物的眼睛,叫人看不清他冷冷双眸中泛着的幽深。 “江阁主为何屡次要与庭鉴司交恶?”他故意将笠檐向下遮了遮,“秦襄是,重曦亦是。” 初闻这清冷之音,姜寂初倒并不觉得似曾相识,转念一想,她倒也从未像今夜这般与庭鉴司的人面对面站在同一片林间,不过,这并不代表这场相逢做不到宾主尽欢。 “若是来取重曦的命,倒也好说。”姜寂初负手而立,却不偏不倚挡住了他欲再向前的路,身影坚毅难改,神色平静,却如针尖般锐利地说道:“若你有能耐做雁山的新阁主,重曦便任你发落。” 谁知他竟突然将手中归鞘的剑扔至一旁,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果然。”他今夜本就是来找她的,姜寂初嘴角忍不住闪过半霎得意,她道:“龙宓先走。” 林间树叶沙沙作响,直到彻底掩盖住了离人远去的脚步声后,他徐徐向前行至她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一个女人的双眸,他承认她眼睛生的极美,却总是透着清冷与深诡。 紧接着,他从她的眼睛中恍惚竟看见了自己的半张脸,心中一紧便立刻侧过身去,清了清嗓子说道:“请弦月山庄替我寻找一人,在下愿付双倍酬金。” 隔着竹青斗笠,况月光在前,以致于她根本看不清他藏于阴影下的面容。 而对于他今夜目的,她却早已猜到了七八分,此人武功之高并不会有什么对付不了的仇家需要弦月山庄出手解决,唯一的解释,便是他需要雁山的渠道来替他探听消息,这便是他一个人单打独斗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事情。 思及至此她微微抬眸,凝望着头顶上方一轮冷月,只觉它像极了一只窥探机密的眼睛,正纹丝不动地注视着他们,她淡淡地说道:“生意好做,只是我很好奇,你为庭鉴司出生入死,司里却连一个小小请求都无法相帮于你......说实话,我不信你们的渠道办不成此事,我只认为这样的主子配不上你的忠诚。” “庭鉴司自有庭鉴司的规矩。”话虽如此,他却有些佩服江柒落蛊惑人心的本事。 姜寂初附道:“山庄也有山庄的规矩。” “江阁主开价吧。” “不急。”姜寂初顿了顿问道:“名字?” “子桑晏。” “年岁?” “大约年过不惑。” “来历?” “不明。” “生死?” “不明。”十里夜风穿林而过,将他的话吹散落在林间。 “如此也好。”姜寂初故意笑道:“阁下倒是不担心我随便拿个人打发你。” 他却并没有接她这句玩笑话,认真地补了一句道:“若我所猜不错,子桑晏极有可能是个大夫。” 姜寂初稍作回应却没有给他什么实质性的承诺,毕竟天下之大,寻任何一人皆如大海捞针,她想了想道:“若有线索,雁山自会放出消息,阁下择日去雁山补上签单便是。” 重新拾起躺在地上的长剑,他行至她身侧低声道别:“江阁主保重,后会有期。” 姜寂初淡淡一笑,走回院中取走她自己的佩剑,却意外撞见苏谦从屋中走出。 “师兄还没休息吗?”她见屋中烛火都熄了,自然认为里面的人早已睡着。 苏谦的青衣长衫始终平整未见半分褶皱,他打量着她长剑在手收拾齐整,便带着些无奈道:“从宿城去北境最近的路是岷山粮道的西南路段。” “师兄怎知......”姜寂初本以为她瞒过了他,“纵然他回不来竹苏了,你又怎知我会走?” 苏谦从怀中拿出一枚最有用的玄铁路引放进她手中,苦笑道:“靖尘已经从惠瑟部夺回了镇北关,理当继续驻守北境直至南境的仗打完为止,可我们曾亲眼见官道上疾驰而过的骑兵举着顾樾老将军的战旗,一境不必留派两位主帅,顾老将军若去北境驻守,那靖尘又会被陛下派去哪?” 姜寂初低眸摩挲着手里那枚安国公府的腰牌,说出自己想了好几日才姑且推算出的结论:“程国最坚固的西南防线是旻州荣穆郡,平昭王的亲军守在那里,睿王大军数攻不下......可若他率兵援助,一旦城破,则平昭王及其后嗣定然以身殉城,那靖尘将来有何颜面见师父和曦儿?” “你想去拦他?你拦得住他,却如何拦住圣诏?” “我只是觉得,待旻州破城之时,有同门在身边总好过他独自一人承受。” 她苦思冥想了整整三日,可当她真正看清楚陛下对他的惩罚之后,却只剩下心寒。陛下不愧是天子,世上大概只有天子才会硬生生逼着自己的儿子踏着同门师叔的血去夺取他人的江山。 第三十二章 兵不血刃(1) 旭日初升,霁州防线的数十座城池燃起的烽火在半月之间竟已绵延至整个南境沿线,眼界所至的硝烟以燎原之势迅速扩散,在溯水郡坚守到最后一刻的万千将士如今已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不,应该说是败者为寇的牺牲品。 曾经的溯水是程国境内极美的地方,人们都说,溯水就是仙境的桃源。 现在的刀和剑划破了无数人的家国梦,曾经清澈见底的溯水,如今却满是腥臭,令人掩鼻。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这就是权力者追求的结果。 冲杀的号角声,刀戟声以及夹杂着马蹄声的破碎了程国人的心,白天是一片喧闹,夜晚就是死一样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味,月光是那么的冷,落在面前,就像一把刀刺入了心中,让人久久不能喘息。 西南防线的荣穆郡久攻不下,睿王的四十七万大军随即沿边线一路向南碎风踏雨而来,如石碾般迅速踏过溯水献山,连战皆捷,程国守城之主早已惧怕大熙兵将,短短数月,睿王凌靖毅从降将叛将、从忠将勇将手中一共斩获励旭十一郡,加之南疆王亲自率军攻占东南边境,眼见程国南境布防已是支离破碎。 南境霁州往北是黎旻两州,而黎州北部便是云平城,那是程国帝都中枢之所在。 五月初九的晌午时分,睿王大军攻下霁州,如黑云压城般列阵于黎州城下,大军在城外三十里整军安营,所有人都以为程国借此间隙能得以喘息之机,却未曾想到大熙天子诏令随即颁布天下,敕封皇四子凌靖安为大熙东境主帅,即刻率兵进攻程国西境沿线,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人为之梦碎。 诏令颁布时,姜寂初与凌靖尘已进入淮州境内,两人尚没来得及仔细揣测那道突然而将的诏令,却不知从何处透出了上碧茶庄庄主遇刺重伤的消息,凌靖尘打听之下才知这消息被故意遮掩了整整三个月,也就是说,南境开战尚不足一个月的时候茶庄就出事了。 可姜寂初却在两月前亲自看过姜卿遥派人送至朔安的亲笔书信,她认得他的字,那确是他亲笔无疑,笔迹雄厚有力,绝对看不出任何重伤迹象,加之南川自有山庄分阁,又无人知她姜氏身份,她亦不想叫人刻意留神茶庄反倒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此间种种,造成了她对茶庄出事竟浑然不知。 这晚她独自留在驿馆内,大概出神太久以致于抬眸方觉房中烛光甚暗,她正欲去剪烛心,却听到屋外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刚转过身来便见他轻轻推门而入,只见人刚坐下,热茶便已递到他手里,却未等到她主动问,他便先安抚道:“遇刺的事不假,但你放心,卿遥并没受伤。” “是谁?”似乎只要一个名字,她便能让那人付出十倍代价。 “鼎丰茶园的人。”他说这话时,带着些犹豫。 “那便是吴旭了。”姜寂初震怒下几乎就快要拍案而起,“我看过签单档簿,发现叶筠茳阁主曾经亲自划掉了一单生意,就是吴旭!” 凌靖尘见她神色幽深便顾不得其他,只能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努力让她平静下来,却也知道姜氏亲眷的安危一向是她行事底线,更何况这次被人当做目标的人是姜卿遥,他便已将她心中的打算猜出了七八分,苦心劝道:“你这次回南川不能轻举妄动,鼎丰茶园只是冰山一角,吴旭背后另有他人,而且,应该不是大熙人。” 姜寂初毅然问道:“南疆王还是宇文氏?我不信重氏一族能如此猖狂,敢在大熙境内杀人放火。” 凌靖尘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着茶案,微微蹙眉半猜半语道:“如果我想的没错,鼎丰茶园的门路极有可能是赫连氏砸重金为他铺设的。” 吴旭背后之主不言而喻,姜寂初冷哼一句:“韬光养晦,出其不意,这倒像他。”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不惜砸重金开辟商道,那针对上碧茶庄的行为便不可能是贪图茶商厚利,只稍稍往深一想,她不禁背脊发凉,复而抬眸紧张地问道:“这灾祸来的实在蹊跷,卿遥在南川绝不会因为私怨树敌,那他们一定是冲着茶庄来的......卿遥既然死死守住他受伤的消息,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对吗?” “不论如何,既然一击不中,便没有再出手的道理。”凌靖尘语气平缓,耐心道:“你回去看看卿遥吧,至少,芙菁城这半年内都会是安全的” “你想要我离开?”姜寂初怔忡地看着他,故意压低了嗓音道:“明日就要去军营了,你说过,淮州营驻军目前只有不到五万,你真准备带着区区不到五万的人马去替睿王攻打荣穆郡?” 凌靖尘微微摇头,细想后说道:“不会,这五万兵将甚至都不会进入大熙东境沿线。” “为何?”姜寂初转念一想便琢磨出了些东西,问道:“难道是四殿下不允许你去抢他的军功?那他也太自傲了,一个西南荣穆郡,睿王攻打快两个月都攻不下来只能转战霁州,他一个刚刚领兵的皇子,接管东境数十万大军,旧兵新帅,他难道真有那么高明的统军本事?” “且行且看吧。”凌靖尘双眸泛过那么一刻的幽深与晦暗,随后舒展开不知何时皱起来的眉头,抬眸认真地看着她,言道;“凌靖安此人极为难缠,我和这位东境主帅的恩怨,你不便露面。” 姜寂初虽只怔怔地望着早已暗淡的烛光出神,却也是已默许了他的决定。 也许是刻意留心他的消息以致于这次离开的路走的极慢,明明九天的路,她却走了将近半个月,在她临到芙菁城的前一晚听到了宣王殿下率兵进攻旻州的消息。 荣穆郡外,号角连营数十里,每天都在上演着逐鹿之战,只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向算无遗策,可这次偏偏算漏了一点,那就是那位东境主帅根本就没有阻挠他的五万大军,而是默许了这五万淮州营驻军与他的东境军一起攻向旻州荣穆郡。 回到茶庄时发现一切如旧,唯一不同的是,没有见到像往常一样从内院跑出来接她的姜卿遥。 她行至内院前庭,偏巧一位年过不惑的妇人恰好路过,她神色慈悯平和姿态端庄,长长墨发仅用一根竹簪盘起,手里怀抱着三四本账目册子和茶簿,她不经意间抬眸便看到了姜寂初,竟然忍不住微微抖着双手,既惊讶又欣慰。 “姑娘......姑娘你回来了。” 第三十三章 兵不血刃(2) “宋姑姑。”姜寂初走上前来,浅笑着与她亲切地打了招呼,“真是好久不见了。” 这位端庄的妇人名叫宋甄,她多年来一直在茶庄,由于姜伯维老将军不过问庶务,她身为管家便代理庄主之职。在姜清念离开南川嫁入宫中为妃,在姜卿遥尚未独当一面时,数年间茶庄的一概大小事务都是由她来完成的。 自从姜卿遥十六岁后,她便逐渐交出了茶庄实权,一心退居幕后为他保驾护航。 “姑娘可是来找三公子的?”宋甄侧过头去向庄主庭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脸茫然地说道:“可是他昨日傍晚时分仓促间就走了,连一句话都来不及交代,你们没有在路上碰见吗?” “他去哪了?”姜寂初紧着问道,顾不上初夏时节她额间隐隐冒出的细汗。 宋甄并没说话,而是从怀中那摞册子的最底下抽出一张褶皱的信纸交给她,姜寂初展开后只见信纸上的字迹十分陌生,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泣血般的绝望: ‘慕延死了,兄长也死了,卿遥,你说我该如何守住这座城?’ “慕将军......”姜寂初低声呢喃着,突然眉心猝然一皱,随即双眸渐渐失了神。 九日前,程国旻州主将慕延于荣穆郡往西二十里的卢青之战中,死在了大熙宣亲王的剑下。 姜寂初将信纸拿在手里反复地瞅了好几遍,既然是想守住城的人,则如今定然是被围困在了荣穆郡内,除却能够识得这是女子所写之外,她再看不出其他更有价值的消息了。 “程国人......兄长,荣穆郡......守城......”她自顾自的嘟囔着,虽不知姜卿遥与慕延将军有何交情,但她了解自己的弟弟,家国大义在前,他断然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之所以赶着前去军前,或许是想要送葬故人最后一程吧,她虽如是想,可却隐约感觉事情不止如此简单。 宋甄凭借姜寂初的神色便已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仔细回忆着昨日傍晚的情形,随后突然眼睛一亮道:“三公子只嘱咐我看顾茶庄就走了,我进去取他尚未看完的账簿,见茶案上摆着一枚发簪,我见着眼生,拾起一看,隐约瞧着上面镌刻着个字,还未看清,公子便急着折了回来取走了发簪,神色特别慌张,我当时不明白他究竟在怕什么。” “什么字?” “字很复杂,那时屋内没有点烛火所以有些暗,不过我觉得好像是个‘舞’字。” “舞家?”姜寂初敲着脑袋拼了命地让自己琢磨出来写这书信的人究竟是谁,“荣穆郡内想要守住城的女子,虽是护国心切......可区区女子如何以一己之力守住整座城?” 宋甄陪在一旁跟了句话道:“程国有四大望族,那位阵亡的慕延将军想来便是出身慕氏一族,可是望族又如何,驻守荣穆郡的平昭王也是重氏皇族,还不是要披甲上阵守城。” 话音刚落,姜寂初却转身就走,只见她离开茶庄后直直地朝着玉茶山的方向跑去。 山中空无一人,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位‘武玉’师妹的院子,只因心里有个可怕的疑问急需证实,她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进屋中几乎翻找了所有能够放置东西的柜子与抽屉,最后在梳妆镜台最下面的木匣子里找到了几张旧书信,她展开后惊得向后退了两步。 新旧两张纸上面的字迹简直一模一样,而旧纸上的落款却只写着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林浅。 姜寂初恍然大悟,原来竟是程国雍景郡主。 重林慕纪,这便是程国最尊贵的四大家族,平昭王的独子随重姓唤作重深,而其独女却随母姓。 思及至此,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当是林浅年少无知,程国西境边线布防早已溃不成军,如今大熙主帅凌靖安亲率十几万大军只为攻城拔寨而来,岂会因为一介女流的荒唐请求而停下? “谁?”姜寂初思绪甚深,以致于察觉到院内来人时已经晚了,她防备地慢慢挪近房门口处,隔着缝隙一看才知竟是剑客栗宿前辈。 栗宿也是今日才从百里之外的地方赶回来,风尘仆仆束发微乱却尚未来得及修饰,只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棕色瓷瓶,似乎极为珍视,他见到自房中出来的人居然是她,一时竟有些失落叹道:“屋中动静大了些,我还以为是玉儿养好了身子又在闹呢,不知竟是姑娘回来了。” “晚辈拜见栗前辈。”姜寂初主动走上前来福身行礼,想起他方才闪烁其词,不禁抬眸相问:“不知武玉姑娘......” 栗宿叹道:“其实,那支毒箭是射向卿遥的......纵然他数次要求不向山外之人透露半句,可我却没想瞒你,毕竟,那场生死灾祸的目标是你弟弟,而无辜牵连受此重伤的人是我徒弟。” 姜寂初藏在心里多日的疑虑终于得解,她闻言低眸致歉,十分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姜氏恩怨还是波及到了前辈与武玉姑娘。” 栗宿倒是摆了摆手,“无妨,当年我与令尊行走江湖时,何尝没遇见过生死之险,我只是替玉儿可惜,只恨我那时不在南川,不然定不会放过那些在背后放冷箭的人......我去旧友那里寻来了良方,不知玉儿可还醒着,这药要趁早用才好。” “她,她如今不在南川。”姜寂初看得出,栗宿身为师父是极为爱护徒弟的,她将那张新纸交给栗宿,犹豫着说道:“雍景郡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带走了武玉姑娘,卿遥昨晚收到信后,单枪匹马的追了过去,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 “原来是她。”栗宿眼神里只闪过一霎的惊诧,随后只道无奈,“既然是她,那我便也走这一趟。”他思及徒弟武玉因姜卿遥而重伤,如今身子未愈却因荣穆郡之事而再度远走他乡,虽有不忍,却深知林浅如今已是诸般绝望的处境,心里不由得泛苦。 第三十四章 兵不血刃(3) 离旻州越近,就越多的是避灾逃难的程国百姓,数不清的老人与孩童昏倒在黄土路边无人问津,饶是心里早有准备,可真亲眼见到何为饿殍遍野时,她还是被现实狠狠地敲打了一番,将随身所带的干粮吃食都分给了那些人,却始终是杯水车薪。 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不论是天家贵胄还是平民百姓。 而任何摧毁生命的战争,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正义凛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她曾经想过血尸遍野,山河破碎的样子,可如今亲眼见到,她才知道只一句现世安稳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是多少次鲜血与黄土层层覆盖得来的。 她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哥哥曾经的一句话: 他说北境的将军们喜欢带新兵上战场,因为新兵易调教训导,只要告诉他们打赢这场仗就有生的希望,打赢这场仗就能够护一方百姓安宁,守住脚下这片土地,他们就会拼尽一切,奋勇向前。 可是老兵呢,他们上过战场,见过看过了太多的流血与绝望,他们厌恶战争,他们身心俱疲,他们害怕伤痛,他们害怕死亡。 如今的她,手里也沾上了许多条人命,她深谙此理。 惧怕死亡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没见过的人,一种是见过太多死亡的人。 她更是从未见过战场上的凌靖尘,她不知道他每次自战场归来竹苏,同苏谦和她对于战事讲述的那些风轻云淡的寥寥数语,最本初的样子竟然是这般惨烈的场面。 半路上,姜寂初与栗宿停留在路边歇息,两人平日里都不是清冷性子,可现在却一路无话。半晌后前面突然一阵骚乱,只见大家三群两伙地在哉叹着什么,震惊之中掺杂着哀呼的言语,姜寂初眉间一皱,急忙起身走上前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说什么?” 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掩袖自泣道:“荣穆郡亡了,程国也要亡了。” “荣穆郡亡了?”姜寂初闻言立刻拽住了那人衣袖,颤抖着语气问道:“那平昭王呢?雍景郡主呢?大熙军队攻城之后,他们都去哪了?” 那位满面沧桑的妇人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我们从那边来,只看见黑压压的人铺满了城外的黄土,他们围城整整三日却没有攻城,临逃跑的时候却听说......听说雍景郡主跳城死了。” 逃难的人忙着逃难,那妇人说完便与她肩膀轻轻碰擦而过,可方才那句话却像一场冰凉的寒雨从她头顶浇灌而下,五月初夏时节,她却感到自地面向上渗出的阵阵寒气。 行至荣穆郡外,已是眼见着城关大开,然而城中一花一木皆在,郡内百姓皆受安抚并未受半分怠慢,除却大熙驻军在郡外沿线严密驻守之外,这里似乎竟没有半分战后的痕迹。 可见,从别地流亡至此的百姓只见其一,未见其二。 姜寂初将那枚带来的安国公府腰牌交给了栗宿,深知仅那一件物什便足以通行郡内各处,送走栗宿后,她自己却勒马而返,独自徘徊在郡外的小山上,隔着数千驻军营与整个荣穆郡遥遥相望。 黄昏日落,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依靠在树边,正欲折回下山才发觉双腿早已麻木,差点跌了一个踉跄,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及时扶住了她,自他怀中抬眸而望,她竟恍惚数日如年。 凌靖尘照例解下自己披风披在她身上,低头为她系着带子解释道:“兵士禀报安国公府的人进了城,我就知道是你来了。”见她依旧神色恍惚如在梦中,他便轻柔地将她额间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低声问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姜寂初见他脸颊上的那道血痕尚未痊愈,她轻轻抚过那碎痕,有些嗔怪却更多是心疼道:“新添的伤为何不叫军医好好上药,结痂尚未长牢,你竟由着它被风吹。” 凌靖尘闻言倒是一笑,笑她每次说谎都心不在焉。 姜寂初转过身去在斜阳之下再度远观,只见金黄斜阳自城关而起一直向东绵延万里,远去那看不见的地方,她靠在他怀中叹道:“数不清听过多少次荣穆郡的赫赫声名,如今看来,确实当得起一句千年城池万年关。” 易守难攻的百丈高墙,一跃而下的白衣姑娘,这便是程国雍景郡主被写在史书里的结局。 “卿遥就在城内,但我没见他,至少,我不能以宣亲王的身份见他。”凌靖尘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全无半分夺得城池的喜悦,他苦笑道:“栗宿前辈曾发誓一生仅收三个徒弟,如今,慕延死在我的剑下,而他也是卿遥的同门师兄......估计,他们一时半刻都是不想看见我的。” 姜寂初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中,她几乎是这一刻才想起来,栗宿前辈星夜赶来此地不仅只想接回徒弟武玉,还是为了早已远赴黄泉的慕延与林浅。 凌靖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兵不血刃得来的荣穆郡,他却此生都不想踏进半步。 他的目光落回至她身上,竟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毅然决然跃下城墙的单薄身影,那日他也在,他虽亲眼目睹了林浅是如何挟持舞家姑娘在手,却不知凌靖安派人送进去的一封草书都应允了些什么,只知道雍景郡主最终死在了开城门的前一刻,而大熙军队至今都没有踏进郡内半步。 眼见着斜阳西下愈发削薄,他们并肩行至山下,木不成林的荒原闪烁着远处透来的细丝微光,她照旧走在前面,他随着她的脚步跟在身后,却突然眉间一蹙猛地将她拉回自己身侧,持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将人护在身后。 藏匿之人好绝妙的轻功,只一霎的功夫他们两人竟被层层围困在剑阵之中。 双剑瞬间出鞘迎敌,这场没头没尾的争端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只见姜寂初执剑快的出神,剑尖未至,对手颈部已留下致命之伤涌血不止,弹指间便取人性命于无形,可见短短数月,剑气之法已被她重新练化回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杀招皆有破绽,她主攻身前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冷箭于瞬间刺破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剑阵犹在,阵型重创不破,冷剑重重袭来,任何被卷入阵中的人都如绵软鱼虾一般被刀斧撕绞,毫无招架之力。随后,他的剑化作一道光华,灿烂而辉煌,凌厉而夺命,剑势汹涌,剑气森寒,像极了无人之巅亘古难融的冰雪,不必触及也已感到那种刺痛周身的寒意,冷进骨髓寒至皮血。 几乎用尽毕生所学,他为她打开了生的希望。 熟悉的剑招重现于眼前,她任由他一招一式地引导着,迅速与他双剑合势,两人攻守相合之间,四周剑阵终于被撕裂出了个口子,一线生机终于得见。 斜阳尚未褪去,有人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最终看到剑阵众人溃败下来,他冷哼一句转身离去,赫连氏的嫡次子赫连觞跟在他身后,从他手里接下扔过来的防身短匕,犹豫再三后停下来跪在他身前,低眸道:“主子,南楼剑阵败了。”筹谋数日的局却就这样败了,总要有人为这场闹剧负责。 凌靖安深吸一口冷气,幸好他独自在异国伪藏数年早已是怒不外泄,怯不胆寒,闻言只淡淡说道:“本王日夜忧虑,唯恐露出端倪叫父皇多年部署毁于一旦,他却在山林避世静度数年安乐光阴,竹苏剑法乃世间之首,可见父皇从始至终都在偏心温誉皇后的两个儿子。” 赫连觞知道他家殿下这么多日以来藏于心里最深处的疙瘩,可他却不知如何宽慰,只能低声说道:“慕延将军死在宣王手里,慕氏族人断然不会忘却此仇,况且他死的极有尊严,您总归是仁至义尽了......家国倾颓又如何,望族仍是望族,重林慕纪四大家族根基仍在,除却重氏一族遭逢灭顶之灾,剩下的人必定重新划归大熙东州接管,殿下提领东境,日后多的是时间慢慢拉拢,收为己用。” 斜阳余晖褪尽,凌靖安却再度缄默,独自走入身前暗夜,仅靠着天际所剩的那点可怜微光照路。 旻州大捷的主帅,开疆拓土的功劳,赫连觞却觉得他的身影从未如此单薄过。 行至城关,凌靖安抬手制止了身后几位将领的执意跟随,独自走进荣穆郡内,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刚过戌正时分郡内却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窗门紧闭,隔着厚重院墙似乎都能感受到里面手无寸铁的一家老小在瑟瑟发抖。 荣穆郡郡守皆降,平昭王卸甲自尽,照理说旻州四郡皆以划归大熙境内,可凌靖安依旧拒绝了部下为他在郡内布置院落暂歇的好意,一个时辰后走回了城外军帐,赫连觞照旧等候在此。 “殿下,如您所料,纪庭昀死在黎州的消息只能封锁半月,如今想来已经传回云平城了。” 凌靖安平静地道:“那便让他葬在那里吧,不必浪费棺椁送回皇都。” 第三十五章 再回南川(1)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荣穆郡 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极目远眺,只两眼似乎就能将这座百年历史的古都望到尽头,极度幽静便会幻由心生,当日林浅跳城时游荡在他身侧的阵阵唏嘘之声始终如梵音咒语一般,时至今日仍在他耳畔不绝回响。 高墙下染红层层黄土的鲜血,多少日夜无数雨水竟也无法冲刷殆尽。 姜卿遥极少有如此语塞的时候,可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因他而来的姐姐,竟一时低眸不语。 “没事就好。”姜寂初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却竟发觉他消瘦了不少,不知自己能安慰他什么,便说道:“这事你如果不想解释的话,就不必说了。” “我昨日给父亲寄了封家书,猜想他多多少少也会关心荣穆郡的事情,便在信里提了几句这里的情况。”言罢,姜卿遥倒是眼尖,向东一瞧竟看见几位大熙新来的地方官入驻官府衙门,便导引着她随自己向西走去。 姜寂初并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只随着他一路走,言道:“寄信给父亲也是应该的......至少旻州毗邻淮州和南川,父亲面上不提,但心里肯定担心你。” 姐弟俩并肩走在长街上,虽然整个旻州早已换了天地,可荣穆郡却像风浪过后唯一幸存下来的孤岛,与世隔绝却安逸平静,这里没有大熙驻军,没有嘈杂喧闹,就连自朔安派遣的官员也是悄无声息的前来交接郡内事务,大熙人在这里留下的每一桩痕迹都是那样小心翼翼。 姜卿遥突然停下了脚步,郑重其事地对他姐姐说道:“我自姓了姜氏起,便从没求过父亲什么,如今冒然相求,求父亲允诺我的婚事,却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父亲一向是偏爱你的,他怎会不允?”姜寂初顺着他的目光,往栗宿与武玉暂住客栈的方向望去,倒是有些无奈。 姜卿遥若留在京都,以他的才学品貌与家世门楣,恐怕早已妻妾成群,又岂会等到今时还独身一人,思及至此,她平静道:“无论为何,我只希望你如愿。” “姐......”姜卿遥努力咽下口中酸苦,却被姜寂初抢先说道:“皇后懿旨召见涞源舞氏、赋州陈氏和定州孙氏的姑娘入宫赴宴,我虽不懂朝政,可南境风向却也多少听到过一些,舞枫陈德铭和孙励都是驻守南境多年的老将军,宫里此次宣召意欲如何,你应该心里有数。” 姜卿遥并没接话,因为他知道她方才的话只是前调,最重要的话还未说完。 “我正月月底随大嫂进宫请安,可在玉仪殿见到的舞家姑娘却是舞瑾姝,她对我们说,她堂姐年后染了风寒,不敢进宫拜见帝后。幸好,贵妃倒是极为喜爱她,每日传她陪在身边。”姜寂初停顿了半刻才继续问道:“舞瑾瑜自幼习武,况且南川的冬日就连江河都结不上冰,她怎会恰好感染风寒?” “整整两缸凉水浇下去,又任性地吹风吹了一夜,伤寒已经算小病了。”姜卿遥先是随意一答,随后瞬间抬眸望着她洞悉一切的眼神,随后苦笑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姜寂初道:“但我却喜欢武玉这个名字......霁州倩佛郡一役,舞擎将军阵亡了,舞瑾姝如今有三年父孝在身,我倒希望贵妃是真心中意舞瑾姝为儿媳,而不是那位的嫡系长女。” “你的意思是,陛下看重的是舞家?”姜卿遥双眸有些失神,叹道:“也对,南境舞枫的威望无人可以替代,而睿王是皇子便无须再赏,有些恩赐也只有落到舞家才算给了南境军真正的体面。” 姜寂初只道:“舞瑾瑜自己清楚,前去京都应召的人理当是舞枫将军的嫡女,而根本没有舞瑾姝的份,可不论是谁,进了宫便代表着南境舞氏的颜面,便要倾尽全力讨好宫里的所有贵眷,她既不愿做,便不如不入宫的好。” 姜卿遥手里还攥着刚刚从药阁依照方子取来的药,看着手里整整三提的药包,思及她伤势并未痊愈,夜间每每还在咳嗽而不宜立刻启程回芙菁城,他心中泛苦,道:“如果她去朔安的话,便不会替我挡箭了,姜氏树敌颇多,她倒也能躲过一劫。” “所以,我希望这一次你能如愿,她也能如愿。”她虽与舞瑾瑜只有匆匆一面之缘,可就此事而言,她却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自作主张拒不入京,便不是任何一个高门女子都做得出来的。 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他遇刺之事,她便不能不问了:“既是鼎丰茶园的人对咱们茶庄出手,你为何不派人告知朔安?若不是我在淮州听到了风声,岂非一直要被蒙在鼓里?” “鼎丰茶园若想要在南川站稳脚跟,上碧茶庄便是唯一的眼中钉,况且吴旭此人一向冒进的很,背后有赫连氏施压,他岂会忍着不动?而我没想明白的是,他为何在今年突然这么急功近利?” 姜寂初只是随意搭了一句话道:“我懂得不多,只知道三国之战意味着东陆局势也会随之而动,乱世造就机会,机会摆在眼前,不懂得利用的人便是傻子,有些人的野心便也藏不住了。” 姜卿遥却忍不住冷哼一句:“你我不懂,自有人懂......别人我不知道,睿王、宣王,如今又多了东境主帅攻城拔寨,果然是乱世军功,皆为利来。” “卿遥......”她知道,纵有家国在前,但有些账该算还是要算的。 姜卿遥认真地望着他姐姐,从那眸色中早就看出了劝慰之意,他却偏偏不想这么轻易领情,只道:“那日林浅挟持了瑾瑜,逼着大军后退不可攻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位东境主帅,见他费尽心力同雍景郡主周旋,我却独独只留意着另一个人。他虽不露锋芒隐于阵中,可神色疏离之下却满是运筹帷幄的底气,让人难免望而生畏......我还看见,那把染过慕延之血的剑依旧被他带在身边,有那么一刻,我居然真的忘记了我曾认识这个人,忘记了我是如此的尊敬于他!” 第三十六章 再回南川(2) “慕延想来宁死而不做降将,而他......也自有他的不得已......” 姜卿遥抢着言道:“不过是剑下多一亡魂而已,宣王殿下岂会放在心上!” “你怨他是应该的,我只希望你......你恨他一时便罢。” 她蹙眉长叹,大军内不知道安插了多少陛下的眼线,若他被庭鉴司看出一丝一毫怜悯程国的意思,将来宣亲王府上下还不知要落到何种处境,甚至难免牵连与他一母同胞的睿王,而这些难处,却从来没有人知道。 ------------------------ 涞源城的最南端群山环绕连绵不绝,早已分不清山与山的界限,水与水的汇流。 姜寂初行至山脚便见江琉等候在此地,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先是一封告罪信递到了她面前。 阅看后才得知,南川境内有单生意接二连三的失手,涉及十五名杀手丧命,就连栗汶副阁主亲自出手也是身负重伤并未得手,故自知无颜亲见,只得先行告罪,请示江阁主该如何打算。 “龙宓呢?”姜寂初将信折起后问道。 江琉有条不紊地答道:“她连夜赶去虞溪了,那边连着旻州佛岭山,她对那里的线人和渠道都很相熟。”佛岭山上有虞氏所创的门派,同样因铸剑而名响江湖,如今东陆的铸剑山庄也就只有虞门能够与横泷剑阁分庭抗礼。 “这桩生意究竟有何蹊跷?”姜寂初与江琉一前一后走在上山的路上,她蹙眉问道:“虞溪是生意方?栗汶副阁主在信中的笔力有些虚浮,他伤势如何?我没想到虞门中竟有如此高手。” “栗副阁主......武功失了大半,恐怕不将养一年半载难以恢复如初。”江琉言及至此有些面露难色,犹豫着说道:“虞溪是东家雇主,生意方是......是尚方铭章。” 姜寂初闻言先是一怔:“谁?” 不过,紧接着她马上意识到栗汶并没有得手,也就是说尚方铭章还活着。 “阁主,您看这怎么办?”江琉虽然懂得不多,但他也知道她与尚方南交好,眼下江湖恩怨找上了尚方南的父亲甚至整个横泷剑阁,他知道这次她定要为难了。 姜寂初却再度陷入沉默,直至亲眼见到坐卧在床榻上的人,听一旁医者禀报说副阁主刚刚醒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栗副阁主,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他早已过而立之年,虽受重伤却依旧能望其身形伟岸,眉眼平和不起波澜,不论是他的青衫素带,还是房中简单布景陈设,无不透着朴实无华,她心中感叹,只觉此人当得起一句深藏若虚。 拦下了栗汶的行礼,她仔细向一旁的山庄医者问过他的情况,待屋中人群四散,她随便寻了一处坐下问道:“尚方前辈身在南川?” 栗汶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尚无血色,眼神却透着尊敬之意,毕竟势均力敌的对手一向最是难得,他缓缓说道:“尚方阁主十日前进入南川地界,山庄依照签单行事,不料中途出现了一位姑娘护下了他,如此便折了十五名杀手......我独自与老阁主交手也并未成功,一切都是属下思虑不周,甘愿受阁主罚。” 栗汶原本不愿意对德高望重的尚方铭章动用十五人,但山庄生意规矩在此,不惜一切代价完成雇主要求,他不能违背,可后来便是怎么也没想到,尚方铭章身边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护卫。 未等到姜寂初问起,他便主动道:“那位姑娘蒙面而来......请恕属下没能认出。” 她何其细心,怎么会捕捉不到栗汶眼中的犹豫,便装作不知继续问道:“尚方阁主如何?” “和属下一样受了重伤,要好生安养才行。”三十多岁的栗汶在南川弦月山庄是个有十多年经验的老江湖了,这一次任务失败自己的武功也大大折损,他却从头至尾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姜寂初沉默静思,她虽知道生意失败有损山庄之名,但栗汶败在尚方铭章的手中本就不奇怪,横泷剑阁能够屹立江湖多年,其阁主尚方铭章不论是品性还是武功,皆当得起江湖中人一声敬畏。 “栗副阁主先歇吧。” 她低眸静思良久,正欲起身离开,却听到栗汶主动领罚。 “确实要罚。”她回过头来,一语道出了他全部的隐晦心思,“不过你记住,你受罚并非任务失败,而是为了袒护某人而欺瞒本阁主的罪。” 栗汶先是注视着她的双眸,随后却主动移开了,作礼道:“属下不敢欺瞒江阁主。” 姜寂初淡淡一笑,随意说道:“能够以一己之力杀掉弦月山庄十五名杀手的女人,世上确实有几个。”点到为止,余下的话便不用明言了,能让栗汶为之瞒天过海的姑娘世间唯有一人。 那便是叶凉歌。 叶氏父女本就是南川人,叶凉歌既然选择离开尚方南留在南川,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助她藏身,助她远离江湖纷争,不为别的,只为叶筠茳曾经的救命之恩。 姜寂初猜着,栗汶应该是认出了叶凉歌才会分心,否则即便尚方铭章武功再高强,他栗汶也不会是失掉半数武功的下场。 “山庄规矩,只要东家身份坐实,一应生意皆不能拒,签单后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是属下失职,给江阁主添麻烦了。”栗汶深知江柒落势必会亲自出手,可瞧着叶凉歌的架势,又铁了心要护着尚方铭章。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她们两个刀剑相向。 不提从前,单单叶凉歌被南楼追杀之后尚未痊愈这一点,她如今便不可能是江柒落的对手。 若叶姑娘有个好歹,将来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去见叶筠茳阁主? 姜寂初看出了他心中纠结,于是继续提点着说道:“想要护好别人,先要护得好自己,副阁主聪慧,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至于生意,我自然会找到万全之策。” “多谢江阁主。”栗汶微微行礼,照理说听到她这一番应允,苍白的脸颊应当能恢复些面色,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他眸中泛出了更加愧疚的眼神。 第三十七章 再回南川(3) 姜寂初不语,只停在原地将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全都看在眼里。 半晌后,只听栗汶突然道歉:“对不起,茶庄出事的时候,我选择袖手旁观了。” 他是见过她的,当年姜卿遥拜师栗宿后不满一年,有个姜家的小姑娘曾不远千里偷偷跑来看她的弟弟,这么多年未见,她虽已长成,但绝代容颜竟丝毫未变,不仅如此,他犹记得玉茶山上的那个玩笑,‘姜卿遥是她弟弟,偏巧,栗宿也是他弟弟’。 当年见她天资聪颖,若不是其已有师门,他倒真想收她为徒,可见缘分未到。 姜寂初听闻旧事便换了口吻,耐心安抚道:“前辈做的对,南川姜氏绝对不能跟弦月山庄有所关联。茶庄发生任何事,山庄都不许出手,这既是护着茶庄,也是为你们消灾避难,这次如此,日后年年皆当如此。” 栗汶点了点头,浅笑着应道:“好,那栗某便不曾见过姜家姑娘,从今往后都只记得江阁主。” 姜寂初嘱咐他安心养伤,随后便轻挪着脚步离开了副阁主庭院,看见江琉在院外等候,禀报说待客庭有位姑娘要见她。 “来的还真快。”她小声嘟囔道,如果所记不错,这仅是她第二次见这位叶姑娘。 屏退左右,她坐到那一抹红衣面前,还未开口,便听叶凉歌主动说道:“我本无心阻碍你的生意,但尚方南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眼看着有人要了他父亲的命。” 姜寂初淡淡一笑道:“的确,尚方南救你一命,你如今也算还了。” “可尚方南也是你的朋友!” “可我也是这山庄的主人。”姜寂初顿了顿道:“你在山庄的时间比我长,这些生意上的规矩,你定然比我还懂,既如此,就请叶姑娘不要让我为难。” “你还是想要尚方伯父的命?” “我说过,尚方南的救命之恩你已经报完了......现在你若与我动手,就是与弦月山庄为敌。” 叶凉歌是个直性子,直接拍案而起,谁知道那把将要拔出的剑被姜寂初一把推回,与此同时房间之外瞬间响起刀剑之声,脚步声预示着马上就要冲进房间。 “退下!”姜寂初当即喝止了他们。 那些人闻言而不得不等候在外,不敢向前。 姜寂初转而平静地说道:“生意必须完成,但在尚方阁主彻底修养好之前,我自不会趁人之危而出手。山庄也会派人与东家交涉,如此处置,叶姑娘可以放心了吗?” 叶凉歌便也听出了她语气中几个要点之处,尚方阁主年岁愈大,他重伤后要完全安养如初,没有几年是不可能的,其中分寸还不是山庄拿捏。 明白这些,她倒是没想到江柒落的头脑竟这般灵活,还真是敢钻陈年旧规的空子。 姜寂初亲自为她填了一杯新茶,说道:“尚方南想来不日便能收到这边的消息,届时他必会亲自前来,我见他恐有不便,就请叶姑娘替我向他们父子问候一声吧。” 叶凉歌正欲推辞,只听姜寂初又道:“这话不该我说,可你真要等到剑阁与暮阳山庄联姻之后再见他吗?我不了解你,但我多少还懂他多些......不愿见你们落得这般两两相隔的结果。” “我并非长寿之人,可他还有大好人生,怎能浪费在我的身上,况且他需要的是安心为他料理府宅家务的贤惠妻子,而不是我这种人。” 她一身红衣依旧明艳动人,可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张扬肆意。 姜寂初垂眸道:“抱歉,是我多嘴了。” 只见叶凉歌却淡然一笑,敞亮地直接说道:“尚方南能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她瞧着江阁主微微蹙眉,便决定将藏在心里数月的话说出来,道:“当时我与他几乎走投无路,可那些南楼剑客眼见着便要得手,为何剑阵突然撤了,其中因果,我不是没想过。” 姜寂初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些,正欲说些什么解释,却听她继续讲道:“江柒落的盛名自南疆而来,顷刻间便传遍南川甚至东陆,我虽与你不过数面之缘,但我了解尚方南,若你滥杀无辜真如江湖传言那般阴险毒辣,他也不会将你当作挚交......他说你在南疆治伤,而阴夏救人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公玉繁津在南疆的身份是如何微妙,我也知道。替她杀掉公玉繁津,你才能救尚方南,这就是阴夏的意图,我说的对吗?” 姜寂初不说话便是默认。 时至今日才算真的明白,这位红衣姑娘叱咤山庄多年不是没有道理,她年纪轻轻却活得明白、看的长远、思虑周全,她甚至比她父亲叶筠茳还更适合这个暗流涌动的江湖。 如果面前之人与她终有一战,姜寂初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轻敌了。 叶凉歌却比她从容的多,言道:“不用惊讶,你有一句话总归说的没错,我在弦月山庄的时间比你长,所以,我知道的江湖秘辛自然也只会比你多......阴夏师从贺兰氏,而南楼如今的掌门人是贺兰碧乔,副掌教是贺兰冬佳,所以阴夏为何能驱使南楼,各中关系我都明白。既然明白,便总要询个机会,正儿八经的谢你救命之恩。” 姜寂初听得出她话外之意,半晌后言道:“叶姑娘不必担心,我今日不想取叶阁主的手书。” 叶凉歌淡淡一笑,饮尽杯中茶,却有些意外这茶竟如此清淡。 以杀人作营生的人,一般不喜欢太过清淡的茶,沾着血的手一碰茶杯,这好茶还未喝到嘴里,先闻到的却是腥味,她深谙此理多年,所以实在好奇身前这位江阁主究竟是何人物? 两人皆不是随意寒暄之人,事情既已说开,为客者便再也没有多留之礼。 姜寂初亲自送走叶凉歌后,简单处理了些事务,再度抬起头发觉已是夜幕降临。 江琉端进房中的饭菜没有被动过,她推开窗户静静望着天上圆月,正如那天空之眼也在明媚的望着她,此刻不仅怀念竹苏的山水树木以及晴朗的夜空,还有响彻在山林之间的笑声与那种十年如一日的缓慢时光。 第三十八章 云平国殇(1)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七月十三,程国帝都云平城 天降大雨,簌簌悲泣着一场国殇。 程国重氏两百一十三年的统治,终于在一场大雨中走到了尽头。 随着推开厚重殿门的吱呀声,一束光线汹涌地射进暗淡一片的殿内,宫内已无点燃的灯火,不同于殿外宫眷内侍们奔逃四散的离乱,这里是死寂一样的可怕。 一身红色宫裙与灰淡宫室讽刺相应着,华丽而高贵,红的像血一样娇艳。 重瑶孤坐于寥落的殿中,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素封白折,在红衣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纪庭昀的丧报。 那上面印着几道模糊的血印,是自她指尖渗出的血。 她微微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子,随后低眸冷笑道:“你来了。”她空灵的声音游荡在旷阔的殿内,却显得更苍白无力:“虽你我不曾相见,但我知道你是谁。” 有些人,当你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能够认出他的。 重瑶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红裙长摆摇曳生姿,裙摆上绣着的红芍药在满殿灰寂中挣扎着盛放,她朱唇轻启道:“嫁给你的本应是我,因为姐姐成全,再因为驸马抗旨,所以我始终无福穿上嫁衣,今日,也算是了却一桩夙愿。”她抬眸怔怔望他,却愈发幽怨地笑了:“我是不是比我姐姐还要美......可惜啊,我在史书上留下的却是一个比她还要悲凉的下场。” 凌靖尘只沉默不语地静静注视着她,并没有说话。 嘴角肆意扬起,重瑶泛着锥心苦涩道:“她只是一个病逝的王妃,而我,却是一个亡国的公主。” 望她几近崩溃却平静地可怕,凌靖尘听着殿外愈发嘈杂的逃命声,似乎不可能有人顾及到这里,解释道:“你姐姐还活着,她正在等着与你团聚,若不想留下来守着枯城,你可以跟我走。” 重瑶的双眸几乎瞬间亮了起来,那道光亮却只如星子划过夜空般一闪而过,她凝视着他的一双眼眸,深邃,实在太过深邃,以致于她无法相信他敢冒着死罪的风险,从天子死诏中救出她姐姐。 她讽刺地笑道:“你对将死之人说谎,良心可还过得去?你说是来救我的,不过是想用我的命来抵减你心里的孽和愧疚罢了。诏告天下的丧报,我姐姐的生死,是你一句话就能抹掉篡改的?” 凌靖尘知道,这个事实并没有那么容易相信,况且,重瑶已经失掉了大半活下去的欲望,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重曦没有死,她就在竹苏师门等你,她在等着和你团聚。” 重瑶情绪愈发不稳,像极了优雅却几近癫狂的蝴蝶,面前是一团燃起的大火,她仿佛正扑闪着翅膀朝向那束光,犹如一场醉生梦死,发髻间流苏簪的叮咚声一下一下不知究竟击着谁的心,只听她愤怒道:“你们大熙好卑鄙啊,程国明明嫁去了一个公主,你们却依旧不肯放过我们。大熙强盛没错,可我相信物极必反的道理,重氏一族如今走到头了,你最好祈祷凌家万世永存,经久不衰......” 此言诛心,可凌靖尘却低眸不语,毕竟,国仇家恨是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道:“没有国家能历经千秋万代......可你的姐姐还在等你。” “不管她是生是死,我早已无颜见她......你知道我为何会被幽禁在此吗?因为那晚,皇兄醉眼迷离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瞪着我,看的我背脊发凉。我居然壮着胆子问他,如果我的死能够换回姐姐的话,他是不是更希望此刻死的是我。”言及至此,重瑶咬着嘴唇苦笑着继续道:“他说是的,如果可以,他更希望我替姐姐去死。”她缓缓将烛台点燃,放在被风吹起的帷帐旁边,回过神来,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吧,让他总能想到自己一纸诏书亲手葬送了她的一生。” 良夜寂寂,她不会忘记那夜御茶园内,自己独自走出亭子足踏软草,四下无人,竟然连脚步都悄无声息,那晚她饮尽杯中的茶,看着月亮,就像能够看到远在天上的姐姐。 她原本挤压于心的怒火此刻全然朝着凌靖尘发了出来,她发了疯地吼道:“可我就该死吗?是,我是算计了我姐姐,一次让她替我去竹苏,替我放下公主的身份去那个远离皇宫的山野间受苦;另一次让她替我去大熙联姻,替我踏进两国博弈的漩涡里,替我去死!” 凌靖尘自从见到重瑶的第一眼,就能够看出她的自私与城府,她与重曦不同,她不懂什么是情义,不懂何为真心相待。而重瑶却戏谑地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她从中看出了无言的冷淡与鄙夷,像极了从前数年间她曾经硬生生受过的眼神。 “你以为宫里的生活就好吗?我母亲洛氏生下我们不久后就死了,贵妃对我们名为抚养,实则不过是多个依靠罢了,而父皇则需要这样的局面去平衡中宫的地位......这些年,我一个庶出的公主,费尽心思,不断去讨好迎合这宫里每一个压在我头顶上的人,再到一步步受封镇国长公主,宫内宫外除了国君和皇后,无人敢越居我之上!可如今全都没了,全都没了!” 她确实看尽世间嫡庶尊卑之别,但是却深深地被束缚于此。 燃起的帷帐烧上了后面的窗台,烧烬前一刻还生机勃勃的绿植,那条火蛇蜿蜒向上吞噬着前方一切,重瑶却丝毫不顾而拿起酒坛,将坛中酒尽数洒在地上,她眼里尽失了神色,木讷地喃喃自语,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不知不觉就流了泪:“纪庭昀死了,程国亡了,只剩下我一人做什么呢?”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雕刻着‘昀’字的玉环,伴随着燃起来的火光,她丝毫没有理会凌靖尘,而是走到帘子旁,一把将身旁的烛台径直推倒在地,衣袖一拂,火光瞬间连起一片。 这间宫室早已没有了生的希望,包括重瑶。 她回过头来隔着一片火海望着他,露出决绝而坚定的笑。 漫天大火在云平城皇宫的狼烟中显得格外悲凉幽泣,瞬间整个寝殿都被火焰吞没,就连天降之雨都无法挽救,任谁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座琉璃宫殿顷刻间归于灰烬。 第三十九章 云平国殇(2) 黄昏后即入夜,整座皇宫似乎被白天里遮云蔽日般的烟瘴灰烬掩埋,映照着此刻死一样的落寞与灰暗,他只身踏在内宫甬路上,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只因早已无人在意,恍惚间抬眸才知到了泰宁殿,思及从前这里的灯烛一向通明如昼,可如今却漆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幽静使人心思澄明,他如今也确实需要好生梳捋如今的局面。 原本以为最后一役将是三方会猎,可就在大辰昱宁王率兵在攻打程国东境宛州,拼尽全力攻城拔寨的时候,太子宇文陌却南境调转兵锋,直接从后翼生生切断了大辰的所有补给与增兵,却又在最后关头率兵假意营救,逼得昱宁王连其心腹亲军为宛州陪葬,由此大辰三境兵权尽落于太子手中。 今早从北边又悄悄传来了消息,宇文太子竟派人连夜赶往北境与金殖部修好,以亲笔手书加盖东宫印玺为证,竟承诺将自己日后嫡长女嫁予北漠联姻,两家数十年不起战火以护边境百姓。数举并施,攘外安内,为大辰境内世家大族所推崇,可所谓拢尽人心。 思及程国江山易主,他嘴角勾起冷笑,大辰如今竟也要改天换地了。 而大熙以武德治军论人才,睿王凌靖毅统兵多年战功赫赫,在四境军中与朝内中枢皆有极高声望,其又知进退,谦恭为上谨慎行事。陛下虽尚未露出册立储君之意,却也是真真正正地重用这个嫡长皇子多年,以致于许多朝臣私下里都在揣测圣意,说东宫不日便会迎来新主。 他似乎用尽一切法子集中精力在思考着这些,可远处却依旧传来了阵阵刺鼻的焦烟味,逼着他一次又一次将那道印在心口上的血疤合上撕开,再合上,再撕开。 纪庭昀死了,重瑶也死了,程国亡了,而他终于能够撕掉最后一层伪装回到自己,却只能留着这副早已被掏空的躯壳与新的盟友站在一起,不择手段地再去对抗新的敌人。 听闻身前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他负手而立,朝向那片黑暗淡淡地说道:“你来了。” 凌靖尘观其早已换上大熙皇子的暗金纹边锦袍,明明荣耀加身却倍感凄凉,只平静道:“她今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三个字。”思及刚刚传到军中的朔安旨意,他淡淡一笑再度说道:“还未恭贺瑢王兄获父皇恩赏,册封亲王,还特赐京中府邸以备来日与御史台沈家的姻亲大喜。” 凌靖安冷哼一声道:“似嘲似讽,六弟在山野间竟就是这么学规矩的。” “公主殿火势燃起时你就在殿外,为何不救她?”凌靖尘淡淡地问道。 若他所记不错,重曦千里远嫁便是为了成全,成全隔于宫城内外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爱侣,既然如此,面对爱人葬身火海,为何凌靖安真能冷眼旁观? 没人再点灯烛去照亮一座废弃宫城,而这恰恰似乎正合人意,至少不会被看到隐在暗夜背后的那双泛红眼眶,如此,便才敢直面对手冷嘲热讽之下的诘问,凌靖安半晌后反问道:“不论家国,昭宁长公主好歹是你的发妻,那你救她了吗?” 空气再度幽寂良久,凌靖安眼底划过一丝轻蔑道:“所以说,这天底下,唯有你不配指责我。” 此言非虚,两位重氏公主在史书中皆已离世,而他们两个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用相互指责嘲讽的语气试图去减轻心中的愧疚。 如今尘埃落定,有谁是赢家呢? 脚步声消失在身后,凌靖安再度将自己埋进暗夜中,任凭突然袭来的落雨淋透全身却依旧没能找回昔日那般清醒的头绪,七月盛夏的雨清凉淋漓,可浇在他身上却如细密绵针一般刺痛着全身,不会流血,不会留痕,却阵阵锥心。 沿着黑暗不知走了多久,从被毁廊木桥到青石路,从御茶园走到穆蘅斋,伴着雨声,伴着苍天悲鸣,想哭却发觉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苦笑着,思及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能为这场早已注定的生离死别而痛哭一场。 枯木逢春,转而沐夏,丹枫迎秋,冬阳沁雪。 而这座云平城却是真的死了,纵然再有四季轮回,却也只剩一句亡国旧都。 战火余烬却烧起了一阵灾疫,南川境内与荣穆郡近乎接壤的松风镇却有草毒虫疫再起的征兆。 涞源城药阁的刘闻老大夫因对毒疫之症颇有经验,所以数日前也被人请了过去指点,好在只是小灾小疫,镇内不过数日便恢复平静,而刘闻正欲收拾行装返回涞源城,却又临时提了药箱出诊。 今日的坐堂大夫叫博一青,虽然今年尚不满二十五岁,可却是难得一见的医学奇才,所以被刘闻大夫收做关门弟子,这几日皆随师父在此行医看诊。正提笔在新纸上默写了几味夏季凉火的药,尚未写完便听见前庭中有人进来,他还差两字收笔,便低头客气地说道:“请先坐,我即可看诊。” 来者闻之浅笑,轻声道:“无妨。” 博一青写好后迅速裁好了新纸,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郎珏公子,观其双眸清明,气形俱佳,行端坐直皆有章势,年纪轻轻丝毫不像是带病之人,便浅笑道:“公子来找人的?” “在下竹苏弟子苏尘,特来拜会刘老先生寻几味药方子,还请您代为通传。” 博一青闻言后顿时亮了双眸,作揖敬称道:“是苏师兄啊,在下博一青,请您稍等片刻,师父出诊想必快要回来了,我这就派人去知会一声。” “原来是刘大夫的高徒,在下竟不识,方才真是失礼了。”凌靖尘微微致歉,瞧着时辰尚早,阁中又无其他患者前来看诊,说上几句倒也无妨,便琢磨着随意聊道:“刘老先生医术精湛,却听说是六七年前才去南川药阁的,不知,老先生之前在何处行医?” 博一青只当这是几句日常的客套,也没太深入思考就回答道:“我并未自幼拜在师父门下,而是跟着家父行医,如今跟着师父也不过才八年,之前在淮州汇慈郡,再然后我们就去了来源城......至于师父之前在何处行医,我实在不知,师父也甚少提起。” 正说着,阁外缓缓走来一位提着药箱的银发医者,他早已不是疫病期间来去匆忙的状态,倒是心态平和舒缓,虽脸颊已有淡淡斑痕却身子硬朗,他听辨着阁中传来的阵阵交谈之声,却眉心微蹙。 第四十章 云平国殇(3) 良久,他终于推门进来,神色平宁却淡淡地说道:“一青,不可怠慢了客人。” 凌靖尘和博一青同时起身向老先生行礼,率先解释道:“晚辈苏尘唐突拜访,还请前辈见谅。” “原来是竹苏的人。”刘闻将药箱放在书案上,便示意远来之客随他去后庭说话,博一青正欲起身相随,便听刘闻直接制止了他,吩咐道:“你不必跟来,在这里看诊便是。” 饶是博一青再迟钝也不可能不识得他师父挂在脸上的严肃,心里不由得奇怪,从未听闻过他师父与竹苏有何仇怨,怎么见了苏尘之后却与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样子迥然不同,俨然换了一个人。 寻了一处干净屋子,两人对坐后自有人前来奉茶,待房间里重归静谧之后,刘闻却尤为平静地说道:“小徒口不择言,请宣王殿下见谅。”极为恭敬的一句话,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一丝歉意,倒满是逐客之意,“不知道这小城之内,有什么值得殿下多看一眼?” 刘闻似乎不怎么青睐官家子弟,饶是嫡出皇子坐在他面前,他却待之尚不如路边将死之人。 凌靖尘岂会不识那般极尽敌意的姿态,却始终镇定,显然早有心理准备,又亲自提壶为他再添了一杯热茶,依旧带着敬意道:“晚辈以江湖身份前来,在前辈面前自然只是后辈......今日只为讨教一桩陈年旧事,不论前辈作答与否,晚辈都不会叨扰太久的。” 众所周知,涞源城浮言药阁的老医者,姓刘,名闻,字日安。 似乎无人能够相信,在这位入世平淡的老大夫身上有什么值得深挖的陈年旧秘。 “请恕晚辈直言,十二年前栾城起疫时,您都看到听到了什么?”他并非故意冒犯,实则刘闻的的确确是那场疫病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或者说,刘闻正是姜卿言生前派人多方打探寻找的人,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早已更名改姓,却依旧守在浮言药阁治病救人。 刘闻却陷入深深沉默,他不想藏掩,时至今日他每夜闭目后脑海中已然偶有浮现出当年的惨状,疫毒如屠刀般侵蚀摧毁着整座城,将每处人烟与生机尽数碾碎,救无可救,防不胜防。 良久,他终于掩面叹道:“追忆旧事,殿下何苦呢?” “温誉皇后虽不曾染疫,却也因栾城族人尽逝,万般悲痛而薨......”凌靖尘知道要他开口极难,却不得已唯有此人能够稍作解惑,“前辈当年是栾城夕氏府医,只怕,没有人比前辈更清楚夕氏全族丧命之天灾了,十二年前的时疫为何如此严重,治无可治?” 刘闻闻言只道重重叹气,栾城之后他捡回一条命,藏匿身份久经辗转,终于能够再度得以栖身,可今天自从听到庭中一番对话后,他便猜到这位宣王殿下此行的目的,知道辩驳无用,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殿下为旧事而来,想必已看过结案卷宗。” 凌靖尘点点头,答道:“卷宗上写着子桑晏的名字,所以,我来找前辈了。” 刘闻精通医理,而子桑晏精通研毒制毒。 子桑晏在江湖上的名气或许还不如一个刘闻,但他的儿子却悉数学到了他父亲的研毒本领,后来竟然成为了浮言药阁阁主,他叫子桑杰,半年前刚刚死在了雁山江柒落的手上。 凌靖尘忆及过往,姜卿言曾在信中提到当年栾城旧案那些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以致困扰多年。虽一直想要真相,却力不从心,并且知道这个真相只有他能替温誉皇后和整个栾城夕氏找出来。 起初,他只是偶有疑惑,毕竟事情发生时他实在太过年幼。可直到华青墨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到,栾城旧案似乎确有蹊跷之处,而且各中逻辑与线索的拼接似乎不似面上那么天衣无缝,时至今日依旧有些解释不清的地方。 刘闻观对面之人神思郁结,轻轻叹气,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劝道:“那毕竟已是陈年往事了,涉事之人死的死散的散,又何必揪着不放呢?况且当年之事老夫虽身涉其中,但有些疑问至今尚未想通,又能告诉殿下什么呢?” 凌靖尘听罢却是眼睛骤然一亮,刘闻越是三缄其口闪烁其词,就越证明当年事实有异,他追问道:“前辈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当年救治疫情的药方,前辈后来可还研究过?” 刘闻无奈地点了点头:“实不相瞒,老夫判断不出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从一位医者的角度却能够感觉疫病蔓延的太快......其实,再凶险的疫病只要初期控制得当,是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的。”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说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有心之人可以制造的菌疫。 他见凌靖尘再度陷入深思,便又跟着添了一句:“殿下即便有疑问,但目前尚不能定论,毕竟十二年前之事放到如今,早就难以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多谢前辈。”凌靖尘听得懂刘闻的提点,他知若无证据,自当三缄其口,但同时又知道,纵然找到了子桑晏,调查一个真相依旧犹如大海捞针,不知何期。 辞别刘闻后,他策马半路行至旻州佛岭山脚下,却远见半山处一座庄园满是白绢,一路挂丧绵延至山脚下,询问后才知是虞门剑庄的庄主虞荆去世。 他原本与虞门剑庄无甚交情,可抬头远观山上丧绢,总觉得这两月间似有大事发生,而他因身在军中与江湖俨然完全隔绝,一时之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正想着,却眼见着一位红衣姑娘策马而来,停在山脚下那刺目白绢前。 一位年轻少年身着丧服而立,在山下外迎前来吊唁之人,他是虞荆的亲侄虞骅。 虞骅见她先是一惊,显然对于她的到来十分意外却又有些感慨,见她红衣吊唁却并没有动怒,却又时时暗中叹气,故一时情绪百变,令人捉摸不透。 他走上前来自她手中接过缰绳,转而交给身后仆人,只见他低眸而语,并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叹了口气道:“凉歌,我没想到你会来。” 四周之人似乎在窃窃私语,都在议论哪有穿一身红衣前来吊唁的,这些话自然传进了他们二人耳中,她听后却浑不在意,只道:“我既没着素衣,便也是不打算进山送你叔父最后一程的。”她说完顿了顿,竟有些语塞,随后低语道:“毕竟,他是死在我的手上。” 虞骅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愧疚,宽慰道:“若非他心中不忿,执意要你性命,也不可能被你反杀......自从弦月山庄失手之后,我们便都猜到是你,说来,总不过是你和令尊早就在虞氏和尚方家之间做出了选择而已,从前便是叶阁主护着横泷剑阁,如今倒换成了你。” 叶凉歌犹豫着说道:“这几年南境多灾多难,可无论如何......” 还是虞骅接过她的话头来,直接低语道:“叔父爱财,竟从战乱中看出向南疆贩卖兵器的重利,坏了规矩,我和堂弟以及族中其他叔伯屡屡劝导却都没有用......这种事情一旦被人察觉,便是满门死罪。我想,若非如此,你是不会狠心对我叔父下杀手的。说到底,你也算是保全了我和堂弟。” 叶凉歌想起不久前,江柒落突然派人找到她,并送上一封书信加以提点,倒是叫她明白了不少江湖人难以探寻的事情,今日面对着虞骅,她倒也想说些实话,只道:“边境互卖商情倒是常有之事,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可一旦涉及军中大事,他们便绝不会姑息纵容,之所以尚未追究,实则未到清算之时罢了......朝廷想要处置谁,便派官府扣上一道罪名,咱们这种平民布衣便难辞其咎,万死难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她知道他听得懂。 虞骅倒是没想到她会同他说这些隐晦之事,虽有些意外,却也不是想不通,猜她这几年或许结识了官家人倒也未曾可知,便没有多问,只剩感激与怅然,便躬身作揖道:“有你为友,是我之幸。” 叶凉歌将他扶起,只淡然一笑并没再多言,想他事务繁忙便也不作打扰。 她上马往南又行大约三四里,便只见一位墨衣公子执剑停在道中,气定神闲却双眸深邃,郎珏如玉立身如松,他的马紧紧栓在身后树上,似乎打定注意久久静候在此。 显然,此人便是在等她的。 “在下叶凉歌,请教阁下尊名。”她将长剑提于掌心后飞身下马,缓缓走来他面前。 他执剑作揖,微微行礼道:“竹苏,苏尘。” 第四十一章 舟山沁阳(1) 四目相接,两人始终各自沉默而不发一言。 清溪川流做配,夏木虫鸣为客,风过林间留下一阵簌簌叶声。 叶凉歌嘴边勾起极尽讽刺的冷笑,道:“你还真是敢来见我。” 他低眸致歉道:“父债子偿,父命子讨,当年令尊确实死在我的手上,你可以找我寻仇。” “若不是手段卑劣,我爹怎会死在你一个江湖后辈之手!凌靖尘,别以为你是皇子我就不敢动你!”她的眼神里面只剩下一个字,那便是‘恨’,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她手中剑早已隐隐起势。 “凭心而论,我并没有完全胜他的把握。”凌靖尘仔细回忆着当年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他继续说道:“交手前,我和他都受过极大的重伤,这场论剑本就不公平,你若想要真相,这便是真相,我不知令尊最后一次离开雁山都见了谁,但我想,你是知道的。” 叶凉歌胸口处起伏极大,情绪激动地说道:“借口,都是借口!你这是狡辩,我不会信的!” 她毫无遮掩的问话却硬生生逼着凌靖尘想起那晚的触目:叶阁主剑势有缺,许多杀招都是空有其形而无其厉,他当时本想收住剑招择日再战,叶阁主却似有深意地逼他不得停下...... 半晌,待叶凉歌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后,她连多一眼都不想看他,只侧目低声怒言道:“即便你不讲道义,我也是要守雁山规矩的,生意既然签了,你一日不死,雁山便丢一日颜面。家父虽死,但我活着一日便也要将你的命记在剑上一日,你记着,下次相见,我定会向你讨命!” “我说过,你可以找我寻仇。”凌靖尘不欲多做争辩,他知道或许能够拼凑出来一个真相的只有他们两人,但那毕竟是她不愿忆起的丧父之痛,他不会逼她。 深知将来必是你死我活,叶凉歌却不愿今日在佛岭山方圆之内再度掀起江湖血雨,只轻蔑地翻着白眼在他面前飞身上马,留下一道尘烟为迹。 凌靖尘赶回旻州营时已日渐黄昏,华青墨正在他帐中整理着新送过来的军务。 这是她第二次出入战场,本朝虽无女子从军的先例,可她身为主帅护卫自能披甲上阵,又因弓马娴熟性格开朗而结交了几位军将,况且宣王治军严明,没人敢因她女子之身而置喙半句,加上被授过军务的缘故,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军中料理琐事,从未离开过旻州营。 脚步声渐渐闻晰,便知她家殿下风尘仆仆终于归来,她却有些奇怪的犹豫和踌躇,掌心不觉微微发汗,见他掀开帐帘进来,她行礼后指着书案上早就备好的东西说道:“殿下,这是三日前突然从南边送来军中的,只说是给您,我叫人去查来者背景却什么都没能查到,所以尚不知究竟是谁送来的这盒子。” 凌靖尘听罢干脆直接将盒子打开,却眉间猝然一皱,脸色顿时铁青却始终不发一言,着实叫一旁的华青墨实在没了主意,愣了好一会才壮着胆子问道:“殿下,那是何物?” “长辈送来的旧物。”只听他啪的一声便将那盒子盖上,面上神色并不怎么愉快,微微蹙眉,又抬眸不经意间看了她一眼,半晌后竟然笑道:“长辈所请,本王岂有失约之理?” 华青墨犹豫着说道:“殿下如今领军中要职,不能离开太久,否则难免被瑢王寻了错处。” 两人正说着,帐外便响起了脚步声,便是阴林结束了临时军务刚刚从淮州营赶回来,他尚且来不及更衣卸甲便掀起帐帘进了来,瞧着他们二人面色皆不好,再然后便是华青墨主动退出了营帐。 “这是南边送来的。”凌靖尘将案上木盒推至他眼前,示意他自己打开看。 谁能想到竟是一枚南疆夕氏族佩,阴林只看了一眼便骤然一惊道:“竟是夕染前辈!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找殿下?”往里看,那盒子最底处居然还放着一张字条,上面洋洋洒洒地写着几个字:‘五日后巳正三刻,舟山望亭。’ 合上盒子妥帖地放回原处,阴林道:“黎霁旻三州的新任官员都已到位,布防也已调整完毕,除却数万驻军继续留守之外,几位殿下不日就要回朔安了,他偏偏挑了这个时候,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见到殿下的。” 凌靖尘却摇了摇头,从怀中拿出一份明黄色布帛交给他,那布帛背面绣着天家龙纹,道:“这诏令半月前就送来了,命我结束旻州营军务后直接去北境练兵,没说何时启程,不过,倒也没说练兵要练到何时。” “瑢王还未回朝,京都便已连下旨意封赏,如今又刻意支开殿下去北境......这是帮瑢王防着睿王殿下和您啊!”阴林实在有些不忿,他家殿下这几年同样为国征战,怎的偏偏陛下并不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公然偏袒瑢王与梁家一党。 “开疆拓土的功臣,父皇总要护着他一段时间,毕竟这些年他在程国也不好过,如今回朝除了梁家那边的人之外,亲信着实不多。父皇如今偏着他,总不过数年河东数年河西的光景,我等得起。” 听着帐外远处传来的嘈杂跑马声音,阴林走去将帐帘又合得紧了些,低声问道:“那夕染前辈之约?” 凌靖尘将玉佩连同那张字条一起放入怀中,示意阴林将那雕刻着南疆纹样的木盒拿出去销毁,平静地说道:“五日后,我去舟山见他。” ----------------- 舟山座落于大熙与大辰交界处,重峦叠嶂清江天堑,眼见之处尽是绿意。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绿野,深处有林,唯有一处农庄隐于绿林之中,不必细细听来,便能听到自院墙内传来一男一女相谈之音,初起时还算宾主融洽。 姜寂初静静地看着眼前男子耐心为她烹茶换盏,却始终难以忽略他身旁的洞霄剑,难以想象他在宇文陌十四岁时便成为其身旁最得力的心腹,帮着被他奉为主君的太子一步一步登上了权力的巅峰,恍然间鞠躬尽瘁已有十二年。 第四十二章 舟山沁阳(2) 赫连奕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只笑道:“江阁主为何如此打量在下?” 她今日作为赴约者,却实在不明来意。大辰正是政局动荡之时,为何宇文太子肯任由其心腹前来这种地方会面她一个区区大熙阁主,话至嘴边,她却道:“我只是好奇,前辈文韬武略皆为上乘,究竟为何选奉宇文太子为主?” 赫连奕显然顾左右而言他,抬眸看了一眼被她紧紧握在手中的白玉箫,笑道:“沧澜古玉可不是挥斥银两便能买到的。”他轻轻为她添了杯茶,继续道:“在下自诩非高雅之人,但跟着太子这么多年,也算有些见识,还望江阁主莫要见怪。” 院中轻风荡过,拂乱了姜寂初额间碎发,院内细柳叶落,落至她淡青色衣裙上,她却并没有在看他,而是将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尽收眼底,末了收回眼神,淡然一笑道:“起风了,夜间恐有微雨,赫连阁主若有要事,你我便不必再寒暄了。” 赫连奕拿出一枚精致的紫楠木小盒放置案上,道:“这是太子的心意,一定比得上沧澜古玉。” “宇文太子掌三境兵马,据说,以清君侧为名一举铲除贵国陛下身侧三位心腹宰臣,此时此刻,赫连阁主怎的还有功夫来面见我?”姜寂初坐了两炷香的功夫,却始终没有喝他的茶。 “在下离开华章城时,太子已被授玺暂掌国政,只怪在下不懂政务,无法为太子分担......幸好,赫连氏在江湖中还算有些威望,便也算我替太子分忧了。” 大辰境内的弦月山庄虽然依旧做着原有的江湖生意,但暗地里已经成为了宇文陌的眼线,试想若武林高手通过训练成为细作之后遍布整个大辰,那么还有什么人能够彻底脱离宇文陌的掌控? 只不过,赫连奕如此违背江湖道义的行为,着实令她不齿,如今他找上门来频频与她示好,定是宇文陌妄想与大熙弦月山庄合作互通消息,她心中暗讽,此举简直做梦。 “回去告诉你主君,来日大辰新朝,江柒落在此先贺过了......至于其他的,碍于国别之限,恕我不能同意。”语毕,她将那个从始至终打都没打开过的盒子重新退回至他面前。 “不,自然不是这样。”他笑道:“江阁主以女子之身执掌大熙山庄,必定习自高人,与其凭借金银之利与哪位凌氏亲王交好,倒不如来大辰,说不定华章城是另外一方天地。” 姜寂初听罢便笑了,透着隐晦的讽刺与轻蔑,她只觉得自己今日赴约简直就是一场荒唐事。 “你想要什么,太子都给得起。”赫连奕清楚的很,江柒落统御数百高手自有摄人之能,世间能与雁山抗衡之人不过寥寥数几,以致于能配上她的,唯有天下女人都想要的尊容华贵。 “不,他给不起。”姜寂初言简意赅。 此刻的只字片语悄无声息的被吹进风中,等待真正的风雨到来。 赫连奕似乎极为执着,他已经亲自抽出了盒子的锁棍儿,打开之后,只见那印玺正面雕刻着宇文氏皇族凤纹,显而易见,那是大辰东宫太子妃的金玉兰印,他抬眸观之她从头至尾的神色,说话时倒是多了些底气,道:“皇宫内外已无人再与太子抗衡,来日承继帝位既是实力,也顺应天命,若江阁主愿意,我家殿下愿诺姑娘一国皇后之位。” 去年年底的那段如戏对话依旧回荡在她耳边: ‘我东宫还未立过太子妃,江阁主若愿意,他日我以江山做聘,送到姑娘面前。’ 这是宇文陌曾经在她面前说过的话,她起初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谑之言。 果然,不论他所求究竟为何,是她这个人还是她手中雁山,他的心意从来便不是给不起,而是她受之不起。 良久,姜寂初朱唇轻启道:“谢太子好意,江柒落不愿意。” 她面色平静,将盒子轻轻地盖上恢复成它最初的样子,随后缓缓站起身,行止有度地在赫连奕面前福身作礼,之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然而却并没走远,她只是放任自己埋进重重绿野之中,片刻后,她听到身后不远处再度响起了窸窣脚步声,却朝着相反方向越行越远。 她知道,赫连奕也离开了。 低眸含笑,大辰皇后吗?她从来就不想要这些。 不过匆匆数面,宇文陌当真就敢求娶她,真是个猖狂胆大的野心家。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逐渐开始下起细雨,视野中却有人早就等候在此,她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来的,只见伞下人是江琉,以及他带来的十八名绝顶杀手,他们齐刷刷地站在姜寂初身前,竟无一人敢擅自说话。 江琉走上前来递给她一把伞,低声说道:“阁主数日未归,栗汶副阁主也十分担心,我便带人来了。”原本四日的路程,他带人连夜赶路竟然不到两日就赶到了,疏密交织的雨点打在伞上,整个山林雾蒙一片,方圆内无一声鸟鸣,无一骑策马。 “龙宓就在附近候着,我这里无事。”姜寂初简单吩咐道:“舟山阴湿,等到雨停后你们便都回去吧,吩咐下去煮些薏米茶给他们喝,你也多喝些,小小年纪不要留下什么病疾。” 她缓缓低眉,看着滴答在地上的雨水逐渐止歇,不久后众位杀手纷纷退下,嘈杂的脚步声伴着飞溅起来的泥水为此刻空寂的山林添了些烟火气,等到周围再次恢复宁静之后,她才缓缓移步离开。 雾泽未散,烟雨朦胧,有两人撑着伞一览方才之画面。 夕染耐不住阴湿之气,将伞收起之后紧了紧身上披风,却淡淡一笑道:“好不容易寻了这处清静地方,倒叫人破坏了。”他手中握着佛珠,却并无半分向佛之意,谁能想到十多年前他心中的佛曾被人生生推倒,踩在脚下,此后在他的人生中只有恶魔当道。 凌靖尘就站在他身后方寸之地,听他故意惺惺作态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望她离开的方向。 夕染却突然道:“你满周岁那天,我曾去朔安送了一份礼,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母亲。”他似有深意地打量着凌靖尘,突然眯起眼睛问道“你对你母亲的事情,知道多少?” “长辈旧事,我自不会主动相问。”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夕染从怀中拿出一枚白玉烬尘佩,他顿时心中一惊,从未料想夕染竟会是竹苏同门前辈,既然如此,那他母亲...... 身为人子,有些话他不该问,可并不代表他不好奇。 “你母亲夕郁师从竹苏,学的是医家宝典,想的是济世救人,因为先帝一纸诏书而嫁入帝王家,也就是当年尚未册封太子的凌致。”夕染自顾自地嘟囔道:“凌毓棠、重旬、夕郁、龙丘墨羽还有夕妍诗,我们自幼相识,师出同门......可走的走散的散,到底,重氏和夕氏都已不存在了。”那语气中满是惋惜与悲叹,叫人听罢竟有些不忍。 凌靖尘陷入深思,他对于母亲从前的生活到底还是知之甚少,而这些话若非亲耳听夕染提到,他也是不信的。想起自己今日来意,他道:“前辈今日相约,并不止是为了追忆旧事吧。” “重氏灭族乃国家之争,而栾城夕氏却葬身于区区一场疫病,难道不奇怪吗?” “所以,前辈找来了夕氏府医子桑晏,想要让这他忆判疫病有无蹊跷;不仅如此,你统御弦月山庄万千渠道和线人,力不从心,又不放心交给外人,便找来了姜家人......可子桑晏愿意透露的太有限了,而姜卿言却早早战死沙场,他们两个皆不可为你所用。”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前辈想要找的人一直都是我,对吗?” 夕染淡淡笑了,叹道:“你自记事以来,便从未见过我,若非如此,你今日岂会赴我之约?” 凌靖尘微微点头道:“确实,母后薨逝的蹊跷。” “既早有疑虑,你为何不奏请你父皇彻查此事?” “若没有人拿着真凭实据去大理寺首告,请求重审旧案,天子也不能随意发落。” 夕染冷哼一声:“天子行事,哪需要理由,总归是他不愿意罢了,不愿用一桩陈年旧案破坏了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堂局势,你也不必替他开脱......这些年来,前朝后宫多少势力盘根错节,他心里眼里究竟还能记挂温誉皇后几分,我不必说你也清楚。” 凌靖尘沉默不语,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实他早已明晰,却从没想到就这样被前辈直接指了出来。 “我不便露面,你的身份虽是依仗,但确实也有诸多掣肘。”夕染掩袖咳嗽了几声,似乎极为不适这种阴湿环境,继续道:“有个人,他在南疆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今日虽然没来,但日后他定会相帮于你,不遗余力。” 凌靖尘讽刺般地笑道,“我如今已是这般光景,若求前途功名,便最好不要耽误人家。” “放心,我以性命担保,此人靠得住。”夕染转而一笑,朝西南方向望着烟雾朦胧之中的片片绿野,干脆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走吧,她怕是还在等你呢。” 第四十三章 舟山沁阳(3) 凌靖尘先是一怔,随后朝着夕染的眼神望去,果然在绿野与薄雾尽头若隐若现着一个执伞身影,虽然只能看出大致背影,但却足以让他的繁复眸光添加几许柔软,复而扔掉手中油纸伞,他向夕染作揖行礼,恭敬拜谢道:“寂初在南疆养伤,多谢前辈费心看顾。” 他知道,夕染之所以筹谋甚多阴诡之事,只因为将夕氏家族看得极重。而姜寂初虽是大熙栾城夕氏后人,却能得神医阴夏如此照料,这里面估计也有夕染明里暗里相托的缘故,利用也好,真心也罢,毕竟夕染在她身上费了不少精力。 夕染却只摆了摆手道:“你搭进去半条命救回来的姑娘,日后,莫要再叫别人伤了她......弦月山庄能护她一时,却终究是江湖之地。” 凌靖尘眉心隐晦一皱,等到他再度抬眸,方知夕染已执伞走远。 朝着微雨中的身影愈走愈近,她转过身来也开始迈步走向他,那双隐在朦雾后的灿眸逐渐清晰可见,最后便是她扔掉手中伞直接走进了他的怀抱,“靖尘......”她低声耳语,只觉凉雨阴冷,人心胆寒,她却在他的怀抱中找到了失而复得的温暖,让她肆无忌惮地卸下一切防备与顾忌。 她靠在他怀里,忍不住嘟囔道:“南边的夏季原本极为湿热。” 显而易见,舟山境内却阴湿的让人不舒服,七月末不该如此。 凌靖尘却微微一笑,将手中伞突然塞进她手里,她正欲挑眉看他,忽觉腰间一紧,随后便被他拦腰抱起,她更是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还不忘仔细留神着为他撑伞。 “你不能长久站在这种阴湿的地方。”凌靖尘忍不住道:“我不提,你竟也不知爱惜自己。” 如此被他念叨,她虽自知理亏,却也不知为何,那入眼的金玉凤佩总是幽影般在她眼前飘忽不定,干脆今日便任性一把,她搂着他脖颈的手顺势紧了紧,不讲理道:“我自小便甚是记仇,你可想好了,既然抱了便是不能轻易放下的,否则,我定会亲自毁了你的来日姻缘。” 凌靖尘先是低笑了一声,随后似模似样地轻叹道:“我自十六岁便抱了你这姜家姑娘,若要负责任,早就脱不开身了。”她腰间的素色香囊虽在他怀中散发着阵阵香气,实则却在掩盖着身上经年久久不散的苦药味,他怎会不知她这段日子的重重顾虑。 旁人不知,他却深知她从前最不喜香囊珠花这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如今却久久不离。 舟山连绵起伏,想要离开这片绿原,便要再翻越两座小山,他在一处半山亭放下她,深知有些话琢磨了很久,却总是犹豫着时机不对,顾虑着地方不妥,可如今却只剩下落在她腰间愈发紧的一双手,他终究还是开口了:“我知道无义草是什么,可还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替你做了决定。” 姜寂初却从他怀中挣脱,认真地凝望他的双眸,坚定地一字一字道:“若我那时还清醒,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去九寒山。” “我心甘情愿。”凌靖尘替她拢着额间碎发,用淡泊的语气说着极具坚定的话:“我曾经想过,你若长居南川今生再不回朔安,我定不会乱你心弦。可你偏偏回来了,在那个红梅盛开的雪夜回到了我身边,那晚我便发誓,绝不会再任你说走就走。”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浅含着泪笑他:“宣王殿下还真是不会谈情呢,你应该说,即便我躲到天涯海角,你也会追过去的。”她抚过他的俊朗眉眼,抚过他清瘦了不少的脸颊,最后她主动双手环住他脖颈,距离一下子拉进,她却看到自己是这样清晰地映在他那双黑亮深潭里面。 他却只静静地望着她笑,眸光带着独有的深情道:“不怕,日后你有的是时间调教我。” 猛然听及此言,姜寂初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听他继续讲道:“父皇下旨叫我去北境驻守,可见,他并没有因为我领兵夺回镇北关和北颡三郡而提防我与北境军过从甚密,还说,待我归来一并恩赏。” 她听罢思索了一番,复而抬眸浅笑道:“我明白了,睿王、瑢王和你都是程国之战的功臣,可若你与睿王两人皆留在朔安,则局面不利于瑢王与梁家一党,倒叫人议论陛下偏颇,所以干脆将你调离是非之地......表面看这是护着瑢王,实则陛下也是在护着你。” “终究,他还是念着我母后的。”但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和睿王不可能仅仅依靠君王心里那所剩无多的原配结发之情,毕竟,荣耀和权力都可以受人赏赐,但人脉与威望却从来不是一句‘赐予’便成的,这些无人能给,只能他们自己一点一点费心泣血地挣回来,别无任何终南捷径。 可饶是即将面对这些,他却淡然道:“放心吧,等到一切局势恢复平稳,父皇便会叫我回来。” 姜寂初始终极认真地望他,正想着他今日所言实在跳脱,却突然感觉双手被人盈握在温热掌心,抬眸便撞入他漆黑眼眸中,见他眸中带笑甚是欢意道:“等我回来,便向父皇请旨赐婚。” 她一双灿眸闻之逐波随动,那句话就像一缕耀世的光照进了她的人生,让她近乎忘却了本能的呼吸与讲话,只是深深凝望着他,却又见他从怀中拿出一个蜀锦缝制的锦囊,转而放入她手中。 打开之后,只见里面是一枚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但看上面的纹路竟不像是皇家之物,她虽然不知道这玉的来历,却能识得它的价值,听他道:“原本打算前年北境一役结束后就交到你手里的,或许,或许我应该再早一些的,却没想一耽搁就是近乎两年。” “这是?”姜寂初也有些奇怪,他们相识这么多年,却从未听他提起这玉的渊源。 凌靖尘眸子透过一丝狡黠,故意笑道:“将来自有解释的机会,只是,你若收了我的东西......”他话音未落,只见她将这枚玉紧紧攥于手中,抢他一句说道:“这可是你允诺的,若将来反悔了,这便是证物,我就一纸状子告到京兆尹,告到大理寺,说宣亲王不守信用,意图悔婚!” 细雨渐收,一对璧人的欢愉声笑在半山亭处清晰可闻,带着漫山绿意与生机传遍了整座山林。 第四十四章 折桂团圆(1) 长宁二十六年八月十五,上碧茶庄 茶庄因为中秋佳节的缘故而生意格外好,前庭有得力的伙计在招呼着,加上前前后后有宋甄打点看顾,没什么要紧事务,姜卿遥与姜寂初反倒享了个清闲,姐弟俩黄昏时去内院后山的北望亭下棋打发时间,耐心等待着夜幕观灯。 “今年有进步,能与我下这么久了。”姜寂初收起最后一白子放入罐中,低眸仔细收拾着案上棋子,倒是姜卿遥心疼她前几日刚从外面回来又淋了雨,便为她添茶说道:“姐,你有伤寒的症候,这北望亭风大,咱们还是少待的好。” 姜寂初将手里棋子一股脑倒进棋盒,却随意一笑,抬眸道:“别打岔,真当我刚才是夸你呢?”她早就看出他这几日心不在焉却一直忍着没提,可直到今日中秋千家热闹的好日子,他却依旧心事重重,叫她怎能不担心。 “我棋艺不如人,这是事实。”姜卿遥端杯饮茶以做掩饰,怎知却被热茶烫了唇舌,紧着蹙眉。 她见状便叹道:“这地方就咱们两个,若有话闷在心里,倒不如说出来。” 怎知他突然说道:“宣王殿下想来已快到朔安了......北境夺回北颡三郡和镇北关,东境破荣穆郡夺旻州,可唯有睿王统御的南境军当居首功,斩获霁州又率军攻下云平城,想来,陛下就快要论功行赏了。” “战事毕,主帅皆要回朝面圣。”她似乎已有预感他想要问什么了,却只能劝道:“今夜观灯,武玉姑娘想必会去,你这副样子叫她看见可如何是好?” “朝中利害,她只怕比我还明白。”他苦笑道:“但她依旧选择等着我,等我的一句承诺。只要舞家姑娘先行定亲,纵是天子也不能逼人嫁女,但父亲却迟疑至今,尚未发出家书给我......她在等我,可我又如何承诺她,我拿什么承诺她?” “自姑姑进宫以来,父亲与她之间的嫌隙便越来越大了,况且贵妃为君,父亲为臣,天底下并没有臣做君主的道理,我也已拜托过大嫂为你说话,如今陛下和姑姑要的都只是一个舞家姑娘做儿媳,即便舞瑾姝有父孝在身,可这段姻亲并没落到非舞瑾瑜不可的地步,所以,我们再等等。” 姜卿遥浓眉微蹙,随即拧紧似有深思,半晌后才渐渐舒缓,抬眸道:“姐,你还知道什么?到现在还怕告诉我吗?” 姜寂初心里琢磨着,犹豫再三,却还是开了口道:“南境大捷,陛下恩赏便会以舞枫为首,既是施恩给老将,又在暗里提点睿王,这便是君王的平衡之术。睿王是本朝第一个提领边境的皇子,陛下难免提防他与军中人过从甚密抱成一团,所以早就打定了分权的主意,年初召南川女眷入宫赴宴便是因此而来,如今天子因体恤将士伤亡而大赦天下,旨意昨日都传来了南川。由此可见,恩赏主帅与主将的旨意不日便会经中书省,或者说是经中书令的手而颁布天下,父亲在等的恐怕就是这个。” 其余的话,她却不想再说了,正因为她父亲与宫里贵妃的兄妹关系,一旦陛下向贵妃透露出一丁点意思,中书令大人即便在宫外,也被天子默认他会提前知晓君意。 姜卿遥却似乎是能听到她的话外之音,叹道:“的确,父亲不能逆势而为。” “陛下重用却又提防睿王的心思,父亲身为老臣理应心知肚明,他若主动从中以姜家子迎娶舞家女为由阻拦天子赐婚,稍有不慎,便有结党之嫌,陛下难免怀疑他在帮扶睿王,甚至干扰立储。”即便聪慧如姜寂初,也是第一次如此小心谨慎地分析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她这才体会到何为伴君侧的重重险峻。 揣度君心,就连呼吸都透着无力与忐忑,这种感觉她不想再有了。 看着姜卿遥的眼眸一如天际微光般渐渐暗了下去,她只能轻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抚,轻声道:“舞家不止有舞瑾瑜,而纵使贵妃想借晋王婚事讨好陛下,她也要明白,有一个手握军权的岳家或许不是幸事,一旦晋王与舞家结亲,日后必将实为睿王一党,卷进立储漩涡中。我猜她为了儿子也会有她的顾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姜卿遥似乎是第一次真切听到这些朝中之事,他问道:“姜梁两家势如水火,贵妃为保晋王,难道真的不会让他投靠睿王吗?” “大熙以武德治天下,只有晋王迎娶文臣之女,日后才有一线希望避开立储之争,否则,贵妃便不是在救晋王,而是亲手害了他......所以此事唯一的转机不是陛下,更不在父亲,而在贵妃。她不能违逆陛下,但只要她不求舞家身份最高的嫡系嫡女,退而求其次,那么舞家的庶系女,便可以成为晋王的救命符。父亲肯定能想到这一层,说不定,如今正在想法子劝姑姑。” 谁知,姜卿遥却突然笑了,这笑容微带苦涩,透着不欲与人道的万般无奈,其实不管结果如何,他早已打定主意,此生势必将姜氏安危置于他个人之上。 只是他心中早有一问,今日不能不说,道:“姐,父亲早早便教导我,只有做局外人才能免灾祸,而如今最大的灾祸便是国朝立储之争,不见硝烟却杀人诛心。可是姐,咱们姜家日后,真能完完全全地避开夺嫡之险吗?” 此话顿时压的姜寂初哑口无言,她愕然抬头看他,原来这才是他想说而一直强忍在心的话,想必,自从他在荣穆郡外亲眼见到宣王殿下之后,这些话便已腹诽于心。 谁知,姜卿遥却用从未有过的决毅眼神看她,咬着字说道:“姐,我不同意你嫁给宣亲王,随他卷进那天底下最大的灾祸里!” 空气幽静的可怕,就连黄昏日落的掠水惊鸿之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之后,斜阳漫天,银盘初现,日月同辉于天际,犹听亭下突然传来一句:“既是灾祸,便避无可避,唯有转灾为福,才能活得长久。”此玉石之声,字字入耳拨动人心,姐弟俩循声而望,却只见一位素衣公子负手而立,持身立正如松傲韧,虽早历诸般事变却依旧眉眼澄明。 姜寂初有片刻恍惚,茫茫然分不清今夕何夕,她张了张嘴却发觉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眼泪如流如注般涌出。她曾满心期待地盼他大捷而归,可他却战死在北漠风沙中;他遗书中不忍家中老父爱妻悲痛,所以她瞒着天下人在竹苏茗山散尽了他的骨灰; 他是她曾经的精神支柱,曾是她命中尽数欢喜的寄托,她多想再唤他一句哥哥,此生却再无机会。而如今他就站在亭外,站在距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如往昔般笑着看她。 “哥哥......”姜寂初双腿早已不听使唤,等到她真的走到他面前,依旧觉得这不是真的。 姜卿言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脸颊泪水,欣慰叹道:“我们家寂初,终于长大了。” 第四十五章 折桂团圆(2) 姜卿遥紧随她后,双手藏于袖中激动地发颤,双眸早已布满眼泪却还在执着地不肯流下,想到自己年及弱冠,早已独当一面多年,万万不可像姐姐那样说哭就哭。 “我不在的这两年,家中幸好有你。”姜卿言怎会不知他这两年的艰难,尚未长成的少年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茶庄,生意场上的搏斗丝毫不输官场,他却小小年纪为了家族挺身而出,“卿遥,父亲和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没有人知道他把整个茶庄扛在肩上的艰难,如今长兄归来一语道出,姜卿遥终是闻言落泪。 兄妹三人坐于晚亭,姜卿言自然是简单说了自己被救出再到南疆养伤的事,掐头去尾,分寸刚好,交代了已给朔安写信报平安后,末了看着他们两个泪痕犹在的样子,他眼中却尽是中秋家人团聚的欣慰。 圆月高挂,点亮了整个幽寂夜空,眼见着被嘲笑哭的难看,姜卿遥叹道总算是有个人能管得了她,便忍不住告状道:“哥,姐姐长大了便要出阁嫁人,你还不劝劝她!” 姜寂初岂是好惹的,不甘落后地拿起桌上糕点便堵住了他的嘴,直直地道:“武玉姑娘等急了,你还不赶紧陪她去观灯!” 瞧着三弟似犹似豫的神色,又看姜寂初笑中带有深意的眸光,姜卿言便道:“大哥就在这不会走的,倒是你,在人家姑娘面前可不能失约啊。” 看着月色甚浓,宋甄亲自前来送了点心,又担心自己在这里妨碍他们兄妹三人团聚,便正欲退下,姜卿遥便说与她同走,而姜寂初担心此处临山夜里微凉,便要给她哥哥拿一件披风,怎知被姜卿言制止了,只说:“寂初留下。” 估摸着卿遥走远,她坐回原处再度抬眸看他,却蹙眉问道:“哥哥就在妄缘塔竹林深处养伤,那枚染着血的姜氏族徽玉佩就是哥哥你的,为何那么久你都不见我?” 姜卿言耐心解释道:“妄缘塔处细作颇多,连阴夏前辈都分不清哪些是南疆王的人,哪些是大熙庭鉴司或者大辰的人,你我又岂能冒险暴露身份?” “哥哥可有见到夕染......夕染舅舅?”姜寂初试探着问道。 姜卿言有半霎的犹豫,忖度着道:“见到了,他这些年来避世隐居,我没想到他会在南疆。” 姜寂初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她至今做不到向哥哥完完全全摊开所有的事情,比如夕染,比如弦月山庄。江柒落的身份就像一柄悬于头顶的剑,当着哥哥的面,她甚至连抬手取下它的勇气都没有。 近乎两年的时间,许多事情都变了。有些人与事可以等到他回来再安然地恢复原状,但有些却再也回不去了,她无法抹去江柒落在江湖上所有的痕迹,也无法擦掉手上的鲜血,只有极力掩饰着心慌。现在她能做的,便是为自己再度描上一层伪装罢了。 而姜卿言同样似有所虑,他没忘记刚刚姜卿遥是怎样义正辞严地声讨宣亲王,也看得出她眼里的为难,也知道此事避无可避不如说开,便主动问她道:“卿遥所言,你究竟怎么想?” 姜寂初苦笑道:“慕延对卿遥来说亦如兄长,弑兄之仇,不易释怀。” “朔安局势,我心中有数。而殿下如今的处境,确实需要一个极有威望的岳家......”一语未完,她便立刻制止道:“哥哥!靖尘不是这样的人!” 打断兄长所言非她本意,可她不想任由身边最亲的家人错看错想了他。 姜卿言就知道她误会了,便继续道:“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在竹苏,在北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这天底下也就只有让他照顾你,我才放心,或许父亲也会放心。可你毕竟是我姜家的姑娘,你嫁他,总归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南川姜氏与朔安凌氏的两姓之好,各中关系不可小觑。” 姜寂初垂眸道;“我明白这些。” “毕竟昭宁长公主过世尚不满一年,宣王还不到再立新妃的时候。”姜卿言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看了看他妹妹,瞧着她神色并无悲伤之意,便淡淡笑道:“同门师妹,一起长大的情分,果然,他还是救了重曦姑娘。” “陛下或许疑心了,逼着他在永安殿前跪了一整夜。” “殿下与竹苏与重曦的关系,陛下心知肚明,好在,天底下不会有父亲盼着儿子是个无情无义之人,罚他,只是碍于天子之威,焉知陛下没有暗自赞赏过宣王敢于布局,敢从君父手中救人的勇气?”姜卿言似乎看的更为透彻些,道:“忤逆天子,不可不罚,只是罚跪算是最轻的了。” 姜寂初得此提点,仔细一想,倒是恰好对应了上次庭鉴司的人对于重曦的态度,她道:“也对,陛下在乎的从来就不是重曦一人的死活,而是公主的生死对于战事双方提前部署的影响。” 姜卿言倒是很惊讶她对军政之事能有如此见解,转而一想,这其中难免有人指点,他低眸淡然一笑并不打算挑明,倒也奇怪这两人私底下还会谈这些。 “哥哥别说我了,还是卿遥的事情比较要紧,他和......”她尚未说完,只听姜卿言道:“他的事极为难办,倒需要我回朔安与父亲仔细商量。” “哥哥知道?” “这事的前因后果你比我清楚,你觉得父亲在犹豫什么?” “晋王迎娶舞枫嫡女,则日后夺嫡不可能抽身而出,若姑姑能看到这点,或许会同意让舞家旁系女入晋王府,如此既不违逆陛下初衷,也能让卿遥和舞姑娘如愿,晋王也能平安。” 姜卿言沉默良久陷入深思,直到夜色又浓了一层,他才缓缓道:“困局没错,解法更是天衣无缝......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文臣之首的儿子,一个尚公主,另一个想娶南境主将的女儿,就连唯一嫡女都想嫁进宣亲王府,落入别人眼中,姜家这是存了什么心?” 第四十六章 暗潮伊始(1)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九月初六朔安 三日前,中书令姜绍突然呈了道折子上达天听,一时间朝野震动,就连陛下当日初听闻都怔愣了半晌才激动欣喜地接连说好,如今整个朔安城都传遍了怀远将军还在世的消息,任谁都知道此事触动最大的莫过于那位早早出阁却惊变守寡的昭仁公主。 这几日,公主府内尽是前来道贺的亲贵女眷,敬平长公主、敬裕长公主以及下嫁至朔安城内的二公主和四公主更是亲自过来探望凌雪娴,暖阁内靠后落座的女眷中有一位年轻妇人,她虽容颜娇美却略显拘谨,更多时候只是莞尔一笑,在众人谈笑茶话时也并不多言,却也无人怠慢她。 她是睿王侧妃柳氏,自前年诞下庶女后再无所出,好在她勤谨奉上性格温婉,是除了王妃顾氏之外最得王爷看重的女子,所以在顾氏身子不便之时,便由她代王妃前来公主府道贺。 昭仁公主府内言笑晏晏,而睿王府内的气氛却十分不好。 四月底顾氏诞下了小世子,陛下亲自为孙儿赐名凌煜阳,彼时王爷正带兵出征不在朔安,如今大捷回朝却才得知王妃产后虚弱,将养了将近半年竟并无好转的迹象,身子每况愈下。 柳侧妃从昭仁公主府告辞之后,回到王府更衣只略歇了片刻便又去了正妃院中探望,着人禀报后才敢进去,福身行礼后却只见顾氏素妆在塌,倦容憔悴,正轻咳着在为小世子缝制衣裳,她见状有些不忍,轻声道:“王妃身子尚未好全,这些针线之事交予旁人便好,若您担心经他人之手做的不妥,妾倒也会做些小孩子的针线。” 顾晴昭闻言一笑,停下了针道:“是了,妹妹是生养过的,欢儿的小衣裳大多出自妹妹之手。” 女使轻轻推门而入,说是王妃的药刚刚熬好了,太医嘱咐要趁热喝。 柳氏见状便起身亲侍汤药,直到屋子里再剩她们两人,顾晴昭才缓缓开口道:“妹妹也知道,我怕是熬不过今年了,衣裳事小,阳儿今后的安危才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世子是殿下的嫡长子,又是陛下的皇长孙,妾不明白,王妃何出此言?” 顾晴昭摇了摇头,苦笑柳氏终究年轻看得太浅,她道:“殿下的雄心伟略,我素来清楚。我们女眷虽居于内宅,却也不能不明晰这王府内外的局面。殿下因何纳你进府,又为何多年对我宠爱有加,我们承恩之时却必须要想明白这些。” 柳氏微微低身道:“妾才疏学浅,一切听凭王妃指点。” 顾晴昭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平复后才缓缓道:“我走后,殿下必会迎继妃入府,而她也会诞下嫡子,能不能容得下煜阳这个世子还不知道。将来府内自会有更多的孩子出生,只是殿下的子嗣可以有很多,而我只有沐慈和煜阳,还请妹妹替我多看顾这两个孩子,毕竟他们自幼便没了母亲。” 顾晴昭知道柳氏性子温婉一向不与人争,但她清楚,在偌大王府不争而立,则自有保身之本,柳家朝中无人乃是书香清流门第,而柳氏诞下庶女后此生已无法再育,只怕将来也要依仗世子,所以她思来想去,唯有如此托付才放心。 柳氏闻言先是怔愣半霎,随后干脆伏身在顾晴昭的床榻前,不经意间露出雪白手腕处的一抹微红疤痕,只听恭敬地说道:“妾怎当得起王妃如此重托,殿下待王妃的情义我们有目共睹,他定会因念及王妃而庇护世子的。” “妹妹快起。”顾晴昭这几日因月信淋淋漓漓尚不便下床,身子极虚而无法亲自扶她,瞧见她手腕处的红印子,倒是关心起来问道:“妹妹对香料过敏,是不是我房中燃香驱药味,所以妹妹不舒服了?” 柳氏自是致歉否认了,轻轻坐回床榻前道:“是我房里新来的女使不懂事,一时弄混了香料。”她极有眼力,见王妃多说了几句话便略显疲态,又惊于其今日言而心中忧恐,便不再打扰告辞而出。 柳氏刚走,却见从内室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眉目英挺却含怒而威,有道极为凌厉的光芒自他深黑眼瞳中一闪而过,步伐沉重,浑身尽是王府之主的气泽,他行至顾晴昭塌前坐下,听她说道:“妾身派人跟着接生嬷嬷,发现她家里竟有柳侧妃的东西。” “是本王看走了眼,以为她当真温婉贤良。” 顾晴昭全然换了一副面容,不再是方才那般病弱疲态,眼神里复添了一些恨意:“妾身有孕之后,百般防范,衣食出行无不小心谨慎,却还是在临产时遭人暗害,幸好妾身生阳儿并非头胎,否则便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产子时偏偏睿王不在府中,本以为一切妥当却还是差点母子俱亡,她醒过来万般虚弱,却立刻叫心腹取王爷印信,暗地里重新调查了一番当夜的接生嬷嬷和在场医者,果不其然,只听她继续说道:“接生嬷嬷是宫里派来的人,初次调查时,以为她身份干净,如今一想,定是宫里有人想要加害殿下子嗣,或者,加害我这个睿王正妃......柳家在朝中并无根基,而柳侧妃仅有一女,若非背后唆使,或是有人威胁,我料她不会铤而走险,断自己后路。” 睿王道:“宫中究竟何人与林氏或者与柳氏有关,本王已叫人去查了。” 寥寥数语,却不知他这些年何等的精心部署,才能在重重皇宫大内撕开一条口子。 顾晴昭早已不顾夫君在前,眼里满是深恶痛绝,道:“好险的一步棋啊,若非妾身有命活到殿下回来,或者,他们盼我病入膏肓意识全无,岂非就快要得逞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隐晦杀意,“只要拿到证据,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大概平日里人人传颂睿王贤德待人,反倒是容易忽视掉一点,他曾率部下踏平程国黎霁两州,剑下亡魂无数。 屋内两人沉默半晌,还是顾晴昭先开了口:“揪出王府内的经年细作,妾身只能为殿下做到这里了。”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细绒毯子,淡淡说道:“至于这细作究竟听凭何人,又谋划了些什么,请恕妾身不能再为殿下分忧了。” 第四十七章 暗潮伊始(2) “本王答应你。”凌靖毅缓缓道:“睿王府世子之位只能是煜阳,再无他人。” 结发这些年,他早已无力探究彼此究竟有几分真心,但心中有数,终是自己愧对于她。此番她无辜受害,到底还是因为一个睿王正妃的身份以及腹中的凌氏嫡孙而成为了众矢之的。 所以,不管怎么算,总归是他欠她的。 屋内再度沉默良久,只听凌靖毅道:“你同柳氏说的话,恐怕,也有几分是说给本王听的吧。” 顾晴昭却淡淡一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决心与勇气,便也就想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说一说:“妾身年少时,也曾期盼夫妻琴瑟在御,可殿下志在江山社稷,便也不可能成为任何女子的一心人。” 那年泉栖山秋宴,终究是她先望向他的一眼。 “你恨本王吗?”他漆黑眼眸中,却透着不该有的平静。 “不恨......毕竟,是殿下被迫奉诏娶我在先。”她说这话时,认真打量着她夫君的眉眼,纵有恨,落在眼里却只有不成恨的深情,说的话也只有一局终了的释怀:“顾家三代为将,却家训不涉朝中争端。是我顾家愧对殿下,这些年,没能让殿下有所依仗。” 凌靖毅微微摇头道:“非也,顾家对本王有恩,今后无论发生何事,本王皆会待顾家如旧。” “妾身,谢殿下。”她向他低头行礼,复而抬头凝视着她的夫君,替此生为时不多的相守留下不可多得的真心,只可惜了如此将门嫡女,论其眼界与才学,若为女将必能征战四方,若为女相必能宰辅盛朝,只可惜,她还是注定要成为这场灾祸中的牺牲品。 ----------------------------- 午后,凌靖毅照例进宫给继后梁氏请安,行至承华殿外却远远遇见了奉懿旨入宫叙话的沈氏姑娘离开,思及月初圣旨已下,御史台沈家嫡长女入瑢王府为正妃,这时候沈姑娘应是整日在府里备嫁,看起来,梁皇后倒是极为喜爱这个未来儿媳,因此才会频频传进宫。 从进殿请安,再到行礼告辞,不过只有两炷香的功夫,凌靖毅踏出殿外,思及自己这些年与继后梁氏一直维持着面上的母慈子孝,给陛下看,给整个皇宫大内的人看,甚至给天下人看。 但如今,梁氏亲子凌靖安已经回朝,他有种预感,自己与承华殿这般和谐的虚伪将一点点消散。 屏退身后侍从,凌靖毅正欲独自走走,刚一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内侍总管崔恕,见他自议政殿的方向快步朝这边走来,他便只能换上一如既往的贤良面容。 “老奴请殿下安。”谁知崔恕径直走来他面前,怀中拂尘一甩便行了礼,“殿下原来在承华殿,叫老奴好找啊。” “崔总管是专程来找本王的?” 崔恕可谓是天子身侧最近的人,在这宫里上至皇后下至奴才,无人敢对他颐指气使,而他却始终端正自己的位置,就连回这些主子的话时都向来微微躬身,耐心道:“殿下前日早朝上的折子,陛下现正在议政殿批复,此刻叫您前往商议。” “本王即可就去,劳烦崔总管亲自跑这一趟。”他微微致意,同这满宫的人一样待崔恕极为和善,想起那折子上面的内容,他不禁又追问了一句:“崔总管,此刻议政殿内还有何人?” 崔恕倒是直接躬身回答道:“回殿下,瑢王殿下也在。” 凌靖毅态度谦和点头一笑,拂袖走在最前,如方才般从容自若,却无人看到自那双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 行至议政殿请安后,果不其然见到瑢王凌靖安站在一旁,神色微怒,连带着对他这位皇长兄也缺了些该有的恭敬,只微微点头打了招呼,却听陛下道:“黎霁旻三州之地初定,虽留有不少驻军却后患甚多,派过去的官员上报,不少当地名门扬言以林氏慕氏和纪氏三大望族为首。”他故意顿了顿,随后冷哼道:“朕得三州,却不得人心......靖安认为,眼下正是安抚望族的绝佳时机,可靖毅在前日的折子上面说,朕应严厉打压三大望族以示君威......” 天子此言尚未说完,只见凌靖安一道十分锐利的目光直直朝着凌靖毅甩了过去,实在不懂这个睿王怎么会上呈如此荒唐的奏章,在人心涣散之时欲陷大熙天子于不义! 只见凌靖毅走上前去径直跪下,伏地请罪道:“儿臣有罪,儿臣思虑不周,还请父皇责罚。” 陛下凌致倒是悠然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朕还没说到底要怎么做,你请罪作甚?” 凌靖安从始至终站在旁边,不发一言,冷眼注视着跪在地上的皇长子是如何揣测错了君心。 “儿臣思来想去,觉得于尚未归心的世代望族而言,严厉打压不妥,全然安抚似乎也不妥,稍有不慎,这分寸之间若拿捏不好,便有失父皇颜面。故儿臣已重新在府上拟好了奏表,正欲明日呈禀父皇,却未想到先被父皇传召前来,都是儿臣思虑不周。” 凌靖毅依旧跪着答话,姿态极为恭敬,言语间满是这些年在大熙朝堂上锤炼的痕迹。 此番他故意棋漏一招,果真逼得凌靖安自乱阵脚,如今各自的政见已在陛下面前全然摊开,反倒叫他得以顺势再将一军,叫敌人防不胜防。 “既来了,你便说吧。”陛下凌致一个手势,示意他起身回话。 凌靖毅道:“若打压与安抚的分寸拿捏不好,倒是可以恩威并施。我大熙一向以武德治天下,而三大家族的慕氏与纪氏皆为武学世家,若能敕封慕纪两家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为国公,以尊衔加封,并承诺其后嗣得以袭爵,其阖族上下必感念父皇恩惠。”凌靖毅言及至此,语毕后再行一礼。 “封赏慕氏与纪氏,那林氏和其他氏族呢?”陛下微微往后倚靠至凭几上,似乎已有猜测。 凌靖毅简短答道:“回父皇,儿臣认为,稍作安抚即可。” 此言一出,极为诛心。天子恩威不同,望族之间必定相互揣测怀疑,一致对外的营垒便开始从内部逐渐瓦解,到那时只需轻轻助力一把,相争相斗的怨气便能使百年望族顷刻不复。 一旁听着的凌靖安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凌靖毅这是存了让三州望族自相残杀的打算。 第四十八章 暗潮伊始(3) 可未等到他出言反驳,只见殿外前来了个年轻内侍,观其衣冠略散,则足以推测定是从宫门口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捧着一卷奏报,伏地禀报道:“陛下,这是自北境燕州营快马送过来的奏表,请陛下圣阅。” 睿王与瑢王闻言却齐齐地看向殿前,特别是凌靖安正不错神地盯着那卷奏报,只因燕州营正是宣王目前的驻守之地,他就知道这对儿亲兄弟定然会暗中通信,共商此事。 崔恕拿过来呈给陛下看,怎知,半晌后天子将突然奏表置于案上而淡然一笑,道:“靖尘知朕。” “父皇,不知六弟如何上奏?”凌靖毅虽相问,却心中已有了数,虽然在此事上他从未与燕州营通过信,甚至,凌靖尘至今都不知晓殿内的两个亲王正悄然相斗,可他却独独猜准了天子的心。 陛下凌致让眼前的两个儿子同时看看这封奏表,上面附着数张布防图。 严州隶属北境管辖,往南则与黎州接壤,往东与大辰云川两州接壤,从前为大熙军事要塞,而如今一马平川的黎州则显得极其重要,凌靖尘如今欲分出严州营的两万人马编入黎州善溪营,归统黎州主将赵狄将军统帅,途径遂州与严州南端的杞山粮道如今正向南修建,直接修至黎州甯山。 黎州乃程国国都所在,其境内甯山是包裹着云平城的唯一屏障,故黎州为世家大族发源所在,控制住了黎州便是掐住了望族源头。 而望族之所以是望族,在于厘清形势做长久之算,国朝恩威并施总归太过轻浅,若以军队压制,便能完全把控黎州对外的枢纽要塞,防止州郡内有人暗通大辰云川。若将黎州营布防军务划归北境军统帅,则可借修整粮道之名,调遣大量军队驻守黎州。若再有人挑起争端,便以妨碍军务为由,施以军法肃清,名正言顺而再无指摘之处。 就在睿王还仔细研究的时候,瑢王却抢先一步主动说道:“儿臣也觉得如此安排十分妥当,也更能符合大熙以武德治天下的国训。”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意外,睿王惊得从数张布防图中瞬间抬起头来,甚至连陛下都十分惊讶。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东境主帅请旨将黎州编入东境军管辖,谁能想到,他如今为了替那些望族争取一个生存之道,竟能主动将一州军权拱手让人,自古军政不分家,而这其中还夹杂着令天下人向而往之的望族。 凌靖安暗自冷笑,他又岂会不知,自己在这半个时辰间的取舍和退让是多么仓促和荒唐。这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那些最能依仗的望族力量,意味着,不久之前他与心腹幕僚商议的所有振兴三州氏族的方法,全部付之东流,那些或许可以载入史册的条款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走出议政殿的那一刻,他就站在层层石阶之上,俯视着这世间最恢宏的万千红墙绿瓦,只感到这世间的艰险也化作涌浪袭来令他几近窒息。 承华殿的女官许殷就站在议政殿外不远处的回廊下,见到瑢王自殿内走出,她便立刻迎了上去,福身行礼道:“殿下刚议完政务一定累了,皇后娘娘请您去承华殿饮碗汤羹解乏。” “是本王有失,今日是该去向母后请安的。”凌靖安正欲往内宫走去,才想起来去往承华殿的路他已有些记不清了,偌大后宫,他不愿因迷路而徒添别人话柄,继续道:“劳请许宫令带路。” 许殷是女官中品阶最高的宫令,代掌皇后凤印,协助礼部与中宫操办各种大小仪典与宫宴,因而眼界谈吐实为不凡。 今日故意绕路去了凉安台,途径之时,只见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殿下,六年前的凉安台晚宴,太后懿旨发落了忤逆犯上的齐王妃与崔侧妃,两人皆被杖杀,此事为内宫忌讳,外人皆不知。”每次凌靖安进宫时,她便会借机将宫内之事挑拣妥当的尽数告知,并酌情加以提点。 “本王谨记了,多谢宫令。”凌靖安先是致谢,复而一想便继续问道:“不过,既然凉安台为众人所鄙,为何父皇没有下旨拆掉,反而留存至今?” 许殷犹豫着提醒道:“殿下或许有印象,凉安台......是陛下为温誉皇后所建。” 凌靖安听罢只微微蹙眉,复而释然道:“是了,本王差点忘了。”在那段短暂的年少岁月中,他还不曾离宫远走,生母梁氏仍为贵妃,而陛下的发妻温誉皇后尚在人世,宫内亦满是欢声笑语。 走近承华殿的时候,一抹淡粉色的身影大老远便朝他提裙跑了过来。 许殷笑道:“公主性子开朗,偏偏宫里同她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几乎没有,陛下和娘娘这两年也不经常召宗室女进宫,所以,每每殿下进宫,又肯陪着她下棋赋诗,公主总是格外开心。” 凌靖安方才还微皱的眉头,此刻竟不自觉地被那抹笑容抚平,淡淡随之笑道:“我只有雪晗这一个亲妹妹,自然是要对她好的。” “四哥哥!”凌雪晗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两张字帖,“给你看。” 凌靖安从她手里接过来,不用细看也知是出自女子之手,却颇有颜筋柳骨的风范。 “这总不能是你的笔法吧?” “哥哥笑我!”凌雪晗嘟着嘴。 凌靖安浅笑道:“我竟不知,宫里还藏着书法大家?” “这不是宫里人写的。”凌雪晗拿过来仔细收好,却像个秘密一样,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沈姐姐所写,母后着人收好,这几张是我偷拿的,反正也是要给你看的。” 凌靖安似乎立刻便反应过来她口中所指的沈姑娘是谁,这些年他在程国的事情,他父皇收到消息后多多少少也会向他母后透露一点,这其中恐怕就有纪将军与世安公主那‘存在而毁掉’的一纸婚约。 第四十九章 医女洛蘅(1)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九月十九北境燕州营 簌簌山林,白羽箭过,霎那雁鸣。 英姿飒爽的挽弓女子走上前去弯腰拾起猎物,明朗笑道:“给你露一手烤大雁。” 阴林靠在树边,只浅浅地笑了笑并没说话,心里却暗自算着时辰。 半炷香后,只听树丛深处传来两长三短的哨声,她腰间华纹短匕片刻间便相持在手,阴林却制止了她,轻迈着脚步朝林中深处走去,还不忘回过头来嘱咐道:“看住此处,别让人靠近。” 华青墨将短匕插回腰间,顷刻间便收起了方才的肆意偷闲,待阴林走远后,她环顾四周干脆飞身而上寻了一处极为结实的枝干半躺着,监视着方圆数里山林的一举一动。 他行至林深处,远看着一位黑衣行者蒙面而立,便也不再往前而原地拱手作揖道:“在下阴林,我家殿下已奉旨前往严州,不知司使有何指教?”他自打量着这位庭鉴司司使,碍于彼此身份,他至今尚未见过这个人的庐山真面,只知道此人每月都会亲自与宣王府的人见上一面。 司使颔首回了一礼,微微道:“程国一役死伤无数,陛下着中书省颁旨大赦天下,武司与天牢处扣押犯人酌情减刑,赦免流放犯人数百,而庭鉴司奉旨转移天牢重犯至文城梓山脚下,秘密看管。” 阴林眉头深皱,知道庭鉴司此行肯定不止转移重犯这么简单,文城梓山下有诸多废弃的农庄,虽然荒凉无人,却曾是燕州与遂州通往程国的必经山路,如今黎州已归北境统御,思及至此,却听那司使继续道:“陛下密旨,在梓山脚下设立分司,掌管黎州境内谍探之事,暗查重氏余党。” “那执事大人可会亲自前来?”阴林如今愈发深感侍君之恐,陛下此举意在监视黎州,焉知不是在监视统御黎州的北境军。 司使此时却有些犹豫,他拱了拱手有些为难,道:“这......请恕在下不知,执事大人的行踪一向为司里机密,无人能窥探半分。” 听人言此,深知确实再无可说,阴林便再度躬身行礼道:“多谢司使,今后还望司使小心行事。” 深知在文城梓山设立分司意味着什么,直到那抹远去的背景再不可见,阴林才转过身沿原路离开,先闻见了烧焦味道,随后华青墨主动跳了下来,见他的面色挂着不加掩饰的沉重,她见状也不好再说话。 阴林回去之后便收拾行装,又挑了几封文书佯装燕州营紧急军务,准备着连夜赶去严州面见他家殿下以图早做打算,结果刚出营帐就见华青墨牵着一匹快马等在帐前,她与他一样,眉眼间带着深深忧虑,却眸光一如往昔般坚毅。 “陈志和赵晡两位参将想必会有军务相商,殿下既不在,你还是不要再离开了。”她捋了捋这西凉战马的鬃毛,将马拴在一旁桩子上,走过来将那几封似模似样的文书自他手里抽走,浅笑道:“这种快马传书的事情,还是我去比较好。” “那些话,你可都记清楚了?”阴林从怀中拿出一枚玄铁令牌放进她手里,那是她通城过关最快的路引,上面仅有一个金纹‘宣’字。 华青墨将这令牌紧紧攥在手里,低眸道:“放心,我会一字不差说给殿下听。” 从燕州营快马加鞭不到四日便行至文城梓山脚下,她虽存了窥探分司的主意,却也不敢在庭鉴司所在方圆内有所动作,故而仅在官道旁一间极不起眼的茶肆略作歇脚。 热茶奉至案上,华青墨晃了晃有些酸痛的肩膀,满脸疲累之态。 茶肆掌柜见状倒是出于好心,半晌后为她过来添茶时多嘴说了一句:“姑娘若是身上不好,我们这最近刚好来了一位医女,她经常就在秋孔碑前搭竹棚坐于席上,为这边百姓瞧病,还不收药钱。” “医女?”华青墨转念一想,竟有些出奇的疑问:“掌柜可知道,那医女怎么称呼?” 那掌柜一副白胡子,眯着眼睛佝偻着腰细细想来,道:“家里内人去看过腿疾,回来时称呼医女好像是......好像是叫洛姑娘,医术简直是高明,待病人又特别亲和。” “秋孔碑在何处?怎么走?”出了屋外,她叫掌柜仔细指了路后便上马去了,心中对于那医女究竟是谁已有了数,听其头戴细纱斗笠而从不以真面示人,她就更能确定了。 本打算在梓山略作歇脚,奈何这天愈发阴沉,似乎要有山中雨的兆头,怎知雨下得倒极快,望向远处,那伫立黄土的秋孔石碑已能渐渐看到,她却快要被落雨淋透了。 大雨滂沱,况且又在山中,不一会四周便没了人,华青墨却已能望见那竹棚中的一抹白纱身影,再近些却看见那倩影自行取下了白纱笠,而在她身旁却站着一位撑伞的人。 不会看错,华青墨确定那医女就是重曦。 可是,那为她执伞的男子又是谁? 一声骏马嘶鸣,他抬眸循声而望,双眸零落散着浑然的寒绝。 华青墨倒吸气而勒紧了缰绳,只因她记得那双眼睛,所以此刻怕极了,背后满是冷汗直直流下。 南枫街区尽头,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那柄扫过亡魂无数的幽光冷剑,叫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而如今那双鹰目正紧盯着她,那柄剑正被他握在手中,只要他想,弹指间便可取尽她们性命。 凌靖寒眉心微蹙,隔着伞边雨帘却还是认出了她是宣王府的人。 山里一阵凉风吹来,重曦赶紧打开了另外一把伞将华青墨迎进来,拿出帕子替她轻擦了脸颊雨滴,才发现她竟浑身都湿透了,正欲说话,没成想下一刻却被她紧紧护在身后。 额上水滴落下,华青墨早已不惧生死,咬着牙拔出腰间华纹短匕,死死抵在身前而只为防他,抖着嗓音向身后嚷道:“姑娘快走!” 重曦就知道她误会了,赶紧拉住她的胳膊解释道:“青墨,他找我另有要事,不会伤害我的。” 华青墨却依旧持短匕随时准备迎敌,她低声吼道:“姑娘,你还活着,却被此人所见,来日殿下便是欺君之罪啊!” “战事毕,天下定,恐怕连陛下都不会在意我的死活,又何况他这个皇子呢?”重曦轻轻附上她的手腕,准备自她手里拿下那闪着白光的双刃短匕,深知她忌惮为何,故复而抬眸望向他,当着华青墨的面,认真问他道:“你既有求于我,便不会陷宣王于不义,对吗?” 凌靖寒懂了她的意思,随后将长剑扔于一旁道:“我只知医女洛蘅。” 第五十章 医女洛蘅(2) “七殿下此言可算数?”华青墨微微放下那两道短匕,犹豫半晌后依旧未插回腰间。 只听他冷道:“我为何会在此地,宣王心里清楚,来日他都要取信于我,我又何须你信?” 华青墨虽始终不放心,可她也知道将来黎州与严州境内,自有事需过他之手、经他点头再呈禀陛下,她今日若紧抓此一件事不信不放,对她家殿下来说实属提前树敌。 重曦倒是担心她淋雨受凉,便替她披了一件干净的披风。 华青墨见状自知无法与其周旋,听着雨渐渐小了,她便插回短匕向重曦行了礼,道:“青墨有紧急公务在身,还要去严州营当面呈禀殿下,所以要在天黑前赶往下一哨所,就不扰姑娘了。” 听着马蹄声渐远,重曦才回过身来嗔怪地问道:“你既不会害我师兄,又何必与她恶言相向呢?” 棚顶上的竹席有些漏雨,凌靖寒依旧在撑伞,却平静道:“她一心奉主,不会信我的。” “不是要带我去见病人吗?”重曦手里还拿着方才华青墨并没来得及带走的干净披风,索性自己披上,眼见着此时没有别人来看诊,她自去取了药箱。 凌靖寒见她正欲执伞出竹棚,竟轻拦道:“她是戴罪之身,若真十恶不赦,你也愿意救她吗?” 重曦先是有片刻怔愣,随后平静道:“重氏治国有失,我身为公主苟活至今,又何尝不是戴罪之身?如今我行医赎罪,而那牢中人身陷囹圄多年,又何尝不是在赎罪?”她抬起头来看他,知他心中仍有顾虑,便继续安抚道:“在我眼里,她只是我的病人,而不是罪人。” 话既出口,就连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风轻云淡的讲这些,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如烟往事,自己却成为了作壁上观的局外人。 她莞尔淡淡一笑,局外人又何尝不好? 他执伞走在她身边,两人在山中蒙雾中静静向前,两两沉默,却不出片刻便行至一驾马车前面,重曦任他扶着上了马车,进去后发现里面竟已备好了暖身的热茶和手炉。 除此之外,车驾里有一层暗格,那里曾放着一份如今已被销毁的名单,在此之前,庭鉴司已奉旨转移了数名天牢重犯,至文城梓山脚下秘密看管,这其中便有被幽禁天牢十数年的贺兰旋。 两人都淋了些山里凉雨,待饮过两杯茶后,凌靖寒便从那暗格里取出一张纸交给重曦,解释道:“你受我所托救人,这便是我之回礼。”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却不及重曦执此信时的颤抖,这幅画上的女子佩金钗玉瑶,锦缎上是大辰贵眷才配用的华纹刺绣,从神至形,从上至下处处无不透着陌生。 可就是如此陌生的女子,却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重曦紧紧盯着这幅画,难以置信地蹙眉问道:“她,她究竟是谁?” “十日前,大辰新帝登基。”凌靖寒顿了顿道:“此画来自宫闱之地,画的是贵妃洛氏。” “宇文陌的宠妃,为何与我如此相像?”重曦仔细端详着画中女子,她嘴里低声念叨着:“洛氏?洛氏?她竟然姓洛?”她今以洛蘅为名,只因那‘洛’字便是她一面也不曾见过的生母之姓。 凌靖寒低声道:“云平城被攻克之后,世安长公主殿确实燃起巨火。可细作所言,五日后,宇文太子军中便多了一辆车驾,里面是一位身体虚弱的姑娘,着红衣,戴华玉,太子说愿为她在华章城内置办府宅以安养,她却自愿入宫以奉太子......从始至终,无人迫于她。” 他以为她见到这张画,以为她听到他所言,会像曾经在亭海镇那样与他苦心周旋,他以为她会求他派人救妹妹,可是她没有,她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平静地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只是末了将画折起来还给他,红着眼睛叹道:“国已不国,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罢了。” 她比谁都知道,重瑶不会喜欢清幽山水,不会在意自由潇洒。 凌靖寒从她手里接过画来,再度放回那个暗格里,说道:“我会派人好生护她的。” 重曦却轻轻摇头,苦笑道:“欲戴华冠,必承其重,她承得起。” 短短数月,观她竟觉有判若两人之感,他深知亡国之殇并非朝夕可愈,便不再多言。 --------------------------------- 行至半山,重曦走出车驾后尚未来得及转身,却低眸见他掌心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条黑缎,她便已他意,便将那细缎亲手绑在自己眼眸四周,如此便没有机会窥探任何机密之事。 如此于他,更于她,都再好不过。 念及她已无法视物,他眉心微蹙,想来别无他法,便只能慢慢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她轻挽自己手臂,两人并肩相携踏进了一处清幽院落,庭深而静,风过无痕。她紧紧挽着他,随着他的步伐向前,虽不能视物,耳力却愈发清明,依稀能听见自静室内传来的执笔声以及翻写纸张的沙沙声,甚至,还有自暗室传来的拔抽兵器之声。 “留心台阶。”他低沉的声音自她耳边传来,“往下十二阶。” 她微微点头并没说话,只是挽着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半柱香后,他停下来替她轻轻解下那条黑缎,她在他的允准下缓缓睁开眼,再次入眼的便是间四面石壁的监牢,在那牢狱的最里处静坐着一位重病在身的瘦弱妇人。 重曦稍微抬眼便看见那牢门最右端挂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想来是那妇人的名字。尚未来得及细想,便见他亲手打开牢门走了进去,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那妇人的手,带着愧疚与心痛低声说道:“母亲,我带了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来,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那妇人声音十分轻弱,她悲伤地摇头叹道:“她早已不在了。” 重曦紧紧凝视着那‘贺兰旋’三个字,直到记起来的那一霎,她却惊得捂住了嘴。 第五十一章 医女洛蘅(3) 年少时,她听师父提过一次,南疆贺兰氏医道乃天下至圣,若说这世间,谁的医术能够得南疆阴夏的一句敬佩,便是此刻的狱中人。可她不是贺兰氏的嫡系内门弟子吗?传闻她早已避世多年,为何会是在阴冷潮湿的牢狱中幽幽度日?她是凌靖寒的母亲,那她也是大熙君王的妃妾,而众所周知七殿下的生母是兰妃,也就是说,那位异族之女兰妃就是南疆贺兰氏嫡女。 如他所言,母亲已被幽禁了十数年,那她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孽? 重曦站在狱外仔细想着,如今一切似乎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可她看着他们母子团聚,突然间便忍不住红了眼眶,毕竟,她此生再也不可能与任何亲人团聚了。 凌靖寒抬眸望向重曦,低声说道:“劳你为我母亲诊一诊脉,她的旧疾也有许多年了。” 重曦提着药箱走了进去,跪下身子只轻轻抚上她右手片刻,心中便暗叫不好,随即抬眸便刚好对上了贺兰旋的眼神,两人心照不宣,皆知毒入心髓,药石无医。 “我母亲如何?”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重曦在前辈暗示下,只得缓缓说道:“常年自湿冷处幽居,寒气侵体,不好医治。” 凌靖寒正欲说话便被贺兰旋制止,然而她有话却是问重曦的,抱着尝试的心态问道:“姑娘可曾听闻过夕祭寐央?” “五十三种药,配成二十一味半成品,半个时辰后另滴入七种提纯液,直至最后的透明成品。”重曦说这话时的语气极为颤抖,因为她深知夕祭寐央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剧毒之物。 贺兰旋闻言却深深打量着重曦,极好奇地问道:“姑娘师从何处?” “竹苏。”她微微低头以示行礼,“晚辈重曦,拜见贺兰前辈。” 凌靖寒闻言却深受触动,从未想过,她会主动在他母亲面前道出身份。 贺兰旋恍然道:“原来是龙丘墨羽的高徒。”随后她轻抚着重曦的纤纤玉手,与她早已枯瘦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却浑不在意,一心只扑在这位故人之徒的身上,继续认真地说道:“只可惜,你方才所言漏掉了两味药材。” “请前辈指点。”其实,她从没听说过还有另外两味药材。 “十三滴雪莲花,十四滴无义草。”贺兰旋见她似要致谢,便十分释然道:“好孩子,你不必谢我,我只希望你下次把它们带来给我就好,若没有无义草,倒也无妨。” 重曦知道她早存了求死之心,只图干干净净地了结自己,便只得忍痛应了下来。 贺兰旋再次将凌靖寒叫上前来,低声道:“母亲留给你的信就在子桑晏手里,还是那句话,你只需找到他,心里的疑问便能得到答案。不要怪母亲多此一举,因为那些话,我不想直接说给你听,毕竟......”毕竟,那件事让她至今都在付着代价,罪孽深重始终未消。 凌靖寒沉痛地点着头,他知道那封信能够解释母亲为何被困于地牢多年,能够解释陛下为什么明明恨着她,却始终忌惮她,以致于十多年的幽禁尚且不能够一朝赐死! 贺兰旋很疲累了,却还是强忍着心肺剧痛而说道:“你知道三石桥是什么地方,对吗?” 凌靖寒闻言点了点头,主动应道:“母亲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会护着那里。” 重曦在狱外听着,若她所猜不错,贺兰旋提及的地方应该是贺兰氏在朔安的聚身之处。 贺兰旋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随后看了看那抹立于狱外的素色身影,回过神来轻轻抚着她儿子的手,极有耐心地认真嘱咐道:“身上的伤要记得上药,餐饭要好好吃,不能马虎......”她抬头又瞧了一眼重曦,便仅微微浅笑不再说话了。 凌靖寒深知天色甚晚,重曦还要下山,便向母亲告辞后依照原法将她送了出去。 马车中,她紧紧攥着手炉,犹豫着开口说道:“天下之大,寻人犹如大海捞针,子桑晏前辈若还在行医,我倒是愿意帮你在浮言药阁问一问。” 他浅浅摇了摇头,态度却极为坚定,说道:“你就当,今日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吧。” 深知一切尚未定论,是福是祸都不知道,在此情况,他不允许任何清白之人无辜介入分毫。 ------------------------- 天色逐渐暗淡,重曦推开车窗微微仰头望月华似练,她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刚要说话,便看他一语不发地侧靠于车内,双眸紧闭额间似有微汗,下意识地正欲探他脉象,谁知手刚一碰到他手腕便立刻被反手紧紧握住,吓得她惊呼出了声音。 “抱歉。”凌靖寒睁开眼后立刻松开了她,却还是见她手腕处微微泛红了一片,自责方才用力过猛了,“我,我习惯身侧无人,方才唐突了。”初秋时节,他偏头痛的旧疾时常复发,却没想到刚才在马车中会放松警惕,更没想到自己不消半刻便睡着了。 这段时间昼夜都在忙着设立分司,他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安眠了。 如今程国黎霁旻三州之地初定,查捕余党之事便尽数落到了庭鉴司身上,加之南川分司刚刚换血不久,运行尚未做到完全脱开朔安主司,如今重重事务叫他分身乏术。 “你脸色很不好。”重曦不用探脉也看出他微恙在身许久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又深知多说无益,思及方才在狱中的母子之情,她试探着劝道:“若你撑不住了,贺兰前辈又能依靠谁呢?” “多谢。”凌靖寒微微点头,似乎是她的话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他双眸中再次点燃了些许明亮。 “救人医心,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价值了。”重曦说这话时很平静,她将车窗打开望向外面浓雾深重的山林,与数年前的样子一般无二,出了竹苏群山经过宿城,路过严州南端的周温郡,再至文城梓山,一路经杞山而至黎州境内,这条路她就是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因为这曾是她回家的方向。 如今她终于能够来到这儿,云平城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拦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她咬着嘴唇努力压抑着心里的痛,说道:“那晚若你不曾救我,或许,或许我就不会亲眼见到这段亡国的历史了。”她轻轻拭去眼角泪水,平静地望向他,望他带着悲悯看自己,她苦笑道:“凌靖寒,你不该救我的。” 凌靖寒低眸不语,自他今日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此人好像失了魂魄一样,只有外面的躯壳完好无损,身体内却早已千疮百孔,她表面上越是释怀,内心就越痛苦。 她几度失语默默地擦拭着眼泪,衣袖无意间滑落半寸却被她及时挡住,可他还是瞥见了她手腕处那道深深的割痕,以致于顿时紧紧蹙起了眉头。 原来,她竟曾想自尽殉国。 她身为程国公主毫无疑问是忠诚的,只是她的忠诚就像一叶青枫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要么随之倾覆,要么迎风而起。无论沉落海底,还是终生漂浮,都注定了一世凄苦。 “抱歉,我失态了。”重曦微微扭过头去,逃避般地将车窗合上,连带着山雨也一同被阻隔在外,车驾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十多年前母亲被武司带走后,我也曾痛哭过一场。”凌靖寒本就低沉的声音不知不觉染上了一丝沙哑,双眸愈发幽邃而叹:“世上的每个人都很苦,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若想好好活着,我们只能先自赎自救。” 语毕,他唤车夫停下,取了把伞便带她到曾经的山中旧地一览。 大雨滂沱,她自山上遥遥望着早已不复存在的云平皇城,短短数月,她的兄长、她的叔父葬身乱城,她的妹妹成为帝王的枕边丝雀;而她的万千子民,先是颠沛流离,后归新主却尽受冷眼欺凌,这到底是谁的罪过? 她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终于痛哭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扯着嗓子的撕心哭声夹杂着落雨在山中显得格外凄憾,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她被凉雨浇灌地透彻淋漓,直到她嗓子沙哑的几度失声,直到她脸颊失了血色尽剩惨白,她看着掌中雨水流逝,恍然间抬起头来,发觉唯有头顶上的一把油纸伞还在。 第五十二章 坦诚相见(1)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五南川弦月山庄 凤箫声动,音波流转,怎奈一曲未完,庭前却已来了人。 姜寂初不用回身也知道是他来了,将玉箫放置一边,亲自为他添了杯新煮的茶。 “尚方,你坐吧。”她只吩咐过,唯有横泷剑阁的少阁主前来不必通禀。 尚方南倒也不拘泥,直接端起茶来便灌了一杯,道:“我知道你躲着我的缘故,所以我主动来了。”这一趟,他自是打算着好好缓一下他们之间不该有的误会。 姜寂初低眸致歉:“是我对不住尚方伯父。” “出事时你不在南川,不能及时左右生意,这我知道。况且江湖自有规矩,而你算新主,山庄终究不是你家的,加上这一年你明里暗里已经很照顾剑阁了,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犯不着被你这么一直躲着不见吧。”他素来畅快明朗,更不希望她因为此事而耿耿于怀。 她关心道:“伯父身体恢复的如何?” “武功虽然失了大半,好在身上的伤还算好养。”尚方南当时得知父亲遇刺,连夜便从朔安赶至南川,又亲自伺候汤药,一连在宁州待了将近三个月,“不过,我爹倒是找了个好借口,一股脑的把剑阁大小事务都甩给我了,我左推不是,右推也不是,只能顺着他的意。” 姜寂初粗浅能够猜得到他今日的来意,却只能静静听着他说话,不敢往下问。 尚方南眸中挂着显而易见的无奈,道:“柒落,我就要和我爹回樊连山了,这一走,我回去就要接手剑阁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南川。” 他与暮阳山庄荀氏的婚约是父辈口头相定,若今岁终了,双方仍有此意,便要定下一纸之约,再无可改的余地,尚方南停顿了好久,半晌后突然抬眸问道:“柒落,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 “我......”姜寂初知道自他口中提到的‘她’,此间唯有一人,便应道:“我曾着人给她送过一封信,大概是两月前了。” “帮我带句话吧。”尚方南双眸里亮起了一盏希望的光,道:“明日戌正,我在那槐树下等她。” “好。”姜寂初硬撑着以笑容回他,心里却阵阵泛苦,自己不可能将叶凉歌早就释然的结局告诉他,却还是渴望着她能够自私一点,能陪伴他走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 她将他今日的话一字不差说给了叶凉歌,只愿他们能够见上一面。 饶是这般想,三日后的约定之地,姜寂初却依旧仅见到了他一人等在那里,独自从戌初等到戌正再到亥初,不忍见他执着地守完此夜,她便策马一路赶去了那位红衣姑娘的住所。 远远看去,姜寂初见房中早已熄了烛火,庭院内空无一人,正欲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房中微吟,她眉心微蹙便闯门而入,屋内一片黑暗,可从里面传出的吃痛声却越来越清晰可闻,她摸索着将房中点亮,却在转过身来的一刹那不禁发出了惊呼,紧张地嚷道:“叶姑娘!这是怎么了?” 只见叶凉歌蜷缩在床榻边,脸颊全无半分朱色,只剩唇边一道血痕,她双手紧紧捂着胸口,眉间微皱却仅剩半分意识,气息微弱,心肺的疼痛叫她喘不过气,不敢大口提气更无法自行稳住脉息。 “你可有药?”姜寂初将她扶到榻上来,看她指尖所指方向似乎是衣柜处的木匣子。 叶凉歌硬撑着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白......白瓷瓶。” 姜寂初打开抽屉便看见了,拿过来将瓶中药粒倒给她服,又喂她喝了些水,慢慢为她顺着气,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她似有缓和之意,面容恢复了些血色。 “你这是心疾?”姜寂初为她盖了盖被子,又为她添了杯温水,“可这药似乎不太解症。” 叶凉歌蹙眉捂着胸口,眼角泪痣随着近乎迷离的双眸显得格外清冷,她努力压制着心慌的感觉,良久之后,左手因捂着茶杯的缘故才渐渐不那么冰凉,她轻声说道:“过了初秋便好。”她抬眸向窗外望去,却发觉夜早已深,终究没再说什么。 “你先养着,我明天去找他解释。”姜寂初看得出她极力压抑着的失落,却紧接着被她拦住了,只听道:“我不喜欢退居内院,也放不下这肆意的一身红衣,而剑阁正值艰难,也需要暮阳山庄这个岳家,我们各放一步彼此相安,便是谁也不欠谁的,将来也自不会埋怨彼此。” 姜寂初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方才说出口的话竟不曾掺杂过半分犹豫,亦是再明断不过的选择。 “我不日便要回趟师门,家师精通药理,若有他为你调配些解症的良药随身带着,总好过每次发作都这般难受。” 岂止难受,姜寂初观其心肺拧绞之痛,简直生不如死, “多谢好意,不知江阁主师从何处?”她明白江柒落如此关心她,除却同为江湖女子的相惜,多半也是出于对尚方南的愧疚,便也不打算推脱了。 姜寂初倒是直接言明:“竹苏。” 叶凉歌先是一惊,末了竟笑叹:“我倒也猜过,你的剑法与轻功,不是习自竹苏便是苍梧,要么就是其他江湖隐派。可尚方南师承苍梧派剑宗,你与他掌法心法皆不同却又高于他,所以......” 姜寂初淡淡一笑,没想到她们两人如今才算刚开始坦诚相见。 “今晚多谢你,只是我病痛缠身,无法好生招待了。”她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听了那自静夜天际荡过的幽幽风声,她释然地笑了,随后从枕头下小心珍视地拿出一团老旧的红绸,展开后,见那上面用金色细丝线绣着的字也染上了风霜的气息。 “这是五年前我系在槐树上面的,昨儿特地去取了下来,以免日后万一被人瞧见,对他声名不好......本打算今晚将它烧了的。”那暗旧红绸上除却歪歪扭扭地绣着对尚方南的祝愿之外,最下方也绣着叶凉歌的名字,她大概是不愿他为自己所累,以致于下定决心从树上摘掉了。 第五十三章 坦诚相见(2) 姜寂初看着那上面忽大忽小的字,便知几个字的针线定也是难倒了她,却不忍她的心意就这样被抹掉连个痕迹都不落下,便琢磨着想个法子,半晌后只见她取了发间一枚银簪,用簪尖将那末尾细金线挑开除去,末了交回叶凉歌手里,浅笑道:“毕竟是个祈愿,都说那棵树有灵,若系上又摘掉总归不好,如此既已没了你的名字,倒也无妨了,改日我陪你一同再去系上就是。” 叶凉歌将那红绸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着,抬起头来含笑看她,道:“多谢。” “你今夜说了太多‘谢’字了,若再说下去,我便当不起了。”姜寂初瞧着愈深的夜色,嘱咐了几句叫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话便告辞了,牵马走出这条青街小巷,她想了想,却还是朝着槐树的方向奔去。 那槐树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姜寂初自远处便勒紧了缰绳停下,暗自叹气后还是走到他身边。 夜半三分,城外城内除却打更人之外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两人并肩坐在这里静听晚风。 “在想什么?”尚方南背靠着槐树,借着两边道旁的灯火,仰头看着系在头顶不远处枝干上的红绸,那上面纹着的娟秀小字隐约还能看到。 姜寂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在远远望着更远处的天际星河,“我在想你的生辰快到了。”她侧过身来看他,从他们相识再到成为知己,恍然间竟已有六年多了,“尚方,你都快二十二岁了。” 尚方南依旧怔怔地望着那些寄托着美好祈愿的红绸,只是他眼中的那盏微光正在逐渐流逝。 “平安喜乐,便是她对你最大的祝愿。”姜寂初低眸道。 “好,我答应她。”他点了点头,想起最为重要的事情,却不知道还能叮嘱谁,只能说给姜寂初道:“她身上有旧疾,在药阁待了数月也没有根治好,我不懂医术,却也知道她身体一直有恙。” 姜寂初安抚他道:“我会带她去找我师父,你放心吧。” 原先只是旧疾,可叶凉歌今晚的心痛之伤却并非仅仅旧疾复发,姜寂初多少猜得到与她不顾伤势铤而走险营救尚方铭章有关,重伤之后时隔大半年,却在一时之间调动尽数内力迎敌,这种损耗一向是不可逆转的。 又不知道坐了多久,终于尚方南缓缓站起了身,不顾酸痛的双腿,大步向前一连走了将近十步,却突然回过身来喊道:“柒落!” 她怔愣地望着他,不明其意,随后竟不知何时看他的笑容中也带着释怀,他将手中纸扇一合,继而说道:“我希望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已得到了你想要的圆满。” 三日后的清晨,姜寂初和姜卿遥亲自过来送尚方南父子,站在涞源城外看着一行车马愈走愈远,看着那道回朔安的路上留着一道烟尘,姐弟二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默默算着日子。 思及姜卿言已离开六日,姜卿遥始终不放心伤愈后的大哥独自回朔安,刚要开口便被他姐姐抢了先,听她道:“放心吧,白珏肯定会好好保护哥哥的,再者,哥哥如今武功已恢复如常,又哪里需要别人保护?之所以答应让白珏随行,总不过是想让咱们两个放心罢了。” 白珏是姜卿遥的心腹护卫,也是姜绍亲自为他从姜氏培植的暗卫中挑选出来的。 “哥哥原先的亲信应该还在军中吧?”姜卿遥虽不懂军务,却深谙用人之道,不论商道还是战场,身边总归不能没有心腹在,他默默嘟囔道:“不知道被划归到了何处......” 姜寂初想了想道:“哥哥当年的副将叫陆迹,也算得上是顾樾老将军的半个徒弟,他如今是严州营参将,听闻其治军严明,在兵法上也颇有造诣。” “原来如此。”姜卿遥眉峰一挑,他姐姐为何会知道的如此详细,不用问也知道出自谁口,所以只提了句:“严州不似南川,这个时节恐怕早晚已经开始泛凉了。” 位于严州东部的大营驻军数量最多,故参将陆迹和参将元豪多数时间均驻守此处。 此处连山,营地虽然建在城外数里的平原地带,可却能清晰看到连绵向南的杞山山脉。 辰时练兵结束后,陆迹欲将草拟好的暂调黎州营的兵将名录交给宣王殿下阅览,却发现殿下不在营帐,思及殿下这次远道而来的最终目的,他决定去杞山东南断崖碰一碰运气。 果不其然,出城五里的半山松林尽头唯见一人一骑,那人负手而立正在向南远望。 陆迹走上前行礼道:“殿下,暂调黎州营的兵将名录,末将已整理好了。” 凌靖尘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因匆忙出来寻他而衣冠微乱的陆迹,便亲自为其理了理衣领,此举倒是引得陆迹一惊。两人虽数年前自北境军中就十分相熟,以致私下不会太过拘礼,可他深知君臣之别,便连忙作揖道:“末将不敢,殿下使不得。” “他说了会来的。”凌靖尘一边简单为他整理,嘴中却一边嘟囔着,眸中似有忧思。 “殿下在说谁?今日还有谁会来严州营吗?”陆迹仔细一想,问道:“难道是黎州营的赵将军?” 凌靖尘却摇头不答,眼睛始终朝南看去,虽然知道从南川一路过来不会经过他眼前这条官道,而是从西边绕行而来,可他依旧执着地看向南方。 大约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身后松树林中响起了哒哒马蹄声,循声而望,发觉竟真是旧人匆匆而来,马蹄在坡地上踏了几声,只见姜卿言栓马后走了过来。 凌靖尘怔愣了半霎,反倒是陆迹率先跑了过去,重重跪在了旧主身前。 “本欲回朔安面圣,可途径严州境内想起你和殿下都在这里,就过来了。”姜卿言看着昔日副将如今已是掌管一州军防的将军,他自是说不出来的欣慰,连忙将陆迹扶起道:“我早就说你有治军之才,如今一见,果然不负众望。” 第五十四章 坦诚相见(3) “属下本以为要寻机才能与将军再见,没想到......”那日朔安来报,说怀远将军还活着,陆迹简直不敢相信,如今更没想到他会拐道而来。三人叙旧半晌,陆迹便称自己与殿下已双双离军太久,未免被人疑心便先行告辞,将松林背后的幽静之地留给他们。 看着一路而来的层层驻军,姜卿言尚不明晰陛下的态度,便主动问道:“殿下以借修整粮道为名,成倍地增加了黎州驻军,此举......此举是否激进了?”他早有耳闻,睿王请旨加封慕氏与纪氏,意图点起内乱而坐收渔利,可瑢王却始终想要安抚为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同意宣王的提议。 “程国余党难消,只短短一个月,黎州内便接连发生凶案,这些消息被压下不许向外透露,可那些余党宁愿扰乱境内安宁,只为了向新主示威。大熙占三州之地,意在励精图治,他们居然存了玉石俱焚的心,让境内百姓始终不得安宁。”凌靖尘眼眸深邃,竟添了几分不可多见的狂傲,顿了顿才继续道:“军为国之重刃,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只有观我兵精将勇,其才能醒悟,如今的天子,不是那个任由望族摆布的重氏幼君。” “我以为,殿下会主张施恩以招揽望族的。” 姜卿言这句话是实话,就连他最初也以为,凌靖尘会冒着顶撞兄长的风险,去附议瑢王的招抚之法。 凌靖尘抬起头来,却是怔怔地望着云平城的方向,他淡淡一叹道:“旻州慕氏,黎州林氏和黎州纪氏,这三大望族哪一个不恨大熙?即便招揽而来,他们又有谁真的能用?” 天子亲授,叫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并愿意终生奉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姜卿言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恍然发现,非一言两言能道尽其变,淡淡地叹道:“两年未见,殿下似乎变了很多。”在茶庄时他偶听妹妹所述,确实对凌靖尘这几年的变化有了些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今日相见依旧出乎意料。 不仅是外形举止的变化,更多是历事后的被迫成长,和那愈发深邃的目光。 凌靖尘倒是释然,低眸道:“永安殿前的一夜风雪,的确让我想明白了许多事。” 话虽如此,可又岂止是那一夜风雪? 这两年,他亲眼见到联姻公主失去价值的下场,看到了天子如何下诏令他兄长与南境诸军分权,看到过凌靖安面对程国旧主时的进退两难,更是亲眼见到荣穆郡外的重氏父女如何自绝城下。 若见到这些,还能如昨日那般将仁义贤良挂在嘴上,岂非将来要任人宰割? 他复而说道:“在大熙,兵权就是最大的依仗,如若不然夕染不会同意让兄长来帮我。若非北境形势明朗,中书令也不会冒着让姜家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许你再度踏进这场争端里面。” 这场来自夕染与姜绍的谋划,他自从收到姜卿言还活着的消息后,便什么都明白了。 姜卿言却立刻解释道:“夕染是夕染,家父是家父,我与夕染相约查清栾城旧案,绝非家父授意而为,从前是,如今也是。” 话虽如此,可凌靖尘却不相信中书令姜绍身为父亲,会对姜卿言在世的消息一无所知。而怀远将军奉诏回京,却胆敢先行拐道前来见他,除却私交之外,就真的没有别的意图了?他不愿将那些猜度人心的法子用在姜家人身上,所以干脆直接顺着问了下去:“卿遥兄长今日见我,究竟只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令尊?” “殿下何以见得?”姜卿言没想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反而被他先说了出来,用以先发制人。 凌靖尘倒是低眸一笑:“此刻兄长你若回朝,姜家势必会再度成为风口浪尖,然令尊在朝数十年,行事素来沉稳,如今想来自有后路。”他故意顿了顿,只为打量姜卿言神色的变化,果不其然,他全都猜对了。 “可我不明白,姜家若需要依仗,兄长最先见的人,难道不该是我皇长兄吗?”并非他自轻,而是他与睿王的实力相差太远,这中间不仅差了整整六年的朝堂历练,还有自出生起便注定的长幼之别,这些差距落在任何一人眼中,便是差之千里。 姜卿言却说道:“家父与贵妃多年不睦,此事为真,而并非故意做给人前看。” “诚然,贵妃自去年便有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凌靖尘既然能把内宫典饰安插到玉仪殿做贵妃的掌殿使,便不可能对她为姜氏谋划的后路一无所知,他道:“另一枚姜家与凌氏结亲的棋子,这是她为寂初铺好的路,我一直以为,这是整个姜氏将要逼着寂初走的路。” 可姜卿言今日偏偏是代其父姜绍前来见他,叫他怎能不多想? “贵妃为君,父亲为臣,这天下断然没有臣作君主的道理。”只见姜卿言突然颔首作揖,凌靖尘见状赶紧伸出手来欲将他扶起,怎么料却闻其言道:“如今贵妃已经出手,家父无奈拦无可拦,却不愿让寂初步姜贵妃后尘,唯有相求于殿下。” 凌靖尘身子一震,双手怔怔地停在了半空。 姜绍这是弃了唾手可得的续荣之路,而选择将亲女托付给他? “中书令坐镇中枢多年,加之兄长回朝,拜将封侯指日可待,如此一来南川姜氏更非等闲。而我亲兄是嫡长皇子,这长幼嫡庶的礼法便是瑢王与梁家倾尽所有也无法撼动分毫的,令尊真的愿意放弃这两家之好吗?”今日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早已出乎了他的预料。 姜卿言迎向他的眸光,随后郑重相托:“此乃我姜家父子肺腑之言。” 突如其来的片刻沉默,凌靖尘从未如此庄肃相诺,“即使没有今日之言,我也会倾尽一切护她,这是我对她的承诺,如今,也是对姜家的承诺。” 第五十五章 雨击窗栏(1) 她心不在焉地踩在青石阶上,一不留神便因青苔而滑倒在地,重心不稳而连着向下滚了好几阶,缓过神后才发现手掌破了皮儿,殷红的血正向外冒着,她掌心一合伤痕处相互摩擦又是一阵疼。 想起见贺兰前辈时说过的话,重曦努力甩了甩头试图忘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夕祭寐央的药方早已失传,现有药方也只是从南疆古方上的记载中复刻出的,做不到完全还原,以致于药效尚不理想。重曦犹豫再三,还是将它交到了贺兰旋手中,却至今没有同凌靖寒说实话,没有告诉他这个无色无味的药液是要人命的,能够让人在睡梦中安详离去。 她此刻依旧怔愣地坐在地上,大约太过失神,以致于并没有注意到下山的脚步声。 “曦儿,你怎么摔倒了?”苏谦正要下山,行至岔路口处看见了一个多月未归的重曦,竟还跌坐在地上,便赶紧将她扶了起来道:“怎么走个路还能摔呢?磕到哪里没有?” 重曦神色恍惚,直到被苏谦扶起来之后才回过神来,碰到伤口后竟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苏谦看她掌心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便实在不放心道:“罢了罢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师兄为何下山?”重曦被他扶着继续走在石阶上,只微微一闻便察觉到了他衣服上的苦药味,心里一紧便赶忙问道:“山上有谁病了吗?师父?还是傅师姐?” 她将近一月都宿在文城梓山附***日里施药看诊,也确实很久都没回竹苏了。 “是师父故友之女前来拜访,她有旧疾在身,师父正在为她调配解症的药。”苏谦一边说着一边仔细为她看着脚下,生怕再摔了,“是柒落将她带回来的,两人在南川相识。” “柒落师姐也在?”他们两个虽然都知道江柒落的姜氏身份,可私下里还是习惯这么叫。 苏谦为她挡掉山路两旁的树枝,说道:“她在这里待了三日便走了,走时很匆忙。” “如此,我回来倒也能帮着照料那位姑娘。”重曦想了想问道:“不知如何称呼她?” “叶凉歌。”苏谦简单介绍道,说起来他与这位叶姑娘也有几面之缘,算是半个熟人。 重曦闻言便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便努力想着,半晌后猛地一抬头道:“是不是弦月山庄的人?她莫不是......是叶筠茳阁主的女儿,那个,那个红衣姑娘?” 她没有见过叶凉歌,却因为行走江湖的缘故而多少听闻过雁山红衣姑娘的名声。 苏谦点了点头:“对,她退隐江湖很久了......她性情疏阔,或许很合你的脾气。” 两人行至主峰庭院前,正好遇见一抹淡黄色身影自院子里出来,举止婉约静柔,怀中抱着一小摞旧书,似乎正要去师父龙丘墨羽的院子,瞧见他们两个一块回来,倒是有些惊讶。 “柔绮,你那可有擦伤的药?”苏谦走上前来将她怀中的书全都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用眼神示意她看重曦掌心的血痕,“这些书是送去师父那的吧,我去送就好了。” 重曦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大师姐,小声说道:“师姐别笑我,我就是一时没看见路边青苔,踩上去才摔着的......多大点事啊,师兄笑了我一路。” 傅柔绮浅笑着将重曦拉回自己屋子,关上门耐心地为她上药,轻声问道:“你不是在梓山那边行医吗,好好的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师姐你。”重曦倒是毫不在意掌心被绕了几层纱布,她只是轻轻拉着傅柔绮的手,耐心说道:“我知道师兄就快要回朔安了,这次离开师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长住。” 傅柔绮倒是很平静,她不经意间瞥过书案上放置的苏谦为她雕刻的那只小木羊,低头仔细为重曦又绑了一层纱布,一边故作不在乎地说道:“江湖弟子学成后皆要出师,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师门,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 重曦与傅柔绮比起来,反倒是更伤怀,她说:“靖尘师兄和柒落师姐都走了,我常常在各处行医不怎么回来,如今竟连师兄也要回安国公府了。” “总要有人留下来照顾师父。”傅柔绮面露忆旧之情,淡笑道:“当年是师父把我从桦州捡回来,又赐了名字,加上这么多年的养育授业之恩,我却不知如何回报,敬孝膝前便是报恩了。” 这些年虽被他们称呼一句大师姐,但傅柔绮知道自己天资有限,无论从医还是习武都不及众位同门,她努力昼夜勤恳地研习剑道,却始终是望尘莫及。 “朔安是什么样子的?”傅柔绮突然问道。 重曦突然被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答,只道:“虽然繁华,但与山中比起来倒是太喧闹了些。”她说完竟释怀一笑,繁华之下的荣辱,喧闹之外的浮乱,不亲自踏入怎知其危机四伏? 傅柔绮将案上的药膏收拾好,等了一会见苏谦并没来,便亲自为重曦煮了一壶清茶,望着窗外已升至半空的晨阳,她淡淡地说道:“有时我在想,如果人生是一场长夜,自黄昏至朝阳,那年少的岁月就是夜里最静的时辰,夜里黑,前路不明,若有良人执手相伴,便为世间至幸。” 她们在屋中就这样一言一语的聊着天,却浑然不知站在屋外静听其言的苏谦,只见其眼里满是妥协与无奈,他答应过双亲年底便回,此后人生纵是千般波澜万般浪起,也彻底走不出那个繁华帝都了。 屋内两道茶已毕,重曦不知怎的突然怀念起从前她们三人在山中抚琴吹箫的日子,江柒落虽习惯在紫林峰上静习而不常来主峰,可那一曲婉转长箫却令人难忘,三人同为姑娘家倒也相处融洽,思及至此,她问道:“师姐可知,柒落师姐去了何处?” “她走的很匆忙,师父问起,我听着似乎是端州。”傅柔绮想了想道。 “端州?”重曦心里已有了数,姜寂初应该是去了端州西江城的弦月山庄。 第五十六章 雨击窗栏(2) 一黑一白构建起来的谜潭,棋痴恋战于此更引得无数古今之人作壁上观,多少哲理皆悟自对垒之间,就连难逃时光侵染的破旧棋谱都让人争相探寻。 棋逢对手,山庄副阁主简宜铮坐在茶案前已有一个时辰,他极少能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再次落子后,虽然稍许缓解了黑子局面,却始终不得其全解,只得道:“江阁主谦虚了,这岂是略懂?” 简宜铮英姿气盛,从前一直自诩棋艺高超,如今碰到这位更年轻的雁山女阁主,只能甘拜下风。 姜寂初只浅浅一笑,着人撤了棋盘换上热茶,半晌后却有人来禀报说一位戴低檐斗笠的公子前来,正在前庭等候。 “想来是东家,他看到山庄挂出的暗语后,此番定是来签单的。”简宜铮顿了顿问道:“此人戴着斗笠,他当是不愿意露出真容。” 姜寂初用热茶杯焐了焐手后说道:“我亲自见他。” 西江城与雁山不同,整座弦月山庄建在城外平原一带,恢宏壮观俨然当得起武林之绝。 她一如往常那般佩戴面纱,坐于庭间烹茶待客,如愿又见到了那竹青斗笠,却略感遗憾。不同于上次的林间夜路,今日明明在这宽阔亮堂的前庭,她却依旧难以见到那隐于竹笠之后的一双眼。 “坐吧。”姜寂初为他添了杯清茶,茶色却比她平日里吃的浓了些。 他将手中长剑随意放置在地,没有半分戒备便饮了半杯。 “子桑晏的名字曾出现在长宁十四年栾城旧案的刑部卷宗上,他是栾城夕氏的府医。”姜寂初最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便觉耳熟,直到千里快马送来探查结果时,她才恍然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卷宗上单独提到了当年夕氏府上的旧人,可活下来的人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他听完一怔,似乎反应太过平静,淡淡地说道:“只是,这样吗?” “子桑晏的儿子子桑杰曾经是浮言药阁阁主,我们派人去淮州汇慈郡打探,却听说当年子桑家的父丧之礼极为仓促简陋。”姜寂初停顿了一下,决定略过极为不敬的开棺验尸过程,最后解释道:“子桑晏想来已改名换姓,山庄做了诸多猜测,暗查暗访数月后最终找出了三个人,他们的年纪和行医经历都极其相似,山庄已无法再继续排查,只能将名单和行迹交给公子斟酌。” 他面前的茶案上出现了几张纸,最上面的一张仅有寥寥数语,他轻声念着:“端州黄吉,宁州刘闻,严州公孙释青。”读完后,他静思半晌复而问道:“江阁主心中可有侧重?” “刘闻,字日安。”姜寂初看过这三人的调查结果之后,刘闻虽最不像,可却总有欲盖弥彰之嫌。 他仔细阅看了数张纸上所记万分详尽的结果,末了问道:“刘闻前辈现在何处?” 微风拂过,轻轻吹起蒙面细纱,只见她眉心微蹙却平静道:“北境严州营正招募资深军医。” 宁州涞源城药阁的大夫偏偏去北境军中做了军医,这也是疑点之一,但她不知道此人与严州营驻军究竟有无关系,或许正是她这一点点极为隐晦的犹豫,在刻意平静的语气中被他看出了端倪,只听他似为承诺般地说道:“江阁主放心,我断然不会伤害刘闻前辈,亦不会让旁人伤他半分。” “此事理当由公子定夺,山庄无权再行插手。”姜寂初照例拿出一纸签单放于案上,屏退庭内所有人后,示意道:“公子虽奉职于庭鉴司,但山庄规矩,不可冒用他人之名。” 言外之意,他也不能用一个假身份假名字来哄骗弦月山庄。 “山庄规矩,在下懂得。”他倒是十分坦荡,在签单上一笔一划签下了一个名字。 姜寂初直至看着他写完了最后一笔,藏于衣袖内的手却始终紧紧地攥着,心中纵有千般疑问,却只能故作平静道:“江湖之地礼数不周,请七殿下见谅。” 任谁能想到,奉密旨提领京都庭鉴司的执事大人,那个为天子所信永不背叛的属下...... 不是别人,竟是皇七子凌靖寒。 姜寂初细思胆寒,多少人藏之一生的秘密,在庭鉴司这里都不是秘密。 “江阁主不必挂怀,是在下先有所求,日后就算因此事失幸,也自有我来替山庄挡灾。”他既然敢承此一诺,便是心中有数的,随后他从怀中拿出一枚盖过印玺的执事令文书交予她,说道:“思来想去,愿予此令为偿,来日山庄若有所求,只要不侵国朝之私,在下必报。” 从始至终,凌靖寒都并未取下竹青斗笠,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诚意。 “殿下之诚,山庄已领。”姜寂初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亲手将那文书收好,不曾假手他人。 三道茶毕,她亲自将凌靖寒送出了山庄,目送他策马绝尘朝着严州方向而去。 -------------------------- 一路自有庭鉴司令牌为引,过城通关极为迅速,反倒是十月凉雨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途径宿城驿馆时,恰逢大雨滂沱,凌靖寒正欲在此留宿一晚,驻地官役忙前忙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安排房间时唯唯诺诺地说道:“司使楼上请,只是那最东面的一间内住着亲贵,不好扰的。” 凌靖寒随身的东西尽数交由官役提着,手中唯执长剑,闻言随意问道:“何人?” 驿馆外雨声渐大,那官役在他面前躬身禀报道:“是宣王殿下。” 眉峰微皱,凌靖寒竟没想到在此地会遇见他,示意那官役退下之后,他更衣烫茶略歇之后,思及宣王从奉旨调军进而督建黎州粮道,诸事一并算下来,如今离开燕州营也该有一个多月了。 突然两三下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便问道:“谁?” “是我。” 开门之后,一阵凉意随之袭来,只见凌靖尘静立在门口。 凌靖寒留意四处无人后才将门紧紧关了,见炉上沸水正开便就势煮了新茶。 凌靖尘坐下后,从怀中拿出一封尚未启封的密信直接放到了茶案上,说道:“黎州俘军中有许多纪氏门下者,我和赵狄将军已着人详细调查了他们的背景,这些是可疑之人。” 深知这密信本就是要交给庭鉴司的,凌靖寒将其收好道:“无论军中还是族中,见过纪庭昀的人都已秘密处决。”为了严密封锁这则消息,新增驻军居然已有两万多,他继续道:“可即使加上这些名录,依旧不足以解封整个黎州。” “纪氏何其无辜,估计瑢王到现在还想着如何替他们求一个生路。”凌靖尘欲拿起茶杯,却因分心而被猛然间烫了一下,苦笑道:“州内五郡百姓整日诚惶诚恐,如此怎能安民?” “黎州是程国旧都,是三州之地中最不好管辖的地方,只是我想不明白,那些故意挑起争端的人,将州内搞的人心惶惶,可伤害的难道不是程国原先的百姓吗?” “失去理智的人,岂能想到这些?”百年王朝,亡于今朝,任谁都无法轻易接受的。 凌靖寒淡淡地说道:“黎州交由北境军接管,而纪氏近乎灭族,此事一旦散出,瑢王只怕要恨透了你我。”而他自是不怕的,因为这天下还没有人敢挑战庭鉴司的权威。 “黎州交由谁管,自有父皇说了算,岂是我一道奏表能决定的?凌靖安越是护着纪氏,父皇才越会防着他们过从甚密。再者,我调军震慑浪徒,一切都是为了庇护州内百姓,他们才是最最无辜的人。”言及至此,凌靖尘捏着茶杯的力道不自主地紧了紧,说到底,那些程国望族是生是死与他何干。 屋内人沉默良久,他们静坐听雨,心中却各自藏事。 再添一杯热茶后,偶然想起桩事,凌靖寒觉得有必要当面说与他听:“我偶然所见,她在梓山附近行医......你大可放心,庭鉴司不会再有任何人监视于她。” 凌靖尘眉峰微挑,那日华青墨他们三人在梓山脚下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早已清楚。 “她面和心善,却背负了国仇家恨。”他今夜宁愿在宿城驿馆留宿而不回竹苏,便是始终难以直面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抵减心里愧疚,叹道:“终是我欠她的。” 硕大雨滴打在窗栏上,愈发显得这屋内的安静,凌靖寒却说:“不该这么算,原是大熙欠她的。” 凌靖尘深看了窗外一眼,只觉这雨似是停不下来了,深思道:“如今东陆仅剩两国,大辰国君青年登基,朝中内忧只怕已令他焦头烂额,唯有同我大熙邦交才能解除外患。听闻使者不久前已经进了朔安城,还不知道这东境边界的条件该如何重谈?” “五日前的消息,使团来朝,意在修好,宇文陛下欲迎娶嫡公主为皇后。” 任谁也比不上庭鉴司的消息快,更何况这是一则根本算不上秘密的消息。 “皇后?”凌靖尘并没有料到这层,掌心猝然一震,连带着杯中茶也溅到了案上,“册立别国公主为皇后,有哪个君王这么做过?”他所言非虚,自古东陆各国联姻,位分最高也仅为皇妃,再或者便是联姻皇族亲王与郡王。 前有仁敏郡主联姻永惠郡王,后有昭宁长公主联姻宣亲王,这些都是近在眼前的例子。 凌靖寒也想不明白,深黑的眸子里满是沉思,他虽然不涉朝政,却不代表他对那些事情浑然不知,问道:“若公主将来诞下嫡子,那有两国血脉的皇子又如何承大统?宇文陛下如此做,岂非要颠覆立嫡立长的礼法?” “宇文陌能凭一己之力,把宇文博和宇文珏父子全部算计于股掌之中,如此人物,岂是循规蹈矩之人?况且国书已发,使团已到,父皇为大局考虑是不会拒绝的。”凌靖尘重重叹气,明白一切已成定局,而嫡公主是继后所出,瑢王是她的亲兄长,论远近亲疏之道,皆轮不上他这等局外人多说什么。 一年前,他与宇文陌因为胥梓牌之事交手时,便知此人文韬武略皆为上乘。 如今大辰新朝,众人仅知景延元年,焉知那至尊之路乃是用血铺成的? 第五十七章 夜话破局(1) “王妃,夜深了。”女使小芙奉了一盏新茶,候在廊下而轻声提醒道。 廊下静静地坐着一位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子,她方才唯见圆月只依稀露个轮廓,复而观望便是夜幕已深,足叹皎皎星月挂幕。 素雅织锦与墨发云髻衬她玉肤朱唇,夜风荡过,她纤指一拨抚顺额间碎发,怎奈忧容渐上眉梢,她眸光怅然却依旧维持着该有的端婉柔淑。 她叫沈婧溪,仅十八岁的年纪却于半月前奉旨嫁入瑢王府为正妃。 “殿下还在内书房?”问过话后,她朝女使小芙浅浅地摇了摇头,深知夜晚饮浓茶非养生之道。 那女使低头回话道:“王妃,殿下方才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依旧宿在内书房。” 沈婧溪并未面露任何不满,只是唇边隐着淡淡苦笑,可再度说话时依旧是平静的语气:“知道了,你留下就好,吩咐其他人都下去吧。” 看着满院的女使都渐渐退了出去,她缓缓从廊下站起身来,行至院内仰起头远观朗月,不知不觉却又朝着内书房的方向怔怔望去,思及殿下总领东境军务,加之朝中诸事缠身,这些日子以来又一直在为嫡公主联姻之事费心,她便不敢再去他眼前添上半分麻烦。 身为女眷理应打理内宅,侍奉夫君绵延后嗣......自嫁进府上那天,她就早已备好这句话来时刻规劝自己,她虽渴望夫妻同心举案齐眉,却从未奢望过神仙眷侣那般琴瑟在御的恩爱美好。 小芙是自沈府随沈婧溪一同陪嫁过来的近身侍女,不忍自家姑娘这般幽叹,便走上前来试图开解道:“姑娘从前在府上便喜欢和诗抚琴,今夜十五圆月,这院子里倒也清静,姑娘不妨再弹一曲?” “此处是王府,人多眼杂,稍有不慎我便会连累沈家名声,岂敢如此随意玩乐?”沈婧溪迟疑片刻后,又吩咐道:“夜深了,你去厨司叫人备些糕点和羹汤做夜宵给殿下送去。” 思及明晚伴驾赏月的宫宴,她又亲自去过目了一遍准备带进宫给梁皇后和嫡公主的礼。 翌日傍晚,瑢王夫妇提早一个时辰进了宫,梁皇后将儿媳留在身边叙话,凌靖安便独自去了凌雪晗的寝阁,却见她身穿大婚时的婚服端坐镜前,任由身边来去的宫司女使为她试妆。 红墙花泪轻浅落,宫闺不识镜中人。 身负的联姻之责以家国为名,将原本应有出嫁之喜扭曲变质,对未知的忧虑与恐惧占据了待嫁姑娘全部的美艳与欢笑,仿佛经年珍藏的雕纹镂空银制香囊,曾忆当初荣光加身,终随主人埋沙蒙尘。 “四哥,你来了。”凌雪晗被高高的发髻压得快要直不起头来,镜中满目皆为华丽珠翠,红宝石作饰映得她娇艳欲滴,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地问道:“我这样好看吗?” “雪晗是天下最美的姑娘。”凌靖安就静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自始至终都在微微含笑看她,落在众人眼中满是深厚的兄妹情谊,只是笑容背后隐着多少被迫与无奈,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我不喜欢镜中的自己,不,简直是厌恶极了。”凌雪晗每次抚过这件鲜红的嫁衣,便只会被越来越近的联姻压得喘不过气起来,她不止一次地竭力质问过身旁女官:“我是大熙公主,礼还未成,我为何要在婚仪上穿大辰皇族的婚服,戴宇文氏纹样的玉佩!” “公主,这是大辰送来......”这位女官是司饰局的冯掌司,是梁皇后亲自挑选为女儿试妆的。 凌雪晗却将自己头上金钗拂掉在地上,痛斥道:“出去!” 冯掌司赶忙将其捡起来确认有无破损,随后瞧了瑢王的眼色,随后便领着其余宫婢一并退出了公主寝阁,不久后,偌大寝阁就只剩下了这一对兄妹。 “诏书颁布天下的时候,宫里所有人都在恭贺我母后,似是有数不清的人都在面露笑意声声道贺......却从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凌雪晗低头打量着自己腰间这枚华纹玉佩,似乎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华玉也能灼人双目,她忍痛闭上双眼,脑海里却开始萦绕着一句句钉进心上的妇德与女则女训。 凌靖安走过来在她面前坐下,瞧她发髻因方才那一下而有些松乱,思及晚宴还有些时辰,便决定纵着她的任性和脾气,又侧过身去瞧了一眼旁边案上几个卷轴,似乎都是助她如何成为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回过头来便刚好撞见她含泪的双眼,他叹着气将那两道泪痕替她拭去,轻声道:“雪晗,你这个样子,叫我如何放心?” 言罢,他从怀中拿出四张画像交到她手里,纸上不仅是画像,还有画中人的名字、户籍、家中底细以及所在的宫室和职务。 凌雪晗满脸震惊地将这些拿在手里一一细览,这里面有女使、有内侍、有女官甚至还有佩刀侍卫,她越看下去却愈发不明此为何意,最后细眉紧蹙,抬眸不发一言只看着她哥哥,随后他耐心解释道:“这是过去几年安插在大辰皇宫的细作,我挑了几个最得力的,如今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你。”一国公主将要成为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万丈光芒的皇后之位,却少有人能够真的体悟这其中艰险。 妹妹远嫁,被迫在一个他看不见碰不到的险地独自苦苦地熬着,这些事他若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凌雪晗手里紧紧攥着这几张纸,泪水再度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问道:“他们如何护我?” “为你赴汤蹈火,出生入死。”良久后,他平静道:“但我只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用到这些人。” 凌雪晗听罢后笑了,认真地又看过一遍后,紧接着缓缓起身将手中薄纸尽数在灯烛上点燃,任由如末灰烬散落一地,风一吹,四散而去,而她驻足于灯台前低眸问道:“四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大熙唯一的嫡公主,生来便聪慧机敏。 在宫中十八年,她更是深谙宫闱生存之道,岂会看不懂隐在皇后尊位后的漩涡? 第五十八章 夜话破局(2) “关于宇文陛下,礼部的人说的不多,我自己所知的一切也是片面的,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完整整的他。我知道他曾经逼雍文帝退位,逼先帝的亲子昱宁王自尽......虽然他治国有道,攘外安内,可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心怀慈爱的帝王。” 凌雪晗眼中的苦意,随着愈深的夜而染上了忧虑之色。 凌靖安原先担忧她年幼,不懂那些决断谋划之事,如今听她一席话,虽得安慰却是心疼更多些,慢慢提点着说道:“大辰新帝登基,他虽向大熙示好,却也是为求边境安稳,绝非长久之计。他的野心自当太子时便昭然若揭......你记住,两国联姻,你从来都只是大熙的公主,而不是大辰的皇后,在宫里,你必须学会保全自己。” 凌雪晗听罢之后低眸沉默了良久,“我明白,这些话也就只有哥哥才会推心置腹地讲与我听。”方才片刻之间,她已懂得了他全部的话外弦音,与她原先所想分毫不差,“哥哥也说,边境安稳只是权宜之计,若将来争端在所难免,我该当如何?” 东西两境国界绵延数千里,一边是她的夫君,一边是她的亲哥哥,她周旋两方之间又能如何? “雪晗你记住,大熙是你的依仗,不是你的责任,凌氏的江山与百姓不需要你来背负,一切自有我们在,你要做的,从来就只是护好你自己,知道吗?” 再周密的安排,也无法保证她安枕无忧,他是真的怕,怕他妹妹又痴又傻,不仅被公主之名所累被迫联姻,还将故国安危尽数系于己身。 “哥哥,我答应你。” 凌雪晗主动牵住哥哥的手,努力地挤出了一枚甜美的笑容。 兄妹二人又坐了一会,凌靖安唤了女使进来为公主更衣梳妆,而自己去了阁外静静等着。 抬眸细细端详着四周,这里的一砖一瓦与多年前并无半点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些富丽,连带着,也少了些温馨。 曾经的承华殿并非皇后之殿,却承继着他幼时所有的回忆,还有时时萦绕耳畔的兄妹欢笑之声。 如今他荣耀加身,终于能够回来与亲人团聚,妹妹却要立刻联姻去邻国。 他也知道,正如他甘愿守护山河一样,早已融进凌雪晗骨血里面的家国信仰,断然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而改变。 ----------------------- 晚分家宴,皇室宗亲列席于大殿内两侧,年长一辈的德亲王与颖亲王临坐天子阶下。皇子一辈中,嫡皇长子凌靖毅与嫡皇四子凌靖安各居殿内两端,位次尊卑分明长幼有序,席间一时歌舞升平。 家宴女眷亦可同席,故沈婧溪端坐于夫君身旁,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宫宴,却深知自己一言一行都挂着瑢王府的颜面,况且是临于天子身侧,所以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她到底年轻历浅,看着对席的旭王夫妇相敬如宾,而身侧夫君却极为冷淡,心里难免隐隐作痛。旭王是庶皇子,旭王妃的出身也不及她,故一应穿着身饰皆比不上她与瑢王,可她却十分羡慕旭王妃眼中藏不住的娇羞与幸福。 酒过三巡,沈婧溪脸颊有些红晕,为免殿前失仪,她便轻轻说道:“殿下,妾身有些微醺,想出去吹吹风。”无非是见睿王妃也不在座位上,她斟酌片刻,未觉得离席有何不妥。 凌靖安自幼便在军中长大,早就习惯了御下严苛,但对待沈婧溪也算宽容,只因她自从嫁到府上后的所言所行让他无可挑剔。打理府上,侍奉双亲膝下,她从未有丝毫失礼不妥之处。 “去吧,仔细了不要着凉。”如此,她给了他体面与安宁,他便也给她该有的尊容与依靠。 沈婧溪离席走出大殿后,沿着走廊往距此最近的西园走去,谁知穿过长廊后行至一处偏殿,却偶然间看到睿王妃顾晴昭在里面补妆休息。 她见状便示意贴身女使小芙不可出声,两人退回转角处的青砖背后,偏殿内主仆二人的声音便透着窗栏时不时的飘进了她们耳中。 先说话的人是睿王妃女使:“王妃,您与殿下同席如此宫宴,还是含着参片提提神吧,不然如何撑到宫宴散场?照奴说,您今晚就不该强撑着来。” 用参片来提神?沈婧溪仔细回忆着方才在席间,睿王妃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绝对不是带病之身,怎的宫宴未过一半,便需要用参片来提神? 顾晴昭此刻眉目渐渐失神,强撑着为数不多的气力,从蜜盒中拿出参片含在口中,缓缓说道:“中秋那晚,太后突发病症,陛下便停了所有饮宴与皇后一同亲侍太后......今晚这场家宴排场盛宏,堪比中秋夜宴,宗亲皆携家眷列席,我若不来,殿下无论是独坐还是带侧妃同席,皆不成体统。” 沈婧溪听到这话时,故意环顾四周,确认此处无人后才敢继续逗留在此。思及睿王妃诞下小世子已将近半年,虽说临盆那夜连着太医和药阁大夫都被叫去了府中,但王府对外的说辞都是母子平安。 可这个样子,岂止是小病小痛? 此处偏殿远离大殿,顾晴昭既然选择了这里暂歇,则必定是要掩人耳目的。 “王妃的下红之症愈发严重了,您不能再劳累了。”那女使的声音里面满是哭腔,便是藏不住的悲伤与无奈,叫人听完都不免被染上一阵忧思。 可就是这‘下红之症’四个字落在沈婧溪和小芙耳畔,却犹如惊雷轰顶。 产后如此病症,是能夺人性命的,而观睿王妃顾氏已显羸弱病态,岂非性命就在今明两年? 琢磨着自己离席已有些时辰,再不回去难免不好,沈婧溪犹豫再三还是交代小芙万万不可向旁人提及今日之事。 第五十九章 夜话破局(3) 晚宴结束之后,凌靖安换下厚重冠服后却未回寝院,拖着略微疲累的身体仍去了内书房理事。 临近子时,沈婧溪也并未休息,而是静坐寝房内为他夫君烹了一盏淡茶以解晚宴之腻。 大约思虑过甚,直到不经意间被溅起的滚沸之水烫伤手背,她才‘嘶’的一声而猛然收回心神,小芙赶紧跑着去为王妃找烫伤药膏,而沈婧溪却是在这一刻真正地打定了主意,眼神坚定,脑海里的话早已腹诽多次,应不会失了分寸。 内书房的人看到王妃亲自来送茶汤,一时都有些惊讶,毕竟这是王府的女主人自进府以来第一次来到这里,就连嘱咐殿下尽早安寝的话,因担心夜凉而送过来的衣衫披风,也是交托给院里人代送的。以致于候在廊下的家奴在看清来人之时,着实一惊,缓过神来便马上恭敬地行礼道:“给王妃请安,殿下尚未安歇,王妃可否要小奴去通传?” “妾身来为殿下送盏茶。”沈婧溪话音刚落,便听到里面传来应允的声音,她便轻手轻脚地独自走了进去,行至他案边将茶递至身侧,她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候在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凌靖安因不喜有人在书房内打扰,故一应侍从都在屋外候着,但今晚是他的王妃第一次踏足此院,不管是嘘寒问暖也好,亦或是争宠示好也罢,他不想因为一件小事而当着下人的面驳她。 沈婧溪对她夫君如此面无波澜的态度早已有准备,倒也不会挂怀,只是简短地说道:“妾身再三思量,只能确实有一事不得不言,故今夜冒昧打扰殿下。” “何事?”凌靖安浅尝了一口茶汤,发现她点茶功夫甚佳,心里不免微微赞许。 “今晚宫宴,妾身不胜酒力曾出去吹风醒酒,却不小心撞见睿王妃在一处尤其偏僻的后殿补妆,妾身不好进去叨扰,却隐约听见王妃竟不得不用参片提神,才能勉强继续支撑。当时便觉疑惑,宫宴尚未进行至一半,顾氏却体虚至此。妾身正欲离开,谁知竟听到屋里女使亲口说,顾氏有下红之症,而且已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 凌靖安闻此一言,方才平静的眼眸确实隐有疑意。 沈婧溪继续说道:“妾身同为女子,知道下红之症意味着什么,若真严重便足以取人性命。况且,听闻顾氏半年前诞下世子时,连夜将太医和药阁大夫一并请了过去,当知凶险异常,后来虽对外皆报了平安,可如今看来,必是睿王故意隐瞒王妃病情。” 她说话时始终打量着夫君的神色,谁知他却突然抬眸望向她,那深邃眼眸中带着疑虑,带着审视,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她一时难以招架,不知自己是否所言太多而令他生厌,可有几句极为重要的话尚未说完,她不得不鼓起勇气回望着他,慢慢斟酌着说道:“妾身虽是内宅女眷,不便探听政事,但也明白何为两姓之好。若顾氏真有重恙,睿王将来必立继妃,殿下怕还是要早做打算。” 凌靖安依旧在看她,这是他头一次如此聚神仔细地打量着他的枕边人。 从前只知她极擅书法,成婚后便真正见到了她的温婉贤淑,却也默认了她的才华仅限于此。 今夜良言,她十八岁却有如此见地,他才知自己原先的偏见有多可怕,似乎差一点便要任由深宅王府残忍埋没了她的才智与聪慧。 “殿下,妾身不该在外府事上多言,今夜实属冒犯,这便退下了。”沈婧溪见他久久无言,以为自己所言冒失了,这就要走,却突然被他轻拉住了衣袖,两人四顾无言一时僵在了书案边,她又要告罪,却听他头一次如此耐心地同她说道:“听岳丈说,你从前在沈家常常临帖,也是极喜欢看书的。” 沈婧溪被他如此一说,怔愣半霎后便道:“妾身才疏学浅,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内书房里不全是兵书,也放了些曲谱,你或许会喜欢。”他说完特地朝着里间书架的方向看了看,起身亲自去那边取了个木盒过来,直接递到她面前,浅笑道:“前不久,有人寻了极好的碑帖送了来,你是行家,若喜欢便拿走看吧。” “妾身,谢殿下。”沈婧溪自他手中接过来碑帖,虽并未马上打开看,却难掩唇边悦色。 凌靖安看着窗外夜色愈深,便嘱咐了妥帖的女使仔细提着灯笼送王妃回去。 今夜,星现,云舒,月明。 盏中茶已凉透,他坐下来反复思量着沈婧溪方才所言。 说实话,他并不相信睿王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专宠王妃顾氏。那经久不衰的宠爱,只怕多一半是其母家顾氏的缘故,更别提那位大熙的镇国老将军。睿王是个聪明人又久经沙场,心思深沉处事圆滑,定知道军权有多强大,断然不会把朝中那些只会嚼舌头的文臣放在眼里。 这些年,顾樾将军对立储之事毫不参与,即使睿王妃是他的嫡亲孙女,朝中人也并没有把顾老将军和其身后的军部势力当作睿王的人。但是其毕竟军功赫赫,甚至是陛下的武学之师,朝中军中必有人趁势跟风。 睿王一党势力渐强,若顺此趋势不出三年,他和梁家以及整个东境势力便难以与之抗衡。况且,宫里屡屡传出陛下欲赐婚晋王与南境舞氏,若睿王肯低下身份拉拢舞氏,则南境必将君臣一心。 如此已是危局,更别提远在北境尚未归来的宣王,若这兄弟两人联手,岂非逼他入绝境? 可眼下,一旦睿王妃真遭不幸,睿王正值壮年必立继妃,则继王妃很有可能就是眼下局势的关键。 思及至此,他唇角微扬,似乎在今夜的夫妇夜话之中偶然寻到了破局之法。 第六十章 无尽幽狱(1) 大熙长宁二十六年十月十八严州营 递到眼前的纸张在日光下面泛着沉黄的色调,可叹旧物旧事经年已久。 “当年的患者在白天用药后虽然暂时降下了体温,却大部分的人夜间会突发高热,在深夜时病情急转而下......”刘闻每每回忆起当年惨状,双手都会忍不住微微颤抖,就连语气里都带着颤音,“体热之人当时发寒症,体寒之人当时肺火难消,是我察觉的太晚,所有人的体内都有两股力量相冲,引起继发病症。” 凌靖寒静静地坐在刘闻对面,他们身前的茶案上摆着两张字迹不同的泛黄纸张,还有贺兰氏医门嫡系弟子才会有的锦玉令。自从踏进这间屋子以来,他紧皱的眉头就不曾松开过。 因为这两张字迹全然不同的纸张上,竟书写着一模一样的药方。 刘闻的胡子早已染上了风霜,他颤抖着手轻轻附上其中一张纸,满是愧疚地苦笑道:“若我能早半月研制出这方子,栾城百姓就不会尽亡了......就差了最后一味药,我想了半个月都没能想到。” 凌靖寒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另外一张纸,他仔细地举着它,在透过窗棂的光下怔怔盯着看了很久,只因他不会认错这个字迹,所以他想不明白,只能问道:“这份药方出自我母妃之手,可栾城疫病远在朔安千里之外,此事与她有何干系?宫里也不可能有栾城的病案,她为何会写出药方?” 屋内沉寂良久,只见刘闻双目紧闭犹有深虑,他曾以为这是贺兰旋的遗书,曾以为这是她宁死也不愿公诸于世的秘密,因为这张纸,他隐姓埋名十多年,心中的忐忑与疑虑从未消除反而日积愈深。原本以为自己要将这些秘密带进黄土,可凌靖寒却找到了他,对他说,贺兰旋这些年一直幽闭思过。 令人至今难以直面的旧案,难道真的是她之罪孽? 刘闻轻咳了几声,沉重地道出了藏于心中数年的实情,叹道:“当年疫病......实为疫毒。” 一纸药方,实为解药。 此言令凌靖寒顿时双眸失神,毕竟,这世上没有谁能比研制疫毒之人更清楚解法了。 “原来......原来母妃因此而获罪,以致十多年生不如死。”他紧紧捏着茶案一角,迫使自己接受迟来数年的事实,饶是这些年早已练就喜怒不表于形,可是他从未想过母亲犯下的会是如此滔天大罪,“可她诛杀大熙百姓意欲何为?南疆贵女远嫁朔安,就只为了有朝一日奉行南疆王令吗?” “贺兰氏医门尊奉仁义,可阴夏和我先后叛出师门,她弃了仁,我丢了义,这一辈独有贺兰师姐留在师门,直到她最后派人将这封手书送到我面前,我才知道她就是大熙兰妃。”刘闻说完抬起头来再次打量着眼前人,竟比初见时的审视还要仔细,这位二十岁的少年眉眼间当真像极了贺兰旋。 正因此,自今日相见那一眼起,他便从未质疑过凌靖寒的身份。 “贺兰师姐恪守行医之仁,我不相信她会毫无根据的毒杀百姓,这必有蹊跷。”刘闻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栾城隶属严州,当年发病之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会是一场灾难,等到府衙接到民间医家的通报意识过来的时候,疫毒已成倍蔓延。层层上报的文书先送翟郡,随后临近郡县很快派来医官和其余人手,但已经晚了。此等加急的折子直送帝都,十日内必回,可比太医署先到一步的,却是严州营的几千官兵。那时严州营还隶属东境军,主将华长亭假奉圣诏,将城内医者强制调走,并下令闭城,任何人不得进出,硬生生逼死了里面十之八九的百姓。” “前辈是说,我母妃与华长亭勾结,残害栾城百姓?” “殿下别忘了,当年天子最深恶痛绝的时疫致使栾城夕氏尽灭,温誉皇后因此薨逝......无论如何,是贺兰氏与栾城夕氏的私怨也好,还是南疆王怨恨夕氏也罢,灾祸已然酿成。至于华长亭,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我还需仔细探查。” 凌靖寒听罢一语不发,只剩叹气,他并不知道身为人子该如何评判母亲所为,可心里却明白如此罪过诛杀九族都不为过,仅幽禁数年已是那位天子最仁慈的决断了。 思及严州营乃军中之地,他也不便逗留太久以防遭人生疑。辞别刘闻后,他策马一路朝着文城梓山的方向奔去,其实他自多天前便有惴惴不安的感觉,每每夜里辗转反侧,却始终不知这种感觉源自于何?回到庭鉴司,立刻有人上前禀报犯人贺兰旋去世,他顿时便觉胸中似有千斤巨石强压,连口气都喘不上来,面如白纸一般,突觉喉咙泛起咸腥,回过神来才知唇边已有血迹渗出。 “执事大人!”下属见状也吓到了,赶紧跑上前来扶他,怎知却被他一把推开。 “准备笔墨,上呈如实禀报陛下。”凌靖寒擦掉唇边血迹,朝向幽狱每迈出一步便觉腿如灌铅,直至亲眼见到他母亲安详睡去的面容时,他却依旧怔愣了半霎。 落泪时都泛着苦笑,如今还能有什么可挽回的呢?罢了,至少母亲走的安详。 自庭鉴司亡故的囚犯皆要按规矩处置,他继而便觉羞愧无颜,身为人子,亡母故去,他却不能公然设祭,甚至不能为她戴孝,还要一笔一划书写丧报上呈给他的父亲,等待着主人的裁决。 他伏跪在地,双眸湿冷而不知在想着什么,末了,嘴角竟渐渐扬起了笑,那笑里泛着苦涩,继而却染上了些轻蔑,在那轻蔑的笑容里,竟带着从未有过的猖狂,猖狂到再也无需惧怕天子之威。 规矩?时至今日他还要规矩作甚! 当年陛下不就是以他母亲的生死来逼迫于他吗?逼着他成为大熙最有力的一柄剑。 如今,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然故去,试问,他还有什么放不下? 第六十一章 无尽幽狱(2) 魂归故里,可此去数千里,他终究无法为母亲扶灵回南疆,只能在连绵山陵处寻一僻静之地,奉亡母入土为安,而他独自戴孝守灵,整整七日未曾离开方圆半步。 山林平宁,无事而扰,他许久未曾如此静心了。 陛下因程国战役之死伤而大赦天下,以此为名将庭鉴司死囚移至梓山秘密杖杀,却为何将他母亲移出天牢,离开朔安范围之内?仅仅因为她早已病入膏肓,再无牵制他的价值吗? 司使公孙箐寻来时,凌靖寒头戴素帻,通身孝服正静坐墓前深思,听闻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也没起身,而是抬眸淡淡一问:“何事?” 公孙箐先是朝着墓碑恭敬一拜,随后有些急促地说道:“殿下,在梓山脚下行医的洛氏医女昨日突然失踪了,到现在始终未寻到。而且,上官世子回朔安却故意绕道至此,今早去秋孔碑附近寻了洛姑娘一上午,依旧未寻到踪迹,属下亲眼看见他写信着人送出,应该是去叫人了。” 执事大人向来诸事缠身,便是公孙箐暗中提领七皇子府心腹,时刻盯守重曦的安危,此刻见跪在墓前那抹素衣身影先是一怔,随后迅速起身提剑便走,一时衣袂飘飞,连着头上素带也迎风而起,他见状竟跪在主子身前,死死拦住道:“殿下!崔总管来了。” 凌靖寒眉心一蹙,紧闭双眸努力压下心中不满,嗓子沙哑沉着语气道:“陛下有何吩咐,着人领崔恕去庭鉴司宣旨便是,我如今母丧在身,不便见他。” 公孙箐言语中透着无奈,低眸说道:“他带着密诏,只见殿下一人。” 凌靖寒提剑行至庭鉴司外,果然看见一驾马车停在路前,车前站着位白发内侍,细纹毫不遮掩地爬上了他久经风霜的老脸上,权柄在握,就连中宫皇后都无法直接驱使此人,但其眸光却平静如水。 崔恕端袖立于原地,两厢僵持半晌,直到凌靖寒将手中剑扔给身后下属,他才淡然一笑,缓步走上前来,颔首微微行了半礼道:“圣诏在身,礼数不周,请殿下见谅。” 半霎后,只见凌靖寒掀袍跪下,沉重地低头接旨,神色却愈渐冷漠。 “陛下口谕,着老奴代问殿下一句话。”崔恕故意停了停,低眸打量着七殿下,如此姿态像极了雄狮被迫臣服在天下最好的猎手身前,不得不藏起闷在胸膛内的低吼欲望,等待着猎手最终的宣判,他轻咳一声道:“圣喻言:兰妃幽狱今已空荡,可要朕为你再添一人?” 他几乎是瞬间便抬眸看向崔恕,脸色早已煞白,右手藏于袖中暗自颤栗不止。 随后,盛怒下的雄狮似乎被囚笼又一次痛着磨钝棱角,他像每一次接旨时那样,伏跪重重叩首在地,道:“臣,领命。” 崔恕屏退左右,亲自走过来将皇子扶起,却趁所有人不注意时在其耳边快速说了‘速去郝庄’四字,等到凌靖寒再度看向他时,他却一掸手中拂尘,恢复成最初那般平和持端的姿态。 老内侍并没多做停留,而是当即启程回朔安复命,凌靖寒待车轮声再无可闻时,立刻遣公孙箐去传话给山下的苏谦,而他自己提剑策马向郝庄奔去。 暗房三面环绕着幽暗墙壁,剩余一处便是可进出的铁栏,正中间的长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器具,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不会相信文城民间居然会有这种地方。 重曦是被从上泼下的冷水弄醒的,伴随着的是身上无数大大小小伤口在被盐水侵蚀过后的嘶痛,剧痛之下,她却早已叫不出了声音,只剩下一副沙哑嗓子和早已遍体鳞伤的身子。 昨日她依旧蒙面出诊,起初见几位壮汉朝她而来,因深知自己身边藏着多方布下的护卫,倒也不做惊慌,以为是当地医霸前来挑衅,直到亲眼看见护在自己身前的高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她才意识到此乃杀身之祸,避无可避。 被迷晕,被拖到此地,被上刑辱骂,承受着一遍遍的疼痛。 从这些人的神情中,似乎她就不该活着一样。 她双手双脚都被绑着拷具,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苍白,自额头滴下的鲜血,顺着眉眼,两颊留下到衣服上,同样苍白的嘴唇,嘴角却有深深浅浅的血渍。 不是没有问过他们是谁,为何将她绑到这里?可每次询问后,都是更痛的刑加在身上。 狭小空间里,回响着铁链的撞击声,回声作衬,显得格外凄惨,像极了幽谷哀鸣。 重曦发出一声闷哼,无比沉重的头垂了下去,粗粗地喘着气,唇边却勾起一丝苦笑。左臂的丝丝疼痛,那是根本来不及痊愈的刀口,身上数不清的地方在滴着血,加上空气中的血腥,疼痛感似乎会更加明显,昏过去又被冷水冲醒,已进行了八九个时辰的折磨似乎没有尽头。 直到午后,院外霎时响起了刀剑之声,直到那扇门被猛地踢开,最先撞进他眼眸中的却是地上碎裂两半,浸染鲜血的月白玉佩。 里面的姑娘浑身是血,气若游丝,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他小心地除去了所有禁锢在她身上的铁具枷锁,她却如柳絮般飘然倒下,撞靠进他怀里的时候才吃痛着挣扎醒来,她的血染红了他的素服,犹如一朵妖艳之花悄然盛放于其间。 屋子黑暗潮湿,他把外袍脱下缓缓披盖在她身上,就这样将她抱进怀里。 不敢用力,怕她会痛;亦不敢不用力,怕她就这样在他怀中失了呼吸。 直到她悠悠转醒找回些许意识,朦胧之间透过暗室里本就不多的光,她忍着疼痛咬牙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尚未开口却因眼泪渗进伤口而疼得闷哼,只得轻声呢喃道:“碎了,它碎了......” 凌靖寒看她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附下身来用脸颊轻轻贴向她,努力听清她的话。 “把,把玉佩系在秋孔碑......西边第五株槐树上,你就会,就会来找我了。”重曦越说越委屈,眼泪决堤般涌出,只觉身体内部像被搅碎了一般,她低声抽泣却仍执意道:“他们抢,抢走了,我找不到你了。” 第六十二章 无尽幽狱(3) “我在。”这两个字带着连他都不曾意识到的轻柔。 屋外的所有人已被他尽数处置,鲜血顺着地上深深浅浅的沟壑盘曲着向前流去,可这些却不能让她身上的疼痛减少分毫,他能做的只是轻轻抱着脆弱的她,一遍一遍地探着脉象。 一炷香后,他便能喂进她些水了,进而感受到了怀中人渐渐恢复的体温。 他笑了,都不记得多少年未曾这般真心的笑过了。 人的求生之本能永远是强大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置之死地与绝处逢生。 重曦撑着红肿的双眸,努力抬起眼皮想要认真仔细地看他。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直到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突然就想这样贪婪地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任由心中暖流为她驱赶着全身的寒意与剧痛。可她看到了,尽管他额头素带和身上素衣都早已染血,可她还是看出了他在服丧。 “对不起。”她想要伸出手来轻抚他紧蹙的眉头,可还是犹豫着停在了半空。 凌靖寒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她抱起走出屋子,随后同样抱着她进了马车。 朝梓山一路疾行的马车,怎料却被苏谦在半路拦了下来。 “你们害的她如此,还想把人带走吗?”竹苏弟子从不轻易出剑,但今日他的剑却指向了自幼相识的兄弟,“她所有的灾祸都源自于大熙皇族,凌靖尘和你都在她身边放了高手,你们都说会护着她,可事实呢?她这一身伤痛又是拜谁所赐!” 温誉皇后嫡出的六皇子、南疆兰妃所出的七皇子、敬平长公主所出的安国公世子,他们三人同为皇亲自幼在宫中相伴长大,相识于年少却不知何时开始渐行渐远,再到如今的刀剑相向,物是人非。 “今日,是我的错。”凌靖寒回过头来确认车驾的门已关好,只因担心冷风吹进去令她伤寒,随后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提剑转身便走,连一句话都没有再留下。 苏谦见状也不拦,驱车便朝着最临近的医馆行去,留下了一锭金子后嘱咐她们务必要仔细检查重曦所有的外伤内伤,最后医女写下医案才确定了外伤虽极重,好在并无内伤,只需慢慢修养。 傅柔绮收到苏谦传信仅仅一日便快马赶到了梓山附近,精心照顾重伤未愈的重曦。 怎知连续三日,她每到夜里便会高烧不退,最严重时便喃喃自语,像是梦魇之状。 直到第六日,她总算能下榻独自行走,直到第九日的夜里亥时都没有再起烧的征兆,这叫傅柔绮很是高兴,便同她讲了回竹苏的打算,怎知她却说伤口还是很痛,无法忍受舟车劳顿。 夜里已过子时,她始终辗转难寐,只得用貂绒披风将自己紧紧裹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独自行至院子里坐下,仰起头来细观星河,不知为何眼眶里再度含满了泪,热泪悄然落下,凉风一吹竟觉得脸颊生疼,她却笑了,随后竟亲手解下披风任由其滑落在地,里面竟然仅着单衣,以致于借着月光还能隐约看见最严重的伤痕处隐隐渗出的朱红。 “为何这样做?”他的声音永远带着独有的清冷。 “因为不想走。”她犹不忘,那日他像一束光般照进了她的生命,转过身来竟猛然撞进了他的深眸,她却呢喃道:“我一直都是个喜欢逃避的懦弱之人,学不好医典就跑下山躲师父,亡国时我自觉无颜,曾想殉国而不必面对接下来的人生......”可那日在郝庄,她本想自尽,可还是坚持忍受着所有的痛不欲生。 她眸光回落在他身上,继而却看到他腰间素带竟从内往外渗着斑斑血迹,她顿时惊得怔愣在场,回过神来正欲说话却突感身后一暖,是他拾起了地上的貂绒披风重新为她披上。 “夜里凉。”他温热气息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落在她颈间,让她不知该如何招架,手里只会紧紧攥着披风一角,他随后走来她面前,她只好借着系披风衣带而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凌靖寒本欲低头看她,却突然故意侧过头去,淡淡说道:“回竹苏吧,我不送了。” “玉佩......”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剩下的执念。 “玉已碎,母亲已去,你我今后,无需再见。”他说完后便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重曦见状却硬是拖着疲累的身子追出好远,直到那抹身影在暗夜里再无可寻,她方才停下,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落了泪,幸好,黑暗能尽数包容她的低泣声。 整整九天,她一直都在等他,原本存了好些问题一定要问,比如绑架她的人究竟是谁?郝庄如此偏院而为何独独他能找到她?贺兰前辈去世之后,陛下为何不曾召回他? 可这些疑问,在她见到他腰间新添的血伤之后,便再也问不出来了。 她的泪,仿佛在为这场微薄的缘分添上最后的一笔。 第六十三章 重开一棋(1) 长宁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三,雁山 落叶悲怆,寒风萧瑟,飞雪苍茫。 睿王妃顾晴昭在初冬第一片落雪飘下的时候离世了。 消息传到雁山的时候,姜寂初也是一惊,睿王府的形势她一向不知,王妃顾氏她更是从来没有留意过。 可即便是这种两旁世人的突然离去,也足以在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扶着书案缓缓坐下,看着步千语自庭外匆匆而来,问道:“姑娘,我们要不要回朔安?” 姜寂初摇了摇头,否认了赶回去的打算:“宗室女眷过世,一应丧仪设祭自有规制,哥哥和大嫂会把该做的事情都交办妥当的......只是,江琉还没找到吗?” 前日午时三刻睿王府挂丧,等到山中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她们却猛然间发现江琉不见了。 步千语虽深感疑惑,语气上也尽是忧虑之意,可她最在意的地方却与她家姑娘全然不同,说道:“其实,我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一直心有疑问,可看着他一向很听姑娘你的话,勤奋好学又恭谨守礼,我便也不多说什么......如今他在雁山之外,并没有任何能投奔的人。不告而别事小,若带出了山庄的江湖秘辛,那便是酿成了大祸,我们不能不防啊!” 姜寂初却低眸静思,不久前山庄刚刚调查出了一桩陈年旧事,它就像一柄长钩一下子挑开了她杂乱如麻的思绪,平静地说道:“睿王妃顾晴昭是顾老将军的嫡亲孙女,是已故征西将军顾闻青的女儿,征西将军走的早,所以睿王妃也算是老将军看着长大的,这段往事朔安中人皆知晓,你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步千语点着头说道:“这个我知道,从前公子提起过。” 姜寂初只继续讲道:“顾家男儿皆会精忠报国,铁血沙场。其实顾老将军还有一子,五岁时因身体微恙送去西川疗养后,便没回过朔安,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是拜入了江湖门下,以致于始终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记忆之中......但顾老将军一定清楚掌握着亲子的一举一动,毕竟,顾闻挚这个名字初次现于江湖便已经是大熙弦月山庄副阁主了。” 步千语坐在一旁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实在觉得有些惊世骇俗,毕竟顾闻挚与叶筠茳二人的名字在江湖上飘扬了十几年。可是转念一想,即便庙堂与江湖早已被刻意分割开来,但就像骨与皮肉终是连着筋一样,又怎么能真的剥离干净呢? “顾阁主虽是将门之后,却早已心系江湖,可不管是将门风骨还是江湖道义都会让他懂得什么是孝。所以我猜,他儿子顾篱在刚出生后不久,一定是送去老将军面前见过的,顾阁主深知自己已不能在父亲膝下尽孝,好在顾篱身份干净,尚未涉入江湖,一个小孩子寄养在老将军身边几年也未尝不可。” 姜寂初一点点地认真分析着,这已经可以解释,顾篱与顾晴昭的姐弟亲情。 不顾热茶散去最后的余温,她低眸苦笑道:“既然一切都解释通了,我又何必真的在意江琉去送他姐姐最后一程呢?顾晴昭嫁入王府不过数年,却为睿王诞育一儿一女,亦永远是他的嫡妻发妻,凭此几点,料想睿王也不会亏待顾氏亲族的。” 步千语听后虽知道了这些往事,可却再也想不通为何她家姑娘还能镇定如常? 难道不该惊讶吗?一个与她有着杀父之仇的孩子整日里就在她身边,目睹着她的一举一动,终有一日他会摸清她的全部弱点与软肋。到那时,这个最初无害的幼崽便会彻底长成一头嗜血的狼,会冲出来狠狠地咬住敌人的喉咙,不给对方半分喘息的机会。 想到这些,步千语便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了,她苦口婆心地劝道:“江琉既然就是顾篱,那么,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明明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心力在找他,却坚持做个旁观者始终不发一言。他究竟是谁,我们就算从前不知,可如今却再清楚不过了,姑娘啊,江琉怎么能还留着在身边呢?” 姜寂初知道步千语心中的担忧,但随后却起身去拿书案上放着的字帖展示给她看,嘴角还挂着欣慰的浅笑,说道:“这是他前日刚刚临摹好的,还有他依照先生所教画的山水图,他说把这幅最满意的送给我。”语气里满是赞赏,还多了一些做姐姐的骄傲。 将这字帖递给步千语,姜寂初继续笑着说道:“从笔法与描摹风格可以看出,若不是心思纯净,又怎会做出这些书画来?他是个好孩子,又有天资在身,若好好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姑娘虽不想防备他,可他却拿你当仇人啊!”步千语立刻便反驳。 “可我就是他的杀父仇人,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变。”这句事实真像一把冰晶利剑,狠狠地插在她与江琉中间,任谁失了分寸靠近半步便会狠狠受伤。 而她如今能做的,唯有小心谨慎地拿捏着其中的分寸。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保存实力,什么时候该一招制敌,到底是顾老将军调教过的孩子,终归懂得羽翼未丰时的隐忍之道。”思及至此,姜寂初倒是欣慰地笑了。 别人不知道她对江琉的栽培,步千语却看在眼里。书画诗词文韬武略竟无一不授,又带他去南川耳濡目染了茶道,姜三公子还曾带他出去谈生意长见识。 “难道,姑娘早就猜出来了?” 姜寂初微微点了点头,若说刚遇见的时候无法辨别,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江琉也在成长着,眉眼之间愈发露出的相像,举手投足之间的风范,若说他不是顾篱,她甚至都不信。 “若他将来想要报仇,你我都不许拦他,这是我欠他们父子的。”从然如此,她却依旧愿意相信,不论他是江琉还是顾篱,都能看得出她的真心。 第六十四章 重开一棋(2) 睿王府内宅治丧之事一应交由管家与柳侧妃打理。 凌靖毅这几日称病不曾上朝,故朝臣均以为殿下抱恙在府。 猛然间,外书房内传来一声碎裂之音,惊得屋外仆人赶紧弯着腰身小心翼翼地进去收拾,生怕手脚重了,为自己惹得主子盛怒之下的惩罚。 凌靖毅始终难消心中怒气,此刻只觉头痛欲裂,撑在书案上扶额以努力平复怒火。 睿王幕僚崔酉的族妹是内宫四品女官,深谙宫闱之事,他拱了拱手颔首说道:“殿下,臣着人探查过,承华殿许宫令的外租一家便是凉城人,她的外租与柳侧妃的外祖乃是堂亲,而且今年年初,她弟弟许封以回乡侍奉长辈为名,在凉城待了足足半月。” “皇后身边的许宫令?”这番调查结果倒是让凌靖毅有些意外。 崔酉继续说道:“许封与接生嬷嬷的儿子刘昊居然有银钱上的往来,而刘昊经常拿着母亲的钱出去大赌大乐,但那种乡下地方怎能够花出八百两银子,此事实在值得好生琢磨。” 凌靖毅始终头痛扶额静坐,听到方才所言后,脸色越发不好,崔酉倒是极有眼色,似模似样地关心了一番主子身体,又对睿王妃之丧表以深深哀意,便赶紧告退了。 怎知崔酉刚一离开,自书房内室便走出一位穿着深色常服佩腰玉带的人,他虽已步入中年,但俊挺五官和端正面廓依然能叫人看出其年轻时的英俊,习武之人即使不再持剑,可身形姿态依旧伟岸端持,他走过来受意坐到睿王面前,淡而一笑。 如此人物,便是安国公上官严诚,也就是敬平长公主的夫婿,上官谦的父亲。 凌靖毅让仆人进来换上新茶,叹道:“若不是国公爷在凉城有些人脉,本王只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每每想到本王竟被个深宫妇人算计满怀,便恨不得在父皇面前摘了她的假面假容。” 安国公上官严诚一向青睐皇长子,如今已表态追随睿王,且他的才智与人脉也远胜平常王府幕僚,他说道:“姜贵妃的心腹女官便是林氏的人,谁能想到,她们居然以许宫令做障眼法,害了世子和睿王妃,还试图将祸水引向承华殿,引向梁家和瑢王。” “此事由贵妃出手,国公觉得,这背后究竟有没有中书令的授意?虽然他们兄妹不睦已久,可焉知,这不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步险棋?” “依老夫看来,姜绍此人从来不屑与宵小为伍,绝不会同意贵妃在王府内宅做出此等小人之事。况且,长公主在宫里与贵妃倒也有些来往,知道她一直都把姜氏门楣看的极重,更是多次隐约流露出不甘居于皇后之下的意思。” “混账!她竟敢把手伸到本王身边来!”凌靖毅紧紧攥着的拳头一下狠狠锤在茶案上,“本王与她,与姜家从无恩怨,况且晋王即将迎娶舞家姑娘,她何故要害本王妻儿!” “殿下身为南境主帅,主将舞枫隶属您帐下,而晋王与舞氏的姻亲实乃陛下分权之措,意在防着南境只认主帅而不认天子。姜贵妃何其聪慧,深知舞枫不敢对殿下您有二心,舞家迟早要效忠殿下,到那时,只怕晋王也免不了要成为您的人......可贵妃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啊。” 凌靖毅用力捏了捏手中茶杯,道:“一旦本王功成名就,届时舞家便是首屈一指的功臣。若贵妃不想舞家成为本王的左膀右臂,那她定然不许晋王妃和舞家越过晋王与姜家而直接与本王交好。” “对,陛下明旨意在分权,您和舞枫甚至和晋王都不能明面相好,若只能通过姻亲连为一家,则什么都不如睿王妃出自姜氏这一点来的更可靠,这便是她一直以来的野心,毕竟,她是真的将姜氏门楣视如己命,而当年南川姜氏也是出自这则考虑,才会把她送进宫来,延续家族荣耀。” 上官严诚多年前便放弃领兵,被迫走上朝堂周旋为上官氏博取一席之地,而这逼着他明白了一则道理,杀人诛心远远比疆场搏杀更难也更有价值,他试探着问道:“贵妃不知用何种方法蛊惑了柳侧妃,如今虽暴露行迹而不自知,可那柳侧妃却是留不得了,免得她日后再做出危害世子的行径。” 凌靖毅淡淡说道:“丧仪之事,加之打理内宅暂且还用得上她。”话虽如此,但他却早已安排了厨司心腹在柳氏食中下了轻微慢性毒,既不至于打草惊蛇,却也足以消他心头之恨,“柳氏迟早要除,但本王暂且不能和姜贵妃,或者说和姜家撕破脸。” 第六十五章 重开一棋(3) 上官严诚带着些许敬佩,微微颔首笑道:“殿下高见,如今姜卿言已回朝领职,而他是顾樾唯一高徒,日后定然要接替老将军好生辅佐宣王提领北境的。再者,无论是中书令还是昭仁公主,殿下都只能与其交好而不可与其交恶。加之梁家一向视姜氏为眼中钉,陛下又明显偏袒瑢王,若无贵妃一事,如今殿下最该拉拢的确实是南川姜氏。” “若无贵妃一事,本王又该如何拉拢姜家?难道将侧妃之位许给中书令嫡女不成?” “如此说来,贵妃确实为殿下实打实地铺平了一条路。” 上官严诚此言只说了前半句,因为后半句众人皆知,实在不必再次挑明:先睿王妃虽出身顾氏,但在朝中确实无法帮衬睿王太多,照目前来看,确实远远不及南川姜氏能够为睿王一党带来的助益。 “本王若能把晋王牢牢攥于手中,还怕等不来她的一句求饶吗?”凌靖毅对贵妃似敌似友的猜忌与防备之余,却总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忽视了一些什么,正细细地想着,却听上官严诚突然道:“殿下,晋王与舞家联姻虽明旨未下,但已不是秘密。殿下既决意拉拢舞家和晋王为己用,便是破了陛下的分权之举,可无论殿下如何破局,总会有人不希望晋王、姜氏与舞氏达成姻亲。” “瑢王和梁家?”凌靖毅几乎是茅塞顿开,瞬间便意识到了眼下最该防备的一环。 上官严诚细细提醒道:“殿下别忘了,瑢王半月前便以犒军为名,请旨前往东境旻州营,为安抚人心,他还特地准备与军中将士一同守岁,摆足了东境主帅的谱。” “他在旻州营?”凌靖毅不用细想便能够猜出瑢王接下来的盘算,“旻州与南川接壤,他难保不会借机干扰舞氏与晋王府的姻亲......可本王如今内宅有丧,短时间不可能离开朔安,这种事情亦不可能写信来往部署别人来做。” “宣王殿下目前在燕州营,殿下或许可以提点他几句,为避免黎州再出暴乱,他还是该在年底去黎州营亲自守着比较好,到时候再嘱咐他顺便盯着点旻州那边的动静。” “不错,本王还有靖尘,他是本王的亲弟弟。虽然他早年间不在朔安,以致我们兄弟有些生分,但他是绝对会向着我的。从前在北境打仗便是,而去年惩治韩家的事情也是他办的,这摆明了他早已与梁家交恶,日后定然会与我站在一起。” 上官严诚闻言却隐隐蹙眉,带着耐人寻味的语气低声说道:“殿下,有句话老夫不知是否当讲?” “有何不可?于公,您与我早已是同船之人;于私,我还要唤您一声姑丈。” “姜卿言回来也有段时日了,但陛下依旧默许他继续效忠北境军,况且宣王幼时曾被暂养在方贵妃宫里,与昭仁公主交情匪浅。如今,陛下有意让宣王统御北境,明旨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若他们将来君臣一心,那姜家岂非要先认宣王为主?” 凌靖毅闻言竟被怔住了半霎,而后却立刻摆了摆手似毫不在意,笑道:“靖尘年少便离开了亲人,反倒是极为重情重义,他曾为姜卿言而独自刺杀金殖二皇子报仇,后来听闻师门有难,他竟消失了一个多月,回来时遍体鳞伤只能居府安养......他待那些人尚能豁出性命,而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我们体内留着一模一样的血,他怎会不向着我?” “倒是老夫多言了。”上官严诚观他对宣王忠心极有把握,反倒是他这个外人操了不该操的心,便干脆顺势多说了几句道:“其实,谦儿昨日回府了。如今也算是学成出师,可以长居朔安了。将来若能替殿下分忧,他倒也算不辱没师门所学。” 凌靖毅倒是笑道:“姑丈严重了,谦弟与靖尘同在竹苏,这些年定是没少照顾这个弟弟,倒是本王该谢他。”其实,这便是他一直以来用于试探这位安国公的筹码。 只有等到上官严诚决定让其子上官谦也来辅佐他,他才算真正将上官家的势力收于麾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旻州,此刻有人一位白衣公子于百丈高墙之上从容抚琴,俯视远处整个南川五州。 他自幼擅长音律,成年之后却因诸般事务缠身,再难找回曾经的心境清明。 荣穆郡四季如春,郡内屋栏瓦舍大多临川而建,依山傍水甚是秀美。 可他早已立誓,就在这座高墙之下,此生,他不可率部下踏进郡内半步,也就是这句誓言,将舞家姑娘从雍景郡主剑下救出,而那天,上碧茶庄庄主就藏在他的东境军中。 慕延与林浅,重瑶与纪庭昀,这些人和事早已随那场旷世之战而永远埋没,他虽侥幸活着,但曾经的一腔热血却早已开始愈渐冰冷,曾经的孤傲也正在被一寸一寸削磨掉。 他怕极了。 人的恐惧不仅来源于众所周知的困境,还来源于内心深处的伤痕。 所以此番重回旧地,于公于私,他都会全力阻止晋王与舞氏的联姻。 这时,有人迈步走上城来,在他身后颔首作礼说道:“瑢王殿下,舞姑娘已被平安送回涞源城了。” 凌靖安顺势挑弦做最后一尾音,低声叹道:“如此,本王便是能做的都做了。” 第六十六章 城楼远眺(1) 长宁二十七年正月十六 上元节刚过,朔安城内的满城灯火依旧璀璨不灭,在那耀世光芒中悄然落下了一场暖雪,带着福泽与希冀降临世间。 东北城楼上并肩站着两个单薄倩影,只见一人微微搓着手,明明很冷却脸上依旧带着笑,说道:“还是公子这块儿怀远将军的腰牌最好用,便是城门守吏都不能拦咱们的。” “错了。”姜寂初拢了拢身上这件淡褐色狐毛斗篷,只觉得自北而来的夜风又紧了些,道:“哥哥如今是正二品安北将军。”她站在城楼上踮起脚尖往西望去,似乎能将整座朔安城尽收眼底。 步千语悄悄往她家姑娘身边靠了靠,耳语道:“姑娘,咱们今年守岁都在雁山没回府上,公子这边好说歹说糊弄了过去,这几日你不在家里好好陪着长辈,怎么还总往城楼这边来?”她撇了撇嘴瞅着城下十分空寂的方寸之地,叹道:“这儿哪有城里漂亮,姑娘若是想看灯景,咱们去栾央楼上看就好啦,何必在这里看呢?怪黑的。” “我竟不知,你还怕黑?”姜寂初有些戏谑地挑眉看她,实在不想搭理她怕黑这个借口,随后却又说道:“去年在雁山守岁,今年亦如是,只要我还是阁主,这规矩就不会变的......父亲知道我不在家时究竟去了何处,如今看来,父亲已帮我在哥哥和大嫂那边搪塞过去了。” “出去做山庄生意的时候,姑娘也没像最近几日这般,可到底是为什么一连几夜都睡不好?”步千语是她家姑娘身边唯一随身随侍的心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姜寂初连续数夜的辗转反侧。 “哥哥被加封正二品安北将军,你可知是谁向陛下进言的?” 步千语摇了摇头,前天下午她家姑娘与公主在暖阁说话的时候,她正在厨司看着做糕点。 “是睿王。”姜寂初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心,手上也不自觉地攥起了斗篷一角,叹道:“就是他向陛下请旨,说当初接连攻下霁州数郡,还有哥哥在暗中献策献力的功劳,他不忍有幕后之功的人被埋没被忘却,所以,替哥哥向陛下讨了封赏。” 步千语不太捋得清这其中的深意,只是又搓了搓手说道:“那时公子尚未公然露面,但战火已起,或许他真的为睿王在暗中尽了些力吧。” “但是......哥哥从始至终都并未向睿王献过一策。”姜寂初的手搭上城楼栏杆,淡淡说道:“这两年姜家门庭冷落,这其中有多少见风转舵之人。如今哥哥才刚回来,睿王便主动打上姜家的主意了。” 只觉有些可笑,退一万步讲,就算姜家失势难起,也从不需要任何人通过施计来垂怜施恩。 “姑娘,这些话你似乎忍很久了吧。”步千语低下头说道:“不过,也确实不方便在府上说。” “前有北境军夺回镇北关和北颡九城,后有平昭王驻守而迟迟难攻的旻州荣穆郡,为何这些战事哥哥不去献策,单单挑了最容易的霁州?哥哥请辞了好几次,可加封的明旨还是发了,只怕有心人便会理解成是他急于攀附睿王......这对哥哥或者姜家来说,可不算好事。” 姜寂初怔怔望着远方那一片灯火通明,还是将余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强压在了心底。 宣王在北境军中早已历练多年,况且这次更是一举夺回了镇北关和北颡九城,替大熙一雪前耻。如此军功陛下还未明赏,睿王这是何意?越过宣王而欲先拉拢北境主将做帐下心腹人臣? 步千语再没敢答话,她本不擅此党争之事,原先受训时也多半只是拳法与暗器多一些,所以只能默默陪在她家姑娘身边,为她留意着城下方圆内的一举一动。 姜寂初有预感,姜贵妃为她铺好的路似乎非走不可了。 “你说这世上有人抗拒天子的婚旨吗?”也不知道为何,她竟突然将此大逆不道之言脱口而出,直到听见身边人的闷声惊呼,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荒谬。 步千语扶了扶她家姑娘的胳膊,慢慢替她顺着斗篷上的棕狐毛,轻声说道:“舞姑娘与咱们三公子是何等情投意合......可她还不是要嫁进晋王府,正月底便要完婚。可见,天底下是没有人敢谁家的姑娘敢抗婚旨的吧。” 姜寂初低眸苦笑道:“是啊,婚旨一旦下了,她便没的选了。” 不知为何突然便安静了下来,目光所及的夜空再没有了绽放的烟花。 “她抗旨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独有的三分内敛两分温和。 她自知道是他,在此等了这么久却也只为了他,舟山一别又是数月未见,好在,她总是能够等到他回来的,不论是从前在竹苏,还是如今在朔安。 步千语站在一旁却抿嘴带笑地离开了,姜寂初蓦然转身,谁知他竟突然倾身向前直接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一如往昔般温暖,将周身所有的寒意全都驱散了,她恍惚地回过神来,自他怀中抬起头来闷声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凌靖尘替她拢着额间碎发,犹豫着低声道:“八日前,舞姑娘离开涞源嫁往朔安,那时卿遥却回了赋州辽化城。”言及至此,在最后关头放弃的人根本不是舞瑾瑜,而是姜卿遥。 “什么?”姜寂初听罢一惊,“这些年,他从来都没有回去过,小的时候担心自己容貌未改被人认出,长大以后却更是每每避之,我知他是伤心,知道他想回去祭拜祖上,可......” “卿遥总归不可能拿着姜氏满门去冒险的。”凌靖尘低声说道。 “他年少遭逢剧变,几次九死一生,我们都以为姜家能庇护他,可这几年家门衰败失势却也是他挺身而出,如今再度起势,反倒害的他被家门所累。”直到前一刻,她心里还抱着侥幸的心里,知道瑢王在暗中推手,此事或许还有转圜,可真到听了这番话,才敢相信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她依旧问道:“瑢王年底时在旻州和南川的所作所为,你必是都知道的,这一次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凌靖尘确是担心黎州境内会有人在年关时作乱,因而收到睿王传信前,他便已请旨去黎州同将士们一起守岁。其实,哪里需要兄长提醒,他自是知道凌靖安必会拼尽全力阻拦舞家与晋王结亲,所以早就派人盯紧。 可又暗中嘱咐过,仅仅是盯紧而已,不可插手更不可阻拦。 原本以为瑢王没了他这个掣肘,或许会将事办成,可没想到棋漏一招。 他慢慢解释道:“凌靖安的人把舞姑娘从将军府中救出,沿路为她挡掉所有前来追赶的舞家亲信,甚至帮她在南疆藏身半月。舞枫将军找不到女儿,甚至已写好了告罪书,府里上下都称小姐重病无法见人,涞源城内声势已起,似乎所有铺垫都很到位。凌靖安把能做的都做了,可却是在最后时才发现,卿遥不见了,他不在上碧茶庄,也不在玉茶山,似乎消失了一样。” 姜寂初没想到,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一桩都是一次惊天动地,叹道:“明旨未发时,我和大嫂进宫数次试图说服贵妃,同她陈情了晋王迎娶舞家嫡女的诸多弊端,可她却执意为之,那时我便知道,我将筹码压在贵妃和晋王身上是错的。” 她将手搭在了城墙栏杆上,怎么也没想到,凌靖安和舞瑾瑜竟将筹码压在了姜卿遥身上...... 第六十七章 城楼远眺(2) 他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了她早已冰凉的手,低声说道:“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真的做到算无遗策。 少有人知,睿王请旨加封姜卿言的主意与幕僚郭枕脱不开干系,郭枕在旻州境内留下的细作曾发信,说偷听到了瑢王与心腹的谈话内容,曾提及‘睿王妃新丧,睿王会趁势拉拢谁家还未可知,只不过,南境主将舞枫即将与晋王府结成姻亲,东境内除却端州几家望族之外,便没有谁家能够抵得上南川舞氏的盛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准备?’ 郭枕一向渴求建功,瑢王既然已有抢先睿王一步拉拢人心之意,那他便不得不提醒主上,万事务必先人一步。这才促使睿王率先上了奏表,请旨加封顾樾门下的姜卿言,既是回护顾氏,又在拉拢姜家,实属一举两得。 凌靖尘望着眼前朔安城内的万家灯火,回想起最初拿到这封信时的心境: 那信自旻州发出后,便紧着落入了他手里,而他深知瑢王潜藏于龙潭虎穴多年,岂会看不出别人放在自己身边的细作,还能让细作听去这么长一段主仆对话,焉知不是其将计就计? 借郭枕之手献计睿王便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试探,是凌靖安早就想试一试睿王的心思,看失了顾氏这个岳家后,紧接着会将算盘打到谁的身上? 他那日收到信后本想销毁,可就在点燃那张纸的一瞬间迟疑了。 睿王是他亲哥哥,而他们兄弟俩如今已各有势力,下一步便是炙手可热的怀远将军。 姜卿言是中书令嫡长子,自幼拜入顾樾门下,入军中后便是凌靖毅的副将,随着怀远将军阵亡和睿王提领南境之后,似乎这层昔日紧密的关系正渐渐淡去。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凌靖尘如是想。 书信自旻州发出,凌靖安谋算之深,怎会不在沿路派人小心看护送信之人?怎能让信在旻州地界内被黎州营的人就这么容易的截获,再到被送入他手中? 凌靖安根本不止实在试探睿王一人,这封信也在试探他! 试探他这个做弟弟的,究竟会不会放任亲兄长大肆拉拢北境主将? 其实,在他试图烧信而又迟疑放弃的那一刻,凌靖安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促使亲兄弟离心离德的盘算,仅次于杀人诛心之举。 “靖尘?”她感受到他正在凭栏远望,却并非在看那些遥不可及的灯火,随着他握住她手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愈来愈紧,他眼眸深沉似如深潭,眉心微皱,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被她这么一唤,凌靖尘收回思绪复而镇定,同她慢慢讲道:“我在想,明日进宫请安后,要去大哥府上探望,毕竟王嫂新丧。” 他突然发觉她的手愈渐冰凉,望着她,见她似乎也在低眸深思着什么。 抬起头的那一刻,他与她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突然一阵夜风狠狠扫过城楼,吹得他们两人都不免打了个寒颤,倒是姜寂初先浅笑道:“若再不回去,哥哥要派人找我了。” 凌靖尘替她拢紧了些斗篷,两人相携往城楼下走去,他说:“我过几日便去公主府探望三皇姐。” “那这回......”她总有些隐晦的小心思。 偏偏他总能看出她隐晦的小心思,牵着她的手故意力道一紧,低声笑道:“二月中旬,五皇妹出嫁大辰,我总要在朔安观礼后再回北境。” “谁问你要待到何时了......我可没说。” 姜寂初抿着嘴浅笑却挣开了他的手,从袖中拿出面纱戴上,提裙下了城楼便看见步千语倚靠着城门边儿,正在同阴林少将军闲话家常,便跑过去拉起她便要走,搞得步姑娘竟有些摸不清楚头脑,偷偷向后瞅了一眼那位宣王殿下,便看到了他唇边泛起的一抹宠溺。 这便是天赐良缘了,步千语如是想。 回城后她们朝着东寺街区的方向策马而去,却并没有在姜府门前停下,而是一路向北在路旁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前更衣换马,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出城去了北郊。 ------------------------ 远离闹市,也同样远离了喧嚣。 月色之下,这里的宁静能够让人忘怀流年之仓促。 她们拉紧缰绳,夜里传来两道低沉马鸣,步千语瞅着不远处亮着微弱烛火的院子,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后说道:“姑娘,我们到了。” 第六十八章 承影之剑 姜寂初翻身下马后将缰绳扔给了步千语,理了衣衫后从宽袖中拿出一柄极锋利的短剑,低声吩咐道:“你在院外等我,不必跟进来。” 庭院虽小却干净整洁,若能够在这里歇息片刻,便也算是与这份宁静的缘分。 院中微亮,陆剑丰坐于庭前擦拭宝剑,这把剑是弦月山庄的名剑,唤作承影。 他听到叶碎之声,却并未抬头而是轻轻放下棉布,转过身将剑鞘捡起收剑回鞘,颔首作揖道:“陆某恭候江阁主,还望阁主不计较敝院粗简。” 姜寂初任由他点亮了庭院灯火,微光并没有为隆冬凉夜增添什么暖意,她也不指望能在这里吃上一杯茶来暖身子,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说道:“陆前辈客气了。” “陆某触犯山庄规矩,江阁主就算取了陆某性命,自是理所应当。” “总的来算,应当是这两年山庄不尽如人意,也是本阁主经验不足的缘故,未能做到人尽其才。”姜寂初今晚整装佩剑,便是为清理门户而来,她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但你不该调阅签单记档,更不该对自己人出手,我若不罚,山庄规矩便形同虚设。” 陆剑丰与烙青阁有仇在先,半月前刚刚继任阁主的廖冥央绑了陆剑丰妻儿四人以威胁,叫他查阅山庄签单,找出究竟是何人雇请弦月山庄杀害老阁主廖汀,如不照做,便杀人泄愤。 此举虽然违背江湖规矩,可陆剑丰无奈之下只好照做,为此他将山庄驻守签单楼阁的人打晕,趁机调阅卷宗。幸而姜寂初发觉的快,派人从烙青阁救出了他的家人并妥善安置,又着人暗中保护雇主以免廖冥央得手,这才没有酿成江湖大祸。 陆剑丰自知罪孽深重,无言辩解更是没想过躲藏,所以在这里静等。 “阁主为肃清江湖风气,已亲自出手断了廖冥央左手筋,今晚自然要轮到陆某了。” “你拔剑吧,我希望此事能体面的解决。”姜寂初抽出短剑,同时示意陆剑锋以剑相迎。 两人刚刚过了不到二十招,谁知树丛中却突然出现三名暗器高手,陆剑丰顿时反应过来喊道:“是烙青阁的人,阁主小心!” 庭院光亮浅薄,他却不慎中了暗器,正欲向前却双腿失力只能用剑支撑,随后跪倒在地。 姜寂初提剑挡过毒镖后,却听见前方不远处的惨叫声,剑光在树丛中闪过却无人看清那三人如何毙命,可最后一枚淬毒暗器已经脱手而出朝着她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飞来,剑气划过她眼前令她的眼睛有些生疼,却替她挡下了暗器,那把剑也深深钉入了身后的房屋门梁上。 陆剑丰见状松了气,却突然一口黑血吐出,显然那毒蔓延的极快,他却释然地笑道:“阁主动手吧,就当是给我一个痛快。” 姜寂初闻言便剑指其喉,却手起剑落只听啷当断裂之声,就连陆剑丰也被惊到了,没想到那短剑竟削铁如泥,就连承影剑都能被它砍断。 她随后蹲下身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替他暂时止住剧毒蔓延,低眸解释说道:“未能护好你的家人,何尝不是山庄失职?但你未经允许私自调取记档,若不严惩,规矩如何立威......今夜陆剑丰已死,世间再无承影之剑。” 陆剑丰低头致歉:“属下有罪,不值得阁主怜悯。” “没有人一辈子不犯错,只要还能够弥补,便值得我来救。”姜寂初将剑收回剑鞘,继续道:“你中毒时短,若连夜就医尚有一线生机,城门已关,此处距离樊连山横泷剑阁还算近,尚方家有自家府医。” 她将自己的短剑放进他手里,嘱咐说道:“你把这剑给尚方少阁主看,他会找人救你的......家中亲人还在等着你团聚,你且走吧,只是江湖之地怕再也容不得你了。” 陆剑丰怎么也不敢想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撑着起身向她行礼,极为感激地说道:“阁主不杀之恩,日后陆某定会报答。”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姜寂初走到了庭院房舍前面,用力拔出了深深钉入门梁的长剑,又蹲下身拿起院中的被陆剑丰扔在地上的棉布,认真擦拭着上面沾着的鲜血。 擦好后,她提着长剑重新插入他左手的剑鞘中,抬眸挑眉说道:“你不回王府,竟然跟踪我!” “想看看你不回家究竟要去哪?”凌靖尘知道她把狐毛斗篷和姜府马匹都留在了那间茶肆,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给她披上,却故意不说话了,闷声低头给她系着带子。 原本江湖恩怨他不该插手,但既然遇上了,他便不想袖手旁观。见她怔怔不错眼地看着自己,分明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倒是嘴角扬笑,故意低着身子在她耳边解释道:“你袖子里藏着短剑,以为我摸不出来吗?” 闻言,她先是一惊,随后不知怎的脸颊竟红扑扑的。 他故意用手比划着短剑的样子,浅笑着道:“师父亲传唯此一把,区区短剑却削铁如泥,就连师兄都眼红了好久,我怎能忘?” “你个无赖!”她先是提拳就要打他,随后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过几天还得去趟尚方南那,把我的短剑要回来,时间久了,他万一看上了不给我怎么办。”姜寂初眼睛一亮,似乎是打定了主意,随后眉尾一挑带着坏笑看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要不,你帮我要回来吧,反正他总归是打不过你的。” 凌靖尘却趁势握住她的手腕,故意用了些力道似是惩罚,说道:“烙青阁就在燕州境内,我最初听到这事儿还纳闷,廖冥央的左手为何废了......你在我的地盘上打架,居然不叫人知会我一声,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 “若打不过,我自然要去叫你的。”本不想让他担心才故意不去,没成想倒是被陆剑丰无意间说了出来,还刚刚好被他听到了,眼下只能再说些别的把这话头岔开,她浅浅一琢磨就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赶紧问道:“这天寒地冻的,城门都关了。” “你既然敢出城,就没想好完事后去哪歇?”凌靖尘挑眉看她,就知道她这句话另有深意,知道她的去处于他而言是不方便的,便说道:“放心,我也有我的去处。” “要记得来看我大嫂,她昨日还提起你来着,说你出去又练兵又打仗,她都快一年没见你了。” “好,我会去的。”凌靖尘慢慢放开她的手,笑着看她,道:“你的短剑,我也帮你取回来。” 半晌后,等到她们策马离去的身影再不可见,他也上马却是往北郊驻军营的方向。 第六十九章 十日乾坤(1) 翌日清晨,文崇街区宣亲王府门前早早地站着一位玄色衣衫的姑娘,等到她家殿下辰时骑马回来,她怕是已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见那身影在府前停下后,她连忙走上前去。 “殿下!你总算回来了!” “进去说。”凌靖尘将缰绳扔给门口小厮后,带着华青墨快步向书房走去,谁知比她还要快一步的阴林早已等候在书房,书案上的托盘里面放着两张不起眼的契据。 刚进屋关上门,华青墨便迫不及待地禀道:“殿下,我找到赫连氏在朔安城内的踪迹了。” 阴林同样不甘落后,作揖道:“殿下,派去玟州凉城的人昨晚回来了,查了将近两个月,这是誊抄的两份最有力的证物,殿下放心,目前还没有打草惊蛇。” 凌靖尘却选择先将那两张誊抄的纸打开看,发现,其中一张银货两讫的条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许封和刘昊的名字,而另外那张更为模糊的条子上则同时签着许封与林佑的名字。 阴林蹲下身指了指第二张纸说道:“殿下,林佑是玉仪殿女官林茜的堂弟,说起来还是南川姜氏的家生子,他平日里管着姜家在玟州的城外庄子,算是个年轻庄头。而许封是承华殿许宫令的弟弟,平日里据说极少来往。刘昊经常出去暗赌,这巨额的八百两就是许封替刘昊还的赌债,而刘昊把早就不想养的自家妹子嫁给了许封,但追根溯源,这笔钱是从林佑的庄子上出去的。” 华青墨从头至尾并没有参与过这件事,但听着阴林的话后,她也仔细捋了捋,还将那两张纸拿在手里仔细照着光瞅了瞅,说道:“也就是说,这钱原本就是林佑给刘昊的,只是借着赌钱而故意经过许封的一道手。许封这个中间人明明一文钱都没有花,还得了个媳妇,而刘昊的赌债能还上了,还少了一个被他视为累赘的妹妹。” 凌靖尘微微点了点头:“不错,若无所图,林佑为何白白做这个唯一的好人?” 阴林替他家殿下收好那两张纸,小心放入书房内一处带锁的暗盒里面,随后听到他家殿下低声叹道:“林佑是女官林茜的弟弟,又是姜氏的家生子,想来这事真的与玉仪殿脱不开关系了。” 不知怎的,凌靖尘再次想起了姜卿言之前提到过的一句话: ‘如今贵妃已经出手,家父无奈拦无可拦,却不愿让寂初步姜贵妃后尘,唯有相求于殿下。’ 贵妃出手?贵妃向谁出手?这位长辈想要把亲侄女送入睿王府,便是要打得睿王府的算盘。 有正妃顾氏在一日,姜寂初即便入府也永为侧妃,岂不是要继续步贵妃为人妾室的老路? 他正是抱着这个可怕猜测,才会在睿王妃顾氏去世后便着手调查,却不曾想这其中的一环环间相扣的竟是如此隐晦,以致于他派人查了整整两个月才摸索出了这些。 但是,他的亲兄长睿王对此又知道多少呢? “阴林......”凌靖尘突然有些犹豫,“有些话,可能需要章阁主来解惑了。” 言外之意,目前没有人比章娆更清楚先睿王妃临产当晚的情形。 而阴林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看着他家殿下,然后得到了他的一句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卷进来的,我只是需要她的话来确定我自己的判断而已。” “属下明白。”阴林颔首作了一揖后,这就要离开去药阁找人,谁知却被华青墨拦下了。 她堵在门口,认真打量着他,随后眨了眨眼道:“要不,你换常服去吧,别人见了你这身带甲的衣服,恐怕以为你例行公事,必要疑心。” 阴林确实觉得是自己有些疏忽,毕竟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她细心些。 华青墨倚在门边看着阴林走远,却并没有像刚才三人在房中那样把门关上,而是任由房门大开。 如此,虽彼此坦荡,她却只能放低声音说话:“殿下,我找到赫连氏在朔安城内的踪迹了。” “可是在雍和街区?”凌靖尘自从上次在旻州遇刺而识得南楼剑阵后,就猜到凌靖安帐下必定有南疆或者大辰赫连氏的人。 “不错!”华青墨刚要继续往下说细节,却眉心一皱反问道:“唉?殿下怎么知道?” 凌靖尘并没回答,而是先问道:“你可找到赫连氏从朔安向外联络的渠道?” “目前还没找到。”华青墨一个月前便从燕州营悄悄回了朔安,这段日子都在做这一件事,“赫连氏联络的方式特别奇怪,我需要再跟踪至少两次,才能最后确定。” “你需要几天?” “十日。”华青墨说这话时胸有成竹。 “好。”凌靖尘认真想了想,似乎也在算着日子,末了说道:“若能取得证据,便抢回来吧。” “抢回来?”华青墨听完一时没明白过来,追问道:“殿下原先不是说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不对啊,那踪迹既然在雍和街区,莫不是与瑢王脱不开关系?那人是赫连觞对不对?” 凌靖尘默认了她的推测。 华青墨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她家殿下这段日子以来苦心谋划的事情,便说道:“我明白了,没有什么比白纸黑字的证据更有用的了。” 屋中再度陷入沉默,凌靖尘似乎有些犹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 “殿下还有何虑?”华青墨主动问道。 凌靖尘闻言便仔细嘱咐道:“传闻赫连觞最擅长两样东西:阵法和制毒,你行事千万要小心,如果暴露行踪,你就立刻脱身回来,千万不要缠斗,只要进了宣王府,任谁也伤不了你。” “殿下放心吧,我跑的最快了。”她拍着胸脯保证,还故意露出笑容来让他放心。 “还有一事,本王觉得你有权知道。”凌靖尘起身去书房暗格里拿出一张满是字的纸给她,解释说道:“你父亲当年之所以有假传圣旨的罪名,是因为他确实曾执天子手令去严州营调兵围封栾城。后来真正的旨意下达后,便是严州营参将程烨将他抓捕,当时还有个人与他一同在场。” “是谁?”华青墨蹙眉而问。 “程烨当年的副将邸茗,奇怪的是,此人在栾城事后两年却突然消失了......但如今已被本王找到,他竟更名改姓叫了赵堤,如今在征西大营驻守西北边境。” 华青墨自跟着她家殿下以来,如今渐渐地竟也对军政之事有了研究,忖度着说道:“参军审查,要有加盖官府印章的户籍为证以辨识身份,如果伪造,便是以身试法。邸茗当年只是区区参军副将,断然不可能自己伪造军籍,殿下的意思是,他的背景不可小觑?” 对于探查栾城旧事时找到的线索,凌靖尘从来不瞒着她,说道:“这是目前能追查到的一点可疑线索,你心里有数便好,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华青墨对于此事的态度一向冷静,听罢先是沉默半霎,随后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第七十章 十日乾坤(2) 十日后的明媚午后,凌靖尘如约去了昭仁公主府探望。 姜卿言彼时正在书房里面誊写北境屯粮预案,听闻客来他便放下了笔,结果刚一踏进暖阁便听到他们姐弟两人的说笑声,他微微颔首行了半礼笑着道:“雪娴念叨了好几日,可是把殿下盼来了。” “卿言兄长。”凌靖尘起身点头回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待夫君坐到身边,凌雪娴递给他一杯新茶,道:“靖渊的婚事在正月底,雪晗二月中旬嫁去大辰,靖尘便是因为这两件喜事,也会在朔安多待上日子吧。” 凌靖尘笑道:“这是自然,皇族里许久未连着有这么多喜事了,我怎能不在?” 三人笑谈了两炷香的功夫,多半是凌靖尘给凌雪娴讲朔安之外的奇闻,而姜卿言总是静坐一旁,更多的时候都在看她温和浅笑的侧颜。 他妹妹告诉他,自他走后,公主的生活极为寡淡。他最初并没有完全相信,只因知她一贯坚强理智,可直到归来时才发现,从前她费尽心思找人侍弄的花圃,早已被改成了一大片青翠竹林,偌大公主府竟没有了石山花林,而她的生活也再没有了鲜亮的颜色。 “卿言?”被她突然唤着,他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 凌雪娴私底下轻轻推了推他,眼睛却是在看着对面的弟弟,笑着说道:“今天天气好,我叫人在望亭摆了些果子时蔬,靖尘,你先去看看。” 姜卿言一时没留意他们方才的话,还有些怔愣,谁知凌雪娴突然环住他手臂还带了些力道,“你陪我去看看点心做好了没,再挑些好的果酒来,你眼光最好。”说完,还故意隐晦地挑了挑眉。 饶是再迟钝,他凭着多年夫妻的默契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了,便也笑着配合了。 方才提到的望亭,凌靖尘倒是也去过好多次了,自是不需要下人带路,但隔着水边廊桥却远远望着那亭中已有一抹倩影,披着淡棕色狐毛斗篷,手里拿着似乎是一支光洁晶莹的玉箫。 他眸中含笑,向她望去的那一刻,她亦是抬眸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似乎能融化掉昨晚一夜落了满地的雪。 结果人还未到,只听见自脚下传来‘喵喵’两声,他低头看了才知道是当初送她的那只小猫。 “你看看,我小心细致地养了这么久,它只要见了你,便是不肯理我了。”姜寂初向他走来,看他早已将它抱在怀里,她便笑着顺了顺它的毛,一边摸着一边说道:“它也一岁了,也该有个像样的名字,总不能每次都小猫小猫的叫吧。” 凌靖尘抱着它随她进了望亭,两人临靠着坐下后,见小猫眯着眼睛在他怀里甚是肆意,见她挑眉有些吃味地看着它,他无奈地笑道:“眼神若是能伤人,你是打算把它看掉一层毛吗?” 姜寂初干脆不再理面前这一人一猫,重新将玉箫拿在手里,结果似乎灵机一动突然说道:“不如......我们叫它‘潇潇’吧。” 凌靖尘低眸一笑,继续替它顺着毛说道:“好,听起来也知道是个很漂亮的小猫。”他随后将它轻轻放回她怀里,从袖中拿出那柄短剑轻轻放到桌上,平静地告诉她:“尚方南的婚期定了。” “什么时候?” “九月初二。”凌靖尘有些失落,就连语气中都毫不藏掩地透着无奈,“只可惜,那时我早已回了北境,不能亲自去贺他。” 姜寂初低声安慰道:“无论将帅,履职时无诏皆不得离开军中,他会明白的。” 似乎约定好了一样,明明提到了再欢喜不过的事情,他们的语气却自始至终都透着平静。 明明是喜事,但就连那最应该欢喜的人,却并不真心欢喜。 “自今年开始,听到的喜事很多。”姜寂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为什么呢?” 不知怎的,她藏在心里的伤怀只能说给他听,毕竟只有他才懂。 姜卿遥和舞瑾瑜,尚方南和叶凉歌,自今年开始尚未出正月,便已是两对佳偶彻底离散。 庭前雪未融,林间难双雁。 “你信我吗?”凌靖尘突然说道。 忽而听得,远处树枝上的白雪落地的声音,霎时四周更静了。 “什么?”她有些一时有些恍惚,抬眸怔怔而不解地望向他。 他亦是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只见那双明眸中满是浓浓的暖意,那是她带给他的勇气。 复而,他再问道:“你信我吗?” 她却是笑了,明明就是在笑他多此一问,但言语中却似乎比他还多了些坚定,认真地讲道:“十四岁时扶着你的手,踏雪下山,我便是信你的了。” -------------------------- 姜卿言随后而至的时候,姜寂初刚刚抱着‘潇潇’离开不久。 两人立于雪景中,结冰湖面却飞过一两只雀鸟,添了些独有的生机。 “上官谦回朔安之后,先是随敬平长公主入宫拜见了父皇,然后......”姜卿言故意顿了顿,放缓了些语气继续说道:“然后跟随安国公,去了睿王府。” 凌靖尘心里早有准备,淡淡一笑说道:“毕竟,父命难为,他与我一样,自幼远离了父母亲人,如今重新回到双亲身边,自然不会违逆他们。师兄自幼与我们几个皇子一同长大,在竹苏的时候,私下里还会和我忆起从前在宫里的日子。” 在竹苏时,他身旁的师兄永远都只是苏谦。 可这里是朔安城,没有苏谦,只有安国公府的世子,上官谦。 “兄长。”他突然朝身边人微微行了礼揖,说道:“靖尘有事相托,不知可否?” 第七十一章 十日乾坤(3) 姜寂初回暖阁后陪着凌雪娴又说了好一会话,直到冬日里的天很早暗了下来,姜卿言夫妇执意留凌靖尘用晚膳,而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满府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就算宣王与自家兄嫂再相熟,她自是不能列席的,便抱着‘潇潇’回了自己寝院。 怎知一个时辰之后,她却换上了早就备好的一套轻便白色武装,唯一不同的是,那腰封上面有一颗极为耀眼的梅形红玉作饰。 “姑娘,今晚去见少庄主,你不带剑吗?”步千语却有些担心,自晚膳时分就一直不安。 姜寂初将那柄短剑收入袖中,低眸看了一眼腰封,摇了摇头说道:“庄主手令总不会是假的,而夕染毕竟是母亲与温誉皇后的兄长,他自不会害我,他的少庄主也不会害我。” 亥时初刻,朔安南城的诗碑酒馆楼下却响起了打斗之音,赤手空拳的相搏吵到了在三楼静坐的姜寂初,她酒量虽属上佳,但至此已两壶酒入腹,入耳的除却楼下打斗之声并无其他。 她眉心一蹙,算了算时辰,少庄主目前已迟了半个时辰有余。 声音之源在酒楼后街,凭交手之人的拳法来判断,楼下两位皆非等闲之辈。 姜寂初决定起身推门走至对面房间,她立身窗前,借着后街微晃的灯火,想要看清楼下之人的身份,谁成想却只在模糊间勉强认出了那位处于劣势的姑娘。 蒙面而来与华青墨交手的那名男子袖中藏有暗器,看来对于她手中的东西志在必得,若她势必相护手中信件,他今夜定要对她灭口,顷刻之间暗器已发,姜寂初翻窗而下,刚好将朝向她前身而来的毒针挡走,那人却趁姜寂初落脚转身的时候,一掌将受伤了华青墨打倒在地,抢走了她手中信件。 姜寂初顾不得那么多,眼看着青墨姑娘吐血倒地,她只能先查看其伤势。 谁知华青墨却不顾口中涌出的黑血,恳求道:“姑娘不要管我,务必要追回信件。” 人命关天,姜寂初分得清主次,那名男子不明身份不明来历,身上的暗器却有剧毒,她纵然知道必是紧要事,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墨姑娘毒发身亡,她用力将其扶上马,戴上蒙面后,与她共乘一骑朝着浮言药阁的方向奔去。 即将宵禁的时辰,整理药阁前厅的大夫们看到两位姑娘前来顿时一惊,好在平日里见过的疑难急症不少,倒也不至于乱了阵脚。眼看着华青墨体内剧毒发的十分厉害,幸而姜寂初替她封住穴位,此时她被萧平大夫安排在一处静室,也早已有人跑去后庭请来章阁主。 而萧平最擅长的是骨科而并非解毒,看着中毒的这位姑娘情况不容乐观,他只能一边搭脉以针灸深封毒性,故而章娆赶来的时候,华青墨尚留有一丝生机。 “铜盆,棉布,银针。”章阁主赶到后立刻接手,幸而其徒李碧已备好解毒所需物什,她命萧平和李碧按住那姑娘轻微抽搐的身体,加紧将其袖子撸开后一看却当场惊住,手心竟开始冒汗。 中毒者手腕处三道黑丝,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朔安城见到此毒。 章娆当机立断,拔出匕首便在华青墨左手腕处狠划了一刀,以铜盆接住如注黑血,喂她服下两粒药丸后又用银针刺入列缺、合谷等穴,紧紧提气等了半晌,最后将一根银针刺入其头顶。 拔出后见银针未变黑,章娆这才敢松了气,随后发觉后背早已湿了大半。整个过程,屋中除她之外竟再无一人敢言,可她却说道:“这姑娘伤了元气,解毒后,怕是要慢慢修养数月了。” 李碧走上前来收尾,屋中人只听得章阁主起身后一边净手一边轻声叹道:“若洛蘅在就好了,此毒她必擅长,我解起来终究慢于她......” 蒙着面的姜寂初手心里同样全是汗,她身上还染着不少华青墨的血,红色的黑色的,也全然不顾上清理,见状赶快走上前来问道:“多谢章阁主,由此,她性命便是无虞了?” 章娆闻言转过身来,眼神扫过却顿时紧蹙眉头,当即将刚擦过手的干净帕子往她腰间一遮,将那梅形红玉掩盖于无形,却不再看她,只平静地继续吩咐着屋里的人道:“这姑娘今夜需要小心看护,李碧和陈秋留下,其他人散了,今夜之事不可散出,否则我必严惩。” 说完,章娆以眼神示意姜寂初随她去后庭,没再说话。 姜寂初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华青墨,这才放下心来随她去,没想到,这一去竟被带到了浮言药阁的配药间,章娆的问话自她背后响起,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此处江阁主应该熟悉。” “上一次来此等绝密之地,我这衣衫上沾的还是子桑阁主的血。”她淡定地取下蒙面,将那盖在腰间的帕子放在案上,随后便将红玉取了下来放入怀中。 章娆紧皱的墨眉尚未疏解,仔细打量着白衣沾血的眼前人,认真道:“我认得,她是宣亲王府的青墨姑娘,而她身上的剧毒却来自大辰赫连氏,与南疆阴家的毒比起来只差两成.......我只是没想到,朔安城内居然有赫连家的人。” 未等到姜寂初回答,章娆便从柜子中取出套干净衣服放到她手里,说道:“毒虽然止住了,命能救回来,但还需要配制解药。阁外之事与医家无关,你在这里换好衣服后大可自便。我这就派人去宣王府,将青墨姑娘的情况告知阴林,希望不会误事,你也不必太担心。” 姜寂初行礼相谢道:“朔安城内若无章阁主坐镇,我等还真是寸步难行。” 第七十二章 十日乾坤(4) 已过宵禁,城内街道早已无人。 姜寂初回府后在屋中辗转思虑,还是决定同她哥哥说一说此事,只是问过才知,他竟然也才从外面回来不到半个时辰。 从后园出沿着廊下去了公主府,她行至姜卿言书房外却有些犹豫,正怔怔地出神,就听见自书房中传来声音:“既然来了,站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姜寂初进去后立于书案前,放眼望去案上尽是兵部公务案牍,她兄长如今身为安北将军,颇得陛下重用。军职挂在北境,不在军中履职时还领着兵部朝职,目前与汪曜大人正起草北境屯粮预案,所以亦不曾抬眼看她,修长的手正执笔速写,只吩咐下人送来一杯热茶给她,示意她先坐下。 半柱香后,姜卿言收了笔方才抬起头来仔细看她,发现她面色却不似午后时那般红润。 “这是怎么了?”他不常见她如今夜般犹豫不定。 姜寂初深吸一口气后,捂着热茶杯说道:“我与靖尘曾在旻州遇刺,是南楼剑阵,来者无非是掌门贺兰氏或者副掌门赫连氏,仔细想了一下,应该是赫连氏。而目前只有赫连奕与赫连觞这二人出山择主,当时视我们为眼中钉的人是瑢王,所以......应该是赫连觞。” “瑢王?”姜卿言没想到瑢王身边会有赫连氏的人,“你在朔安碰见赫连觞了?” 姜寂初解释道:“宣王府的青墨姑娘今晚与赫连觞交手,中了剧毒,被我撞见送去了药阁,现在已无性命之忧。” 姜卿言闻言而眉心一蹙,道:“嫡公主尚未嫁去大辰,瑢王便已借臣属之力暗通赫连氏,实在叫人不得不疑心。” “的确,公主背井离乡,我等怜惜之余,确实不得不承认此事。大辰皇后身上留着凌氏与梁氏的血,瑢王一党必将如虎添翼。宇文陛下或者不会干预大熙国政,一旦介入,必会倾力支持瑢王。”姜寂初低头自顾自地说着,等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猛然间才意识到他哥哥在自家书房中居然外衣未宽,热茶刚刚煮好不久且观杯中茶色尚深。 姜卿言手里拿着数张纸信,姜寂初起初并没在意,直到将最后两张纸抽出展开,她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慌神,她确信没有看错,那信纸上面竟然还沾着已经干透的黑色鲜血。 他起身走至她面前,用折叠起来的信纸敲了敲自家妹妹这个有些慢的脑子,随后不紧不慢地亲自为她添了茶,再气定神闲地将茶杯放回她手里,发觉她掌心依旧泛着凉。 随后,他淡淡一笑说道:“看到你回府,想必青墨姑娘暂无大碍。” 姜寂初几乎是瞬间抬眸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姜卿言见她因此事而奔波纠结一晚,反倒是有些不忍。 当时青墨姑娘与赫连觞在诗碑酒馆后街相持不下,就在他正准备出手之时,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竟然会先他一步出面相助。 这本就是凌靖尘用于制衡瑢王的一步大棋,只是他们都没料到,赫连觞的轻功与用毒之术竟如此之高,就连青墨出手竟也没能成功,幸好他为免意外,选在必经之路备以策应,意外地看到姜寂初出手之后,他便立刻翻身而下转头去截赫连觞。 “哥哥既从赫连觞手里夺回书信,可有受伤?”姜寂初明白过来之后,却实为担心。 姜卿言摇了摇头叫她放心道:“青墨姑娘打伤了他,我只是费些力罢了,没受伤。” 兄妹两人不知为何,竟双双沉默,屋里只听得烹茶沸煮之声。 “原来......”姜寂初为掩饰自己多日来的白白心虚,又抿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原来哥哥早就选择帮着靖尘了。”话虽说出口,可她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攥着衣袖。 “你既有疑问,藏了这么久,为何不问我?”姜卿言手中握茶,抬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她抿了抿嘴唇,心中犹豫,从未想过他们兄妹二人会在今夜话说分明,而她在他面前却只能说实话:“毕竟,哥哥曾被睿王视为心腹,那些年,千军万马之中他曾完全将自己的身后托付给你,你们两人的默契与情义,不是靖尘这个后来居上的北境少帅能撼动的。” “你真是这样想的?”姜卿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 “是。”姜寂初极认真地说道:“这么多年,虽然哥哥真心待他,可我一直认为是因睿王的缘故,哥哥看在他们是同胞兄弟的份上,甚至也因此而默许了我与他的感情。” 姜卿言听罢后,沉默良久,并没有很快回复她。 深知今夜这场对话迟早要来,因为他们兄妹二人必须要坦然地面对‘立场’二字的沉重。 “哥哥,梁氏与姜氏之争是经年结下的仇怨,不是你我这一辈人能化解的,因此,瑢王来日必不会善待我姜家,一旦夺嫡势起,姜家不可能中立,迟早要被拉进这混沌局。”姜寂初握着茶杯的力道不自觉的紧了紧。 “我无法探知父亲的决定,所以,今晚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就像上官谦要与安国公一道选择睿王一样,我亦无法免俗,故不可能悖逆父亲。”姜卿言故意顿了顿,随后,竟多了些傲气隐于语气中,道:“但是,睿王请旨为我加官进爵,此恩此情,我来日还他便是,必不会因此而受了掣肘。” 姜寂初并没接话,倒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意思。 “不用多想了,父亲的决定不会错。”姜卿言说完淡淡一笑,起身行至窗前观望着夜色与漫天星河,复而低声道:“他看中的人也不会错。” “既然如此,那我不扰哥哥了。”她放下半凉的茶杯,起身在他身后微微行了一礼就要走,谁知临出门却突然被叫住了。 姜卿言凝视着她,平静地问道:“快要宵禁的时辰,你一个人去诗碑酒馆做什么?” 姜寂初从不敢在哥哥面前说谎,此刻只能刻意地躲闪着他的眼神,忖度着回答说:“诗碑酒馆的酒虽然好,但我更喜欢他家的蜜饯青梅......像极了严州卿氏的祖传手艺。” “答非所问。”姜卿言摆了摆手,也并不继续为难她了。 第七十三章 商约定盟(1) 长宁二十七年二月初三玉仪殿 晋王凌靖渊迎娶南川舞氏为正妃已有六日,就连玉仪殿也收到了流水般的贺礼。 掌事女官林茜正在库房清点造册,所以,午后随侍姜贵妃的女官便换成了典饰秋芩,此刻她自殿外缓缓走进来,行至贵妃身前福了福身禀报道:“娘娘,宣王殿下来了。” “快请。”姜贵妃自内室塌上起身,着人理了理衣衫后便款步走至正殿。 凌靖尘身为温誉皇后嫡子,若见宫中庶妃原本不必行礼,但他与睿王兄弟二人一向以恭谨明礼着称,故向姜贵妃拱手施了半礼,笑道:“九弟娶妻,靖尘恭贺娘娘喜得佳妇。” 褪去武装的华青墨今日随她家殿下入宫,所以换了身端庄襦裙,闻声便将手里捧着的锦盒打开后交予候在一旁的秋芩,贵妃见了便浅笑着说道:“此等红参最是难得,多谢你了。” 凌靖尘亦是笑道:“思来想去唯有赠与娘娘,才算物尽其用。” 华青墨手里还拿着另外一个锦盒尚未交出,她慢慢走上前来亲自将其捧到贵妃面前,姜贵妃先是瞧了一眼这锦盒,又抬眸望了一眼凌靖尘,轻轻掩面不禁问道:“不知此是何物,如此神秘?” “此物不宜见光,亦不便为多人观之。” 凌靖尘故布疑阵,果不其然,引得贵妃生起了莫大好奇心,继而轻声屏退了左右。 华青墨见状便替贵妃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两张纸笺徐徐展开,正此时,贵妃的近身女官林茜竟突然进了内殿,方才她还好奇怎的自家娘娘将殿内宫婢尽数遣走,此刻竟见宣王的人仅离主子不足半步,她内心慌得一批,只得快步走上前来。 凌靖尘见她前来,便低声斥道:“林侍令好没眼力,娘娘如此珍视此物,你怎可冒然上前坏了娘娘兴致?” 华青墨将那两张纸笺徐徐展开,待林茜先一步看清后却不禁失色,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姜贵妃面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不太好地问道:“你这是何意?想以两张来历不明的字据为礼吗?” “娘娘当真不知其来历吗?”凌靖尘示意华青墨将其收好后退下,抬眸凝视贵妃与林茜主仆两人,淡淡地继续说道:“娘娘知与不知,倒也不重要,一会本王便要去议政殿面见父皇与睿王兄,倒是可以呈给他们看看,顺便,请父皇传召候在宫外的两位接生嬷嬷,她们是本王派人刚从凉城接回朔安的。” “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姜贵妃面上依旧从容,嘴边始终含笑平静,远要比布局人预料之中镇定的多。 “本王只觉得,娘娘手下人办事不太干净,若换本王行事,这两个老嬷嬷自事成后便留不得了。”凌靖尘说完却故作不经意地瞅了林茜一眼,竟吓的她猛然一怔。 林茜双手藏在袖中却颤抖的厉害,后背全都阴湿了,额间早已满是水汗,齿间都在暗自打颤。 姜贵妃始终坦然,直接问道:“何必吓她,你既敢来见本宫,自是想好了条件,只等找本宫谈的。”她千算万算,真的没有算到先察觉此事的人是他,更没想到他直接跳出了她为承华殿与梁家设计的局。 瑢王回朝后,承华殿梁皇后明明才是最恨睿王与宣王两人的,当初睿王妃早早去世,宫里甚至有聪明人私下里怀疑是皇后与瑢王所为,那段日子,她曾暗自得意了许久。 “娘娘聪慧,深知鱼死网破终究不好。”凌靖尘凌然一笑。 姜贵妃示意殿内人包括林茜与秋芩全都退下,她起身行至他身侧,微微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个六皇子。 恍然间,她突然发现他深邃的双眸与陛下竟有七分像。 这几年她与皇后明里暗里,尽数将注意力都放到了皇长子睿王身上,几乎差一点就忘记了这天底下有一人与睿王的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而这个人早已悄然长大,再不是原先的天真少年。 “我兄长若知爱妻被娘娘所害,腹中世子险些无法降生,心中该有多恨娘娘,又会如何对待南川姜氏?娘娘将一切祸水引向承华殿时,难道就没想到他日东窗事发,你与姜氏会是什么下场吗?” 凌靖尘负手背窗而立,斜阳沐于身后,用最平静的话逼问这殿内最忐忑不安的人。 “殿下有何所求?”姜贵妃宠冠后宫多年,早将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态修炼至高,她自敢直接问之。 “娘娘如此对待先睿王妃,又有何所求?”凌靖尘从容地反问于她,“不把证人证物交给兄长与父皇,便是在保娘娘与姜家,试问,本王又凭何要这样做?” 姜贵妃初闻其意,猜测他竟是欲与姜家结好的打算? 不,这还远远填不满他的野心。 他当下拉拢姜家,竟丝毫不顾睿王一党的立场。 也难怪,睿王主动请旨加封北境主将姜卿言,不也是越过他这个未来的北境主帅吗? 兄长行事在先,他身为亲弟弟竟作此报复。 名义上与她互有所利,实际上根本就是在为自己培植势力,而这势力还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姜家。 都怪她对睿王妃出手太早,可她根本想不到姜卿言还活着?还能延续姜氏荣耀? “罢了,是本宫棋错一招。”姜贵妃广袖一挥,决意不再做困兽之斗。 “娘娘心中有数便好。”凌靖尘依旧是云淡风轻地语气,今日从头至尾听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怒气,却句句凌厉中她要害,“靖尘自是钦佩娘娘之聪慧果勇,只是睿王妃新丧,兄长短时间不便迎继妃入府,反倒是白白拖累了姜家姑娘,可惜了。” 姜贵妃见他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当即转过身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地低眸思索其深意,半晌后竟才猜出凌靖尘今日同她弯弯绕绕打的这个哑谜所谓何意。 “秋芩。”她估计着林茜尚且还未缓过神来,便传秋芩进殿侍奉。 只见典饰女官秋芩捧着一盏刚煮好的清茶进了殿,奉至贵妃身前,轻声说道:“娘娘用茶。” 姜贵妃端起这杯清香花茶,浅浅饮了一口后却望着窗栏出神。 良久后,花茶明明还剩大半却已凉透,秋芩正欲为主子奉热茶,便听贵妃突然问起她来:“你是见过姜姑娘的,可对?” 秋芩在主子面前福了福身,极为恭谨地回着话:“回娘娘话,似是去年正月底,姜姑娘跟随昭仁公主进宫请安,奴那时曾见过姑娘一面。” “她与宣王可配?”贵妃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心腹女官脱口问出这种问题,但既然话已出口,她却也想好奇身边人如何看待这一桩突如其来的姻缘。 冷不丁的问话,秋芩竟也有些难答,从贵妃手中接过残盏后低声回答道:“自是一对璧人。” 姜贵妃倚塌闭眸长叹,叹人算不如天算。 第七十四章 商约定盟(2) 离开玉仪殿后,凌靖尘带着华青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偌大后宫。 坐进车驾后,他原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却突然抱臂问道:“有什么话忍了一路,现在说吧。” 华青墨闻言便坐直身子,犹豫了半霎问道:“贵妃到底承认了残害先睿王妃,殿下不恨她?” “恨。” “那殿下为何......为何要......” 她突然觉得今日的他实在太陌生了,与平日里亲切不端架子的殿下判若两人,特别是他拿着真真切切的罪状在玉仪殿与贵妃周旋时的样子,先试探,再威慑,最后商约定盟,字字珠玑,步步紧逼,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敌意,可若说错一字便是全盘皆输。 他从前一向坦荡,只因经年在军中的缘故,因而她从未想到,他有朝一日竟会这般的算计一个人。 “为何明知贵妃罪大恶极,却还要与之为伍?”凌靖尘却先替她说了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华青墨低下头,有些不敢看他。 “好人难做。”凌靖尘缓缓睁开眼睛,有些疲累地推开车窗看了一眼外面,而后合上,带着无奈与隐隐的愤恨说道:“可是,最该恨贵妃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兄长吗?我等了他数月,而他又在等什么?难道......他痛心之余,就没用死人的命来为活人筹谋吗?” 华青墨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连她家殿下都能追查到的事情,睿王不可能不知道,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动作,究竟是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别的? 若他真的知道发妻去世的真相,却依旧忍辱负重的拉拢姜氏呢? 请旨加封怀远将军,若这是睿王的第一步,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她家殿下难道真要平心静气地等着睿王的棋落子吗? 华青墨虽身为局外人,却不能一言评之孰对孰错,便闷声道:“贵妃此举,必遭天谴。” 只听凌靖尘暗自冷哼一句道:“原是她先算计别人,如今被迫入局,也该尝尝被动的滋味......她欠着兄长一条命,来日总要还的。” 看着自他眸中流露出的疲惫与心累,她却只想故意说些轻脱的话来缓和,想了半天,轻声嘟囔了一句:“殿下为了娶媳妇,还真是辛苦呢......” 怎知他向来不会落后,便挑眉调侃道:“你不穿武装,故作端庄,这身襦裙穿着更辛苦吧。” 果然,她就不该心软到去体谅一只狡猾的狐狸。 那晚与赫连觞交手,她虽然在浮言药阁已经解了毒,可最近却无法再动用内力。殿下体谅她,因而叫她好生休养,可她不愿做府上的无用之人,今日是她自己揽下了这种进宫跑腿的活。 不进宫,她怕是永远也看不见类似与今日这般面上平心静气,实则剑拔弩张的对话。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华青墨才发觉这不是去文崇街区的路,紧着问道:“殿下,我们这不是回府啊?” “时辰还早,先不回。”凌靖尘再度靠上车壁闭目养神,随后吩咐道:“去睿王府,把你这段日子所得的赫连氏的东西交予兄长定夺。” “什么?”华青墨一时惊诧,抬眸惊呼一句:“可东西都在殿下书房锁着,我出来没带啊!”半霎后便想明白了,又再度低下头嘟囔道:“哦,殿下原来带了。” “原来,你不傻。”凌靖尘闻言便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竟忍不住笑了。 睿王正在外书房与幕僚崔酉议事,崔酉自是极有眼力,见宣王殿下到来便自行退去。 凌靖尘并没有让华青墨跟进来,而是自己带着一封纸信交到兄长面前。 “这是什么?”睿王拿过来展开后一阅,竟才知瑢王豢养赫连氏的人在身边,眉心微蹙道:“这可是私通大辰的罪名,凌靖安不会认的。” “这信到了我的手里也有几日了,凌靖安与赫连觞若还没有想到应对之法,岂不无用?” 凌靖尘眸子中闪过一瞬狡黠,顿了顿继续说道:“阻拦舞氏嫁入晋王府,联络大辰内宫之人,这些事都是赫连觞来完成的,而这个极忠心的臣属在程国时就跟着凌靖安,所以,这一次凌靖安断然不会弃卒保帅的,而正在想着如何反咬一口我们,说我们居心不良,说他暗自联络大辰线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嫁给宇文陛下的凌雪晗。” 凌靖毅示意弟弟坐下来慢慢说话,下人进来奉茶后便将书房门紧闭,这张还染着点点血迹的书信被他拿在手里,足以见得,这东西获得的过程不太顺利,甚至说,非常不顺利,以致他弟弟几乎损兵折将。 “这事办下来,辛苦你了。”凌靖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似乎是在为自己年后冒然请旨加封姜卿言的事而感到愧疚,因而放缓了语气,徐徐说道:“手底下办事的人要好生安抚,别薄待了那些为你冒险拼命的人。” “为人主者,必擅御下,大哥所授之事我不敢忘。”凌靖尘微微颔首道。 凌靖毅将信纸折起来放回书案上,深思后道:“这东西由咱们兄弟两人呈给父皇终究不好。” 凌靖尘点了点头,端起杯盏犹豫了片刻,有些迟疑地说道:“但......若令别人交上去,分寸若拿捏不好,一不小心就是诬告皇子的罪名,岂不是叫人为难?” “那就找个不会被父皇责斥的人。”凌靖毅似乎早已有打算,笑中带着些轻蔑道:“凌靖渊成婚后久居府中,父皇至今并未交办任何差事,身为皇子,怎可如此荒废?” 凌靖尘从他兄长的话中倒是听出了些意味深长,不过他选择视而不见,只是顺着兄长的意思说道:“对,父皇一向宠爱靖渊。” 此刻他几乎能够确定,睿王早已知晓姜贵妃所为,却依旧选择压下心中怒火以图将来,“东西就放在大哥这里吧,如何处置,大哥自便。” 凌靖毅将东西收好后,并没再说什么,由着弟弟为自己添了茶,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打量着身前的人,他低声试探着问道:“你启用‘纹沅’了?” ‘纹沅’是凌靖尘早年在大辰皇宫布下的暗棋,以备不时之需,故至今尚未用过,而这事在当年却并未隐瞒他这个兄长,所以凌靖毅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的。 第七十五章 商约定盟(3) 闻言,凌靖尘手里的茶舀却端着依旧很稳,他仔细添茶,不曾抬眸看他兄长,只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雪晗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她在大辰举目无亲,我于心不忍。” “糊涂啊!”凌靖毅显然并不赞成他这次的贸然决定,有些激动地说道:“‘纹沅’这颗钉子好不容易才钉深钉牢,你在大辰皇宫拓出一条线道多不容易。一旦‘纹沅’给了雪晗,此人便不再完全为你所用,如此,这颗钉子便算废了!” 凌靖尘只是默默听着兄长训话,并未回话,只因兄长所言,他并非没有想过。 凌靖毅继续说道:“如今为了凌雪晗,你竟决定启用她......我只问你,这些事你若都做了,她还要凌靖安这个亲哥哥做什么用?大熙还要庭鉴司做什么用?” “凌靖安是她亲哥哥,就算做什么也是应该的。庭鉴司是为了父皇,而我是我......只有护她周全,这些细作的存在才是真的有意义,也算不枉费我这些年。” 眼见着辩不过弟弟,凌靖毅扶额有些无奈,便只能往下说些闲话家常,道:“沐慈这几日吵着闹着要见你,她自小被惯坏了,你一会去看看她吧。” 朝政上的勾心斗角已令他分身乏术,极少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自家的内宅小事,特别是王妃病逝后,每每听管家禀报府中庶务,他才知道发妻顾晴昭这么多年来,默默为他料理了多少事。 “大哥政务忙,以后我会多来看沐慈、沐欢和煜阳的。”凌靖尘一直都很喜欢这几个小侄子和小侄女,“时辰还早,我想带沐慈去西郊看看雪柠,年后去时她说想这孩子了。” “雪柠与你走得近,她既喜欢沐慈,你多带她去就是了。”凌靖毅毕竟年纪较长,早早接触政务的皇子,平日里与弟弟妹妹并无太多接触,只是年节时尽些做兄长的礼罢了,思及至此,他倒是想提一件事,说道:“你独身许久,身边也缺个知心的人照顾。” 前年宣王妃病逝,去年睿王妃病逝,他们兄弟两人接连丧妻,难逃鳏夫命数。 “我常年在军营里,一年到头也不在府上住几日,娶妻做什么?”凌靖尘正低头自嘲,结果目光一转竟发现书房外不知何时站着小小身影,趴在门口甚是可爱,不是凌沐慈又是谁? 凌沐慈是睿王嫡长女,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嫡亲孙女,因而自出生后便得祖父亲赐封号,封为柔嘉郡主,当得起这朔安城里身份最尊贵的小郡主。 “六叔!”不满五岁的凌沐慈小跑着扑进凌靖尘怀里,眼睛却隐约红肿显然哭过不久。 毕竟,数月前她刚刚没了母亲,在偌大王府里,这么小的年纪就算有郡主的殊荣又有何用? 凌靖尘见状便向兄长告辞,抱着她便出了睿王府。 宣王车驾就停在府前,凌沐慈被她六叔抱在怀里,却看到马车前站着个从未见过的姐姐,身穿淡青色襦裙外面披着白色披风,眉眼间虽是藏不住的英气,但还是很漂亮的。 “她是?”被抱着的凌沐慈,显然比华青墨要高出很多。 华青墨见状便福了福身笑着说道:“郡主叫我青墨就好,我是殿下的护卫。” “护卫?”凌沐慈搂着凌靖尘的脖子,看了看她六叔,又奇怪地看了看华青墨,她问道:“那......那你可打得过我六叔?” “郡主说笑了,我自是打不过殿下的。”华青墨看着她家殿下将郡主缓缓放下,便伸出手来牵着她进了马车,坐下后见她忽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问道:“那你如何保护我六叔啊?” 华青墨被小郡主逗笑了,便也俏皮地说道:“回郡主,这天底下能打过你六叔的恐怕没有几人了。” 凌靖尘由着她们俩在车上玩闹,约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城南秋绵斋。 下了马车后便换成华青墨牵着凌沐慈的手,她蹲下身在郡主耳边轻声说道:“杏仁酪只能在这里吃才好,若叫人买了带回去,半路就要颠坏了。” 隔着宽大甬路和息壤人群,凌靖尘却依旧能看清刚刚走进秋绵斋的那抹身影。 嘴角不禁扬起,就连眼神亦柔软了许多。 熟悉的脚步声落在身后,似乎能够感应一般,蒙着面纱的她回过头来,恰巧撞进了他黑亮明眸中。 “你......”姜寂初双眸含笑,随后望向他身后一大一小两位姑娘家,便微微福了福身,浅笑道:“这位想来是柔嘉郡主了,长大后定然是个美人。” 凌靖尘牵着凌沐慈,示意姜寂初随他们去楼上雅间说话,华青墨与步千语跟在后面,谁知在踏进雅间的前一刻,华青墨突然识相地一把大力拽走了步千语,朝着里面说了一句:“殿下,我和千语去隔壁了,你们自便!” 此言一出,就连姜寂初都不免一笑,感慨这姑娘性子爽朗,与深宅王府里被调教得一个个十分拘谨的人相比,实在令人心旷神怡,笑道:“看见青墨恢复的不错,我也放心了。” “多亏你和章阁主相救,只是她暂且还动用不了内力,体内余毒未清,得慢慢来。”凌靖尘将端上来的茶点先摆到了凌沐慈面前,却听得小姑娘托着下巴问道:“六叔,姐姐为什么蒙着面呢?” 她自进来时便认真打量着姜寂初,不光是青边月白色面纱好看,她更喜欢那面纱上的一双眼睛,似乎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星眸,比英气多了些淡雅,比温婉又多了些孤傲。 凌靖尘宠溺一笑:“因为姐姐太美了。” 她又问:“那姐姐是谁呢?” “她......她是能打过六叔的人。”他想起了刚才在马车内的对话,不禁拿来再用。 姜寂初听着这奇奇怪怪的对话,只笑笑却没有说话,缓缓摘下面纱后继续听着。 小姑娘正是好奇的年纪,听罢就追着问道:“那她会当六叔的护卫吗?” “她呀......”凌靖尘见一旁的姜寂初把雪花酥送入口中,便将自己面前尚未用过的梨花酒递到她身前,浅浅笑道:“她将来会做你的六婶婶。” 此言一出,姜寂初几乎瞬间抬眸望他,怔愣半霎后便拿起另一块雪花酥塞到他嘴里,示意他不许胡说,特别是不能当着这么小的孩子面前乱说。 凌靖尘听罢后竟低头继续和小姑娘认真且耐心地讲道:“这是六叔与沐慈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连爹爹也不能说,记住了吗?”说完,他伸出手来同小姑娘拉钩约定,还似模似样地盖了章,逗得凌沐慈在他怀里咯咯笑。 姜寂初听罢莞尔一笑,示意凌沐慈坐到她这边玩。 而凌靖尘却早就留意到了她腰封上的红玉,明白她今晚有江湖事在身。 第七十六章 玉骨凉扇(1) 朔安城南诗碑酒馆 黄昏风凉,吹醒了奔波于路上的匆匆过客。 诗碑酒馆三楼珠帘之后坐着一位公子,桌上的酒壶早已见底,他眉眼俊逸却终日因武人身份而很少露出这般如玉之姿,少了些坚毅与果敢,多了些疏离与沉静。 尤为耀眼的,还有置于酒案上的玉骨凉扇。 他尤为自律且束身自好,极少独身饮酒致醉。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这便是她缓缓走至三楼,远远望见正北侧珠帘后那抹背影时的感觉。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似曾相识。 这一次她提前到了半柱香的时辰,定要等到少庄主赴约而来。 半晌后,脚步声渐起,清冷的声音传自隔壁。 “店家,烫壶‘无忧’送来。” “实在对不住这位客官,咱们家今日最后一壶‘无忧’被隔壁的姑娘买走了。” 诸多藏酒,仅无忧酒每日只售二十一壶,便是诗碑酒馆能在偌大帝都城中享有盛名的原因之一。 那公子道:“算了。” 姜寂初微微蹙眉,掌中杯里满着方才被他求之不得的无忧酒。 他的声音很熟悉,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蒙了面纱后端起酒杯一掀珠帘,走向隔壁雅间,脚步虽快,掌中杯里的酒却很平稳。 谁知那公子竟也掀帘而出,两人直接撞了满怀,她再抬眸时竟见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竹青斗笠。 “七殿下。”姜寂初低声福身作礼。 “江阁主别来无恙。”凌靖寒也是今日刚从文城回来,依照往日习惯来此独酌。 此处不便,她示意他进雅间说话。 “江阁主有何事?” 凌靖寒原本想走,谁知她却刻意相邀,他于理不好推辞便只能随她。 姜寂初却从怀中拿出一枚玄铁令牌,径直放到他身前,未等他张口问,她便主动解释道:“公孙箐五日前在端州受伤,被山庄人龙宓碰巧救下。他目前未醒,而我等也不知庭鉴司在何处。” 这倒是巧的很,庭鉴司司使与弦月山庄杀手竟有狭路相逢的时候。 言下之意,公孙箐与龙宓此次的目标或许正是同一方。 “总有些人穷凶极恶,招惹江湖中人还不够,偏偏还要得罪官家人。” 姜寂初等着看他如何还这份人情。 凌靖寒先行谢过之后,另一份承诺倒很爽快,说道:“下次若山庄中人有难,我司司使绝不会冷眼旁观。” “多谢殿下。”她微微颔首,回他半礼。 两人皆碍于身份不可能在此停留太久,他先走一步之后,她片刻后终于想起了什么,慌忙间起身冲出珠帘,试图寻找不久前见到的那一抹月白色身影,可那珠帘后的公子却早已不见。 酒案上空无一物,竟没留下半点痕迹。 遍寻无果,姜寂初干脆直接飞身从三楼一跃而下,试图在街边寻找那一抹似曾相识的背影,数次转身回眸都未能看到如约而至的那个人。 她奔于长街,腰封上面镶刻的红玉石配着今日暗青色衣裙,在高挂的灯火下映得另有一番风韵,如此景象,全然被街边的拐角隐于黑暗中的男子看在眼里。 他手中玉扇刚好画着一幅山水悠然,背后题诗是一篇建安赋。 只不过,扇柄上恰好也镶刻着一枚不大不小的红玉石。 他认清在长街中四处张望的姑娘,那把扇子瞬间被他愤怒地合了起来。 少庄主与江阁主之约不止一次,最初相约在诗碑酒馆便是他的计划。 第一次赴约,选在了华青墨与赫连觞必须借道的地方,那晚他曾藏身于此,暗暗观察伺机而动。 他算准了一切,赫连觞的行迹,华青墨的截杀,可从未想过那一晚姜寂初也会出现在这里。 朔安城内城郊,多少家酒肆茶楼,为何偏偏是她不早不晚的现身于诗碑酒馆。 那是他第一次对姜寂初的江湖身份产生怀疑,不过她很快就给了他一个解释,说因为诗碑酒馆的蜜饯青梅很好吃,这个解释虽看上去并非可信,可还是打消了他自以为本就不该出现的所有疑心。 他怀着怒气,策马朝着东郊奔去,他要去问一问那个人。 东郊岚骅镇边一处最为开阔的农庄里,在那里面闪烁灯火的庭院竹藤下,有人身披大氅安然半卧在躺椅上养神修养,听风起,闻雁鸣,赏星河,品凉茶苦涩。 夕染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贪婪的摇头肆意享受这种风雨前的宁静带给他的满足。 此时已近宵禁,耳边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夕染悠悠睁开双眼,看着风尘仆仆的身影越来越近。 即便是微弱灯火下,他也能感受的到姜卿言此刻恨不得杀了他的怒意。 夕染安适地躺椅上休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戏谑地说道:“这次可见到了?” “见?见谁?我妹妹姜寂初,还是大熙阁主江柒落?” 姜卿言心里压着怒火,却碍于夕染是长辈而隐忍不发。 江柒落动辄含笑毙人,弹指间取人性命,光是烙青阁一事,就惊起整个江湖一阵寒颤。 现在却告诉他,那个魔女江柒落就是他妹妹姜寂初,这让他如何接受! “你为何......为何要让寂初入山庄?” 夕染起身用一根手指,直直地戳着姜卿言的肩膀,不屑道:“山庄怎么了,山庄人行江湖道义,非黑即白。雁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她掌雁山上下,这便是别人没有的底气。这里有人护她,有人为她卖命,试问竹苏能吗?你们姜家能做到吗?若能的话,她又为何会遇刺呢?” 姜卿言立于原地,一语不发。 夕染却突然笑了,说道:“可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短短一年,她竟能令那些杀手尽数俯首帖耳,此等厉害的御下之术,怕是连我年轻时都做不到,可见,龙丘墨羽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教养。” “栾城之案若要查个彻底,必定要牵动山庄所有势力渠道,届时,寂初不便再留了。” “所以,我不是找了你吗?”夕染抬眸认真打量着姜卿言,见他再没有了重伤时的消瘦单薄,说道:“你养好了伤,回了朔安,封了更尊贵的身份......所以,你妹妹完不成的事情,便由你继续完成,而我能给你的,便是这纵横东陆的弦月山庄。” 第七十七章 玉骨凉扇(2) 姜卿言再度陷入了沉默,良久后才说:“我和寂初做的一切,父亲只怕不会同意。” 夕染突然听到有关姜绍的话,不禁动容说道:“他一心只想护着你们兄妹,护着妍诗为他留下的血脉,可一味退却度日有用吗?夕郁死了,妍诗死了,你中了冷箭,你妹妹也几近丧命,到头来又有谁能平安?” 姜卿言不说话了,怔愣片刻后便悄然离去。 夕染却缓缓起身,徘徊在偌大院中,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月,自己不曾回到大熙,不曾回到朔安,不曾面见那些称之为故友的旧人。 这里与十几年前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城郊庄子都是被人打理过的痕迹,就连植株也被强制着塞进一个个枯燥的壳子里,做出各种人们想要的扭捏形状,这几年春夏时节的雨水也不多了,草木也学着宠物一般向那些庄头们乞怜,求着每日一次被施舍的水分与营养。 夕染讽刺地笑着,唯一没变的,便是朔安城从古至今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曾经走过的年岁里,有许许多多的人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出现又退出了他的人生。 他有捧在手心的妹妹,有定下终生的挚爱,有良师益友。 而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留下他孤家寡人一个,撑着一身伤痛只能与上苍博弈。 ------------------------- 临近亥时,姜卿言辗转回到府上,却发现他书房院中竟已挂上了烛灯。 立在院中的倩影循声便转过身来,行了礼,朱唇轻启道:“哥哥,你回来了。” 他今夜穿了白衫,果然,与她在诗碑酒馆所见的那抹背影一般无二。 “嗯。”姜卿言示意她进屋说话,有些心疼地说道:“院里凉,你何必在这里等我?” 行至书房内,他透过明亮烛光才看到她腰封上的梅形红玉,一时怔愣在场,无奈摇头。 “哥哥,对不起。”姜寂初当着他的面取下腰间红玉,紧紧攥在手心里,却将其背到了身后,她低着头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是江柒落。” “从前在竹苏时,你总说自己不再是姜家人,要以江湖为姓,我只当你是与我和父亲赌气,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江柒落这个名字。”姜卿言略掀衣袍坐下,自从领了军职后便不常穿白色了,今晚再穿起这件白衫时,叫他不免忆起从前的日子,还有幼时便远在江湖的妹妹。 将玉骨凉扇放置在案,他苦笑着叹了一声气:“你竟连我都瞒住了,还瞒了这么多年。” “少时行走江湖,姜氏身份确实不便。”姜寂初从怀中拿出了数张写满了字的纸笺,递到哥哥面前说道:“栾城之事涉及母亲,涉及温誉皇后,涉及太多的人,我们应该替他们查清真相。” 这些纸笺上面尽是她执掌雁山这一年多里,派心腹四处暗查暗访得到的消息。 姜寂初十分不解地说道:“华长亭受栾城夕氏抚养,与母亲和温誉皇后皆有兄妹之谊,他为何要假传圣旨用严州营驻军围封栾城,驱逐城中医者,致使百姓患病不治而亡,他图什么?他与栾城当真是有天大的仇恨吗?被捕后一言不发,将所有罪证供认不讳,阖族上下无不牵连,他又图什么?” 姜卿言将这些纸笺连同那枚玉骨扇,一并锁进书房最深处的秘盒中,回来坐下后说道:“有两个人,当年亲眼见过那份假诏令,并且领旨后又亲自抓捕了华长亭,一个是东境主将程桦,另一个是其副将邸茗。” “军籍最是难办,若想悄悄探查军中事,弦月山庄做不到。”这便是雁山的掣肘之处,姜寂初自从查到华长亭与严州营的线索后,此事便再无进展了。 姜卿言却似乎早有准备,他道:“邸茗在西北大营,等我回北境履职时,便询个借口去西北驻军。” “哥哥怎知?”姜寂初更奇怪了,忍不住说道:“哥哥才回朔安不到半年啊,难不成是在南疆的时候联络了军中旧部?”说完,都不用他答,她便摇了摇头自行否认了这个猜测。 “邸茗的踪迹不是我查到的。”姜卿言将灯罩拿下,拾起银针挑了挑烛芯,屋里立刻亮了些,他将灯罩盖上后说道:“是宣王殿下......在你我都触碰不到的地方,他早已开始默默探查此事。” “当年温誉皇后突然病逝,这事自他年少时起,便是扎在心底的一根血刺,他想要查清栾城旧事,目的再明确不过了。”说到这里,姜寂初不禁有些落寞,“可他......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他身上压着太多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桩桩件件都讲给你听,况且......”姜卿言故意停顿,随后说道:“况且,你也没有和他讲啊。” 姜寂初将这所有的顾虑与危险都摊开来讲,也只能讲给她哥哥听:“旧案背后是一滩浑水,水底藏着我们看不见的敌人,这些人曾经视夕氏为敌,两年前将矛头突然转向了咱们姜家,先伤了哥哥,后又伤了我,陷害茶庄,刺杀卿遥,尚不知是否与大辰勾结,这太危险了。” “你我都知道的事情,殿下岂会不知道?”姜卿言没有想到,凌靖尘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毅然决定与姜家一同踏进这场深潭,“这其中虽有夕染前辈的推波助澜,但更多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愿让你担心,此事,你暂且就当不知道吧。” 姜寂初只得微微颔首,答应了下来。 话既然讲到了这里,有件事他却不得不说:“姜卿元被你幽禁在了雁山,对吗?” “没有阁主印,谁也带不走他。”姜寂初怎会听不出兄长的恻隐之心,她赌气般地说道:“我差点忘了,哥哥如今已是少庄主,连我都要听你的话。” 姜卿言平静道:“你这辈子都得听我的话。” 姜寂初到底败下阵来,低声道:“他身上还藏着些事情,待我调查好后,再将此人还给哥哥。” “什么事?” “我怀疑,我在竹苏的行踪就是他透露给别人的,致使我那晚遇刺重伤,可是他究竟透露给了谁?他不肯说,我用刑他都不肯说,可我终究不可能拿梓良的命逼他。” 姜卿言有些微微动怒,手掌不知何时已暗自攥成拳头,蹙眉道:“总要让他开口,若我试过还不成,便只有父亲了。” “可父亲不让我追究。”姜寂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许是晚上出去的时候着了风。 姜卿言见状便让她赶快回去,还吩咐了人煮好一碗姜汤送去。 第七十八章 阴错阳差(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二月十一,晋王府 晋王妃独自坐在亭中望月,身上披了件白色狐裘。 她记得曾有个叫武玉的姑娘,记得那双明媚灵动的双眸,巧笑倩兮沁人心脾。 只可惜武玉死了,死在了长宁二十六年的玉茶山。 而她是舞瑾瑜,一辈子,她都只是自舞家千里嫁来朔安的晋王妃。 “姑娘,殿下一连七日,每日都在内书房,您要不过去瞅瞅吧?”说话的人是她的陪嫁侍婢紫凝,她手中托盘内端着一杯刚刚煮好的茉莉茶。 舞瑾瑜接过茶杯拿在手里捂着,极为应付地随便说了句:“差人做些宵夜送过去吧。” “姑娘......殿下政务繁忙,姑娘身为王妃,应该主动去问候一句啊。”紫凝身上担着老爷夫人临行前的嘱托,叫她务必照顾好姑娘,并想法子让姑娘受到殿下的宠爱。 舞瑾瑜不喜欢今晚的茉莉茶,只喝了一口便放下,冷道:“他连朝职都没有,父皇亦没有交办任何差事,哪有什么政务,他又有什么值得忙的?” “自从七日前殿下从睿王府上回来,便就是这个样子了。” 紫凝倒是非常尽职尽责,将晋王一举一动摸得极清楚。 舞瑾瑜抬眸看了紫凝一眼,随后有些不耐烦地指了候在院外的一个女使,命她去内书房看一眼再回来报她,而她自己则继续坐于亭中,出神地望着月亮。 那小女使做事倒快,不一会便跑回来禀报道:“王妃,殿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也没叫身边的人进去伺候笔墨,里面亮着烛火却没有什么动静。” 舞瑾瑜被紫凝强按着回了寝房,刻意修饰了妆发,还添了个极美的流苏珠簪。 紫凝不禁逗趣地笑了笑说道:“殿下正在书房焦头烂额,最最需要红袖添香,姑娘一会亲自带着宵夜过去探望,语气温柔一些,殿下定会喜爱。” 显然,舞瑾瑜并不喜欢这种话,这逼着她想起了成亲那晚,满屋子的人都笑着祝愿他与她夫妻和美白头偕老,而她除了在团扇后假笑,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毒的刀,一刀一刀插在她的心上。 回过神来,舞瑾瑜淡淡地说道:“着人备好茶点,我过去看看。” 在书房外值守的小厮见到王妃前来,急忙行礼告罪:“王妃,殿下今晚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舞瑾瑜面上还算平静,倒是紫凝忍着怒意先开了口道:“凭你,也敢拦着王妃?” “都下去。”她此刻只觉得那新戴上的流苏簪极重,踏进书房的前一刻,她将它随手拂了下来,扔到紫凝怀里,默不作声地由着身后人将书房门紧紧关上。 进去后,舞瑾瑜发现凌靖渊一人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几封书信。 “王妃来了?”他抬起了有些沉重的头,半点怪罪的话都没说,只是示意她过来到他身边,“我知道你很聪明,这些东西我七日了也没能拿个主意,你看看吧。” 舞瑾瑜先是福身行了半礼,随后轻声走来他对面缓缓坐下,接过这些东西认真地看了起来,过程中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倒是凌靖渊时不时地会偷偷注视着她。 她只装作看不见他的目光,但随着这些字越看越多,她倒是渐渐看出了些问题。 “这些是睿王殿下搜集到的,请殿下你汇总成奏表,交给父皇?” 凌靖渊点了点头,有些犹豫支吾着说道:“我虽然跟着几位兄长上朝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至今没办过什么要紧差事,不过是跟着刑部处理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罢了,我也没做什么,从审讯提犯人到录口供,到查验人证物证,再到结案文书,真正让我经手做的不多。关于政务上的事,我也从来没有直接面见过父皇,没有独自上呈过任何奏表。” “奏表事小,殿下只需依照实情禀奏便好,与诗词歌赋不一样,奏表的措辞无需多华丽。”舞瑾瑜将这些纸张交还给他,深思后继续说道:“问题在于,殿下一旦上了奏表,无论此事是真是假,无论父皇是否相信瑢王暗通大辰之事,殿下你,或者说晋王府,都会将瑢王和梁家完全得罪。” “瑢王兄从来没有对我不好啊。”凌靖渊问道,不解地用手中笔杆搔了搔头。 “可殿下若不写,便是驳了睿王殿下的面子。” 她瞧着书房外多了几个人,便吩咐女使进来,将厨司刚刚做好的圆子羹端过来给他。 凌靖渊端着热腾腾的羹汤却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抬起头来看着她,嘟囔着问道:“那你说,我该不该写呢?” 舞瑾瑜却只是替他折起收好书案上所有的纸笺书信,并没有说话,而是亲自为他研磨。 凌靖渊犹豫了一会,随后将羹汤碗推到一边去,托着腮认真地望着他的王妃,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无奈,苦笑道:“我知道,岳父毕竟在睿王兄手下为将,而母妃和姜氏与梁家结怨已久,早就不可能和解了。” 舞瑾瑜继续低头为他研磨,尽管知道他正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可她却并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平静地问道:“殿下心里既然明白,又为何要纠结这么多日,又为何还要问我呢?” 凌靖渊想了想说道:“你嫁给我,是父皇想用晋王府在舞家与睿王兄之间化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线,意在分他的南境兵权。” “这是谁同殿下说的?” “是母妃。”凌靖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母妃还说,我们只有自始至终与睿王和瑢王两位兄长同时修好,才能长久地在朔安自立。” 舞瑾瑜心底不禁一阵嘲讽,姜贵妃是陛下的枕边人,陛下定是看透了其舐犊之心,也知道晋王淳朴有余而智谋不足,才肯放心大胆地将她这个舞家嫡女嫁给这个儿子,而丝毫不担心他们夫妇连同身后的舞家势力一同成为睿王麾下最忠心的臣属。 可她偏偏不想让陛下和贵妃如愿。 第七十九章 阴错阳差(2) “殿下错了。”舞瑾瑜将沾好墨汁的笔递给他,故意浅笑着劝道:“自从睿王将这些东西交给你的时候,我们便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与其哪日被动地掺和进来,倒不如主动证明晋王府的价值,或者说,晋王府和舞家的价值。” “睿王兄还能逼迫你我不成?”凌靖渊显然有些心慌了。 “若殿下不写这封奏表,他便会想尽方法逼你我就范。”舞瑾瑜此刻面上依旧沉稳,可暗地里却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逼凌靖渊狠下心来,打碎陛下和贵妃一直以来最期盼的势力平衡。 她故作蹙眉道:“母妃对殿下说的一切,自是为了殿下好,可殿下将近弱冠之年,也该主动替母妃争一些体面,而不是永远活在母妃的庇护之下......殊不知,母妃在宫里的处境,或许并非殿下以为的那般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母妃在宫里过的不好吗?”凌靖渊显然非常激动,俨然是一个最最孝顺母亲的皇子,“这怎么可能?父皇最宠爱的就是我母妃!” “我前日进宫请安,从玉仪殿女官秋芩口中听到,梁皇后在宫中竟几次三番用中宫之权来压制母妃,而这些事情,殿下没有关心过,母妃亦没有主动提起过,可难道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殿下只有自强,像睿王和宣王一样掌握权柄,才能让别人不敢欺负殿下,皇后和梁家亦再也不敢欺负母妃。” 凌靖渊被舞瑾瑜突如其来一番话惊到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他一直以为母妃在宫中有他父皇的宠爱,纵使是中宫皇后也不会为难什么,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是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美好了。 “我以为,母妃在宫中过的很好,我获封亲王在宫外建府后,我以为她因此会过的更好。”他顿了顿,再度抬眸望向舞瑾瑜,问道:“所以,这封弹劾瑢王兄的奏表,我是一定要写了?” “就此事看来,睿王虽是在利用殿下,拉拢殿下。可目前看来,恐怕也只有他能与瑢王抗衡,只要皇后与梁家一日不倒,母妃便要受一日的委屈,殿下难道不想让母妃扬眉吐气吗?” 舞瑾瑜看着凌靖渊不再言语,反而接过了她手中沾墨的笔。 她见状便为他准备空白折子,亲自在他身旁研墨铺纸,为他誊写摘抄那些书信中紧要的内容,看着他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斟酌言辞,一再小心谨慎,写毁了不少宣纸费了不少笔墨,终于琢磨出了一套话觉着可以誊抄在空白折子上,准备明日下朝后再亲自递上去,面圣禀报。 书房安静了许久,听见最多的便是裁剪撕扯宣纸和王妃走前走后伺候殿下笔墨的声音,期间这二人竟出奇的默契,没有再言一个字,再说一句话。 等到这封奏表彻底写好,连夜宵都又热了三次。 紫凝一直候在书房外,等到她家姑娘独自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站了一个半时辰。 舞瑾瑜自房中离开后,只侧过头来看了紫凝一眼,主仆两人便一同回了寝院,路上并未说任何话。 回到寝房后,紫凝忍不住问道:“姑娘,为何要让晋王白白被睿王当箭呢?” 毕竟殿下与王妃在书房内说过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并记在了心里。 舞瑾瑜卸掉了头上所有钗环,看着镜子里这般陌生的自己,她讽刺地笑道:“他被睿王当箭又如何,我和父亲还能忤逆睿王不成?姜贵妃的如意算盘不也是为他儿子一人着想吗?她又何时在意过我们舞家的立场?” “姑娘......”紫凝不知为何,她只觉得眼前的姑娘太陌生了。 陌生的让她害怕。 舞瑾瑜却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可眼神却透着平日里不多见的深沉,她紧紧蹙眉问道:“紫凝,现在什么时辰了?” 紫凝去瞧了一眼漏刻,回来时禀报道:“姑娘,刚过亥初。” “哦,那快了。”舞瑾瑜突然不知为何说出来一句这个,只见她突然站起身来连斗篷都不披便径直地离开了寝房,紫凝连忙取了披风跟在后面,小跑着说道:“姑娘,加一件披风啊,夜里凉!” 凌靖渊在书房整理好了明日要上呈他父皇的奏表后,又独自看了一卷凌靖尘送给他的兵书阵法,大约是他心不在此,看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困倦之意,从书房中出来便被夜风吹了满怀,不觉头发发沉,只想赶快沐浴歇下,谁知刚走到他的寝院,竟看到去而复返的舞瑾瑜。 “王妃不是回去了?”凌靖渊扶着自己沉沉的头,看着快步而来的王妃,不解地问道:“王妃,还有何事吗?” 说来也奇怪,他们成亲之后除却圆房当夜同塌而眠之外,其余数日皆分房而睡,更奇怪的是,他没有想到舞氏身为新妇竟一句抱怨的话或者一丝一毫不满的神色都不曾有过。 舞瑾瑜行至他身前福了福身,浅笑道:“殿下今日累着了,妾身一会亲自服侍您沐浴吧,晚上睡得也安稳些。” “......不用麻烦了。”凌靖渊言先于行,下意识地拒绝过后竟不自觉地看着她的笑容,他不可能记错,这是他们成亲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向他笑,虽然,她一直都在妥帖地安排着他在内宅的饮食起居,可他能看出来,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践行她身为王妃的职责罢了。 夫妻相敬如宾,她对他的礼数一点也不少,可他总觉得少了些,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成亲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他以为的成家娶妻不是这样。 “从前是妾身太过拘谨,怕自己鲁莽,冲撞殿下......可十数日下来,妾身只觉......” 话音未落,内宅不知道哪里来的刺客,竟没有惊动护院,那蒙面的黑衣人亮出藏于袖中的弓弩朝着凌靖渊就射过来,眼见短箭马上就要射中他的胸膛,她却径直地挡在他身前,任由那支短箭插进她的手臂,顿时留下一道腥红的血印。 第八十章 阴错阳差(3) 舞瑾瑜软软地倒在了凌靖渊的怀中,额头上满是汗,半边衣袖已沾满了血。 “王妃!王妃!快去叫府医!”他抱起她就往寝房走去,只见那名刺客毫不恋战,转身就奔向了内宅书房,谁能想到在半路还是被府上护卫截下,一番打斗之后却还是被他逃了。 “还有,请药阁大夫也来一趟,快!”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就连凌靖渊也慌了心神,万万没想到那刺客的目标竟然是他和书房内的东西,好在并没有让刺客得逞,幸而舞瑾瑜并没有伤在要害之处。 府医赶来看过王妃之后,却只能跪在地上请罪,颤抖着语气道:“在下医术有限,一些划伤碰伤还能医治,但是插入皮肤中的箭头却不敢取出,只得拿来棉布先在伤口周围安抚上,殿下还是请药阁擅长外伤的大夫前来仔细诊治吧......” 虽是医者失职,却也不能全怪这位府医,袖箭很是锋利,况且又是刺破府中王妃的胳膊,稍有不慎便会留下一道疤痕,任谁也不敢平白担这种风险。 “无用!”凌靖渊很少责骂下人,这一次却生生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斥责了这个医女,叫身边伺候的人一时有些害怕。 直到浮言药阁的陆柏医女前来,才取出了连着皮肉的箭头,当机施针止了血。缝针后又涂了外敷的药,她还嘱咐了王妃近身侍婢,今后半月定要小心看护不能碰水。 陆柏开完药方后便告了辞,凌靖渊示意府上着人付双倍诊金,随后找妥帖的人送陆大夫回药阁。 屋子里的人被他勒令退了出去,终于留了一丝安静,叫他能够仔仔细细的捋清楚这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从未想过拿在手中的信件会给晋王府带来如此危险,更是未想过舞瑾瑜会想都没想的挡在他身前。 舞瑾瑜躺在床上依旧虚弱,正欲起身便被凌靖渊轻轻按下,就连说话都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温柔:“陆大夫说,你受了伤今夜必会发热,先躺好,别再着了凉。” “殿下......请小心府内的人。”舞瑾瑜捂着极痛的伤口,蹙眉道:“府内必有瑢王的眼线,不然,他如何知道罪证由睿王转手交给了殿下,又被殿下放在了内宅,而不是外府。” 凌靖渊方才早已乱了心神,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殿下仁善,因不想平白得罪瑢王而犹豫不决,可方才您也看见了,那刺客向您出手时可是没有半点犹豫的。”舞瑾瑜疼得额间依旧布满汗水,却强忍着剧痛,依旧一字一句地替他在想。 “真的是瑢王兄吗?他真要置我于死地?”凌靖渊尚不需要她来回答,便自己替自己答道:“也对,这朔安城里,也就只有他丝毫不会在意我的死活......我和你对睿王兄尚有些用途,六哥不会害我,旭王兄巴不得自己脱身开来,怎会主动惹事......怕也就只有瑢王兄了。” “殿下,你我尚且如此,那在宫中的母妃日日面对皇后,又岂能安然度日?” 舞瑾瑜忍痛说完后便故作虚弱,她知道,今夜之事足以逼着他向前迈出一步。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得过且过了。”凌靖渊攥着棉布的手又紧了两分,眼神中也多了些从未有过的坚毅与决心,“今夜之事,我必将附在奏表里,如实禀报父皇!” 待吩咐女使们好生伺候王妃后,他便心事重重地自行离开了。 紫凝遣走了屋内屋外候着的一干人等,只留自己一人在寝房内侍疾,看着她家姑娘方才还好好的,这会便虚弱至极,她拿起帕子为姑娘轻轻试汗,心疼地轻声说道:“姑娘,你这是何必呢?” “一连数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在犹豫什么,我岂会不知?”舞瑾瑜干脆闭目安歇,嘴上叹着气说道:“东西既然是睿王给的,他始终未有动作,睿王又怎么能甘心一直等着?” “难道不是瑢王?”紫凝吓的连掌心满是汗,手都忍不住在颤抖,“是睿王!是睿王派人来催姑娘了?他在逼姑娘是不是,他在用舞家人来逼迫姑娘是不是?” “那倒不是,睿王再着急,怎能真的派人来刺杀一个亲王?”舞瑾瑜每呼吸一次,都能轻微牵动着滴血的伤口,她只能暗自咬牙忍受。 “姑娘说得对,他若等不及,直接派人从殿下这里把东西要回去就好了,没必要冒这个险。”紫凝眼睛忽闪忽闪着,随着她的认真思考而眼波流转,末了,她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病榻上面无血色的自家姑娘,她竟突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姑娘......难道,难道是你自己的安排?” 舞瑾瑜唇边一丝冷笑,冰一般的眼神映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尤为可怕,听她淡淡道:“让他们斗吧,让他们耗尽心血地争来斗去,也不枉我千里嫁来看上这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姑娘......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就连家里夫人和姨娘争来斗去,你都嗤之以鼻,从来不多想多看,怎么如今......”紫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不安,她没有想到自家姑娘嫁进朔安之后,竟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脾气变了,习惯变了,性子变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冰冷,眼神里也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灵动与明媚。 她似乎尚未完全接受眼前人早已脱胎换骨的事实。 舞瑾瑜却丝毫不顾紫凝,戏谑地讲道:“睿王握着瑢王的罪证,故意将凌靖渊拖下水,他想要舞家在军中的威望,他还请旨加封安北将军试图拉拢姜家,偏巧凌靖渊身上就留着姜家的血......你说这一切巧不巧?” 紫凝怔愣地看她,这一次并没有说话。 舞瑾瑜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谁的局,又是谁算计了谁?” ------------------------------- 不消两日的光景,晋王府深夜遭逢刺客之事便传遍了整个朔安城,幸而舞瑾瑜自幼习武身体一向康健,自不是娇弱女子,故一箭皮肉之伤于她而言不算什么,静养两日竟已能下榻行走,面色也恢复了许多,人看着也多了些精气神。 午后,凌雪娴带着姜寂初前往晋王府内宅探病。 舞瑾瑜自榻上坐起身后微微行了半礼道:“皇姐亲自探望,妾身这般样子实在失礼。” 凌雪娴却浅笑着轻轻随她坐在塌前,瞧着她消瘦的身子实在不忍,轻轻拉着她的手道:“听到消息后,我也是一惊,怎么好端端地就有人敢闯入王府行刺呢!” “皇姐不必忧心,总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人罢了。”舞瑾瑜缓缓抬眸,目光微微略过凌雪娴而落到了不远处的姜寂初身上,见她一如在南川时那般素淡,而自己却判若两人。 担心自己因神色有异而露出端倪,舞瑾瑜故作掩饰而抬起右手将额间碎发挽到耳后,谁知凌雪娴却极为心细,眼睛盯着她右手手掌边的一道隐隐伤痕而紧张而来,指着问道:“瞧着像利器所伤,可是前夜留的?” 问话所起的瞬间,舞瑾瑜与姜寂初几乎同时抬眸相望,四目隐隐相对,而她干脆直接将掌边伤疤示人,一副释怀的样子却苦笑道:“从前在南川时所伤,早就不在意了。” 故作释怀,何以释怀? 她身上的三道伤疤竟有两处都是因那一对姜氏姐弟而留,手掌被簪子所伤,胸口处深中利箭近乎丧命,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命里与利器犯冲,还是与姜家犯冲。 姜寂初远坐一旁,听着凌雪娴赞誉晋王夫妇伉俪情深,她却将榻上之人的所有神色皆看在眼里,却自始至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饮茶。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们便告辞而出,怎知刚出王妃寝院便与回府的晋王遇上。 “三皇姐好。”凌靖渊先是朝向凌雪娴拱手行了一礼,随后抬眸却忍不住将目光移至凌雪娴身后的姑娘,不觉暗自一惊,他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绝世的星眸,顾盼流连却又生畏而不敢靠近,随后见其朱唇轻启,微微福身道:“寂初,见过晋王殿下。” 她的声音明明很好听,却总觉得依稀透着些清冷。 饶是如此,凌靖渊却笑道:“这位应该就是姜姐姐了,从前总听母妃提起,今日倒是巧。” 姜寂初只得客气地回道:“初次相见,在此恭贺殿下新婚之喜。” “其实,我与姐姐是见过的。”凌靖渊忍不住用手比划着他们幼时的身量,浅笑着说道:“长宁二十一年五月中旬,我那时不过才十三岁,第一次去南川就在夏尧湖遇到了姐姐与卿遥兄长。” 姜寂初先是略微惊诧,惊他居然能将旧事记的如此清楚,可是转而一想却记起了些关键,那时她根本不在南川而在竹苏,那么,与姜卿遥同游夏尧湖的姑娘便不可能是她。 至于那姑娘究竟是谁,现在想来,便也不必再提。 姜寂初神色微滞,被凌雪娴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她因忘记而尴尬,正欲打圆场,谁知凌靖渊竟突然后退一步,极为有礼地致歉道:“那时我不懂事,还碰坏了姐姐的海棠玉簪。” “也亏得你记这么清楚。”凌雪娴笑着牵过姜寂初的手,替她说道:“寂初最喜欢海棠簪了,既然是游湖时所戴,想来珍视,你既然碰坏了人家的东西,如今又见了,可要记着还啊!” 姜寂初感受着手掌处传来的微微力道,知道是凌雪娴故意暗示她不要较真,便顺势而道:“玉簪而已,我早就忘了,殿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这话时,她腰间佩环随风轻轻伶仃作响,如乐如醉,令他不禁难以移目。 他只当她的话是客套,稍后亲自将她与皇姐送出府门,待车驾远去后,他不许任何人跟着走回了自己寝院,小心翼翼地从床榻旁边柜子里最深处的夹层中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雕花木盒。 打开后,见那里面竟安然躺着两段碎裂的海棠玉簪。 第八十一章 天子之威(1) 这封奏表放于龙案上已有整整一日了。 陛下凌致遣退了议政殿内所有内侍,唯独留了崔恕一人随侍笔墨。 年后开朝以来便是大小事务挤压在侧,这几日头痛的旧疾一直侵扰着他,桩桩件件就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眼下撑着咳嗽了几声,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跪在阶下的儿子,他随手便将那封奏表直接扔到了阶下。 “昨日下朝后,靖渊独自将这封奏表交给了朕,这般避着满朝文武,他为的是什么,他尚不足二十岁都知道你要脸面,可是你自己却不知道!”大约是情绪太激动,以致于凌致说完话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崔恕见状赶紧放下墨锭,用手轻轻为其顺气。 “父皇息怒,龙体要紧。”凌靖安伏跪在地,面上虽惶恐不安,可内心却早已将今日的父子之辩推演数遍了,因而有条不紊地自陈道:“儿臣实在不知手下人与九弟如何会生出嫌隙来,可此事儿臣着实冤枉。” 凌致自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能言善辩的本事,眼下并未完全发怒,而是一言不发等着听。 “儿臣亲信确实是大辰赫连氏中人,可他自程国时便追随儿臣,这些年随儿臣沙场搏杀,若没有他,儿臣也不可能有命回到大熙,回到父皇身边。赫连觞从未有过二心,平日里与大辰通信也仅谈及家事,主动避嫌,丝毫不涉及军务国政,望父皇明察。”私通大辰是何等罪名,凌靖安今日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曾仔细斟酌过,此事虽有转圜余地,但他不可能去那半生荣宠作赌。 “赫连氏不过是大辰众多望族中的一个,他们凭什么能将手伸到大辰的皇宫里去?”凌致清楚地记着奏表中附带着的那封密信上面的内容,字字句句直指宇文氏,岂能不令人生疑?他知道这几个儿子都大了,平日里他们拉拢境内势力的所作所为,他心里清楚却从来不拦着,可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要将野心布到大辰去? “父皇,儿臣这段日子之所以命赫连觞动用赫连氏的人脉去探查大辰,都是为了雪晗啊。”凌靖安伸手将膝盖边上的奏表捡起来折好,继续说道:“雪晗即将出嫁,一个人远在大辰皇宫,她虽然贵为皇后,可身边不能没有心腹,不能没有愿意为她出生入死的死士。雪晗是儿臣的亲妹妹,这些事若儿臣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他说这些话时,竟不知不觉已露出了九分真心,从前不提便罢,可如今他偏偏想要借此事与他父皇辩个明白,他的护妹之心究竟有什么错?凭什么被人拿来随意控告诬陷? 既说了便要说个明白,只听凌靖安继续道:“大辰皇宫里里外外密不透风,若不是赫连氏族人能够从中探听消息,儿臣日后将如何得知雪晗近况,此事儿臣虽鲁莽,但护妹之心不该被人任意诬告抹黑,还请父皇还儿臣一个公道!” 此番陈情,在空旷殿内更显字字珠玑,就连凌致也不免惊诧,无论他所说是否为真,至少其护妹之心不该遭斥,便淡淡地说道:“你先起来。” 凌靖安就知道将近不惑之年的父皇最容易被触动的便是骨肉亲情,可他为这一腔热血亲情准备的话已经说完,他遥遥望着龙椅上已动容的父亲,只觉此险局已破。 “去承华殿给你母后请安吧,这件事朕就当不知道。”凌致衣袖一拂,轻声叹气。 谁知,凌靖安竟再度跪在阶下,重重叩首道:“儿臣不知九弟从何处探听我与大辰私相授受,但眼下仅凭几封书信便想要坐实儿臣私通大辰的罪名,未免也太不把刑部与庭鉴司放在眼里。”他故意顿了顿,微微抬起头来打量着他父皇的神色,果不其然,那眼眸渐渐深邃,他继续说道:“但儿臣觉得,九弟一向仁善,断不会如此行事,只怕这朔安另有指教之人,在背后教唆他诬告儿臣,还请父皇为儿臣讨一个公道!” 凌靖安短短几句却胜似刀锋,而这锋势究竟指向何人,凌致又怎么会听不出。 此番父子离心的计谋,若说出自凌靖毅之手,他是相信的,可仔细一想却又不完全像。 凌靖毅这些年做事滴水不漏,无论行事还是行军,一向师出有名在先,这次劝得凌靖渊做了他的一把利箭射向了瑢王和梁家,凭借的是他想要拉拢舞家的决心,才会逼晋王与瑢王一党站在对立面。 可仅仅是如此吗?凌致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些什么,这件事牵涉到的每一个人,以及每个人藏在心里的欲望,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就像水面上的鱼,看到一点点鱼饵便会趋之若鹜。 可是,水面下那些看不见的鱼呢? 睿王手握南境还不够,如今想要拉拢舞家和姜家。 瑢王手握梁家和东境也不够,如今还想要赫连氏。 还有谁?还有谁的欲望是他看不到猜不着的? 龙椅上的人只觉头痛欲裂,他挥了挥手示意凌靖安退下,独自陷入深思。 直到崔恕在他耳边开口禀报道:“陛下,宣王殿下来请安,在殿外候着呢,您可要见见?” 凌致微微点头,不久后便看到了立于殿内的另一抹身影。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临近黄昏,凌靖尘着冠服孑然而立,方才在议政殿前与凌靖安相遇却遭其怒视,他便已猜出端倪,此刻正抬眸直视着龙椅上面的君王,显而不惧天子之威。 凌致靠在龙椅上疲累地捏了捏额头,暗自叹了口气,向下看了眼凌靖尘,见他整冠而来似乎有要事要禀,便问道:“何事?” 只见凌靖尘从怀中拿出一张明黄色布帛,背后绣有红蓝龙纹,俨然是一封密诏,他跪下后将这封诏令举过头顶,随后伏跪于地叩首而言:“父皇恩旨,让儿臣想好所求为何,回朝时亲自来求,如今儿臣想好了,请父皇恩准。” 当初北境大捷后,凌靖尘便连夜被派去旻州,等到攻破云平城后又是一封诏令让他回北境驻军,来来往往,他军功赫赫,恩赏却少的可怜,似乎这位宣王殿下从来不是陛下的心头所爱,所有人都在这样说,连带着,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直到年底这一封密诏送去北境时,他才知道,终究他父亲还是赏罚分明的。 “你,想要什么?”凌致倚在龙椅上,淡淡地问道。 “回父皇,宣亲王妃病逝已久,儿臣欲立继妃。”凌靖尘依旧跪在地上,再说话时却直起了腰身。 “谁家的姑娘?”此话倒是让凌致的精力从头痛彻底地移向了眼前的人。 凌靖尘再度作揖,从容而禀:“中书令嫡女,安北将军亲妹。” 凌致听罢便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用手用力撑在龙案上,蹙眉俯视着伏跪在殿内的儿子,他沉默半晌后竟突然仰天大笑,这笑容里却还带着些微怒,像极了被触碰到逆鳞却又不得不隐忍的巨龙。 “儿臣唯此一愿,求父皇允准。”他带着执拗的渴求,说完后再度伏跪叩首。 “你,可想好了?”凌致胸中渐渐升起了怒意,继而猛烈咳嗽,一旁的崔恕立刻上前来替他顺气,可这次他却拂了拂手,淡淡的冷斥道:“退下,你们都退下......” 第八十二章 天子之威(2) 凌致紧紧地捏了捏痛感加倍的额头,又问了一遍:“朕问你,你可想好了?” 凌靖尘跪在殿内,执拗却沉着地再次说道:“儿臣丧妻已有一年,欲立继妃,请父皇赐婚。” “姜家......又是姜家,你们兄弟两个倒是会选。”凌致轻轻敲打在龙案上,若有所思,似乎是要用冷淡的平静来压下胸膛中的怒火,淡淡地说道:“朕听了你兄长的话,加封了姜卿言,你便以为朕也会答应你吗?” “父皇明鉴,会答应儿臣的。”他眸中带着五分恭敬与四分沉着,还有深深埋于心底不为人知的一分忐忑,亦如他此刻已快要湿透了的背脊和藏在袖中暗自颤抖的双手。 数年的希冀与夙愿,逼得他不得不步步深谋,可临了的成败不过是取决于一人的喜好厌恶罢了,叫他怎能甘心将最后落子的机会双手奉呈至龙案前,以他人之喜恶决策做赌? 不行,纵使那个人是天子也不行,因为他根本就输不起。 既然是一场不能输的赌,那么他必须将全部的筹码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果然是你。”凌致冷笑一声,笑自己居然中了儿子的计谋。 瑢王纵使百般狡辩,可他私自联络大辰望族之事却抵赖不得,朔安内外的梁家势力依旧在扩张;而睿王据此证却借晋王的手来呈禀,不仅是拉拢晋王妃与舞家,实则也是在拉拢晋王与姜贵妃,这与他年初请旨加封姜卿言的初衷不谋而合,他攥着南境还不够,如今还想要姜家。 贪婪,一个两个都像贪婪的饿狼,似乎永远也喂不饱。 今日,凌靖尘所有的笃定与坚持,无非就是想要告诉他,只有让其统御北境并且与姜家联手,才能破解如今睿王与瑢王近乎殊死相抗的气势,殊不知,三方鼎立才是对朝局最有利的结果。 居然用一招最险的棋逼着天子让步,呵,他凌致的好儿子! “你下去吧,朕要想想。”凌致终究是累了,他重重地叹着气,挥了挥手示意凌靖尘退下。 等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前,崔恕便再次轻声地进了来。 凌致再度用手紧紧捏着额间,随后抬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崔恕,道:“去玉仪殿。” ---------------------------- 正值膳时,姜清念事先并没有接到任何接驾的旨意,只是独自安安静静地用着晚膳,故陛下突然驾临时,整个玉仪殿都不免有些慌张。 姜清念快步走来殿前福身行礼:“臣妾失仪了,陛下莫怪。” “朕只是来你这里坐坐,不必布膳了。” 进了暖阁,凌致由着姜清念为他端来一杯清茶润喉,随后遣散了殿内所有侍婢,只留了他们二人在内,而她此刻仅用玉钗随意挽了个发髻,衣装从简,颇有慵懒之美。 袖中笼香,凌致一笑,故意将她发簪抽出,如瀑墨发顷刻间随散而下,她如往常那般伏于他膝,他拢着她的墨发,任由青丝自他指尖滑过,轻声说道:“朕来,就是突然想与你说说话。” “妾知道。”私底下,凌致更喜欢她自称为‘妾’而非‘臣妾’,似乎这样便能够让他觉得,她只是他的女人,他们之间仅有夫妻之情,而不曾有那些冷冰冰的君臣之别。 姜清念既知道他的心意,便一贯顺从而来。 “朕记得,你从前总是赞誉睿王,说他是皇子中最像朕的。”凌致盯着茶案上的那杯清茶,却始终没有入口,任由它渐渐凉下去,“朕答应过你,会给姜家姑娘寻一个最好的归宿。” 姜清念抬眸望他,本欲想从前那样浅笑着唤他,却在与之对视的那刻迟疑了。 凌致拍了拍她的手,似有深思地问道:“你觉得,靖毅如何?” 这一瞬间,姜清念只觉胸膛里的那一颗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令她胸中隐隐作痛。 这话虽正合她之意,然而却太晚了,若她早一年听到这话定会跪谢,可如今却只能怪自己筹谋不周,白白被人抓了把柄拿捏在手! 悔恨,着实悔恨! 饶是如此,她却只能低头福身故作惶恐之状,道:“妾的侄女自幼养在南川,无才无德,怎配做皇长子继妃?” “你真是这样想?”凌致故意道。 “安北将军刚刚晋封,若再让族中姑娘入睿王府为正妻,这天大的荣耀确实令妾惶恐。” 悔恨之余,她却在片刻之间冷静下来细想,陛下不可能在此时提及睿王继妃的人选,毕竟顾氏病逝尚不足半年,断然没有这么早便思虑继妃的事情。 “倒是朕思虑不周。”凌致将她扶起来,故意捏了捏她的掌心,笑道:“那靖尘呢?” 姜清念闻言先怔愣了半霎,随后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给她的人选原本就是凌靖尘。 试探,天子的试探自古便最为可怕。 这道坎,一里一外,硬生生地将生与死、荣与辱无情地划割开来。 可她却心底冷笑,自己苦心谋划多年,短短数月间,竟真被这个二十一岁的皇子翻盘了整局棋! 饶是如此,她却只能软声细语地回应陛下道:“靖尘自幼便懂事,长大后领了朝职忙了起来,除却年节和每月依例进宫请安,与妾的来往倒是少了。但他是个知恩的孩子,靖渊在宫外建府后,他明里暗里看顾帮扶了不少,也经常指点靖渊的骑术剑术......妾曾谢过他,他却说是念着幼时,妾对他的庇护,不必言谢。” 这些话极为得体,叫人寻不出半点错处,自然也是姜清念准备已久的话。 她瞧着他并没有动那杯清茶,说完便起身去吩咐宫婢奉上玉仪殿宫里做的点心。 “靖尘丧妻已有一年,如今也到了立继妃的时候。”凌致说这话时,一直都低眸打量着姜清念的神色,见她唇边始终略带浅笑,未曾有过半点牵强,他便继续说道:“可朕想着,姜姑娘入府为继妃,是否委屈了人家?” 正在此时,典饰秋芩亲自捧着紫薯糕和桂花酿进来,在茶案上轻手轻脚地布置,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听得姜清念随后说道:“陛下不嫌弃她学识浅薄便罢,如此安排怎能算委屈了她呢?” 凌致抬眸只瞧了一眼桂花酿,秋芩便极有眼力地取了一盏奉上,他尝了一口后说道:“朕就喜欢你宫里的酒酿,哪里都比不上。”语毕,他眸中闪过一瞬间可怕的深沉,但随即而逝,并没有让任何人看出端倪,他突然将酒盏一放,淡然一笑道:“待凌雪晗出嫁后,朕便赐婚。” “一切,全凭陛下作主便好。”她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实则后背早已悄然布满汗滴。 秋芩接过酒盏,福身行礼后便悄悄地退下了,等到殿内再响起了传唤的声音,前来侍奉的人便换成了贵妃的心腹林茜。 第八十三章 天子之威(3) 凌致终究没有留在玉仪殿用晚膳。 皇城内宫正西,永昌门之北,坐落着一处丝毫不起眼的破旧藏书楼阁。 旧阁内放置的都是些无用古籍,西域奇闻、南疆轶事、漠北部落以及刚刚覆灭不久的程国旧事,其中关于重氏一族的记载,不久之前也从御书斋六层被扔到了这个地方。此处平日里无人前来,连带着洒扫宫人也怠慢不已,楼阁简陋旧书蒙尘,任何经过这里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是如此这般冷夜。 冬日湿冷时节尚未结束,这里依旧泛着阴森,呼啸风声都显得格外幽凉,檐下灯笼闪烁微亮,那一点点可怜的烛火似随时燃到尽头,方圆之内无一人经过。 他奉诏进宫,黄昏后便独自在这里等,直到晚时戌正才真正等来了他的主人。 “臣,参见陛下。”凌靖寒掀起衣袍跪拜在地,不远处的桌上放着一枚庭鉴司的玄铁令牌。 蒙尘灰暗与龙纹御袍相较而言,显得格外低贱。 凌致倒是随意寻了处略微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凌靖寒从怀中拿出一封百里外加急送过来的密报,双手呈予天子,禀报道:“梓山分司已奉命处决黎州境内重氏余党十六人,这是刚刚收到的口供,臣未动过,请陛下先阅。” 信封的火漆印尚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凌致亲自拆看密信后,倒也仅是些寻常禀奏,他并未放在心上,倒是抬眸细细地打量着凌靖寒。 立身如松,少年老成,这三年间嗜血一般的历练,逼着他成为了大熙最忠诚锋利的一把冷剑。 凌致算了算日子,自从贺兰璇死后,自从重曦被抓走用刑,自从他在梓山脚下跪接诏令以来,今夜还是他们父子二人第一次见面。 “你恨朕?”他突然问道,声音回响在偌大书阁里,愈显低沉,令人畏惧。 凌靖寒听罢后微微叹气,跪下说道:“臣,不敢。” “不敢?”凌致冷哼一声,“你在郝庄亲手杀了朕的御林军,五条人命。” “御林军中有人滥竽充数,臣替陛下解决了,来日自可换成更好的,以保陛下圣安。”凌靖寒淡淡说道,从不曾抬眸看过他身前不怒自威的天子。 “天底下敢和朕这样说话的,没有几个人了。”凌致眼神略带轻蔑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人,他总是那种姿态里带着不甘与反抗,继续道:“只有无欲无求的人,才会无所忌惮,扪心自问,你可配得上无欲无求四个字?” 凌靖寒暗自冷哼,嘴角闪过一丝苦笑与无奈,抬眸道:“臣的软肋,不是一直都被陛下捏在手里吗?从前是,如今是,将来依旧是。” “重氏公主竟有如此能耐,朕的儿子,一个两个居然都因为她而屡次忤逆朕!” “臣,愿听凭陛下差遣。”他伏跪叩首在天子的面前,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多出了一份奏表。 崔恕上前来将那封奏表呈递给了凌致,展开后发现那上面详细地誊写着与大辰赫连氏有关地记载。 “关于赫连氏,庭鉴司数年间调查所得记录皆在此。”凌靖寒曾经遵照旨意,暗中调查了睿王府得袁新捷和宣王府的阴林,“赫连奕奉宇文陛下为主的原因显而易见,而赫连觞自程国起便决心跟随瑢王,其中原因却并未查出,请陛下恕庭鉴司失责之罪。” “罢了,此事继续查便是了。”凌致眯了眯眼,仔细看了这封奏表后似乎陷入深思,末了有些迟疑地说道:“赫连奕是弦月山庄大辰阁主?” “是,臣也是年初后才得知的,赫连奕藏得极深,平日里在江湖上多半不以真面示人。如果他真心效忠宇文氏,那么大辰山庄便已是宇文陛下的囊中之物了。一旦他将江湖高手训练成密探,那么庭鉴司在大辰好不容易织起的网将尽数瓦解,这比区区赫连氏要麻烦得多。” 很显然,如果没有弦月山庄的势力在背后加持,纵使赫连氏在大辰根基颇深,却依旧做不到在短短数月间就将宇文陌安安稳稳地扶上皇位。 凌致既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也不觉得大辰境内数月易主之事有多么奇怪了,他之所以一直介怀,嘱托庭鉴司调查这么久,实则另有野心。 “弦月山庄背后的庄主究竟是谁?” “臣不知。”潦草一问,竟似有千斤之重,这担子抗在凌靖寒的肩上,硬生生地压出了道道血印。 “弦月山庄上下皆听命于他,既已干涉宇文氏家事与大辰国政,将来,此人难保不会将手伸向大熙,伸向朕,伸向与朕有关的人......”凌致突然看了一眼凌靖寒,却似乎透过他又在想着其他的人。 凌致身子微微前倾,低头俯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儿子,他眉峰微蹙,一道深沉的眸光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他的儿子,他还有好几个儿子,好几个正在争储夺嫡的儿子。 “你说,弦月山庄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像赫连奕一样,明目张胆地左右着国势走向?” 凌靖寒闻言不得不缓缓抬眸望之,望向那潭深不见底的黑眸,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向天子进言奏议道:“碍于陛下君威,他们不敢的。” “他......们?”凌致几乎瞬间便抓住了这个字眼,“也对,弦月山庄不只有庄主,还有大熙阁主副阁主,这些都是他的人,都会像赫连奕一样唯他马首是瞻。” 凌靖寒感受着天子的灼灼目光正盯着他,而他却几乎不敢再抬起头来。 “弦月山庄......”凌致的眼神带着轻蔑,天子之威令他敢于藐视众生,合乎区区江湖之辈? 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岂能别人能左右的? 第八十四章 得偿所愿(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二月十四 大熙嫡公主联姻大辰乃是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国礼的前一日,宫里妃妾连带着宫外的宗室女眷们太多来给皇太后贺喜,一来老人家最喜欢热闹,二来这皇族中确实许久未有此等盛大的姻亲之喜,以至于凌靖尘临近申初进宫时,含章殿里依旧满是欢声笑语。 皇太后谢氏已年过七旬,与先帝育有早夭的桓王凌棋、当今陛下凌致以及敬平长公主凌毓棠,儿女双全,如今更是富贵长乐无极,居于深宫中颐养天年,平日里喜欢传唤儿孙们进宫陪着说话。 但这几年皇孙们也逐渐领差事忙了起来,孙女们也大多出阁去了夫家,如今唯一待嫁闺中的嫡孙女竟要远嫁,自凌雪晗备嫁以来,她便派人将睿王府上的柔嘉郡主凌沐慈接来跟前,承欢膝下。 “皇祖母刚才还在念叨六哥,这会六哥就来了呢。”说话的年轻人正含笑坐在太后身边,他身侧还有一位容颜姣好的少妇,正是刚刚到含章殿的晋王夫妇。 凌靖尘笑着走来皇太后身前,行礼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说完,他侧过身去给坐在太后左侧的两位长公主行礼,再次浅笑道:“给敬平姑母和敬裕姑母请安。” 坐在一旁的宫妃们也纷纷起身,与这位嫡皇子相互见礼。 半晌后,凌靖尘才得了空,同两位皇姐熟络着谈笑,“许久未见三皇姐和四皇姐了。” 凌雪萍与凌靖尘客气地回了几句话,倒是凌雪娴静静坐在一旁笑着看他们,毕竟她这个弟弟隔三差五便要找她夫君议事,连带着午膳晚膳不知道在一起用过多少次。 “靖尘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与靖毅明明是亲兄弟,可人家早都儿女双全了,你怎么也不见个消息,让祖母多个曾孙曾孙女呢?”太后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坐到她身边说话。 “母后怎能这么比,他们虽是亲兄弟,可年岁上却差了整整六岁呢。”敬平长公主看着凌靖尘刚来,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问到这个问题,担心他尴尬,故而替着解围。 一旁的敬裕长公主倒是顺着太后的意添了句话,笑着说道:“妹妹这话可是偏袒的太明显了,靖毅在靖尘这个年纪,都已有柔嘉郡主了呢。”说完,她却不太好意思完全驳着人家说话,又加了一句:“估计是皇兄早有了皇孙和孙女,便不着急催着靖尘了吧。” 凌靖尘瞧着诸位长辈在他的子嗣之事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不说话反倒不好,便微微笑着说道:“父皇交办了边境军务,孙儿一年里大半都不在府上,府中即使有女眷,也定会觉得日子空寂无聊。” 众人听了才想起来,似乎自从那位程国公主病逝后,再没听说过宣王再纳任何姬妾入府。 敬平长公主见太后垂眸不语,便轻步走来她母后身边坐下,挽着老人家手臂笑言道:“母后身边可有哪家门当户对的姑娘,何不寻个好日子给咱们靖尘做媒,也省的他每每回府,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靖尘虽懂事,但您可忍心瞧着?” 凌靖尘见敬平姑母好意,深知不能明言推却长辈,便也只能苦笑着瞧太后,眉眼明明含笑却眉尖微蹙道:“孙儿怎忍心白白耽误人家......再者,孙儿目前尚是军旅之人,平日里难免少了些体贴,又不擅诗文不通音律,着实无趣。” 这话连方贵妃听罢,都不免要摇头怪他太过谦逊了,莞尔一笑道:“别人倒罢了,若你都不擅诗文,那大半朔安城的人恐怕都要目不识丁了?” “六弟十五岁时,除夕夜宴上那一曲长箫,我现在都记得清楚。”凌雪娴一边忆着一边柔语道来,“音如明泉,随波而旋悠长而舒,虚实相映宛若深林,我再没听过更好的箫声了。” “贵妃和三皇姐着实谬赞了。”凌靖尘听罢便低眸浅笑,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再度响起欢笑声,晋王妃舞瑾瑜也懂事地随侍在姜贵妃身边,这一幕婆媳慈孝也得了不少人称赞羡慕,以致于半个时辰后凌靖尘悄然离殿都未有人发觉。 含章殿内殿外曾经种着一大片菊花,只是冬日里尚未开放,花司便在外殿加种了红梅树,今年开的格外好,就连拥有整片王府梅林的他都忍不住驻足观赏,却不一会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奴请殿下安。”微风悄然吹起了她衣襟处的素色丝锦。 宫婢行礼他原本不必回应,可她却并非普通宫婢。 凌靖尘始终背着身,只因方圆内不可能做到空无任何耳目,他只说了一句:“起身吧。” 秋芩怀中抱着从玉仪殿取来的大氅,手上不经意地拢着皮毛,低头浅声道:“昨日晚间,陛下突然摆驾玉仪殿,议了一桩喜事。” 他并未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抚着红梅,抬眸细赏。 秋芩却微微福身,似是又作了一次礼,低声说道:“奴贺殿下之喜。” 语短意深,以致于秋芩走后许久,他依旧在怔怔望着满树红梅。 末了,他闭上眼睛低头含笑,再睁眼时,那双明眸却蒙上了一层薄雾水光,连带着亦红了眼眶。 这场倾尽全力的赌,他终究还是赢了。 第八十五章 得偿所愿(2) 凌雪娴觉得殿内人多,暖阁里尤其更显燥热,结果刚出来便见到了一位还算面熟的女官,手里小心地抱着一件质地上好的墨色大氅,那女官行至她身前便行了礼:“奴请公主殿下安。” “你是......玉仪殿的人?”她想起来了,这位女官似乎是叫秋芩。 秋芩浅笑着福身行礼道:“奴惊扰公主赏雪了,这便告退。” “姜贵妃就在殿内陪着太后说话呢,你进去仔细伺候便是。”凌雪娴浅浅地说了一句便走了,却没想到行至外殿见红梅树下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见状便笑了,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在内殿找了你一圈,哪知道你跑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凌靖尘闻声便转过身来,故意笑着道歉:“竟不知三姐找我,认罪认罪。” “女眷们平日里不过是聊这些,你应付几句便罢,不必放在心上,敬平姑母不可能为你牵什么姻缘的。”凌雪娴与他同去了园中小亭略坐,不远处的宫人们极有眼色,早早地便在此备好的茶点。 凌靖尘净手后为她剥了个橘子,自己却只饮清茶,道:“皇子姻亲,岂会如此简单?” “你可不像是认命的样子。”凌雪娴一边吃橘子,一边说道:“听卿言说,你此番好不容易回朔安,北境那边却每隔两日便要快马送来军务,你每日也没几个时辰好歇。” “在其位谋其政,不敢松懈。”凌靖尘瞧着黄昏天色,距离今晚宫宴尚且还有些时辰,他侧过头来又看了看凌雪娴,倒是忽而一笑,故作调侃道:“父皇一向厚爱你们夫妇,不忍叫卿言兄长总在北境履职,这不,只好让我这个孤家寡人自己去那里守着,横竖府上是没人惦记的。” “乱说。”凌雪娴忍不住微微瞪了他一眼,随后故意支走在亭外候着的一众宫婢,方圆内只留了他们姐弟两人,再没人能听的,这才低声道:“她惦记卿遥,过几日便回南川了。” 凌靖尘自然知道‘她’是谁,正欲说话,谁知凌雪娴却似乎早有忧虑,神色愁容地压低声音问道:“她自幼离开朔安,我知她师从江湖隐派,却从未问过她师出何门,更不知你们如何相识?” 此言一出,凌靖尘便明白她真正想问的又何止是区区‘相识’,凌雪娴如今护妹心切,心里疑问,却故意越过姜寂初与姜卿言兄妹,直接以今日宫宴为良机,特地寻他亲自细问的。 “同门十三载,相伴十数年,就连原先的程国公主重氏亦是我师妹,我与寂初皆待她如亲妹妹一般,这便是我能告诉姐姐的了......”凌靖尘再三斟酌,有些话既然姜家兄妹两人都未向凌雪娴挑明,便是不欲令她忧思挂心,那他也不会多言,便说道:“我知三姐心疼她,亦怕我会负她。即使三姐今日不提,此番回北境前我也定会有所交代,请三姐信我。” 杯中茶早已凉透,凌雪娴叹着气说道:“她总是不愿让我担心,不论是写信还是回家陪在我身边,一向是报喜不报忧,我知道她的心意,所以很少问。可直到我见了她掌心的那条疤,便再也忍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有多苦,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有人时时照顾她?生病了可有人替她煎药添衣?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究竟是什么恩怨又是何人所为?这些话,卿言听了必要难过,我不去问寂初,便只能问你了。” “江湖事,她去年便已办妥,此后再无人敢欺负她,三姐放心吧......至于这些年在师门,她的日子还算平静,同门间总是相互照顾,虽做不到时时周全,但她的日子也算安乐平宁。” 凌雪娴还欲说些别的,远处宫婢却走上前来禀报,说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开宴,方贵妃派人来唤她回去再陪着说会话,凌靖尘见状便与她一同回了内殿,再度融进那一片欢声笑语中。 ---------------------------- 翌日嫡公主出嫁国礼盛大异常,自南山望去,清楚所见朔安城由南至北的红色铺陈万分映眼,十里红妆尚且不够,似乎没有言语以描绘今日普天同庆的大熙之喜,西域藩属国也纷纷各派使者前来贺喜,大熙繁荣昌盛之景尽在本朝。 喜宴连着国宴,从午正到申初,陛下凌致终于得闲前往内宫更衣以备阖宫晚宴。 此时,宗亲男子们大多皆在外宫的安定园林或者裕泰、裕晟左右两殿,除却睿王奉旨去招待西使,宣王奉旨安排卫军护送公主依仗出城之外。余下宗亲们便是难得聚全,敬裕侯府世子正与上官谦对弈,凌靖渊与勇昌侯世子在裕泰殿闲聊,而旭王凌靖徽却和德亲王世子还有几位喜好音律的宗亲郡王们一道去了御音馆,除却昭仁公主夫婿姜卿言因军务在身尚未赶来,其余几位驸马爷也在此。 在场之人见到内侍总管崔恕公公时,不免有些惊讶,皆估摸着现在距离晚宴尚有些时辰,不知崔公公亲自前来究竟有何事?倒是上官谦见状便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盒,微微一笑起身将崔恕迎入长亭,道:“崔公公陪着陛下忙前忙后,不如在这儿吃盏茶略歇歇吧。” 崔恕倒是一挥拂尘,只站着笑看诸位亲贵公子们,极为和蔼地说道:“天气凉,陛下和皇后娘娘听闻公子们在安定园,便派老奴来照看安置,嘱咐多添衣,可不能让公子们受了凉。” 晋王凌靖渊听说崔恕来了,也从裕泰殿里出来,结果还未坐下便听得崔总管特地说道:“陛下忙里还不忘惦念殿下呢,您可要少吃些冷酒,免得陛下和娘娘担心。” 众人谁不知道这位晋王可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皇子,听此一言连连笑着说羡慕。 第八十六章 得偿所愿(3) 不消片刻,只见两位器宇轩昂的公子走在宫道甬路中,冠服袖领皆绣着凌氏皇族云纹,腰封处佩挂的华纹流苏玉佩无不透着其尊贵异常的身份,两人眉眼相像,颜如舜华,皆是一样的英气逼人。唯一不同的是,居左之人多了些沉稳老成。行之所至竟无一处不是风景,他们有说有笑,正朝着安定园走来,就连路上的宫婢见了都不由得低眸一阵脸红。 如此风华的人物,正是睿王凌靖毅与宣王凌靖尘。 崔恕将拂尘拢在怀中,嘴角微微挂笑,似乎一直都在等候他们。 “原来是崔公公,不知有何要事?”凌靖毅走来面带浅笑,一如往昔般的客气说道。 崔恕向两位嫡皇子行了礼,却朝向凌靖尘禀明道:“陛下传唤宣王殿下去议政殿一趟。” 说完后他便先行一步,到长亭外站着等候宣王随他移步,倒是凌靖毅轻轻拍了拍弟弟肩膀,低声嘱咐要小心行事,万不可在如此重要的日子有任何闪失。 凌靖尘点了点头,示意兄长放心,随后便跟着崔恕一路去了议政殿,竟在半柱香后才等来坐撵轿缓缓而至的天子,他上前行礼,恭敬请安道:“父皇今日着实劳累,可需儿臣再做些什么?” “听汪曜说,你这次选兵护卫随行的差事办得极好。”凌致带着些慵懒靠在龙椅上,“汪曜一向严苛,极少夸赞别人,看来这次确实办的不错,也是在北境历练的结果。” 凌靖尘颔首道:“是父皇教导有方。” 凌致倒是不常听到自他口中说出此等恭维的话,闻言倒是暗暗笑了两声,似有深意地朝着阶下说道:“你和崔恕一道去中书省宣朕的口谕,让姜绍草拟一道圣诏,后日颁旨。” “儿臣遵旨。”凌靖尘见他父皇说完便起身欲往后殿,便继续行礼道:“恭送父皇。” 崔恕做出‘请’的姿势示意宣王先行,两人前后离开了议政殿前往中书省,一路上两人只是粗浅聊了聊春寒时气,关于那道‘口谕’凌靖尘并没有多问一句话,而崔恕似乎得陛下授意也在故意处处回避,两人各自揣着满腹身心,一路搭话答话不久后便到了央庆门外侧的中书省。 黄昏日暮的金色为整座偏殿染了层别样的光辉,烛灯挑起,偌大内殿竟无一人聒噪,几乎所有当值官员皆埋头案牍,殿内却只闻纸张翻动之声,就连仅有的脚步声也是格外轻,生怕惊扰了笔墨。 中书令姜绍身着官服,坐在最里面的长案前,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长宁十五年之前自中书省颁出的所有圣诏,包括曾经的所有草拟稿甚至是修改的三稿四稿。 值班内侍见了宣王殿下与内侍总管崔恕亲临,连忙跑进去禀报中书令大人,等到姜绍缓缓起身迎接时,远道而来的两人已前后行入殿内,只见崔恕拂尘一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宣了陛下口谕: ‘圣喻,着中书省拟旨:赐婚宣亲王凌靖尘与中书令姜绍嫡女,后日颁旨。’ 语毕,拂尘再挥,姜绍与凌靖尘二人皆有半霎失神,随后同时跪领圣恩道:“谢陛下。” 崔恕宣完旨意后方才展露笑颜,连连恭贺面前这翁婿两人,笑道:“天子厚恩,这道旨意姜大人可要亲自写啊,后日颁旨诏告天下,南川姜氏又添门楣之荣啊。” 待凌靖尘与姜绍亲自送走内侍总管后,中书省当值众官员皆围过来恭贺。 官场逢迎,不用想也知道颁旨之后,朔安城中多少亲贵皆会因这桩婚事而踏破两府门槛,除却一句天作之合,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与打量全都落在了宣王与文臣之首背后的朱门金匾上。 夜幕临深,待中书省内重回幽静,他们两人并肩走在央庆门外侧甬道上,两侧宫灯早已点燃明亮,算着时辰距离晚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姜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后侧过身来竟朝着身边人拱手作揖,行礼说道:“谢殿下。” 凌靖尘见状连忙将人扶起,低声而恭敬地说道:“姜伯父不必如此多礼,一切都是靖尘自愿为之。”说完,他反而躬身实打实地回了一礼道:“晚辈还要多谢伯父,肯将寂初托付于我,将来虽祸福难料,但我必拼尽全力护她,不叫往事有任何重演的机会。” 此言与巍峨宫墙的冷漠淡薄显得格格不入,却不曾染上半点不实的冠冕堂皇,尽是他的肺腑之言。 姜绍眼中尽是欣慰,他终究没有看错人。 ----------------------------- 晚宴结束的很晚,而姜寂初担心宫宴上的席面不合兄嫂胃口,所以一直等到他们回府后亲自送了些清淡夜宵后,问了安才踏实回到姜府寝院洗漱歇息。 夜风荡过,吹起了茶案上墨迹未干的画卷,她关窗时无意间见到墙边梧桐树上挂着一枚月白素佩,连带着在她眉眼间也悄然染上了一抹欢喜,她披了个斗篷,瞧着院中四下无人,女使们也已早早地被遣走,她飞身跳上那棵树,垫着脚将那玉佩摘下来,攥于掌心轻轻摩挲,借着树的力,足尖轻点连跳了好几道院墙最后向外一望,唇边含笑。 果然,他来找她了。 “小心点,别摔了。”凌靖尘仰头见她飞身便要跳下来,连忙上前去接,好在她每一次都能刚好跳进他怀里,见她轻轻搂着他脖颈,温软地在他怀里低声笑道:“我重吗?” “不重,就像潇潇跳进我怀里那样,一个柔软素雅的白团子。”他轻轻将她放下来,却又不忍彻底松开她,正欲再次抱紧,谁知她却用拳头敲在他肩膀处,嗔怪地说道:“白团子,你才是白团子!” “咱们俩都是团子。”凌靖尘方才接她的时候就闻到了,她今夜佩戴的香囊不再是从前的香气,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移至她腰间,后街巷子空无一人,连灯烛都没有,他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问起:“你新做了香囊?” 姜寂初知道他五感极灵,何事也瞒不过他,便随手解下自己腰间新作的素色香囊,转而放入他掌心,道:“大嫂说你军务忙,所以我不知何时能见你,就做了每日戴着,等到见了就能直接给你。”她耐心地在他耳边解释道:“里面放了章阁主配的安神草药,你睡前放在枕边,平日里戴着也可以,这荷包我做的很素雅,也方便你在军中用。” 凌靖尘将荷包小心收好,想着与她又要分别,低眸道:“明日......我便要回北境了。” 第八十七章 得偿所愿(4) 姜寂初微微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也准备动身回南川,你可有话要带给卿遥?” 他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于他而言,此生皆愧对玉茶山一脉剑宗,尤其是姜卿遥。 她低声叹道:“玉茶山同门三人,慕将军阵亡对他而言终是心结难解,如今又添了舞氏,饶是再镇定的人也有崩不住的时候,更何况是卿遥,我只怕他将所有事情都埋在心里,日积月累下去,怕是要积出病的。” 身形隐在暗夜里,无人能看得见她蹙起的眉头,但他却心如明镜,只得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似有犹豫似有不忍,却还是说:“或许,你可以晚一日再走。” “为何?”她自顾自地嘟囔道:“你都走了......还不许我走?” 凌靖尘抿了抿嘴唇,解释道:“后日,生辰礼便会送至姜府,我希望你那时在。” 有一种幸福叫做得偿所愿,他只希望,那一刻她能做天下最幸福欢愉的姑娘。 “好,听你的。”姜寂初走进他怀里,脸颊轻贴在他胸口处,感受着他的炽热心跳,温热气息萦绕身侧,随后落在她腰间的手渐渐收紧,她却笑了,只觉此刻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抱着一半好奇一半期待的心态,她听了他的话在姜府多留了一日。 生辰这天,晨起时女使通传,她父亲与兄长皆休沐,因而她起身后便去了父亲身前拜谢生养之恩,随后凌雪娴便派人唤她去用午膳,兄嫂一起为她过了生辰。午后步千语依旧从南郊糕点铺子带来了雁山事务,这些都是副阁主周桐筛选后决定送来请她决策的事宜,因而每隔三日雁山便有宗卷送来,她们倒也习以为常。 二月十七,天清气阔,姜寂初合上卷宗以火漆封缄,又在信封外层添置薄薄蜜蜡以隔潮气,嘱咐步千语妥帖送还后,她便彻底闲了下来,正倚窗栏远望,前几日翻找出的诗词被拿在手里,两炷香过去了竟也没能看进几行,她带着些慵懒,又坐了片刻后正欲更衣出城跑马,便看见家中奉茶女使陈瑜过来通禀,说宫里的宣旨官来了,老爷与大公子正在前庭跪接圣旨。 姜寂初起初无甚在意,姜府与昭仁公主府算在一起,这些年无论是奉诏还是口谕也接过不少,况且父亲与兄长今日均休沐,家里自有男子接旨,不必她来费心。 她放下手里诗词,合上窗子,取了一方干净巾帕仔细擦拭她随身的短剑,随后正欲更衣,便听到自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似乎大家都在欢喜着什么,这笑声越来越近,似乎一股脑地朝着她的院子而来。 女使陈瑜走在前面,面露喜色地轻轻推门进了来,见自家姑娘尚不明所以,她便福身行了大礼,笑着说道:“奴贺姑娘!这可是姑娘今日收到的第一声贺呢!” “何事?”姜寂初更了衣,手中正提着短剑,闻声便转过身。 陈瑜是姑娘院子里平日最稳重的女使,此刻竟也欢喜得语无伦次,笑言:“姑娘,宫里赐婚了!” “赐婚?”她闻言手里一松,攥着短剑的手竟再无力道,怔愣在场,由着短剑掉落在地,惊起一道沉沉地声音回荡在偌大房中,如何也没想到,比生辰礼先来的,竟是一纸赐婚。 她努力止着在袖中颤抖的手,压着紊乱的气息,刚一张口竟觉得嗓音异常沙哑,咬着嘴唇问道:“是......是睿王?”有那么一刻,她竟仓皇般的想要赶紧逃离这里,她恨自己为什么昨日不走,为什么不在还能够逃离朔安的时候远走高飞。 还有什么用呢?如今圣诏已下,为着南川姜氏,她便插翅难飞了。 陈瑜见自家姑娘面色煞白,赶紧上前扶住人,却发现她的手是那样的冰凉,比那地上的短剑还要凉,她有些惶恐有些害怕,连语气也放缓了不少,慢慢将话说完:“姑娘,不是睿王,是宣王......奉皇后懿旨,将姑娘许配宣王殿下为正妃,择良辰完婚。” “谁?”姜寂初正欲再问,便听闻昭仁公主来了,便由着陈瑜为她理妆。 凌雪娴站在廊下尚未进院,就遣散了院内院外的一众女使,自行走入院内,发现姜寂初已站在寝房外等她,她浅笑着上前来拉住自家妹妹的手,待陈瑜也退下后,两人相携回屋中说话。 “父亲和卿言还在前庭,但你肯定也知道了。”她面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我竟没想到,他此事办得悄无声息,他人刚走,今儿圣旨就来了......别人不知,父亲竟也瞒着大家。” 此言非虚,圣诏从起草再到颁布,每一道皆要过中书省,姜绍不可能不知道,却也瞒的滴水不漏。 姜寂初依旧有些恍惚,方才短短片刻之间,她心绪已是大落大起,此刻一颗心始终飞快地跳动着,怔愣地早已说不出来话。 她曾经最怕族中人用自己的婚事当作巩固姜氏地位的筹码,却也知道望族荣兴总要有人去维系,她心里明白,自出生起便有的锦衣玉食,也会以同等代价为偿。后来栖身江湖本欲终生不入朔安,却还是阴错阳差的回来了。 相知容易相守难,她与他的一纸婚书,终究要落回南川姜氏与朔安凌氏的两姓之好,这太难了。 以致于她从来不敢去预想,即使他在舟山曾承诺过,即使她无数次嘴上拒绝嫁入睿王府,可心里还是明白,若真到了那一日,若真下了圣诏,她不可能放下家族,即使再不愿,她恐怕还是会像姑母当年那样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她先是南川姜氏的姑娘,然后才是姜寂初。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家族荣辱,不是几年江湖生活便能潜移默化的。 她不敢想的事情,他却做到了,用她不知道的方法做到了。 “寂初?”凌雪娴见她有些失神,刚要去拉她的手,却低声惊呼道:“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大嫂......”姜寂初回了神后,反过来轻轻攥住凌雪娴的手,始终难以置信。 凌雪娴在替妹妹捂着手,耐心地慢慢说道:“是他,圣诏为凭,他现在是你的未婚夫婿了,再过几日,全天下就都会知道了。” “是他。”姜寂初微微点着头,半晌后,她终于眸中含笑,似乎自七岁后便再也没有如此真心的笑过了,长宁二十七年二月十七,她波澜起伏的人生在这一日最终得偿所愿。 窗栏明净,她轻轻推开窗子,只觉微风中都带着甜。 第八十八章 惟玉及瑶(1) “公主......” 凌雪晗回过神来,发现正是陪嫁女使在她身边提醒道:“再往前就是大辰的疆域了。” “是吗?”她微微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山川平原。 不久后,她吩咐队伍停下,缓而走出喜轿,看着丝丝云绪若有若无的挂在湛蓝的天空。 一头乌发尽数绾起,发髻正中央,一缕发绾成三层花瓣的形状,花上斜插着一支纯金花丝镶嵌宝石步摇,苏州的红宝石红得像血一样艳,乌黑秀发周围戴着嵌鲛人泪的金丝牡丹发饰,一直沿到后方,垂下绞成两股的碧玉坠角流苏。 额间坠了一枚水滴形状的透明水晶,与下方眉间的花钿相应得体,红唇鲜艳华贵之至。 身穿百鸟朝凤绣云金缨络纹婚服,尾裙长摆曳地三尺。 十八岁的凌雪晗,高贵典雅的妆容下是绝世倾城的容颜。 纵然十里红妆铺陈,纵然奇珍妆奁作嫁,纵然是大辰皇后之位,落在她眼里也只剩离朝背乡之伤。 凌靖安原本领着随行队伍走在最前面,闻言便掉头来到妹妹身边,见她一身婚服独自站在马车外,神色愁容,丝毫没有待嫁之喜,他努力地挤出一抹笑容来,温声说道:“外面凉,你穿的这样少,还是回车上吧。” “哥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咱们大熙的河山。”凌雪晗努力将所见之景妥帖地收在眼里,竟是一眼也不舍得移开,她苦笑道:“这不会是最后一眼,对吧?” “不会,哥哥向你保证。”凌靖安正欲抬手附上她的肩膀,却只觉她这一身大红喜服尤为刺眼,抬起来的手至半空却又放下了,他只能继续劝慰道:“况且,你可以给我们写家书的,给我,给母后,或者给其他皇兄皇姐,只要你想,给谁都可以。” 提起其他人,凌雪晗却突然拢住他的衣袖,微微蹙着眉头说道:“哥哥,六哥这些年待我很好,你没回来时,他是这宫里甚至整个皇室中对我最好的人......将来,你们虽免不了争斗,但求看在我已远嫁的份上,求你同母后说,不要让梁家人害他,好吗?” “他对你很好?”凌靖安似乎并没想到,他一直都在默认那两兄弟不可能亲近承华殿的任何人。 凌雪晗含泪笑道:“这世上,唯有他做了和哥哥一样的事情,不为别的,只是想要护我周全......他不在乎我是不是母后的女儿,他只认我是他妹妹,是他唯一的妹妹。” 凌靖安仔细想了想,半刻后才说道:“......好,哥哥答应你。” 因为,他不想骗她。 凌雪晗听罢后便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故国微风中渗透着的香甜。 风中带着一种依依不舍的气息,让她再看一眼,这绵延万里的大好河山。 凌靖安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自古皇家子女有几个人的命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远方列队而来的迎亲队伍仪仗盛大,光是手持宫灯迎路的宫婢就排了好长的队,进入大辰疆域后,未来的皇后理应由大辰军队与依仗双双护送,而大熙军队却再也没有了前进的理由。 列于队前为首的有三人,虽不曾见过,但凌靖安能猜得出他们的身份。 宇文陛下不可能亲自迎亲,大辰能够代替天子迎国母入朝的皇室宗亲也就只有梁王宇文翼了,另外一位是太后佟氏之兄、名望颇高的佟侯爷,最后那位披甲的将军想必是柱国将军樊瑞。 宇文翼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与凌靖安见礼,笑道:“小王代陛下在此迎候瑢王殿下与嫡公主殿下。”无需引见,他自然也明白大熙之中能够为嫡公主送亲的皇子会是谁。 柱国将军樊瑞却一直都在打量着瑢王,同为军中人,他却没想到,程国一战立下赫赫军功的瑢王殿下,褪去战甲换上冠服,竟是如此温平静儒的姿态,眸中竟瞧不出半点杀伐气,浑然不像是那位声名远扬的大熙东境主帅。 宇文翼自是不知道樊瑞的心思,只是在继续客套着说道:“两位远路辛苦,此地距离帝都华章城尚有三日路程,但公主殿下即将入宫为后,两位歇在驿馆终有不妥。陛下早已吩咐,沿路修葺府邸,您与公主殿下今后几晚歇在沿路府邸便好。” 凌靖安听后觉得并无不妥,于是也回礼道:“陛下安排妥当,劳请王爷代谢。” 这边宇文翼交代完毕,佟侯爷和赵将军见状便带着迎亲人马过来交接,凌靖安又和他们简单客套了几句,几人便上马领着队伍进了城中,大熙军队有半数人马皆由黎统领带领着返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向前行进,凌雪晗想要掀起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却又知道于礼不妥。 一滴离别泪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大红喜服上,留下了颜色深深的痕迹。 --------------------- 当夜的大辰皇宫内,陛下宇文陌却依旧留宿在了贵妃洛惟玉宫中。 宫中人无不觉得奇怪,私底下亦传了不少闲言碎语:这位洛氏贵妃在大辰一无亲族二无根基,竟也哄骗地堂堂天子为她破这个例封为贵妃,可见其狐媚惑主。 似乎无人相信,这位留得天子时常留宿的贵妃洛惟玉,却从未得到真正的宠幸。 “狐媚惑主?”宇文陌接过她递上的果酒,饮了一大口后才放下,忍不住笑了笑,随后示意内侍总管朱维上前听遣,低声道:“查查宫里流言从何而来,若有确凿证据,将罪人杖八十后赶出宫去。” 天子一笑,亦可决杀伐,此言非虚。 听罢陛下这番决断,在场宫婢内侍无不噤声,小心翼翼地连大气儿都不敢再出,倒是洛惟玉款款行至他身前,莞尔一笑自他手中接过那半杯残酒,蹲下身轻轻靠在他膝旁,水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笑道:“女子之心不过如此,陛下何故重罚她们?她们说臣妾妖媚惑主,无非是嫉妒臣妾美貌,嫉妒臣妾得天子恩宠,可试问世间女子有谁不想得天子雨露?何况陛下英姿卓越,执掌江山,谁不倾慕?” 宇文陌听罢后唇边扬笑,张开手臂,随后温香软玉随之入怀,他遣散内殿所有宫婢内侍,只留下他们两人独处,他拢着怀中人的墨发,感受着她袖中笼香,看着她娇羞地依靠在他怀中,他在她耳边吞吐着温热的气息,问道:“那你呢?你何时才能将枕下的玉环彻底扔掉?” 洛惟玉前一刻还在闭目肆意享受着天子宠爱,闻声后便立刻在他怀中睁开了眼睛,似有闪躲。 “臣妾,暂时还不想扔。”她的言语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第八十九章 惟玉及瑶(2) 宇文陌听罢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其实,早先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筹码,此刻,他竟突然对这个倾城的女人提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以及强烈的征服欲望。 “你可知这句话,犯上的大忌。” “本是公主,奈何为妾,我难道还会更落魄吗?” 洛惟玉竟然自己笑了出来,那种笑容透着她对现在的自己的厌恶,她渐渐远离他,两人再度回到了一种僵持的距离,她淡淡地说:“数月以来,我每晚看着陛下,看着这世间最尊贵也最多情的男子躺在我身边,看着他明明不想要我,却每晚都来我宫中留宿,让别人独守空闺,由着我成为宫里的众矢之的。我就在想,我被陛下留在宫里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后来我明白了,除了成为陛下的女人,我还能为陛下维系着后宫的平衡,这种平衡的代价就是她们一致将矛头朝向了我,如此前朝在后宫的势力便不会彼此争斗,陛下才有时间慢慢解决掉异路的余党。” “公主糊涂了。” 宇文陌不常这样唤她的。 洛惟玉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我从来没有活得像今晚这般清楚明白过,如今大熙公主即将入宫为后,陛下不再需要我了,或许,我这颗棋子已到了丢弃的地步。” 宇文陌低眸笑了,叹道:“很难想到,这是一国公主所言。” 他承认她很美,美的倾城倾国,的确是世上所有男人都想要拥有的女人。 洛惟玉却主动附耳道:“不,这是一亡国公主所言。” “哦?”宇文陌尚不明白,甚至还有些奇怪,而他却懒得猜了,直接问道:“既然你早已摆正自己的身份,为何至今在朕面前还对别人念念不忘?你难道装都不装一下吗?如此可太没诚意了。” “臣妾留着那玉环,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亡国之恨,要为死去的人报仇......而陛下是唯一能够帮我的人了,为着您来日的恩情,我甘愿成为她们口中的红颜祸水。” 这番话似乎并没有任何说服力,显然,宇文陌也并不打算相信。 洛惟玉欲再添盖些别的话,声音也软了下来,为他添了些果酒奉至身前,说道:“听闻,嫡公主的依仗已进了宛州地界?随行的大熙护军也已回程了大半?” 她伸出玉手为他轻轻捏着额间,只听他似有深意地说道:“护军回去了,送亲的人却还在。” “瑢王殿下?”洛惟玉无意间提起,并没有多想。 宇文陌却眼眸一沉,抬手便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行至床榻边,将她轻轻放置于榻上,而他则轻车熟路地自她枕头下摸出了那枚‘昀’字玉佩,戏谑地说道:“后日朕与皇后行国礼,晚宴时你借口抱恙不必出席,朕希望你藏在帷幔之后,替朕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一个人。” “何人?”洛惟玉自恃聪明,主动问道:“那位嫡公主殿下吗?” 宇文陌走过去吹灭灯烛,宽下外袍,像从前每晚一样将她搂入怀中,却又仅仅将她搂入怀中,只在她耳边暧昧地说话,一字一句都带着独有的欲望与炽热,他低声道:“瑢王,凌靖安。” 洛惟玉在他怀中倒是极为安稳,早已习惯了彼此这种状态,只有些奇怪地问道:“区区亲王,陛下怎得如临大敌?” 宇文陌闷声一笑,道:“大辰规矩,帝后成婚当夜不可圆房。” “陛下怎的突然说这个?”洛惟玉每每听到他在床帐内说这些旖旎之言,皆会故作娇羞地伸出手来轻轻推他,也自是知道他一贯对此很是受用。 只见宇文陌眼神清明,丝毫不受帐中的暧昧气息所制,他故作轻脱道:“那晚,朕依旧会在你宫里留宿,希望那时,你的枕下便没有什么玉环了。” 洛惟玉感受着他拥搂自己的力道紧了紧,想了想,依旧不明白他所言何意。 困意袭来,两个相拥的身影在暖帐中显得格外安逸宁静。 -------------------------- 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联姻依仗三日后到达华章城,帝都街道宽阔,两旁楼阁彰显繁华,车驾仪仗沿路行进并未受阻。 樊瑞将军率领众军护卫开路,随后是大辰宫婢二十四人为车驾引路,梁王与佟侯爷随其后,再后便是大熙瑢王殿下和诸位将军带领的送亲人马,嫡公主陪嫁随侍于宽大豪奢的车驾两旁,随后跟着的便是十里红装嫁妆,最后由大辰护卫收尾紧随队伍之后。 沿街并未清场规避,帝都百姓大多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但这次国婚的阵仗却让人忍不住称赞惊羡,只因实在是太过奢华,无处不彰显着辰熙联姻的诚意。 大辰陛下立后,大熙送嫁嫡公主,两国和睦是皇室之愿,更是百姓之福。 如此福泽,再大的阵仗也是当得起的。 站在路旁观看的贵家小姐心里忍不住的赞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一旁的女使看出端倪,于是悄悄在她耳边说道:“早听闻大熙瑢王殿下武艺高强胜其长兄,年纪轻轻上战场杀敌立功,本以为是黑面魁梧,谁知道竟然如此俊朗而不失半分男儿豪气,......” 那小姐听后羞红脸之余又只是平添一分伤感,大熙瑢王殿下岂是寻常女子能高攀的? 仪仗在街上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算结束,时辰掐算的非常准确,大熙嫡公主直接被迎进了大辰皇宫,这一次为嫡公主接驾引路的换成了皇后仪仗的三十六名宫婢。 大辰宇文陛下着一身暗红色婚服,等待着白玉石阶下自华丽帘幔的红轿中缓缓走出的凌雪晗。 她的裙摆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随着她的莲步在摇曳生姿,这朵花最终还是开在了大辰的国土上。 二人当着大辰诸位宗亲朝臣以及送亲而来的大熙众人,敬告宇文氏宗祖,行国婚之礼。 宇文陛下颁旨诏告天下,册封嫡公主凌氏为大辰皇后,掌后宫事宜,从此辰熙永结秦晋之好。 凌雪晗按照大辰规矩,向宇文陌福身行半礼,道:“臣妾,谢陛下。” 此番,国婚正式礼成,帝后二人同乘轿撵离去,按照规矩应前去太后宫中再行宇文氏家礼。 当晚便是大辰宫宴,大熙瑢王凌靖安与诸位大辰皇室宗亲列席,正殿上面端坐的是刚刚大婚的陛下与皇后,凌雪晗此刻已换上了大辰宫服与金钗珠玉,此刻坐于夫君身旁,端庄持礼。 席间,所有人都未曾注意过帷幔之后隐约的人影,她今晚虽然只是寻常宫装,但领口刺绣,袖边团纹,还有头上的碧玉步摇,无不点明她在这宫里的身份。 “贵妃娘娘,陛下嘱咐老奴亲自随侍,听您差遣。”说话的人是内侍总管朱维,他年纪虽轻,却圆滑玲珑,而能够让他躬身回话的女人,正是目前最得圣宠的大辰贵妃。 为了保证贵妃能够看到陛下的身影,他还特地往里靠了靠。 “你去伺候陛下吧,这里用不着你。”洛惟玉摆了摆手,因为朱维挡住了她的视线。 其实,无论是否奉旨,她今夜的目光都不会落到陛下身上。 眸光所至,落在她眼中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却又是那样的陌生。 这怎么可能?这万万不可能!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是太过用力,以致于竟硬生生将嘴唇咬出了血,滴落到指尖,帷幔后顿时弥漫开来一阵血腥味道。 她往后差点跌了个踉跄,竟然是他,真的是他。 第九十章 惟玉及瑶(3) 他的眉眼与脸廓,他的行走与端坐,就连那拱手作礼的姿势,都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而那年宫人禀报传到她耳朵里的,却是那个人早早地战死在了黎州。 到最后一刻,她连他的尸骨都没有见到。 他叫纪庭昀,是她在芳华最盛的青葱年月里唯一爱过的人,‘昀’字的雕花玉环一直被她妥帖收藏,他退回来的赐婚诏书,是她被宇文陌救出的那晚,唯一从寝殿带走的东西。 宇文陌的女人很多,她最初到东宫的时候,她们都在私下探听这个洛氏姑娘究竟是谁,有人摆出笑脸示好,也有人嫉妒她分走荣宠而暗中陷害,可那些女人想尽一切办法与手段,却也只能翻出来唯一的蛛丝马迹——她姓洛,程国人,名叫洛惟玉。 却从未有人想过洛惟玉是谁? 惟玉及瑶,她叫重瑶,她不是别人,她是程国最尊贵的世安长公主。 如果不是大熙的阴谋,如果纪庭昀只是纪庭昀,如果所有的相遇和缘分都恰到好处,那么她现在定然已经嫁给了一生所爱,琴瑟在御,她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于人下,永远被囚禁在金碧辉煌的牢笼中,每日每夜等待着君王的怜悯与宠幸,与后宫三千佳丽一起去你争我斗那一点点可怜的帝王之爱。 她过的这样辛苦,为什么他却如此得意! 凭什么他那万丈瞩目的荣华,要拿她的一生来作为代价! 重瑶手中紧紧攥着华纹锦袖,硬生生的扯出了层层褶子,眼睛狠狠地盯着远处的那一张脸,眸间愤然竟泛出了带着恨意的泪光,刹那间,她全都明白了,所以她笑出了泪花。 今夜,宇文陌故意将她安置在此,就是让她亲眼看着,那个曾承诺守护程国的将军,潜藏多年,终于在短短数月便夺走了他们重氏一族的江山。 而这个人此时正在心安理得地坐于殿中,享受着他原本就应当享有的尊容。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什么是假的呢? 重瑶笑了,她懂了,曾经所有的唯美与欢愉,曾经所有的期盼与等待,他的忠诚与志向,她的愿望与希冀,都是假的。 宇文陌于饮宴间隙侧身看了一眼那边的帷幔,他从那里看到了一双黑亮而美艳绝伦的眼睛,一双充满着嫉妒与恨意的眼睛。 这后宫粉黛三千,侍候他的宫妃们无不对他恭敬邀宠,那些全然相似的眸光之中,他的脑海里却唯独深深印着这双眼睛,因为他从这双眼睛中曾见到一个女人毫不遮掩的恨意,那种恨不得将敌人碎尸万段的恨意,她恨大熙,而这种恨正在不断的酵酿,逐渐膨大。 他知道重瑶心有疑虑,但他喜欢她的聪明智慧,喜欢她痛恨大熙的眼神,但她现在尚有欠缺。 因为她的恨意还不够坚定。 这不要紧,那就让他再添上一把明火。 过了今夜她便会明白,曾经在那场阴谋之中苦苦挣扎的两个人,最后却只有她一人下场凄惨。 所以他坚定不移地相信,重瑶总有一天就会变成他最得意的作品,会成为他手中的利剑。 重瑶收回望向凌靖安的眼神,踌躇之间,她竟察觉到了宇文陌望向她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是他的棋子,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在大辰对抗大熙的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只要不让大熙安稳,她的存在便是有价值的! 让那些曾经辜负过她的人,曾经欺压欺骗过她的人,一个个全都付出代价! 思及至此,她缓缓抬起手整理着额间碎发,试图掩盖掉方才的失态,犹豫了片刻之后,依旧决定在晚宴结束前离开。 虽然有陛下的旨意,但这里总归不是内宫,她身为宫妃不宜在此撞见外男。 晚风骤起,她沿着殿外台阶直走而下,穿廊行至后殿,怎料手中的帕子竟随风而去,她简单想了想那帕子上是否绣有辨明身份的图案,是否值得她去寻找...... 这里的夜晚纵然绚烂,可越是繁华喧闹就越是内心寂寥,烟火过后还是一个人的清冷,殊不知,这皇宫里住着数不清的孤独之人,在这里苦苦地煎熬着一个解脱的日子。 凌靖安也并不喜欢这种盛大宫宴,席间越是热闹,他就越是浮躁。 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得以出殿喘息片刻,遣退了为他引路的内侍,出殿刚下台阶想着后殿方向或许僻静些,他却隐约看到了往后宫方向走的那抹身影,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如此熟悉。 刚想要移步,便觉得脚底踩到了什么丝滑之物,弯下身轻轻拾起才发觉是一方素帕。 想来是刚才那人掉下的。 重瑶走了也没有多远,可思来想去,觉得女子的私人之物怎么也不能任人拾走,即便那上面并没有绣着任何独特的纹样,却总归是出自她手。 于是停下来脚步转过身往回走,仔细寻着来时的路,只因为这里距离后殿已经有些距离,夜间掌灯不多,谁知竟隐约看到了廊下有个身影。 想着禁军巡防或许恰好到此,重瑶自然而言地以为那人是个内侍或者巡防禁军。 走进些却因为灯火灰暗无法识看清他的脸,谁知竟听到他率先开了口:“在下并无冒犯之意,不知这手帕可是姑娘的?若真如此,为姑娘清誉着想,待我将手帕放下后离开,姑娘可自行取走。” 风声愈紧,呼啸过耳,以致于重瑶不识他的声音,但从语气来看想来是个随行进宫的外臣,此处乃外宫之地,她自知不便与他照面,便站在原地,隐约看着他走上前来将手帕挂在距离她不远处的树枝上面,她便欠身作了礼,耐心等着那人离开。 下一瞬,只见绚丽烟花随声而至,将无星无月的夜空点亮,眼前顿时华光异彩。 他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看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女子。 烟花易冷瞬息万变,如同他与她的人生,明明十步之遥却触手难及。 焰光闪烁,如梦如觉,默然映照着地面上的两道影子最终相背而行。 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头了。 尘世无情,奈何陌路,奈何殊途。 此生情已尽,唯愿来生梦。 梦醒,他是她翘首期盼静候归来的少年将军,而她,依旧是那个被他捧在心尖的公主。 【第一卷完】 第一章 退位让贤(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九,雁山弦月山庄 桦州翟北三郡境内的一桩生意由江阁主亲自签下,纵使是武功高强的龙宓也是费了一番周折后依旧受了不轻的伤,在桦州梓柠郡浮言药阁内疗伤数日方才启程归来,今早天一亮便上山复命。 辰初,刚轮换过一班的守山人见龙宓姑娘一脸疲惫,便知遇到了十分棘手的生意,那人拱了拱手,朝龙宓作揖行了一礼,客气地说道:“龙姑娘辛苦。” “大家辛苦。”龙宓停下脚步,也向那人点头打着招呼。 她的话不仅谦逊,且十分在理,山庄众人各司其职,她身为杀手通常只负责最后的部分,而身份调查以及其他细碎之事,都是由渠道上资深的前辈们完成的,与这些人比起来,她纵使武功再高也万万不敢独自居功。 山门大开,龙宓整了整衣袖与腰封,随后独自踏入山道,谁知刚过半山腰的闻清瀑,她便意识到恣泉石壁后有人,山庄虽不可能混入来历不明的狂徒,她却隐约觉得不同寻常。 若是杀手归来,身为自己人便不会在此停留;若是雇主亲临,气息流转之间更不会如此随意。 “阁下何人?”龙宓左手提红玉之剑,右手已准备好蓄势待发,但她多少能猜出来,此人非敌,不然守山人不会放之进来。 “旧人。”此言一出,居然是个女子。 旧人,确实是旧人,这熟悉的语气与音色,叫山庄武功最高强的女杀手不禁惊诧。 龙宓缓了口气后,便走至石壁后,恭敬地行了一礼:“拜见叶姑娘。” 叶凉歌只略作点头,道:“龙姑娘客气了,咱们之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此言实乃再常见不过的场面话,因为,龙宓如今虽身为江阁主心腹,但在山庄曾经的少主叶凉歌面前,无论是武功剑法还是论资排辈,她都是应该行礼的。 “恣泉石壁是何时修复好的?”叶凉歌随意问道。 数年不曾回过雁山,她记得六年前,还是父亲叶筠茳任阁主时,恣泉石壁被前来山庄闹事的阙灵派前辈一剑劈裂,随后便请了许多精通石器修复之人前来,直到她父亲去世,也没能修好这伫立于弦月山庄已有百年的旧物。 龙宓始终走在叶凉歌身后,闻言便答道:“一年前,江阁主特地从南疆寻了一位老先生前来,花费数月终于将石壁恢复如初。” 叶凉歌一层一层石阶地往上走,她听着却没有丝毫惊讶,只因一向知道江柒落的本事,顿了顿又问道:“简宜铮近来可好?半年多前西江城的事情,估计弄得他焦头烂额吧。” 龙宓暗自吸了一口凉气,这世上能够直呼弦月山庄西江城副阁主大名的江湖人不多,她犹豫了一下,措辞着答道:“简副阁主第一时间护住了记档,并及时上禀江阁主,所幸阁主亲自出面清理门户,安抚稳住了江湖人心。” 聊了两炷香的功夫,熟悉而陌生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线中,就快要到山顶了。 “陆剑丰真的死了?”叶凉歌突然停下来问道。 龙宓与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一样,最后听到的结果只有一句:世间再无‘承影’之剑。 “陆剑丰已死。”他屏退了在场所有人,缓缓走上前来亲自为叶凉歌解释,“叶姑娘还有什么其他疑问,姜某今日都可以为姑娘解答。” “我今日是来赴约的。” 叶凉歌从怀中拿出一封加盖少庄主印的密信,直接摆到了姜卿言的面前,她笑了笑说道:“我想了好久,一直猜不出少庄主姓甚名谁,难道这世上还有比庄主身份更机密的?” 她今日一身红衣故地重游,抱臂仔细打量着身前的翩翩公子,末了竟低下头笑了。 诚然,她与姜卿言自然是见过的。 长宁二十四年的冬天,是她亲自带领心腹用了一招偷龙转凤,把姜卿言从北境战场救了出来,也是她信任邬黛雯,同意她冒险以毒攻毒暂时稳住他的性命,派人连夜将他秘密送往南疆,更是她亲手料理金殖大皇子金笛。 “看到公子恢复如初,我便放心了。”叶凉歌扬起头浅浅一笑。 “叶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实不敢忘。” 姜卿言后退一步,躬身在她面前行了拱手礼,随后示意她前往九层牌阁叙话。 一直走上第八层,眼见着就要到顶层了,叶凉歌倒是心生疑问,难道这位少庄主......预备今日就报救命之恩?想着想着,眉尖便渐渐蹙起来。 “姑娘恩情,在下拖到现在,断然再没有不还的道理了。” 姜卿言见她神色,便已知她心中所想,抬起头看着这里悬空系着的一枚枚络子,都是杀手执行任务前留下的物件,上面留着名字,待任务终了后再被其主人亲自取回,以示圆满。 眼神所致,他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庄重,突然问道:“雁山阁主之位,叶姑娘可愿?” “什么?”叶凉歌面色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到反应过来后,她竟出奇地笑了,无奈道:“江柒落对我有恩,我不忍与她刀剑相向。” 如今又是一个初秋时节,她身上还带着龙丘墨羽前辈为她调配的解症之药,而这些都是她欠江柒落的人情,如今这份情尚未还,她怎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姜卿言摆了摆手,立刻解释道:“叶姑娘误会了,没有拜请出位,而是退位让贤。我说过,这是在下欲还叶姑娘的救命之恩。” “哦?” 叶凉歌惊诧地又打量了他一番,该说什么好呢?她一直认为姜卿言胸有沟壑,所以在亲耳听到他许下带着些荒谬意味的诺言时,便忍不住迟疑了。 “雁山上下,如今只听命江柒落一人,我还从没见过有谁能作她的主。” “如何办,无非是在下来办。” 姜卿言负手而立,唇边含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十拿九稳的盘算,叫人难以琢磨透。 第二章 退位让贤(2) 接下来的话却含着蛊惑的意味,他眯了眯眼,娓娓道来:“尚方老阁主遇刺之事何等凶险,叶姑娘能救一次,难道还能救第二次吗?倘若雁山权柄尽攥于姑娘之手,横泷剑阁还怕日后无人相护?当然,江柒落这几年已十分袒护尚方家了,可有些事自己过目,总好过寄希望于他人,不是吗?” 叶凉歌闻言一怔,陷入深思。 她不得不承认,姜卿言的话不偏不倚完全说中了她曾经所有的想法。 显然,这些说辞还不够,姜卿言继续说道:“叶姑娘手里还拿着叶筠茳阁主的手书,姑娘拼尽全力护了这么久,如今,江湖风气皆已肃清,叶阁主的手书也只有回到雁山才算圆满。” 他见她依旧眉头紧锁,默默不语,似乎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考虑清楚。 思及待客之道,姜卿言本欲取些茶来亲自烹煮,谁知刚迈步转过身去,便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了声音,“没有人说过吗?你和江柒落的眉眼是那么相像,恍若亲生兄妹。” 叶凉歌的淡淡俊眉只稍稍向上略抬了半分,这次换她唇边含笑,所言绵里藏针。 见姜卿言沉默不语,她却干脆走近他面前,用着审视的目光好好打量他,一会蹙眉一会浅笑,一会释怀一会沉思。 末了,她带着些轻脱,淡淡笑道:“我只一试,没想到竟试出了真相。”她眼睛一眯,退了半步,硬生生拉来了些距离,点了点头,“像,还真是像......我还纳闷你为何确定自己能做江柒落的主,原来,你竟是她的亲哥哥。” 姜卿言始终负手立在原地,他深知这位红衣姑娘的聪慧,却未曾想到她的洞察力这么强。 有一刻,他甚至庆幸自己、庆幸姜寂初皆同她为友,而非仇敌。 叶凉歌似乎也能够读懂他的眼神,干脆明朗地交代了一句实话:“少庄主放心吧,至于姜姑娘为何成为了江柒落,各中原因,我是不会去深究的。”可似乎又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瞳孔一缩,沉着语气道:“她本是佳人,如今却要奉旨嫁给宣王,凌靖尘欠我一条命,嫁给此人着实委屈了她。” 凌靖尘,凌靖尘,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个名字,却猛然间记起了他曾经的一句话。 他曾经让她去回忆,父亲与他见面之前还曾见过谁,而她知道,父亲曾经去南疆见过弦月山庄的庄主。既然姜卿言能做少庄主,那便可以推断,姜氏兄妹这两年的举动至少都得到了庄主的保护。 凭她如今的身份,断然不可能接近庄主半分......可若她做了雁山阁主,届时自不怕没机会见。 “叶姑娘试一试此茶,昨日刚从上碧茶庄送来的。”姜卿言不知何时已着人备好了新茶。 “......我接受你的报恩。”叶凉歌突然说道,“只不过,我需要一个重出江湖的机会。” 姜卿言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望着升腾起的蒸蒸热浪,他瞅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却还是说道:“雁山已为尚方少阁主备好了新婚贺礼,九月初二,届时我与舍妹都不便亲自出面。若叶姑娘不介意,便以雁山副阁主的身份替山庄走一趟吧。” 叶凉歌果然迟疑了半霎,却还是应了下来,“好。” “以三个月为期,此后若无意外,江柒落再也不会踏进雁山半步。” 姜卿言望向头顶上方的恢弘溢彩雕顶,末了收回视线道:“去看看吧,雁山有人始终在等你回来。” “谁?” “闻青。”手里始终拿着一根玄铁大棒的杀手闻青。 说罢,姜卿言看了一眼螺旋向上的楼梯,他不再理会叶凉歌离去的脚步,而是踏上阶梯继续向上走着,直至那个江阁主从不容许任何人轻易进入的顶层。 六十一盏长明灯尽头,江琉却早已在此等候少庄主多时了。 他清楚的听到了方才楼下二人的对话,站在客观的角度也多少明白些那位叶姑娘的顾虑与迟疑,他走上前来行过礼说道:“属下江琉,见过少庄主。” 姜卿言就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长明灯燃起的火苗,也在时不时地打量着这位熟悉的少年,他们见过的,在南川上碧茶庄,他是姜寂初口中天赋异禀的少年,而他是姜寂初失而复得的亲哥哥。 江琉简要说道:“这里的六十一盏长明灯,皆是江阁主亲手所燃,用以祭奠从她手中流逝的人命,阁主说过,她敬畏上苍,也敬畏人命。” 姜卿言在这里站了一会,半晌后,却始终想象不出来他的妹妹红着眼提剑杀人的场景。 他缓缓开口,只觉嗓子有些嘶哑,问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江琉犹豫了一下,深知整座牌阁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旷的令人害怕,但他还是开口问着犀利的问题:“属下不明,弦月山庄不是不牵涉朝堂事吗?为何中书令的嫡女,为何正二品安北将军,都接连成为了弦月山庄的掌门人?” 他父亲顾闻挚因为江湖规矩,选择终身不入仕途,宁愿不与顾老将军相认,可他们呢? 姜卿言慢慢解释道:“山庄规矩意在保护江湖中人,不干涉朝事不是自愿的选择,而是前辈们无奈之下的自我保护。” 江琉依旧无法理解,“弦月山庄不过问朝堂之事是规矩,是铁律,是任何人都不能僭越的法则。” “你觉得,江湖纷争历来只是江湖人的纷争吗?” “难道不是吗?有哪位国君会把江湖人放在眼里?” 姜卿言闻言不得不承认,江琉很有想法,他点着头表示赞同,说道:“你说得对,从来没有君王真正会忌惮所谓的江湖势力,或许也不会猜测过,江湖势力有朝一日会不会联合外敌颠覆整个江山。”他顿了顿,不愿意接受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残酷事实,“可一旦有了猜疑,哪怕只是动了一点点念头,这就会像毒药一样侵蚀仅剩的理智,这是弦月山庄甚至整个江湖都不愿意也根本不敢拿出来赌的,朝堂里的黑暗,江湖人招架不住应付不了。” “江湖怎么能够和朝堂相提并论呢?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啊!” 江琉还小,他依旧在相信朝堂与江湖是可以彻底分割开来的。 姜卿言低沉着语气讲道:“这天下,只能有一种规矩;这江山,也只能有一个主子。” 浑厚的声音在空荡的九层牌阁中飘荡,回声清晰,一遍一遍闯进江琉的耳朵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试图狠狠地逼着他从那些幼稚不堪的想法中醒过来。 第三章 退位让贤(3) 此刻,姜寂初正在樊连山下喝茶。 自亭中远眺,她望剑阁早已挂满喜色红绸,思索着说些贺喜词,结果却听身边人被溢满了热茶的杯子烫到了手,耳边随即起了短短两句惊呼声,她赶紧问道:“可是烫伤了?” 尚方南甩了甩手上茶渍,微微摇头道:“没有。” “赶紧用这个捂一会,别真的烫出什么印子来。”姜寂初从怀中拿出手帕,见石桌下面放着一大盏未烧煮的干净山泉水,她倒出来些浸湿了帕子,往他手里一放说道:“成亲时,你还要给老阁主敬茶呢,手可不能烫坏,免得被别人看了又要议论。” “你个姑娘家,怎的知道成亲时的流程,说出口也不知道害臊......”尚方南嘴里嘟囔着,手上倒还算听话,取了帕子紧紧贴在烫伤处。 姜寂初见他照做,便不计较他这个嘴碎的毛病了,继续斟茶自己喝。 晨起骤风,刮下了林间不少枯叶,眼见所及便是落叶层层平铺在山涧路林。 半晌后,他低着头竟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差一点就把他揍了......” “你把谁打了?什么时候的事?”她自然听的也云里雾里。 “挺远的了,还是二月份的时候呢......靖尘回北境经过了樊连山,他来找我道别。” “你为何要打他?” 尚方南见她紧张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好笑之余,却又有些伤心与羡慕。 羡慕她能在所有人面前,不必遮掩地关心着她的心上人。 “他跟我说,已请旨求陛下赐婚,他要迎娶中书令姜家的姑娘。” 尚方南说完后,自嘲地笑了,认真地打量着她的神色,果不其然,她眼中不曾染上过半分失落,他继续道:“靖尘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从前他被迫妥协过一次便罢了,如今竟主动请旨赐婚......南川姜氏是何等望族,就连我一个江湖人都知道,这桩姻亲无非就是他帮睿王笼络朝臣,所以只能再次把你江柒落抛在了九霄云外。” 姜寂初抿了抿嘴唇,浅笑道:“尚方,多谢你替我着想。” 尚方南举着拳头晃了几下道:“奈何,我这拳头终究没能打在他脸上。” “怎么,他躲得快?”她将杯中热茶尽数送入口中。 “是我脑子快,好不好!”尚方南替她添茶,随后继续道:“睿王想要姜家,他何不自己娶姜家女,靖尘为了你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岂会因为这事而负了你?况且,他那日虽碍于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表现出太多欢喜,可眼神是藏不住的,他总归知道这件事瞒不住,自然就没想过要瞒我。我就猜,这其中定还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他实在是傻,江柒落就是姜寂初的事实,他居然到现在才猜到。 若不是姜家姑娘,任谁能自由进出上碧茶庄,甚至连姜家三公子都对其言听计从。 姜寂初正欲说话,尚方南竟突然说道:“我知道,姜氏身份是你行走江湖的掣肘,连你的竹苏同门不也是唤你柒落吗?更何况,我认识靖尘时,也并不知道他是皇子嘛,要不然我怎敢撸起胳膊便同他打架呢!” “这话说的真是......没毛病。”她替他添了茶,随后端起茶杯说道:“凭心而论,我确实应该坦坦荡荡与你相交,可这点与靖尘不同,我不敢拿姜氏身份在江湖上冒险......今日便以茶代酒敬你。” “柒落也好,寂初也罢,咱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与别的都不相干!”尚方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然后却‘嘶’了一声,是为后悔地拍案说道:“今日应该喝酒的嘛,茶怎能行呢!” 少阁主的心腹任岳随后便取来两坛浮泉酒,亭中两人相视而笑,一同品尝坛中佳酿。 尚方南豪饮一大口后,放下酒坛问道:“你若走了,那雁山怎么办?” “退位让贤。” “何人?”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最佳人选会是谁,反而戏谑地说道:“你若不在,山庄与剑阁的生意便又要重新签,我爹早已不问庶务,这事得我亲自做,你可不能拦着我提前和人家处好关系呀。” 姜寂初却有些支吾难言,知道提起叶凉歌并不妥,只能顿了顿低声说道:“毕竟,她曾经少主。” 果然,他怔愣了半霎,回过神来后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剑阁总要有人来守住......你的苦衷,她再清楚不过了。”姜寂初只能耐心地劝慰着,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他不可能再有任何放弃与重新选择的机会了。 “横泷剑阁是尚方家数代的心血,绝不能毁在我这一辈,从前是我太过自私,直到父亲遇刺后我才明白,为人子当尽孝道,这是责任;剑阁乃家族基业,这也是责任。”他抬眸远眺那一片红绸尽染,明白那位荀姑娘也即将成为他的责任,他认真地说道:“荀姑娘是我的发妻,我会对她好的。” 语毕,他带着苦涩的笑,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姜寂初却有些恍惚与失落,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尚方南。 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最能看开的人,无论有什么烦恼只要一壶酒入腹,再舞上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便能使一切烦恼烟消云散,重新回到潇洒肆意之态。 此刻,她算是明白了,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潇洒肆意。 第四章 北郡粮道(1) 九月初二,依照朔安城的婚嫁习俗,行过拜礼的新妇被送往新房,而待客的前庭依旧热闹四起,尚方南一袭红衣与其父一同出席晚宴,宾客们举杯赞誉佳偶天成,也有不少江湖后辈倾羡少阁主成家立业,敬酒一杯一杯地饮着,尚方南被四周欢笑声淹没,却无人留意到他此刻已有些笑僵了的脸。 席间,亦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女眷席面,都在看一抹青色的身影。 当年弦月山庄的红衣姑娘是何等张扬肆意,奈何其父叶阁主去世后,她也自江湖上失了踪迹。如今父孝守完,谁能想到,她重回江湖时竟已是雁山的副阁主。 叶凉歌倒是对那些私底下的议论声充耳不闻,静坐饮酒,还需要时不时地饮下江湖后辈们的敬酒。 夜晚风凉,初秋寒意阵阵袭来,心肺处传来阵阵撕痛,她不得已捂着胸口寻了间隙离席。 穿过剑阁长亭流水,踩过廊下园间秋叶层层,远处喧嚣之声渐渐没耳,她终于找了处无人的竹林,本想静坐片刻,可心肺的疼痛叫她喘不过气来,不敢大口提气更无法长吁稳脉。 人的心是最容易浮躁的,喧嚣不可怕,可怕的是喧嚣过后死寂一样的幽静。 她永生的一个人的幽静。 那日她突然动用内力一连杀了山庄十五名杀手,最初旧伤复发时,她以为是腹部伤口愈合有损,可直到竹苏的龙丘墨羽前辈为她诊治后,她才知道致命伤最根本之处是在心肺。 此后每年初秋第一阵寒意袭来的时候,她都要忍受心肺拧绞之痛,此生无解。 她从袖中拿出随身药瓶,却只感觉眼前一阵恍惚,意识迷离。 可就在腐心蚀骨之痛将要带走意识的瞬间,一双温暖的手附上了她的心口,另一只手顺势将她带入自己安稳的怀中,竹林暗夜向来寂静,突如其来的暖意暂且为她驱走了周身的孤独,让她能够在迷离状态之间微微睁开双眼,借着月光描摹眼前之人熟悉的轮廓。 怀中人极度虚弱的情景,让他想起了当初那把淬了毒的刀剑加上那入腹溅血的伤口,让他想起了当日瑟缩在路旁昏迷不醒的她。不禁疑问,为何每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逢,都是那么富有深意。 尚方南晃了晃她手里的小瓶,发现那里面竟装着药液,将塞子拔开后将瓶口送到她嘴边,可她因为伤痛根本无法张嘴吞咽,感受药液顺着她嘴角流下却根本无法入口,他只能张嘴将剩下药液送入自己口中,低头贴近她冰凉的唇,用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顺势将药缓缓渡入她嘴里。 没有人知道,这是浪荡江湖的尚方公子此生第一次亲吻被他放在心尖儿上的姑娘。 叶凉歌因疼痛而汗如雨下,入秋夜风带着寒凉,尚方南担心她着凉而加重病情,只能将外袍宽下为她轻轻披上,却才发现她一身青衣与他的大红喜服相映竟显得那么刺眼。 从前他因她常穿红衣而更偏爱红色,今夜,他却只觉得满身朱红已经压迫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不禁苦笑,连眼神中都透着辛酸。 在她意识尚未恢复之前,他就这样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就像在南疆,就像在南川药阁,数月朝夕相处,他们早已数不清多少次相拥而眠,她无意识,他却心如明镜。 “这里真好啊,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只有你我二人在,清清静静的。” 他一向不喜清幽,却因为这一时半刻得来不易的宁静而倍感珍惜。 “那日拼死护在父亲面前的红衣姑娘,我知道是你,我知道......那就是你。”说完,他轻轻抚上她眼角泪痣,进而尽力描摹着她清丽的眉眼,“你总是这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着我办不到的事情,可你一次两次却又总是离开的那么潇洒,连追上你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她总是一副来去自如的样子,那样单薄的身形容易叫人忘记,她原也是在高手云集的山庄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少主,从来不在九层牌阁留下络子的人,心中原本是不应该有任何牵挂的。 “那些泪痣不祥孤星入命的混账话,我是逗你的,你的泪痣怎么会不美呢,传说泪痣皆是为爱而生,女子往往深情而多泪......可我不愿你落泪。”他知道她是最坚强的女子,剧毒入腹,每一次痛苦时流下的只有汗水,拔毒医治之时她也从没掉过一滴眼泪,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值得她的一滴晶莹玉泪。 待她脉象渐渐平稳后,尚方南将她轻轻抱起,缓步走出竹林,穿过剑阁最偏僻的后园长廊,走至黑暗无人却洁净如常的房间前,推开门后将她慢慢地放到榻上。 拿出了怀中那枚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他浑厚掌力直至而下,无暇玉佩瞬间碎成两半,他将其中一半悄然放入她的怀中,含泪带着笑容最后一次亲吻她眼角泪痣。 旧事会纷繁而至,曾经盘桓在心底的绝望,挣扎,不堪,伴着苍凉的气息,直入骨髓,氤氲的哀伤,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眼睛中的滴滴泪珠,却又倔强的不肯落下。 每个人都是坚强而固执的。 每个人又是脆弱而善感的。 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淹没在窗外传来簌簌的风声中,榻上的姑娘却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清澈而含泪的黑眸,怀中碎玉依旧带着他的温度,为她留存了一份世间本就不可多得的情真。 玉泪悄然落下,祭奠那尚未开始便只等来了曲终人散的一段寂寞深情。 第五章 北郡粮道(2) 雁山之顶亦灯火通明。 理好事务后出了书房,姜寂初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山夜凉风吹了满怀,头渐渐发沉,她便知道这是风寒之兆,想起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便回去加了件披风。 雁山东面石台是历任阁主的练武之地,旁人不得准许不得踏入,可此刻那一片微弱灯火的尽头却响着刀剑声,此人深夜练剑不惧寒暑不辞疲累,可见悟性耐心远胜旁人。 江琉生在初夏时节,如今已过了十六岁。 一套剑法尚未行毕,姜寂初就这么远远的看着他,有时候越来越觉得他有他父亲的影子。 初见时,他还是不及她肩膀高的孩子,如今已是霁月清风的一代江湖少年了。 暗夜灯火之下,看他剑招有几处衔接不当,姜寂初便提剑与他过招,感受到他剑招当中的变化,他虽悟性极高,但这套剑法于他而言所达到的远远不该是现在的层次。 至于近来他为何长进极慢,她能够猜出一二。 “这套剑法在于静心与稳固内力,你练不好,是因为你根本没有静下心来。”收起剑,姜寂初将插在不远处树桩上面的被她打掉的剑拔出来扔给江琉,“既然心不在焉,就不该白白浪费如此好的剑法。” 江琉接过剑,插进剑鞘后行礼说道:“江琉日后定会勤加练习。” 谁知紧接着他却突然说:“当初是烙青阁有错在先,阁主肃清江湖风气废了廖冥央的武功,本没有什么不妥,可他偏偏视武功如身家性命,此后竟一病不起,前几日讣告都传来了雁山......他病逝之因几乎无人不知,可烙青阁根基不浅,阁主就不怕他日有人来寻仇吗?” 姜寂初静静地听着他说完所有的话,深知有些话他总要说出来才安心。 她也知道,其实他想问的远不止这些。 取来他放在不远处的帕子,她示意他赶紧将额间的碎汗擦掉,想了想才说道:“廖徵虽小,但总有长成的一天,作为廖冥央的儿子,知道他父亲因我而死,难道,他不能找我报仇吗?” 感知到他眼神有了隐晦的变化,她却并没有管,反而继续道:“你记着,若有朝一日,廖徵前来寻仇,不管剑指山庄还是朝我一人而来,我都不会怪他。” 江琉的个子早已长过了她,此刻他微微低头,接着亮起的灯火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试图自己找到心中疑问的答案,奈何,她的眼睛从来就不是他可以读懂的,二人颇有默契的僵持了片刻,最后江琉收回视线,皱着眉头询问道:“那阁主会如何处置廖徵?” 姜寂初一向不喜相互试探的气氛与言辞,干干脆脆爽阔地说道:“各凭本事,若没有完胜我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对我出剑,我不可能因为怜悯或者愧疚而对他手下留情,同样,我也从不需要任何江湖中人对我手下留情。” 江琉却怔怔地望着远处阁主庭院的方向,那里的一切灯火皆为她而亮。 曾几何时,那书案前的静坐之人还是他父亲顾闻挚。 他从小在祖父顾樾身边受教,若不是随叔父赶回家乡见母亲最后一面,若不是叔父途中感染恶疾去世,若不是他急着赶回弦月山庄找到父亲,也不会在朔安城郊碰到江柒落,更不会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身死于她的剑下。 两年光景随风而逝,他以江琉的身份蛰伏山庄也已几百日夜,他早慧所以自负,以为在江柒落身边示弱乖巧便可以一直跟着她,进而识出她的软肋与缺陷,可两年光景过去了,这个女人于他而言却不再只有杀父仇人这一重身份。 姜寂初看着江琉有些心不在焉,以为是自己方才所言有些偏颇之意,“江琉,你在想什么?” 江琉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态了,于是站起身拱了拱手向后退了两步说道:“我只是,在思索阁主传授的剑法,有些剑招变化灵活巧妙,对手往往极难承接,可见并不是江湖上常见招数。” “你勤思是好事,但不用那么纠结,古今的剑法有很多,有些也算得上简单易懂,就好比你平日里跟随他们下山所见的江湖剑招,有些若练好了威力也不小,可那些都不能做到将剑招与内力完好契合,人剑合一更是不可能。” 江琉眼前一亮,说道:“我明白了,阁主所授的剑法,虽看起来轻巧,远不如那些招式有威力,而且每每练习皆进展缓慢,但随着持剑人内力的提升,剑招所及深度层级也会逐渐加深。” 姜寂初的眼中此刻显现出的尽是赞许之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只会简单的拳脚到如今对能够高深剑法逐层剖析,他对于剑法领悟力远胜同龄人许多,她因此而坚信,有朝一日,江湖迟早有这个少年的一席之地。 她继续指点道:“这套剑法的招式虽表面上环环相扣但练熟之后便可随意拆解迎敌,使得过招时不会拘于招式所限,你该知道,有些旁门左道的剑法若刻意练习,迎敌时难免被剑招牵着走,甚至人被剑所控。而这套剑法,若能炼至登峰造极的境界,便是手中有剑似无剑,无剑胜有剑,这便是人剑合一的境界了,胜过那些凶狠的招式千倍万倍,你可懂了?” 江琉从未想过她对自己竟然有如此期许,他已经感知到,她于自己而言更像是一位良师,一位能够带他拨云见雾为他指点迷津的领路人。 况且这两年来,他学到的岂止武功,鸿儒经典,书画棋艺,经商之法,管理之道,她能教的早已倾囊相授,可他,却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报答她的教导之恩,只得再度行礼道:“谢阁主栽培。” 姜寂初却是早已习惯他对她的日渐疏远,走出两步后,又犹豫着停了下来,嘱咐道:“江琉,你记住,江湖中人最应当守住的是一份情义,这便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望。” 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沉重的叹气亦随之深深埋进了夜色中。 拾起剑重新练习,他并不知道这个剑法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剑法的渊源。 他只知道,她不会害他。 可他亦不愿看到有朝一日,自己手中的这把冷剑指向她,更不愿意看到她对他的失望,就像她不愿看到他的背弃一样,至于报仇,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她的教导而全然放弃,但也不会因为仇恨而辜负她对他的好。 第六章 北郡粮道(3) 回去后,姜寂初站在九层牌阁最顶层的灯架前,手里握着根长针出神。 这里的六十一盏长明灯,独有一盏灯是为顾闻挚而燃。 脚步声顺着蜿蜒而上的楼梯越来越响,单凭这声音便隐隐透着不善之兆。 喘息声渐渐也变得清晰可闻,步千语一口气跑上了九层,双手掐腰低头喘着粗气道:“姑娘,不好了,北境......北境......” 攥于指尖的长针闻声落地,在空旷牌阁中落下一道清醒的桄叮声。 “北境,怎么了?”姜寂初走上前去攥住步千语的衣袖,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金殖部数万人马突然进攻桦州防线,朔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桦州已是连失三城了。”步千语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宣王殿下八日前星夜率军从燕州增援桦州,可前日又收到消息说惠瑟部和崇缅部竟也蠢蠢欲动,一旦南下,北境三州沿线都将陷入危机。” “燕州、严州和桦州......”姜寂初低眸嘟囔道,末了突然道:“备马,立刻回府!” 不知为何,她心跳的非常快,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硬生生地推着她。 从雁山赶路一日一夜终于在黄昏时到了姜府,陈瑜说公子昨日去了兵部议事,到现在都没回来。 简单用过晚膳,姜寂初从书房里锁着的暗格中取出一幅十分详细的北境地图,是她过年时向他索要的年礼。原本只是想看一看他守护的北境,却没想到他给了她一幅如此精细的图,精细到甚至能据此引兵作战,故得到这张图后,她便将其同雁山送来府上的机密事务牢牢锁在一起。 她将书案上面一应物件全都推开,将其平铺在案上认认真真地看,时不时地用指尖仔细描摹画着上面的每一道山川溪流、每一道险要关隘和每一处州郡日常的驻军大营。 时辰还早,她收好图后依旧没有什么睡意,又找了本山川志来看,夹杂着一些书稿与散碎地图,心里挂念北境愈发难打的战争,思绪飘至远方,怔怔地望着窗栏出神,以致于书卷自手中悄然滑落在地,她也未能察觉。 这一幕落入了姜卿言眼中,他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看着那堆满书案的图稿,那坐立不安的心境,便什么都知道了,走上前来蹲下身替她捡起来落在地上的东西,说道:“书稿孤本,就这样被你扔在地上,不觉得心疼吗?” “哥哥......”姜寂初起身正欲端茶来,却被他拦住了。 “我就说几句话,你不用忙了。”姜卿言晃了晃有些酸痛的胳膊,在她面前坐下后继续说道:“遂州和端州两地负责筹集军粮,不知道这仗会不会打到隆冬,所以粮草战马军械都要备全,不能拖了前线军士的后腿。” “哥哥要去遂州吗?”姜寂初问道,“还是端州?” “兵部收信,端州的压粮官已在路上了,陛下派安国公世子沿路护送,殿下会派人去接应的。而我亲自去严州营带兵增守,如此,正北的崇缅部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姜卿言顿了顿,继续道:“我明日启程,自朔安至端州进严州境内......一走数月,也只能拜托你替我好好照顾雪娴了。” “我亲眼见过哥哥的将旗,红底黑色的‘姜’字是咱们南川姜氏的骄傲,亦是大熙安邦立国的底气,当年的怀远将军便令北漠诸部无不闻风胆寒,如今亦是......”姜寂初投以安抚的眼神,尤为稳重地说道:“男儿自要沙场护国,哥哥就放心去吧,这次家里有我呢。” 姜卿言听到这话倒极为欣慰,他并没再多坐,只是又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夜半时分,他却在收到一则消息后立即策马,星夜赶往端州粮道,没带任何随行人马,一人一骑反而提前走在了上官谦的前面。 驿站换马三次,姜卿言疾行两日后步入端州北郡。 三日前黄昏时分,他从宣亲王府的青墨姑娘那里得到消息,端州北郡有批火药出北城门转向西北面进了山,却不是兵部登记在册的军火,而是一批来路不明的黑火。 粮道安危颇为瞩目,可负责压粮之事的偏偏是毫无战场经验的安国公世子,难免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意图生乱。若山体爆破致使北郡粮道塌陷,定会影响粮械补给,甚至危机前线将士性命。 斜阳渐落,官道两端闪烁燃起了微微灯火,可姜卿言却从山上发现了几处零星的微光。 闻声辩物,显然山林里藏有歹人,他提剑便要出手,却突然听见刀剑交兵声从半山腰出清晰传来,方圆之内,剑气破空显得格外响亮,林间绿叶亦是层层翻动,却渐渐染上了一层朱红。 天意不弃,竟淅淅沥沥地开始落雨。 随着湿雨阵阵而来,脚下腥红竟愈积愈多,汇了雨水反倒成了条血溪,随山路直流而下。 直到刀剑声止,林间只走出了一个人,他由着雨水将长剑上的血冲刷干净,随后插回剑鞘。 姜卿言却清楚地认出了他,年初时他们还在朔安一处不起眼的街巷里交过手。 赫连觞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缓步走来安北将军面前,持剑拱了拱手,一点礼数也不差,恭敬地说道:“线报,有人欲扰乱北郡粮道,阻拦运械补粮一事。为替安国公世子分忧,我家殿下特令在下前来料理,没想到遇见了安北将军。在下粗鄙,刀剑声不免扰了将军清静,失敬失敬。” 语毕,山路一滑,竟有具死状极惨的尸首从半山处滚下,继而狠狠地摔在了官道上,直接躺在他与姜卿言中间,顿时甚煞风景,与他方才极尽客套的话格格不入。 “瑢王殿下倒是消息灵通。”姜卿言看着面前这位面目全非的尸首,不免轻蔑地笑出了声,说道:“如此料理近乎毁尸灭迹,赫连公子好手法。”言下之意,任谁怕是也查不到这些歹人的身份,即便他作为亲眼所见的证人,将来也无法将此事攀扯到瑢王与梁家人的身上。 “我家殿下亦深知将军目达耳通,料到此事必不会逃过将军的眼睛......”赫连觞突然前进几步直接跨过脚下的十分恶心的一滩肉泥,立于姜卿言的面前,低着声音说道:“北郡粮道尤其重要,我家殿下知,将军亦知,然这朔安城内的军旅人又何止两人?端州北郡的西北群山与朔安城不过两夜三日的路,连将军都能闻风而来,可是,睿王府的人又在哪呢?” 此言一出实为诛心,就连姜卿言听后都未免后背发凉。 连宣王府和他都能探查到的消息,睿王眼线众多遍布朔安与京郊,他又怎会不知? 若北郡粮道出事,身在桦州的宣王与桦州沿线将士便首当其冲。 姜卿言立于雨中深思,全然不顾只身策马绝尘而去的赫连觞,显然,梁家与瑢王于此事上意见不合,但真正让他寒心的是,睿王这次竟选择了袖手旁观,竟不顾断粮与前线将士的命,连亲弟宣王的安危也拿来作赌,甚至弃之不顾。 多么可笑,最后竟然是瑢王下令,拦截掉那些意图不轨的梁家心腹。 赫连觞的话里满是鄙夷与戏谑,嘲讽那些表面上坦荡君子,内心却各怀鬼胎的奸邪小人。 评事论人,今夜之后,到底谁是伪君子,谁是假小人? 第七章 岁月无情(1) 承华殿 瑢王妃沈氏如今已坐胎三月有余,脉象平稳后,瑢王凌靖安亲自进宫向梁皇后报喜。 得知这个好消息,梁皇后亲自传召了随侍医女谨慎交代,待殿中一众人等领了各自差事纷纷退下之后,她见儿子眉眼间似乎留有异色,便屏退了殿内所有宫婢,只留了许宫令随侍。 “你不必这样看许宫令......”梁皇后放下手中茶杯,打量着身前的儿子,那般眼神似乎瞧得她亦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故作镇定说道:“本宫的事情不瞒她。” “包括端州北郡的事吗?”凌靖安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他却只是紧紧盯着站在皇后身侧的许殷,直至许宫令默默退出殿内,他才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舅舅在吏部徇私,干扰今年科举选才,此事我尚未处理妥当,如今他竟还出了北郡这个主意。儿臣今早收到的消息,大理寺的人已离京去端州了。” “陛下到底没有亲下旨意,我看,这根本就是给睿王宣王两兄弟一个交代罢了,这事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事儿是端州人干的,火药是从大辰私运的,大理寺那些人还真能查到梁家身上?” 梁皇后作为深宫女眷,显然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况且梁新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考校选举,军务要事也根本不在他的职责内。 凌靖安努力压着心中怒火,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母亲讲明白,平日里的朝堂与宫闱算计,无论如何也不能算计到军中:“破坏粮道是延误军机的重罪,轻者杖责,重者军法处置,粮草兵械是前线将士的命,他们不该沦为党争的工具......舅舅糊涂,难道母后也糊涂吗?” “是你糊涂才会屡屡败于那两兄弟!”她这些年算是看尽了宫闱深处的斑斑算计,早已不复当年初心,似乎忘记了她最初执掌后宫时,曾也以‘母仪天下’四个字时刻督责自己不可懈怠。 “明明是舅舅屡次贪财犯戒,才会被凌靖毅盯着不放......”凌靖安每每想到这里便怒火中烧,努力压着心里窝着的火气,他深知舅舅梁新最喜珍玩书画,收了不少下面人的银钱。 梁家于他而言,就像一头贪婪而妄自尊大的狼,似乎永远也喂不饱他们。 “你舅舅和族亲们也是真心为你,你不在朔安的那几年,若没有他们替你稳住局面笼络人心,这朔安恐怕早就是睿王兄弟的了!他们是昧了不少金银字画,但就是这些才能管住朝堂大臣们舌头,替你挡住唇枪舌剑啊!” 梁皇后偏偏一向护着梁家,听了这番话后便再也忍不住要为母家人辩上几句,紧接着又说道:“中书令是文臣之首,他的女儿眼见着就要嫁进宣王府了,你再不做些打算,岂非要满朝文武都偏向睿王一党?” 她因为这事整整懊悔了数月,本以为给自己儿子选的王妃沈氏出身名门,沈家和御史台亦能对他有不少助益,可却还是被宣王与姜家压了一头,“姜家,姜家,偏偏是姜家,凌靖毅这算盘打的还真是好!” “幸好母后早一步为睿王继妃的人选推荐了谢氏姑娘,父皇也有此意,这事估计能定了......中州谢家门第很高,且朝中不少文臣出自谢氏门下,但谢家在军中无实权,对凌靖毅心心念念的南境并无任何助益,父皇既然默许了这婚事,想来心里也是忌惮这个皇长子的。” 梁皇后暗自冷哼一句:“可见,温誉皇后这个发妻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凌靖安此刻却并没插话,他清楚地记得年幼岁月里,他父皇与夕皇后是何等恩爱,满宫的人都看在眼里,多少宫妃眼红羡慕,这其中自然包括还是他母亲梁贵妃。后来他远去程国,不知道朔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温誉皇后突然薨逝,再几年后,他母妃被册封为继后,连带着他也成为了大熙的嫡皇子,朔安梁氏更是渐渐如日中天,曾几度压过南川姜氏。 许宫令听着殿内的声音间歇,便亲自为他们换了些茶点。 梁皇后定了定心神,再度想起沈氏有身孕的事情,免不了又要多多嘱咐几句。 “你也年纪不小了,二十几岁的皇子早该有子嗣的,沈氏这一胎府上可要妥帖安排着。” 凌靖安生于飘雪纷飞的腊月,年底时腊月初九便是他的二十四岁生辰。 他放下茶杯说道:“母后放心,府上事宜早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梁皇后倒也不是真的不放心瑢王府,思量着说道:“如今沈氏的胎像安稳,你也应该选些新人进府伺候你。”毕竟如今沈婧溪有孕在身,也不方便为他侍寝,又说道:“她到底是年轻,一心侍奉夫君是好,但也该为子嗣打算,若她早点给你选几位侧妃,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得喜事。” “儿子让母后费心了,此事还是交给沈氏作主吧。” 凌靖安不是耽于女色之人,更何况沈婧溪温婉贤淑,府上内外和谐井然有序,他并不想再给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添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和人。 梁皇后想起前不久韩家夫人回中州祭祖,特地进宫拜见,言语里屡屡提到阖家老小在夫君所任之地受了不少苦,这夫人眼睛红肿进宫哭诉了不少,她确实动了恻隐之心,便试探着问道:“韩弼之被贬谪出京已有好几年了吧,新提拔的宋尚书虽兢兢业业,却出身谢氏门下。工部肥差多,况且侍郎就是睿王的人,若让他再得了此人,岂不是天大的助力?虽然传言宋尚书胆子小,但不管此人成不成事,对你都没什么好处。” “韩弼之获罪,这其中他亦扛着不少舅舅的事。当时舅舅自断一臂,弃卒保帅,已经是万幸了......如今还不到重新启用韩家的时候。”凌靖安仔细琢磨过这位宋璠尚书,虽然表面胆小,实则却是个尽忠职守的人,若在这个位子上做的久一点,那么他将来的政绩不会亚于韩弼之。 他轻轻敲着桌案,忖度着如何向他母后解释这种误解,想了一会慢慢说道:“宋璠擅于暗自窥探局势,却以畏手畏脚不会周旋为名,挡去了许多拉拢他的大臣,也正因为此,父皇才会放心任用他,不必担心他成为下一个韩弼之。” “你想说什么......那韩弼之救不了了?他可是有功于梁家的。” “母后,拉拢宋璠这种人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被父皇猜忌,您和舅舅如今都不该轻举妄动才是。” 梁皇后却因为弟弟梁新的缘故,不肯轻易放弃韩弼之这个忠心的下臣,又不知想了些什么,过半晌后只见她耐心说道:“宋璠暂且不提,起复韩家却未必有你说的如此严重。往近了说,沈氏有孕,你府上只有一个正妃,何不把韩姑娘纳为侧妃,一来安抚韩家,不至于叫手下人寒了心;二来也不会叫你父皇疑心。” “母后......”凌靖安不用想就知道,这整件事都是韩弼之苦苦寻求的机遇,在外向梁新示好,在内又让府中家眷带着姑娘进宫请安,明里暗里只为了把家里人塞进瑢王府。 “母后,您这几年与舅舅的来往愈发多了,虽然父皇现在并未明示暗示什么,但难免凌靖毅私底下不会派人拿外戚之说来做文章,蛊惑父皇。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一次的北境战事,若凌靖尘真得胜而归,那么凌靖毅只会更变本加厉,甚至无中生有......只要能让父皇疑心的事情,他都会做的!” 这一番话确实让梁皇后陷入深思,不再争辩什么。 第八章 岁月无情(2) 回到瑢王府时,沈婧溪正在榻上小憩,凌靖安轻轻地走到她身前仔细端详,看着发妻微微凸显出来的小腹,余光扫过身旁依旧泛着苦味的药碗,又看了看一旁的蜜饯。 日落黄昏照进寝房里的光线,将此刻宁静如水的时光附上了柔和的颜色,落在他心里只剩下温暖。 他们成亲时日不长却也将近一年,她总是小心谨慎地顺着他的一切喜好。 凌靖安轻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因为害喜不思饭食而消瘦下去的身形,柔弱而瘦小的让人心疼,可却又不自觉地赞誉她的端庄聪慧,自从她说出先睿王妃顾氏病症之时,他便已对她刮目相看。 大概是思绪过于深入,以致于沈婧溪悠悠转醒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她家殿下有些出神的目光,她浅笑着下意识整理着额间碎发,低着头说道:“殿下怎么回来都不出声呢,若是叫妾身一直睡下去,只怕就到天黑了。” “这些日子,你只想着顾好孩子,那些汤药你问都不问全都喝了,虽对孩子好却也伤自己的胃。”凌靖安说完后,着人先是端过来刚刚熬好的清淡米汤,随后又和她一起用了晚膳,刚吃了没几口,着人去秋绵斋买的糕点也到了。 沈婧溪见夫君如此用心,虽心里欢喜却时时谨记宫里母后对她的叮嘱,低声说道:“......吃过这些糕点,药膳恐怕就吃不下太多了。” 凌靖安闻言却笑了笑,亲自屏退了伺候晚膳的女使,整间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夫妇二人。 沈婧溪却想着她不久前进宫时,便已听训过一次了,母后想要韩家姑娘入府为侧妃,这事她知道,而后也隐晦地提过几次,却都被他搪塞过去了,可她确实得问明白他的想法,便犹豫着说道:“前段时间,母后提过韩家姑娘的事情,如今妾身也不便服侍殿下......不如......” “你进宫时应该见过韩姑娘吧,你觉得,本王会中意她?”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妾身不知,但妾身知道殿下永远不会是我一个人的,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所以殿下大可不必考虑妾身的想法,若有心仪的女子,不妨......”侧妃的事情她倒也不是没有主动提过,只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所以不敢随意为他挑选,“日后殿下喜欢上了谁家的姑娘,只要品行教养好,入了府后,妾身也定会与她们好好相处的。” “没有,我.....”凌靖安想要宽慰她,却话到嘴边不知道该如何讲起,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原来沈婧溪早就看出了他心有所属,所以从来都是万事不强求的样子,他有些悔意,低眸说道:“是我.....是我对你不好。” 诸般往事,是他带着鲜血的青春年少,与其说是一段曾经,倒不如说是一道伤疤。 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藏好,不想叫所有人看到他失去所爱的狼狈样子。 他早已不再是纪庭昀,而凌靖安不需要这些,也不能有这些单纯的情爱,因为党争不允许,他身前身后的众人都不允许。 沈婧溪却坐过来轻轻靠在他怀里,拢着他的手臂,让他感受着身边人的温暖与陪伴,轻声柔语地安抚道:“殿下是这天下最好的男子,是婧溪幸运,能够嫁给殿下为妻。”夫妻一年,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只是沈家与梁家结盟的一颗棋子。他想娶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这桩婚事她虽无悔,却并不希望他也一直这样伪装下去。 “如果,我没有去过那里就好了......”他看着眼前这双眼睛,净纯而静婉,叫他不禁记起了自己也拥有这样的一段时光,欢愉、无忧、真挚,那段日子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凌靖安苦笑着叹道:“其实,我并非良人,至于这满身的荣耀,都是一场战争换来的。于大熙而言,我是开疆扩土的功臣......”他沉重地叹着气,这些话在他心中忍了整整一年,却无人能讲,“可于程国而言,我何尝不是奸佞的叛臣,就是我这个叛臣把忠心耿耿的将士带进了坟墓,使得他们国破家亡......”他苦笑着摇头,眸中尽是无奈与负罪。 他脑海里回映着曾经的战友与恩师、君主与爱人、山河与溪川,甚至是云平城与荣穆郡的雨声与鸟鸣,一场场一幕幕都鲜活无比。午夜梦回时,他惊醒后便会安慰自己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数年间最真实的生活,岂能皆为戏呢? “殿下,过的一直都很苦。”沈婧溪虽担忧又心疼,但听到他终于愿意将心中所藏了这久的话说出来,只感到万分欣慰,“潜藏在外的不易,妾身知道。而且母后与舅舅甚至是父皇,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却一定也体谅过殿下的苦。” 她犹豫了一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把早就思量好了的话讲给他听。 “程国的颠覆不能算殿下一人之罪,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并非分出黑白就能定论的,若要定罪,则罪在乱世。” “罪在......乱世?”他先是一问,随后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叹道:“确是乱世。” “殿下并非冷心冷情之人,不然不会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可人自生来,就注定要为责任所累的,不是吗?”沈婧溪故意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殿下忘不掉那段岁月,并没有什么罪过,就算有,岁月无情也不是殿下的过错......” 她知道,她的夫君正在与睿王一党博弈,这让他不得不被逼着变成个阴狠的角色。而她也知道,她夫君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或许都已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女子,但她不会因此而介怀,她能做的,便是将自己的真心毫无保留的给他。 凌靖安将她搂入怀中,从未想过这些话会出自她口,不多时,他眼神中渐渐开始添了些柔情,这是夫君对妻子的疼爱与怜惜,他低头贴着她的脸颊,浅笑着说道:“有你在身边,是我之幸。” 第九章 桦州军医(1) 长宁二十七年九月十八,文城梓山庭鉴司 案上堆摞放着午后从端州送来的仵作验尸结果、端州本地的官府户籍、黑火走私伪造的通关文书,还有事故发生时附近百姓的证词,以及端州北郡近十日的进出记录卷宗,以上证据虽不至于盖棺定案,但至少,北郡粮道之事无论如何也与京都攀扯不上任何关系。 手边放着一封空白文书,烛光微微闪晃之下,凌靖寒睁闭了几下有些酸痛的眼睛,预备着手整理那些有用的证据。此事虽不在庭鉴司的职责范围内,却是陛下私下交办给他的差事。 用庭鉴司的调查结果,给北境桦州军部一个交代,以致于这封先送朔安再送桦州的调查文书,倒是远比谍探工作的综述报告写起来容易的多。 今夜下了勿扰的命令,子时书房外却依旧响起了脚步声,凌靖寒不禁微微蹙眉,笔尖停驻而迟疑了半霎,抬眸时冷冷地问道:“何事?” 当值的司使站在书房外,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按照庭鉴司特有的规矩译完后,他禀报道:“禀执事大人,我们与潜藏在金殖部的‘朱旦’取得了联系,也核实了他的身份,无误,这是来往密信原件,请您过目,交代下一步任务。” “进来吧。”凌靖寒放下笔,随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旧字画,将尚未写完的文书遮盖上。 司使先朝着他行了一礼,随后将几张译好了的信纸放到案上。 凌靖寒看过之后,默许他将信拿下去暂时存档,问道:“‘朱旦’之事是你经手的,对吧?” “公孙箐负责联系线人渠道,属下译的信。” “回封信给‘朱旦’,让他暗中调查金殖军师的来历,叫公孙箐小心行事。” 凌靖寒今日晨起刚刚看过桦州战况分析,其中还夹杂着一封密信,发自北境军中,是凌靖尘在怀疑金殖背后另有军师,以致于其行军布阵与三年前简直天差地别,更严重的是,他似乎在怀疑这位军师与大辰有些关系。 “属下遵命。”司使得到新任务后,拱了拱手就出去了,一刻也没耽搁。 书房恢复安静后,凌靖寒捏了捏发紧的额间穴,正欲继续写完明日一早就要发送朔安的文书,低眸却先看到了胳膊下面压着的旧画。 这张陈旧的纸有很明显的褶皱,上面画着紫绿色的两片叶子,从长尖到尾阔长着明显的叶脉,画的右下角写着娟秀的三个字:紫苏叶。 凌靖寒微微叹气,小心地把这张皱纸照着压印儿折好,本想放回的,却忍不住拿起来放到鼻子下轻轻嗅了嗅,犹记得刚拿到手时,这纸上还染着浅浅的药草香,如今将近一年了,味道全然散了。 自她离开郝庄回了竹苏,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些落在梓山的东西,不知道是懒得拿还是真的忘了,竟也都没有取走。他拿回司里时,才发现这些瞄着草药样子的画纸,竟整整装了他三个抽屉。 没有扔掉,没有销毁,不曾蒙尘,这些旧画就这样被他放在身边,悄然度过了一场春秋。 刘闻不久前给他来信,说听闻桦州营缺军医人手,便和爱徒博一青赶去了大熙的最东北沿线。 思绪太散,他使劲晃了晃头,逼着自己提笔继续写文书。 等到墨迹已干,他把一切有价值的证物证词都夹进这封文书中,整理好封装后才发现这封信鼓鼓的,取来庭鉴司的火漆蜡,他亲自在偌大信封上严密地加盖了个火漆印,又封了一层防潮蜜蜡,放进暗格中预备明日发出,这才有功夫靠在凭几上歇一歇。 书案上烛火发暗,他只觉眼睛发酸,故起身走出了书房,在庭院中站着吹了吹夜风,发现当值司使的房中似乎还亮着灯,忖度了半霎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执事大人。”那司使原本正伏案小憩,听见了脚步声后刚一睁眼就看见凌靖寒站在房中,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他发觉执事大人隔着窗子,似乎在看武司使的院子,猜度着或许是‘朱旦’的事情,主动说道:“属下将任务译成之后,公孙司使带着东西已赶回桦州了。” 至于公孙箐究竟走军部渠道还是商道来传递这个消息,不是他这个文司使该过问的。 凌靖寒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紧张,随后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个明使把我书房暗格中的东西送去朔安,规矩照常。” 那位文司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多年经验与职业敏感性让他察觉到了一些别的,依照规矩又问道:“那您......可有需要留档的行踪?” 若不涉及机密要务,庭鉴司执事的行踪也可留档,让司使或明使与之最快联络,提高谍探效率。 凌靖寒没有半分犹豫,更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平静地说道:“留档,我去桦州亲自主持‘朱旦’一事,你着人联络公孙箐,叫他完事后直接去蒙城找我。” 文司使却劝道:“平晋关是前线,蒙城亦不敢保证绝对安全,执事大人请三思。” “留档便是。”凌靖寒说完就走了。 ------------------------------- 两日后的黄昏,骤风令他不得不在严州境内留宿最后的一晚,这间驿馆外就是通往桦州的官道。 如果没有这阵风沙,在斜阳落山之前,出了驿馆进山,都不用爬到半山坡,向北远望就可以将严州与桦州交界处的风光尽收眼底,壮丽异常。 这阵讨厌的风裹着沙尘而来,山上山下的林子也没能挡住,镇子上的百姓们都纷纷紧闭门窗,凌靖寒也是如此,本以为能一夜安眠,却在入夜后不久,听到了自官道西边传来一阵吵嚷声。 那位瞧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奔走着呼喊着,随即连滚带爬,瞬间成为了街中最为显眼般的存在,“林子里,闹鬼了!” 第十章 桦州军医(2) 一时之间,街边房舍的人纷纷开窗开门想要看个究竟,却又不敢太近。 “前面出什么事情了!”一个姑娘的声音在躁乱声中格外明显。 “林子里有鬼火,鬼火伤人了,不是闹鬼是什么!”那老汉显然已被吓得语无伦次,“有不怕死的想去看个究竟,结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就进去了,怕是撞邪了!” “有人受伤了?” 那姑娘手里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说完就要往林子里跑,结果刚抬起脚突然没了踪影。 因为街边灯下黑影的缘故,那老人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一个黑影抓住了方才与他说话的姑娘,紧接着连声儿都没有了,吓得他的喊叫声愈发惨烈了,“鬼啊!亡魂索命啊!” 那姑娘被封住了穴位,猛烈地摇着头却丝毫叫不出声,紧张之余,只能由着被人拖走,转过街角来到一处府宅后墙处,她只感觉自己一个跃身便被带到了高墙之内,颤抖着睁开眼睛后,却只能恍惚地看见身前有个人影。 方才还能够照着亮的街边灯笼,显然照不进这后墙内,那人影高大的很,不远处微弱的烛火也逆着光。加之有了去年在严州文城遇刺的经历,她一咬牙,心一横,从肩部衣料上拔出三根淬了毒的银针,狠狠扎进身前的黑影。 只听见一声闷哼,重曦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此刻,凌靖寒正紧紧捂着胳膊站在她身前,方才那一下迫使他赶紧封住穴位,却还能带着几分镇定地低声说道:“解药。” “是你?”重曦已逐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 “解药......”凌靖寒深感急性毒液入体的滋味,正极力稳住心神。 重曦咬了咬嘴唇,暗自将舌下压着的细微粉包咬碎,认准了方位往前一扑,双手攀附上他的脖子,直接就吻上了那冰凉的唇,带着微微的青涩与试探将解药悉数送入他口中。 凌靖寒先是惊得后退了半步,意识过来后便不自觉地扶住她的腰身,顺带着将这团温热带进自己怀中,任由药粉化在嘴里,似乎还混着一味属她独有的香甜,有点像糖果子的味道,这种感觉夹杂着毒液的麻痹作用,让他恍惚间添了些恋恋不舍的意味。 最后是重曦先松开了他,舔了舔嘴唇,似乎还有些羞涩,放下踮起来的脚尖,往后一退微微倚墙歇着,小声嘟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上回遇刺后,我每次出远门都会做些防备。”声音越来越小,无不显示着她的愧疚之心。 凌靖寒却没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用手扶着墙,眼神似有迷离,显然这毒解起来并没有那么快。 “这是哪啊?”重曦过来搀着他的胳膊,却抖的比他还要厉害,看了看四周院子,“这是客栈吗?怪阴森的,大晚上连个人都没有?怎么也不知道燃些灯烛啊?” “驿馆。”凌靖寒低头看她紧张的样子,不觉好笑,“镇上驿馆,官役偷懒是常有的事。” “林子里闹鬼,街上百姓都乱成一团了,这种事他们都不管?” “驿馆官役只管洒扫,又不是官差衙役。” 凌靖寒感觉到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重曦微微仰起头,嘟着嘴看他。 “若怕,刚才怎的还要冲进林子里去?”凌靖寒只觉得好笑,她那个冲在前面的架势,他方才竟差点一把没将人给拽回来,“往前走吧,前面第三个房间。” 重曦知道他现在双腿没力气,便继续扶着他慢慢走,“闹鬼都是假的,若有人借着闹鬼伤了人,岂不危险?”往前走借着微弱烛光才算看清,她没忍住抱怨道:“你一个皇子,怎的住在这种地方?” 她想起自己一路过来时,沿路干净的客栈好歹也有几家,他怎至于借宿此地? 他却始终没有说话,进了房间,她把他扶到床榻边,燃起烛火后,房中陷入沉默。 “懂了,又是无可奉告,对吧?” 重曦抬眸看着他,眼神很陌生,带着些敬畏,她慢慢说道:“我早就知道有庭鉴司这个地方,那里有国朝最厉害的探子,还有皇家豢养的杀手,最高的掌权人是执事大人,坊间都说他冷酷无情,而其身份却无人知晓。” 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着一桩国朝机密,就像在说着平平无奇的茶肆闲话,“你就是庭鉴司执事,对吗?”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心中一颤。 凌靖寒却在怔怔地望着窗子,随后眸光逐渐落下,而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怪不得,连青墨姑娘都那么怕你。” 她苦笑着转身欲走,却听到他突然问道:“你怎会在这儿?” “跟你一样,无可奉告。”她现学现用的极快。 凌靖寒犹豫了半霎,随后低声叹着气问道:“去桦州救大熙的将士,你不介意吗?” 闻言,重曦转过身来,借烛火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敬畏与庄重,平静道:“天下除了君王,有谁是真想打仗?将士和百姓最最无辜了,只要我还是大夫,就该救那些伤者。”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半晌后依旧是重曦欲先走,结果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若说是怪他一年前的冷漠,也纯属太记仇了。 不过,她目光转而望向他手里的东西: 那枚月白色的剑穗,最上面挂着一枚修补好了的华玉。 他缓步走过去,把穗子递到她面前,低声道:“你拿着吧。” “不要。”她如何猜不出他的心思,收了这剑穗,那才是半点同他联系在一起的机会都没了,她才不傻,饶是如此,嘴上仍要发狠,她挑眉道:“你爱给谁给谁去,反正我不要了。” 第十一章 桦州军医(3) 凌靖寒忖度着,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讲明白,便解释说:“凌靖尘虽然是主帅,但他军务缠身,根本顾不上你。”而庭鉴司的人都认得这枚剑穗,若真有紧要关头,好歹有人顾得上她。 “我是营里去当军医,不是去打仗。”姑娘家眉心一蹙,就是不理。 “照你今夜这般莽撞,怕是比上战场的人还危险。” 重曦听罢,竟无言回怼,扬起头来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偏偏她遇上的是他,这位庭鉴司执事最擅长的事除了杀人,就是从敌国细作嘴中挖出机密,类似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等等这些审讯的招式,他用起来一向娴熟,只得又等了等,见她的态度依旧强硬,他便作势要把剑穗收回,淡淡地说道:“你若不要,我就真给别人了。” 正欲收回袖中,她果然手一伸便从他手里把剑穗夺了回来,心虚地不敢看他。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把它拿回来。”她低头小心地摩挲着那枚华玉,玉虽小,却依旧能看到中间极明显的那道裂痕,“真可惜,玉碎了,再也补不成原来的样子了,你竟也没换掉。” 他轻声道:“你戴在身上吧,当寻常玉佩就好。” “我问你话呢?”重曦较起了真,她抬眸认真地望着他,眼神里却渐渐落满了积攒一年的委屈和辛酸,“你为什么不换个更好的玉,为什么不用没染过血的穗子,这个剑穗明明旧了破了坏了,你为什么不丢掉?为什么还要留着修好它,为什么......还要再给我?” 这些问题她偏偏要问出来答案,若再等下去,就不知道要再等几年了。 他却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真要等我死了,你才会说吗?” 重曦深吸着气,手里紧紧攥着剑穗,“凌靖寒,你真是个呆子!”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出去,桌上的烛火也随之摇曳摆动着,一滴蜡油忍不住流了下来,像极了姑娘哭泣的眼泪,落在桌上,风一吹便凝固了,这滴眼泪最终也没能等到一句回应。 待脚步声在屋外消失,凌靖寒却忍不住重重瘫坐在床榻上。 她调配的防身剧毒还真是厉害,他明明服了解药,却还是难逃周身痛麻的下场。 重曦两日后到达桦州驻营时,先去了募军处,怎知那张招募军医的表格她尚未填好,便被路过巡视的老朋友认了出来。 “姑娘!你......”阴林先是惊讶地打了招呼,随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刚刚写下的名字,便浅笑着说道:“洛蘅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募军处的人见了他,竟然全都站起来拱手行礼道:“见过阴将军。” 阴林先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就听见最近处的兵士对重曦说道:“姑娘,你既然是医女,应该有所在药阁发放的腰牌吧,你还没交呢。咱们桦州营有规矩,每位军医的来历都得先审核,再记录留档。” 此处毕竟在边界,若连军中医官都混进了歹人,岂非白白让堡垒从内部直接攻破了。 重曦听罢却有些为难,她从竹苏来,尚未来得及去宿城浮言药阁寻一枚腰牌带在身上,文书路引用的还是苏谦留下的安国公府印信,故而至此实在不好意思再用了。 “这是宣亲王府的府医,从朔安城来的,你照实登记便好,若有问题,只管去营里找我。” 阴林说完,不顾重曦有些惊诧的表情,拉着她便走了,手上还轻轻用了些力,暗示她不必说太多。 往北走出官道,穿过林子策马大约行了五六里,便是铺尽整片原野的驻军营。 “此处是西大营,辎重最多。”阴林解释道。 两人刚刚下马,不远处就跑过来两名军士,将马匹牵走了。 “博一青写信给我,说这里急缺军医,我还带了好多新配好的治伤药膏,用得上。”重曦由着他从自己手中拿走随身医匣,一边走着一边问道:“前方战事打的那么紧,你怎么不时时跟着他?反倒去一个募军处巡视,不怪人家兵士见了你,紧张地眼睛瞪了那么大。” “这几日休战,殿下叫我来接你。”阴林也没想说谎,“昨天有人送了信来,说你来桦州了。” 重曦抿着嘴问道:“送信的人,可有说是从哪里来的?” “蒙城。”阴林想了想。 她听完又是默默地舔了舔嘴唇,并没有说什么。 阴林领着她直接去了伤病营,说道:“姑娘和几位女军医住在一起,博一青是五日前刚到的,刘闻老前辈去平晋关了,殿下也在那里。” 重曦低眸问道:“他,可有受伤?” “没有,但最近撤回来好几拨人,殿下却一直都守在那。” “安国公世子呢?我听说他负责压粮,从端州来的。” “世子押送军粮无误,刚到平晋关就去御敌了。”阴林迟疑了一下,“似乎受了些轻伤。” 重曦叹着气,随后从他手里拿过医匣,直接走过去同几位女军医打过招呼,她便开始为伤兵换药就诊,立刻投入了紧张忙乱的军中。 第十二章 背水一战(1) 苍茫大漠,大熙与金殖部的僵持战算起来也有两个月了。 十月底的平晋关,极冷的夜晚,重曦走出房间,正欲在院子里烧些热水分给大家喝,却仰头看见一道人影自南而来,飞檐走壁,朝着宣王殿下的庭院就直奔了过去。 五日前在狐结原上打了一场面对面的血战,汪颂淼将军重伤而归,上官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将近二十处,以致于她与博一青并着数位军医连夜赶去了平晋关,还冒险从前线战场上抢救下来许多伤兵,忙了整整两个昼夜才算能喘上口气。 重曦知道军纪,入夜后无令不得随意出入,便搓了搓手继续蹲在屋外烧水。 那个星夜自蒙城赶来的身影,带着庭鉴司执事大人的嘱托而来,此等消息传入军中必须口述,以致于他刚进了院子,待殿下屏退房中侍从后,便作揖行礼道:“武司使公孙箐,见过宣王殿下。” “司使请起。”凌靖尘示意公孙箐坐下说话。 怎知他一开口便是机密:“殿下,金殖军师身上确实带着两项诏令,是绝密的。” “诏令?”凌靖尘按了按有些酸痛的眼周,长叹道:“那就是宇文陛下给的了。” 阴林端来一杯热茶,请公孙箐喝下暖暖身子,可他却根本顾不上,只把茶杯握在手里,继续说:“军师帐中加了密的通信文书里,屡次提及到了几个词,乍一看根本不显眼,但译后发现,分别指向严州甘阳郡的楠城、仲城,翟郡的琪城和宿城,但这些地方连起来,却像是一条路。” “还有宿城?” “对。”公孙箐点了点头。 凌靖尘微微颔首,说实话,他有些惊于庭鉴司如此厉害的谍探部署,居然能够触及到金殖军师帐内的文书工作,但是,这则消息在传递过程中,默默产生了多少伤亡,却没有人知道。 阴林有些奇怪,“这些地方不都是在严州境内吗,还需要金殖军师来部署什么?” “执事大人猜测,或许有可能是细作藏匿的地点。” “原来是这样......”凌靖尘蹙起了眉头,似有深思。 金殖这短短两月之间,猛攻大熙数次,每次却又退得极快,退回边线大营,来来回回,不知道究竟意欲何为,却打得他们疲累不堪,白白在桦州这里耗着钱粮,况且消耗的不止是军部的力量,还有庭鉴司的时间精力和更多看不见的代价。 这场仗,必须尽快结束,他如是想。 “崇缅部与惠瑟部一直按兵不动,到现在看来,确实有虚张声势的可能。”凌靖尘不禁又问了一句:“金殖军师身上的绝密任务,可发现了口令或代称?” “只知道其中一项任务的代称叫’红颜祸水’,所以实在不知道会与什么有关。” 凌靖尘点点头,布着好些血丝的眼睛里装满了疲累,只稍稍一想,这些日子费尽人力物力,从金殖军师帐中查出来的机密,居然可能与大熙境内的一条路线有关,估计还是两个大辰细作在接头,实在是稀奇。他再次捏了捏发紧的额间穴,却很客气地说道:“这一个多月,庭鉴司上下着实辛苦了,烦劳公孙司使替本王多谢执事大人。” 公孙箐明白,这是到了再寒暄客气一次的时候,便起身拱了拱手说道:“两军交战,庭鉴司只尽了些绵薄之力,未能有实质进展,实在是有愧殿下和万千浴血的将士。” 他从房中出来时,宣王殿下又在看着那张直挂在房中的布防图,而阴林则快步地走在他身前,一句话也不说,显然在极力避免一桩试探庭鉴司机密的罪名,以致于他停下来时,不得不略微提高声音才能叫住身前的人:“阴将军!请留步!” “哦?”阴林停下来,回过身来问道:“公孙司使还有何事?” 公孙箐拱了拱手,恭敬地问道:“在下想去探望一个人,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阴林倒是很奇怪,“军中自是无妨,只是,不知合不合庭鉴司的规矩?” “是位女军医,她叫洛蘅。”公孙箐淡淡一笑,还特地把‘洛蘅’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月黑风高,当阴林把蒙着面的人领至女军医的院子时,正见一位姑娘在屋外烧水。 “阴林?”重曦放下手帕缓缓站起身来,借着四周亮起的灯烛,仔细打量着阴林身边这个蒙着面的熟悉身影,随着皱起的眉头渐渐展开,她弯着眉眼正欲说话,却被那人拦住了。 “姑娘无碍就好,在下告辞了。”公孙箐微微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等等!”重曦追上去便拦住了他,回头望了阴林一眼,便干脆将公孙箐拉去一旁,压着声音说道:“从狐结原南野撤军的时候,金殖的人布下流矢,有位军士却突然扑过来替我挡了一箭,手臂受了伤......他是你们的人吧。” “是。”公孙箐打量了重曦一眼,末了收回眼神问道:“姑娘为何不戴那枚穗子?” “就是因为这个穗子,那个人才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救了我,对吗?” 公孙箐点了点头,“庭鉴司的人,都认识这穗子。” 重曦又问:“那兵士呢?为何我第二日给他换药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司使一旦露面,就要立刻撤走。”至于庭鉴司如何在军中偷龙转凤,他不方便说。 重曦低下头闷声想了想,随后认真地说道:“劳烦你回去告诉你家执事大人,我很好,无须他派人来保护。” “姑娘就当是......”公孙箐说这话时,似乎有些吞吞吐吐地,“让他安心吧。” “他还在蒙城?”重曦隐约觉得,事情不再是那么简单了,自从公孙箐亲自前来军中的那一刻起,四周就早已染上了紧张的气氛,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剑拔弩张。 “他走了,至于去了何处......”公孙箐有些为难。 “我懂,你不用说,我也不会问。” 重曦默默地将手里的帕子拧成一股,紧紧攥在手里。 待他离开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深潭一般的黑夜,这深潭没有底,亦没有波澜,哪怕冲它大声叫喊,也不会有任何回音,似乎能容纳一切,却又好可怕,像一场藏着阴谋的慈悲,令人背脊发凉。 第十三章 背水一战(2) 十四日后的午夜子时,平晋关在暗夜中安静的可怕。 整座城关就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五十里外的地方,不管向黑暗中发出怎样的声音,终究得不到任何回复。 数万大军就像落入深海的一捆钉子,被汹涌海浪一拍既散,散落在各处,唯一的生机便是等着冬日里随温度下降的海面走向冰封,等着海水不再翻涌,并在他们耗尽最后一口气之前,在剧痛的迷茫恍惚间还要准确无误地找到回家的方向。 博一青走上城关,为站在那里的单薄身影披上了一件斗篷。 “这里风凉,去屋子里等消息吧,站岗哨兵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重曦拢了拢斗篷,偏过头来看了看城关周围随着夜色渐深而愈发暗沉的灯火,她垂下双眸有些失落地说道:“一青,你去告诉他们,把灯火点亮些吧......我担心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 博一青知道她是关心则乱,但还是应了一声,却也没麻烦别人,他亲自走去重新点起那些几近燃灭的火把,叹道:“这两日至关重要,如果大熙能把金殖彻底逼退,就能提前结束这场仗。” “能结束的,肯定能的。”她身边的光虽然更亮了些,但依旧难以透过暗夜中的光看清楚前方。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向凌靖尘说一个谢字。 若不是他,只怕她早就是一缕葬身大熙的孤魂了。 她还欠他一句谢谢,谢他在进退两难中救了她的命,谢他派人暗中在浮言药阁守护着她,谢他曾经冲进程国的皇宫试图救下她唯一的妹妹,谢他不怪她的任性以及给他带来的所有负担。 心中藏着事情,重曦一夜睡的并不安稳,以致于凌晨时一阵快马声匆匆而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被惊醒了,出去后,看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公孙箐,他的马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了?”汪颂淼因为养伤,被宣王勒令留在平晋关驻守,见到公孙箐这副样子,他如何能不慌?“你是何人,从哪里来?发生了何事?” 公孙箐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啐了一口唾沫,喘着气说道;“快,快叫宣王殿下撤回来!” “胡闹!殿下在前方御敌,探子来报,金殖三次败退,已经快要撤军了。” “阴谋,都是阴谋!”公孙箐额头和脖颈爆满了青筋,他揪着汪颂淼的衣袖,用尽全力低吼着:“宇文氏的阴谋,金殖军师是大辰宇文陌的心腹,他带着死令,要借金殖部的手,不惜一切代价,暗杀大熙宣王!!!” 他从怀中拿出印信,竭力证明自己的身份以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你是庭鉴司的人?”上官谦也被惊醒,他上前来使劲按着公孙箐,正欲再问话,重曦却跑了过来,正欲拉扯上官谦,却被身旁的兵士一把拉开。 “洛姑娘,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上官谦示意她不得多言军务。 “你信他,你们都要信他!”重曦挣扎着喊道:“救殿下,你快去派人救他啊!” 公孙箐最初来军营时,汪颂淼正在养伤,以致于没有见过这位司使,亦不知道那桩藏于战事背后的两道宇文氏诏令,但此刻他的眼睛里逐渐充斥着惧怕,他怔愣了半霎,随后胸前起伏着立刻嚷道:“传令各部紧急集合!去前线!让宣王殿下所部全部撤军!务必拦回殿下!!!” “快,着人拦回宣王殿下!!快!快!”上官谦回过神来,也同样开始传令,“殿下这次带了阴林将军、郑辉将军还有孟颌将军,务必叫他们护着殿下撤离!!!” 整整上午,不断传回前方军情,最终在午时传来金殖彻底退军的消息,汪颂淼和上官谦都纷纷披了战甲,去战场上试图拦回宣王,却依旧没有传回关于殿下的任何音信。 回来报信的士兵,只说了一句‘没找到’便晕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 看着陆陆续续回来的伤兵,便已经能够知晓这过去的两天两夜中,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重曦在平晋关忙着救伤兵,后方驻军大营和蒙城的军医都来了,她却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她找了一圈,终于把公孙箐拉去自己房中,紧张地问道:“你说实话,宣王这次带兵冒死逼退金殖,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危险的决定?还有,你从哪来,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凌靖寒呢?他又在哪?” 帐外的风雪声愈发紧了,呼啸着,令人忍不住惶恐。 公孙箐说道:“当年打金殖,宣王献策杀了两个金殖王子,这件事被细作查出,加上那个军师是宇文氏派去的心腹,他撺掇两位王子的旧部,务必要刺杀宣王,拼杀大熙军士报仇。” “宇文氏的阴谋?大熙与大辰不是刚刚联姻吗?为何会有这般深仇大恨?”重曦正欲思考这些问题,却发觉,她似乎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她努力想着,敲了敲脑袋逼着自己清醒,半晌后竟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抬眸,死死盯着公孙箐的眼睛,抖着声音问:“这事......他们两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九日前的晚上,执事大人亲自来平晋关,两位商议后决定,宣王殿下去战场上牵制金殖这一次派出的所有兵力,自己做这个活靶子,而......而执事大人去了金殖后方,刺杀那个蛊惑人心的军师,断掉整条金殖与大辰联络的暗线。”公孙箐沙哑着嗓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我家殿下在深入金殖四十里后断了联系,他曾说,如果六日后还没有回来,就让我来报信,务必叫宣王殿下撤走。” “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重曦几乎瞬间听不到了周围的声音,空气静得可怕,“若叫宣王突然撤走,坐实了金殖内部必有奸细,到那时候,他怎么办?他一个人陷在金殖,他怎么离开?” 公孙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重曦只觉心痛的厉害,她蹲下身蜷缩着,拼命忍住每一次的哭泣声,泪水却止不住的滑落,热泪滴在地上,只需半霎就再无痕迹,她捂着心口,只觉这颗心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第十四章 背水一战(3)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试图为这场惨痛的战争做最后的祭奠。 茫茫大漠开始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白雪皑皑,试图掩埋千万亡魂血流成溪的罪孽。 风声,耳边能够辨识出的,便只有愈渐呼啸的风雪声。 战场一片狼藉,就连上官谦都快分不清重度昏迷的伤者和气绝之人,兵分两路,他与汪颂淼,他们都各自带人在努力寻找着凌靖尘的身影。 他跌下马,扑进那层层堆叠的尸体中翻找着,丝毫不顾早已经冻得通红的双手,挣扎着起身,又向前方尸骨遍野的地方跑过去,猛地重重跌倒在地,却声嘶力竭地喊道:“靖尘!靖尘!” 一堆一堆的扒开翻寻,他第一次祈祷会有奇迹,可大雪无休无止,心中仅剩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若半个时辰内找不到,凌靖尘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些,上官谦使劲摇了摇头,丢掉这些荒谬的想法。 记不清翻找过多少具尸体,上官谦的手愈发颤抖,他掌心手背都已经染了上别人的血,左臂由上至下能够隐约感觉到,缝合的伤口已经迸裂,可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汪颂淼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上官谦随即连滚带爬地在苍茫雪地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们身边,眼前之况让他一下子便再也没有了心神。 凌靖尘胸前中箭,气若游丝,脉象无力,数不清的剑伤与刀伤,全身被鲜血浸透了。 全军飞快地回了平晋关,博一青和重曦来接应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刘闻却资历深厚,还算能够稳得住,他赶紧说道:“快,把殿下扶进屋里,手脚轻点!” 随后,刘闻安排着其他军医尽快备好所有拔剑所需的物什。 不久,郑辉和孟颌两位将军带着重伤不醒的阴林也回来了,抬进另一个房间立刻诊治,博一青发现阴林的伤虽多但并无要害,至于凶险,是因为失血过多。 “拔箭?”上官谦和汪颂淼听完诸位军医会诊后的决定,面面相觑,问道:“可有危险?” 刘闻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医者,又来自于南川浮言药阁,他的话自然更为可信,“殿下胸前这一箭,虽插的不深,但旁边就是脏器,这也就是他出血比阴林少,情况却更凶险的原因,眼下,必须尽快为殿下拔出这支箭。” “这......”在场之人却都有些犹豫了,一时难下决断。 毕竟躺在榻上性命攸关的人是大熙皇子,稍有不慎,难免军中上下皆同罪。 安国公世子上官谦是在场唯一的皇亲,照理说,这种决断由他来做较为合适,但他身份虽高,却资历最浅,从未经历过此等大事,他一时竟也支支吾吾,心乱如麻竟说不出话来。 “安北将军来了!”孟颌站在屋外,他这一句喊声,大家这才想来宣王殿下在离开前,已发信请驻守严州的安北将军星夜赶来督军。 姜卿言快步冲进屋内,虽心里有所准备,但亲眼看见床榻上面无血色的人时,脚步依旧向后踉跄了一下,幸得刘闻走上前来扶,将宣王殿下的情况又快速重复了一遍。 “请诸位将军,快下决断。” 微弱的呼吸声正昭示着,伤者随时有可能不再醒来。 “拔箭。”姜卿言迟疑了半霎,说话时却极为沉着,“军中封锁消息,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违者军法处置。”语落时,掌心竟早已布满了汗, 搏一把,总比就这样看着他一点一点耗完性命要好。 刘闻看了重曦一眼,见她手里正端着铜盆,里面是刚刚烫好的干净帕子,其他物什早已准备妥当,他点点头,深知自己虽资历高,但医术最佳的却是这位洛蘅姑娘。 “请各位将军,暂移步屋外等候。”刘闻平静地说完后,他默许了姜卿言和上官谦不必离开。 只见重曦快步走上前来,向姜卿言微微福身行礼,却在他身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若不幸,重曦愿承担一切后果,已报殿下当年救命之恩。” 姜卿言几乎是瞬间抬眸,直直地盯着重曦,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是她。 重曦却没有再说一句话,越过他行至凌靖尘床前,在那道伤口处找到了最佳的拔箭角度,手里拿着棉布,估计箭头深入的长度以及四周的出血点,不多时,她额头上已布满了汗滴,暗自咬紧了牙,紧接着众人只听见‘哐啷’一声,箭头被拔出扔进了铜盆中,带着一道滴滴点点的血迹。 博一青立刻上来清理血点,随后重曦便开始了行针缝合,一针一线皆时刻牵动着紧绷的心弦,站在一旁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看着床榻上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俊朗的面容此刻却苍白失色,哪里还有半分指点烽火的意气风发。 缝针与止血,针灸与上药,铜盆里满是染血的棉布,整张茶案上都摆满了器具与瓶瓶罐罐。 一个时辰后,重曦竟也同样苍白着脸,眼神里满是疲累,坐下净手后又猛地起身,眼前一黑,身形不稳,博一青扶着她来到安北将军和上官世子面前,她平静地解释道:“箭头已经拔出,伤口也缝合了,但是,究竟有没有伤到脏器,殿下能否醒过来,醒来后,伤病还会不会复发,能不能治好......我们也不清楚。”重曦顿了顿,“但今夜至关重要,想要活下去,他必须熬过今夜。” 第十五章 背水一战(4) 她侧过身来望着床榻上的身影,沉静地说道:“我会在这里彻夜守着的。” “我与姑娘一起守。”姜卿言的话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重曦听完他的话,先是麻木地点了点头,随后退了两步,竟拔腿就跑了出去,上官谦最先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也追了出去,在城关中寻找她的身影,绕了许多瓦舍最后才在一处狭小的甬道发现了她。 伴着黄昏时照进街巷的斜阳,那抹清瘦的身影正蜷缩着低声哭泣,显得格外单薄。 重曦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的苏谦师兄,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军医的稳重,直接起身扑进他怀中哭了起来,而上官谦也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在刚刚的一个时辰里,她独自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与痛苦。 “我想回竹苏了,师兄,我想回去。”重曦哭的越来越凶,紧紧揪着他的衣服,颤抖抽泣着。 他轻轻为她擦着眼泪,丝毫不顾自己的衣衫被她揪出了一道道褶子,他轻轻地说道:“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我、靖尘还有寂初,我们都会回去的。”他在向她承诺,同时也在稳住自己,“晚上,我和你们两个一起守着他,他会醒过来的。” 重曦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走出甬路后怔怔地望着西落的斜阳,就那样站着,良久之后自己抿了抿嘴擦掉眼泪,重新变回方才镇定沉着的军医洛蘅。 天色渐暗,她回到房间时却发现整间屋子静得可怕,只有刘闻一个人坐在床前。 老人家挽着衣袖,丝毫不避忌多年前留下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疮,自手腕处一直到手肘,整片皮肤都满是伤痕。 重曦不禁动容,为他添了茶后说道:“刘老前辈,你回去歇歇吧,晚上我和安北将军来守。” “洛蘅姑娘,师从何处?”刘闻抬眸认真打量着她,似有深思。 重曦坐于茶案前,自己也斟了杯茶,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是宣亲王府的府医,之前在朔安药阁待过一段时间......早就听过前辈在南川的大名,这些年却一直无缘得见。” “不。”刘闻似乎很笃定,“你是竹苏的人。” 重曦心底一沉,忖度着恐怕是自己的行针手法露出了破绽。 或者,还是什么别的? 刘闻却宽和地问候道:“龙丘墨羽如今可好,我与他很多年没有见了,他还下山行医游历吗?” 重曦只得微微行了半礼致谢,犹豫着说道:“多谢前辈挂念,家师很好,只是他......不愿意离开竹苏。” 半晌后,屋中却传来沉重地叹息声,刘闻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正欲起身离开,却看到安北将军的身影立在屋外,似乎在等着什么。 重曦本以为是他想要进屋去看伤患,或者是,想单独和刘闻说一说病情之事,“我先去看看熬着的药。”总之她恭敬地先一步走出了屋子,却未曾想被他拦下了。 “请借一步说话。”姜卿言的语气很平静,若仔细听来,似乎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重曦也没想到,他竟是一直在等她,紧接着她随之去了偏房,走进去时才发现上官谦也在里面。 姜卿言细细道来:“方才,诸位将军在中庭商议之后,我亲自写好了军报,将军中状况......还有宣王殿下的伤情报知陛下。” 但从他草拟军报所耗费的时间来算,似乎还写了些别的。 上官谦却与他有些意见相左,叹道:“你收到信赶过来的时候,靖尘已经伤重成这样了,发送军报已经足够,你又何须再写那一封告罪书呢?” 重曦在旁边乍一听,也忍不住暗自惊诧,原来安北将军竟然还写了告罪书。 “箭,是我下令拔的。”姜卿言平静地说道,其实自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已想好了全部的后果,“主帅重伤,若真出了意外,天子免不了要降罪。但桦州军部上下皆浴血拼杀,诸位将士身上的每道伤也不是白落得的。但圣上的怒火总要平息,如今来看,罪责只有我来担,才对得起诸位将军。” 重曦在一旁听着,只觉话题愈发沉重,等她回过神来,屋内却突然安静了,紧接着她听到了姜卿言的一声重重叹气,她便忍不住扬起头望向他,心里有些惊讶,毕竟,就连方才提起莫大追责时,他所言皆是那样的坚定。 “重姑娘......”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而他似乎有些犹豫,很明显的犹豫。 这句话耗费了他极大的勇气与决心,连说话时语气也带着明显的颤抖,“劳请你也写一封信吧,半个时辰后,随军报公文一起发往朔安。” “信中需要写什么,写给谁,还请将军明示。”重曦或许已经猜到了。 “我想让你写信给寂初,叫她去竹苏等着,若......”他停了半霎,“她也能快些赶来。” 再抬眸时,他的眼里竟布满了疲累,“信里先不要提殿下受伤的事,就先说.......” 重曦不知为何,眼眶已经忍不住开始泛红,却还是接过他的话,认真地说道:“就说,我第一次随军上战场,如今休战后仍有些心悸,想约她回师门。” “如此,多谢姑娘。”姜卿言的嗓子已有些沙哑。 上官谦忍不住说道:“卿言,今夜你就别守了,还有好些重要军务等你来拿主意。” 姜卿言只是摇了摇头,随后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偏房。 第十六章 万里之客(1) 竹苏主峰为数不多的烟火气,尽数被覆盖在雪后素净中。 龙丘墨羽持卷轴从静室出来,猛然间便被屋外映雪的盈光刺痛了眼,缓缓睁眼,才看到自石路走来的一抹淡蓝色身影。 数月未见,她身形愈发单薄,墨羽瞧着她疲累的样子,定是连日赶路回来的,一时不忍,却也能猜到她回来的原因,短叹道:“战事一时结束不了,你何苦这么奔波劳耗自己?” 姜寂初先行了一礼,眉眼间透着化不开的忧虑,轻声道:“桦州打仗也有好些日子了,竹苏的消息比朔安快些。” 她额间挂着碎发,显然是刚上山的,尚未来得及回紫林峰更衣梳洗,却又紧着问道:“师父可有消息?朔安最近什么风声都听不到,往常北境打仗也不似这般。” “没有消息。”话音刚落,龙丘墨羽竟也察觉出了蹊跷,“子文这段日子上山也没说过什么。” 姜寂初跟着她师父进了静室,坐下后说道:“不光是靖尘,苏谦师兄被陛下派去压粮,他反而主动请缨留在桦州......他从未上过战场,一上来就遇到与金殖部的硬仗要打,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墨羽倒了杯新茶让她暖暖身子,与姜寂初相比,他这个做师父的反而很宽心,淡淡说道:“谦儿出身虽高,但若想留在朔安一展抱负,没有拿得出手的履历可不行。这道理,他明白,安国公夫妇也明白,所以这回打仗,他们当父母的,也都没有拦着儿子上战场。” “......”姜寂初饶是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从她师父口中听到这些话,却一时语塞。 墨羽见她怔愣的样子,问道:“为师说的,难道不对?” 姜寂初顿了顿,轻声嘟囔道:“我在师门这些年,师父不常主动提起朔安城里的人。” “谦儿是我竹苏的人。”墨羽提衣坐下,将方才捧着的卷轴放回手边,低头摆弄着案上尚未解开的残局,一边摇头,故意说道:“他未挂官职,不算那座城里的人。” 这般狡辩的话,就连姜寂初也无从反驳,只得静静坐着,陪着她师父解完案上残局。 一局终了,眼见天色昏暗了下来,姜寂初便告辞回了紫林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路的尽头,龙丘墨羽独自站在石路边,正欲转身离去,却突然眉心一蹙,冷道:“出来。” 话音刚落,一位身披大氅的沧桑男子自雪松后缓缓走出。 远来是客,可墨羽却不怎么客气,冷眼道:“你回来做什么?” 约莫是在屋外待逛了些时辰,有些扑了风,夕染掩面轻咳了几声,喘了几下才言简意赅道:“我来找一件东西,是师父留下来的。” “你为师父戴过一日孝吗?这些年,你可曾回来祭拜过他?”墨羽突然变得冷漠,一改方才在姜寂初面前的和蔼,他每句话都竖着锋利的针尖,冷言冷语,哪怕这个人是他曾经最敬佩的师兄,“既然你没回来过,就不配留着师父的东西。” 说完,墨羽拂袖而去,欲回静室不再理他。 谁知,夕染突然在他身后吼道:“我不配,苏静宇就更不配!” 也不知是这句话,亦或者这句话里的某个人,硬拖着墨羽停下了脚步,含怒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放不下?” 夕染随意瞥了一眼空寂山林,淡淡道:“若当年含冤而死的人是龙丘墨宁,你还会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吗?” 墨羽淡淡道:“可惜,墨宁都没能活到那个时候。” 龙丘墨宁就像一个坠入凡尘的仙子,她的双手不知挽救了多少病人。她明眸似静潭,映着世间苦难,却选择以身犯险,踏进硝烟弥漫的战场,最后,永远留在了栾城的疫病之战里,守护着她的病人直到最后一刻,再也没有回来。 “不止是墨宁,还有你......你当年把我妹妹的牌位放入夕氏宗祠,然后呢?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师父过世,你都没有回来......” 墨羽时而气怒,时而怔徨冷淡,因为夕染的眼中似乎有种力量,不停地将他拽回那段令人心碎的过往,以致于,他此刻有些麻木了。 见到这般麻木萎缩的姿态,夕染竟突然攥紧了拳头。 他怒气冲冲,快步走到墨羽面前,一把将人拉过来,双手猛地用力掰着双肩,让他看着自己,低声吼道:“你听着!墨宁死于一场阴谋,栾城所有死去的百姓都做了夕氏的陪葬!你要做的就是清醒一点,守着竹苏十四年已经够了,你还要守多久?难道一直守下去,死了的人就能活过来吗?” “不然呢?还能怎么样?夕郁、妍诗、墨宁,甚至还有重旬,他们都死了......你还能做什么?” 夕染的眼神很冷,说的话亦染着六分寒霜,让人不寒而栗,“既然是一场阴谋,那就找出真正该死的人。” “阴谋?栾城时疫过了多少年,华长亭早已被挫骨扬灰了,你还能再挖出来什么?” “华长亭自幼被养在夕氏,他与夕郁和夕妍诗一同长大,怎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整个大熙的罪人?他分明就是受人陷害的,栾城疫病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墨羽颤抖着手,指着紫林峰的方向,愤恨地瞪着夕染,吼道:“你已经把寂初雕刻成了你满意的作品,连同整个弦月山庄,甚至还有凌靖尘,你拉着他们陪你一起疯,不就是为了逼着苏静宇现身吗?” “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我要让他偿命!让她为夕郁、妍诗和墨宁陪葬!” 夕染的声音透着嘶哑,通身气魄却直贯云霄,惊了林间鸟,震得空中云。 墨羽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沧桑的男子,昔日,夕染明明最爱干净,也是事无巨细最讲究的人;如今,他的脸上已满是胡渣,面颊上的细纹与点点斑痕,写满了这些年他的萎靡与浑噩。 静室前的争吵声,两位长辈面红耳赤的争吵,却被远处的姜寂初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师父为什么会有如此剑拔弩张的样子。 ---------------------------------- 翌日一早,姜寂初正在院中收拾,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晚辈拜见师伯。”她不自知地向后退了几步,复而行了后辈礼。 夕染步履沧桑,伴着林中雾而来,闻言却笑了笑,“我不是说过吗,你母亲唤我一句兄长。” “这里是竹苏师门,家礼有些不妥。”她有些不具名的畏惧。 “哦,是吗?”夕染执扇的手藏于身后,满身算计的阴晦藏于林间迷雾中,“那你就更不用这么拘谨了,这紫林峰毕竟是你的地方。”饶是这样说,他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却透着令人胆颤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一步更不敢背过去逃离。 “不敢,晚辈岂敢做紫林峰的主人。” 姜寂初始终未曾直视过他,只是作揖行礼回话。 “罢了,我今日未曾戴竹苏玉佩,却也不想为难你这个小辈。”他开始低头认真地打量着她,额头、眼睛、脸庞,随后不由自主地感慨道:“真像,你和你母亲真像。” “这里是风口,请师伯进屋拜茶。” 夕染却拂袖笑了,笑的肆意,亦带着些狂妄,若仔细听或许还能够听出些凌傲。 他手中折扇描绘着一座林中庭,展开扇面,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间熟悉而陌生的庭院,与扇面上的画做了好一番对比。 时节变了,从万木葱茏到疏阔寒冬。 时光变了,从青葱岁月到浮华半生。 “你知道这画的是哪吗?” “紫林峰。” “浮世新人换旧人啊!”夕染并没有回答,只是指着眼前的一方院子,恰巧是姜寂初的庭院,他眯着眼睛又问:“你可知,这儿曾经住着谁?” “弟子不知,向师伯请教。” 夕染淡淡地说道:“天下人都敬称她为温誉皇后......她叫夕郁。” 姜寂初闻言怔愣在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方院子原来的主人是凌靖尘的母亲。 夕染却笑了,什么温誉皇后!在他眼里,她永远都只是他最宠爱的妹妹,宠爱到什么程度?就连她自请脱离南疆夕氏,他都从来没有怪过她。 “我走了,你告诉龙丘墨羽,日后不必寻我。”他收回目光,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第十七章 万里之客(2) 姜寂初将夕染送至山下后,只觉头痛的老毛病似乎有复发的征兆,忖度着去宿城药阁取几服药,却在守山人苏子文的庭院中看到了一抹背影,身披着一件极为精致的紫貂裘。 她惊讶地停驻在侧,努力忆及他的样子: 儒朗俊秀是他,狂妄肆意也是他。 一人千面,他的悲喜怒笑,像极了扬帆而望的万里海面。 风平浪静是他,惊涛骇浪也是他。 苏子文端来一杯新茶,随意地放置在茶案上,“公子请用,我这就上山......”他正说着,扬起头来便看到了站在石台上面的姜寂初,当即眉眼扬笑,招了招手道:“柒落师姐,快来,这里有客人找你,倒省得我山上跑这一趟了!” “子文,劳烦你替我去一趟宿城药阁,取些药来。”姜寂初从袖中拿出一张药方,走下来时直接递到了他手里,在他耳边轻声留下一句:“不要同任何人提起这位客人,谨记。” 苏子文听罢后,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便跑了出去。 姜寂初确认方圆之内再也没有人来打扰,这才缓步行至客人面前,福了福身,捎带着将袖中欲出的短剑收了回去,淡淡地说道:“请宇文陛下安。” 宇文陌眼中似乎挂着笑,似乎又没有,待她款款坐下后,他竟将那杯未动过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说道:“上次在朔安西郊,你对我可没有这么客气。” “陛下说笑了。”姜寂初瞥了一眼这杯茶,浅笑道:“新茶未动,陛下不敢用吗?” “不过是看你穿的单薄,想让你捂捂手罢了。”宇文陌说完,眯起眼睛瞧了瞧这茶杯,指节拂过杯底处,却又似乎在打量着茶案上面的纹路,末了嘴角扬起一丝玩味,淡淡笑道:“若这茶换成是你备的,我才真是不敢喝了。” 姜寂初抬眸,霎时竟与他四目相交,她隐晦地蹙了蹙眉,简直摸不透他,只能搪塞道:“陛下到这里来,难道就只为了一杯茶?” “赫连觞曾认出了你的竹苏剑法,所以我想来看看,竹苏究竟是什么地方,能教出你这样的姑娘。”宇文陌仔细打量着她,先是那双星灿般的明眸,然后是朱唇,他目光肆意地向下滑落,盯着她的皓腕,他知道那袖里藏着一把短剑,就是方才她福身行礼时露出来的那柄,他摇摇头,道:“真是个残忍的女人,我不远万里来看你,你竟如此防着我?” 今日相见,他的自称并不是‘朕’,而一直都是‘我’,这让姜寂初很吃惊。 “陛下千金之躯,何苦要来?” “我说了啊,我想要来看看你。”宇文陌突然想起方才她和守山人说的话,竟还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病了?为何要让他替你去药阁取药?” “桦州打仗,我挂心战事,故夜不成寐。”姜寂初淡淡地说道,言简意赅。 “哦,原来是打仗啊......”宇文陌特地拉长了尾音,打量着她的神色,“我记得你与宣王交好,可如今,他却要娶那姜家女,伤了你的心,这样的男子......委实不好。” “真是抱歉,让陛下百忙之中还要操心这种小事。” 冬日里为数不多的暖阳,尽数照进了竹苏山下,不远处树枝上冰封的雪化了,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着,姜寂初听着这声音,只觉院子四周太安静了,故而提醒道:“严州各处都是庭鉴司的眼线,陛下身负社稷,只怕不方便停留太久。” “庭鉴司?”宇文陌的语气中尽是轻蔑,“庭鉴司的精力大半数都放在金殖呢,总是自以为聪明,其实傻得很,哪儿还顾得上这片不起眼的山野,你说对吧?” 姜寂初倒吸了一口凉气,普天之下,还没有人能如此蔑视庭鉴司。 “战事很紧,庭鉴司自有其责,我只是区区江湖人,不便谈论国朝机密。” “可你在我心里,绝对不是区区江湖女子......”宇文陌身子向前倾去,含笑凝视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望着她的眼睛。 与他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不同,她眸中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嘴上越是谦恭,心里就越凌傲,还有那柄被她持在手里的剑,连剑光都泛着锥锥冷意,像极了它的主人。 “可惜了,如果你的性子软一些,眼睛不那么漂亮,持剑的时候懦弱一点,装装娇怜,我可能都不会亲自走这一趟。”他说的非常诚恳,但眸中却始终蒙着一层诡谲,与他菱角分明的颚线不同,那眸光中来回闪烁着摸不清的善意与敌意,“只要你开口,我就让你做大辰最得宠的女人,可好?” “谢陛下好意。”她很平静地说道:“我不愿意。” “就因为,你与他有婚约在身?” 闻言,她的指尖紧紧扣着茶案,微微颤抖,却还是在努力地稳住自己,“陛下所言,我听不懂。” 宇文陌却突然冷哼一句:“若他死了,你难道要做他的未亡人吗?” 这句话就像一声惊雷,猛得炸在了她的心里,刹那间,三魂七魄都离了身子。 “待过几日,丧报就会传遍大熙,与其那时你这个闺中待嫁女遭人耻笑,倒不如,今日就跟我走。” 这是一条价值好几条人命才蹚出的路,从宿城到琪城、出翟郡至甘阳郡、穿过仲城之后,从楠城官道离境,但他不在乎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你是谁,我知道,你这些年在怕什么,我也知道。只要你踏进大辰地界,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敢得罪你。” 他屏住呼吸,就为了一句回答,他竟在等待,在揣测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迎合着她。 山如玉的暮冬,静如水的良辰,但却暖阳渐收,寒风骤起,方才融化的雪,又悄无声息的冻结成冰,山涧早就没了流水潺潺之声,此刻更显肃寂,就连树枝被其上的冰雪压折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陛下,值得吗?”她含怒望着他的眼睛,她猜不到,他究竟允诺给了金殖多厚的重利,才能平白发动一场这么荒唐的战争,“庭鉴司的眼睛都落在了金殖,桦州的兵力都绊在了战场,而这些,只为了掩盖你的一道行踪?就只为了,说句话给我听?” “一场仗,换凌靖尘一条人命和你的一句话。”他嘴角扬起桀骜不驯的笑容,那是一国之主才能有的傲气,天子之喜怒,亦可决天下人之生死,“朕,觉得很值。” 她雪白的指节被自己硬生生抠出了血,眼中渐渐涌起怒意,“疯子,宇文陌,你简直是个疯子!” 姜寂初当即就要去牵苏子文的马,宇文陌却一把紧紧攥着她,顿时一道红印子出现在了那雪白皓腕上,她只觉手腕生疼,冷着脸道:“放开!” 第十八章 万里之客(3) “三年前,金殖两个王子殒命,这仇必须有人用血来偿,凌靖尘身上的皇子血,就是平复金殖大军最好的良药,他不死,桦州百姓就永无宁日。” 宇文陌的力道很大,说话时的语气却很轻,似乎还在打量着,如何与她讲道理,“为桦州百姓着想,总要有些牺牲。” “桦州三郡是大熙的,不是宇文氏的,州郡百姓的安宁还轮不到陛下来挂怀!”她一把扯开他,从袖中拔出短剑瞬间狠狠地抵在他身前,杀气尽显,眸中冷意是数年杀伐后的积淀,“如果他死在战场上,那我就是他的未亡人,必殉节而死,绝不独活。” 呼啸风中,马嘶长鸣,他望着那抹策马绝尘而去的决绝身影,拢了拢身上貂裘,轻咳了几声。 她,终究还是又一次地拒绝了他,不带一丝犹豫。 为什么呢? 不久后,他身边响起了窸窣脚步声,那人踩着碎叶而来。 “臣女,请陛下安。”她在他身后恭敬地行礼,嘴角挂着一抹得意地笑容,“从宿城到琪城、出翟郡至甘阳郡、穿过仲城后,自楠城官道离境,不知这条路,陛下走起来可还顺畅?” “费心谋划,你这些年辛苦了。”宇文陌转过身,将傅柔绮扶起来,他打量着她这身淡色衣裙和斗篷,与方才离开的人是那么相像,他有些冷淡地问道:“你听了多久?” “臣女刚到,不曾听过些什么。”傅柔绮莞尔一笑,却有些掩饰过头了,因为她不欲揭他的痛处,至少,她并没有胆量去揭一个天子的痛处。 宇文陌不禁摇了摇头,她对他的谄媚顺从,只能徒劳增添她的平庸。 世间,似乎没有哪个姑娘,能真正拥有那个人的傲世风骨。 “长话短说吧。”他拂了拂衣袖,淡淡地说道:“你是宇文氏放在大熙最有用的眼睛,朕很满意,所以一直没有将你接回大辰认祖归宗,望你不要怪朕。” 宇文陌出生后便抱去交给当时的太子妃佟氏抚养,桦州沦陷后,傅氏侍妾便忧思病逝,以致于他未满三岁就没了生母。加之佟氏出身高贵却不能生养,传出去有失皇族身份。因此,宇文陌并非太子妃亲生,这件宫闱密事没有多少人知道。 傅柔绮眉心一蹙,暗暗攥着拳头,恨道;“臣女幼时战乱,大熙抢走了桦州三郡,害的傅氏一族凋零,此仇自是要报的。” “你父亲是朕的亲舅舅,如今傅氏子弟零落四散,朕的血亲不多了。”他示意傅柔绮也坐下来,盯着茶案上已经凉透的那杯茶出神了半刻,倒是她极有眼色,回屋中为他重新烹煮了新茶端上来。 “不知陛下有何打算。”傅柔绮将茶杯轻轻推向他手边,眼尾轻挑,说道:“臣女,愿听差遣。” “桦州三郡迟早要夺回来,待朕重振傅氏之后,定会接你回大辰,封你做郡主。”宇文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这是朕对你的承诺,也是对傅氏的承诺。” 天子一言九鼎,更是三言两语就换来了一个人的忠诚,而傅柔绮听完后却很是开心,眼睛里闪烁着希望与雀跃的光芒,“臣女谢陛下!” 宇文陌眼见着已稳住了她,便从怀中拿出一枚印信,还有一把钥匙,两物一并放到茶案上,又轻轻推到她身前,“朕需要你想个法子去朔安,继续做朕的眼睛,但朔安局势复杂,你需要一个帮手。” “是谁?” “朔安城内,有个闻名于世的静安寺,你只需要把印信放到寺内法堂的香炉下面,自会有人去找你,至于做什么,你与他共同商议便好。” 傅柔绮点了点头,认真地记下了这些话,又低下头盯着那枚钥匙,“那这是?” “朕说了,朔安局势复杂,你自需要银钱打点。”他坐拥天下,从不吝啬,更何况是对一个忠诚于自己的臣子,“拿着这枚钥匙,去宿城踏穆楼找白掌柜。” “臣女记下了。” 宇文陌顿了顿问道:“上官谦最近如何?桦州打仗,听闻他也在。” 被突然问起,傅柔绮亦觉得奇怪,却只能照实说道:“宣王与安国公世子先后离开师门,上官谦与其父一同追随睿王,如今也上了战场,照理说,陛下只交办他压粮,差事毕,便可回朔安,也没有明旨将他派去战场,可他却主动请缨留在了桦州,不知是不是睿王的授意。” “你如何知道,大熙天子只交办了他压粮?” “寂初回师门时,与师父在静室说话,我站得远,听不真切,只能稍后向师父询问,幸而他以为我在关心上官谦,所以透露了些。”她仔细回忆着昨天的事情,确认这些就是她知道的所有了。 “依你所见,上官谦是否忠勇?” “忠心自然有,却独少了些勇,决策时犹犹豫豫,优柔寡断,常有恻隐之心......”傅柔绮倒是琢磨出了些意味,“臣女冒昧,不知陛下屡屡询问上官谦,可有何打算?” “你回朔安,一次两次可以,但若常住,则需要一个妥当的身份。”宇文陌顿了顿,“桦州一役结束后,论功行赏必少不了他,但寻常赏赐安国公和敬平长公主肯定不会放在眼里,你觉得,他们夫妇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上官谦成家立业?” 宇文陌点了点头,“不错,安国公府还缺一位世子妃。” 傅柔绮却立刻否认了这个安排,“他心有所属,况且世子妃定要出身名门,岂会是我?” “心有所属,何人?” “......姜寂初。”若非她机灵,只怕江柒落就是姜寂初的事实,她到死都不知道。 宇文陌听罢后,亦有些烦,只管说道:“上官谦优柔寡断,经常动恻隐之心,你也知道这是他的缺点,那就要好好利用这个缺点。”他已经提醒地很明显了,未说出口的话,他相信傅柔绮能明白。 “朕的对手太多了,睿王、瑢王还有宣王,这些人朕总要一个一个的解决掉,就算解决不掉,也要牢牢拿捏在手......”宇文陌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是朕的最得力的人,又是朕的亲人,有些事,只有你来办,朕才放心。” 桦州三郡就像一根经年已久的老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更何况安逸了许久的大辰既无打仗的根基又无精锐的兵马,根本无法做大熙的对手,更不要谈收回疆土了。 “臣女,听凭陛下安排。”傅柔绮替他添了杯茶,随后将茶案上面的印信和钥匙全都纳入掌中,攥在它们,犹如攥着希望的星火。 第十九章 重伤难愈(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十 烛光映动,夜半幽静,榻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的案上还放着染着血的战甲和衣袍,还有那枚深深插进他胸口的箭头。 重曦就趴在塌边,握着他的手怔怔地望着窗户出神,突然觉得掌心里的手微微动了动。 “师兄,你醒了?”她轻声说道,立马起身查看他的伤口,虽然腥红一片,幸而有好转的迹象,她顿时红了眼眶,轻轻哽咽道:“躺在这里,气都快没了好几次,你是想吓死我吗?” 坐在一旁的姜卿言听见里间的动静,也赶快走了过来,看了看他渐渐恢复了些唇色,长吁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两夜一天,殿下可算是醒了。” 凌靖尘正欲说话,刚张口还未出声却已觉得胸前剧痛,脸色顿时都煞白了不少,吓得重曦赶快切脉,轻轻按住他说道:“师兄,你现在还不能动,话也少说。”大约意识到了他在担心什么,她又放低了些声音,小声道:“放心吧,屋里只有我和安北将军在,苏谦师兄刚刚出去了。” 姜卿言始终站在凌靖尘塌边,似乎有话必须要赶快说,重曦原本取了帕子正替他试汗,见状便轻声点了点头道,“我先去换水,将军慢慢说。” “留下听......。”凌靖尘强忍着痛,从嘴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重曦不明所以,又仰头看了看姜卿言,得到他的允准后才肯放心坐回去。 “金殖的军师叫鄢符,他在殿下受伤的那天突然失踪了。”姜卿言说话时很平静,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再找到时,被发现溺死在了辽溪......辽溪往南三十里是均山,金殖派兵把守的极严。” 刺杀鄢符的人必须顺溪往南才能回到大熙,而最后一道山脉被金殖驻军完全切断了。 重曦不由得心底一沉,攥着帕子的手亦忍不住多添了几分力道。 “庭鉴司司使只听命于圣诏和执事令,我根本调不出人来,事急从权,昨日晚上我用了自己的印,派人连夜乔庄混入均山,幸而那些高手都极擅长攀岩走壁,希望能快些找到他。”不言自明,他手中能快速调用此等高手的印玺,唯有弦月山庄的少庄主印,“但如果不走均山,就要绕道辽溪以北,要么走地济,要么走天衡,地势都很复杂,人就不好找了。” “我可以去找。”重曦突然扔掉手里的那条被她攥出褶儿的帕子,她起身对姜卿言诚恳地说道:“我少时随药阁行医,曾经去过金殖的天衡和地济两处游原,里面的些许地势我到现在还有些印象。” “不行......”凌靖尘当即否认了她的请愿,微微看了一眼姜卿言,嘱咐道:“看好她。” 待姜卿言离开后,强撑着精神的他再度昏睡了过去,重曦探了脉象后,知道他体力依旧不足,也不再多说只是继续安心照顾,谁想凌靖尘翌日午后突发高热,脉象虚浮无力,下针六穴后依旧没有意识,只能请了刘闻过来,众人忙到第二天清晨,方才又救回了宣王殿下一条悬在崖上的命。 “师兄......”重曦眼眶红红地嘟囔着,瞧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阴沉天气,无言地叹了口气。 凌靖尘悠悠转醒后,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慢慢讲道:“昨日,卿言兄长还在呢......”他始终虚弱,说话时很慢,双眸亦不如从前那般有神,“你那么莽撞,丢不丢人......” “他救过我的命,两次......我还亏欠他许多,我怕来不及还。” 重曦越说,眼眶里的泪水就越积越多,最后干脆取了帕子擦拭起眼泪,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还?你怎么还?”凌靖尘抬起手轻轻捂着胸口,发觉伤处较昨日晨起时好了些,“冲进金殖的山河里陪他一起死,就是还了?以身相许,可不是这种许法。” “......”重曦吸了吸鼻子,嘟着嘴说道:“师兄笑话我。” “你紧张什么,再者,我又何曾拦过?”凌靖尘轻轻咳嗽了两声,伤处并没有随之牵动着痛起来。 重曦亦替他顺着气,探脉后发觉无异,这才放心与他继续说话:“从前在宣王府的时候,你明明叫我离他远些,搞得他就像个凶神恶煞一样。” “我只是不确定,他还会不会放过你,就像最初时在梓山救你一样。” “难道,他也是你安排的?”重曦突然想到了一点,文城梓山这条路她走了多少次,从未遇见猛兽出没,想起这点,她有些难以置信,“猛兽?是你放了那只野狼进去?就为了安排凌靖寒救我?” “我那时还不确定新任的庭鉴司执事是谁,只知道若遇见猛兽,那人不可能见死不救,一定会护着你回黎州边境,却没想到竟试出了他。” 重曦闻言,黑紫葡萄般的眼睛瞪得可大了,“若他没出手呢,我岂不是当场就被野兽吃了?” “阴林跟着你呢......”饶是如此,凌靖尘回想着多年前的那场谋划,至今仍觉得是一场赌,每每思及,只觉背脊发凉,“若换作是别人,你我成亲之后必定会入死局......凌靖寒的恻隐之心,终究救了你我的命。” “恻隐之心?” 重曦恍惚间才发现,在她不知道的背后,为着她的一条命,她的师兄早已默默为她筹谋了太多太多,而她却浑然不知,到最后还在怪他恨他。 凌靖尘轻声叹道:“在梓山、在亭海镇、在王府、在郝庄,这些都是他的恻隐之心,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有活路,光有我一人,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你的命。” 一颗得来不易的恻隐之心,就是他为重曦备好的退路。 “可他总是冷冰冰的,水火不进。”重曦低下头默默地绞着手指。 “至少,在我八岁离宫前,他的性子比我还欢脱。” 第二十章 重伤难愈(2) 凌靖尘回忆着他永远逝去的年少时光,微微叹着气:“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知道,等我十四岁回朔安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冷得叫人难以靠近......或许是兰妃娘娘病逝,或许是别的,总之我也不清楚。” 重曦听罢后,霎那间只觉脑海中空白一片,静静听着窗外荡过的寒风,每一声都是对树枝上片片枯叶的剔骨之刑,不禁捂着胸口道:“可他的心是热的,我知道。” 屋内暂时陷入沉默,半晌后却还是他先开了口。 “曦儿......”凌靖尘嘴角泛过一丝苦涩,“对不起。” 程国国破,重氏尽亡,他身为凌氏皇族,俨然还欠她一句道歉。 重曦先是摇了摇头,随后沉思了半霎,接着又摇了摇头说道:“谁也救不了所有人。”她深呼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释然,道:“世上的每个人都很苦,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若想好好活着,我们只能先自赎自救。” 凌靖尘眉心微微蹙了半霎,道:“这倒不像是你的话。” “那天在雨里,我远远望着看不清楚的黎州,他却一直站在我身边,和我讲了这些,还有始终撑在我头顶的拿把伞,我都不会忘的。” “他会回来的。”凌靖尘微微抬起手来,伸出了小拇指,主动与她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拉钩不变,他耐心安抚道:“师兄向你保证。” 听凭姜卿言调遣的江湖高手之中,亦有他暗自豢养多年的心腹,这些人唯一的目标就是在金殖找到凌靖寒,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安全地带回桦州。 --------------------------------- 两日后的夜晚,平晋关内依旧安宁,除却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枯败落叶被踩踏时的破碎声。目光所及便是城关内街道上摇晃闪烁的火把,以致于无人注意到,那抹踏在屋檐瓦砾之上的蒙面身影。 子初时分,一道黑衣身影沿着临靠街坊的屋檐,轻灵地飘进了宣王殿下的寝院。 他今夜并未起烧,伤情并未反复,这倒让大家放心了不少。 重曦虽为军医,但毕竟是个姑娘,在宣王伤情稳定下来后,她便不用整夜守在屋内了。此刻她留在偏房小塌上过夜,因提心吊胆了太久,一口气骤然松下来难免疲累。 此间种种,以致于那抹身影自檐上跳至院中时,并无任何人察觉出了什么异常。 寝屋里微弱地亮着一支烛火,她慢慢推开寝屋门,脚步声愈发的轻,可往里走了没几步,却忍不住微微叹气,单薄身影也被迫僵直在了内室之外。 许是不忍扰他安眠,她转身正欲离开,榻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既然来了,为何又要走呢?”凌靖尘轻轻问道。 她闭上眼长吁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身两步并作三步便走到他塌前,缓缓蹲下来趴在塌边,望着他消瘦憔悴的脸颊,不用问也知道伤得极重,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当即红了眼眶。 “都是小伤,无碍的。”他抬起手来,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你怎么会来,卿言兄长叫你来的?” 姜寂初一时奇怪,叫她过来?这是为何? “没有,是......”否认的话还未说完,她心中却咯噔一下,瞬间全都明白了。 果然,宇文陌真的动了杀心,并不是在同她说笑,而他的确重伤几近生死一线,这便是军中封锁一切消息的缘故,她下意识地支吾着说道:“是我,我想你了。” 小心地将他扶起靠在枕上,姜寂初把烛芯挑得亮了些,正欲再说些什么掩饰,他却开口了。 “连谎都说不好。”凌靖尘苦笑着叹了口气,“若只是想我了,岂会连面都不见就要走?” 眼神一沉,她还是决定全盘托出,便轻步折回了他的床榻旁,坐下后慢慢说道:“宇文陌要杀你,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话。他暗中教唆金殖进兵桦州,不论是想趁机偷袭夺回故土,还是只想要杀你。总之,他居心叵测,熙辰联姻并不可靠。” “怪不得。”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叹惋,“原来,庭鉴司探到的还真是一条路,从大辰边境到宿城......我没想到,宇文陌亲自来了。” 戏码做的很足,以致于庭鉴司在诸郡县严密防守,亦真的抓获了几位暗藏多年的高职官员。 原来,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靖尘?”她见他有伤在身,却将她的手牵得很紧,不免担心亦有些怕,“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故意顿了顿,极认真地看着她,讲道:“待我伤好回朝,咱们马上成亲,免得有人总居心不良,一会以江山作聘,一会又挑起战事,着实劳民伤财。” 骤然听这话,姜寂初倒是被逗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谁要跟你成亲,我不嫁。” 怎知,他却反手握住了她,亦是笑道:“明明圣旨都收了,不知笑得有多开心。” 案上烛光微动,带着三分朦胧,她的眉眼被尽数映在了他的眸中。 窗外月光通明,她不禁往他身边凑了凑,低声道:“不知道,今年王府的红梅开得如何?” “寂初。”他的眼睛太过深情,亦蒙了层水光,“还未问你愿不愿意,做那片梅林的女主人。” 她先是微微一怔,愣了半霎后,倾身去轻轻吻了他的唇角,却又担心碰到伤口,故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浅笑着说道:“我一向是说话算数的,如此一印,便不会反悔了。” “有些敷衍......”他笑了,随后手上稍稍用了些力,将她再一次带到了自己身前,紧接着,他的吻准确无误地贴上了那温热的双唇,亦任由她双臂轻轻攀附着他的脖颈。 寝房灯火昏暗,他们心照不宣,似是要把这数月的情愫尽数倾泻,不知何时,唇齿间竟然还混杂了一两滴咸湿的眼泪,伴着摇曳的烛光,交叠的影子被映照在斑驳床帐上,俨然一对绝世璧人。 第二十一章 重伤难愈(3)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惊得他们瞬间便分开,各自捋着有些松散的衣衫坐好。 “屋里这么亮,师兄你醒了?”重曦揉着眼睛,慢步走了进来,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房中的情况,打着哈欠说道:“你怎么下床挑的烛芯啊?” 凌靖尘听见动静,脸颊似乎又微微烧红了不少,忍不住闭目叹了口气。 重曦往内室一走,便发觉不太对劲,一时愣在了原地。 “师姐?” 姜寂初亦万分尴尬,故意掩饰着圆道:“我太久了都没有收到消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唉?我记得,明明让你在竹苏等啊。”重曦刚说完话,便叹道她简直睡迷糊了,朔安怎么可能收到信,时间根本来不及对上。 姜寂初眉心微蹙,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确实曾有封信是想要给她的。 “他的伤如何?你既来了,我又在这里,可再不能瞒着我了。” “凭这些日子来看,箭伤没有伤到脏器,但因为流血太多,所以目前还很虚弱,慢慢养着便是,总能养好的。”精心照顾到现在,重曦倒是多了些实话实说的底气。 “有你在,我终究是放心的。”姜寂初浅浅一笑。 重曦不欲再说他那时究竟有危险,亦不欲说有多少次生死一线,她只是走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弯起嘴角说道:“今夜也没起烧,明儿倒是可以换药方了。” “治重伤费神劳心,你辛苦了。”姜寂初走过去轻轻拢着她的胳膊,回头看了他一眼后,又与重曦说道:“我随你去吧,让他也好好再睡会。” “师姐有所不知,只要你在这里,师兄什么病都能好,连药都不嫌苦了。” 说完,她伸过头向凌靖尘坏笑着眨了眨眼,怎知姜寂初却拉着她就要往外走,还说这里是军中,明儿若让别人看见她就不好了,搞得她实在没法儿只能应了下来。 翌日刚过辰时,辛勤的军医便亲自过来换伤药。 “果然啊,再好的良药都不如温香软玉。” 重曦看着那愈合非常理想的伤口,挑眉调侃道。 凌靖尘微微晃动了着左手臂,却还是能牵动着胸前的撕痛,但伤势实在是好了不少,闻言便立刻回了一句:“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你可不要出去乱说啊!” “知道知道,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重曦一边笑着点头一边收拾医匣,偏巧有人在外轻轻扣了扣本就没有关紧的房门,她顺势伸着脖子瞧了一眼道:“是安北将军。” “兄长,你进来吧。”凌靖尘换好上衣外袍之后,依旧是靠坐在榻上。 姜卿言手里拿着一封拆了的信,快步走到塌前,又先瞧了一眼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重曦,有些焦急地说道:“七殿下受了重伤,出关的时候,庭鉴司的人本欲暗中接应,却被金殖谍探发现。”顿了顿后,他蹙着眉继续道:“为了保护两位司使继续潜藏,七殿下弃了剑自投罗网。” 重曦的动作突然一顿,连带着掉了两根粗银针,房中瞬间响起了金属落地的叮当声。 凌靖尘同样心底一沉,立刻问道:“金殖那边怎么说?可有派人来商谈?” 姜卿言犹豫了半霎,沉重地道:“人就在平晋关外,但是态度极硬,只当七殿下是寻常暗探,说要把他绞刑示众。” “容我想想。”凌靖尘深思时,双手下意识地攥在了一起,“金殖是受了宇文氏和那位军师蛊惑,才会匆匆挑起战事,如今粮草军械皆不足,将士消极怯战,他们不敢再开战的......” 姜卿言点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他们明明绑了人,却只派人来悄悄地与咱们谈,说明丝毫不想惊动朔安那边,更不敢将此事放到明面上。” “那就谈......” 凌靖尘一时气息凝滞,捂着嘴猛烈咳嗽了好几声,脸色亦挂着苍白,这倒是把屋中人都吓了一跳,他却抬手制止了重曦为他顺气的动作,蹙眉吩咐道:“传令,归还全部所俘金殖兵士、战马、军械,再送军粮十万,传令驻守狐结原草场的八万人马后撤二十里,让安国公世子亲自去接洽,将这些条件报与他们听。” 姜卿言领命后,得头也不回地跑去军中传令。 “曦儿,对不起。”凌靖尘抬头看了看一脸煞白的重曦,认真地说道:“你放心,不管舍出什么条件,我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但你要先稳得住,毕竟,落到金殖那些蛮人手里,他纵使不死,怕是也要被磋磨掉半条命。” “我知道......”重曦早已满面流泪,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紧接着似是打定了主意,用袖子简单抹了抹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对,我得稳住,我还要好好治他的伤呢。” 说完,她提上药匣拔腿就跑了出去。 可饶是预先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到午后,真亲眼见了满身伤痕的人时,她眸中还是涌出了泪。 第二十二章 恻隐之心(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六 凌靖寒身上有数十道极深的伤痕,还带着数不清的细碎伤口,更何况他回平晋关之前就已连发多日高热,如今昏迷不醒,重曦只能连下数道穴位针,每一针都入肉六分,硬是生生用痛感把他逼醒了。 由于他身份特殊,军中只得再度封锁消息,连带着一同封禁了这间独辟出来的院子。 大约是身体底子好的缘故,天未亮时,凌靖寒竟退了些热度而悠悠转醒,侧过头来发现塌边正趴着一个纤弱的身影,见她睡梦中却还在微微蹙着眉头,不知因何忧心忡忡。 她手中攥着那枚月白色剑穗,轻轻地呼吸声,昭示着她连日里的精疲力竭,他一时恍惚,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替她捋一捋额前的碎发,结果却没想到她睡得竟是那样浅。 见她缓缓抬起头,亦轻柔地眨着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觉一股莫名的清素悄然在心间涌动。 “你......”他竟语塞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重曦刚刚坐直起身,却没留意掌心一松,那枚月白色穗子当即掉落在了地上,“哎呀!”她惊呼出声,立刻弯下腰去捡,像是个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扑了扑灰尘,摩挲着又攥到了手里。 “怎么,不戴在身上?”他犹豫着问道。 “军中伤患多,我若总带着它,既显眼又不方便。” 凌靖寒慢慢自榻上坐起来,背靠在软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曦儿......” 突然发觉,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你伤口有三处发了炎症,我估摸着你还要再发几天热。” 她耐心地讲着他的伤情,见床榻边零落散放着一些为他试汗的帕子,她捡起来一股脑地放回铜盆里,也不再说什么别的话,正欲站起身,手臂却被一股不轻的力道拽了回来。 凌靖寒猛蹙了下眉头,方才那一下扯到了右肩的伤口。 “你做什么?”重曦将他按回榻上躺好,轻轻叹着气道:“你到底,是要让我不安心,是吗?” “我得写封文书,尽快送回朔安。”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皓腕处,还带着些隐隐恳求的语气,“所以,能否劳烦你,帮我备些笔墨。” 明里诱杀金殖大军近十二万,暗地里亦斩断了大辰设于桦州边境的重重谍网,此番大获全胜的结果理应早日上呈陛下,凌靖寒决定,这一封文书以庭鉴司的名义来写会更好些。 重曦无奈,只得俯下身来仔细瞅了瞅他肩上那道伤口,似乎裂开了,所以始终向外渗着血,逐渐染红了一小片的纱布,叹着气说道;“你右肩的伤最严重,如果想快点好的话,就不要下榻动笔。”她顿了顿,低眸却刚好撞上了他的眼神,偏偏她不可能拒绝,便只能让步,“......若实在紧要,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代笔。” “多谢。”凌靖寒舔了舔嘴唇,有些为难地说道:“但庭鉴司的文书,无法着人代笔。” 重曦愣了愣,还是亲自扶着他下了塌,又出去为他找来笔墨,一番准备功夫做足了之后,她又抱着一件黑色大氅走来轻轻披在他身上,静坐在茶案边上摆弄着茶具,从头至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庭鉴司公文虽然不如中枢三省六部的那般冗长繁杂,可正因为要直接呈报陛下亲阅,才容不得一词一句的怠慢,多少个日夜,他都是独自坐于案前提笔书写,无人研磨无人添茶,无人为他剪掉将要燃尽的烛芯。 今夜,一切都不同了。 重曦就这样静坐在他身侧,知道要避嫌,所以故意低下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物件。偶然间,她抬头看到了纸上的字,却忍不住暗自惊讶。 从前不知,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那样一双持剑有力的手,写出的字竟是如此漂亮。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凌靖寒提笔收了尾,抬头才发现天已蒙蒙亮了,忍着右肩上越来越痛的伤口,他侧过头来却心中一惊,他身边的姑娘竟不知何时不见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正想着,门口处便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他扶着茶案刚站起来,她便推门进了来,“熬了些汤羹,先吃点垫垫吧,还不到早饭时候呢。” 端过来后一看,他竟觉得卖相还不错,浅笑着问道:“你做的?” 重曦点了点头,把勺子塞进他手里,随后说道:“先趁热吃吧,然后我得重新给你包一下伤口。”刚说完,她侧过头来看着那抹血红色竟然晕开了一大片,不禁微微蹙眉,显然更严重了,又看他有些惨白的脸色,可见他强忍着疼,一忍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罢了。”重曦又把勺子从他手里拿过来,端起碗舀了一小勺羹轻轻吹了吹。 凌靖寒见状赶紧制止,欲继续忍着伤痛用这只右臂,“我自己来吧。” “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还差这点小事?”重曦手里紧攥着勺子,硬是不给他,“这儿是军中,我是没有阶品的军医,你是没有阶品的伤者,所以一切都要听我的。” 见他依旧犹犹豫豫,她只能微微叹气,似是妥协地无奈道:“若你想与我彻底脱开关系,那就让我尽早报完你的恩情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靖寒按住她的手腕,脸色愈发苍白,就连说话也有些虚浮无力,却还是想要极力地解释:“我也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偏偏就是这句话有些惹怒了重曦,她微怒着盯着他,强忍着心中怒火,淡淡说道:“在梓山你让我回竹苏养伤时,那些话不是说的很好听吗?‘玉已碎,今后无需再见’说这话的人是你,把玉佩复原还给我,让我戴在身上的人还是你......” 第二十三章 恻隐之心(2) 大约是最近压力太大,先是凌靖尘重伤,后又是凌靖寒的失踪和被捕,她的一颗心也随着这些心惊胆战的事情忽上忽下,所以,情绪较平时而言极为不稳。 重曦的眸中里渐渐盈满了泪水,眼眶红红的,说话时也带着哽咽,“我问你,郝庄在那么一个隐蔽的地方,我被抓到那儿,为什么先找到我的人是你?” “因为......”他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重曦苦笑着,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年,无论是我还是凌靖尘,都在小心翼翼地掩盖着那个曾经的身份,而最不该放过我的你,却默许我抛头露面地出现在文城梓山,这是为什么呢?” 不言自明,因为她还活着的秘密,在天子和庭鉴司的眼中,早就不是秘密了。 凌靖寒的沉默,俨然就是最好的回答,他知道她很聪明,却未料到她会猜到全部。 “贺兰前辈病逝了,天子亦失去了牵制你的筹码,而我,就是那个筹码,我做了当初的贺兰前辈......绑走我的人是陛下,他用我的性命,继续逼着你去做那冷血的庭鉴司执事,为他杀掉所有该死的人,对吧?”她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融进墨发中,她却硬是继续逼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答应呢?恻隐之心?或者救我一条命,能让你意识到自己的心还是热的?仅此而已吗?” 就算掩门闭窗,却还能听见窗外风声,听见庭中黄叶寂寞坠落的如玉碎裂声。 “凌靖寒......往后余生,你难道要一直把自己的心,硬锁在那间幽狱里吗?”重曦咬着嘴唇,眼神中却突然带着坚决,“我倒要看看,你的恻隐之心究竟有多仁义?” 说完,她硬是扑到他怀中,手上提紧力道攀附着他的脖子,深深地吻上了那冰凉的唇瓣,动作愈发任性,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他的喘息声很浓烈,夹杂着明显的慌乱与无措,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等到干燥唇瓣被渐渐浸润,他终于闭上了眼,放任自己在欲望的隐忍中彻底落败,继而紧紧环住了怀中的这团温热,开始动情地回应着她。 他的吻不似他的剑一样霸道,带着独有的炙热与温情,将怀里的人团团包裹在其中。 那是一场温柔的反客为主,他肆意地感受着她的香甜,不多时亦融入了他的贪恋与不舍,忆起郝庄时的那种近乎失去挚爱的窒息与剧痛,竟催生出了甜与痛的交汇,他们抵在一起而渐渐滚烫的掌心与额头,令彼此都难舍这般唇齿间的缠绵。 第一次拥吻,却似乎用尽了前半生的勇气。 良久之后,她微微喘着气靠在他的怀里,安静享受这一刻的甜蜜,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真是吃亏,一句好听的话都没听到,就被你占了便宜。” “......不是恻隐之心,也不是别的。”凌靖寒抿了抿嘴,再次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眼。 “我知道。”她自他怀中侧过身,脸颊上依旧带着绯红与羞涩,亦紧紧回抱着他,连同那枚剑穗一样舍不得放开,偏偏再次被那片腥红色的衣衫刺痛了眼,“哎呀,你这么都不说声疼呢!” 凌靖寒这才意识到肩膀上的痛感,亦蹙了蹙眉,似乎有种预感这刀伤要重新缝了。 “我去拿针线和药酒......”重曦端着东西坐回他身边,耐心地替他脱下染着血的外袍、中衣和里衣,一圈一圈解下纱布,军医姑娘始终心如止水,指尖肆意地划过他的皮肤,他却猛地被惊起了一阵颤栗,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只觉一股贪欲浑然麻痹了肩膀上的痛。 “弄痛你了?”重曦正欲收针,抬眸却见他脸上挂着红晕,亦咳嗽了好几声,“你最近几天可万万不能再动笔了,没事的话就乖乖躺着,知道吗?” 凌靖寒平复着呼吸,低眸看她认真的样子,只觉可爱,点了点头道:“嗯......”眼神再度落到那封刚刚写好的文书上,问道:“对了,凌靖尘呢,他如今在平晋关吗?” “在,只不过他伤势比你严重多了,如今连床榻还不能下呢。”重曦在他伤口处敷上了药,裹了几层纱布后,耐心地为他穿着衣服,“你们若有事情要商量,恐怕还是等你伤好些,亲自去找他说话更方便些。” 正说着,屋外响起了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出现了三短三长的叩门声,凌靖寒正欲起身,重曦便将他按下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打开门后,果然是位身着玄色衣衫的武司使,他见重曦这个时辰从执事大人的房中出来,倒也不惊讶,向后一退躬身微微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请洛蘅姑娘安。” 重曦浅笑着说道:“公孙司使辛苦了,屋里备好了热茶,你快进去暖暖身子吧。” 她知道,那封躺在茶案上的文书,唯有通过庭鉴司的渠道才能送出去,万万不可经过军部的手。 从这间独辟出来的院子出来,她抬头瞧了瞧天色,估摸着时辰也不早了,便连着拐了三个街角,独自往宣王的庭院走去,街上空无一人,除却巡逻的兵士之外,百姓们早就迁撤到了蒙城。 行至院子前,重曦已经掏出了随身令牌,守卫却并没有接过来看,只笑道:“洛军医进去吧,这些日子咱们早都认识你了。” “殿下在议事还是独自召见了哪位将军?”重曦问道。 其中一名守卫说道:“国公世子刚走没一会,现在,应该是安北将军和刘闻军医在里面。” “有劳了。”重曦微微一笑,将令牌重新揣回怀里,提裙便走了进去,行至内院,听见寝房里数人交谈的声音传来,她就先去了那间偏房,琢磨着还能找姜寂初说说话,却发现里面一尘不染,没有昨晚歇过人的半分痕迹。 难道师姐回竹苏了?她如是想。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寝房中依旧间断地传来说话声,却听不清楚,重曦仔细想了一下方才那守卫兵士的话,凌靖尘、姜卿言和刘闻三个人在说话,连上官谦都没有留下听,究竟在说什么? 刘闻是南川涞源城浮言药阁的医者,而姜卿言则是镇守北境的二品将军。 一南一北,究竟是什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直觉告诉她,一定不单单是宣王的伤情。 她摇了摇头,不欲再深究下去。 第二十四章 细碎线索(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 金殖战事结束后,桦州边境暂时恢复了安宁。 众人皆知,宣王殿下在返回严州养伤之前,一封调令就已经自桦州送去了西北驻军大营。 借调严州的三位将军于今日黄昏时分到达,其中资历最深的当属将军赵堤,也正是他领着身后的两位年轻将军去宣王殿下的议事庭中述职拜见,只是他并没有想到,一番客套寒暄过后,殿下与安北将军独留了他在厅中叙话。 “赵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坐下说话吧。” 侍从奉了新茶后,凌靖尘又问道:“赵将军追随杨祖将军在西北驻军多年,不知原先在何处驻守?” 赵堤听罢后,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回道:“禀殿下,末将曾在定州营供职。” “定州之前呢?”姜卿言端坐在下方首位,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长宁四年供职禁军,长宁十一年调往严州营,三年后调往定州,不满一年后便被调取西北,可对?” “是。”赵堤依旧面不改色,恭敬地回复。 “谎话连篇。”凌靖尘淡淡地说道,此话一出,明明是云淡风轻的一句冷哼,却足以令赵堤立刻伏跪在地,他低眸又瞧了瞧跪在身前的人,继续道:“那是赵堤将军的履历,是你的吗?邸茗?” “末将不知殿下何意,请您明示。”赵堤叩首在宣王身前,言语上装傻,请罪的架势倒是做得很足,摆明了若无证据,硬是要死抗到底。 “从东北严州到东南定州,再到西北,你究竟是不是赵堤,可要本王着人将你的画像送去定州璠合营问一问?”凌靖尘将茶杯往案上一搁,“你若继续装傻,本王便立即修书,让刑部与户部联合立案调查你冒取他人身份之事。” 赵堤犹豫半晌,最终却暗暗叹气,躲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最终还是不免被人深挖出来,可见,行事万万不能留下痕迹,他再度伏跪叩首说道:“末将邸茗,再拜宣王殿下。”只是,他故意顿了顿继续说道:“旧事已过多年了,殿下难道还想用我这昔日的旧人翻出什么水花来吗?” 姜卿言却淡淡地提醒道:“将军慎言,殿下自有道理,岂轮得上你来置喙?” “你对旧案避之不谈,本王可以理解,也不愿因旧事而误了你好不容易搏来的前程,这回借调令唤你来,也不过是想问几个问题罢了。”凌靖尘认真打量着邸茗的神色,见他面色上虽然惊诧,而气息却还平稳,显然根本没有因几句恐吓的话乱了心神。 邸茗的态度一向恭敬,“殿下想问什么,末将知无不言。” “本王要听真话,你可以不说,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的。”凌靖尘故意顿了顿,眼神中挂着极明显的沉重与严肃,“当年,你和严州营参将程桦被录了一模一样的证词,这些白纸黑字至今都在刑部留档,但今天,本王要听你说些不一样的。” 此言一出,邸茗的掌心却渐渐冒出了汗,他曾经说过什么,眼前的两个人全都知道。既知道,却还要冒险寻他来问,摆明了连卷宗都不再相信,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敢质疑中枢刑部的结案? 想到这里,他只觉后背一阵冷汗冒出,再没了方才的沉稳心态。 “当然,这不是审讯,你的话亦不会留下任何纸证。”杀人易,攻心难,既早有准备,自然也要说些安抚人心的话,“年底时,你们三位将军自可再返回西北大营,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依旧是赵堤,本王也从来没见过什么邸茗。” “谢殿下。”邸茗微微颤抖着双手,在宣王面前复行了大礼。 凌靖尘示意他起来回话,却始终沉着语气问道:“当年金殖战役刚停,华长亭奉兵符回朔安述职,恰逢栾城时疫骤起,他假执天子手令星夜回严州调兵。当时你与程桦都在场,兵符和天子手令是你们二人亲自所验,可对?” “是我二人亲自所验。” 凌靖尘正欲再问,却见邸茗皱着眉头问道:“殿下......不知吗?当时在场还有一个人呢?” “何人?”凌靖尘心中暗自一惊,刑部卷宗上从未记载还有别人验过那道手令。 邸茗镇定地说道:“安国公的副将,如今的南境主将,陈德铭。” “当时的镇远侯暂领东南边境,陈德铭为何会去严州?”凌靖尘清楚地记得,上官严诚是在栾城旧案后一年的东境大捷后,才被天子加封为安国公的。 “陈将军当年因临时借调,所以在严州营待过三个月,调令经国公爷之手,再传到严州经由程桦将军确认过。” “调令可有在兵部留档?” “这......末将不知,但确有调令,这点不假。” 邸茗的神色有些不安,因为他渐渐意识到,宣王殿下所看过的刑部卷宗,与他们当时录过口供的情况竟有不少出入,可见有人暗中作鬼,想到这里,他抬眸望着宣王殿下愈发沉下来的脸色,有些不敢再往下说了,掌心又出了一层汗。 “邸茗将军,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姜卿言显然看出了他的犹豫。 “那道手令并非陛下的旨意,上面加盖之印亦不是玉玺......”说到这里,邸茗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十多年不曾翻看过的记忆,虽已过去十三年之久,但他到死也不会忘记,“手令上,从来就没有仿冒的国玺之印,上面盖的是,是凤印......温誉皇后的凤印。” “放肆!” 宣王殿下握紧拳头重重地捶在案上,邸茗当即就惶恐地跪在了地上,就连一旁的姜卿言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样子,他们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双眼眸中的杀气。 内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声,嫡皇子的盛怒,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身首异处。 跪在地上的邸茗将头埋得更深,不敢有丝毫动作,而凌靖尘正怒视着身前的人,低吼道:“温誉皇后久居深宫,岂会牵涉此事,你若再敢胡言,本王便让你今日以身报国!” 第二十五章 细碎线索(2) 姜卿言见状,亦赶紧起身劝道:“殿下息怒。” “他满口胡言,本王怎能不怒!”凌靖尘狠狠地指着跪在地上的邸茗,沉声道:“任何四品及以上将军的调令都会交由兵部誊录留底,况且当年旧案牵连甚广,无论是刑部的结案卷宗,还是兵部的记录,怎么可能都没有陈德铭的调令!” “殿下,末将确实不知为何没有誊录陈德铭将军的调令,但当时,他确实在场,与我等一同校验手令上的凤印。” “既然盖着凤印,华长亭的罪名又怎会是假传圣旨,他又哪儿来的通敌叛国之罪?” 凌靖尘只觉胸口隐隐作痛,邸茗今日所言皆是漏洞,毫无根据,叫他如何相信! “华将军把严州营驻军调走了三千,末将不敢多问,也并未随军去栾城,后来才知道城中爆发时疫。直到程桦将军奉旨押送华将军回朔安时,末将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凌靖尘竟突然扶案猛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姜卿言赶紧过去查看,跪在地上的邸茗正欲再辩白几句,却被他立刻拦住了,“你先退下,今日之事若胆敢向外透露半个字,你自己的罪过自己清楚。” 邸茗连连应承了下来,起身便仓促间退出了内厅,待他走后,军医刘闻随即而至。 他先切了切脉,确定宣王无大碍之后,才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放心。 “阴林,你亲自去照看邸茗。”凌靖尘平复着呼吸,慢慢说道。 见他领命后随之离开,姜卿言犹豫着问道:“殿下真的......不相信邸茗吗?程桦将军现在不可能包庇华长亭,若邸茗与程桦是一条心,那他当年就不会从严州营消失了,程桦一定会留他在身边做心腹。” “邸茗根本就没有去过定州,他是在赵堤从定州派去西北的路上,与之换了身份。”凌靖尘眼底掠过一丝深沉,蹙眉说道:“若没有高人指点,当时,邸茗一个十八岁的参军副将不可能有这个胆识,行事也不可能如此周全,但他背后之人显然在保护他......。” 姜卿言也在一点一点梳理着,“华长亭之事,邸茗经手不多,只有校验凤印那一件,倒是程桦,几乎从头至尾,从调兵、去栾城、再到最后奉旨抓捕,都是程桦下令完成的,连他的副将都没能插手半分,这太奇怪了。” 当然,这也是他们选择先追踪邸茗,而非直接去问程桦的原因,当年的严州营参将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仅凭着一点点细碎的旧事碎片,什么都猜不懂。 凌靖尘转身默默地看着窗外,见天色低沉,浓云蔽日,眸中不免泛起一抹黯然,轻轻叹气道:“难道,真的有人处心积虑,制造了一场时疫旧案来害人吗?” “或许,真的是一场阴谋呢?” 循声而望,说话的人正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刘闻,他打开随身的药匣从夹层中取出了几张泛着暗黄的旧纸,决定面对这场鲜血淋漓的旧案,沉痛地说道:“当年疫病......实为疫毒,这一纸药方,就是疫毒的解药,出自南疆贺兰旋之手,也就是我的师姐。” 凌靖尘听罢后一怔,蹙眉问道:“老先生当初三缄其口,为何今日突然决定说实话了?” “我不想再背负了。”刘闻重重地叹着气,“数千人命和整个栾城夕氏,对我而言太沉重了......况且,我师姐恪守医仁,我不相信她会毫无理由的毒杀百姓,所以,这里有蹊跷。” 姜卿言问道:“前辈,栾城何时出现第一个病人?你们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是一场瘟疫?” “我记得,四月初二突然出现了许多病人,后来民间医家将时疫之事上呈至府衙,府尹大人似乎四月十七就已将疫情上报翟郡。当年的翟郡太守刚刚赴任,听闻他把加急的折子直送朔安,确实还派了郡内所有医官和民间医者去栾城,我们本以为朔安十日内必回音信,可比太医署先到一步的,却是严州营的几千驻军。” 凌靖尘一边算着时间,用手指比划着,一边说道:“就算翟郡次日上报,快马加急后,至少三日能到朔安,一来一回,朔安太医署派去的人至少五月初才能到栾城。” “可是,那数千兵士在四月十九就到了,当即封城,等到太医署的人五月初前来时,城中百姓已死大半,重病无治者亦数百人。”刘闻叹着气,每回忆一次,他的心就会连带着绞痛一次。 凌靖尘点了点头,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数千兵士奉命而来,实为屠杀,华长亭若非始作俑者,怎能未卜先知?如果这就是给他定罪的理由,那确实足够了。” “对,兵士们都声称,奉东境主将华长亭将军之命,将城内医者强制调走,并下令闭城,任何人不得进出。就是这样,硬生生地逼死了城里十之八九的百姓。” 姜卿言脸色一沉,抿着唇角微微蹙眉,这件旧事逼得他外祖一家阖族尽灭,岂能不明不白地放过? 他问道:“您虽然选择留下来,并没有出城,可有亲眼见过华长亭?” “没有,而且据说这位将军没有在城门处露过面......架子大得很,他只见郡守大人,就连齐府尹在染病之前都没有见过他。” “前辈方才说,翟郡郡守是新来的?” “说来他也是倒霉,刚刚上任不满三天,连底下官员都没认全呢,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凌靖尘猜测道:“栾城出事之后,张介郡守连同他手下的数十位官员,一道被赐死谢罪了。不知道,他事先究竟认不认识华长亭和程桦将军?况且,连程桦将军都有邸茗这个人证,事发之时,可还有其他人在栾城见过华将军?” “似乎没有,至少,药阁去过城门口和府衙的大夫都没有见到他本人,这点我记得很清楚,栾城夕氏的长房嫡子夕颌曾要求面见华将军,连府衙都惊动了,可将军就是不出面。” 此话一出,凌靖尘和姜卿言同时蹙起了眉头,隐隐察觉到了极为奇怪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在说,一切都是华长亭的军令,可这个最重要的人,除了一封皇后手令之外,目前,竟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人证与物证了。 第二十六章 细碎线索(3) 刘闻仔细回忆着,每一个字都是毫不修饰的真话,“不知,卷宗到底是如何记录的?” “实在太过周全完备了,人证物证无一处缺漏,简直天衣无缝。”凌靖尘低眸细想,不禁冷嘲了几声,“若非侥幸找到了邸茗,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刑部留档上面,那闭环似的证据链竟然藏着一处缺口,并且一藏就是十三年......” “到现在为止,当年奉旨督办此事的刑部尚书温璧早已致仕,三年前病故了;所有接手过文书与证据的人都在刑部留档,每一次调阅与补充的记录都很详实,若真有漏网之鱼,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翻出来的......而严州营的旧部,若是低阶军士,过了十三年也多半不在军中,查无可查。目前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证恐怕只有程桦、邸茗和陈德铭。”姜卿言突然叹着气道:“也就是说,帮邸茗换身份的人,极有可能是在救他,帮他避了将被灭口的劫难,如果真是这样,程桦与陈德铭就有问题了。” “这事到现在为止,我有四处想不明白。”凌靖尘沉吟道。 “殿下请说。”刘闻将那几张黄纸折好,妥帖地收回医匣夹层中。 “第一件,时疫源头是贺兰前辈研制的疫毒,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当年南疆夕氏正受南疆王宠信,就算有人眼红报复,也断然不到栾城夕氏的头上,那么,究竟是谁授意她?” 姜卿言备好笔墨,先在一旁简略记着,以防漏掉了什么。 “第二件,如果真是华长亭授意,他为什么要毒害栾城夕氏以及城内百姓?他自幼受教于夕氏,若非与我母后交好,也断然拿不到加盖凤印的手令。加之此事一出,整个华家都必死无疑,他图什么?如果不是别人诬陷,我甚至都想不出他做这件事的理由。” “第三件,无论是邸茗所述,还是卷宗记录,唯有程桦将军参与了过程里的所有事情,直到最后亲自带人抓捕了华长亭。但他为何没有像邸茗一样,忧虑被灭口而改头换面,反倒继续留在严州......咱们不能平白猜测,冤枉好人,但程桦确实有些可疑。” 凌靖尘说完前三件后却突然停了下来,眸色也变得幽沉,正低眸深思。 姜卿言放下笔,耐心地问道:“殿下,第四件是什么?” “刑部卷宗上根本没有记载过凤印的事情,亦从未提过陈德铭将军的调令,但安国公不可能不清楚他属下的行踪。或者说,温誉皇后、安国公和陈德铭,他们与这件事情的联系就好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他越说越犹豫,双手不自觉地攥拳后又散开,不多时,掌心冒出了汗。 能明目张胆干涉温誉皇后和安国公的人,普天之下,他想不出第二个了。 屋内陷入沉寂,毕竟,这桩破绽太大了,每每想到就不胜唏嘘。 良久后,亦是姜卿言放下笔,将沾满笔迹的纸张捋平,端详着上面的一行行字,像是又一遍警醒着栾城所有人的命运,他实感心痛,淡淡道:“虽然程桦与陈德铭可疑,也不知道华长亭的意图,却不能说他一定就是被诬陷的,是他领兵围城,等圣旨再到时,一切都晚了......如果他不是罪魁祸首,当时他就在朔安,为什么他会提前知道消息?” 凌靖尘沉重地闭上眼睛,叹气道:“在太医署和我父皇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去禀报,而是拿着我母后的手令,揣着兵符私自去严州调兵围城?” 屋中再度陷入沉寂,直到刘闻说道:“疫病四起,需要的是大夫和医药,他这么急着调兵做什么?” 这句话,着实点醒了屋中所有人。 “我父亲不是去害人的,他是去救人的!”华青墨不知何时从朔安赶来严州,方才她与阴林站在内厅前,随后冲进屋中重重地跪在凌靖尘的身前,伏地叩首,字字珠玑:“殿下,家父蒙冤,如果他想要害人,何必回一趟朔安呢,他手里有兵符,大可拥兵自重或者转投宇文氏,何必要管一城百姓的死活?他是被人诬陷的!!” “青墨,你先起来。”凌靖尘走过去欲亲自将她扶起,可这姑娘就是硬生生跪着,抬眸望他时,眼眶微红,满目愁容,哽咽着说道:“青墨愿意去做任何事,求殿下还家父一个清白!栾城夕氏全族尽灭,我华家亦死伤近百人,父亲难道是想拿我们华家全数去抵夕氏的命吗?” “你也听到了,我们手里的人证物证太少了,如果刑部卷宗有误,那我们现在还不足以拼凑出一个真相来。”凌靖尘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不忍,“你先跟阴林下去休息,明日再议。” 他私底下待她一向缺少些耐心,只因知道这姑娘皮糙肉厚,平日里总嘻嘻哈哈,可偏偏就是在这件事情上,他知道她时刻都在紧绷着一根弦从未松过,所以不敢有丝毫怠慢,措辞一向严谨,总担心给了她无谓的希望。 华青墨见状,自是不好再留,只能行过礼后告了退,不多时,屋中最后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阴林担心天色晚了会冷,就拢了个新炭盆来,一边说道:“殿下是相信青墨的,对吧?” “我相信她,和我相信她父亲,这是两回事。”凌靖尘拿起身后的大氅盖在身上,叹道:“青墨是什么样的姑娘,你我心里都清楚,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我相信华将军并非奸邪之人。可我相信没用,就靠目前手里这点东西,别说推翻刑部卷宗了,就连呈递大理寺重审都不够,如何能为她父亲开罪?” “殿下,如果华将军真是被人诬陷,那......”阴林坐在炭盆旁边,拿起旁边的夹子轻轻挑弄着,担心噼啪蹦出的火星溅到他家殿下,还特地又去寻了个铁罩子盖上。 凌靖尘搓了搓手,毕竟重伤初愈,甚至还没有恢复到能动武的地步,以致于总是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不得不坐的离炭盆近些,他看着那里面烧红的炭火,想了想说道:“安国公和陈德铭是关键,刑部为何无缘无故抹掉了他们的痕迹,这一点若不查出来,说什么都无用,甚至连华长亭的立场都决定不了。” 第二十七章 事无对错(1) 若说这世间何事最令人尴尬难做,那么‘旧事重提’可以登上榜上前三了。 旧事旧人最难面对,并非一定要把事情争个对错,把人物论个黑白。单单是拎出来讲一番道理,也不可能完整还原当时的一草一木。 桦州战事结束已有一月,细细算来,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也应该讨个说法了。 “臣,吕励,请宣王殿下安。”从朔安一路而来的兵部员外郎,当着庭中众人的面拱手作了礼,“汪尚书派臣前来,为殿下送北郡粮道一事的结案卷宗。” 腊月初的时节,严州比朔安要寒冷许多,故庭中放置了前后两个炭盆取暖。 凌靖尘身披玄色大氅,端坐于主位,吩咐侍从奉上了新煮好的麦茶,他微微颔首道:“吕大人风尘仆仆,辛劳了,快坐下用一杯暖茶吧。”他说完后,亦先看了身旁的姜卿言一眼,只因早知道此事的始末,却不得不应付几句,问道:“听闻,刑部还特地就此立案?” “粮道安危,自是重中之重,此事由陛下亲自指派刑部侍郎胡大人督办,主事赵勉负责,兵部协理,原先军中对敌金殖,故一应结案文书暂时交由刑部保管,如今殿下得胜而归,此事必定要给桦州军部一个交代的。” “胡襄廷大人?”凌靖尘接过卷宗后草草扫了一眼,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微怒,“粮道官员傅泾,玩忽职守,判处大理寺牢狱三年,此案,就这样结了?” 吕励瞧了一眼宣王殿下沉下来的脸色,就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做,不光是赔些笑脸能安抚的。 虽然驻守粮道是兵部的职责范围,可此番结果摆明了是刑部草草了事,兵部虽是主要责任方,但在调查过程中反而是协理的角色,多说一句是质疑刑部,少说一句是趁机脱开责任......处境尴尬,以致于各中分寸着实难把握。 “禀殿下,各地驻守之人更换频繁,驻地所誊写的记录已经查无可查,汪曜大人最初欲提请大理寺调查,毕竟此乃兵部之责,无论谁调查,最后都是要联名一同上禀的,自是越快越好......”吕励暗自吞咽了一口吐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奈何十月初的时候,陛下突然降旨,大理寺只能将涉案文书一并转给了刑部。” 余下的话,不言自明,在场之人没有听不出来的。 刑部的老滑头,特别是这个侍郎胡襄廷,绝对是闻出了一丝党争的味道,所以决定哪边都不得罪,所幸并未误了战事,就决定草草了结,人证物证都有,结案文书写的也漂亮,奈何最后判的罪倒真是敷衍的不行。 “听说,汪曜尚书,连同两位侍郎都被罚俸?”事关党争,歹人手段刁滑,倒也不能完全怪罪兵部官吏玩忽职守,此事凌靖尘心中有数,“罢了,此事,在本王这里便也作罢了。” 谁知吕励却突然躬身又行了一礼,大家都摸不清楚了,只听他拱手致歉,极为诚恳地说道:“汪大人派臣前来带一句话给殿下,说没能为桦州军部守住身后粮道,兵部向殿下请罪、向前方将士们请罪。” 凌靖尘示意阴林亲自扶起他,安抚道:“如此,也劳请吕大人替本王带句话,就说汪大人掌管整个兵部,怎能面面俱到,况且宵小之徒最难防范,本王懂的,所幸并未酿成大祸,日后多加防范便是,大人无需挂怀。” 吕励自知叨扰殿下已久,既然卷宗送到,情况也交代了,就意味着差事就算办完,他正欲告退,却听到宣王屏退屋内众人,连安北将军都出去了,他不免有些紧张,“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军中日前封锁消息,也未能安排将士们写封家书,吕大人既然来了,就去替汪曜尚书探望一下颂淼吧,他受了些轻伤,但并无大碍,大人看过之后,回去也好报个平安。” “多谢殿下。”吕励自然清楚汪大人的拳拳爱子之心,偏偏汪曜行事御下极为严苛,绝对不会坏了规矩,如今是宣王主动开口,他倒是很欣慰能够替大人探望公子。 吕励告退之后,凌靖尘拿着那卷宗回了内厅的书房,将刑部的卷宗与另外一封更早些的文书放在一起对比,他不禁笑了,国朝中枢里那么多的官员领着朝廷俸禄,查案办案的行事效率尚不如庭鉴司。 手边热茶渐渐放凉,他继续处理着尚未写完的东西,那是他与姜卿言商议后制定的北境战马购进预案,金殖骑兵的战力一向不俗,此役除却兵士伤亡之外,亦折损了不少西凉战马。 “阴林,军中核算的阵亡抚恤金数目,还有战马购进的预算,让参军事尽快交给吕励大人一并带回去,先送去兵部过个目。”待兵部改好后,他们会再交给户部具体核算。 阴林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吩咐侍从换了杯热茶,结果刚出书房,就在内院遇到了安国公世子。 “师兄?你不是回朔安了吗?”凌靖尘放下笔,见上官谦又回来了,难免有些吃惊。 “姜卿言还在军中呢,我怎么好意思打完仗就走?” “卿言兄长就该在北境履职,在朔安时,他虽然也在兵部挂职,但始终是北境的将军......你同他比较,实在没这个必要吧。”凌靖尘忍不住淡淡一笑。 第二十八章 事无对错(2) 不多时,侍从又为国公世子奉了盏热茶。 上官谦捂着手,琢磨着问道:“刚刚是谁来了,我看见郑辉和孟颌一块领着什么人,去了驿馆。” “北郡粮道的事,总归要派人明面上调查的。”他也拿着一杯热茶暖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原本要大理寺查办,可父皇却降旨移交了刑部,兵部员外郎吕励过来送调查卷宗。” 凌靖尘说完,抿了抿嘴唇,决定顺势再多问几句:“我知道睿王兄和刑部的人一向相熟,你跟着国公爷的时候,可认识什么刑部的人吗?帮我参谋一下,他们有没有敷衍桦州营。” “此事是谁来办的?” “刑部主事赵勉。” “主事赵勉?我不认识,但似乎在睿王府听过几句,有个姓赵的主事很滑头,竟与吏部的人走的很近,很有可能说的就是赵勉,怎么,他还真的怠慢你了?” “倒也没有,只是不怎么尽心罢了。”凌靖尘眼睛一眯,与他猜测的差不多,赵勉背后之人不是梁家就是瑢王,而此事针对的是他和桦州军部,这便是刑部嗅出来的党争意味,“我还以为国公爷会为你引荐几位得力的人呢,你竟是听了半天私底下的闲聊?” “我爹?我可没听说过我爹提起过什么刑部主事,这些人整日里都是刑案打交道,出来进去抱着的全是结不晚的卷宗......若说刑部的其他人,我倒是听我爹和许伯伯说话的时候,提过一个刑部员外郎,叫什么......叫胡襄平,还是胡襄宁?” 上官谦口中的许伯伯,是跟随安国公上官严诚的二十多年的心腹许昌。 “胡襄廷?” 上官谦一拍书案,点着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刑部员外郎,胡襄廷!” “这恐怕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吧。” 凌靖尘闻言不禁苦笑,书案上面的刑部卷宗上,还签盖着此人的印鉴。 “大概是五六年前?我记不清了,我爹不常在家说公务上的事情。”上官谦搔了搔头,并不在意。 凌靖尘却有些惊讶,眉心微微一蹙。 员外郎是刑部从五品官职,区区五六年就坐到了如今二品侍郎的位置,这个胡襄廷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在官僚体系极为复杂的刑部,得到这么快的晋升。 “靖尘?想什么呢?”上官谦见他有些出神,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若是担心刑部敷衍此事,大可传信回去给睿王啊,请他亲自指派手下官员,好好再查查就是了。” “倒也不用。”凌靖尘摆了摆手,不经意间一瞥,却看到了些耐人寻味的事情,“师兄......”他转过头去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奇怪地问道:“你回朔安,半路又折了回来,究竟是为什么啊?敬平姑母一定很挂念你,眼下既非战时,你不用留在军中守着。” 若没有看错,上官谦袖子里面藏着一枚藕色的帕子。 眼见着掩盖不住,上官谦一时也没有了主意,他因赶路吹了风沙,眼睛有些酸涩,揉了揉眼睛说道:“两日前我正想着回竹苏看看师父,碰巧遇到柔绮了,她似乎很不开心,我没有多问就陪她喝了几杯。” 凌靖尘听完后,眼神渐渐凝住,心里萌生出了一个不太妥的猜测。 果不其然,上官谦开始吞吞吐吐,还抬手搔了搔头做掩饰,“她情绪不好,几杯酒喝完就不太清醒了,我只能扶她回去院子休息。” “曦儿呢,傅师姐醉酒,你应该叫她来照顾啊。” “寂初回了朔安,曦儿在文城梓山,两人都不在竹苏,我找谁啊?盛纹姗吗?她那个冷冰冰的性子,我开口竟要请她去照顾一个醉酒的姑娘?嘲笑就罢了,只怕,她心里会怪罪咱们这一辈的弟子行为不检呢。” 凌靖尘也不想解释,似乎除却他与姜寂初,所有人都多少避着盛纹姗的性子。 “然后呢?” “屋中燥热,她醉着就褪下了斗篷和外袍。”上官谦的脸上竟渐渐挂着些难为情,“我帮她披好了衣服,可是她不一会又脱了,中衣料子轻薄......” “好了师兄,我大致明白了,你也不必再往下说了。”凌靖尘只剩苦笑,再往下说,恐怕他就不敢听了,只能耐心劝道:“几年前,我就提醒过你,大家虽然同吃同住了这么多年,可毕竟还是有男女大防在,师姐就是那么一个不羁的性子,她大大咧咧,可你总要替她的清誉着想吧。” “现在还有什么用?”上官谦从袖子里面拿出那方藕色帕子,叹气道:“她清醒以后,问我是不是进了她房中照顾,见我支吾不说,她反而眼眶红了起来,说不紧要,左右没有人在意她的名誉,你说说,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凌靖尘不禁扶额,有些无奈,“那你呢,你怎么想?” 上官谦抿了抿嘴唇,“我去桦州前,母亲其实已经开始琢磨着为我议亲了,但横竖我是不喜欢那些京都高门的娇贵姑娘,如果柔绮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带她回朔安,也愿意一直照顾她的。毕竟,她的性格很好,与我又自幼相识......我是愿意真心对她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脸上明显挂着妥协的意味。 “师兄......你可问过师姐?” “临走,她送我下山的时候,我问了,我说我自己的心尚且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交给她,问她愿不愿意走进这桩有些牵强的姻缘里?”上官谦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她说,她愿意的。” 第二十九章 事无对错(3) 凌靖尘眸子里染上了一抹深沉,眉梢处也添了些郑重,“你还是先回朔安,好好同姑母姑父商议才是,国公府的世子妃,多少公侯家都巴望不得,长辈们也有自己的考量,怕是不能够凭你一己之力就直接定下来。” “什么意思?”上官谦一时惊诧,“那你的婚事呢?你与寂初呢?嫡皇子是朔安城里头几份的尊贵,你的王府内宅没有姑娘不想进,你不是照样可以自己做主吗?” 凌靖尘怔愣半霎,随即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拼力争取罢了,哪来的什么自己做主?” 一句话,他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带过了,带过了那场压上所有筹码甚至身家性命的赌局。 “争取?”上官谦不禁苦笑,在凌靖尘面前提自己的争取,于他而言俨然就是一场笑话。 “师兄,多说无益,这事还需要你尽早回安国公府商议才是。” 上官谦只能有些麻木地点头,将那方手帕折好,重新塞回了袖中,暗自琢磨着将回府提上日程。 行程不算很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拖沓,他竟然十日后才回到了朔安。 安国公府是御赐府邸,直接与公主府相连,其中亭台水榭与楼宇暖阁尽有,精致的布景无不彰显着逾越规制的恩宠与荣耀。 国公夫妇看着从战场平安回来的独子,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算彻底的落了地,用过午膳后,上官严诚回了书房,上官谦便陪着他母亲在后园走了走。 “说吧,究竟何事?”凌毓棠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认真地打量着儿子。 上官谦猛地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母亲识了出来,只能开口:“母亲,孩儿有心仪的女子了,想请父亲母亲出面为孩儿提亲。” “竹苏的姑娘?”凌毓棠莞尔一笑,当即点破了他。 “母亲如何知晓?” 凌毓棠也不管他的憨样子,伸手为他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衫,笑着说道:“你每次过年回家,总是待不了半月便急着回竹苏,我和你父亲若再看不出来些什么,岂不是太迟钝了?” 上官谦一时语塞,除却继续呆呆地赔着笑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不小了,这个年纪的京都公子们哪里还有独身一人的?若不是在竹苏受教,你也不至于这个年岁还未成婚......母亲原先唬你议亲之事,不过是想让你早点承认罢了。” 话虽这样说,凌毓棠眼角也隐晦地掠过一丝惋惜。 毕竟,她儿子心仪谁家的姑娘也好,终究不是她心里最中意的那人了。 “她叫傅柔绮,从小被师父带回竹苏教养的,家里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没有别的亲人了?”这倒是让凌毓棠没有想到,难免心疼,“倒是个身世可怜的姑娘。” 上官谦说道:“她性子活泼,很讨长辈们喜爱,说话也很有趣,但绝对是个知书守礼的姑娘。”这番腹诽了好几遍的话,说出口时极为顺畅,流利的简直不像样子。 凌毓棠也有些惊诧,不知是儿子太过沉稳,还是什么别的,提及婚事总不该是这么镇定从容的,却还是放下了所有的犹豫和不解,笑着说道;“我与你父亲早就商议过,你的婚事,自然要顺着你的意思来。” “真的?”上官谦反倒有些恍惚,复而微微低下头说道:“母亲不在意她的身世吗?安国公府的世子妃并非出自名门,身后亦无任何背景加持,真的没有关系吗?” 凌毓棠明白儿子的顾虑,却淡淡一笑道:“咱们家的门楣,还不需要靠你的姻亲来维持。” 语气平平,却尽显凌傲,这句话寥寥数语,却唯有凌氏的嫡长公主才配说得出口。 “多谢母亲。”上官谦往后退了一步,躬身在他母亲身前行了大礼。 “今日你既开口了,婚事要提上日程,也不好叫人家姑娘一直等着你,更不能让她觉得咱们国公府怠慢。”凌毓棠说完后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才继续说道:“宣王府年后就要办喜事了,你的婚事就是再快,也不好快过人家去。” “儿子知道。” “等你父亲进宫,再将此事禀报陛下。”凌毓棠想到这里,不免浅笑着说道:“你的婚事,连陛下都很关心呢,不久前进宫还与我说,若你再等下去,他就要请太后为你找谢家的姑娘了。” 上官谦微微点头,“母亲提醒的是,儿子明日就进宫,给陛下和太后请安。” 母子两人正欲再说些话,谁知却看见一个人朝这边缓缓走来,在不远处的地方停下了,仔细一瞧,竟是上官严诚的心腹许昌。 他恭敬地作揖禀道:“给长公主请安,国公爷请世子前往书房说话。” 见状,上官谦只好行礼告退,走出园中跟许昌一同前往。 第三十章 上官家事(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四 大雪纷飞的腊月中旬,睿王府的待客书房中正烧着旺红的炭盆。 案上是新煮好的热茶,上官严诚却顾不上喝,满腹心神尽数落在面前的睿王身上,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这位嫡长皇子依旧在低眸深思,紧紧蹙着眉头,叫人琢磨不透。 “殿下?”上官严诚试探着问道,“方才所言,您可有主意?” 凌靖毅猛地回神,竟差一点碰洒了手边刚换上的热茶,沉着脸问道:“庭鉴司与桦州营过从甚密?国公爷说这话可要有凭据啊。” “有人亲眼所见,宣王殿下遇刺当日,是位庭鉴司明使过来报的信。”上官严诚眼睛一眯,看着手边茶杯蒸腾出一股热气,他感受到了迷雾一般的耐人寻味,“如果不是事先早有诸般往来,宣王殿下岂会在军机如此紧要的时候,随意听信一个明使过来传的话,还嚷叫着命他们退兵?” 凌靖毅的脸上有些不太好看,握着杯子摇了许久,眉头一簇却没有再说话。 上官严诚将他那份迟疑和犹豫看得明明白白,环顾四周,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低下来声音说道:“庭鉴司隶属陛下,但那位作主的执事是谁,咱们心里都明白。从前打仗时,也确实有庭鉴司介入的先例,可从没有像这回那样,司里的人竟然敢直接干预军机,而宣王殿下偏偏放纵了他们。” 凌靖毅淡淡地说道:“父皇不允许庭鉴司的人私下任何接触朝堂重臣,违者死罪。” “可那位执事大人不是别人,而是七殿下啊,若他念及旧事,留着几分情面......” “凌靖寒的话......”凌靖毅抿了抿嘴,犹豫了半霎才说道:“他与靖尘年纪相仿,虽然幼时要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没听说私底下还有什么交情,况且,他冷着一张脸,谁能在他那里有什么情面?” 窗外的雪愈发大了,扑在窗子上白皑皑的映了一大片,上官严诚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打量着案上那一滩茶杯里溅出的水,眼神愈发低沉深邃,像极了看不见底的黑井。 猜忌就像一颗种子,上官严诚就是最好的灌溉者,他平静地说着话,声音却像一道蛊,灵异般地牵引出听者心底最深处的猜忌,“殿下可不要忘了,宣王请旨迎娶姜家女的时候,您也在打量着他那时与姜卿言的关系,会不会比跟您还要亲近,可结果呢?他猝不及防就请了旨意,从未思量过与您的情面......” 此话一出,甚为诛心。 凌靖毅果然渐渐用紧了力捏着茶杯,指节微微有些发白,却还在故作平静,硬撑着一副体面,淡淡地说道:“靖尘是本王的亲弟弟,他岂会算计本王?” “宣王殿下早慧,朔安城里的皇族无人不知,他怎会看不出您想拉拢南川姜氏的心思,他若真的一心为您着想,又怎会一声不吭地直接请旨赐婚?” 拉拢姜氏没能奏效,这本就触了凌靖毅的逆鳞,而上官严诚却为就快要破土而出的怀疑的种子,铺上了最后一捧营养土。 “殿下,宣王摆明了就是要从您手里抢走整个南川姜氏的人脉与威望,如今中书令和安北将军都与他成了一家人,日后再得了北境军权,他俨然就是又一个瑢王与梁氏啊!” 不多时,凌靖毅的脖颈上隐隐露着青筋,眉头紧锁。 上官严诚继续道:“殿下若用不上凌靖寒,至少不能由着他为别人所用吧......七殿下的行踪向来摸不到,但他过年时一定会回朔安的,殿下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凌靖毅捏了捏额头,叹了一句无奈,“动他,就是动庭鉴司,就是公然忤逆父皇,本王能怎么做?” “若他对庭鉴司忠诚无二便罢......”上官严诚脸上竟然带了些胸有成竹的笑意,摆明了有备而来,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简化的草图,放到茶案上铺平,指着其中一处极偏僻的镇子说道;“镇上有间茶肆叫三石桥,七殿下执掌庭鉴司之后,曾亲自到这不起眼的地方两次,每次总是略坐坐就走,掌柜经查是南疆人的生意人,这自然没什么,但......”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他姓贺兰。” 凌靖毅却不以为然,“贺兰氏有什么奇怪的,南疆曾经的望族而已,贺兰氏医道本是世间最有名的,是南疆王昏庸。如今族中子弟落魄了,跑到这里寻个出路未尝不可。” 上官严诚摇了摇头,“宫里早些年的兰妃娘娘也是南疆人,只是殿下不知,她也是姓贺兰的。” “兰妃是贺兰氏的人?”凌靖毅顿时眸色一沉,眯着眼睛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转了好几圈,依旧无法相信,“我记得她入宫的时候,贺兰氏还是南疆第二大望族,仅排在我母后的南疆夕氏之后,她岂会无声无息的嫁来朔安?” “事实如此,七殿下的身上流着南疆贺兰氏的血,他怎会不袒护南疆细作?一旦坐实,这就是他对陛下、对庭鉴司最大的背叛,陛下焉能放过他?怎么可能还让他继续掌管庭鉴司?”上官严诚言语里每一处向上挑起的音调,亦像根根尖针,只稍事一勾,就足以挑起睿王所有蓄势未发的野心。 凌靖毅轻轻点敲着茶案,顿了顿问道:“三石桥的掌柜姓贺兰,究竟要怎么做,才确定那就是南疆细作的地方?” 上官严诚将杯中早已半温的茶一饮而尽,淡淡笑道:“一试便知,殿下只管静候佳音。” 此等话题,在临近年关时屡屡提及,终归略显沉重不合时宜,以致于当凌靖毅吩咐侍从重新奉上两杯热茶时,还特地关心着问道:“世子如今长居京中,年岁也不小了,可有婚配?” 第三十一章 上官家事(2) “尚未,只不过谦儿心中似乎已有人选,昨日随他母亲进宫请安,也向太后提起了赐婚的事情。” “原来如此。”凌靖毅淡淡一笑。 上官严诚却突然拱手给了一揖,笑道:“真是失礼,还未恭贺殿下即将迎娶谢家姑娘。” “多谢姑丈。”凌靖毅亦回了半礼,表面浅笑,内心的算盘却实打实地落空了,他本欲为上官谦寻一门谢氏的姻亲,以此加固自己与安国公的联系,只可惜晚了一步。 待上官严诚回到自家府上的内宅,见凌毓棠与上官谦同在水榭边赏雪,笑眼盈盈,他刚走过去,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走来他身边,凌毓棠轻轻拂了拂他身上的雪片,先问道:“你三日前就进宫了,同皇兄说完谦儿的婚事,他怎么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上官严诚先侧过头看了看儿子,那双纯净的眼睛中装着不掩饰的期待,他回过头来又按了按凌毓棠的手腕,浅笑着说道:“陛下宠爱谦儿,自然要同太后好好商议他的婚事。” “我昨日进宫给母后请安,母后问我是不是谦儿自己的意思。”凌毓棠猜着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能成,又看了看身边早已长成的儿子,不禁莞尔一笑:“当年皇室里那么多孩子,陛下和太后独独挑了谦儿陪靖尘一道去竹苏拜师,可见他们一向是喜爱谦儿的。” 不知何时,许昌竟默不作声地候在水榭外,脸色却很不好。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他跟随上官严诚回至书房,确认附近无人之后,他竟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颤抖着声音禀报道:“主子,子桑晏还活着......他居然,居然来朔安了!!” “活着?”上官严诚身子陡然颤了一颤,手中热茶几乎尽数倾洒出来,“可当年夕氏府上的旧人,活下来的没有他啊?” 许昌赶紧确认自家主子有没有被热茶烫到,一边回忆着说道:“老奴也记得,他当初执意回去救人,连同龙丘姑娘还有其他几位大夫一起都死在了栾城。” 上官严诚仅用帕子擦了擦手,完全顾不上手背处被烫红的一大片,紧着问道:“你真的没看错吗?” “他就在浮言药阁,老奴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看错。”许昌说完后立刻取来了药匣,先为他主子敷上些烫伤药膏,却从头至尾只见他主子眉头紧锁,低声重复了好几遍:“他怎么会还活着?” 许昌同样心里没底,就连为上官严诚涂药的手,都总是忍不住颤抖,抹了好几次就是涂不匀,收好医匣,他试探着问道:“主子,子桑晏是兰妃在贺兰氏医门的师弟,也从头至尾参与过疫病的救治,他会不会......会不会是察觉出了什么?” “这还用说吗?寻常人谁会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上官严诚缓了缓心神,却依旧忍不住叹气,怪自己太过疏忽,“他儿子是子桑杰,咱们盯着他儿子这么多年,谁知道,还没盯出什么所以然来,这个药阁阁主竟然被弦月山庄的人给杀了......” 多年盯梢,毫无所获,以致于他曾一度认为,子桑晏的事情就可以就此作罢了。 “去......派人仔细盯着他,打探他为何要回朔安来,平日里与谁接触多一些?” “主子,要不要直接派人......”许昌放下手里物什,伸出胳膊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来,“一了百了,比什么都管用,只要手脚够干净,没有人能怀疑到咱们国公府的头上来。” 上官严诚似乎迟疑了,突然间窗外刮起阵阵紧簌的呼啸声,风雪一下下敲击着窗栏,敲得他的心也愈发凌乱,只能用力捏了捏额间穴,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万一他有备而来,咱们岂非白白被他抓了把柄。” 许昌却问道:“他一个药阁大夫,岂能有通天的本事?” “他的胆子,我还不清楚吗?就怕背后有高人指点,而且,如果咱们真的草率动手,岂能保证万无一失,当年的夕染不就是个例子吗?”上官严诚目光深邃,眼神里突然冒出了令人退避三舍的杀机,他咬着字慢慢叹道:“淬了毒的刀剑,二十个杀手的天罗地网,可他依旧逃了......” “虽然夕染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但这些年,主子却一直都在防着他回来......您是觉得,子桑晏有可能是他的马前卒?放出来,试探朔安城里究竟有没有与那桩旧案相关的人?” “夕染的武功怕是废了,子桑晏若是他的人,估计会想办法联系朔安城里的栾城旧人。” 两人还未说完,窗外隔着风雪似乎还是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许昌担心方才的话被人听取,正欲开门出去看看,却被他家主子拦住了,随后便听到了屋外来人的话。 “父亲,您在书房吗?孩儿有事找您。”上官谦斗篷上面沾满了飞雪,可见确有要事。 “进来说。”上官严诚说完,示意许昌不必留在房中,先退下。 上官谦的斗篷上落满了寒意,走进房中时,未等到他开口,他父亲就将书案上面的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有什么事情方才不能在水榭说,还要避着你母亲?” “儿子有件事......”上官谦看着父亲有些铁青的脸,也不知是何缘故,愈发不好意思开口了,支支吾吾地说道:“母亲未必会同意,所以儿子只能先来找父亲,若您同意了,也好在母亲面前帮儿子说几句话劝劝。” “何事?” “儿子和靖尘从前虽然在竹苏,但每年都会回朔安过年......今年有些不同,靖尘留在严州养伤,过年时定然会回竹苏给师父请个安,算一算我们这些同门,似乎从未一块过年,儿子不知能不能今年破一次例,回竹苏过年......” 第三十二章 上官家事(3) “我当是什么事呢。”上官严诚方才紧迫的神经,此时已然放松了下来,脸上也添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耐心地说道:“日后你成了婚,若无差事,再想独自离京就难了。今年既然特殊些,你便回去吧,自当好生拜谢你师父,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上官谦闻言先是一怔,愣愣地就站在了那,似乎根本就没想到他父亲会答应地这么爽快,赶紧躬身行了一礼,灿烂地笑道:“谢父亲,谢父亲!” “还有事吗?”上官严诚见他依旧站着不走,只能又问了问。 “父亲,儿子想问......宫里到现在也没有同意赐婚的事,是不是陛下和太后有些嫌弃柔绮,觉得她出身不太好,还是早已打算好了别的人选?若父亲觉得实在为难,儿子愿意进宫再找陛下和太后说说情。”上官谦说完之后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终于将这番憋在肚子里好几天的话问了出口。 上官严诚先是摆了摆手,放他先放下心来,正欲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似乎是仔细琢磨了一番,才道:“罢了,你也不小了,有些事多少也该知道一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姓上官,虽然不是皇族,却也是皇亲国戚,你的世子妃人选,先不说是不是出自高门显贵,单家世清白这一点,陛下必定要着人好生调查傅姑娘,然后才会赐旨允婚。” “何人调查?”上官谦想了想一处掌管户籍的地方,“户部吗?” 上官严诚摇了摇头,这就是他要亲自给儿子上的第一课,他淡淡道:“庭鉴司。” “庭鉴司不是管理谍探之事的地方吗?为何这些极为隐晦的事务,也归拢到他们的职责范围内?调查我的世子妃的家世是否清白?难道户部的人手不够用吗?” 上官谦突然感觉全身战栗了一下,紧接着心跳加快了,毕竟,多少人对庭鉴司这个地方避之不及,现在居然告诉他,庭鉴司奉了天子的密诏来调查傅柔绮? “庭鉴司是陛下最放心的一双眼睛,只要他想,什么不能摆到明面上的差事都可以交办给庭鉴司,不光光是谍探这一件事,你明白吗?”上官严诚说完之后竟突然发觉,自己的儿子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一朝回到朔安却依旧太过稚嫩,距离独当一面还差的太远。 上官谦却惊愕地看着他父亲,耳畔似乎再也听不见屋外飞雪的声音。 --------------------------- 与此同时,文城梓山的庭鉴司分司却刚好收到了一封快马加急送来的密诏。 凌靖寒仔细地挑开火漆印,徐徐展开后却发现唯有寥寥数语,遂便命誊录使取走密诏先行存档,他独自回了书房,琢磨着手里的桩桩事宜,若在年底时铺开人手办此事,确实有些不妥。 安国公世子欲迎娶一位毫无家世的世子妃,任谁乍一听都会十分惊愕。 傅柔绮......傅柔绮......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过了好几遍,总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半晌后,他竟才想起来,这个姑娘竟然就是重曦的同门师姐,若她即将成为安国公府的世子妃,那么一切的奇怪之处,似乎就说得通了。 黄昏时分,他见空中飘起了雪花,走去简单嘱咐了当值司使后,就撑伞独自下了山。 秋孔碑附近新盖了一处简单的小院落,此时前厅烧着三个极旺的火盆,里面坐着一位披戴白纱纬帽的医女,她正在为身前染了风寒的小孩子施针,言语中还在时不时地安抚着孩子的母亲。 平日里附近镇子上的百姓们,但凡身上不舒服,都会过来此处看病。洛氏医女的医术高明,还不收诊金,每五日会有三日出诊。如此好事一传十十传百,连带着整个文城的百姓都听闻了。 凌靖寒走到那间院落时,那位医女刚刚写好了今日的最后一张药方,抬眸望见厅前执伞而至的身影,眸间闪过半霎柔愉,遂继续认真向那孩子的母亲嘱咐用药之事,还特地写了半张纸的注意事项。 “夫人留步!”重曦见那妇人把外袍全都裹在孩子身上,欲着单薄的衣服迎风走在雪中,心有不忍,于是取了自己的绒毛斗篷给了她,“今日这风雪说来就来,夫人不如先披上我这斗篷回去,若你自己也染了风寒,谁来照顾孩子呢?” 那妇人连连摆手,一边致谢一边婉拒道:“姑娘不收诊金,我就很感激了,如何还能再麻烦姑娘?”她低下头小心地摸了摸这件衣服,便立刻收了手道:“怎能穿姑娘这么好的东西?” 重曦见状,只得直接将那斗篷披在那妇人身上,替她系着带子,浅浅地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你家孩子的风寒能早日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呀。” 眼见着不能再推脱,那妇人只得又连连躬身致谢,“等回去洗干净了,我再给姑娘送回来。” 重曦起身将那对母女送出厅外,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一时恍惚望向厅外极美的风雪,尚未来得及感觉冷,后背就突然添了一阵暖意,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人盖了一件玄色披风。 “为什么你的斗篷,每次都比我的还要暖和啊?”重曦低头系着带子,一边嘟囔道。 凌靖寒不禁发笑,只举伞在她头顶,闷声道:“好好想。” “哦,每次都是你捂热了之后,才给我穿。”重曦快被自己逗笑了,才发现方才那句话有多犯傻,刚说完话,耳畔荡过一阵呼啸声,她不禁紧了紧衣衫,哈着气道:“腊月中旬了,你是不是快要回朔安述职了?” “嗯,五日后走。”凌靖寒拉着她回了屋里。 他身上染着淡淡松香,还混着些书卷味,以致于重曦解下那件玄色斗篷之后,却始终抱在怀里,浅笑着说道:“这回除夕守岁,大家或许都能回来过年,没想到,这么多年同门居然从没在一块过过年......以往大多都是我和柔绮师姐留在山里。” 凌靖寒只是静静地听,直到她提起桦州的时候,他才忍不住微微蹙眉。 桦州傅氏吗? 第三十三章 静水流深(1) 大熙长宁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 剑招交替,若流雪般浑然一体,剑气扫过山林惊起了枯叶千层浪。 姜卿言用尽毕生所学,也没能拦住身边人被黑衣剑客刺破了喉咙,气绝而亡的尸体直倒在地上,死不瞑目,朱红色的血顺着早就有些干涸的土地而蜿蜒向前,曲折着分散着流向不远处。 马蹄声渐远,黑衣剑客的身影再无可寻。 “兄长!不必再追了。”凌靖尘从黑暗中走上前来,借着官道两旁的灯烛,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上的尸体,“人都没气儿了,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自然不会多留一刻。” 姜卿言摘下蒙面,眼见着凌靖尘取下了那具尸体脸上的易容,他却迟迟并没有收剑,反而问道:“殿下,方才那人出手太快,想必招式还来不及看清楚......现在追上去抓住逼问,或许还来得及?” “不用了。”凌靖尘微微叹了口气,任由冷风吹过紧皱的眉心,冷静地说道:“陈德铭借调严州营的调令,有人在刑部结案前抹去了记录,而整理卷宗的事情,往往要经过某位员外郎的手。” 也就是说,刑部里有背后主使的眼线,并且,至少他当时已坐到了员外郎的位置。 姜卿言也猜到了,于是追问道:“殿下当初猜测是安国公,方才,可从那个黑衣剑客的身上找到什么线索吗?” “兄长此番回朔安后,悄悄地去查一个人吧。”凌靖尘顿了顿,“现任刑部侍郎,胡襄廷。” 姜卿言记下了,却又想起方才那抹身影朝东北离开,问道:“那黑衣剑客,是安国公的人吗?” “他是上官谦。” 凌靖尘低眸望着脚下的碎石,半晌后才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认得那剑法,若不是最后被兄长逼得太紧,他或许也不会连用十多招。” 姜卿言倒是有些奇怪,“上官严诚身边无人了吗?为何会派他儿子来杀人?” “或者,他认为只有上官谦的剑术,才会真的万无一失......我猜,自从他知道子桑晏还活着,并且就在朔安浮言药阁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杀心,却还是嘱咐上官谦,必须跟到严州境内再动手,可见,他忌惮栾城夕氏的旧人,忌惮那件事的所有见证者,甚至包括邸茗和夕染。” 凌靖尘认真地分析着,掌心微凉,却也顾不上愈来愈冷的隆冬暗夜。 今夜,终究是安国公府世子爷的一场独角戏,这偌大树林便是专门为他搭建的云台,而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弦月山庄少庄主仅一单生意,就悄无声息地替换了他的目标。 “无论华长亭是不是罪人,至少,上官严诚一定脱不开关系。”姜卿言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却是极平缓的,“但即使知道了此事有他一份,我们依旧没有能站得住脚的证据,仅凭推论,根本无济于事。” “慢慢来吧......”凌靖尘经过了大半夜的折腾,身上挂着旧伤,已然有些精神不济。 “前辈今后不能再在严州境内露面。”姜卿言已经着人护送子桑晏悄悄去了西江城弦月山庄。 凌靖尘却摇了摇头,表情疲惫却不敢有半点放松,“我们目前只有上官严诚这一个突破,还得寻个机会把这个口子撕得更大些......过一阵子,等到他全然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再把子桑晏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看看他又会如何?” “我猜,他下一次就不会再冒然出手了,或许会像咱们一样,拼尽全力去找出幕后的作局人。” 凌靖尘仰起头瞧了一眼阴沉沉的暗夜,厚重的浓云覆在大半严州的上空,裹着凛冽的寒风,时时流转回旋在他们耳畔,他抿了抿嘴道:“只有他出手,我们才能知道他的谋算,捋清他的思路。” “对,摸出来破绽,这事才能继续查下去。”姜卿言抬眼瞅了瞅愈发浓厚的夜色,“你的伤还未全部养好,今晚还是去城内客栈留宿一晚,明日再启程回竹苏吧。” 凌靖尘点点头,嘱咐姜卿言回程路上小心。 由于上官谦的原因,他亦故意拖延了几日才到竹苏,一来避开时间,二来也沉淀了情绪,不至于被别人看出了端倪,行至竹苏山下时,偏偏在苏子文的院中刚好碰到了在山下歇脚的重曦。 “师兄!你也是今日回来呀!”重曦歇够了正欲上山,回头就遇见了栓马的凌靖尘,她跑来接过他手里的小小包裹,又摸了摸那匹良驹,眉尾一挑故意笑道:“哎呀,看来你那伤好的还真快,我还以为你得坐马车回竹苏呢。” “我家曦儿医术高明,为兄养伤自然快。”凌靖尘似模似样地,故意装作长辈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错,大半个月不见,我妹妹倒是长高了不少。” “凌靖尘!谁是你家的!别占我便宜!”重曦伸出手来趁势就要拍掉他的手,却被他先躲了。 “待你百年之后,你的牌位还是得放在我的牌位边上,知道吗?” 重曦气鼓鼓地,用力把手里的包裹重新扔回他怀里,却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低声吼道:“谁要死后跟你在一块啊!” 奈何,与凌靖尘吵嘴架,她从小到大就没赢过,闷气倒是生个没够。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宣王发妻的牌位,自然要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重曦循声而望,不知何时,姜寂初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也不知道他们俩这几句逗趣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她只得努了努嘴,道:“师姐,这件事你怎么还帮着他啊!” 姜寂初缓缓走下来,浅笑着说道:“谁让你先挑衅他呢?明知道他最不饶你,还要去惹?”眼见着重曦不服,便主动过来挽着她,重曦顺势往她肩上一靠,笑道:“过年时,咱们拉上师兄师姐一块推牌九,成不成?” “好,答应你了。” 姜寂初挽着重曦慢慢往山上走,凌靖尘只得默默地跟在她们的后面,一路上小心看着路滑,留意着冻得很瓷实的石冰,直到行至岔路,他才赶着走上前去,牵了手直接把人轻轻往身边一带,笑着对石阶上的重曦说道:“我们先回紫林峰,收拾收拾,晚上再去给师父请安。” “知道啦知道啦!”重曦眨巴眨巴眼睛,随后朝着主峰快步踩着石阶而上。 第三十四章 静水流深(2) 凌靖尘瞧着她那个不稳重的样子,赶紧嚷了一句:“慢点走,路滑!” 直到看不见人影后,他们才开始朝紫林峰走去。 同一个庭院,两间屋子,凌靖尘踏进自己房间后便觉得一阵暖意,丝毫不像是整个冬日里不曾生过火盆的地方,果然,书案下面的炭盆里还放着三块尚未燃尽的炭火。 屋里很暖,他眸中亦盛满了暖意,放下东西快步走了出去。 姜寂初正欲进自己房中,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拥进怀里,熟悉的气息与温度瞬间把她层层包裹住。 凌靖尘故意逗她,“我怎么觉得,自从做了你的未婚夫婿,一应待遇都变好了......以往我冬天回来,可没有人提前帮我燃炭暖一暖屋子。” 她佯装微怒,转过身抬起手来轻轻打了他一下,抿着嘴道:“想哪去了,你不是身上有伤吗?” “我伤好了啊。”他浅浅笑了,一时忍不住将抱她的力道紧了紧。 “伤口虽然好了,但是身子要养。”她从他怀里轻轻挣开,径直走去了他的屋内,简单瞧了一眼就把他放在书案上面的长剑和短匕全都拿在手里,出来回到屋前,还把两样东西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笑道:“这半个多月在竹苏,你就不要提剑了,更不要动内力,可记住了?” 凌靖尘抿了抿嘴,苦笑道;“......好歹,也把短匕留下啊。” “对面屋子里有我呢,无论如何我都赶得上救你。”她挑眉看他,把匕首塞回他手里,把剑放回她自己屋中,再回他屋里后,见他正在将炭盆里那几块尚未燃尽的炭火重新点燃,似乎屋中一下子就暖和了。 他低着头,用火钳耐心翻着炭火,随意问道:“师兄回来了吗?” “昨日回来的。”姜寂初倚靠在窗边,望着他淡然的神色,她却有些心事重重,“我去主峰时,不巧听到了他与师姐的谈话。” 凌靖尘随后放下火钳,起身去烧壶水来煮茶,还未拿到茶壶,就被姜寂初拽住了。 “我听到他在问师姐,若陛下允婚,她愿不愿意做他的世子妃。” “是有些突然。”他微微蹙眉,姿态上却有些敷衍,以致于轻而易举的就被她看出了端倪。 姜寂初用了些力道拉着他的衣袖,“你早就知道了?”她顿了顿,低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嘴上却嘟囔道:“那看来,他并非临时起意。” “你以为是什么?师兄不愿意娶长辈为他定好的高门贵女,所以来找师姐了?” “不管怎么样,这桩婚事终究对不住师姐。”她虽然不愿意再往深了说,可这些年上官谦对她的心思纵使再隐晦,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又岂会像个木头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 “师姐的出身还需要细细核验,但父皇和皇祖母一向宠爱师兄,就算师姐平民出身,也多半会允婚的。但她在朔安举目无亲,嫁入国公府迟早也要融进那些京都女眷们里,少不了你和姑母的帮衬,所以......” “所以?” “所以,有件往事就不要再同他们俩提了。”凌靖尘犹豫再三,觉得还是有必要同她讲一讲这件事的缘由,毕竟有些事可以装作不知道,却不能真的不知道,他咳了咳低声道:“醉酒。” “醉酒?”姜寂初一时惊诧,“难道是师兄醉酒......” “不是不是。”凌靖尘连忙摇头,就知道她误会了,“是师姐意识不清了,师兄照顾她来着。” 其余的话,他便也不再继续说了,凭她的神色,想来也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姜寂初听后便静静地坐在一旁,良久后,直到他把煮好的热茶倒进茶杯又放进了她手里,她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嘴道:“皇族子弟娶妻,都要查验吗?” “嗯。”他将她的手轻轻纳入掌心,“查验无误后,户部......和庭鉴司要前后呈上核查文书的。” 她知道庭鉴司的厉害,也并不惊讶,只是不禁再问:“那查验需要多久?” “这要看有司的办事效率了,不过,最多三个月就差不多能有个结果了。” “最快呢?” “最快......”凌靖尘想了想,随后浅浅笑道:“两天。” 她反手轻轻在他掌心拍了一下,嗔怪道:“哪有这么快的?你唬我吧。” 他唇边扬起了笑,眸中甚至还染上了一丝隐晦的得意,“天地良心,我不骗你。” 二月十三请旨,二月十五赐婚,二月十七发诏书,他这事办得自然最快。 “绝对唬我了。”她抿着嘴一笑,松开了他的手,走过去拿起火钳替他继续翻着炭火,蹲着身子嘟囔着说道:“你掌心发凉,肯定是伤没有养好的缘故......” 她突然停下来,身形一时僵住了,望着烧的红红的炭火出了神。 “寂初?” “刺杀你,宇文陌能做一次,他就能再做第二次。”每每想到这里,她都忍不住隐隐作怕,“十日前,庭鉴司在桦州和严州沿路又拔掉了些宇文氏的暗线,山庄线人禀报说,这一次,庭鉴司整整杀了二十五个人。” 凌靖尘轻声叹气,“我和他的私怨,又白白死了这么多的人。” “什么时候结下的仇怨呢?” “大概是我派人抓走了裳斓婷吧。” 姜寂初忍不住冷哼一句,“她奉宇文陌之命,把京畿药市搅得一团糟,他们既然敢做,难道没料到会被惩治?裳斓婷和子桑杰,一个也没能逃,这本是他们的错,恶果自然要他们自己承担。” 凌靖尘把她手中的火钳拿去一旁,扶她回去茶案前坐下,他却从怀中拿出了个素色的香囊,只不过,青素布面上染着许多深色的斑痕,乍一看有些触目惊心。 指尖轻抚,她知道那些斑痕是什么,那是风干后,再也洗不掉的血迹。 心疼之余,她竟突然发现这里面还装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小块鲜红的雕纹血玉,“这是什么?”她拿到他面前,奇怪地问道。 “胥梓牌。”他轻轻摩挲着,“南疆王的胥梓牌,可作兵符用,调遣数万兵马都不在话下。” 姜寂初有些惊讶,“莫不是......南疆王允诺给裳家的?” “是,但裳家绝对不会承认,我手里的血玉是他们不得已而拱手送出的,所以我们也能用,南疆同时与大辰大熙接壤,而这枚血玉,就是统御南境的底气。” “南境......”姜寂初低声问道:“你想给睿王?” 凌靖尘点点头,他心里清楚自己抢了凌靖毅最想要的姜家,总是要还的。 第三十五章 静水流深(3) 她拿过那枚青囊反复细看,末了放回案上说道:“别留着了,换个新的吧。” 闻言,他却将血玉装进青囊,再度放回自己怀中,浅浅笑道:“你送的,我不换。” “这香囊也戴不出去了,况且我瞧着针脚上好像还有些粗糙,等我做个更好的给你。”话虽如此,她其实不太会做这些,明明是个细心勤谨的姑娘,针线功夫却总是比不上半分拿剑的本事。 凌靖尘却浅浅一笑,瞧着她认真的神色,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新的给他,却忍不住想要提醒道:“成婚时,夫妻行结发之礼,两缕头发绑好后要裹着一枚手帕放进盒中,这手帕似乎是要新妇自己绣。” “我记得的。”姜寂初认真地点着头,“过完年,连着香囊一块做就是了。” 凌靖尘低下头笑道:“过年事忙,那香囊你得做半月吧,若再加上帕子,二月十六可还赶得及?” “二月十六?”姜寂初不解地看他。 “半月前,礼部派人提前送了份年礼给我,还说了三个日子让我选。”他笑着说了一半,打量着她有些微红的脸颊,显然是已猜到,他便笑着将她的手纳入掌心,继续讲道:“从赐婚到成亲不好拖满一年,礼部选了二月初六、二月初八还有二月十六这三个最最吉利的日子,我本想着写信问问你,可礼部那人等着不走,我就挑了二月十六。” 姜寂初浅浅含笑点着头,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而害羞得不行。 除夕夜那晚,她全然沉浸守岁的欢声笑语中,眼瞧着苏谦又胜了一局棋。 “师姐别看了,还不过来帮我煞煞师兄的威风!”重曦不干了,两枚白子往棋盒里一扔就要起身去拽姜寂初来,惹得苏谦忍不住拦道:“别耍无赖啊,寂初来了,这棋下的还有什么趣儿?” “那就让靖尘师兄和她下,咱们看着,多好玩啊。” 重曦一边收拾黑白子,一边笑着说道。 不说话只笑笑的凌靖尘从姜寂初手里拿走半凉的茶杯,替她添了些热茶,这些小动作全然被这些人看在眼里,免不了又被拿来调侃,傅柔绮笑道:“靖尘倒是能下,可你问他敢赢吗?” “师兄到底能不能赢过师姐啊,你们俩要不要好好下一局?”重曦眨着一双黑子葡萄似的大眼睛,不嫌事情大,总是笑着在一旁怂恿逗趣。 姜寂初捂着茶杯坐在一旁,闻言,含笑看了一眼不远处茶案旁边的人,那是一场极其默契的四目相对,见他同样眼中含笑着望她,两人便同时起身。 怎知,远远坐着的师父却突然开了口,“寂初,随为师去个地方。” “是。”饶是再不明白,她却也只能跟过去。 “靖尘也来。”这句话说完,龙丘墨羽便率先走了出去。 走过早已冰封的山涧飞瀑,踏过单薄的林间枯叶,这是他们两人在竹苏从未有过的记忆。 一间琴房,隐秘地藏于竹苏边缘竹林之后,匾额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 姜寂初与凌靖尘却同时停在了庭前,不敢跟着走进去,“师父?我们......” “进来吧。”龙丘墨羽平静地说道。 两人先是相互瞧了一眼,随后一前一后地跟着走了进去,刚踏进来便已觉奇怪,随着点亮了屋中的点点烛火,他们才发现这里的窗栏凭几、书架琴架,几乎所有的实木上都雕刻着海棠。 整间屋子几乎一尘不染,连说话声在这里,都是似乎是一种冒犯的打扰与不敬。 看得出,他们的师父一定是极为小心珍视这里的每件藏品。 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房间最深处的案上,静静陈放着一对上古雕纹琴瑟。 龙丘墨羽却轻抚着琴弦,眉梢挂着遗憾,“寂初,你去将柜中的长盒取来。” 他轻轻抚着沉寂了十多年根根琴弦,闭上眼睛似乎能够感受到墨宁静坐抚琴的样子,夕染说她是人间仙子,此言非虚。 姜寂初走过去发现,偌大柜子却只放置了一个长木盒,她捧来师父面前。 墨羽慈祥和善地说道:“这是为师为你准备的嫁妆,你带回去,添进妆奁里吧。” “师父......”不是贺礼,而是嫁妆......不多时,她早已眼中含泪,与凌靖尘双双跪拜在墨羽面前,她竟伏地叩首,一时落了泪。 墨羽亲自把他们扶起来,更是替她擦着眼泪,说道;“都是快要出嫁的姑娘了,怎能说哭就哭?” 烛光映照着他发间的缕缕银丝,这位常年守在竹苏的老者,在此刻竟显得格外令人心疼。 “我以为,师父一直在怪我,怪我不听您的话,硬是要跟着夕染师叔去雁山。”蓦然间,她才发觉爱护她教导她的师父已苍老这么多,如父般的他,对她一直都疼爱有加,可她终究是辜负他的期望与教导了。 “那段时间,哪里都乱的很,你去雁山,为师从来就没有怪过你。”龙丘墨羽看着这个叱咤江湖掀弄风云的江阁主,在自己身前却红了眼眶,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你这么多年的心结,为师都知道......寂初你记住,没有人可以随便指摘你的选择,因为他们不是你。” 他低眸看了一眼她手中捧着的盒子,短叹道:“这盒子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生死攸关,就不要打开......我只希望,你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打开它。” 凌靖尘拂袖敬了大礼,躬身作揖道:“师父,我会照顾好寂初的。”就像他从前所做的那样。 “为师信得过你。”龙丘墨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行至茶案后掀起衣袍,静坐抚琴,“你们回去吧,雪天路滑,慢慢走。”话音刚落,他便已与这里的浮白净纯融为一体。 天地怅然若失,世间唯有琴音。 两人行过礼后正欲离开,姜寂初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眸中似有迟疑,却还是折了回来抿着嘴道:“师父,那日您与夕染师叔的谈话,我听到了......” 琴声戛然而止,龙丘墨羽缓缓张开眼睛,“你想问什么?” 姜寂初默了半霎,才缓缓问道:“苏静宇是谁?为何江湖上没有这个人,更是无人听说过他。” 耳畔竟再度响起一阵拂弦之音,末了,龙丘墨羽淡淡地说道:“他死了。” 第三十六章 别来无恙(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正月初六,雁山弦月山庄 当叶筠茳的手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封存于九层牌阁时,少庄主亲自宣告江柒落退隐江湖的消息,紧接着,周桐副阁主与江琉同时掀起衣袍向叶凉歌行了跪拜之礼。 由此,雁山弦月山庄彻彻底底地掌握在了这位红衣姑娘的手中。 继任大典结束后,姜卿言正欲下山,还未出庭院,便在院门口处见到了等候在侧的人。 “少庄主,请先留步。” 叶凉歌依旧一袭红衣,除却领袖与腰封处添了些成熟稳重的黑金绣纹之外,眸光中闪烁着提领雁山的底气,俨然不再是曾经四处游荡的侠女,她手中捧着个锦盒,浅笑着说道:“这是贺礼,劳请少庄主替我转赠给令妹,祝她与郎君和美一世。” “在下,替舍妹多谢叶阁主。”姜卿言从她手中接过这锦盒,微微回了半礼以示感谢,却总有些太过客气了,以致于叶凉歌留意到了他眉心处一闪而过的微蹙,便主动添了一句:“少庄主放心吧,一码归一码,不管凌靖尘做过什么,我只记得与令妹的情义就够了。” 闻言,姜卿言倒是缓缓笑道:“叶阁主坦荡,倒是在下多虑了,在此赔罪。” “少庄主身份特殊,不便亲自多来雁山,一应联络皆按照旧时规矩,可好?” “如此甚好。”姜卿言估摸着时辰,确实要动身回朔安了,便拱手作礼道:“山庄事忙,叶阁主就此留步吧,不必送了。” “少庄主慢走。” 叶凉歌躬身回礼,一直看着姜卿言消失在内庭回廊处,她才直起身来朝向阁主庭院走回去,结果碰上龙宓抱着一本卷宗簿站在门外,俨然等她有些时辰了。 “何事?”叶凉歌刚进书房,只觉得里面的火盆烧得太旺,便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瞥了一眼龙宓怀中的卷宗,疑惑道:“我不记得我说过要看签单啊?” “这是江阁主特地嘱咐的,您继任雁山阁主后,属下便把这两张签单送来给您。” 龙宓直接将怀中的卷宗在书案上面展开,果不其然,里面只放着两张单薄的纸笺。 叶凉歌走过去低头一瞧,指尖拂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签单封存三年后销毁,这是规矩,为何长宁二十四年的签单还会留着?” “江阁主交代过,这张签单是叶筠茳阁主生前最后一单生意,所以留了下来。”龙宓指着另外一张纸笺解释道:“这是江阁主从南川栗汶副阁主那里带过来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拿了起那张签单,随即竟直接放到了烛火上燃尽。 叶凉歌惊呼一声便赶紧去抢救,却还是眼见着燃成了灰的纸笺。 “你这是做什么!销毁签单是何等罪过!” “江阁主说,签单是她拿走的,与您无关。” 龙宓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她说,当年刺杀尚方铭章失败后,虞门剑庄竟紧接着挂了丧,江湖人难免揣测她故意徇私。而虞家与尚方家结怨已深,势必再度提起这桩生意,为避免您来日左右为难,倒不如由她在任时调出签单。” “这有何用,虞家人手中不是还有一份同样的签单吗?” 叶凉歌随意一说,怎奈话音刚落,她心底升起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惊呼道:“难道她?” “是。”龙宓点了点头,“属下曾全程候在虞门剑庄外,已备临时策应。” 她亲眼所见,江阁主打定主意要替红衣姑娘挡下反杀东家的一切后果。 叶凉歌苦笑着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将地上的灰烬尽数裹起来,低声苦笑道:“何必替我扛着这么大的风险......江湖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声,她这是要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江阁主说,所有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她不会后悔,所以,希望叶阁主您也不要后悔。” 龙宓说完,微微行了礼便出去了,走出书房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地上的红衣姑娘。 脚步声越来越远,叶凉歌叹了口气后,起身坐回书案后,怔愣了半霎,将案上另外一张签单仔细收好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去了一趟她原先的小院子,最后去了东面石台。 原先叱咤山庄的少主叶凉歌,今天带着不同于往日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雁山。 曾经无权过问的签单与阁主印,如今都稳稳地握于手中,无人敢抢。 她却只希望,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父亲能够站在石台上面指点她剑法,顾闻挚副阁主会时不时拦着有些过于严苛的父亲,私下里为她精心准备最喜欢的吃食,还会给她讲述顾家那个有些贪玩的小公子顾篱。 时光教会人成长,教会她该如何面对长辈们的接连离世,面对独自一人守在人世间。 江琉循着剑声,最终在东面石台找到了一袭红衣的身影,“原来,你竟在这里。”他见她额间渗出了碎汗,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你该不会来叫我回去看账簿的吧?”叶凉歌收回剑,从他手中接过帕子擦汗,还不忘故意调侃道:“行啊顾篱小子,被江阁主调教了这么多年,挺有眼力价嘛。” 江琉听罢后一怔,伸着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似乎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叶凉歌擦完汗之后,瞧了他这般怔愣的样子,倒是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江阁主把你托付给我了,说你是少见的天赋异禀之才,叫我好生培养你。” 还未等到他说些什么,她却又抢着说道:“你说她真是操心,左叮咛右嘱咐的,生怕我教不好你,把你带得像我一样不稳重,还特地叫我督促你多多练习书画。” 江琉倒是未曾想到,他年后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嘱托。 叶凉歌却看着这位白衣少年始终一动不动地立在她眼前,有些心虚,只得打岔着说道:“我又不是说江阁主坏话,你犯不着这么瞅着我吧......” “横泷剑阁的尚方阁主来了。”江琉犹豫了半晌,却最终还是说了,“他就在西庭,我叫人烹煮了他最喜欢的大红袍送去,闻青听说他来了,也过去找他叙旧了......你要见他吗?” 第三十七章 别来无恙(2) 叶凉歌的视线投向不远处落了好几层的枯枝败叶,怔怔地望着尚未化尽的白雪,站立了片刻后,扬起头,放下沉下来的眼眸却渐渐亮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为何不见?”她从来不会畏惧突如其来的重逢,“我走在我自己的地盘上,肆意的很。” 她然后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去西庭,而他就站在长廊尽头,与她隔着数月时光的距离而遥遥相望。 “别来无恙,尚方阁主。”叶凉歌手一挥,庭中所有候着的侍者尽数退了下去,就连闻青也一并退了出去。 尚方南淡淡一笑,将手中扇子合上,“在下,恭贺叶阁主。” 按照规矩,弦月山庄新阁主继任之时,江湖众人为表敬意是不应该在第一天便登门拜访的,毕竟,谁也不希望与这里的任何人发生什么关系,因此皆敬而远之,礼到人不到。 可横泷剑阁却偏偏不同,或者说,尚方南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之辈。 整个山庄都一改往常的静谧,似乎早就为他们二人准备着这一场命中注定的见面与重逢。 叶凉歌尽地主之谊,主动说道:“年前,剑阁新送过来的样式,江阁主和少庄主都看过了,虽然价格贵了不少,但好在更顺手更适用了,如此便照常续约吧。” 她话音刚落,就着人送上了笔墨,直接在一张新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例行程序,上一任阁主订下的生意,新任阁主自要重新签。 尚方南眉心微蹙,似乎不适应这番突如其来的客套,但见她稳坐如常,他却继续平静地说道:“剑阁让利两分,合约十年,这便是在下送给叶阁主的继任礼了。” 说完,他将叶凉歌方才签下的单子从上往下撕了两半,自己拿出另外两份早就拟好的单子,上面俨然早已签上了他的名字,将这两张纸往前推了推,淡淡道:“叶阁主,请吧。” 不必合计,便也知道这是桩实惠的生意,叶凉歌以山庄利益为先,便没有不签之理。 她再度提笔正欲签下合约,却听到他突然说道:“当年,多谢你救下家父。” 尚方铭章遇刺已是一年多的光景,这一句相谢,俨然晚了太久。 她笔尖顿了顿,继续签完后才淡淡笑着说道:“不用谢,应该的。” 毕竟,原本她才是那个报恩的一方。 “日后有何打算?”尚方南收起剑阁留存的那份签单,仔细揣进怀中。 “行山庄事,做江湖人。”叶凉歌言简意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似远似近。 他看着身前的一袭红衣,一如他当年初见她时的样子,只笑道:“如此甚好。” 临近午时才到雁山的章娆,此刻正立于廊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去年九月,这位红衣姑娘拿着一纸药方来找她,请她依照单子所写为她配制良药,章娆只一看便知道这是极其严重的心疾,这点全然出乎了她的预料。 当年,叶凉歌被南楼剑阵围堵而身受重伤,被送往南川涞源城药阁救治,章娆深知其中渊源,却碍于她师父和子桑杰阁主尚在,无法亲自赶回去,只派人千里送了些珍贵药材。 但涞源城派人送信说,红衣姑娘需要无义草续命,她也知道,南川药阁已经没有无义草可用了。 但她不知道,浪荡江湖的尚方公子不眠不休整整五个日夜,奔袭辗转,将自己从未离身的无价佩剑抵押给了南疆暗市,就为了仅剩的一株无义草。 章娆再收到南川来信时,并不知道这些过程,她只是知道叶凉歌的所有症候,却并没有心疾。 初秋寒意来袭时,心肺拧绞之痛,究竟是怎么来的? 说来也是巧,她偏巧就听到了继任横泷剑阁的尚方南亲口告诉他父亲,那一把可能再也寻不回的绝世佩剑‘战霄’曾换回了某位姑娘的命,也正是这位姑娘,在老阁主遇刺的当晚冒着生命危险相救,才激起了无法治愈的痛。 那晚章娆是出席的宾客。 那夜的星辰格外明亮。 星光映照着尚方少阁主大婚时燃起的满庭灯火。 ----------------------------------- 寒冬时分,山上的风一不留神就会将人扑了满怀,章娆不禁打了个寒颤,拢了拢披风,再抬眸时便看到红衣姑娘亲自来送她的客人。 “章阁主?”尚方南行至庭前回廊处,竟看到了章娆就只身站在这里。 章娆行了一礼,浅笑着说道:“雁山新主继任,药阁总要来贺上一贺的。” 叶凉歌与她点了点头,正欲将尚方南送出庭外,却被他抬手轻轻拦住了,“你事务忙,不用送了......我识得路的。” “我叫闻青送你。” 尚方南摇了摇头,浅笑道:“闻青已是雁山亭主,早就不是拿玄铁大棒赶人的大哥哥了,怎的还能做这些小事?”他却不知闻青一直候在庭外,待他们说话时,闻青早已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行礼说道:“我来送尚方阁主吧,姑娘待客便是。” “闻青,送尚方阁主下山。” 叶凉歌简单吩咐着,待尚方南和闻青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她怔了怔却依旧站在原地,用手轻轻附上了藏戴在胸前的那块碎玉,前一刻还热得发痛,转瞬竟冰凉入髓。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着气,气息中泛着颤抖,每一次呼吸就像用尽了全部的隐忍与甘心。 片刻后回了神,她嘴角挂上了一抹客套的浅笑,回过头来道:“抱歉,叫章阁主久等了。” 再进客庭,里面的茶盏已全然换新,此刻正升腾着煮茶的热气,茶香似乎较方才更浓郁了些。 章娆坐下后,笑着说道:“叶阁主不必客气,咱们生意照做便是。” 她简单打量着叶凉歌,眉眼间的傲然风发,竟透着六分成熟稳重,领袖腰封处也加了黑色绣纹宽边,她却忍不住叹道:“去年九月见时,你虽已是副阁主,却还有些少女意气,让我觉得身边至少还剩下你没有变......如今你也被阁主之位所缚,我真不知道是该恭贺你,还是该心疼你。” 第三十八章 别来无恙(3) 叶凉歌却抬手为她添茶,笑着回道:“你还是如以前一样,语出惊人。” 她们自然早有来往,准确说,叶筠茳在世时,与药阁一应往来皆由叶凉歌代劳,而子桑杰阁主往往不会亲自接待,而是指派当时的副阁主章娆来与叶凉歌洽谈。 如今,两位姑娘也有了各自的责任与担当,可见岁月教会了人不少东西。 “规矩你我都懂,你这几年在药阁留下的医案已尽数销毁,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山庄阁主的身体情况乃属机密,我药阁自当守口如瓶。” “多谢。” “我既然来了,顺便替你复诊。” 叶凉歌倒是直接伸出手来,笑道:“那你便看看吧,看看这不能与外人道的心疾,究竟如何了?” 章娆仔细诊过之后,面露出似笑而非的表情,倒是让叶凉歌摸不着头脑。 “心疾无法治愈,这个时节也不是复发的时候,药丸每月服用一颗便好。” 叶凉歌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看着章娆抬起搭在她脉上的手后,她正要伸过去够茶杯,谁知道章娆诊脉的手又一次落下了,说道:“心疾便就如此吧,接下来,为你诊治寒毒。” “寒毒?如何治?” 叶凉歌苦笑着,她自然也知道何为寒毒,以及她体内为何会有这种毒。 章娆认真地说道;“吃药针灸。” “一定能够治得好吗?” “因人而异。” “哦。”叶凉歌自嘲般地笑了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天底下最荒谬的话。 “那就不治了。” “什么?”章娆正欲介绍该如何针灸,如何用药,结果却听到一句云淡风轻的不治了! “你瞅我做什么?”叶凉歌眸中并无半分遗憾,反倒笑着安慰起章娆来:“我可以收养子,可以招徒弟,总之不愁没人养老。你说说,我还用得着治这个病?” “我或许真的可以把你治好!”章娆显然有些急了,“你信我,我能治好你!” “喝苦药,常常针灸,况且我还要忍受心绞的毛病,这是什么苦日子,我才不要!” “你现在是清除寒毒的最好时机。”章娆始终在耐心地劝道:“不治,虽然讳冷畏寒的毛病能渐渐好转,可你一旦放弃,你这辈子就却再也无法有孩子了。” 叶凉歌低眸浅笑,云淡风轻的口吻中,却带着坚定:“此生无悔,就是这样。” “值得吗?”章娆长长地叹了口气,“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我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捋了捋红衣,叶凉歌淡淡地说道:“我不是长寿之人,也没再想过,往后余生要与谁伴在一起。” 庭外滴滴点点满是积雪消融的化雪声,这句话带着三分单薄,在清幽的西庭中显得格外孤独,冰冻三尺的积雪尚能化开,她心底早已冰封的感情却再也化不开了。 章娆下山后一路策马,黄昏时竟意料之外地看到李碧等在南山脚下。 “年中事忙,不是让你照看药阁,怎么还过来了?”她下了马,眼见着李碧掌中红痕发烫,俨然是被缰绳勒的,便赶紧蹲下身来欲取些冰雪给她敷上。 “阁主......三石桥被查封了,里面所有人都被带去了大理寺。”李碧的声音抖得比她的双手还要严重,丝毫顾不上早已松散的墨发与衣衫,低声道:“他们抓得都是南疆人,审讯时肯定会上刑,现在还没有谁供出你来,你赶紧回南疆还来得及。” 章娆猛得起身,只觉眼前一黑,被李碧扶着才算稳住,却揪着她的袖子着急地问道:“你打听清楚了?是大理寺的人查封?” 李碧急得都快要哭了,她出朔安城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非常严格的盘查,“大过年的,一间不起眼的茶肆突然被大理寺封锁,这事闹的沸沸扬扬,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畿的!” “不对,这事儿有蹊跷!”章娆眉头一皱,顺着不远处的官道向西北望去,看到兵甲整装的佩刀士兵成队而来,显然年中时期的京畿之内已开始戒严了,“若是抓捕南疆细作,何须闹的人尽皆知,这种事情,从前都是庭鉴司悄悄地就办了,何须惊动大理寺?” “可妄缘塔在这边的人也被抓了......一个都没有剩下,会不会,大理寺这次办案就是朝着南疆人来的,一旦他们受刑招认,这朔安城里的所有南疆人都在劫难逃!”李碧拿出怀中的通关路引直接放进章娆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手说道:“去年年底,严州和桦州境内的大辰细作十有八九都被秘密处死了,阁主啊,你不要管什么大理寺和庭鉴司了,他们都是大熙天子的人,一旦有证据,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南疆人......”章娆把路引重新塞回李碧手中,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不行,我若走了,妄缘塔的人无论招不招,细作的罪名都坐实了。我们根本就不是南疆王的人,渠道上所做也是药市的生意,哪里的商道没有线人?我若走,师父在朔安京畿药市的心血就真的白费了。” “万一......这是庭鉴司的圈套呢?” “我是京都药阁阁主,庭鉴司不可能没有调查过我的身份,想要抓我,他们早就抓了。” 章娆毅然决然地上了马,勒紧缰绳朝着朔安的方向策马而归。 第三十九章 野心勃勃(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正月初十,七皇子府 已然没有睡意,凌靖寒独立廊下观望夜色,这番沉寂与清冷,早已不是盼望的星稀月明,冰冷月光透过雕栏浅纹,光亮映在地上,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碎玉。 这是他被秘密禁足在府中的第五日,也是原封奉还大熙庭鉴司执事印的第五日。 从前万事皆晓,如今与世隔绝,两道院墙,隔开了他与外面的所有联系。 身为皇子却至今尚未封爵,以致于建府规制极为简单,他亦从不过问这府中的一陈一设,唯一例外的便是那片青翠竹林,养成寒碧映涟漪,京都喧闹攘攘熙熙,他独爱这片幽静。 寒夜竹林映雪,斑驳了这世间所有的黑白,俨然带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清醒。 脚步声在竹林外响起,凌靖寒转过身来借着廊下微光端详,平静语道:“新岁吉安。” “三石桥外草木皆兵,这年还没过完,尚未开朝,大理寺的监牢中却每日都会新押进去一应嫌犯。”凌靖尘拢了拢玄色斗篷,缓步朝他走过去,叹着气说道:“你在府中隔绝五日,殊不知,这朔安城中的南疆人都快要被抓光了。” 凌靖寒暗自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溃败:“是我自作聪明,以为一枚执事印就能遮天。” “只手遮天,你确实做到了,至少在此之前,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间茶肆。”凌靖尘低身拂了拂上面一层薄薄的雪,掀起衣袍于回廊处坐了下来,“庭鉴司渎职事小,有人想要抓你的把柄,你心中可有数?” 此言非虚,庭鉴司渎职的罪过,远远不及凌靖寒滥用职权包庇南疆细作的罪名来的严重。 “有人想要逼着陛下将我调离庭鉴司,才会拿三石桥和贺兰氏的事做文章。”凌靖寒眉心一蹙,立刻抬眸紧盯着自己对面的人,瞳孔微缩,似是惊讶却又带着些许释然,复而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子桑晏拿出那封贺兰前辈的绝笔药方时,我都从未起过任何疑心。若非这一次重曦意识到三石桥的严重性,她告诉我,你一定出了事,我是万万猜不到兰妃娘娘与南疆贺兰氏的关系。” “我知道,母亲幽禁多年却始终难赎罪孽,可......” “罢了,今夜我们不谈这件事。”凌靖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倚靠着廊栏,“你方才说得对,有人想让你离开庭鉴司,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直接请父皇下令大理寺开印,抓人审讯,立案调查,这比弹劾的折子还管用。” 凌靖寒攥着双手,认真地讲道:“我这几日一直都在想两件事,谁在弹劾我,他又为什么要弹劾我......而我在朔安毫无根基,一应权力都来于庭鉴司,防着我这个人根本无济于事,或者说,弹劾我,就是防备我以庭鉴司的权力去结党,甚至私自干涉夺嫡之争。” “你结党?”凌靖尘一时惊诧,语调竟也提高了些。 凌靖寒嘴角挂着一丝无奈,淡淡道:“我幽禁在府数日封闭,谁肯冒险星夜前来,我就是谁的党羽。” 凌靖尘先是一怔,随即抿了抿嘴唇露出苦笑,知道这句话虽语出惊人,可说的着实没错。 “司使公孙箐确实在北境军中露了面,我虽下过死令不许传散出去,现在看来,还是没能防住。况且,他们用三石桥来弹劾你,摆明了知道贺兰前辈的身份,甚至知道的更多,估计年纪较长,知道不少过去的旧事......弹劾你,防备我,能请动父皇下令大理寺开印,此人一定位高权重,胆子也着实不小。” 凌靖寒问道:“你来找我,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猜测不猜测的单说,我们已经等不起了。”凌靖尘眼中满是不安。 “昨日黄昏,西锦街区有好大一阵骚乱,可是巡防营又在围堵什么人?”饶是明知骚乱,可他的府邸早已布满眼线,稍有不慎,他的一举一动便会连累府中人,但他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浮言药阁出事了?” “有人受不住刑,供出了南疆妄缘塔这个地方,章阁主昨日黄昏时被下了大狱。” “关她何事?”凌靖寒显然十分惊诧,说话时眉头紧锁,“她借三石桥的渠道与阴夏通信,说的都是东陆药市的事情,还有些南疆商道上的眼线都在这,她寄发的每封信都是我看过的,这根本不可能与什么细作混为一谈。” 他即便默许了这条通讯暗线的存在,却从来不会拿国别之争去冒险,孰轻孰重,他一向拎得清,深陷大理寺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重罪至死。 凌靖尘语气低沉,显然此事早已超出了他预想的严重性,“今早打探消息才知道,药阁副阁主戴效中竟指认章娆为南疆细作,以医女之名潜藏朔安,大理寺也从她房中搜出与南疆王的通信,文司使简单译过之后,确凿无疑。” “章娆师从南疆阴夏,这事陛下是知道的,若没有把握,断然不可能默许她与南疆的一应通信往来,更别提在民间药阁放着这么显眼的一个南疆细作了。”凌靖寒深知此事有蹊跷,绝对不能由着大理寺就这样直接定性,“大理寺是谁在负责此事?” “大理寺少卿,常琦。”凌靖尘顿了顿,继续道:“他是凌靖安的人。” “这些朝臣之间的关系,陛下心中亦有数。” “你说得对,弹劾庭鉴司与凌靖安无关,否则父皇不会亲自下令这位大理寺少卿全权负责。”凌靖尘怔了半霎,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想出了些对策,“章娆做过什么,我们虽不能全盘为她开脱,却也不可能看着不管。为今之计,只有先擦亮大理寺的眼睛,给此事一个公平才行,总不能借着过年就草草了事,让背后之人就这么容易的得逞。” 凌靖寒有些犹豫,“你与凌靖安,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凌靖尘的眼中也闪烁着迟疑,良久后,他沉沉地叹道:“试试吧。” 第四十章 野心勃勃(2) 十二个时辰后,朔安梦玺湖畔灯火通明,却站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你终于还是来见我了。”重曦抬手取下蒙面,认真地打量着身前的人,似乎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依旧等不到他的一句话,她只能淡淡地说道:“我只有半个时辰,你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臣,向公主请罪。”凌靖安拂了拂袖,竟真的向她躬身行了一礼。 耳畔尽是喧闹,临近上元节的满目灯笼与烛光点亮了朔安的夜空,落在重曦的眼中,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欣喜,她抬眸环视四周,发觉自己与他俨然被淹没在年节的喜庆中,苦笑道:“你看啊,这些都是你千辛万苦守来的太平......你何罪之有啊?” “臣......”凌靖安一时语塞,“臣对不住公主。” “国已不国,何来公主?”重曦话音刚落,见他又欲行礼告罪,忍不住伸出手臂扶了扶,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各自为战,你有你的信奉,我有我的立场,我今夜不想与你再争论什么对错。” “臣以为公主当年殒身在了宣亲王府,臣也以为,重瑶葬身在了那场大火中......可臣去年在大辰见到了她,今日又在瑢王府前见到了公主。臣才明白,原来竟是臣错了。” 凌靖安衣衫单薄,由着被夜风扑了满怀,镇定着心里的百感交集。 重曦早已没有气力去责备往事中的任何一个人,她平静道:“当年两国交战,原本也是我的死期,可凌靖尘和章娆却冒死救了我,我才有命活到现在。所以今日这般唐突地找你,只有一事想说。” “公主难道想说三石桥的事情?”凌靖安听她方才的言语中似乎提到了章娆,那位浮言药阁阁主,“庭鉴司虽然渎职未察,但章娆肯定是南疆细作,人证物证俱全,大理寺已判死罪......公主既已如获新生,此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我知道,但凡沾上一点点细作的嫌疑都会被秘密处死,但三石桥之事涉及庭鉴司与药阁,更能同时把七皇子和章阁主幽闭戴罪,可他们都是何等人物,岂会等你想要人证就抓到人证,想要物证就能搜到物证......事发不过寥寥数日,这么快就下定结论,是不是有些草率?” “公主认为,章娆不是细作?” “我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查清楚......戴效中既然能指认章娆,他就真的干净吗?他难道就没有异心吗?检举庭鉴司的人,难道他的本事比庭鉴司还要大?” 凌靖安静默良久,随后淡然说道:“这些话,就是凌靖尘想要托公主带给臣的?” 重曦抿了抿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是我自己想要来找你的,我希望这件事的查办与处置能给那些下了大狱的人一个公道,不要冤了任何人......” “如此,臣愿为公主一诺,不敷衍此事。” 凌靖安已清楚地明白了她今日的来意,感觉随着夜深,身上也渐渐发冷,正欲劝她早些回去不要着凉,可话至嘴边,却忍不住说道:“公主,臣不会再敷衍,但想请你忘了今日说过的话......就当这些国朝机密之事,你从来就不知道。” 重曦望了一眼愈发深厚的夜色,顿了顿点头道:“我答应你。” 她侧过身来,凝视着散落在这片天地间最璀璨的傲视繁华,被光影萦绕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渺小,她猛地蹙眉,咬着嘴唇叹道:“如果是一年前让我见到你,我会质问你为什么要亡了我的国家?为什么要将重氏一族逼到如此绝境......” 凌靖安闻言,低眸不语,深知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奢望她的原谅。 重曦却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我不想问了,因为我也去过了战场,知道了百姓在战乱时内心最奢望的是什么......或许,真正在乎是程国黎州还是大熙黎州的,只有我们重氏一族吧。” “程国虽亡,但臣始终是公主的臣,愿为公主赴汤蹈火。” 他从没想过替自己开罪,此刻唯有躬身作揖,致万分虔诚。 时隔将近两年,重曦却惊奇地发现,从他的眼中依旧能读出愧疚,以致于她抬手轻轻将他扶起,平静地说道:“不必了......只要你们愿意善待黎州、旻州和霁州的百姓,我真的可以放下了。” 虽然,她不能替死去的人选择原谅,但至少,她或许可以平静地面对他? ----------------- 离开梦玺湖,重曦辗转间才悄悄回到宣亲王府。 凌靖尘独自坐在客院的亭子里,俨然已等了她许久。 重曦见状只能挪着步子慢慢往亭子中走,嘟囔着小声道:“师兄你放心吧,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你......”凌靖尘捏了捏额间穴,一时语塞,对于她关心则乱以致于主动去找凌靖安的事情,也不想说什么重话去追究。 “我知道轻重,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她语气里透着紧张,单单是这座王府的清冷,就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抓着凌靖尘的衣袖,就像是抓着根希望的稻草一般,诚恳道:“凌靖寒是庭鉴司执事,他岂会分不得轻重,拿整个庭鉴司去冒险包庇南疆细作?定是有人故意拿南疆人的行迹和戴效中的假证词去栽赃庭鉴司和浮言药阁......连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凌靖安偏偏要仓促定罪,我岂能不去找他,让他还一个公道?” 凌靖尘看着她冻红的耳朵和脸颊,微微叹了口气道:“进屋吧,亭子里冷。” 重曦随着他进了屋,见他默不作声地去煮了壶茶,她在茶案后坐下,偷偷瞅了他一眼,忍不住畏畏缩缩地问道:“我......又做错了吗?” 第四十一章 野心勃勃(3) “没有。”凌靖尘摇了摇头,“关心则乱,你没做错。” 重曦吸了吸鼻子,抿着嘴唇问道:“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拿不定主意?难道,不该找凌靖安去说明白吗?他也是奉旨办差,若差事不明不白地结了,他难道不是欺君吗?” 凌靖尘提壶洗茶的手怔停了半霎,随后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说道:“你和我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凌靖安岂会不知道?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都裹在一起送到了他的手里,孰是孰非,那些疑点他只会比你我想得更清楚。” “他更清楚?”重曦一时忍不住,摆着些轻蔑的语气怨道:“逼着凌靖寒交出执事印,草率定了章娆的死罪,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戴效中是受人指使的,他们伪造了假证,诬告章娆是南疆细作,以此坐实庭鉴司渎职之罪......这一点,凌靖安定然能看出来。”凌靖尘见重曦的眉头皱得比刚才还要紧,只得把一杯新煮好的热茶放进她手里,让她捂一捂冰凉的手,继续道:“你放心吧,他仓促定案,或许是障眼法。” “障眼法?”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凌靖尘轻轻敲着茶案,慢慢解释道:“其实,凌靖安比我们还着急要找出背后的布局人,根本用不上我们去提醒他。” 重曦捂着茶杯,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我问你,你是怎么同凌靖安说的。你说此事有蹊跷,提醒他多多留心?” “我说的是:戴效中既能指认章娆,偏偏之前瞒的滴水不漏,那他或许也不干净。而且,检举庭鉴司的人,难道他的本事比庭鉴司还要大?” 凌靖尘轻轻拍着茶案,十分肯定她这两句话:“这些足以说明,是有人故意做局。凌靖安既然领了差事,又知道了布局人的破绽,若不查出些什么来,难道最后真要拿‘庭鉴司渎职’这句话来搪塞父皇吗?那才是费力不讨好,让布局人看了笑话,还捎带着打了天子的脸。” “这我懂,庭鉴司是天子直属,若他们渎职,也是天子识人不明......” 重曦被引导着,虽然能渐渐捋清楚,却还是心里打鼓,底气不足,犹豫着问道:“可这些都是你和我的猜测,凌靖安真的是这样想的?” “带走药阁的章阁主,势必会惊动百姓,我只问你,凌靖安下令大理寺抓人,给出的是什么罪名?” “疑似行医不良,入狱待查。” 她犹豫着说道,还暂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凌靖尘手指轻点茶案,点头道:“这不就得了,从头至尾,大理寺压根儿就没提过什么南疆细作,更是连庭鉴司的职责提都没提,显然,凌靖安就是在庇护庭鉴司,顾着天子的脸面。” “原来是这样......”重曦愣着神端起杯子正欲喝茶,才发现杯中没茶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着说道:“所以,他会还凌靖寒和章娆一个公道,是吧?” 凌靖尘将自己杯中的茶饮尽,又拿起了她的茶杯一道去添了新茶。 重曦撑着胳膊,暗暗后悔自己今晚一时冲动,“原来,我真的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毕竟,有你这一趟,我算是能解除了弹劾庭鉴司的嫌疑。” “我是我,你是你,我同他讲清楚了,这些话都是我自己要说给他听的,与你无关。” “行吧......”凌靖尘见她一脸严肃,解释地有模有样,便忍不住调侃道:“但凌靖安可没忘,你原先是我的宣亲王妃,他大概只会以为咱们始终夫妇一体,不会信你什么自作主张的假话。” 顾不上再说什么,他片刻之后便离开了王府内宅的客庭,在回到紫林轩的路上,俨然见阴林孤身独影等在廊下,怔怔望着暗夜出神。 凌靖尘捏了捏他的肩膀,“你放心吧,章阁主虽入了狱,但尚有转圜的余地。” 眼看着阴林这两日渐渐消瘦下去的身形,他只能耐心地劝道:“当务之急,是你先要稳住,若你的心都乱了,谁来救她呢?等她从大理寺出来,你还要去好好照顾呢。” “那就好......”阴林无力地依靠在回廊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他始终提着一颗心,已经整整两日没有好好休息了,眼窝都有些浅浅的凹陷。 凌靖尘示意阴林随自己回书房说话,进了屋,两人对坐于茶案后,他仔细地说道:“布局人栽赃章娆为细作,以此弹劾凌靖寒渎职......往深了想,若他们得逞,则庭鉴司和药阁就会同时失去最核心的人,届时执事印势必交予旁人,而药阁阁主也要换人。” 阴林微微点着头,“殿下说得对,药阁如此惠民,若因章娆行医不良被抓,药阁被此事弄得乌烟瘴气,无人主持大局,朝廷说不定还会暗中扶持别人接管,以稳住百姓为先。” “我猜,这个布局人说不定把接管药阁的人选都想好了。” “殿下说的是.....戴效中?” 第四十二章 野心勃勃(4) “若他检举章娆有功,朝廷岂能不论功行赏?”凌靖尘露出了些意味深长的表情,眉心也微微蹙起,“药阁惠民,百姓都知道,这平日里无论是诊金,还是售出的草药,都是市价最低的价格。但还有百姓不知道的,那就是明面上的亏损,都要靠其他运作来平账。” 暗市的交易有许多:毒药、绝迹的珍奇药种、机密药方等等。 阴林猜测着说道:“难道,有人盯上了药阁背后的暗市?” “章娆也是接管药阁后,才能在暗市里作主的。这几年,她与阴夏互通消息,借用了三石桥的渠道,无非想把大熙与南疆的药市连在一起......显然,此事也被那个背后的布局人利用了,他们或许是看中了药市的暴利,才会直接下决心把章娆拉下水的。” “药阁分号遍布大熙,就连大辰与南疆西域也都开设了不少分号,运作如此庞大,岂是戴效中说接管就接管的?”阴林说这话时,显然带着十足十的轻蔑,“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应诡计竟连章娆都能瞒过,此人心机深沉,留着实在是个祸患。” 正说着,书房外响起了叩门声,“殿下......是我。” “青墨,进来吧。”凌靖尘说完后,又吩咐阴林道:“你亲自去煮些茶来。” 待阴林出去后,华青墨还不忘探探头,确定他已走远,这才紧紧关上书房门,走来她家殿下身前低声说道:“情况不太好,章阁主被上了大刑,我偷偷在房檐上面看,她身上全是用刑的痕迹,流了一地的血......我不知道,她究竟还能撑多久。” 凌靖尘沉沉地叹了口气,章娆到底是帮他救过重曦的人,如今,他却眼看她被污蔑入狱,能做的确实在有限,“她只有扛过这些大刑,大理寺才能顺势继续调查蹊跷之处,否则,凭目前掌握的人证物证来看,早已足够定案判罪了,哪里还能再拖下去?” 华青墨点点头,“嗯,这个道理我明白。”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左下角的缺口是道明显的烧痕,她将这东西推到她家殿下面前,认真地说道:“这可能戴效中经手的一桩药市生意,只不过,被他偷偷藏了起来,就连大理寺去搜查的人也没想到,这东西竟被收在炭盆底下的夹层里面。” “大理寺办事,论细致程度自然不及庭鉴司。” 凌靖尘将这张残纸拿在手里仔细琢磨,反复拿起放下看了好几遍,有些犹豫地说道:“这似乎不是药市生意的单子,倒像是他自己留存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能让他藏在炭盆下面?也不嫌烫手?”华青墨瞅了一眼书房炭盆里烧红的炭火,忍不住微微甩了甩手腕,“我去的时候,看戴效中屋里的炭盆凉了大半,留了个心眼,端起来瞅了瞅盆底,发现烧黑的痕迹居然很浅,这才猜到那里或许藏着东西。” 若是一整盆烧得红旺的炭火,任谁也不可能无故端起来瞅一瞅盆底。 凌靖尘冷哼道:“敢用这种机巧掩人耳目,他还真真是个人物。” “这东西摆明了是该烧掉的,估计是戴效中点燃了之后,一时后悔,仓促间又决定留下的。”华青墨正认真地分析,随后阴林就端进来新煮好的热茶,她倒了一杯,随后继续说道:“能让他这么小心留着的东西,肯定有价值。” “现在时辰太晚了,你明天拿着它去给重曦看看,毕竟上面似乎是个药方。”凌靖尘始终拿着这张纸,上面的字迹因为浸水又烧火的缘故,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找出了一个瞅着像人名的痕迹,问道:“你们俩看看,这名字是念‘袁科’还是‘袁禾’?” 华青墨拿起来仔细瞅了瞅,“......似乎是袁科。” 阴林看着这张破旧残纸,也不知道上面残痕有哪些是有价值的,“这张纸皱成这样,肯定写了有些日子,况且大海捞针,也不知道‘袁科’这个人还能不能找到......殿下,咱们要不要悄悄透露给大理寺,让他们去追踪此人能快些。” “原本庭鉴司是最会解译的,可现在为了避嫌,偏偏不能插手此事。”凌靖尘言语中闪现出了一瞬间的迟疑,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时左右为难。 华青墨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家殿下所想,解译这张纸必须由他们的自己人来做才行。 毕竟,谁也不知道戴效中和袁科背后的布局人究竟是谁? 只觉的背后阴森发凉,挑起整件事情的人,不光想要搅乱庭鉴司,甚至还觊觎整个浮言药阁,这个权和利都想要的人,究竟膨胀出了多大的野心? 第四十三章 姑侄相争(1) 天刚蒙亮,重曦一改原先贪睡的习惯,早早地起了身洗漱。 如今她以府医的身份被征辟入府,暂居客院,院中的两位女使皆是生面孔。相熟后,她随意之下询问才知,如今在内宅洒扫侍奉的女使们,大多都是长宁二十六年后新来的。 可见,凌靖尘已将见过程国公主的王府婢女尽数更换,宣亲王府内再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 重曦披了斗篷在院中踱步,倒是没想到华青墨会这么早就来找她。 “青墨,咱们进屋说话吧。”她随即遣散了院子里的两个女使,把她们打发去了别处。 华青墨坐下后,直接从袖中拿出那张烧了一角的残纸,放到重曦眼前,“姑娘看看这个吧,这是从戴效中房里搜出来的,被他藏到了炭盆夹层里。” “果然是做贼心虚,要不然,寻常大夫谁会做这种手脚?”重曦痛恶着嘟囔了几句,一边仔细地拿起来看这张烧得半黄的残纸,却越看越忍不住惊讶,这上面的几行字俨然就是一副药方,“这似乎是......” “是什么?” “真是奇怪了......”重曦又琢磨了半晌,干脆取来笔墨重新誊写了一份方子,依照不全的笔迹尝试着填补了最后一味药材和药量,皱眉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才敢下这个定论,“这是慢性毒,此毒极其难寻,造价很高......可避银针,用者定然是非富即贵。” “连银针都验不出来吗?”华青墨走南闯北,倒是还算听闻过能避开银针的毒药。 重曦将那张泛黄的残纸小心折好,递回给她,又低眸扫了扫那张的誊写药方,说道:“银针验不出,并且,慢性毒被下在体内至少超过半年,用碧藤草与曼珠调配的青汁,才有可能验出此毒来。” “那,可有解药?” “没有解药。而且这毒会急速入肺腑,一旦进入体内却并不会急于爆发,数月后,等身子出现抱恙之状,脉象依旧与寻常肺火无异,等出现中毒之兆时,便已快油尽灯枯。” 华青墨有些紧张地问道:“也就是说,身中此毒与等死无异,是吗?” 重曦默认了,此药入骨神仙难救。 “浮言药阁与药市相连,里面经常会挂牌售些市面上难寻的东西。”她指了指手里的药方,微微叹着气继续说道:“此毒稀罕,价格一定极高,却不知被用于何人身上,为着什么样的仇恨......” 华青墨又略坐了片刻,待女使为重曦端来早饭时,她就借口告辞了。 待行至紫林轩外时,见她家殿下用过早膳后,已然换好了冠服,准备进宫请安。 凌靖尘早就打算叫她随行,故而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王府车驾,在车里,听华青墨简单说了药方和毒药的事情,他心里更乱了,忖度地说道:“既然是见不得人的生意,这张纸照理说本该焚毁,戴效中之所以留着,恐怕是想要为自己留一道保命符。” 华青墨微微叹着气,有些沮丧,“昨夜我去见了七殿下,他说手里尚留有一些隐晦的渠道可用,那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估计今日就能开始查袁科的身份了,可纵使加上我们的人,也很难十日内查出这个袁科。” “慢慢来,我们也得时时盯着大理寺的动向,万一袁科的方向错了呢......” 凌靖尘捏了捏额间穴,他甚至有种预感,查出袁科就能查出戴效中背后之人,查出整件事的关键。 车驾驶出文崇街区,走凝华街驶入正南皇城路时,却意外遇见了昭仁公主的车驾,待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宫门口后,凌靖尘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跟在凌雪娴身后,也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三皇姐。”他走上前来行了礼,抬头时却刚好撞上了她的目光。 姜寂初虽站在凌雪娴身后,却也福身回了一礼,“请宣王殿下安。” 凌靖尘与她们并肩走在宫道上,自知他是要去承安殿的,便浅浅搭了一句话:“皇姐可是要去章德殿见方贵妃?” 凌雪娴知他好意,却摇了摇头道:“姜贵妃微恙,这不,我带着寂初进宫请个安。” 说完,她侧身瞧了一眼稳步走在自己身后的姜寂初,竟全然装作不识宣王的样子,便忍不住掩面浅笑道:“寂初年后就要在府中备嫁,今日进宫见一见长辈,便不再好离府了。” 猛然被长姐提起婚事,两个年轻人却十分默契,一抹浅笑同时在嘴角漾开。 “贵妃身子可要紧?”凌靖尘总要装作关切的样子问一问。 凌雪娴知道他每每进内宫,为全礼数总要先去承华殿,眼见着到了分路的地方,她便浅笑着说道:“应当无甚大碍,你先去忙吧。” 各自告辞,姜寂初只凝视了一眼那抹离去的身影,便拢了拢斗篷继续走在凌雪娴身后半步,一直到了玉仪殿,结果刚一进内殿,却听见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遂拦下了通禀的人。 晋王妃舞氏早早地入宫侍疾,刚刚伺候贵妃进了药,放下药碗正准备出去净手,刚一起身就看见了昭仁公主和姜姑娘,便轻轻走过来见礼,“请三皇姐安。” “弟妹侍奉贵妃辛苦,只是,内殿怎么就这几个宫婢伺候?”凌雪娴进来后就察觉到了异样,偌大内殿竟只有林茜陪侍在贵妃塌前。 舞瑾瑜轻声叹气道:“母妃病重烦闷,把她们都遣走了。” 三人轻步行至塌前,见到了掩面咳嗽的姜贵妃,面色微红似是肺火,寒暄了几句,凌雪娴见状便不忍再扰了病人清静,又关切了几句话后便欲起身告辞。 “寂初,你留下,本宫有话和你讲。”姜贵妃病重慢慢抬眸看了她一眼,倒是一旁的舞瑾瑜极有眼力,主动对凌雪娴说道:“原是妹妹疏忽了,竟连茶点都没准备,幸而昨日新做了些家乡的蜜汁果茶,酸酸甜甜的。今日带进宫,母妃用过后也说味道不错,皇姐可要尝尝?” 凌雪娴浅笑着应了下来,便随着舞瑾瑜一道去了前庭用茶点,偌大内殿就只剩下了姑侄两人。 “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姜贵妃微微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坐到榻边来。 姜寂初缓步走来,虚坐在塌边,轻语道:“姑姑身子不好,应该多静养才是,寂初愚笨,怕叨扰了姑姑。” 她此言极为诚恳恭孝,话音刚落,林茜便捧上来新煮好的秋梨茶,她将汤碗接过来,正欲亲自侍候,怎知却被拒绝了。 “太医说是肺火攻心,御膳房就每日炖了这羹汤送来,我喝着早就腻了......倒是许久未见你进宫,今日想同你说说话。” 姜寂初听罢,便转手将汤碗又放回,起身走去香炉前添了一小勺香料,复而盖上鎏金镂空的盖子,用手拂了拂香气,袖中笼香,她回身浅笑道:“只要姑姑不嫌寂初无趣就好。” “不错......”姜贵妃眼中含笑,眸间认真打量着她,不禁摇着头叹道:“该如何做一位亲王正妃,你备学的很好,早知如此,又何须本宫来费心劳神。” 第四十四章 姑侄相争(2) 自从拿到赐婚的旨意颁下来后,她不知为何,每每见到姜寂初,却都会想起自己当初在玉仪殿被凌靖尘步步紧逼的样子,如今时隔将近一年,那种挫败与恼怒的感觉竟日益加深,腐心蚀骨。 “姑姑所谋皆是为了姜家门楣,寂初身为晚辈,自当听教,不敢违逆。” 她平静地说着话,却感受着一丝凌厉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姜贵妃又掩面咳嗽了几下,脸颊较方才更红了些,也不知是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还是她肺火中烧,久久无法静心安养,她却蹙眉倚榻,压着嗓子问道:“凌靖尘似乎很喜欢你?” 姜寂初听后暗自一怔,却只能故作镇定,低语回道:“殿下的心思,寂初不知。” “若你真能得他青睐,倒也是件好事......”姜贵妃捂着手炉倚靠在榻,眸间深沉,“若你能劝得他去夺嫡,本宫的心思倒也不算白费。” 这句话简直太过荒谬了,惊得姜寂初瞬间抬起头来,掌心冷汗涔涔,她不可思议地凝视着眼前的贵妃,末了只得起身跪在塌前,咬着嘴唇说道:“寂初无能,不愿违逆长辈,却也不敢干涉殿下的决定,还请姑姑放过我。” 姜贵妃冷哼一句:“放过你?你道凌靖尘为何求陛下赐婚,又为何偏偏要娶你,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吗?你是姜家的姑娘,你的父兄皆为朝中要员......但凡想要娶你的人,又岂会打定主意庸碌一生?” 她咳嗽了两下,病重声音低沉,却尽显皇妃威仪,寥寥数语之间尽是压迫与逼诱,“你既然担了这份荣光,就必须要尽一尽对姜家的忠心。” 内殿恢宏,高榻锦华,无不映衬着姜寂初略显单薄的身影。 姜贵妃从始至终都在仔细打量着她的侄女,她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生得极美,早先,这位姜家嫡女总是端持着出奇的沉稳与静柔,以致于总让人觉得很好欺负。 她瞥了一眼伏跪在地的姜寂初,轻蔑地说道:“朔安城里,倾心宣王的姑娘太多了,数都数不清,本宫原以为你的眼界会更高些......现在看来嘛,也不过如此。” “侄女长在南川,本就愚笨,若不入姑姑的眼,便也不在这里叨扰了。” 姜寂初缓缓起身,在塌前端庄地行了一礼,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身后冷冷的声音,“凌靖尘并非善类,你可要小心了。” 闻言,她不禁眉心一蹙,脚下动作一怔。 等到再次转过身时,方才那般恭敬迎合的姿态便荡然无存,姜寂初眉心一挑,似有深意地问道:“若宣王夺嫡,势必与睿王反目,而如今晋王因舞家之故,已被迫与睿王结党。” 她的眼睛美丽而深邃,此刻却像一汪平静却无底的深潭,冷冷地泛着寒意,她朱唇轻启,淡淡地问道:“寂初请姑姑示下,若将来两党相争,姑姑究竟会帮你自己的儿子,还是我的夫君?” 此言绵里藏针,字字珠玑,足以使得榻上之人犹豫良久。 偌大内殿再度陷入沉寂,姜寂初冷笑道:“所以说,自当年贪求南川舞氏的长房嫡女起,姑姑的棋,就已经走错了......如今竟还欲拉旁人再入泥沼,姑姑是想将这世上能帮你的人,都害死吗?” 姜贵妃闻言,很是激动恼怒,“本宫是为了姜氏,岂会害你?” “陛下不喜党派之争,姑姑心为姜氏本没有错,但若执意干涉国政,那就是在害姜家。” “不干涉国政?你睁开眼睛看看,梁家这些年究竟干涉了多少国政!” “吏部尚书梁新,统御尚书台多年,他凭得是什么?因为他是我朝的国舅长孙无忌,这是陛下赐梁家的殊荣,他当得起。姑姑如今执意而为,难道要想逼着父亲做杨国忠吗?害死了自己不说,连要拉着整个亲族陪葬?” “你是在说,本宫不如梁皇后?” 前番比喻不偏不倚地触到了姜贵妃的逆鳞。 姜寂初抿了抿嘴唇,恢复了些平静,良久之后才继续说道:“父亲是文臣之首,却始终安安分分。梁新贪财滥用职权,但陛下依旧熟视无睹,因为梁新是国舅,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梁家有陛下和皇后护着,不是姑姑想要扳倒就能扳倒的。” 姜贵妃紧紧蹙眉,更是已将锦被攥出了褶子,她执拗道:“这道理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那就去做啊!帮着宣王做太子,你不就是将来的长孙皇后吗?朝中哪儿还有梁家的立足之地?” “姑姑忘了温誉皇后吗?陛下当年也是太子,栾城夕氏又是何等望族,却一朝尽灭......”姜寂初不多时眼里却隐隐含了泪,这场鲜血淋漓的往事,这辈子都是她心上无法愈合的伤,“只要后辈勤恳,恭谨奉主而不涉争端,望族就永远是望族,没有人能撼动......否则,越是万众瞩目,就越会引人怨恨,争斗无休无止累及全族。” 姜贵妃沉默了半晌,随后淡淡地说道:“这番话......本宫不信是你自己说的。” “父亲早已规劝姑姑多年,可姑姑从来就不肯听。” “我为何会进宫,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去问问他,他心里清楚。”姜贵妃咬着牙一字字地说着,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冷淡地说道:“你最初的那个问题,本宫现在回答你......本宫会帮你,帮南川姜氏实现最大的门楣之荣。” “如此,寂初谨记了。” 她福身作礼,转身缓步离开了内殿,行至殿内回廊处却突然脚下一软,怎知身侧竟出现了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搀扶着她,将她扶到阶边坐下歇息。 “奴这就为姑娘取杯茶来。”这一说话不要紧,偏偏走路生风,连带着把姜寂初遮在掌心的宽袖吹了起来,霎时一道深深地疤痕落在眼前。 姜寂初心底一沉,立即提袖掩盖,脸色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浅笑道:“少时所伤,吓到你了。” “奴叫秋芩,姑娘可以信奴。”秋芩说完后福身行了一礼,侧过头来环视了四周,确认无人之后,便走上前来在她的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却足以令她放下所有结缔。 第四十五章 姑侄相争(3) 夜阑俱寂,衬得漪园的寒石竹林愈发清幽。 月光倾泻而下,尽数笼罩着一抹如松如玉的身影,他负手临亭而立,正抬眸望向那皎洁的月光,连同似水夜色为臣,落入她的眼中便是不可墨拓的风骨。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身便看到了站在亭外的倩影,眸中亦渐渐染上了柔和的笑意。 “怎么不在屋里等我?”姜寂初总是在意他身上有旧伤,刚一见面就要拉他进屋,“这几日冷,你可千万不要着了凉。” “我哪有那么弱?”饶是抱怨,凌靖尘却始终嘴角带笑,亦是全都由着她摆弄自己。 进了茶屋,姜寂初搓了搓发凉的手,直到将一杯煮好的茶递到他手里时,才继续说道:“章阁主进大理寺也有几日了,我不找你,你竟也不同我说说这事......什么行医无良的借口,我是不信的。” “涉及南疆细作,事情不查清楚之前,她的嫌疑洗脱不了,咱们不便插手。” “那现在呢,可还能救她?”姜寂初攥茶杯的力道紧了紧。 凌靖尘点了点头,“有了些眉目,章阁主确实与南疆谍探无关,纯属无辜被牵连了。” “那就好。”她说完,从袖中拿出了一张薄纸,展开后才能看见上面竟密密麻麻的写着字。 这些都是她为自己留下的线人,一旦被启用后,完成了任务,他们才会回归雁山,听凭新主调遣。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只要能救,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去救的。” 姜寂初直接把这张纸塞进了他手里,连同一枚红玉也交给他,认真地说道:“这些人都是可靠的,你尽管放心去用吧。” 凌靖尘拿着这张纸,有些犹豫,知道这是她在雁山所剩最后的心血。 “这些人调配不易,你先自己留着护身,日后......” 未等到他说完,她便替他合上掌心,抢着说道:“日后我便有你了,何需这些护身?况且,章阁主当年用药阁的渠道助重曦离开朔安,也冒着风险费了不少心,幸好,我们还来得及救她。” “寂初......”凌靖尘知道多些人总是好的,他早已派出了所有心腹,却不想动用她的人脉,毕竟,那都是刀尖上用血和命搏来的,他终究不忍。 “章阁主明里暗里帮了我许多次,也救过青墨的命,如今她出了事,我也想帮她。” 姜寂初将杯中淡茶饮尽,又同他说了些话,虽知他连日里必定劳心劳神,就知道那些劝他注意身体的话,最终无用。 临近戌正回到姜府,她知道这个时辰兄长尚未歇下,便移步去了姜卿言的书房。 手中端着从厨房新做的夜宵,她熟练地在窗栏处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姜卿言放下手中的笔,就知道是自家妹妹。 姜寂初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将夜宵放在他的书案上,还未开口说话,便听他主动问道:“雪娴今日带你进宫,姑母却执意单独见你,可都聊了些什么?” “她......她让我日后蛊惑宣王去夺嫡。”姜寂初不想将此事瞒着兄长,毕竟他们兄妹的立场一贯相合,她只得抿了抿嘴,继续说道:“我没有答应,却也没有不答应。” “这倒像姑母。”姜卿言却淡淡一笑,不以为奇,“你不是答得很好吗?还纠结什么?” 姜寂初低头静思,俨然始终在犹疑。 姜卿言却读明白了她所有的心思,一边用着茶点,一边平静地替她说道:“你没有答应,是不想蒙骗姑母,却也没有不答应,因为你心里明白,宣王与睿王兄弟两人早已离心。” 她听后,迟疑了半霎,却低眸叹着气道:“从睿王替哥哥进言加封开始,他的欲望就藏不住了,可偏偏靖尘请旨赐婚,这确实惹怒了他,加上北郡粮道的事情,他明明比哥哥你消息灵通,却始终袖手旁观,着实寒了靖尘的心。” 她能说什么呢?这世上最该一条心的骨肉至亲,却终究抵不过被权力所驱使的欲望。 一道赐婚圣旨,全天下都知道了他这一次与长兄睿王背道而驰。 可当强敌兵临城下,他为保护身后子民,殊死拼杀。可他身后的亲兄长却狠得下心,宁愿拿着他与将士的性命冒险,却依旧做了这场无言的敲打与警示。 此事就像是一道突然而落的惊雷,足以逼着他竖起身上所有的刺锋,将最后可以相信的血亲一点点疏离在外,亦渐渐消磨着他对亲情的耐心与渴望,但他始终尽可能地维系着所剩无几的兄友弟恭,甚至一度还想把得来不易的胥梓牌交予兄长。 姜寂初对这一切都心如明镜,“睿王在他的心里狠狠砸下了一个缺口,即使他从来不提,可我知道他很心痛。即使将来我能陪在他身边,却也弥补不了这个缺口。” 一切都只因,她与他皆自幼丧母远离亲人,所以将骨肉亲情看得极重。 “伤了就是伤了,幸好,他很坚强。”姜卿言走过去,新添了杯茶放进她手里。 “可我不想让他这么坚强。”姜寂初只觉得一股隐痛的感觉从喉咙中涌出,她带着些沙哑,攥着茶杯继续低语道:“我只希望他能像上官谦一样,有母亲陪着护着,有父亲的亲自教导,受了委屈或者受了伤,总能任性地挂三分在脸上,让别人寻得着机会去安慰。” 姜卿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这些年在竹苏,我们都经常收到家书,唯独他没有。数不清多少次了,他看向苏子文手里的信笺,可那里面始终没有他的一封信......还有,从前哥哥在严桦两州履职时,总能经常来看我,我却不常带哥哥上山......” “你说怕我奔波后太累,所以总是跑下山来找我,拉着我去宿城去文城走走看看。”姜卿言想到这里时,故意顿了顿,“其实,你是怕他看到我们兄妹相聚,会想念他的兄长,对吗?” 姜寂初点点头,因为睿王从来没有来竹苏看过凌靖尘一次,从来没有。 “哥哥。”她自知幼稚,却依旧忍不住去想过很多次,苦笑道:“若你是靖尘的亲哥哥就好了。” “那你不做我亲妹妹了?”姜卿言知道她心里难受,便也不准备说什么道理,只是想顺着说些话来逗她,故意道:“或者说,你大义凛然,要么舍了我,要么舍了来日的夫君?” “哥哥......”姜寂初不禁被她逗得笑了笑,随后抿着低下了头。 她曾失去过哥哥,可是却等到哥哥回来了。 如今他好像也失去了哥哥,她不知道,他究竟还能等到自己的哥哥回来? 第四十六章 枉做贤良(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正月十六 年后开朝首日,诸位上朝议政的皇子们皆着朝服迎阶而立,群臣照例贺拜天子。 瑢王却有些恹恹的,虽始终端持着皇子风范,眼睛里却少了些原有的光华。在场诸位官臣,皆对大理寺提前开印之事绝口不提,唯恐招致晦气。 朝议中,陛下特旨加封宣亲王为北境主帅,独掌五州兵符,俨然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一境主帅。 下朝之后,凌靖尘与几位相熟的大臣叙旧攀谈了几句,便径直回了王府,结果竟看到阴林独自等候在书房前,屋里亦早早地备好的茶点。 “我瞧凌靖安疲惫的样子,估计连昨儿上元节也没歇。”凌靖尘对于这种结果倒是心里有数,靠在凭几上,轻叹道:“戴效中的线索早就被人抹掉了,大理寺无从下手,可他却忙成这样,或许是查到了其他有用证据。” 而阴林是今早才从回来的,他从怀中拿出一份粗糙的文书,放到茶案上面,凌靖尘只瞥了一眼便瞬间直起了身,拿起这张文书,惊诧道:“这是燕州军籍的留档?” “若不是北境军籍,咱们查起来断然不会这么快。”阴林顾不上喝茶润润嗓子,继续紧着说道:“袁科在燕州从军,三年前受了腿伤后便因伤返乡,他的母亲就在中州。” “三年前,燕州?”凌靖尘若有所思,“岂不是睿王坐镇,迎战惠瑟部的那一次?” “正是,当时他在杨祖将军麾下,一直驻守在丹城,不知为何,九月份被临时调去了睿王帐下。”阴林有条不紊地禀报着他这些日子暗查的结果,“迎战金殖部的最后关头,大军撤入蒙城,当时殿下你下山刺杀二王子金摩,回来时,只知道睿王在撤退时差点中了流矢,却不知,当时以身护住睿王的亲兵,就是袁科。” “在军中立功,却被迫因伤返乡,就此断了所有的晋升之路,还要奉养一家老幼......”凌靖尘认真地想着,若他是睿王,得此忠心的属下却无法留在军中,未免可惜,总要想些办法拢住人才的。 “派人去查探袁科的母亲了吗?” 阴林点点头,“青墨特地挑了几个轻功好的,聪慧机灵的人去中州。” 正说着,屋外的玄衣姑娘紧了紧护腕,轻轻扣门道:“殿下,我回来了。” “这几天你们俩总是在外,要留意别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来。” “殿下放心吧,我特地叫了大家都进进出出,分道去城内城外采买东西,还有去端州的、去中州的、还有去南川的呢。”华青墨拍着胸脯保证,大家的行迹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毕竟朔安城内没有人不知宣王要与姜家结亲的喜事。 阴林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待他走后,凌靖尘捏了捏额间穴,问道:“药市查的怎么样了?” “有记录,但记下来的只是每笔生意成交的时间、价格和标物,为日后交易的衡标市价做参考,所以不会留下任何交易者的信息。毒药的名字叫‘褐霜华’,近三年唯一的交易在长宁二十七年五月......药市的线索只能查到这么多了,若再往深,只怕连弦月山庄的线人也难免会露了身份。” 说完,华青墨从怀中拿出那枚红玉,轻轻放到茶案上面,物归原主。 暗查了足足四天,能在药市查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去年五月......”凌靖尘拾起那枚红玉收好,想了想,道:“五月开始下毒,到现在为止,已经半年多了。”其实,只要袁科的身份浮出水面,就已足以猜测出整件事情背后的布局者了。 华青墨抿了抿嘴唇,犹豫着问道:“只要戴效中接管药阁,他就能抹掉‘褐霜华’在药市留存的所有痕迹,此毒到底被下到了谁体内,殿下是不是有猜测了?” 或许在这间书房中喝过茶的人都知道,其实,所有的调查都只是为了印证他们最初的猜测而已。 就在这时,屋外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就连华青墨都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这个脚步声。 “殿下,佟管家来了?”她有些奇怪,尚未到正午时分,佟管家以往大多数都会在内宅忙着,不会到这边来的,“我去开门。” 佟管家进了书房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细竹管,“殿下,这是刚刚从岳锦街布纺收到的。”说完,他便主动挪着步子离开了,还不忘把书房门紧紧带上。 华青墨倒觉得很奇怪,这根细竹管往日都是每隔十日才会出现一次,上次收到的时间是五天前。 “秋芩姑娘是个很稳重的人,这么频繁地发信出来,应该是玉仪殿出了大事。”她拆完竹管,小心地把里面的薄纸抽出来平铺在案上,端起了半凉的茶杯,还不忘提醒道:“殿下......” 他只得顺势往茶案后边挪了挪,随后,华青墨直接把半杯凉茶泼在了薄纸上面,半霎间茶水四溅,两行细小的簪花小楷亦显在了青黄色的纸上,她小心地捏起来吹了吹,低语说道:“姜贵妃的咳疾愈发严重了,从前适合她体制的药方,年后竟然不再解症了。” 凌靖尘沉默不语,微微闭上了眼,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多日期盼的侥幸已荡然无存。 “殿下......”华青墨有些害怕,心里说不清楚地没底,她仓皇起身道:“我去把重姑娘叫来。” “不用了。”凌靖尘压着嗓子,当即就阻止了她,“想办法,取来贵妃的血。” 华青墨这才想起来,重曦早就说过,此毒银针验不出,唯有取伤者的血滴入青汁才能验出,如今贵妃已有肺病之状,说什么都不如一滴血验得清楚明白。 待她领命离开,偌大书房只剩凌靖尘一人,茶案上的水渍早已风干,他缓缓起身走去书架前,默默地隐于后的暗格,先将姜寂初的红玉放了进去,紧接着,他瞥见了躺在那里的胥梓牌,不禁冷叹,拂手便合上了暗格。 第四十七章 枉做贤良(2) 四日后的晚膳时分,睿王府内满庭欢笑,恰逢凌靖毅正设宴犒赏幕僚。 墨青云杉罩了件狐裘斗篷,朔安城内最具贤良的皇长子着人在画厅正中摆出了一尊举世罕见的琉璃塔,供在场众人品鉴观赏,只见他手中举了盏茶,厅中余下所有人都捧着一杯酒,言笑晏晏,共敬这位主子。 杯中一道茶尚未毕,只见袁新捷踱着快步走了进来,在主子耳边报了几句话,凌靖毅一时惊诧,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他来做什么?” “无人敢拦宣王殿下,他......” 话音刚落,凌靖尘身披玄色大氅,独身缓步走进厅内,淡淡扫了一眼,受了那些幕僚们起身的礼后,他嘴角挂着琢磨不透的浅笑,说道:“看来是弟弟莽撞了,今夜坏了兄长的兴致。” “哪的话,六弟新婚在即,怕是请也请不来的。”凌靖毅带着些嘲弄的意味,连带着在场众人忍不住起身连连告辞,不消片刻,画厅里面就只剩下了这一对皇家的亲兄弟。 凌靖尘倒是随意找了个地方,在茶案后坐下,刚好在袁新捷奉上一杯新茶的时候,他才突然拿出一张残纸放在案上,冷冷道:“戴效中办事也不怎么可靠,这能丢了命的东西,他怎么就不知道销毁?还有袁科,他在药市应该也混了几年,怎的还没摸清规矩?” 袁新捷掌中一滞,奉茶的动作颤了颤,新茶差点洒到了案上。 “看来这些人,你都认得啊?”凌靖尘抬眸瞥了一眼他,随即把那纸又收回了袖中,抬眸望了望他坐在主位的兄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难道还要装聋作哑吗?” “戴效中是谁?袁科又是谁?本王从没听闻过。” 凌靖毅虽然话里话外还算平静,脸上却显然不太好看。 “这东西今日能在我手里,明日或许就会出现在大理寺的案上,兄长不如再想想。” “你如今,同我说话也是这般趾高气昂了?姜姑娘还没进门呢,你便想依仗姜家,不敬兄长了?” 凌靖毅嘴上不饶,心底却早已沉了下来。 戴效中真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私自留着这张纸据,别说是大理寺了,就算是进了天牢和庭鉴司,他们也要想办法把他捞出来,这般拖后腿,简直可恨! “兄长从前提点我,为人主者,必擅御下。”这句讽刺,俨然像一根针直直地插进了听者心中,“区区戴效中和袁科,竟然牵扯进了章娆和凌靖寒......兄长究竟还要把谁也一块算进去?” 凌靖毅极力用言语压制自己面前咄咄逼人的亲弟弟,淡淡地说道:“凌靖寒玩忽职守,有负天子重托,该罚;章娆行医无良,早已定罪,关本王何事?” “关你何事?难道星夜赶来救下小世子和先嫂的人,不是她吗?” 他不明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为何总会有人恩将仇报? “袁科在药市交易了什么,‘褐霜华’用在了谁的身上,我可以不关心,这些证据我也可以不交给大理寺。但章娆清清白白,不该就这样被定罪问斩。” 毫无疑问,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他似乎从来不否认夺嫡所需的谋算,也从没想过要去阻断睿王的至尊之路。 可这不代表他能够容忍所有的流血与牺牲。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吗?”凌靖毅没想到,此事被挖得太过深入,以致于就快要露出掩埋在泥土底层的险恶,但他始终认定自己手里握着筹码,足以翻盘。 “你不是快和姜家结亲了吗?恐怕还不知道吧,贵妃害死了本王的发妻,执意要把姜姑娘塞进本王的府上,人证物证始终全在本王手里,多么恶毒的女人啊,就为了替侄女挣得一个正妻之位,竟然枉顾人命,你说,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凌靖尘听罢,并没有说话,只因这些话尽数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凌靖毅却继续说道:“若袁科和药市被捅了出来,姜贵妃也别想好过,甚至整个姜家都要牵连......你,没资格拿戴效中的这张纸和我讲条件,更别提什么还别人一个清白。”他笃定凌靖尘不敢去大理寺,将袁科和药市毫无保留的翻出来,替章娆和凌靖寒开罪。 “姜贵妃罪大恶极,没错,她该死。可最该把她的罪证呈交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你在请父皇的旨意加封姜卿言,你在拉拢姜家,拉拢你该痛恨的敌人......你自己的发妻,死在别人的阴谋之下,你却连一个公道都没有给她。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话音刚落,然而不偏不倚就在此刻,袁新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在回廊处还差点踉跄摔倒,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画厅在主子耳边低语,凌靖毅当即脸色变得铁青,拍案而起,抬眸尽是怒意,指着阶下的人吼道:“凌靖尘!” “‘褐霜华’用在了谁的身上,因何而用,我说了,我就当不知道。”他眸光平淡,话中透着三分凉薄,两分暗讽,“兄长或许需要十日的时间,劝服戴效中认罪。是他觊觎阁主之位,伪造书信藏于章阁主房内......此事与南疆细作无关,纯属戴效中一人所为。” 凌靖尘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说道:“至于,最初请动父皇下令大理寺开印办差的人,劳烦兄长劝他踏踏实实地写一封告罪书,就说护驾心切,想来,父皇仁和,不会贬谪他的。” 一句一句,有条不紊地表明着他对于整件事情的处置,丝毫不给眼前人辩驳与反手的机会。 凌靖毅先是怔愣了半霎,随后竟开始戏谑地笑了,“区区章娆,根本不值得你大费周章,从头至尾,你其实只想救凌靖寒,对吧?” “兄长无故猜忌他结党,我总要替他辩一辩。”凌靖尘平静地继续说道:“凉城农庄里关着的两位接生嬷嬷,愚弟今后便替她们养老了,不必兄长费心。” 待凌靖尘走后,凌靖毅气愤地一股脑将案上的茶杯尽数拂到了地上,飞溅弹远的破碎茶具瓷片,像极了他们兄弟二人如今愈行愈远的脚步。 不远处的炭盆一直在画厅中静静地烧着,这场博弈的胜算就像是这几块烧红了的炭火,只泼了零星地茶水进去,瞬间便被炸的劈啪作响,损失殆尽。 第四十八章 枉做贤良(3) 戴效中的认罪,可算是填补了这桩闭环事件中所有的缺口,亦替凌靖安解了困扰。 飞雪自天际狂落而下,似是要将整座城曾吞下的冤屈尽数发泄出来。 一抹虚浮瘦弱的纤细身影缓步走出了大理寺的监牢,她捂着剧痛的肩膀,却依旧执拗地仰起头望着白羽般纯洁的落雪,闭上眼睛,肆意地任由落雪层层柔抚着遍体鳞伤的自己。 迈过石阶后怎知脚下一软,左臂却突然被一道力量扶起,熟悉的感觉顿时萦绕在她身旁。 “师姐,雪夜路滑。” 阴林先松开了她,随后将怀中抱着的斗篷轻轻披盖在她身上。 不知道她伤在何处,所以每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 狂风肆卷而来,四周街道悬挂起的灯火显得格外单薄,马车厢梁前挂着的水牌被刮的锥锥作响,却还是能依稀看清那上面的几个字:宣亲王府。 章娆正欲上马车,却在左腿抬起来的一瞬间,眉头紧蹙,怔停了半霎,她知道自己腿骨的伤并非短时能够养好,不多时湿热的腥味渐渐弥漫在雪中,她咬了咬嘴唇。 “师姐......”阴林亦十分心疼,只得扔开手里的伞,将她抱上马车。 上车后,她忍着伤口的痛,却还是直接问道:“戴效中为何突然被带去了刑狱?” “说来话长。”阴林递给她干净的手帕,看着她擦了擦额间的雪花,又稍微掸了掸身上的潮湿气,直到她将手帕翻折好,他才继续说道:“戴效中诬陷你是南疆细作,他想要当阁主,继而掌管药市。” 章娆的嗓子有些沙哑,“他?他凭什么?” “他是睿王的人,睿王弹劾庭鉴司,连带着算计了你和药阁。”阴林寥寥数语,将这一个月以来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番,“我家殿下和庭鉴司执事联手,还动用了些弦月山庄的人脉,这才查到了些证据,逼着睿王让戴效中认了罪。” “待我好些,必定登门致谢。”她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连日受刑监禁,身上的大小伤痕早已不计其数,此刻发着高烧,脸颊惨白的失了血色,“怪我识人不明,错看了戴效中。” 章娆估摸着时辰,却发现马车并未驶向该去的地方,“为何不送我回药阁?” “药阁今晨突然起了大火,大半庭院都烧毁了。” 她闻言不禁攥起了双手,紧着问道:“因何起火?可有人受伤了吗?”转念一想,连日下雪,屋里屋外肯定都潮湿的很,况且药阁里的大夫一向细致,怎么可能失手致成如此大火? 阴林的眼神却似有深意,淡淡地说道:“无人受伤,而且睿王还派了人去帮忙,附近的百姓都对这位贤王连连称赞。” “枉做贤良,何须他来装这个好人?”章娆冷哼一声,顿时就读懂了睿王的虚假。 两炷香后行至漪园,且看府门轻掩,似乎早就准备着迎接这位客人。 阴林将她扶来这间客院,“师姐先在这里住几日,养好伤再说。” 房中早已备好了所有的东西,烧红的炭火,紧闭的窗子,全然将飞雪的阴冷与屋内清世相隔开来,连炉上铁壶的沸水之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见重曦就坐在屋中,茶案上是一杯新煮好的姜茶,她将杯盏推到章娆面前。“你身上有伤,方才出门还扑了风,先喝姜茶暖暖身子,一会我给你看诊。” 章娆倒是笑了笑,忍着发痛的腰伤和腿伤,缓缓坐下来说道:“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能治不好自己的伤?” “阴林在半个月间跑了趟燕州,为了人证,杀了七八个挡路的人,为了物证,他在药市潜藏了好几个深夜,没有睡过几场好觉。你就算是为了他,也要快点好起来。” 章娆抿了抿嘴唇,并没有再说话。 她被关进大理寺将近一月,被连夜提审数次,经受牢头的冷嘲热讽,被上了数次大刑,被以南疆细作之名判了死罪,再到获悉自己无罪被释放,走出大理寺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思及这些,她却出奇的平静,似乎今后再大的风浪也不足以将她的心倾然颠覆,“我会尽快好起来,恢复药阁,不叫别人看了笑话,亦不需要别人惺惺作态一般的关照。” 章娆捧起杯盏将姜茶一饮而尽,不顾嗓子中的辛辣,放下后继续道:“睿王是宣王的亲兄长,他倒是不避讳阴林告诉我那些真相。” 重曦拿出一枚治伤寒的药粒放进她手中,苦笑道:“他们两个,大概是这世上最不相像的亲兄弟了吧。一个想着法子害人,另一个想着法子救人,还得包庇祸首,真是比大理寺查案的人还忙。” “大理寺难道不会定睿王的罪吗?”章娆知道大理寺只是将她放出,却尚未再度定罪,忍不住有些不满,“何为公道?难道我身上的每道伤,都能因为他是皇子就算了,我就不能去讨了?” 重曦知道她此刻高热未退,在狱中受尽委屈,在得知罪魁祸首无法伏罪时定会情绪不稳,只能一遍遍安抚,“戴效中一个人担了所有的罪责......况且,宣王自有为难之处,此事终究无法还你一个公道,还请你谅解,他说来日定会亲自向你道歉。” “睿王......凌靖毅。”章娆默默地嘟囔着,不禁讽刺地笑道:“那年我刚来东陆大熙,恰逢陛下颁旨册封皇长子为睿亲王,我不了解他,却听百姓们都说他贤良仁善。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与南疆那些佛口蛇心的皇子不同。” 重曦自顾自地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摆弄着说道:“朔安城里的皇子,每个都活得不易。” “所以说,当年宣王来找我合作只为救你的时候,我还是很感动的。”章娆闻着安息香,心绪也渐渐沉稳了下来,不觉开始回忆起旧事来:“他为了救姜寂初,能豁出命去九寒山;为了救你,也能不要命地冒犯圣意......我行医这些年了,自问读过不少医家宝典,都说血脉相同的亲兄弟最为相像,可见,尽信书不如无书。” 第四十九章 黄雀在后(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二月初六 陛下凌致睁了睁有些酸痛的眼睛,合上了折子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结案文书条理清晰,文笔也很好,常琦年纪轻轻,朕当初提拔还担心过他德不配位,现在看来的确是个可塑之才。”说完,他抬眸瞅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凌靖安,“这回大理寺的差事,你督办的也很不错。” “儿臣不敢居功。”凌靖安当即拱手行了一礼,十分恭敬地说道:“还是常少卿更辛苦,况且儿臣从未办过此等差事,其中难免有思虑不到的地方,还请父皇多多提点。” 凌致拿着折子在掌心拍了拍,思及这一次定案,凌靖安既顾全了天子的颜面,还着实避免了大熙与南疆之间不少麻烦,便笑道:“朕觉得你会办差,也算是在外历练多年的缘故。” 凌靖安从他父皇的话里话外,粗浅能摸出几分意思来,继续答道:“章阁主统御药阁多年,身后还有东陆药市,重利之下难免被小人觊觎。况且药阁一贯惠民,儿臣也是想还章阁主一个公道,不愿伤了百姓的心。” 历练多年,还算能做到波澜不惊,那些场面上的话他一贯能说会道。 凌致又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言语中提及了今年的南巡,“南巡的事,你先暂且想着,日后再详议。这阵子你忙里忙外的,你待会别忘了去承华殿见过你母后。” 凌靖安行礼告退后,从御书殿一路行至内宫,结果竟在冰封御湖的九曲桥上迎面遇见了刚从承华殿请安离开的凌靖尘。 “真是许久未见你了。” 凌靖尘拢了拢身上的狐毛斗篷,淡淡地说道:“月初染了场风寒,所以没入内宫,今儿转好了便进宫探望皇祖母,也去了趟承华殿。” 这两位皇子不友好,是真的不友好,一点场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 既然路走的不一样,又似乎还需要再说上几句话,他们这回倒是心照不宣,一路朝着御花园走去。 凌靖安拂了拂衣袖,这身觐见的冠服很厚重,又走了这一路,只觉得浑身发热,却看见凌靖尘始终紧紧裹着狐裘披风,俨然是北境的旧伤尚未养好,他挑了挑眉,突然道:“刚刚去御书殿见了父皇,递了大理寺的结案文书。” “准确来讲,多半是戴效中的认罪书吧。”凌靖尘淡淡地说着。 “自然是戴效中怎么认罪,我这文书就怎么写,明面上的所有漏洞你们都替我填好了,难道还要让我亲自蹚一蹚这片浑水才算完吗?”他可不想掺和睿王与宣王这兄弟两个的斗法,就算是站在一旁看笑话,也得站得远远的,唯恐场面太激烈,白白溅他一身腥。 午后的御花园没有什么人在,只有几个正当值的洒扫宫婢,两位金尊玉贵的嫡皇子随便寻了一处凉亭坐下,极有眼力价的年轻婢子便立刻来伺候茶点,谁知却被他们一道打发得远远的。 凌靖安端起茶盏正浅浅地饮了一口,凌靖尘抬手随意间划过杯盏,却突然说道:“不蹚浑水也已经蹚过了,若连道泥渣都不碰,你岂不封神了?” “想说什么就说,我既来了,便是打量着要听你说几句的。” 凌靖尘敛起了方才似笑非笑的面容,淡淡地问道:“袁科在北境军中的身份,你不可能查不到吧。” 凌靖安冷哼一声,轻蔑道:“你亲兄长睿王的一场闹剧,只怪他没有当年周瑜的运气,火势汹汹,却始终差了一道东风,以致于烧起来后反而差点燃了他自己。” 他心里明白,自己作为督办此事的人,在袁科与睿王的联系浮出水面之后,就已是对他父皇有个交代了,只可惜,他始终想要看到一场精彩的大戏。 这场名戏自古就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兄弟阋墙’,戏本子虽然不是他写的,可戏台却是他搭的,所以作为这出闹剧最忠实的看客,他还是很满意的。 凌靖安抬眸打量着凌靖尘,果然一副面沉如水的样子,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却还是忍不住含笑叹道:“你就是那场东风,让凌靖毅求不得,却也毁不掉。” “我一直都在想,我派阴林去燕州的时候,你和大理寺在干什么,原来竟是黄雀在后......这场火势原本尚未燃起,是你浇了油上去,才激起了睿王所有的斗志,一门心思的非要点了这场火,让庭鉴司和凌靖寒在火中忍痛求生。” 凌靖安淡淡地笑了笑,“黄雀在后,火上浇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桦州当时从黎州营抽调了一些兵士去军营洒扫,虽不可能知道什么军机,也不会上战场,但充个人手还是可用的。”凌靖尘微微叹了口气,叹自己居然到了终局时分,才知道对手伏在开棋时的暗招,“那些人中,一定有幸存的纪氏旧人,是你当初庇护了他们,如今他们也愿意做你的眼睛,告诉你:我深信庭鉴司,以致于可以完全交托军机大事。” 凌靖安忍不住拍了拍手,这顿掌声里有赞赏,亦有敬畏。 他不得不承认,凌靖尘实在是他的劲敌。 但是,他的眼里却始终含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劲敌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软肋,“明明是他忌惮你与庭鉴司的凌靖寒过从甚密,你查到袁科之后,却反而存了心要包庇他,我真想不明白,你究竟是聪明还是傻?”重情重义,焉知不是在自掘坟墓? “我只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能做到算无遗策。”凌靖尘微微侧过头去,随意瞥了一眼御花园中早已化散的雪,又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凌靖安一眼,平静地说道:“你都快要做父亲了,还是多多积德行善吧。” “父母作孽,若肯定会报应在孩子的身上,我倒觉得你该提醒凌靖毅多些。”凌靖安原本语气淡淡的,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什么多余的眼睛和耳朵之后,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凌靖尘耳边低声咬着字道:“我欠重曦许多,我自会去偿还她,但我不会为了她而姑息你。” “诚然,我也不需要你的迁就。” 凌靖尘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避忌这种突如其来的压制。 倒是候在远处的小宫婢忍不住搔了搔头,实在看不懂两位殿下在耳鬓厮磨说些什么。 第五十章 黄雀在后(2) 宣王府的红梅并没有竹苏茗山的那般明艳,但也开遍满园,芳香四溢,经久不散的浓郁点染着如水般夜色的清幽,漫开晕染至整座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是夜,凌靖尘独自站在梅林中,怔怔望着枝头飞鸟暂歇,他却心乱如麻。 如果是几年前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悖逆兄长,他一定会坚定地说不可能。 在他将近二十年的成长中,凌靖毅就像一道光,是他向前的动力与追赶的目标。 十二岁时,兄长获封睿亲王,却把贺礼中最为珍视的玉冠送给了他。 十六岁时,是兄长带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兄长告诉他两个值得铭记终身的道理: ——百姓最渴望的就是安宁,而如今四方皆乱难以长安,想要停止战乱,就要以战止战,可是战争就需要兵马军械和粮草,而百姓最怕的便是战争纳粮,动乱征兵,因此必须懂得安抚百姓,体察民情,绝对不能因一己私欲,怠慢百姓。 ——赋税、刑罚、工防、礼制、选官、监察,这些无不在考验着中央统御管辖地方的能力,身为皇子一向以大熙盛景为傲,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越是周全完美就越是瑕疵尽显,我们做不到顾全所有人的利益和公道,但至少要保证大多数百姓的安居乐业。 凌靖尘始终谨记,亦坚持奉行这两句话,他甚至记得曾经的自己,在竹苏群山之中暗自许下的凌云壮志:待学成时,他要回到朔安辅佐兄长,不遗余力地帮之助之,看着兄长一步步走上更高的位置,亲王之首、东宫太子、甚至是这天下的君王,而他则会辅佐兄长成为令万世景仰的千古明君,不论为将还是为相,他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深夜寂寂,当他许下这桩誓言的时候,未曾知世事如此艰难。 从未怀疑过这条路的正确性,直到这两年,睿王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压异己,他眼看着一次次争端在他身边被挑起,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兄长视作阻碍。 “是我先弃他而去的......”凌靖尘背靠凉亭,怔怔地望着满园红梅,低声嘟囔着,“所以,算是我先对不住他,然后才是他怪我。” 母亲在朔安薨逝,他因此不喜这座城,所以八岁时就走了,把孤立无援的兄长留在朔安,任由兄长独自背负着皇长子的身份,承受着来自朝堂甚至是亲生父亲的压力。 凌靖尘缓缓蹲坐在雪地上,捏着树下散落的梅瓣,闷声低语道:“他最艰难的时候,我不在,我帮不了他,连安慰也给不了他......确实,是我的错,或许他这些年一直都在等着我回去,可我却总是怪他不来看我,阴差阳错,就这样错了。” 闭上眼睛,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仰头遥望着夜空的无数星河,天际似乎容得下世间所有的委屈和无奈,他渴望有人能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该怎么该才能避免更大的错? --------------------- 梅林尽头,重曦倚靠在湿冷的院墙上,完全看不到深深陷在梅林里的身影。 华青墨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替她拿着一件月白斗篷,轻声问道:“姑娘,咱们刚刚都离开文崇街区,你怎么还回来了?” “昨儿用晚膳的时候,听他咳嗽了好几声,方才把我送出偏门,他不过是忘披了件披风,递给我东西时,我却发现他双手冷的可怕,一点温度都没有。”重曦离开的一路上总想总不对,直到决心再回来看看的时候,却发现他竟一声不吭地将自己埋在了院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重曦眉头紧蹙,扶着院墙向里探了探头,却什么都看不见,手指深深扣在青砖上,用力的指甲都快发白了,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生气地嘟囔道:“他在北境几乎丧命,朔安却没有人知道。这段日子睿王和瑢王做出来的烂事更是在糟蹋他的身子,在桦州治的伤,跑去严州养伤又没养好,好不容易回竹苏能好好歇段时间,朔安却又出事了,真是流年不利......” “姑娘,今晚您若出不了城,就得等到明早开城门了......被殿下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担心?”华青墨不禁打了个寒颤,便立刻把手里的斗篷赶紧披到重曦身上,“要不我去姜府,偷偷请姜姑娘过来看看殿下?” “罢了,让他自己再待一会吧。” 重曦默不作声地又回忆了一遍自己临行前,为他备好的药是不是还缺了什么,确认无误之后,拢了拢身上斗篷,转过身说道:“你把我送回竹苏,路上来回又要花费七八日,再过几天,府上办喜事就要忙起来了,你不留在这盯着,阴林岂不是要忙死了?” “殿下早都安排好了,佟管家办事一向周全,倒也不需要我来办什么,我只管护送姑娘回去。” 华青墨执意把重曦再一次拉出王府偏门,两人两骑行至东北城关外两三里的官道,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自暗夜中走来。 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短匕,华青墨正欲提醒重曦留神,却看到这姑娘竟然主动翻身下马,朝着那抹身影提裙跑了过去,就连背影都泛着藏不住的欢愉,最终扑进了来自暗夜里的怀抱。 “姑娘......”未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吞了回去,她紧了紧缰绳,干脆寻了一处好地方静静等着。 重曦携他慢慢走远,感受着熟悉的温热萦绕在身边。 “你这么忙,怎么还来送我?” 凌靖寒犹豫再三,却还是说了实话:“南巡前,我不能回文城梓山了。” 她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眼神中的光却正渐渐黯然失色,她才想起来,天子在去年年底就曾颁旨说了南巡之事。如今暮春犹有寒意,估计,最晚仲夏时也要起驾了。 庭鉴司肩负着怎样的职责,她知道,他根本做不到长久守在她身边,她也知道。 他拢在她腰间的手不觉紧了紧,在她耳边低声嘱咐道:“但凡离开竹苏,你要记得带好那枚穗子,就算远游行医,也要记得时不时的回梓山下晃晃,叫我知道你很安全。” 重曦埋在他怀中,闷声点了点头。 凌靖寒见她始终不说话,便低头替她拢紧了斗篷,低声继续认真地说道:“上次你配的药效果很好,独行时记得带上,以防万一,记得出针的时候手速要更快些。” “什么药?”重曦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了,脸颊却忍不住泛红,咬着嘴唇伸拳头轻轻拍了他一下,抱怨这个人怎么还记得上次在严桦交界处的糗事,“我不记得了,什么药啊,没有!” “没有?”凌靖寒显然是故意的,竟还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那药的麻痹效果确实不错,而且,越是习武之人的经络疏走越快,见效也越快。” “你......”重曦的脸更红了,怎么没有人告诉她,冷冰冰的男人幼稚起来,简直不要太幼稚。 她趁势从肩上刺绣中拔出银针,挑衅地笑道:“你说的可是这个?还要不要尝尝是什么滋味?” 怎知她所有的攻击起势,被他顷刻间完全化解,而他却主动抢先一步尝了她的味道。 不再是青涩与试探,而是倾注着满腔浓重情爱的拥吻,熟悉的香甜渐渐缠绕在他的齿颊,带着独属于她带给他的诱惑,引得他深深沉浸其中,牵扯出了积攒多时的情欲。 第五十一章 黄雀在后(3) 只听‘咚咚’两声,朔安东北城门重重的在身后关闭,重曦一时分出了些心神,正担心他今夜如何入城回去,却被唇瓣处传来的浅痛微微找回了意识,重新陷入他独独为她织就的沉醉中。 半晌后,凌靖寒微微松开怀里的温热,叹了一声道:“城门都关了,怎的出来这么晚?” 他在此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竟担心城里又临时出了什么变故。 “靖尘师兄的旧伤似乎要复发,我不放心,所以又回去瞅了他一眼。” 凌靖寒显然知道凌靖尘在犹疑什么,却自知无法帮他,只能叹了口气说道:“事儿已经过去了,但他心里的坎却很难过去。” “师兄曾经救过我的命。”重曦从他怀中抬起头,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以恳求的语气说道:“争权夺嫡,听起来就知道很危险,就连立场都随时会变,更不要提什么结果了。”她似乎有些不敢看他,却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眸重新望向他的眼睛。 “你是天子的人,你所有的立场都必须去迎合天子......如果有一天,庭鉴司的剑被迫指向了他,我想求你,他一条生路。”她所珍视的人一个个都走进了天底下最凶险的朝堂漩涡,而他却是这漩涡之中最危险的利剑,他与他们非友即敌,这是刻薄的弊端,更是权党之争的现实。 “你在怕我?”凌靖寒心中一沉,似是有些惊诧。 “我不怕你,但是......”重曦缓缓抚上他有些冰凉的掌心,“这世上,没有人不惧怕庭鉴司。” 当朝密探,敌国公主,他们曾是这世间最势同水火的两方; 杀手和医女,他们也是世间最不该相爱的两个人。 凌靖寒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深深凝望着她,随着这份沉默,重曦却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不多时便开始颤抖,一道自责与不安渐渐在心头化开,继而不再敢仰头回视着那道炯炯的目光。 最初的最初,她与凌靖尘本就是利用了他的恻隐之心。 他这么聪明,岂会想不到? 而如今她却反过来再利用他的感情,去无声迫使他放过凌靖尘? 太自私了,真是太自私了。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东西没有给你。”重曦故作轻快,抬起胳膊将皓腕处的一根红绳解下来,捎带着直接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这是黎州的风俗,保平安的。” 她其实还藏了几个字:这是黎州的待嫁风俗,是未婚姑娘祈愿夫君平安的。 方才沉重的话题,因她的心软而无声终止,他也趁势借月光认真打量着那根红绳,很精致。 许是快要走了,重曦忍不住主动走回他的怀抱,她总是贪恋他独有的温暖。 凌靖寒却突然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墨发,低声道:“我答应你,绝不伤他。” ------------------------- 他回到南枫街区的庭鉴司时,书案上放着一封崭新的文书。 凌靖寒照例亲自取下火漆印,只觉信封上透着寒气,俨然是今晚才送来的,打开一看竟也有些惊讶。 二十年前,桦州隶属大辰,当时在位的君王是宇文舒,也就是当今大辰陛下宇文陌的亲生父亲。而傅柔绮出身桦州傅氏,她的亲族中竟有一位姑娘被送入宫侍驾。 宇文舒的皇宫里究竟有没有一位傅妃?她是否还在人世?有没有留下什么子嗣? 想到这些,凌靖寒只觉得额间穴有些发紧,不得不提,傅柔绮作为备选的安国公世子妃,竟然出身大辰世族傅氏,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况且前朝的宫闱秘事最难查,往往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凌靖寒琢磨了半晌,只得将这些东西暂且呈报陛下,交由圣裁。 写好文书后,他干脆扔了笔,长舒了一口气往后倚靠在凭几上,用力地捏了捏头,闭了眼睛默念道:“安国公,上官严诚......” 他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位倾力支持睿王的安国公向陛下弹劾了他,以南疆贺兰氏为由,引得陛下猜疑他与生母的亲族私相授受,继而怀疑整个庭鉴司的忠诚,这才会下令大理寺提前开印审查。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招杀机尽显的棋。 这场闹剧的开端与收尾,如果说睿王将凌靖尘视作对手的话,那么上官严诚防备的人就是他。 上官严诚用尽一切手段,哪怕不惜惊动陛下,也要把他从庭鉴司逼走。 此人知道兰妃与贺兰氏的渊源,是不是代表着,当年他母亲因栾城旧案入狱的事情,此人也参与了,而且,还是一位重要的知情者? 想着想着,他就出了神。 “殿下。”屋外传来轻轻的三次扣门声,一听便知道是公孙箐,“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收回思绪,凌靖寒整了整衣衫坐好。 公孙箐关上门,行了一礼道:“原先在咱们的渠道上露过面的雁山杀手,最近都销声匿迹了......看来,这位新继任的叶阁主是准备继承叶筠茳阁主的遗愿,重循旧例,山庄再不涉朝局争端。” 凌靖寒忍不住笑了,淡淡地叹道:“天底下哪有干干净净的江湖人?” “是啊,横泷剑阁还是大熙第一铸剑山庄,还不是主动与军部合作,共同打造兵械?”公孙箐转念一想,又添补着说道:“不过,尚方阁主是与宣王殿下交好,才肯为北境军打造兵械的吧。” “这话到此为止,绝不能传出去。” 凌靖寒面色上突然挂上了几分深沉与谨慎,他慢慢又嘱咐了一遍:“皇子不能与江湖党宗有任何利益往来,这是本朝新定下来的规矩,否则就是大罪......剑阁虽帮了宣王和北境军,但一应商谈都是兵部派官员出面详谈的,宣王从始至终就没有经手过。” “属下谨记了。”公孙箐有些莫名的紧张,大概是庭鉴司这次因三石桥之事受了不小的波及,故而司里上下行事愈发严谨,连带着执事大人也更加严厉。 “大理寺办案,你这次在人前露了面,朔安人多眼杂,你明日便回文城吧。” 公孙箐虽知道他家殿下这一番安排都是为谁,却依旧很担心,“陛下欲定五月底南巡,司里有许多事要做,属下若走了......” 凌靖寒却摇了摇头,眸中染着化不开的忧虑,“南巡事杂,我恐怕分不出精力,你替我多看顾她一些,虽然严州那边的人手够用,但总归是你办事我才放心。” “属下明白了,定不辱命。”公孙箐郑重地行了一礼。 第五十二章 茉莉执念(1) 婉转长箫音,立安浮倩影。 朔安姜府自黄昏后便缓缓传出了一曲箫声幽然,雁鸟驻足亦立于檐上静静倾听。 大约是她太过投入,以致于箫声渐去,才意识到有人静静地等在廊下。 “我曾在寿启殿听过一次这么好的箫声,我记得那曲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千秋醉》,与你这支曲子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凌雪娴笑着走来,直接牵住她的手,发觉掌心有些凉,便干脆将她的手纳入自己雪绒般的宽大衣袖中,轻轻拍了拍,继续说道:“靖尘吹了《千秋醉》,那你这支曲子叫什么?” “叫《酿无忧》。”她浅笑着顺势挽住了凌雪娴的胳膊,请她进屋说话。 步千语奉了两杯新茶,姜寂初轻抚着手中玉箫,又走过去拿起了书案上面的几张泛黄的纸,递给凌雪娴看,认真地解释道:“《酿无忧》是《千秋醉》的前篇,失传了好几朝,这是我与师父四年前刚刚修复好的谱子。” “我说呢,怎的曲风如此相像。”凌雪娴低眸看了看茶案上的一支玉箫和一份箫谱,总是觉得这间寝屋里的日子过得实在清淡。 特别是姜寂初,她实在太过沉稳,沉稳的简直不像待嫁的姑娘。 大概早就习惯她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凌雪娴只得将她的手纳入掌心,轻轻摩挲着嘱咐道:“你试过嫁衣,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可要赶快交代下去,免得成亲当日慌乱。” 册立亲王府正妃,一应吉服喜冠皆是礼部与内务府负责,虽已熟悉了流程,却也怕出了什么纰漏。 姜寂初犹豫道:“喜服并无不妥,只是宫里嬷嬷过来伺候试妆时我才发现......” 一时语塞,她干脆直接将梳妆镜台前那枚长盒取来,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嵌金丝五尾宝石凤钗。 凌雪娴小心将它取出,细细打量,浅笑道:“我竟没想到,司饰局还存着这么好的宝石?似乎是西域藩属的贡品,单看宝石色泽,绝非产自东陆......还有花丝镶嵌的工艺,一看便知是资深的手艺,司饰局这几年做出的钗环冠子我也见过不少,可再没见过如此好的了。” 姜寂初听完后,本已微微蹙起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她抿了抿嘴说道:“大嫂,这枚凤钗似乎太贵重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亲王妃能戴的。” 眼见着四颗极其罕见的西域红宝石,逐个嵌刻在四道金丝凤尾上。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钗原本是一枚九尾凤钗,经过了翻改修饰,虽然表面上是五尾凤钗,可若不知来历,司饰局大着胆子送来,我又不懂规矩冒然戴了,只怕会有人故意做文章。” 此言非虚,九尾凤钗必定出自中宫皇后的妆奁,若是误用了前朝某位皇后的钗环,那她必定会因此获罪,直接连累姜家甚至是宣王。 “确实,若单单是皇子迎娶正妃,司饰局不至于送来如此贵重的凤钗。”凌雪娴眼色一沉,心中有了些猜测,她深谙宫中规矩,此事若没有人在背后作主,司饰局不敢擅作主张,“此事马虎不得,我明日着人去问一问便知,好在时间还不急。” “多谢大嫂。”姜寂初主动为她添了杯丁香花茶,随后挽住凌雪娴的手臂,想要刻意岔开方才有些严肃的话题。 “这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你们夫妻和美。”凌雪娴摆了摆手,浅浅笑着喝茶,不经意间便忆起了昔日往事,笑道:“靖尘年少成名,当年除夕夜宴上一首箫曲惊艳当场,十四岁的汝阳郡主当即作舞来配,谢国公家的二姑娘也填了一首好词配曲,就连皇祖母都笑他年少惹风流。” “果然,他走到哪都难掩锋芒。”姜寂初低下头笑弯了嘴角。 “可他偏偏不爱那风流名号,每年除夕宫宴之后,他都急着离京,连上元节同诸位女眷赏灯的机会都不要,不少年轻的公子都暗地里笑他不知趣。” “其实......”姜寂初有些后悔,话说得太晚了。 “其实,他不能在朔安守岁,便只能赶回去陪你过上元节。”凌雪娴替当事人说了实话,果然看到了惊诧的表情,她顺势说道:“去年我问他,你们究竟是怎么相识的,没成想他竟答了。咱们两家都并非寻常门第,终究难躲争端,但凡他存了一点点的私心,我也当他是配不上你的。” “每年在朔安过年,他总会赶回来,上元节时陪我去山下观灯。” 姜寂初眼中泛着温柔,温柔中却还添着几分愧疚,“只怪我当初开窍的晚,性子也清冷,总以为他是因为哥哥的缘故才对我照顾有加,白白浪费辜负了他许多心意。” 饶是这样想,可每次他征战归来时,她偏偏总会像陇间思妇般早早地在山下等他。 这一等就是三年。 送走凌雪娴后,姜寂初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随后解下衣带宽下外袍,将衣领拉下露出雪白右肩,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肆无忌惮地趴在这片雪白上,将完美与无暇破坏殆尽。 “姑娘,还是不要看了......”步千语端着新茶进来,怎知恰巧撞见了。 将衣衫整好后,姜寂初无奈地耸了耸肩。 步千语倒是含笑说道:“能书会画的亲王妃有很多,但做过雁山阁主的亲王妃,天底下只会有姑娘一人,这样想不就好了。”说完,她走过去将一杯新茶放进她家姑娘手中, 姜寂初找了一本棋谱随意翻着,听此一言,倒被她逗得笑了。 步千语似乎还想把从府外听到的话,一股脑都说给她家姑娘解闷,怎知屋外有人说道:“姑娘,三公子回来了,正在书房给老爷请安呢,估计一会就来见姑娘了。” 第五十三章 茉莉执念(2) 她的小嘴喋喋不休,还在笑着说道:“三公子去年还写信说茶庄事务忙,告罪说,估计得赶着日子回来呢,没想到,竟整整提前了八天回来,这回有他在府上住着,姑娘可不会憋闷了。” 说完,她是瞅了眼茶案上喝了一半的淡茶,只得又去新煮了一壶茉莉花茶,此举倒是惹笑了姜寂初,端着杯子调侃道:“他在南川什么好茶没喝过,也值得你这么换来换去?” “千语这是记着我,姐你竟然还嫌麻烦?”人还未到,熟悉的声音却已在屋外响起。 姜卿遥轻轻推门而入,半年未见,他眉眼间却又添了些成熟的气息。 姜寂初亲自为他添了茶,还顺势替他拢了拢两鬓的碎发,笑道:“时间充裕的很,你这么急着赶路回来做什么?”打量着他身上单薄的青色斗篷,一时竟没忍住叹气道:“南川暖和,朔安却冷,你穿这么薄在路上走,染了风寒怎么办?” 姜卿遥奔波一路回来,身上本就热,进了屋还坐在炭盆附近,只觉得更热了,连忙把披风宽了下来,“我看朔安城里,弱冠年纪的公子穿的都这么单薄,大家也不觉得冷啊。” 姜寂初一时竟被怔住了,咬唇半晌,苦笑着低声叹道:“是啊......刚过弱冠年纪的公子,大多都是这样穿的。”她颤抖着喘了口气,忍不住去想那个冬日里披着厚重大氅的人。 究竟身上要挂着多少伤,才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般讳冷畏寒? 她一时出神,竟也没发现他手里何时还捧着个小盒子。 姜卿遥直接将木盒打开推到她面前,含笑解释道:“南疆妄缘塔下镇了五年的平安符,从未经他人之手,不染一丝污秽,十分干净,是我送的新婚贺礼。” “阴夏前辈的东西?”姜寂初轻轻将这枚信符从盒中取出,拿在手里放在烛光下细细打量。 姜卿遥掌中折扇一开,漂亮眸子中带着意气风发,“我求来借花献佛,有何不可?” “你忘了,我在阴夏身边待了八九个月,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还清楚,这平安符既然在妄缘塔下镇了五年,她岂会说给你就给你?”姜寂初将他的一份心意妥帖收好,心里虽然高兴,嘴角上也弯着一个唯美的弧度,却依旧挑眉扫了他一眼,问道:“倒是你,茶庄在南川经营的很好,你为何会与南疆有往来?” “南疆开设分号,我要替茶庄再开条商路出来。” 他过去一年,来回奔波于两地之间。 饶是嘴上镇定,姜卿遥挥扇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却被姜寂初全然看在了眼里。 杯盏里的茉莉茶凉了,她起身去添了些热的,不欲再逼问他。 捂着带热气的暖杯,他却还是主动破了防线,“我把茶庄里见过她的人,全都派去了南疆。” 姜寂初听罢后久久未言,深知陛下南巡定会亲临‘南都’涞源城,届时多半会从芙菁城路过,若从茶庄传出半分牵涉往事的声音,姜家与舞氏都会是灭顶之灾。 思及至此,她只得点点头道:“此事......你做得对。” 姜卿遥折扇一收,抿了抿嘴唇,半晌之后犹豫着问道:“她在朔安可好?” “晋王待她很好。”姜寂初说完沉默了良久,她知他一向自负识人断物,却还是没有看出来,那位晋王妃根本就不是一座茶庄便能容下的女子,可她依旧不忍,便道:“我可以请大嫂下帖子,请晋王妃这两日过府小聚,她会来的。” 因为她知道,他艰难踏出的每一步都是远离朔安的方向,究竟在避着谁? 怎知姜卿遥却摇了摇头,良久,才咬着嘴唇低声道:“戏若想做足一些,方才那句话,我再也不会问了。”他的话就像一道蛊,深深框住了他自己,每次发念都像是一次锥心刻骨的刑罚,逼着他从记忆中狠狠剜出关于她的一切。 蛊毒也能蛊惑人心,就好像一句话也似有千金之重: 已做了十四年的姜卿遥,至于旧时的执念与感情,他还有什么放不下? 屋中沉寂了片刻,再开口时,姜卿遥却从盒子中抽出了一个夹层,姜寂初也才发现,这盒子居然是上下两层,在最下面居然还躺着一枚平安符。 “从南川回朔安时,我特地绕路去了一趟旻州。”他轻轻合上盒子,手指从头至尾却不曾碰过最里面的那枚信符,“瑢王果然守信用,两年了,他竟然依旧未让大熙的兵士踏进荣穆郡半步。” “所以,这枚平安符......”姜寂初多少已猜到了。 “他既然守信用,全然不顾天子与整个军部对此事的猜忌,总该得到一些什么。”姜卿遥仔细摩挲着这枚盒子,抿了抿嘴说道:“我想,慕延和林浅也是不愿欠他的,这信符我会亲自送给他的孩子,就当是让彼此都能心安的慰藉吧。” 姜寂初有那么一瞬的犹豫,却还是问道:“那靖尘呢,你......还在恨他吗?” “说不恨是假的,但我知道那件事不能以对错来论定。”姜卿遥眸间尽是苦笑,他不想骗姜寂初,亦不可能去骗自己,“杀一个程国将军慕延,他没做错,错就错在,慕延偏偏是我唯一的师兄,而又偏偏死在他的剑下。” 他用手掌轻贴在茶案上面,静静地看了这杯茉莉花茶很久,苦涩地说道:“可自从朔安出事之后,我却反而看淡了一些......大理寺查封了一间茶肆,朔安浮言药阁的阁主便能直接被牵连入狱,九死一生,让我怎能不怕?你们一个个都在朔安,都在这摊浑水里面,独留我一个人远在南川,我除了祈愿你们各自平安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姜寂初平静地说道:“你说得对,朔安不是福地,这场夺嫡中的多数人都不会善终。” “可你还是选择为了他留下,不会再回南川了。”话音刚落,怎知他竟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不多时,姜寂初只觉头顶传来一阵隐约的飞檐声,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五十四章 茉莉执念(3) 是夜,阴林正在习武场亲自修葺着一方棋台,却突然眉心一皱,身边长剑瞬间出鞘拿持在手,剑尖毫不留情地指向身前不远处的黑暗,冷冷地说道:“出来!” 姜卿遥手中仅持一柄折扇,仅着青衫,披着一件薄薄的淡色披风,便胆敢从冷夜中缓缓走出。 “三公子?”阴林当即收了长剑,惊诧地走上前来问道:“你......有何事?” “找人。”姜卿遥将纸扇放在掌心一下下地敲打着,“宣王殿下何在?” 阴林眼中顿时挂上了不小的防备,他摸不清姜家三公子阴晴不定的性子,也不知这般充满敌意的场面该如何收场,只得着人去请他家殿下。 “三公子稍等片刻,我家殿下就在府中,还请公子入亭拜茶。” 姜卿遥亦随之客套了几句,扫了一眼正在修葺的棋台,不经意间问起:“这是?” 阴林仔细地清理着上面的碎灰,答道:“待规整好后,这棋台是要搬去梅林的......王妃爱梅香,擅围棋,当年陛下将几件西域贡品赐予诸位皇子,殿下独独挑了这个棋台。” 眼前的玲珑棋台俨然举世罕见,若配上一副暖玉棋子,堪称一局千金。 不多时,视线内渐渐走来一抹玄色的身影,染着淡淡梅香。 凌靖尘一路走来,遣散了候在习武场内的所有人,行至姜卿遥身前时,嘴角挂着清浅的笑容,带着三分客气与四分疏离,平静地说道:“府上怠慢了,三公子莫怪。” “我们之间,还差一桩旧怨。”姜卿遥渐渐逼近他,就连手里的纸扇也染上了些威势。 “卿遥!” 循声而望,竟是赶来的姜寂初。 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清雅的出尘,她自姜卿遥身侧走过来,却坚定地挡在了凌靖尘的面前,怎知却被他握住了雪白的皓腕,随后,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姜卿遥的眸光就像一支削尖的利箭,早已不顾姜寂初的阻拦,而是直直地对准了她身后那位非敌非友的人,他冷冷地说道:“宣王殿下,今夜这仗,你接是不接?” 姜寂初见状便已知拦不住,只得去一旁观战,凌靖尘随后朝着不远处的阴林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两柄绝世好剑便被奉上,凌靖尘却直接选走了那柄象牙白的,给姜卿遥留下了那柄乌青剑,此举竟然叫一旁观战的姜寂初当即提上了半颗心。 寒风越来越紧,蓄势待发的两人却双双解下了身上的御寒披风,半霎之后,习武场上响彻着两柄剑交锋的声音,他步步紧逼,他亦分毫不让,剑音清脆,刀锋明澈,月光倾泻而下闪烁着映在剑光之上,连带着场边灯台里的烛火亦止不住晃动着。 自长宁二十六年结下的仇怨,寂寂流淌了五百多个日夜,终将尽数化于凶狠的剑锋中。 半柱香后,夜空中飘起几丝细细的银线,不知割自何人身上,却见姜卿遥后退五步率先弃剑。 凌靖尘亦收了剑,不经意间望向自己手腕处被剑尖挑开的绣纹,暗自舒了一口气,缓步走去将地上那柄乌青剑拾起,连着自己手里的剑一同扔还给了阴林。 姜卿遥左肩上先后被剑气重重击点了三次,他踉跄了几步,捂着肩膀暗自咬紧牙关,强忍着三处大穴的疼痛,喘了口气低声嘟囔道:“还算是能护得了我姐。” “欠你一条命,这仇你可以记一辈子,我亦准了。” 凌靖尘拿起那件淡青色披风,走去场南边想要扶他,结果姜卿遥竟挣开了,后退了半步,忍着肩上的痛而躬身作揖,行了一礼,嘴上却依旧满是警告:“日后,你若是愧对我姐,我是不可能顾忌什么皇子不皇子的,不论你是多尊贵的身份,我都会来朔安带走我姐。” 姜卿遥说完,从他手里一把拿回斗篷,见那白色身影朝这边跑来,他却挥了挥手越身便走了。 姜寂初重重地叹着气,见自家弟弟的踪迹已不可寻,便走上前来确认凌靖尘有没有伤到,倒是被他反过来牵住了手,挑眉一问:“不是该去看看输的人有没有挂伤吗?” “象牙白的那柄剑是咱们在竹苏时练招所用,根本就没开过刃。但那柄乌青剑你打仗时还用过,那是迎敌的剑,锋利的很。”她向场边瞧了一眼,见两柄剑重新被收了回去,回过头来,见他重新披上了厚重披风,一双手却冰凉,便忍不住怪他:“卿遥知道你的厉害,今晚出剑,摆明了要拿毕生所学,你倒好,还把那柄剑给他用,他一气之下,手里若没轻重,伤了你怎么办?” 凌靖尘傲娇一笑,在她耳边低语道:“八日后还有大事要办,我怎能让自己伤到?” 眼见着她抬手就要打他,他趁势再度握住了那皓腕,安抚道:“卿遥知道轻重,方才五十多招,他虽用了全力,却也没想真伤我。” “你用八转惊锋的剑招提起剑气,狠狠地敲了他好几处,我真不知道该担心谁......” “这叫以进为退,不打得他心服口服,他总觉得我日后护不住你。”凌靖尘拢了拢斗篷,深知方才姜卿遥那一礼所谓何意,“我在朔安受的掣肘太多了,所以,今夜只有我丝毫不顾及他是你的弟弟,完胜打赢他,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将她的手重新纳入掌心,他牵着她一路去了红梅林,雪地上还零星掉落着一些散枝。 “梅林里新建了个亭子,方才习武场的棋台也要搬过来,你且看看,愿意把它放在哪?”凌靖尘示意她去亭中赏景,上了石阶,将整片红艳绝伦的梅林尽收眼底,他浅笑道:“王府后宅,日后尽归王妃统管,我绝不插话。只是你原先坐镇雁山,几年下来都习惯了,可不能嫌咱们家小啊。” “话多。”姜寂初嘴角笑着,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 夜空残月溢出的冷光,在满园芳香四溢中无所遁形,暖意催放着林间葳蕤花枝,他牵起她的手将人带进自己怀里,灼灼梅林尽是柔情地遥映着相拥的身影。 “还有八日,你那手帕绣完了吗?” “还差......红梅两瓣。”她唇边带笑,安稳地靠在他怀里。 第五十五章 此生不负(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二月十六 良辰吉日,宣亲王立妃,中书令嫁女。 她挽起发髻配冠,墨发正中戴着一枚绝美的嵌金丝五尾宝石凤钗,手中握着一柄红羽刺绣罗扇,扇柄处坠着九颗光滑圆润的小粒南珠,珠链尾处坠着红结穗。 凌雪娴反复端详着精致的妆容,浅笑道:“我们家寂初天生丽质,平日里略施粉黛便已是绝美,今日此番妆点更是惊为天人。”说罢,她俯身在待嫁的姑娘耳边低声笑道:“你总说与他自幼相识,熟悉的很,我只问你,他可见过你这般模样?” 果然,寥寥数语竟叫一向淡素情浅的姜姑娘红了脸。 倒是步千语喘着气跑来寝院,刚到屋门口就忍不住嚷道:“姑娘,公主,前府来禀,说殿下已经到了,正被咱们两位公子绊在府门呢,说什么就是不让进,连带着前来接亲的晋王殿下、安国公世子、敬裕侯府世子还有北境的几位少将军都被拦在了门外。” 姜寂初蓦然一听正欲起身,却被凌雪娴继续按在了镜台前,打趣道:“你担心什么?” “他带的人虽多,可哥哥和卿遥两人可抵千军啊......”姜寂初微微含笑,稳稳地自步千语手中接来一盏新煮好的丁香花茶,瞧了一眼窗外满院的映红,眸中便是化不开的柔情。 “咱们府前可热闹了,不光是接亲的人和府上人,就连路过顺势讨喜气的百姓也不少。” 步千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结合着女使们随时跑进跑出传回的消息,就连凌雪娴听了都不免发笑,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她竟有些犹疑,浅笑道:“还是叫人去给他们提个醒,别太为难了吧,免得百姓看着咱们家新姑爷迟迟进不来门。” “公主现在再说可就晚了,先不提咱们姑爷和晋王殿下,光是两位世子爷还有几位将军,就让府前许多姑娘移不开眼了。朔安勋贵多,可男子要英姿卓越才让人仰慕,许多人都笑,今日莫不是要多促成几桩好姻缘来呢。” 屋里人听了连连发笑,倒是手握团扇的待嫁姑娘掩面不语。 姻缘最是难解,诚然,她多次也想找出一个答案,为何偏偏就是他? 少时鲜衣怒马是他,成冠玉树临风亦是他。 执剑的英气卓越与静坐品茗的泰然,无不令她心生倾慕。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有了爱?她或许也不知道吧。 他们也曾分离陌路,也曾尝试过相忘于尘世,但生命中因彼此而留下的痕迹,却随着时间的推进而愈发深刻。每次都在尝试挣扎着靠近彼此,回首时蓦然发现,心底早已根深蒂固的感情就是爱。 正想着,只见不知何时离开的步千语又提裙跑进屋里,两眼笑眯眯地说道:“公主,赶紧带着咱们姑娘去前厅吧,殿下已经在等姑娘了!” 凌雪娴闻言后放了下茶盏,笑着将镜台前的姜寂初扶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手道:“得了,我就知道他有备而来,卿言他们拦不了多久。” 姜寂初猛地将思绪收回,只得抿了抿嘴却并没说话,手握团扇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方才还觉得冠子与凤钗重的很,还生怕这身厚重的喜服会压着自己喘不过气来,这会竟全然没了感觉,只听得见胸口处的心跳声。 凌雪娴搀扶着她一路缓缓走去前厅,行至回廊时,见她忍不住在她耳侧低笑道:“从前你总说,将来之事不可知,你瞧,他以射雁为聘,这不是来娶你了?” 她含笑不语,脸颊更染一层绯红,行至前厅时,她自薄纱后隐隐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禁回首这些年的相伴与分离,还有无数次交织而行的绝望与希望,她听着父亲的教诲,听着他当着满堂亲友之面承下的诺言,隐于团扇之后的那双明眸善睐便已全然湿润。 他始终走在她的左边,她亦在欢喜的哄笑声中默默换成了右手执扇,目光虽始终平视着扇面,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偏向他。行至台阶前,他却主动扶着她的左手,虽隔着几层衣料,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能带给她独特的踏实与安稳。 诸位宾客在场,他与她不能说话,但每个动作都满是默契,落在所有人眼中俨然一对佳偶天成。 微风送晚黄昏后,入宫向陛下与皇后行完拜礼的新妇,被送往宣王府寝院的新房内,直至天黑后宾主尽欢,凌靖尘亲自散了不少喜银,才让那些准备闹洞房的宗亲离开,就连姜寂初在内宅静坐,也似乎能够感受外府那边推杯换盏的喜庆氛围。 步千语留在房中陪她,时不时低语笑道:“晋王怎么说也是娶了王妃的人......” 言外之意,怎么闹起来还是一副孩子做派? 姜寂初掩面浅笑,悄悄低语示意道:“他还未行冠礼呢。”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步千语估摸着时辰,便提醒道:“姑娘为宗亲府上的小世子小郡主们准备的礼,也是时候该着人送出去了。” 姜寂初轻轻摆弄着团扇的南珠,“那你去吧。” 第五十六章 此生不负(2) 步千语最后确定了一遍礼单,刚走出寝院,同几位早就候在廊下的女使们正交代着,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面露喜色的华青墨。 “还不快告诉王妃,外府那边结束了,殿下正朝寝院这边来呢!”华青墨低头瞅了一眼步千语手里的一小摞礼单,顺势就接了过来,连带着将她赶紧推向寝院,“赠礼的事我来办,我来盯着她们交由内府转送,你只管去王妃那陪着就好。” 此时,外府与内院都在由喧闹逐渐恢复着原本的安宁。 凌靖尘踏进新房,最醒目最耀眼的,当属在那高高的灯台之上,祥和宁静燃着的那对龙凤喜烛。 前面的花梨木制成的圆桌上,摆着子孙饽饽,红枣桂圆糕,花生露以及其他大婚必有的精美吃食,还有雕花鎏金的杯盏,金丝藤红的外帘,百子千孙被,大红缎绣牡丹的床帏。 整套繁细的步骤依照着喜娘的指点,有条不紊地一一行完,他自她手中接过团扇,饮过合卺酒,行了结发之礼,房中众人亦说了不少好听的吉祥话,随后皆笑着离开新房与寝院。 一时之间,原本哄闹着喧嚷着的空间瞬间静了下来。 姜寂初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冠子,却始终没有要取下的意思,只因她早就读懂了他的眼神。 大婚良夜,新婚的他们双双跪拜在寝院内的海棠树下,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将他们二人的婚事虔诚地敬告上苍,祈求早已逝去的至亲能看到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并保佑着他们。 回房时,他直接将人抱回屋中放在床榻上,闹了一整天,直到现在他才能好好地看看她。 大红刺绣海棠婚服愈发映衬出她肌肤映雪,最耀眼的当属簪在华珠冠正中的嵌金丝坠红宝石凤钗,他浅浅地笑了,猜到了这凤钗于她而言定会相宜,却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的绝美。 “你笑什么?”姜寂初缓缓起身,到了寝房内的梳妆镜台前,发现布置的很是趁手,对着镜子又扶了扶冠子,忍不住笑道:“我怎么觉得,上次见你这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还是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呢。” 凌靖尘亦走来镜台前,替她仔细卸下华冠与金钗,笑着说道:“母后当时就同岳母说,日后要把你讨来做儿媳,岳母也早早地就答应了母后,这事你不知道吧。” “还有这事?”姜寂初也在耐心地拆卸着钗环,“我不信,一句话,你就真记了这么多年?” 他故意两手一摊,挑眉笑道:“那是自然,母命难为。” 她随即浅浅一笑,转而对着镜子拢了拢墨发,直到最后摘下来的凤钗被她拿在掌心里,久久都没有放下,将凤钗递到他面前,抿了抿嘴道:“这凤钗......是不是温誉皇后的?” “这是母后当年封后时戴过的。”凌靖尘将凤钗轻轻接了过来,小心拿在手里摩挲着,回忆着往事静静讲道:“父皇说,当年他将西域进贡最好的红宝石都赐给了母后,其中一颗被嵌在了凤钗上,但碍于太奢华了,母后反而只戴过那一次......” “这么珍贵的东西......” 她其实是想说,温誉皇后如此珍视的钗环,如今被改成了五尾凤钗,是否太过可惜? “当初的宝石刚有四颗未用,连同凤钗一起被封存在永安殿许多年了,直到今年年初,父皇又将这些都赐予了我......”凌靖尘拢着她如瀑的墨发,温柔地看着她,说道:“我年初时就想着,等我们大婚时,你戴着它嫁给我,母后或许就能知道,我娶了她最初一眼便喜欢的儿媳。” “这凤钗我会好好留着,连同今日的喜服喜冠,还有合卺的酒杯一起,好好留着。” 姜寂初特地从镜台上取了最精致的盒子,将这枚凤钗放入其中,随后干脆走去屏风后更衣。 半晌后,她换上了映着喜色的暗红蚕丝寝衣,光滑的面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姿完美的展现,随意挽了发髻,戴了支样式简单的玉簪,如瀑墨发随意飘散在身后,胸前始终戴着那枚羊脂玉。 凌靖尘也换好了寝衣,一样的暗红色,他坐在床榻上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你脖子上戴着的是?”姜寂初却只一眼就认出了他胸前的玉,愣神的间隙竟被他一把拽到了榻上,她得以贴近他的胸口,翻看他胸前那枚羊脂玉背面的纹路。 “这是南疆夕氏的族徽?”她蹙着眉问道:“这是母后留给你的?” “我有一对,兄长那里也有一对。”凌靖尘耐心地解释着,脑海中同时升起了一幅再也不可能出现的婆媳慈孝画面,“皇子立妃,聘礼由三份共同组成,内务府置办一份,亲王府上自行置办一份,余下的一份便是由皇子的生身母亲交给儿媳的......奈何母后走得早,留给我的这对玉佩,我只能先自己收着。” 姜寂初摘下自己的那一枚,与他的那枚终于又被放到了一起,听着两枚玉佩合鸣作响的清脆之声,像极了他与她的分分合合,她咬着嘴唇道:“这玉佩这么珍贵,你怎能在舟山就给了我呢?” 怎知他环住她腰身的手突然一紧,连人带玉都搂进了怀里,“我还觉得,娶你太晚了呢!” 大约是距离太近,他亦从未见过她这般娇柔的模样,轻衣薄衫的姑娘家正靠在自己怀里,凌靖尘耳根竟渐渐发红,只得浅咳几声以示掩盖,似模似样地继续讲道:“行结发礼时没看清......那手帕,你最后绣了什么纹样上去?红梅瓣吗?” 第五十七章 此生不负(3) 姜寂初倒是心如止水,侧身贴着他胳膊,直接去枕头下拿出了那枚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后先是两缕墨发缠绕在一起,她直接展开最底下的手帕给他看,还带着几分炫耀地笑道:“看吧,以后可不能再说我女红不好了!” 谁知他竟低下头叹着气,只叹自己丝毫没有坐怀不乱的毅力。 “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好看吗?”她疑惑地反复拿在手里看了看,不舍地重新装回盒中放好,丝毫不懂他极力克制的情欲,只嘟囔着说道:“定是你审美不对,明明我大嫂都说好看呢......” “默契荡然无存......着实影响夫妻和谐啊。”他摇着头叹道,当即就将她正欲辩驳的话全都封缄在了一场炙热而深沉的拥吻中,床肆之间一时柔情满溢。 她如水般眼眸,渐渐漾起灿若星河般的明媚动人,原本就发热的脸颊此刻更是泛着娇羞的红晕,任由他的吻从额头唇瓣滑到她的颈间,原本有些凉的身子早已热的发烫。 “糟了!”她于意乱情迷中终于找回了意识,惊呼出了声。 他握住了她的雪白皓腕,睁开了眼睛不解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那个......”她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嗯......今晚似乎,不太方便......嗯......刚好是我的信期。”该怎么说呢,总结而言,就是他挑的日子不太妥当。 或者说,十分不妥当。 她带着三分歉意,笑意盈盈地搂着他的脖子,继续填补着说道:“信期嘛,没办法呢。” 他只剩无奈地苦笑,“王妃信期,为夫竟浑然无知,确实是我的错,实在该罚。” 还能怎么样,他自己选的好日子...... 在她额头落下柔情一吻,只得侧身从后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拢着她的墨发,在她肩窝处散着温热的气息说道:“睡吧,今儿确实太累了。” 姜寂初咬了咬嘴唇,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正盘算着报复他嫌弃那枚手帕不好的‘夫妻仇怨’却浑然不知身后的夫君同样狡黠地挑了挑眉,眉眼之间竟满是运筹帷幄的得意。 两人大约这样侧身躺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她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姜寂初才顿时觉得这玩笑着实开大了,这厮温香软玉在怀,果真能坐怀不乱,竟踏踏实实地就这样睡了? 清汤寡水的成亲之夜...... 她反倒有些不甘心,从他怀里转过身来,微微仰头借着帐外的烛光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 望他阅尽繁华,却始终只映有她一人的眉眼。 望他征战杀伐,却将温情独留给她一人的真心。 忍不住吻上他有些凉薄的嘴唇,右手下意识地贴上了他的胸膛,怎知假寐许久的他早已看破她本就动机不纯的心思,顷刻间便反客为主,猝不及防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唔......”她一时被他吻住,只得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 “不是信期吗?怎的这么不老实?” 凌靖尘唇畔染着淡淡的坏笑,却始终温柔地辗转在侧,留恋而耐心地轻吻她,这般的宠溺与痴缠足以将仲春时分所有的料峭春寒隔绝在外。 末了,他竟低声在她耳边笑道:“我竟不知,你的信期何时变成了月中?” 姜寂初闻言立刻就睁开了眼,搂着他的脖子咬唇问道:“你......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 真是个狡猾的狐狸,礼部备好的三个日子,他偏偏挑了最晚的二月十六,原来竟早就知道她的信期在月初,方才竟然还由着她闹。 他始终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双臂内,不给她丝毫拒绝的余地。 他将她落在额间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随后抬手取下了她墨发中的那根玉簪,弹指便将它飞了出去,灭了房间之中最亮的那根烛火,玉簪落地应声而碎。 他湿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她的脖颈耳后,“寂初,我若负你,必如此玉。” 房间昏暗而情丝氤氲,只留下远远燃烧的那一对龙凤喜烛。 子正时分,他半生的眷恋尽数倾注在了此刻,自他懵懂初识情爱起就在学着该如何爱她,所有的痴缠与守候都是爱她,懵懵懂懂地学了十多年,亦彻彻底底地爱了十多年。 他的吻渐渐霸道,却总是饱含着深情与专注。 不多时,那双明灿的星眸缓缓睁开,睫毛竟已不自觉地潮湿了起来,一滴泪从眼角顺着脸颊留下,悄悄地消失在了墨黑的发丝之中。 第五十八章 新婚翌日(1) 暖阳初升时,她在他的臂弯里浅浅地醒来,呼吸中依旧含着慵懒的倦怠。 原本睡意缱绻的她眼眸微睁,意识却先回了神,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昨夜的情景,脸颊再次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抬眸时最先望见的便是他清俊干净的眉眼。 思及昨晚折腾到很晚才睡,他这时候倒是乖乖地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身边,全然没了昨晚的霸气与狡猾,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描摹他俊挺的鼻梁,稍后落至薄唇,还有他永远都能让她依靠的肩膀。 嘴角染上了一抹浅笑,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不多时竟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怀中姑娘的呼吸愈渐平稳,他才缓缓睁开那双晶亮的黑眸,不经意瞥见她肩窝处的印记,他唇角扬起了化不开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搂紧了她,在她额头处印上新婚后的一吻。 清晨的阳光穿过雕栏映进房中,昏暗寝帐内也渐渐涌进了柔和的春光。 姜寂初再醒来时,刚睁开眼就撞入了他深情的眸光中,两人相视一笑。 凌靖尘捋着她额间的碎发,见她眼中仍挂着些疲累,有些心疼地低声问道:“昨晚......” 寝衣衣料极为轻薄,她身上盖着不知他何时为她盖上的细软毯,可就算是隔着毯子,她也能够感受得到他放在她腰间的发烫的掌心。 他抿了抿嘴唇,低声犹豫着问道:“昨晚,我是不是......” 他的话落在她耳畔,听罢后,她的脸颊竟也愈发的烧红,连带着将毯子往身上遮了遮,也不知道还在害羞什么。 “若是你不舒服,你可要告诉我啊。”凌靖尘越说声音越小,掌心却始终发烫,只能借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霎时靠得更紧了,若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的脖子上与喉结处竟也染上了一抹绯红,若放在昨晚情浓之时,俨然就是一场原罪。 姜寂初始终攥着毯子,虽没有用什么过紧的力道,却也没不松手,等了好久才用更低的声音回道:“嗯......一点点啦,不妨事的。” “真的?” 她红着脸点点头,忍不住又往他怀里贴了贴。 “那我今晚再轻一点。”他含笑低语,涟漪于心头掀起,继而散落入眼眸,带着纯洁的情愫,合着万种相思与千般幸福,最终化作一枚香甜的吻落在了她的唇瓣。 她本想说他无赖,说他狡猾,说他平日里对别人总是挂着不苟言笑的皇子威仪骗人,此刻却根本无法从他温情溢满的吻中讨得片刻间歇,哪里还有力气再折腾? 半晌后,他轻轻松开了她,顺势替她把肩上滑落的毯子又盖了上去。 或许不是滑落的,而是他动情间再次扯下来的也未可知? 撩开床帐的一瞬间,凌靖尘却下意识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自己反而忍不住光而眯着眼,有些嫌弃地叹道:“窗外又没有雪,怎的阳光一照这么亮?” “还不快起,还得进宫给父皇请安敬茶呢!” 姜寂初自榻上坐起身来,瞧着他衣领松散,似乎脖颈侧面还挂着几处浅浅的伤痕,一时怔愣,随后赶紧把他的寝衣领口合好,咳嗽了几声故作镇定,这一系列的动作倒是让凌靖尘不理解了,直到他自榻上下来后,直起腰来用手按了按酸痛的脖子,“嘶......” 如此,他才算彻底明白,她方才毁尸灭迹般的动作所谓何意。 她在梳妆镜台前,拿梳子拢着墨发,他直到换好里衣和中衣之后,才缓缓走去她身边,低下身来故意咯着她的肩窝,浅语笑道:“来夜方长。” 大婚后的宣亲王特被恩赏了三日休沐,这对新婚的小夫妻则早早地入了宫。 姜寂初走在凌靖尘身旁,行至承华殿外的甬路时,迎面走来的几位瞧着面生的女官。 她们皆有品阶,自然不同于寻常宫婢,此刻微微低着头,眼神却一齐落在了姜寂初的身上,见她腰间戴着正妃才有的云纹华佩,半霎间众人皆福身行礼,恭敬地说道:“请宣王殿下安,请王妃安。” 凌靖尘微微点头,平静地说道:“起来吧。” 待她们一行人走远,姜寂初唇边却隐隐带了浅笑,思及自己从前多次出入宫禁,但每每都是走在凌雪娴的身旁,身上挂着的是姜家颜面,故而循规蹈矩甚至有时太过谨慎。 从今往后便不同了,她与夫君并肩走在一起,一言一行皆是他们夫妇二人的相携与默契。 凌靖尘似乎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轻轻牵起了她的手,还放进掌心故意捏了捏,两人相视一笑,足以化尽满宫红墙绿瓦上覆着的残雪。 早朝过后,陛下凌致直接去了太后所在的含章殿,接过儿媳递上来的新茶,饮过后放回案上,连说了几句好之后,太后将孙媳叫来身旁坐下,慈祥和善的老人家总是喜欢这些年轻孩子们的。 凌致却总是不经意间打量着姜寂初的眉眼,不得不承认,她一颦一簇果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若不是那极为相似的容貌,他差一点就要忘记了,她的身上也留着栾城夕氏的血。 总忍不住感慨,当年夕妍诗浴火自尽,尚不知一举牵机着多少因果。 第五十九章 新婚翌日(2) 待凌致走后,含章殿的宫婢奉上来新作好的点心,太后笑着示意先将碗盅递给姜寂初,指了指道:“这是哀家特地吩咐膳司做的,新鲜的才好吃。” 姜寂初先谢了恩,方不失礼,接过来揭开盖子一看便浅笑道:“这是.....杏仁酪?” 久居深宫的老人家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泛着慈祥,她故意拉低了声音,同孙子媳妇笑着讲道:“靖尘前几日进宫,偷偷告诉过哀家,说你最喜欢吃杏仁酪了,想让你尝尝宫里膳司的手艺。” 姜寂初听罢,只得温柔端庄地笑道:“只要是皇祖母的心意,孙媳都喜欢。” 殿内熏染着淡淡梅香,令人心旷神怡,太后拉着她往自己身边坐了坐,眸中含笑,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孙媳,总觉得她既像个江南闺秀,又染着京都姑娘家都没有的英气,不说话时,竟还透着些孤傲与清冷。 这位出自南川姜氏的宣王妃,很难叫人不喜爱。 怎知太后和善地抚着她的手,却突然道:“你年幼时进宫,哀家就见过几次......不愧是自幼的教养,还是姜夫人会教,郁儿曾说,想把你讨来做儿媳,如今可不是真成了。” 姜寂初有些惊讶,太后竟将温誉皇后的闺名叫的如此随意而亲昵,可见太后非常喜爱的这位儿媳,甚至一度当作了自己的女儿一般信任疼爱。 原来,温誉皇后与太后谢氏曾真实的有过一场婆媳慈孝。 正想着,太后倒是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说来,哀家还不知道你的闺名呢?” 她浅笑回道:“回皇祖母,孙媳的闺名是‘寂初’二字。” 太后低着声音默念了好几遍,点头赞道:“这名字真好听,很衬你的气质。” 姜寂初正欲说话,含章殿掌事姑姑便进来通传,说昭仁公主与驸马也进宫来请安了。 “快让他们进来,外面等着多冷啊。” 太后从坐塌上微微直起了些身子,看着凌雪娴与姜卿言相携进了暖阁,忍不住笑道:“你们瞧瞧,凌家和姜家的孩子们可是来了不少。” “孙女若再不进宫,皇祖母怕是只记得孙媳,快要不记得孙女了。”凌雪娴幼时在太后宫里住过好几年,虽不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却是太后最疼爱的孙女。 当年姜卿言阵亡的噩耗自穿来传来,太后竟丝毫不顾理法,亲自出宫去公主府看她,由着她一边告罪说不孝,一边扑进祖母怀中伤心落泪。正因为如此,每每回到含章殿,若是凑巧殿内没有旁人时,凌雪娴总能放下端庄在人前的矜持,变回承欢在祖母膝下的小公主。 “你这孩子,怎么不派人先说一声,祖母这儿可没准备玫瑰露。” “父皇特赐卿言今日休沐,孙女想着直接进宫来看您......再看看他们这对新婚的小夫妻。”凌雪娴坐近一看,眼见着姜寂初身旁的碗盅里放了什么,便趁势填补了一句道:“祖母不知道,靖尘对寂初可上心了,成婚之前就问我人家的喜好,能问的简直全都问了一遍。” 老人家喜欢小辈们相互拌嘴,凌靖尘自是知道这点,便故意紧着回道:“祖母,这可就是姐姐故意笑我了。当年她成婚前,卿言兄长私下里也是这么问我的,我当年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说话的姜家兄妹听到,顿时四目相对,忍不住含笑着微微低下了头。 “你们都好好的,如今皇室里的孩子,到了年纪还未成婚的,就只剩下你们姑母家的谦儿了。”太后看着今日孙女与孙媳都在,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过,他的婚事就快定下来了。” 凌雪娴倒是暂且还不知道,毕竟圣旨未下,“祖母快说,是谁家的姑娘?” “哀家问过,毓棠说是谦儿心仪的姑娘家,不是京都人。” 说完,太后还刻意地瞧了一眼身旁的凌靖尘,忖度着他与上官谦一同在外拜师受教,对于那位姑娘家,他定也是认识甚至相熟的。 凌雪娴一向是最通情达理的,主动说道:“祖母放心吧,那位姑娘到朔安来备嫁时,我与寂初多多去陪她,也同她讲着咱们朔安的风俗和规矩,绝不会怠慢了。” 姜寂初也笑着点头应和,她也明白,探望是托辞,熟悉规矩礼节才是根本。 傅柔绮若被接来朔安,未过门时便不可能留宿在安国公府,况且敬平长公主身为未来的婆母,虽然能多去探望,却也不好意思教什么规矩的,偏偏无论是上官家还是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妃虽不至于精通什么书画骑射,但总要通达明理才能不失身份。 至于太后今日对她们两人的嘱咐,十有八九也是敬平长公主的意思。 离开含章殿后,凌雪娴挽住了姜寂初,干脆直接将她带去了冬日里僻静无人的九曲桥。 “大嫂这是有话要和我说?”她并没有来过这里,故而向四周望了望,“这似乎是......去凉安台的路?”总听闻内苑的凉安台是整座宫城的忌讳,所以她难免有些担心。 “皇祖母从前在凉安台发懿旨,杖杀齐王妃和崔侧妃,所以,宫里难免会有人避忌这里。” 第六十章 新婚翌日(3) 凌雪娴瞧了一眼远处的姜卿言和凌靖尘,见他们已在凉亭里坐下说话,她收回视线,继续说道:“齐王妃与崔侧妃刻意奉承梁皇后,有意对温誉皇后不敬,碰巧被来晚一步的皇祖母撞见......当场便发落了。” “杖杀?”姜寂初如何也想象不到,方才那么慈祥和蔼的皇太后,竟会亲发懿旨,杖杀宗室女眷。 “果然是祸从口出......”转念一想,她便明白了为何凌雪娴敢公然带她来这里,“想来,与承华殿有干系的人才会避忌凉安台,而皇祖母却根本不在乎吧?” “祖母有多看重温誉皇后,你刚刚也看得出来。” “所以,她才会如此宠爱靖尘?” “其实,她也很喜欢你,不然不会这么多年还记得......毕竟你也是温誉皇后很喜欢的姑娘。” 姜寂初不忍苦笑,“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凌雪娴一时没有明白。 “昨晚,靖尘说温誉皇后曾经很中意我。”姜寂初忍不住望向九曲桥尽头的凉亭,隔着半个御明湖,她依旧能认出他的身影,转而低眸叹道:“若温誉皇后还在,他这些年就不会过的这么辛苦了。” 像晋王那样,或者像上官谦那样,未经风浪,也无需经风浪,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但她又想,这样的凌靖尘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俊儒有余却坚毅不足,那或许就不是他了。 想着想着,她望着凉亭的身影再度出了神。 凌雪娴瞧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轻轻拍了她一下,“还没看够?” “大嫂......”她立刻收回了视线,抿嘴笑了笑,却又想起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想要说出来逗个趣,方不辜负新婚后的欢喜,“今日是我和靖尘的生辰,大嫂和哥哥可备了生辰礼?” “对啊,靖尘与你同日生辰,却整整年长你一年,不说我都忘了。”凌雪娴每每想起这位弟弟自幼早慧而成熟的样子,便不好意思琢磨给他送什么寻常的生辰礼,只是过年时会把寻到的珍奇玩意送给他,反倒是讨个新鲜有趣。 “那就先不管他。”姜寂初摆了摆手,反而笑的更欢心,“那我的呢?” “你都嫁人了,还要什么生辰礼。”凌雪娴像逗孩子一样,带着些玩味拍着她的肩膀,“找你夫君要去吧,往后家里可不备着你的生辰礼了。” 正说着,远处的两个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也不知道他们俩在聊什么,总是笑意盈盈的。 凌雪娴见状,便替她拢紧身上的披风,趁势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霎时间便逗得姜寂初耳根全红了,指尖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披风,咬着字道:“大嫂......” 这叫她怎么说,这么光天化日的......可虽是无奈,她忆起今早他在她耳边留下的‘来夜方长’四个字,便只能厚着脸皮点点头,却又谨慎地摇了摇头,末了,怎知闭上眼睛又豁出去了般地点点头。 “那就把腰身往上......”凌雪娴用手挡住,在她耳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音量,十分镇定地传授着让人听后会脸红的经验之谈,果不其然,姜寂初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地咬起了嘴唇,等到远处的两位走近的时候,她早已红了脸。 凌雪娴见状,又添补几句后,便拉着姜卿言走远了。 “这是冻着了?”凌靖尘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打量着身前冰封未融的湖面,只觉寒意上涌,忍不住叹道:“这御明湖上太冷,九曲桥百折千回,太长。” 姜寂初担心他脱了披风会冷,却又知道他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冻着,“我们出宫?” 凌靖尘浅笑着点点头,也不顾远处走来的几位宫婢,直接牵过了她的手,夫妻并肩走完了九曲桥,离开了御明湖。 回到宣王府的寝院,两人各自换上了常服,简单用过午膳后,两人带着些慵懒的姿态相靠在一起,凌靖尘倚着书案后的凭几,姜寂初则倚靠在他身边,怀里还抱着吃饱了眯着眼睛小觑的潇潇,不过是几日没管的功夫,她全然吃胖了一圈。 “潇潇若是再胖,这么胖的小母猫,会不会没有猫要它呀?”她轻轻顺着潇潇的毛,它的小爪子上是步千语系的红色小铃铛,也为昨日大婚讨个喜气。 凌靖尘手里拿着一本她从姜府带来的棋谱,听完自家媳妇的感慨之后,便放下书卷,将潇潇从她怀里抱过来自己身上,反复打量着说道:“还好吧,猫养成什么样算胖,咱们也不知道啊。” “这就算胖了。”姜寂初盯着潇潇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蹙了眉头。 “潇潇不胖......它还能跳得可高了呢。”说完,他故意抬起了它的小爪子,在她胳膊上轻轻挠了挠,这一比划不要紧,潇潇倒是被吵醒了,奶声奶气地直接在他怀里打了一个滚。 凌靖尘逗完猫反而全然不理人家了,把潇潇放下去后,轻轻拉起了她的手腕,顺势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搂着自家媳妇,浅笑着说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啊?”她嘴上疑问,眼神里却挂着藏不住的期待。 他浅笑道:“西郊。” 第六十一章 新婚翌日(4) 午后的西南官道一如往昔般不喧不闹,未时初刻,林子深处的院落传来了欢笑声。 凌靖尘正在篱外拴着马,却已看到小小的身影跑出了院篱。 “我记得你,漂亮姐姐!”凌沐慈朝着姜寂初跑了过去,拉着她的手说道:“六叔说,午后让我来这里等你,我很乖的就来了呢!” “凌沐慈,这是你六婶婶。”凌靖尘走过去直接将她抱起来,认真地教着,“以后见到六婶婶,就要像今日这样打招呼,要记得啊。” “六婶婶好!” 凌沐慈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叫了一句,顿时姜寂初的心都要融化了。 凌雪柠怀里抱着一件小斗篷,看见院篱外十分和谐的一对夫妻和一个孩子,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六哥,好久不见了呢。”她走过来把斗篷披在凌沐慈身上,顺势向他身边的姜寂初端庄地福了福身,浅笑着拜了一礼道:“雪柠见过六嫂。” 姜寂初立刻将她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郡主不怪上次我来的唐突就好,况且平辈之间,我怎好受你如此大礼。”说完,她便也福身回了半礼。 四个人在屋中玩得很好,凌雪柠也很会哄着小孩子玩,多半是在凌沐慈身上看到了女儿的影子。 不到一个时辰,凌沐慈吃完点心竟犯起困来,姜寂初留在屋里哄她睡觉,许久未见的兄妹俩倒是走去庭中说话。 “六嫂看起来很喜欢孩子。”凌雪柠笑着看了一眼凌靖尘,忍不住打趣道:“六哥可要抓紧啊,早日生个像沐慈这样可爱的女儿,也就不用总去别人家抱孩子来哄了。” “这事......急不得啊。”凌靖尘低头一笑。 有时候他也在想,若没有栾城旧案,若他母后还在,若她不曾离开朔安,他们或许会是朔安城里最令人惊羡的青梅竹马,早早地成了亲,而她也不会落下一身伤痛,会安安稳稳地在内宅相夫教子。 可他又想,若真是那样,他便也没了这些年在外拼血厮杀的历练,亦无任何权柄在手,没有这份坚毅深沉的心志,又如何能护得了她? 可见,所有的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 他们走出院篱,向林西走去,没走多远,便见到了隐在林深处的一座破旧小庙,但凌靖尘却注意到附近树干上有许多划痕,似乎是轻型兵器无意间留下的,随意一想便知是巡防营和府衙官兵的杰作。 “年初时,大理寺的人来这边了?” 他生怕朔安城里的争端,会惊扰到她平静无波的生活。 “那些人在京郊西南绕了好几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大理寺在办案。”凌雪柠刻意顿了顿,长长舒了一口气后才继续说道:“远远的,有一天我在官道上见到了......见到了瑢王兄。” 她本想也亲昵地叫一句四哥,却发现兄妹之间早已没了幼时的感情。 凌靖尘点点头,平静地说道:“那件案子,是父皇下旨让他督办的。” “自我回朔安后,年节的宫宴几乎没有出席过,也根本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我起初看那些官差对他毕恭毕敬地,还以为他是大理寺的哪位官员,若非看清了他腰间的玉佩,我简直都不敢认他。” “他这些年的变化很大......我记得,小时候他还是很喜欢和你玩的。” “可我总觉得,他在躲着我,他明明看见了我,却装作没看见。连睿王兄都知道我喜欢沐慈这孩子,会经常让人带她来我这里玩,可瑢王兄却始终在躲着我,每逢年节,他总是礼数最周全的一个,往我这里送好多东西,可他总是推脱事忙,一直都没有来见过我。” “他刚刚回朔安一年多,还要时时应承着父皇的差事,顾着皇后和梁家,一个人分身乏术罢了,你千万别多想。”饶是如此耐心地劝着,他却仿佛感觉到了附在某件旧事表面的一层窗户纸,他不敢去捅破,只能尽力搪塞遮掩。 路过那座小庙时,凌雪娴却带着凌靖尘直接走开了,两人有说有笑绕道而行。 回去后,凌雪柠将早就备好的新婚贺礼送给了这对夫妻,还亲自将自己琢磨出来的白果汤汁的做法教给了姜寂初,凌靖尘抱着睡醒的凌沐慈在一旁看着,四人的笑容真真切切。 长宁二十三年,大辰昱宁王宇文珏在辰西边境迎敌作战,当时的永惠郡王亦领了军职,随昱宁王一同上了战场,可三万兵马却尽数败在了旻州城下,就连永惠郡王也中箭受伤,回程路上竟重病不治。 那年,程国指挥这场战役的将军是黎州纪氏出身,叫纪庭昀。 凌雪柠在那座庙宇里一共奉着三盏长明灯,却永远只会点燃那其中的两盏。 直到去年,她听说那个人死在了黎州,死在了距离云平城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第六十二章 百转千回(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七 接傅柔绮下山时,上官谦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遇上竹苏后山的盛纹姗。 她原本正抱着一幅新作好的长画卷,此刻因为看到路边旁小孩子在哭泣,于是蹲下身来想要拿着手帕帮她擦眼泪,没成想,站起身的瞬间,那条系着长画卷的丝绳突然松开了,那半幅画卷就这样清晰的展现在上官谦眼前。 画卷上半部分,乌云密布的天顶飞过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密密麻麻的长箭,朝着下半幅的方向无情地射去,若下方有人立身箭雨之中,则必万箭穿心而死无疑。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窒息难耐,甚至会不自觉地生出求死的欲望。 即便步步相望,却当知伤者毫无半分生机可言。 边侧题诗只一眼便深感叹息: ‘千次赴身江寒月,语浅回首万箭惜。’ 看到画的那一刻,上官谦竟不自觉地被惊了心,不过他还是立刻走上前去为盛纹姗收回画卷,作揖行礼说道:“盛师姐,好久不见了。” 盛纹姗也是一惊,随后接过他递上来的卷轴,点头回了半礼。 “还未来得及听说你回来了,这便又要走了?” “来接柔绮去朔安。”上官谦说话时还忍不住往山路那边瞧了一眼,那位将来的安国公世子妃正在与重曦道别,姑娘们私下里的话他也不便听,就提前下了山。 盛纹姗立刻就明白了上官谦这一趟的用意,抱着怀里的画卷,她温柔地浅笑着说道:“还未恭贺你与柔绮的喜事,今日便好生补上,你们成婚的日子可定了?” “陛下赐婚,五月十二完婚,家里需要筹备的事情还很多,先将柔绮接过去比较踏实。” “今年的好事很多,这是好兆头。” 她瞧了一眼有些发沉的天色,很担心午后会下冷雨。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对于怀中画的珍视,以致于就连上官谦也忍不住问道:“天色不好,怕是会下雨,师姐这是要去宿城吗?”在他的印象中,她明明是不常下后山的。 她有些惋惜,垂眸道:“总有一处怎么也画不好,需要高人指点一二。” “师姐画技早已登峰造极,不知还有何世外高人竟能够指点师姐?” “人外有人,在宿城的踏穆楼中,住着一位老画师,我便是要去那里的。”她前不久收到了一位老友书信,这位忘年交邀请她前往一叙,她便想着请他指点这幅新作。 待盛纹姗走远后,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看到她们俩相携着缓缓下了山。 重曦红着眼睛,显然是在山上就好生哭过一鼻子了,此刻依旧紧紧挽着傅柔绮的胳膊不松手,“师姐,你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看我,回来看师父了......我也不能随便去朔安。” 还未等傅柔绮开口安抚,倒是上官谦走了过来,不免打趣着说道:“寂初和靖尘离开的时候,也没见你哭的这么凶。” 重曦始终贴靠在傅柔绮身边,“他们之前也是一直住在紫林峰上啊,算不得朝夕相见,自然不比我与师姐的情分。” 说归说,她也仰起头来瞧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直接塞进了傅柔绮的手里,用上官谦听不见的音量,在她师姐耳边嘱咐道:“这是得子良方,最适合你的体质,去朔安之后直接让浮言药阁的人照着方子拿药就好。” 傅柔绮平日里活泼大方,听了她的话倒是害羞了起来,“这就是你说的新婚贺礼啊?” “对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最实用的东西了。” 朔安尽是勋贵人家,以平民身份嫁入声名赫赫的安国公府,虽面上风光,可私下里未必不会受委屈,重曦再三思量,唯有子嗣之事才能帮助她师姐在朔安、或者是在国公府站稳脚跟。 若如此想,这一纸千金难求的求子良方,当真算得上最好的贺礼了。 这个道理,傅柔绮自然也明白,她又抱了抱重曦,像幼时那样轻轻拢着她乌黑浓密的墨发,笑着在她耳边道:“难为你替我想这些。” 重曦亦紧紧回抱着自幼待她如同亲姐妹的人,含笑道:“白头偕老,琴瑟在御,这几句话虽然平淡,可若都能实现,也是求不来的福气呢,师姐是个有福之人,所以这些定然都能实现的。” 奈何姐妹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可终究是要分别的。 五日后辰时,马车刚刚行过城门望楼,傅柔绮便忍不住掀起车帘来看。 上官谦还以为她是因为第一次来,所以对帝都处处都有好奇之心,正要开口简单介绍几句,却听见她突然问道:“我听说,朔安城有个静安寺极为灵验,不知在何处啊?” “你何时信了这些?”不怪他乍一听很奇怪,平日里不烧香不拜佛的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明笃而虔诚? 傅柔绮故作柔态,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才说道:“我三年前曾在严州的伽蓝寺许愿,如今心愿达成,虽来不及去伽蓝寺还愿了,能去静安寺拜一拜,也算是我的心意了。” “心愿达成?你三年前许过什么愿?”上官谦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提起了不小的兴趣。 “我曾许愿,能得你一眼青睐,不必再做姜寂初的陪衬。”前半句实为情话,却从未倾注她该有的感情,后半句平平无奇,却诉说着她这些年来每一次笑脸待人时的不满与低愤。 上官谦被这句话炸得怔愣在场,“你说......你希望得到我的青睐?” 显然,他所有的惊诧都是因为前半句。 傅柔绮似乎很会揣测人心,或者说,她很会揣测他的心,她眼睛里闪烁着诚恳与仰慕的光芒,认真地说道:“在我心里,你最好。你所做的每一个剑招都比凌靖尘要强上十倍。” 毫无疑问,她时刻拿捏着这场对话的节奏,抓得准他每一处错拍的心跳。 “可我知道,我自己不够好,以致于你的注意力总会落在姜寂初身上,却从未注意过我......究其这点来看,我始终是配不上你的,尚且无关门第之差。”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上官谦显然被她温声细语的话揉乱了阵脚,“你很好,我也一直都很喜欢你的活泼开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放松自如的。” 他说话时的语气在颤抖,表象上是在紧张而认真对待,但他的用词却足以全然暴露了他对于这件婚事的态度:喜欢不是爱,而只有根本不在乎,才会放松自如。 聪明如傅柔绮,岂会看不出这句话里的玄机? 可她完全可以做到视而不见,甚至能顺势推波助澜,达成她所有藏在心里的欲望和需求。 “你来竹苏接我去朔安成亲,放在以前是我连做梦都不会奢望梦到的。”傅柔绮竟然主动牵起了他的手,用女人独有的柔情去温暖那双有些发冷的手,“所以,我觉得我该去静安寺一趟,为了以示虔诚,我觉得最好今日就去。” “好,我陪你去。”上官谦耳根是从未有过的发红,似乎已被耳畔那道温热的气息吹得心神颠倒,他微微起身在车门处敲了敲,嘱咐道:“转道,去静安寺。” 傅柔绮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使命,她踏入静安寺的那一刻,藏于袖中的印信便乖巧的滑了出来,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现在,她终于成为了宇文氏放在朔安的一双最有用的眼睛。 “谦,你若是不喜欢里面的焚香味道,在这里等我就好。”她早就看懂了他眼中极力掩饰的平淡,干脆顺势而为,将身边这个最麻烦的累赘留下。 “那你快些出来,别被寒气冻着了。”上官谦拢了拢他自己身上的披风,反而将从车上带下来的手炉轻轻放进她手里,嘱咐道:“放心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傅柔绮捂着手炉,进去后问了好几次路才勉强找到内院法堂附近。 迈着步子轻轻踏进,她先是似模似样地拜了拜,随后将掌心里的印信放在最近的一个香炉下面,又缩回身子装作恭敬的样子鞠躬叩拜,环视四周,见法堂内只有几个洒扫的人,他们正低头赶着手里的活,似乎从未有人真正留意过她。 她走出法堂的霎那,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今只等着藏于暗处的人主动来联系她,用她现在还不知道的方式。想起这些,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平淡无奇的生命终于有了意义,以致于没有注意到有一位小僧人默默抬起了头,瞥了一眼香炉下面的印信。 走去前院,傅柔绮看到上官谦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一步都没有动过,心里想着这趟旅程对他来说该是有多无聊,以致于他总是一副完成任务的样子与心态。 “我们走吧。”她嘴角挂着一抹极开心的笑容,虽称不上惊艳,但却足以撩动男人的心弦。 上官谦回以一笑,扶着她走去进了马车,再然后便又听到了车辙缓行的声音。 在东寺街区的荣康坊内,有座安国公府为准世子妃备嫁所用的特地购置的宅子。 从远处看,却能见到一辆亲王府规制的车驾,傅柔绮却并不认得这些,直到行近时,她才看见那辆马车的厢梁前顶,挂着一个暗金色的纹边水牌,上面赫然描着‘宣亲王府’四个字,随后从车中走出一位身着常服的女眷,正是前不久刚刚新婚的姜寂初。 “也没法事先知会你,我究竟何时能到,你在这等了好久了吧?” 傅柔绮被上官谦扶下车之后,赶紧来到她身边,两人笑着低声寒暄了几句。 “我也是才到不久。” 姜寂初见傅柔绮不太懂京都礼仪,纵然当着宅子外来往的行人,她也不太方便全了礼数,只得瞧了一眼不远处的上官谦,随后大大方方地笑着说道:“世子爷也就送姑娘到此吧,该如何照顾傅姑娘,自有我呢。” 她有太后与敬平长公主的交代在身,于情于理,都该好好照料傅柔绮。 “如此,多谢宣王妃了。”上官谦拱手回了一礼,便上车回了安国公府。 直到瞧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姜寂初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师姐,咱们进去吧。” 两人相携着先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半个时辰竟就这样过去了。 傅柔绮打量着四周景致,不由得称赞道:“一个备嫁的宅子而已,安国公府竟寻了这么好的园子,当真是有心。”她越发觉得走累了,便拉着姜寂初去了寝院里的亭子里歇脚。 院子里候着的女使们都没遣了出去,独留下了步千语。 “师姐是未来的世子妃,什么排场当不得?”姜寂初含笑说道,亦亲自为她倒了一杯丁香花茶,指了指石桌上面备好的吃食,“这是秋绵斋的点心,女眷们平日里都喜欢这一口,这几样是今年新制出来的样式,口味极佳不说,还做的特别精致,师姐快尝尝。” 傅柔绮虽然拿起一块点心,眸光却在认真打量着她,见她明明只穿了身常服,没有戴太过华丽的首饰,但腰间玉佩上的纹路却足以描绘着帝都内的身份之别,所以她故意打趣着笑道:“从未见过你如此装扮,今日一见,真是大气端庄。” 第六十三章 百转千回(2) “我哪里当得起‘端庄’二字,倒是师姐日后入府,便能经常得见长公主了,那才是真正的天家风范,端庄贤淑,断然不是我这种后辈可比的。” 姜寂初原本握着她的手,方才提到敬平长公主时,她感觉到傅柔绮有些不自觉的紧绷,便刻意坐近了些,低声宽慰道:“师姐放心吧,长公主很和善,你这么懂事孝顺,她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傅柔绮面上浅笑,挂着感激的意味深长在脸上,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烦闷加厌恶。 姜寂初是一个连婆母都没有的新妇,自然不用懂得该如何讨长辈欢心,哪里像她? “我带了些你平时用得上的东西,师兄虽然处处体贴,可终归不懂咱们女人的心思。”待她说完,步千语便捧着一只木盒在傅柔绮面前打开,姜寂初继续道:“朔安是平原,冬春时的天气总是很干燥,女眷们都用甘露洗面,配以珍珠粉和花汁凝露敷面,不像咱们在山里空气湿润,一贯是不用怎么保养的。” 傅柔绮认真地听着,还轻轻揭了珍珠粉的盖子,发现里面乳白色的细粉末确实与她在严州见过的那些梳妆用物不同,手指轻轻一捏,不禁叹道:“好细腻的珍珠粉啊。” “我带了四盒过来,师姐出嫁前应当是够用了。”姜寂初说完,放低了声音道:“还有姑娘家常用的东西,我也都备好了,都放到你寝房里的衣柜里了。” “还是你心细。”傅柔绮合上盖子,拉着姜寂初的手轻轻拍了拍,“倒是你一下子带过来这么多东西,着实破费,都不知该怎么谢你。” “都是些心意罢了,谈不上什么破费,若师姐一定要谢,只管找靖尘就好,我是断断不能受你的谢。”她大方地含笑安抚着,与傅柔绮不同,她的额鬓眉根倒是初显了些少妇的韵味,若仔细听来,就连音色也有了变化,添了些从前少有的柔和,“如今你在这里备嫁,那我就是你的娘家人。既然是娘家人,日后便是要为你撑腰的,谈什么谢呢?” 姜寂初于细微之处的变化,自然也落入了傅柔绮的眼中。 这位宣亲王妃自出现在她眼前时,便处处谦虚,事事得体,言语神色中从未露过半分炫耀之意,但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眸光里溢满了幸福。夫妻的和睦,高贵的身份,这些令她羡慕不来的东西,姜寂初不争不抢却早已尽握手中。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十分痛恨这种潜藏着傲气的谦虚。 若不是桦州三郡被大熙抢走,她便能在在父母身前安安稳稳地长大,凭借傅氏嫡女的尊贵之身,有朝一日她也能嫁入帝都华章城内的高门贵府,如今早已是人上之人。 可惜,她本应该拥有的一切都已灰飞烟灭,没了故土的她,只能像条树藤一样攀附着自己的夫君,在朔安做个毫无根基的国公府世子妃,等着别人的明里称赞与暗里嘲笑。 这难道不讽刺吗? 上官谦回到安国公府时,得知他父亲自早朝离府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多半是去了睿王府。”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去水榭边上寻了处亭台坐下,三月初的湖面早已破了冰封,他一个人裹着还算暖和的斗篷坐在水边吹风。 敬平长公主大约是半盏茶后才过来的,见他撑着下巴发呆,还以为是远道接回傅姑娘累着了。 “辰时左右你就进了城门,怎的一个时辰以后才回来?”她整个上午都在府中等着,见儿子迟迟不归,却也有些担心,仔细地又叮嘱了一回:“成婚前你们不能私下见面,傅姑娘在朔安并无根基,你若是逾了礼,大家私底下议论的却会是她。” 上官谦先起身行了礼,待她母亲坐下来之后,他才随着坐下,解释道:“母亲,这道理我知道的,但柔绮说想去趟静安寺,我便陪着去了。” “你原先可没说,她喜欢礼佛?”凌毓棠手里原本正在盘拿一小串翡翠念珠,却突然怔停了片刻,蹙眉道:“一个活泼开朗的习武姑娘,可不像是信佛之人,须得心境澄明虔诚恭谨才行,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她与你口中描述的样子比起来,为何判若两人?” 上官谦被问起也有些惭愧,抿了抿嘴唇道:“我也是才知道的,从前未见她去过寺庙......不过,如今她既然笃信佛法,日后也可陪着母亲去静安寺礼佛了。” “这倒也是。”凌毓棠不欲多想,转了转念珠后起了身,嘱咐道:“快用午膳了,你父亲方才差人来禀,说午膳在府外吃了,叫咱们不必等他。” “陛下南巡已然钦点睿王监国,如今朝中大半官员都在忙碌南巡之事,可咱们一家皆不必随行,为何我离开朔安时,父亲就在忙,回来时他甚至比前些日子还要忙?” 上官谦扶着他母亲走出水榭,迎面刮来一阵清风,在湖面荡起微微涟漪。 栏杆处放着半笼鱼食,凌毓棠随手取了些洒进湖里,手指微颤,仿佛不知在犹豫些什么。 “母亲?”上官谦见他母亲有些出神,担心站在湖边扑风受凉,“季春时节的风虽然不冷,却也是刮着寒意的,喂完锦鲤咱们就进去吧。” 凌毓棠却好似突然打定了主意,将掌心的鱼食全洒完,回过身来语重心长地提点道:“谦儿,有些朝堂上的事,你虽没机会亲眼见,但母亲该说的还是要教你的。” “那儿子就洗耳恭听。” “陛下很忌惮朝臣结党,就连皇子也不例外,但你父亲的立场,想必你心中也有数。南巡时睿王监国,多少眼睛盯着他,但陛下必定会命你父亲随驾。” 上官谦有些惊诧,“所以......父亲就想用我的婚事,顺势请旨留在朔安?” “陛下同意了,所以你父亲不会比筹备南巡的官员更轻松。” 第六十四章 百转千回(3) “原来,竟是这样。”上官谦垂眸嘟囔着,没有想到,竟是他的一纸赐婚,他们一家才能堂堂正正地留在朔安,“我早先以为是父亲青睐睿王的贤良,以长辈的身份从旁提点,却不知......” “谦儿,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敬平长公主微微叹了一口气。 上官谦的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他隐约觉得,把这一切想的太过简单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母亲。 毕竟,整座府里除了他父亲和许昌,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曾在去严州的路上,杀了一个军医。 父亲告诉他,这个人叫子桑晏,曾在长宁二十四年向睿王发过一支冷箭,被当时尚未册封宣王的六皇子凌靖尘直接挡了下来,此人心怀不轨,蛰伏在军中多年必须今早除去。 原本有些荒谬的解释,在他听来竟半点怀疑也没有,因为他清楚得记得,那年北境停战后,凌靖尘回竹苏时确实左臂带着伤,而且还对于那伤的来历只字不提,显然在遮掩着什么。 于是,他接受了父亲的指派,亲自出手了结了子桑晏,当晚有个武功极强的人试图阻止,但他还是得手了,并且脱身的极快,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想到这里,上官谦反而却叹了口气,因为他发觉自己当时俨然成为了睿王手里的剑。 这样不好,甚至,对于上官氏来说俨然是一场石破天惊的冒险。 未正时分,上官严诚终于结束了在外的差事,回到府中茶室,亲自烹了盏茶。 他跪坐在案几后,颓然地捏了捏发紧的额间穴,神似落魄,手腕虚浮无力,本欲提壶洗茶,却听到屋外响起了两下敲门声,“父亲,儿子有话想找您说。” “进来。”炉上清水正沸,他裹着一方手帕淡淡地将其拿起。 上官谦轻轻推门而入时,他父亲正准备再取出个茶盏,他却躬身作礼道:“父亲,我只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你今日刚从严州回来,听许昌说,你午后还练了一套剑法。”上官严诚坐回案几后,示意他也坐下来说话,还不忘称赞了几句:“很好,离开师门却始终不忘所学。” “可是......”他犹豫了,却还是紧攥着衣袖,硬道:“我勤练剑法却并不是为了杀人所用。” 就在这句话说完的那一霎,上官严诚眼中便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中的杯盏‘铛’的一声被搁置在案,他蹙眉沉着嗓音问道:“这就是你想说的?” 上官谦将那双不自觉颤抖的手背到身后,始终平视着他父亲的眼神,倒是添了一些从前未有过的坚毅和倔强,“父亲是想要拿咱们家的一切去支持睿王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母亲连柔绮的出身都不在乎,她甚至说咱们家不需要靠姻亲来维持门楣之荣,我不明白父亲为何还要铤而走险,拿一条平稳的辅臣之路,去赌一个连睿王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将来?” “你都没有入仕,一张白纸,你怎会知道在权力面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可怕?” 上官严诚显然不想与他儿子多聊这些,他的态度显然与敬平长公主不太一样,至少在辅佐睿王这件事上,他希望上官谦只做个听话的儿子,而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他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此事不是你该置喙的。” “父亲!” “出去!” 上官严诚霎时拍案而起,恼怒地指着他,直到关门声传来,他才颓然地坐下,满是疲态地倚靠着背后的凭几,眉眼间渐渐开始萦绕上了挫败心虚的愁容。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局促不安,屋中浓茶的香气也没能抚平他紧紧蹙起的眉心。 茶案中间的暗格是活动的,他的双手竟然抖得比方才的上官谦还要严重,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密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却是一张带着三分神韵的画像,写着‘严州文城浮言药阁,大夫刘闻。’ “子桑晏......子桑晏......你居然没有死,你怎么会没有死......”他不相信,怎么会有人当着上官谦的面来了一场偷龙转凤,不偏不倚地从竹苏剑法下逃脱? “夕染,一定是夕染回来了......他还记着当年的栾城疫病,为了夕氏和他被废掉的武功,他终于还是回来报仇了......”上官严诚用手撑在茶案上,低声苦笑着。 纸上的寥寥数语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化作刀以及刀尖上最最锋利的刃,一下下地挑开他的皮肉,疼痛就快要击垮他最后的理智。 当年栾城疫病定案后,夕染就曾多次露出过异议,他不得已,只能当即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曾经淬了毒的刀剑,二十个杀手的天罗地网,谁能想到,夕染却逃了。 此后数年间的江湖与朝堂,一切看上去都安安稳稳,但他知道,这定是一场惊涛骇浪前的风平浪静,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浪起势的时候,把所有的水花全都扼杀在海面下。 夕染孤立无援,若想重申旧案,必定要找个能左右朝局的人来依靠。 毫无疑问,这个人选唯有睿王凌靖毅、宣王凌靖尘以及中书令姜绍。而他思量再三的选择,便是将筹码放在以温厚贤良着称的皇长子身上,他坚信,只要自己知晓并掌握住了睿王的人脉,一旦夕染露面,他甚至能赶在睿王察觉之前,率先掐断这个人的喉咙。 可是他错了。 早年以恭谨作伪的皇长子,如今已被争权夺嫡沾满了心志,又怎么会肯分出丝毫的精力与人脉去调查一桩早就盖棺定论的陈年旧案,即使此案涉及了他的生母温誉皇后,他依旧可以不在乎。 这个将自私自利伪装到极致的睿亲王,根本不可能是夕染想找的人。 他心里的疑问与懊悔持续了几年,却毫无头绪,直到姜卿言‘死而复生’,他才渐渐猜测出了一点眉目,这其中或许有夕染从中作梗,否则,谁会在烽火狼烟的战场上,玩一招这么无聊的把戏? 前日,他突然收到了子桑晏‘死而复生’的消息,这招偷龙转凤俨然像极了当年死在北境的姜卿言,他这才恍然大悟,恰逢姜家与宣王结成姻亲,他就更确定了。 想到这里,他黑色眸子渐渐发深。 第六十五章 各方蓄势(1) 暖风拂面芳草茵,流云逐波,鸟鸣雀跃。 凌靖安下了早朝后,估摸着时辰尚早,便独自去了承华殿。 梁皇后正在挑选给皇孙的满月礼,听到通禀后,润泽的面色上尽是欢喜,她轻轻抚着罗列了整整两个茶案的小玩意,挑来挑去,她还是最中意司饰局新打造的金玉项圈。 “沈氏诞下殊儿也将近一个月了,身子可还好?” “昨日太医去看了,说婧溪身子调理的很好。”凌靖安浅浅地瞧了一眼案上摆着的新奇物件,却也没有多留意到什么,倒是笑着回了一句:“母后还着人送去了紫参,奈何婧溪尚未出月,儿臣替她多谢母后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本宫含饴弄孙,但总归是沈氏为你诞育子嗣的功劳。” 梁皇后笑着宽袖一挥,宫人们便将琳琅物件收了起来,母子二人离了承华殿出去随意走了走。 特地避开了凉安台的路,尚未行至御花园,他们却在宫道转角瞥见了一抹年轻的身影。 “朝着含章殿的方向走了,似乎是谢家姑娘。”梁皇后忆着方才所见,琢磨着说道。 谢氏长房嫡出的二姑娘谢惜茹,在四月底嫁入睿王府为继妃之后,将会成为本朝第一位监国夫人,自远处望去,却不知那十七岁的纤纤身姿能否撑起将来的荣华与艰难。 凌靖安忖度着说道:“备嫁之时,皇祖母却依旧把她召进宫来,许是再想叮嘱一些什么吧。” 梁皇后却淡淡叹着气,“失去了顾氏这个岳家,陛下竟如此许婚,也算给足了他脸面。” 她每次思及此事,总是有些挂怀,御史台沈家虽在京都根基稳固,明里暗里也能帮衬她儿子不少,却终究不能与谢氏和谢国公府的门第相提并论。 凌靖安眼见着前面是一处石阶,虚扶着他母后走上去,然后才继续道:“顾氏在军中的威望最高,也就只有去世的姜伯维老将军可堪一较。谢国公虽是三朝元老,又有父皇和皇祖母做靠山,却终究只是文臣,他的门下出过不少官员,但多半中规中矩,那些人还要打量着他这个恩师的立场,所以有不少掣肘,帮不了凌靖毅太多。” 中宫皇后行于宫禁内,虽用不上整副皇后仪仗,但身后难免跟着一队宫婢随侍左右,母子俩为相谈方便,便屏退了身后人等,只留下了心腹许宫令许殷。 行至御花园,宫婢们早早地在凉亭里备好了茶点。 梁皇后坐下后,仔细回味着他方才话里的‘掣肘’二字,虽然能想明白一些意思,却总有些忧心忡忡。 谢氏族人很明白,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他们就只能仰仗陛下与太后,不敢明面涉足党争。 凌靖安似乎读懂了他母后蹙起来的眉心,宽慰着低声说了一句:“母后放心,谢氏暂时还不敢冒头,否则岂不是叫父皇和皇祖母寒心?他们没这么傻。” “这么看来,你父皇还是最疼你的,这么多年,他除却谢氏,最看重的便是梁家了。”又是一番老生常谈的叮咛,梁皇后似乎永远也说不腻,“此番随驾南巡,你可要好生随侍你父皇。” 凌靖安认真地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梁皇后端起茶杯来,尚未揭盖便觉清香扑鼻,随后稍事扶了扶发间的九尾凤钗,唇边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带着叹惋道:“唉,这可是在朝中积攒人脉的好机会啊,就这么让给凌靖毅了。” 凌靖安正欲说话,她却自顾自地安抚起来,“本宫知道,他是长子又是嫡子,第一次监国的重任只有落在他的肩上,才算名正言顺。” “这第一个监国的人便是最首要的靶子,代行皇帝事,显然是个烫手的山芋,做好了便劳苦功高,可做不好呢?便会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丢尽脸面,人心尽失。” 他打量着他母后的神色,依旧忍不住把那些劝慰的话再说一遍,“母后可要嘱咐舅舅,这次睿王监国,不管别人明里暗里怎么做,至少舅舅不能明着给他使绊子,否则难免有违抗圣意的风险......毕竟,这监国的人选是父皇自己定的,若有差池,错处也不该错到咱们身上来。” 御花园内多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梁皇后着人精心采了些,回去煮茶酿酒亦或是制成点心,陛下大多都会喜欢,而她也总是习惯尽力去迎合着夫君的喜好。 凌靖安思及妻儿还在府中,便直接在御花园同他母亲告了辞。 回去时依旧避着凉安台走,却在御明湖西侧远远望见了凌靖寒,他暗自忖度着,思及柔岚殿原先是兰妃娘娘的居所,大约是南巡之前,想进宫睹物思人也未可知,所以凌靖安并没有多想。 皇城内宫正西永昌门之北,凌靖寒依旧奉诏等在那间废旧的藏书楼阁内。 两盏茶的功夫后,陛下凌致缓缓而来,听他照旧禀报了些司里密报,面色上却看不出任何起伏。 “臣已述完,听凭陛下吩咐。” “这次南巡,朕想让你随行。” 凌致始终面沉如水,从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前的儿子。 或者说,忠心无二的臣子。 “暗中随行,必要时朕会找你。”凌致端着热茶不经意搓了搓手,丝毫不在乎这间废旧书阁的石砖地面是否湿冷,只让凌靖寒就这样跪着回话听旨,亦装作看不到他手腕处隐约露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红痕。 “臣遵旨。”凌靖寒伏跪在地,面色清冷地叩首领命。 南巡时,他提领的庭鉴司将会与御林军和禁军一起护卫天子。 第六十六章 各方蓄势(2) 待目送陛下凌致离开之后,他又独自在书阁留了半柱香的功夫,昏暗阁中只点着两支微弱的烛火,陈朽书架上散落着令人嗤鼻的灰屑,他不喜脏污,估摸着时辰就要离开,却在下意识用右手推门时,手腕处霎时便是一阵刺心的疼。 两日前在京畿南山脚下,他以极微小的偏差,避过了差点割断手筋的一柄寒刀。他扶着灰白墙壁长长地呼着气,试图缓解这种疼痛,不多时额头鬓角处却隐隐渗出了细碎的汗珠。 出宫之后,凌靖寒并没有回庭鉴司,奔着七皇子府的方向,却直接去了同在西锦街区的浮言药阁,眼见着一场大火烧毁的厅阁院落修复如初,他眸中却露出一丝歉意。 坐堂大夫是萧平,他身前坐着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若不是药阁三日前才重新接诊,她也不会为了图一剂便宜的良药而拖着风湿的腿,足足等了半个月才来看病抓药。 看诊开药,仔细嘱咐了一番,待老妇人走后,萧平立刻快速地将刚刚开好的药方重新誊写,头也不抬地继续问道:“你是看诊还是抓药?有药方子的话,直接去那边抓药就好。” “看诊。”凌靖寒简单说完后,直接坐在了萧平面前,露出手腕处裹了两层的纱布。 萧平的笔尖霎时停下了,抬眸看了一眼,缓缓起身低声行了礼,“七殿下。” 凌靖寒淡然地说道:“章阁主可在?我打猎时被小兽抓了,想劳烦她看一看这伤。” 前厅离不开人,萧平见状便安排一人领着凌靖寒去了内庭,行至阁主的院落之外,他却意外地先碰见了小姑娘李碧,只听‘哗啦’一声,她怀里抱着的刚打磨好的竹板竟一股脑的滑落在地。 李碧就这样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凌靖寒看,竟全然忘记拾起地上散落的竹板。 “去煮新茶来。”一道平静而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殿下,请进来吧。” 她拥有一双深邃而美丽的星眸,曾经唯唯盈透着济世救人的理想,此刻却更像天际夜空中的若隐若现的玄洞,神秘却可怕,眼波流转间却透着星移斗转的沧桑,几近令人窒息。 章娆将凌靖寒请进了自己的院子,取出了一套医匣,不动声色地替他解着手腕处的细纱布,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最终露了出来,她熟练地清创缝合敷药,直至快要结束时,这才淡淡地说道:“七殿下这些年的庇护之恩,章娆在此谢过了,来日殿下若有差遣,章娆必不会推辞。” “睿王的眼线遍布朔安,你先不要轻举妄动。”凌靖寒刚说完,手腕处的新纱布便猛地收紧,叫他忍不住深深地蹙了一下眉头。 章娆却浑然不在意他的忠告,收着医匣只冷哼一句:“我与凌靖毅的仇,此番便算结下了。” “他是皇子,又深知你会记恨他,便巴不得寻了你的错处,死死揪着不放才是。” “刑狱里的那些鞭子我总归不能白受,况且我报我自己的仇,也是不在乎损什么阴德的。”章娆重新又为他探了脉象,而他也在隐晦地打量着她,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目中无人的样子,与她妙手医女的身份简直大相径庭。 章娆收回探出的指尖,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怎么?殿下怕我会玷污医女这个身份吗?” 未等到他说什么,她却起身去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别忘了,我可是南疆阴夏的徒弟,自我入门的第一日起,师父就教会我什么人要救,什么人不救......对此,我始终奉为圭臬,从不敢忘。” 凌靖寒倒是渐渐悟出了一些道理,哪怕是同为医女,眼前的人与重曦却是不一样的,“如此,便只能劝章阁主保重自身,多多照拂京都百姓了。” “京都百姓,到头来却要靠我这个南疆人来照拂,七殿下此言是否有失偏颇?”章娆随意调侃了几句,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随后却突然变得沉静起来,认真道:“宣王殿下早已等候您多时了,若觉得手腕这伤治的还算得宜,就请移步吧。” 凌靖寒不免惊诧,“他早来了?” “他半个时辰前就来了。”章娆如实回答,却省略了前番针灸治疗旧伤的过程。 凌靖尘进屋后,只觉一阵茶香扑鼻而来,顿时掩盖了满阁的药草味道。 章娆早早地识相离开,因而屋里仅有正在添茶的凌靖寒一人,他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推到凌靖尘眼前,平静地说道:“庭鉴司今早传来消息,刘闻在文城被人跟踪,却迟迟不见有人动手。” “上官严诚这是想试探出刘闻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倒是与我们猜测的一样。” 如此一来,他们更能确认这位攀附皇亲的安国公与栾城旧案一定脱不开关系。 凌靖尘浅浅地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上官严诚不会随驾南巡,如今他知道了有人在调查旧案,他若真与贺兰氏有关系,必定会传信去南疆......加上南境的陈德铭,东境的程桦,这些人都揣着当初的秘密,我不信他能什么都不做。” 第六十七章 各方蓄势(3) “这次南巡,陛下叫我暗中随驾而行。”言外之意,他应当是有机会在暗中探查的。 凌靖尘点点头,反倒是盯着他袖子里露出的一角纱布看了两眼,眉心微蹙。 “你身上有伤?” “小伤,不值一提。”凌靖寒微微摇了摇头,倒是不自觉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思及方才他们商量的那些话,不禁道:“你如今行事,倒是愈发沉稳了,当年敢从庭鉴司手里抢走程国公主的六殿下,如今怕是再难见到了。” 当年程国首鼠两端,重赫暗通大辰之事败露,陛下欲让庭鉴司和桦州驻军协同凌靖尘,意将重曦拦在大熙以做人质。而凌靖尘却为了她,公然与天子作对,硬生生把决定她生死的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凌靖寒忍不住苦笑道:“再看看如今,调查一桩旧事而已,却屡屡小心试探,恨不得处处周全,生怕露了半点破绽拿在别人手里......说句晦气的话,就算陛下当你我是触犯天威,也只会赐死我而已,定然舍不得治你的死罪。” “当年栾城死了多少人?他们的命也同样值得一句公道。”语毕,凌靖尘倒是自嘲了一句,故意缓和了一下方才有些微妙的气氛,“特别是成家之后,我便再也不敢莽撞了。” “我却有预感,此去南巡恐怕不会安宁,上官严诚定会安插他的眼睛在你们身边,不论是为睿王,还是为他自己。”凌靖寒每每想起那位安国公,只觉得他就好像一条在暗夜里吐着信子的毒蛇,说不定什么时候机会杀出来咬人一口,阴晦的很,连他也不易防备。 最重要的是,此人居然还是皇亲国戚,上有天子与太后庇护,下有上官氏的声名加持。 凌靖尘却是更看得开一些,双眸总是自愿蒙着一层薄雾,不愿将人心看得那么透彻,省得白白看冷了自己,释然地笑道:“放眼望去,朔安城内,谁的身边还没有几双眼睛呢?” ------------------------------------ 自药阁直接回了家,凌靖尘先是简单沐浴一番,想要除掉身上散不去的苦药味。 寝院里并无女使随侍,可见是被刻意遣散了,他缓步踏进寝房内,便看见了在软塌上面小憩的她。 姜寂初一向睡眠极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挽住了他脖子,转眼间就被抱上了床榻,她在他怀中带着些鼻音地问道:“你不是去兵部了?怎地回来这么早?”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凌靖尘替她摆弄好了枕头,自己也躺了上去顺势将她圈进怀里。 她主动依偎着他,小声嘟囔道:“那,那你还走吗?” 他不怀好意地将她的头发揉乱,宠溺着说道:“不走了,陪你。” 从前清素的寝房中不知道何时突然多了许多东西,她的梳妆镜台和连排衣柜,她布置的青色软纱幔帐,书架上下摆放着的诗词书画,桌案上面放着的没绣完的手帕,还有许许多多带着温暖一起随着她走进他生活的物件。 这是她带给他的细水长流,也是她替他守住的一方净土。 风过无声的一派宁静,真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姜寂初在他的臂弯中醒来,揉了揉眼睛。 “醒了?”凌靖尘替她拢了拢头发,他根本没有午觉的习惯,只是陪她在榻上躺了趟。 “糟了......”她自他怀中坐起来,“大嫂约了我去静安寺,我怎么睡过了?” 如今身上虽然松泛了好多,却耽误了不少事情:原本要陪凌雪娴去进香,想着回来就可以把手帕绣完,结果爽约不说,昨日刚学会的绣法也忘了一半。 “我回来的时候,千语正在偏房煮茶,我嘱咐她待会不用过来叫你。” “......”她一时语塞,怎知一双温暖的手从她腰间环了上来,他下巴轻轻放在她肩窝处,有些心疼地说道:“你这几日信期总是腹痛,静安寺里那么大,大家为表虔诚总要走路进去,你腹痛的劲儿一上来,坐着都难受,更别提在外面走来走去了。” 眼见着她脑子里装满了爽约的愧疚,他只得继续道:“放心吧,早就让青墨去告诉了。” 姜寂初反而有些嗔怪,“叫青墨去说,那我不陪着去进香,岂不就是你的意思了?” “她毕竟是我姐姐啊,还能怪我不成?”说完,他倒是想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趁着她也醒了神,刚好用此打个岔,便问道:“回府的时候,我去佟叔那打了招呼,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名字的单子,四十几个人,有家仆有女使,他正琢磨着如何给这些人重新分派些事情做,甚至想打发人去看护西川的庄子。” 虽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别人家的男主人不可能去过问这种事情,可他却隐约猜到了些别的,“西川的庄子算是最早的产业了,若那添减了什么人,这种事情,佟叔会先来问你的。” 姜寂初蹙了蹙眉,缓缓解释道:“那四十几个人里面,夹着不少府里的蛀虫,有承华殿的、玉仪殿的、梁家的,除了庭鉴司的人我没有动之外,其他人倒是没必要继续留在府里了,特别是内宅。” 她这些年在雁山,躬亲庶务,从不假手于人,亦施展过不少御下之术。 既然是御下,若做不到知根知底,那谈何御下?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常年伴在身边的人都不干净,她起身走去梳妆镜台,从最底下拿出来一张与佟管家手里一模一样的纸,交到了凌靖尘的手里。 “我能找出来的人,目前就是这十三人......至于尚未摸出来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我和佟叔商量了,混一部分人派去西川,再寻个错处发卖几个女使,就暂时解决的差不多了。” 凌靖尘拿着这张纸怔愣了半晌,因为他读出的不仅是白纸黑字,甚至还解读出了她善意的谎言。 姜寂初去倒了两杯新煮好的菊花茶,还未来得及放糖块进去,却突然听到他问:“那睿王呢?” 手上的动作一滞,两块方糖滑入杯底的声音清晰可闻,寝房中一片寂静。 凌靖尘苦笑着又问了一遍,“睿王的人呢?府里一定也有吧?” 听罢,她指尖开始无规律地在茶案上打转,有些为难和犹豫,抿了抿嘴慢慢说:“是杜瑛。” 第六十八章 各方蓄势(4) “杜瑛?”他乍一听难免惊诧,只因,她从姜府一共带来了四个陪嫁丫鬟,其中便有杜瑛。 “在家时我就发现她形迹可疑,查清后便打定主意,不可能再让她留在我哥我嫂身边,这次特地把她带来,放在我自己的眼皮底下,总归是好管的。” 凌雪娴宅心仁厚,姜卿言事务繁忙,这才叫杜瑛在昭仁公主府里白白钻了不少空子。 但显然,宣亲王府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如今,我已暗中将杜瑛的家人都拿捏在手,想要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但我暂时还不想动她,睿王放她继续在你我身边,不过是图个安心罢了,只要杜瑛在,他或许就能对你放松些警惕。” 所以,这颗定心丸,她想替睿王留着。 饶是如此,她却明白睿王不可能因为一个杜瑛,就放下所有结缔。 “菊花茶,清凉败火。”她递了一杯茶给他,却被他反握住了手。 “寂初......” 她听后却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到了他身边,与他双手交叠互相给予着一方温热。 凌靖尘依旧拿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盯着看了好一会,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半晌后才突然道:“不必叫佟叔给他们换什么差事了,除了庭鉴司的人之外,全都发卖了吧,此事让阴林出面就好。” 姜寂初却没有想到他会处理的这么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留,况且让阴林出面,便是无关内宅的事,将她完完全全摘了出来,既在护着她,也是护着她身后的姜家。 忍不住正要劝几句,可他接下来的话简直让她差点打翻了杯子。 “包括......周婆婆。”他喝了菊花茶,依旧觉得嗓子发干,眸中含着暗讽却又有些悲哀。 “周婆婆?她不是在风戚园吗?我记得你说风戚园要修葺改建,只有交给她办才放心。” 她眼睛里写满了惊诧,虽然她并没有见过这位精明能干的管家婆婆,但从佟叔的话里总是会听到这个人,干练谨慎,赏罚分明,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撑起偌大王府内宅的庶务。 现在他却告诉她,周婆婆也是睿王放在他身边的眼线? “原先内宅里没有主事的女眷,一应庶务都是周婆婆在打理,如果她是睿王的人,那你这些年岂不全都活在他的监视下?” 简直太可怕了,令她想起来就会忍不住背脊发凉。 凌靖尘的神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眸中蒙上了一层看不懂猜不透的薄雾,掩藏着他心底最最真实的恨意与嗔怒,语气却平静的像冰封住的湖面,没有半点波澜,“所以,咱们成亲的前一夜,我就把她送去了北郊......我承认她很能干,自我建府以来,这些年确实一直都很倚重她,甚至连佟叔都办不好的差事,我也愿意放心交办给她。” 但是,倚重她与相信她,终归是两回事。 “我会寻个她在风戚园的错处,把她送去西川的庄子上养老,到此为止吧。” 从前他独自在府中,身旁长着多少双眼睛也无所谓,但如今身边有她在,这座府宅才真正被他当作了家,既然是家,便容不得别人监视与置喙。 凌靖尘去给壶中续了些温水,回来时见姜寂初依旧在出神,他反倒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姜寂初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闷着头喝茶,试图掩盖自己心有余悸的状态。 “江阁主什么排场没见过,怎的因为这几件小事就失了神?”他放下茶杯,轻轻地揉了揉她随意挽起的墨发,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杜瑛是去是留,你作主就好,毕竟是你的陪嫁丫鬟。” “你既然遣走了周婆婆,那就得留下杜瑛了。” 姜寂初说完却突然眉心一蹙,有些意味深长地反过来盯着他看,直到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之后,她才咬着嘴唇问道:“话都说到这了,我既然摊了杜瑛这个牌,你也要同我说实话。” 凌靖尘故意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饶是他都这么保证了,话到嘴边,她却突然懒得去追根究底,“算了......” “这是什么问题啊......你真不问了?” 姜寂初直接摆了摆手,“事情忙的很,我还得再去过一遍礼单。” “什么礼单啊?” “三日后,瑢王世子凌煜殊的满月酒啊,你就是再看不惯瑢王,咱们去吃人家的席面,总不能空手去吧。”姜寂初每每说起孩子,眸间总是亮亮的,“我前几日和大嫂去看过,那孩子眼睛可大了虎头虎脑的,像极了沈氏。” 她嘴上说着,手上还时不时地比划着小孩子的身量。 凌靖尘先是低眸一笑,随后干脆将人抱了个满怀,直接放回床榻上,抬手便放下了帷幔。 “天还没黑呢,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姜寂初刚一躺下便立刻坐了起来,脑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寝院内的女使早就被他遣走了,正要再推脱几句却被他突然落下的吻封住了。 “家族兴衰皆落在我等肩上,责无旁贷,我总要尽一尽心力。” 这番正经话经他一说,又是在这么旖旎的情景下,让人听着难免想入非非。 待他熟练地解开她衣带的时候,姜寂初发现‘想入非非’才是正解,却顾不上愈渐发红的脸颊,嘟囔着在他耳边提醒道:“我身上还有寒毒呢,章阁主说还要等上几年。”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或许是我还不够尽力?” 他唇畔含笑,与她十指相扣,欢愉地同她一起分担着那份家族兴衰的使命。 第六十九章 烟霞晚亭(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五月初二,朔安东郊洛桦园 京郊有名的山水园林‘洛桦园’是前朝端禾大长公主所建的游园赏景之地,大长公主与驸马无儿女,于是她去世之后这片园子便由陛下亲赐敬裕长公主,里面静水清冽,绿林环绕,建于山上湖中的亭阁之间遥相辉映。 敬裕长公主乃先帝嫡出,与燕王一母同胞却性格活泼,由于敬裕侯夫妇二人从不涉党争之事,当今陛下也尤为宠爱这个妹妹。甚至,燕王和允王与凌致结下血仇,亦在夺嫡中落败而亡,凌致也没有牵连敬裕长公主阖家,甚至一应供应赏赐竟然与亲妹妹凌毓棠分毫不差。 此等游园会,遍邀朔安中的亲贵女眷游湖赏花赋诗茶话,亦可马球垂钓,来者皆可尽兴而归。 傅柔绮与安国公府定下的婚事在五月十二,这些日子虽一直在备嫁,但既然敬裕长公主做请,便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姜寂初接了两份帖子,刚好顺路去东寺街区接上她,一块去东郊洛桦园。 车驾从宣王府出发再到东寺街区,刚好会经过浮言药阁。 步千语陪着姜寂初一同坐在马车里面,掀起帘子看着窗外早已重新修葺了的药阁,想起不久前听到的百姓之间的茶话,竟是在赞誉睿王拨银相助药阁重建的事情。 一时没忍住,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好人与恶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始作俑者竟然成为了这天底下头号大善人,这是什么道理!” 姜寂初低声道:“慎言,这种话从宣王府的马车里面传了出去,又不知道引出什么流言。” “党争如此邪恶,姑娘听了难道不心寒吗?”步千语想来就觉得讽刺。 “心寒又如何,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又岂止我朝如此呢?” 姜寂初总是不自觉地捂着小腹,脸色有些不好,未免唇色苍白,亦用了不少朱红口脂遮一遮。 “这几日是姑娘的信期......就算是为了陪着傅姑娘去露一露脸,可这种游园会多的是......何必非要参加敬裕长公主的这一场呢?” “师兄的婚事算是定下了,大家既然也都知道,那这位傅姑娘究竟是个什么人物,若不去露一露庐山真面,难免被有心人私下里说闲话......可毕竟她还未进门,总不能够让敬平长公主亲自带着去,所以最好是我来做这事,你说,是不是这一次非去不可?” 步千语认真听来,确实是这个道理,想着想着,便问道:“姑娘,前不久敬平长公主邀你过府一叙,莫不是在交代这件事情?” 姜寂初点了点头,“这场游园会,名义上是敬裕长公主所办,实则是敬平长公主相托的。” 这便是京都圈子内从未言明却一直存在的交际规则。 傅柔绮在朔安甚至大熙既没有母家也没有亲族,实在是无所依靠。 今日由宣亲王妃亲自带进游园会,也算是能抬一抬身份,毕竟流言可畏,一个平民女子直接嫁入京都国公府,确实太过引人注目了。 接了傅柔绮后,车驾行至洛桦园附近,刚好遇上了昭仁公主的马车。 “寂初!”凌雪娴下了马车并没有立刻进园。 她亦浅笑着,携傅柔绮一同过来与凌雪娴见礼。 “这位是?”凌雪娴看着傅柔绮实在面生,却一眼就猜到了,“想必是傅姑娘吧,真是钟灵毓秀。” 凌雪娴似乎突然也明白了今日这场游园会存在的意义。 相携进了园子,敬裕侯府世子妃徐氏便笑着前来接应,“给三公主请安,请宣王妃安,这位......”灵动的眸子随波而动,笑语盈盈道:“这位一定是傅姑娘了。” 话音过后,徐氏见宣王妃与公主两人并未否认,便浅笑着向傅柔绮点头问安,带着三分客套却又透着自来熟络的意味,俨然一副玲珑口齿:“我婆母与敬平长公主的情分咱们都知道,将来我与姐姐还得多多来往呢。待妹妹一会迎完了客,必定亲自领你逛一逛,方能尽兴。” 敬裕侯府世子妃是礼部侍郎徐韬的嫡女,也是凌雪娴的幼时伴读,她们一同在宫里受教,自然十分相熟,打过招呼后她们又说了好一会话,才暂时各自散去。 姜寂初牵过傅柔绮的手,瞧着不远处水榭边上的烟霞亭极好,便挽着她低声提醒道:“今日游园会上全是女眷,师姐可要好生记下她们,来日你与师兄成亲,这些女眷们之间的应酬可是不少呢。”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少妇,手中素扇倒是与那身青衫相映得宜。 “请宣王妃安。”她身形略显清瘦,走过来行礼时倒是极为恭谨的。 “侯夫人客气了,瞧着夫人今日的面色倒是比上个月好了些。” 姜寂初简短地客套了几句,待这位侯夫人告辞后,她才小声在傅柔绮耳边介绍道:“这是谢氏的大姑娘,如今已是勇昌侯夫人了。” “可她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啊?”傅柔绮尚不知道此事。 “去年年初,老勇昌侯突发咳疾,谁也没想到竟就这么走了,长房嫡子承袭侯爵,这位谢姑娘才当了四年不到的世子妃,便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侯夫人。”她故意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道:“方才也见了,她那套衣衫很是清素,朔安虽然没有守三年重孝不得出门的风俗,但穿着上难免还是要讲究些,为的就是这个缘故。” “谢氏?”傅柔绮对于京都那几家顶顶的高门显户,倒还算有些耳闻,“我听说,上个月月底,睿王殿下新迎娶的继妃便是谢氏的姑娘......与她可是一家?” 姜寂初点了点头,“这位勇昌侯夫人的亲妹妹,就是那位睿王继妃。” 两人进了烟霞亭里坐下,傅柔绮又忍不住悄悄问道:“也就是说,姐姐是侯夫人,妹妹是亲王妃?那......日后这姐姐见了妹妹,可是要行礼的?” “在人前自是要行礼,不管远近亲疏,即便是一家姐妹,这侯夫人见了亲王妃若不行礼,也是要被人说闲话,说不懂规矩的。”姜寂初说完,还刻意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抬眸确认了四周没有什么外人,歇了口气,才继续笑道:“不过也难说,人家两姐妹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咱们又不知道。” 傅柔绮故意逗她,俏皮地问:“这么说,我日后做了国公府的世子妃,我可不是也要向你行个大礼的?” 两人逗趣了几句,倒是姜寂初随意抬眸之间,却望到一抹水蓝色的身影朝烟霞亭这边走来,待看清来人之后,她却暗自叹气,虽然知道同为宗族女眷难免见面,却还是有些介怀。 舞瑾瑜带着身后女使,款款走来,提裙入了烟霞亭后,福身作礼,虽然眉目之间也隐约挂着些尴尬,眼见着就要冷场,她倒还是主动客套着说道:“还以为六嫂会与昭仁公主在一起,妹妹左找右找却还是来晚了,还望六嫂不要见怪。” 第七十章 烟霞晚亭(2) “哪的话,妹妹有这份心就足矣。”姜寂初余光里察觉到了自亭外不远处投来的几束目光,便也不能让人看出了端倪来,只能浅笑着请她在亭中坐下,“二公主和四公主也都来了?” “是,妹妹方才在西南望庭见到了,四公主还带了些她新琢磨的果茶汤,特地送与昭仁公主。” 两人心不在焉地客气了几句,姜寂初也为她介绍了傅柔绮。 直到舞瑾瑜离开,傅柔绮从头至尾竟没察觉出方才亭中的尴尬气氛,反而问道:“我记得,国朝一共有五位公主......不知哪位是联姻大辰的嫡公主殿下啊?” “大公主奉旨联姻,随驸马离京了。二公主尚刑部侍郎嫡长子章晟,四公主尚御史中丞嫡次子司徒宪,加上我大嫂,如今只有三位公主在京都。” 言外之意,五公主就是大辰宇文氏的中宫皇后。 傅柔绮低声嘟囔了几句,“原来,联姻大辰的嫡公主竟是陛下的幺女。” 姜寂初粗浅猜到她想错了,便主动解释道:“大公主联姻西域,她并不是那位嫡公主殿下。” 其实与嫡公主凌雪晗比起来,她似乎更同情大公主凌雪芸。 凌雪芸只是一位出身不高的宫妃所生,在大熙经历西境藩属叛乱时,便被陛下作主送了过去,就像一枚晶莹的冰露,此生唯一的使命就是去滋润着那片远离故乡的焦土。 果然,各自有命。 姜寂初将这些帝都之事娓娓道来,傅柔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当她们正饮第三杯茶的时候,一位年纪轻轻却明艳动人的姑娘,身着飒爽的淡藕色骑装,手里攥着马鞭,却直接跑来见客人,身后并无女使跟着,只身在烟霞亭外福身问安。 “沈家婧柔,请宣王妃安。”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谈吐、穿着,无不透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却也难免挂着些被宠坏了的稚嫩。 她就是瑢王妃沈婧溪的亲妹妹,沈婧柔。 “沈姑娘进来说话吧。”姜寂初自然认得,婧柔婧柔,总觉得这姑娘实在对不住闺名里的‘柔’字,那朔安城里独一份的莽撞性子,总能让人深深记住,便只能介绍道:“傅姐姐,这位是御史台沈家的二姑娘。” “原来是......”未等到傅柔绮说完,只见沈婧柔眼波流转,眉心一挑竟直接说道:“婧柔听闻过傅姐姐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好山好水的地方养出来的姑娘,与我们都不一样呢。” “沈姑娘看起来兴致不错,不知道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傅柔绮虽然听出了些微妙,却只能故意不去理她的话茬,“我来朔安不久,却也听说过京中闺秀有一大半都善骑射,今日看沈姑娘的一身骑装,瞧着倒是英姿飒爽,想必骑射上的功夫一定不错了?” 今日游园会上不能射猎,却也备了几场马球,还有不少珍奇玩意作彩头。沈婧柔都穿了骑装,一会定会上场,既然傅柔绮把话头都捧到这里了,若她只是花拳绣腿,岂不是大大的丢脸? 沈婧柔却掐着腰抿嘴一笑,得意地说道:“婧柔不才,确实很喜欢骑射,平日里也喜欢以马球会友,听说傅姐姐在京外长大,不管是山里还是林里,骑术肯定很好......所以咱们打一局可好?也让妹妹好好见识一番京外的骑术。” 此言带着讥讽,绵里藏针,实在太过失礼,姜寂初当即敛起了面容,抬眸瞥了一眼,那凌厉的眼神却直直地撞入了沈婧柔眼中,只一瞬便吓得她漏了半拍呼吸,脚下差点没站稳,扶着石桌支吾着说道:“难道,难道傅姐姐不敢同我打吗?” “婧柔!” 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沈婧柔猛地回头,便看到她姐姐就站在水榭外面。 自家妹妹在外丢了家门的脸面,但从沈婧溪的眉眼间,却找不出微怒与尴尬的意味,只见她提裙款款走进烟霞亭,愈显丰盈的身姿加上端庄淑娴的气质,俨然是烟霞亭中的一道风景。 她与姜寂初相互福了福身,全了礼数,“家中幼妹不懂事,让六弟妹和傅姑娘见笑了。”说话时,她便不自觉地将沈婧柔护在了自己身后,决心要拿瑢王妃的身份去填补沈家刚刚失掉的脸面。 无可置否,这确实是沈婧溪的底气,特别在她有孕时,瑢王竟没新纳任何女眷入府,在外人看来,她始终是夫君独一份的宠爱与敬重,而她亦为夫君诞下了府中的嫡长子。 “无妨,小孩子的话我们也不放在心上,四嫂不必介怀。” 姜寂初眼神微妙,但心里明白,至少沈婧溪的面子她是一定要给的。 奈何沈二姑娘知道自己莽撞,却还是气不过,从她姐姐身侧冒出头来,嘟着小嘴说道:“我不过是约着打个马球而已......” “婧柔,不得无礼。” 瑢王妃似乎很会拿捏这般场面,妹妹言语失了分寸,若想息事宁人,让妹妹给个礼道个歉,这事便算完了,若谁总是捏着一个孩子的话头抓着不放,反倒是矫情了。 可她却从未将‘妹妹有错’的话说出口,始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渐渐地烟霞亭外亦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女眷们,沈婧溪见状便说道:“委实唐突了傅姑娘,改日妾身当亲自登门,向傅姑娘赔礼。” 她既然承诺了会赔礼,便承认了妹妹失礼,但她不能让妹妹当着亭外众人的面,向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姑娘行礼道歉,即使那姑娘是将来的安国公世子妃。 姜寂初明白了,沈婧溪几句话算是全然交代了底线,既然也看懂听懂了,她便直接拿起石桌上的鹿皮马鞭还给了沈婧柔。 “多谢宣王妃......”小姑娘越过她姐姐,走上前来双手将马鞭接了过去,却显然不太乐意,一副宁愿自己出头,也不想连累姐姐的样子。 瞧着她垂下了头,却始终放不下心气,姜寂初竟突然在她耳边低语道:“你若实在想打,我倒可以陪你打一局,顺便瞧瞧,你过了一个月到底有没有些长进?” 低声细语的,给沈二姑娘留足了面子,却也足以让她羞愧难当。 “啊?”沈婧柔这突然一句惊呼,倒是差点吓到了不远处的沈婧溪。 “我让你五个球,怎样?”姜寂初逗孩子的功底委实见长,“要不,干脆让你半局吧。” “不要不要......”沈婧柔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满脑子又浮出了三月初的那场马球。 她和弟弟沈维贺被宣王妃一人打得满场摸不到球,不知道有多丢人,搞的宣王殿下只当是跑了几场马,连杆都没怎么挥起来过。 最后夫妻俩似乎赢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开始放水,让他们好不容易得了两个球。 想起了这些,她反而主动地躲在自家姐姐身后,“婧柔......还未向几位长辈问安,这便告辞了。” 谁也没想到,看了许久话头戏的傅柔绮,却突然莞尔一笑道:“沈二姑娘若想要打马球,我也不好扫了姑娘兴致,这便先去向两位长辈请安,随后倒是可以打一场。” 第七十一章 烟霞晚亭(3) “小孩子玩闹,傅姑娘不必当真的。” 显然,沈婧溪却并不希望这场马球如约进行,她妹妹是赢是输,场面都不会太好看。 妹妹输了便罢,若赢了,岂不是让敬平长公主未过门的儿媳在第一场游园会就输了马球?这可不是什么让人称赞的好事,谁不知道这场游园会的目的,若是出了不该出的风头,赢了也是输了。 正说着,步千语过来禀报说敬平长公主的车驾到了。 傅柔绮知道自己身为晚辈,必然要去主动拜见将来的婆母,刚迈出个步子,便折回来笑着同沈婧柔说道:“我闺名柔绮,名字上便与妹妹有缘,今日定要好好打场马球,才不辜负这场缘分。” 离开烟霞亭后,姜寂初眼见着走远了,赶巧前后无人,她便忍不住提醒道:“去年泉栖山秋宴,这沈二姑娘便是拔得了女眷骑射的头筹,野兔野禽什么的,她猎到了不少。” “那又如何,你还怕我比不过她?” 傅柔绮并不在意,反而比刚才在烟霞亭里还要从容。 姜寂初摇了摇头,用了些力道按着她的手,“我的意思是说,泉栖山秋宴列席者皆是皇亲,若非梁皇后特地请旨把沈二姑娘和沈家小公子一同带去,他们是不能随驾的,更何况什么头筹啊?” “这倒是个底气......我还纳闷呢,方才你一再退让,沈家两姐妹的气焰都快烧到你眉毛了,你愣是能心平气和?”傅柔绮微微打量着姜寂初这般退让的姿态,她反倒有些不忿起来。 “我与瑢王妃在场面上能过得去,就已经很难得了,反正,瑢王殿下与靖尘是什么样子,大家心里清楚。”姜寂初倒是释然,浑然不在意,却免不了又仔细叮嘱道:“方才烟霞亭外面也有不少人在,但他们不知道是沈婧柔对你出言不逊在先......一会马球赛上,你若与她争执了,反倒别人会说你的错处,敬平长公主也在场,你若事事出头,难免不好。” 这番话说的并不怎么隐晦,足以听得出她是真的替傅柔绮担心。 半个时辰之后的马球赛,敬平长公主见姜寂初没有上场,便叫她坐来自己身边,浅笑着说道:“这些日子,你这么体贴地照顾柔绮,好孩子,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我与傅姐姐很投趣,全当是姐妹之间的日常相处,一点也不累的。”姜寂初说完,余光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眼前的马球场。 那一刻,傅柔绮露出毫不遮掩的胜负欲,竟让她有些陌生,右手忍不住暗自攥着宽大的衣袖。 马球打的激烈,双方各有优势劣势,也都有值得品评的精彩技艺,可凌毓棠的目光却并没有投向前方,她笑着将姜寂初的左手纳入掌心,轻轻一拂,便摸到了虎口处与指节中央两道的长长茧子,那是常年持剑才会有的,她却从容含笑,心中早已有了数。 待她拂袖遣散了候在身边的女使,姜寂初的眉尖便隐隐地皱了起来,大约猜到了一些。 果然,凌毓棠突然说了话,“你和谦儿前后离开朔安,他却从未跟我说过,你也在竹苏。”但她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场上的马球赛,一副很关注场上的姿态,甚至还不忘时不时地鼓个掌,然而她的语气却十分平静。 “但是,自从你被送出朔安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一定在竹苏的......况且我自己的儿子,我最了解他说谎时是什么样子。”凌毓棠每次琢磨起这件事来,都忍不住苦笑,姜寂初不愿意上官谦向任何人提起她的下落,他就真的守口如瓶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对他最最敬爱的父母。 姜寂初也在关注着场上的局面,眼睛从未离开过那几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身影,没有人注意到她唇畔的笑容中泛着一丝苦涩与无奈,“师兄这些年一直都很照顾我,我心里是感激的。” 凌毓棠戏谑地蹙了蹙眉,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毫无疑问,凌靖尘这些年定然也很照顾她,可她却愿意嫁给他。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掠过,似乎苦涩与无奈用来形容凌毓棠才更贴切,她继续拢着姜寂初的手,却长叹着讲道:“谦儿单纯,他还需要时间去历练去成长......可是,柔绮还不太懂朔安的规矩,看在他们与你多年同门的份上,我只能托付你能多多顾念帮衬他们一些。” “承蒙长公主厚爱,寂初不敢推辞......” 姜寂初此话摆明了是在客套,因为,她还摸不准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官家唯一的嫡子,日后免不了要成为睿王府的座上宾,上官家的小夫妻两人,又何须她这个宣亲王妃来帮衬? 众人观战,免不了传来品评的声音,最后傅柔绮险胜了两球。 敬平长公主面色上倒是很欢喜,亲自将那对玲珑玉璧的彩头送给即将入门的儿媳。 赢了彩头,又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直到众人用过午膳的席面后,姜寂初与傅柔绮才辗转又回到了水榭旁的烟霞亭,亭中自然早已换上新的茶点。 傅柔绮倒是精力旺盛,又逛又玩了大半天依旧不累,看着用手肘撑在石桌上的姜寂初,她竟忍不住打趣起来,轻轻推了她一下说道:“你莫不是就打算这样坐一天了?” 姜寂初倒是直接把石桌上的碗盅推到傅柔绮面前,“这冰镇杏仁酪特别好吃,师姐多尝些。” 就在她想要再打两句岔的时候,傅柔绮却突然低眸道:“沈姑娘喜欢谁,我看得出来,大家也都看得出来,是吧?” 一时语塞,但姜寂初还是宽慰着说道:“师兄一表人才,在朔安有倾慕者自然正常,如此郎君却是你的未婚夫婿,难道不该高兴吗?” “我资质平庸,心里是知道的,他日后会如何,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她说话的语气极为平淡,完全不像是将要待嫁的女子所言,她垂眸苦笑道:“至于他为什么会娶我,你也知道。” “师姐......”姜寂初竟不知该如何回她。 傅柔绮反倒是一番要与她推心置腹的样子,认真地说道:“男人都是一样的,咱们女人还能希望他们一辈子眼里心里,从始至终只放着咱们一人吗?” “师姐,你还没有成婚,怎么就会有这种想法?以师兄的为人,他断然不会辜负你在先......你该相信他的呀......” 傅柔绮却淡淡一笑,“寂初,但愿我们从始至终都不被辜负。” 第七十二章 暖梦柔情 亥正时分,宣亲王府 她睡得并不安稳,忽醒忽梦,腹部传来的隐隐阵痛叫她忍不住眉头紧锁。 梦中她独身一人站在凉雨中,兜兜转转,浑身越来越凉却怎么也走不出这片阴云,额间满是冷汗,她就这样拖着身子踏在荒芜的山林里,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林间小屋,却发现这里多年潮雨,屋里充斥着阴冷的湿气,让人不禁微微打颤。 突然一阵温热自腹部传来,她睡梦中锁紧的眉头有了舒展的迹象,实则是他沐浴后带着热气上了床榻,又从她身后轻轻搂过她,用一双热热的手替她捂着腹部。 成亲已将近三个月,凌靖尘自然知道她的信期以及她腹痛的毛病,她今日陪着傅柔绮在游园会上折腾了一整天,他却因为预备南巡的差事而脱不开身,从兵部忙到这么晚才回来。 正想着,怀里的人悠悠转醒,转过身来下意识就埋进了他怀里。 “嗯......?”姜寂初蓦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自他怀中仰起头来,借着帘幔外微弱的烛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叫人把紫林轩收拾出来了吗?” “不要......我有媳妇,为何要回去睡紫林轩啊?”他嘴上有理,却岂会不知她信期时夜里每次都免不了折腾一番,正因如此,她上个月竟突然叫他去睡紫林轩,最后却被他死皮赖脸地硬是不走。 “你白天一点闲着的功夫都没有,要是夜里再睡不好,你明儿怎么撑下来一整天?” 奈何她早就看穿了,就知道他还会像上个月那样赖着,这回干脆从他怀中坐起身来,拉着他的手腕顺势就把人拽了起来,她耐着性子捏了捏他的肩膀,好生劝道:“听话,你快回去睡......南巡之前就忙,南巡时你还要随时伴驾,更是半点都歇不了。身上那伤口虽然早就好了,但是气血什么的还得一点点养,章阁主和重曦的嘱咐,你都忘了?” “......可是紫林轩的床硬。”狡辩开始了。 “不应该啊,我叫人又加垫了两层垫子呢。”她眨了眨眼睛,犹豫着说道。 “床帷旧了,再说那颜色我也不太喜欢。”他面不改色,再次狡辩。 “那是成亲前不久刚换的,怎么会旧......再说,你用了这么多年青纱帐,颜色还能不喜欢?”她有词有理,语气上渐渐变得强势。 “夜里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收了紧,挣扎着试图做最后一次狡辩。 “现在都五月初了,冷能冷到哪儿去?”她眉尾一挑,不太留情地直接怼了回去。 面对接连的败绩,凌靖尘只得不再说话,抿着嘴唇便乖乖地下了塌。 姜寂初趴在塌边,瞧着那个不太情愿的背影,忍不住道:“披件斗篷再过去,夜里还凉呢!” 话音刚落,寝房中最后一盏烛光应声而灭,她只觉得霎时眼前一片黑暗,还没来得及适应,紧接着腰窝处就传来温热的感觉,当即就被他搂着一齐躺回了榻上,盖在身上的被子并不算大,却足以把他与她完完全全地裹在里面,狭小的空间里,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幼稚......”她叹着气,却不打算挣开他的怀抱。 凌靖尘照常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处,有些委屈地抱怨道:“新婚不久,你居然叫我去睡冷塌。”他抬手拢着她如墨缎光滑的长发,还故意用下巴轻轻咯着她的头顶。 两人相拥着紧紧贴靠在一起,她方才还有些冰凉的身子,这时候确实暖和了不少。 待确认她不再发冷后,他主动替她翻了个身,随后继续替她轻轻揉着肚子,一双温热的手掌捂在她的腰间与腹部,却因床帐里太黑,他完全看不见她渐渐泛红起来的耳根。 背部紧贴着夫君宽阔的胸膛,他温热的气息吹落在她耳畔,怎奈何,她耳根即使红的近似要滴血了,他倒是也看不出来,只是真切地感觉到她的纤细十指紧紧攥在了一起,于是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姜寂初乖巧地摇了摇头,试图掩盖住自己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欲望。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她额头上不再往外冒碎汗,气息也平稳了不少,不得不说十之有九是他的功劳,她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自他怀中转过身来,表扬道:“不错嘛,没什么杂念。” 凌靖尘被她这么一逗,却依旧笑不出来,心疼着叹道:“看你这么难受,我还能有什么杂念?” “我倒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娇气了,从前这种伤啊痛啊的,忍一忍就能过去,不像现在......” “娇气就娇气嘛,再说,你什么样子我都能习惯。”他拢了拢她的墨发,含笑说着很动听的情话,但此刻隐在黑暗里的笑却是一抹夹杂着苦味的笑,令他不禁眉心微蹙,忍不住去心疼她的坚强,懊悔自己曾经的无能。 正想着,唇上却被她浅浅地打了个香甜的唇印,“别多想......我现在很好。” 眼见着自家媳妇在怀中故意动来动去,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把人捞回怀里锁得紧紧的,低声警告道:“不许再乱动了,否则,我就该有杂念了,这可比旧伤复发还要伤身体啊。” “睡觉睡觉......”姜寂初只好笑着妥协,怎么就没有人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如此的无赖。 第七十三章 子正深夜(1) 暗夜烛光而起,窗子轻掩却依旧透进风来,吹着烛火忽明忽暗。 傅柔绮卸掉头上的钗环,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想审视着今日在洛桦园的一切,随手拿了一块玲珑玉石在掌心把玩,不用闭上眼,她也能想起敬平长公主把这份彩头赠给她时的笑容,还有沈婧柔眼中几近冒出火来的不甘与悲愤。 想到这里,嘴角便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很得意的笑容。 朔安城里百姓们私底下茶余饭后的闲谈逗趣,她不是没有听到过,她是山野间长大的人没错,可她换上锦衣华服,在一众贵眷之间照样也能熠熠生光,就如同这一对玲珑玉璧,本来就是为了衬她的。 摘下耳饰,她拉开了梳妆镜台上的抽匣,正欲把首饰放进去,低眸一看,那里面竟不知何时被放进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下面压着她曾经放入静安寺法堂香炉下面的印信,一模一样,以致于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她有些紧张,手腕处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展开之后发现只有‘子正时分’四个字落在纸片上,却也只留下了时辰,地点呢?她要去见谁?或者说,谁会来见她? 她眉心微蹙,左手攥得更紧了,对方此举无疑是在告诉她,他知晓她全部的来历与身份,甚至能够安排女使悄无声息地进出她的寝房,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回忆起这座园子里与她打过照面的女使们,不行,实在太多了,甚至还有许多她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捂着脸摇了摇头,说实话她不喜欢这种不对等的未知感,她千里迢迢来到朔安,甚至不惜搭上了自己身为女子的前途,就只为了襄助宇文氏的宏图伟业,为了早已凋零四散的桦州傅氏的重新繁荣。 今夜,她委实需要对方或者宇文氏一个确切的交代,不能放任自己继续像个无根的浮萍一样,没有方向没有信念地随意飘在偌大的朔安城里,亲和与赞扬,奚落与嘲讽,就像两股相反的飓风,随时都能将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信念打散。 子正时分来的很快,她遣散了寝院中随侍的女使,一袭青衫随意挽了个发髻,袖中藏着一柄还算锋利的黄檀木柄匕首,瞥了一眼窗外的夜空,独见阴郁的凉月挂在那里,一如她嘴角勾起的冷笑,半晌后,院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提醒着她要去接应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吱呀一声推开了门,院中正站着个暗黑色的身影背对着她,不同于她事先的层层防备,他却连护腕都没带,一袭常服配冠而立,与他白天随侍在王府车驾外侧时的装扮竟没有丝毫相像。 傅柔绮缓步走近了些,依旧对着他的背影,淡淡道:“阁下移步吧,若被我的女使撞见该当如何?” “子正深夜,难道真的会有下人肯这般尽心尽力地服侍主子?”他双肩微颤,却写满了轻蔑与讽刺,直到他转过身来也走近了她几步,身上迷魂香的味道才缓缓飘入了她的鼻子,“放心吧,这园子里值夜的人,早就昏昏欲睡了。” 傅柔绮视线微移,院中留着的两盏灯烛本就不太亮,以致于她还未能看清他的面容,只是本能地先致了歉,以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细微失误而被他看轻,“的确,是我疏忽了。” 他沉着语气,压着有些嫌弃的意味,带着十之六七的耐心在提点她,“这里是京都,你如今还只是挤在这间小园子里,就算有什么不妥,一切还好解决。等嫁入安国公府,你的言行但凡有半点疏漏,那些藏在你身边的眼线可不会留情面了......” “眼线?安国公府里也会有别人的眼线?长公主如此强势,岂能容忍?” “朔安城里,谁的身边没藏着几双眼睛?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越心知肚明,所以你也要习惯......况且,你该不会以为,庭鉴司查不到你的来历?他们可是连死人的嘴里都能挖出东西来呢。”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讥讽之下却是连他都无可奈何的敬畏,对权力的敬畏。 傅柔绮的声音里也添了很明显的颤抖,来自于她未知的恐惧,“难道......” “桦州傅氏宗族零落,你的血亲虽然大多都不在了,但不代表庭鉴司查不到傅氏与大辰的关系......说不定,你早就在司里挂了牌号也未可知,所以,在你想要替宇文氏做事之前,先要懂得如何自保。” 当年傅氏有一位清清白白的姑娘被选入东宫,再到后来伴驾,至于再后来发生了什么,这种宫闱秘史甚至连宇文氏自己人都说不清楚,大熙怎么可能查得到? 饶是如此,他却不得不利用这一点来提点她的言行,“陛下许婚,是看在安国公和敬平长公主的面子上,不是出自对你以及桦州傅氏的信任,所以,你目前最大的敌人依旧是京都庭鉴司。” 傅柔绮咬着嘴唇默不发声,心里却在暗暗地琢磨着。 他却像读心一般,将她猜了个通透,“别妄想了,想要翻一翻整座府里的人,势必要主君主母点头,你不过是个新进门的儿媳,在朔安连根基都没有,国公府岂会给你这么大的权力,把府中的人查个底掉?” 说完,他自黑暗中缓步走出,那张带着两分俊俏的脸在她的眼中渐渐清晰,却让她身躯一晃,吓得脸色顿时煞白,硬是后退了好几步,“你是......你是瑢王妃身旁的那个,那个护卫!” 第七十四章 子正深夜(2) 傅柔绮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好像被封住了一般,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下意识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你,你藏在瑢王府?你是宇文陛下放在瑢王身旁的眼睛?” 赫连觞却难得笑了笑,透着坚定与不容反驳的忠诚,“不,我誓死效忠于我家殿下。”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雕刻着异族华纹的玉牌,放到她身后微弱的烛光下,上面梵语般的两个字俨然映在眼前。 “赫......赫连吗?”不止能念出来,傅柔绮甚至觉得,她一定是亲眼见过那梵语的,“剑客......宇文陛下身旁的那位剑客,他是赫连氏的人没错,你,你竟也是赫连氏的人?”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宇文陌时,他身边的那位年纪稍长的剑客,腰封上就绣着这道纹路,后来她知道赫连氏择主的事情,嫡长子赫连奕选了宇文陌,在后来,这个家族终于将扶持多年的主子推上了皇位。 “我是我,赫连氏是赫连氏。”赫连觞挑了挑眉尖,在他知道要与这位世子妃合作时,脸上的表情比现在还要不情愿一万倍,因为他从来就不认为这个女人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宇文陌和他哥哥赫连奕是在故意地敷衍他。 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因为,紧接着傅柔绮问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至少,他没想到她会反应的这么快,她试探着问道:“宇文陛下为了宇文氏的利益,难道,他打算扶持你家殿下争储吗?” 她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既然赫连觞效忠瑢王,预备不与赫连氏有任何瓜葛,可宇文陌却不会放弃这么好的资源,她点了点头,“确实,有嫡公主这层姻亲在,陛下与瑢王合作,总比与别人要稳妥多了。” 确实,这也像极了宇文陌会做出来的事情,与其苦苦练兵,倒不如直接扶持一个能够拿捏的君王,可这着实需要长久的谋划,‘出鞘只一霎,磨剑难耐经久年’正是此理。 而赫连觞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佩服她迅敏的思维,但他却依旧冷淡地回答道:“你想错了,是宇文陛下与我合作,不是与我家殿下合作......我今夜所说的一切,都只代表我自己。” “你自己?”傅柔绮倒是没有想到,与睿王宣王屡屡作对的瑢王,会容忍这样一个自作主张的心腹在身边,但显然,她并不关心这些,“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能做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耳畔处便轻飘飘地传来一句话,低低沉沉地划过漫长黑夜,却又透着三分透骨的冷,朦胧月色亦为它轻蒙了层迷雾,使得它像极了一句谶言。 “让睿王与宣王自相残杀。” 他透着杀机的眼神让她心头一凛,他反而戏谑地笑了笑,“古有丕植相煎,今有燕允败折,兄弟阋墙的旧例,你难道没听过吗?” 傅柔绮的唇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抖动,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亲兄弟血脉相连,岂会这么容易就自相残杀?再说,凌靖尘曾替他兄长挡箭,差点废了一臂......他怎么可能去违逆睿王?” “有一件事,你可以尝试着先做到。” 赫连觞用手指在半空中点画出了两个阵营,倒真是像极了排兵布阵,“安国公扶持睿王,可上官世子却与宣王交好,你倒不如寻个法子趁势挑拨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叫上官世子完全为睿王所用,以退为进,先逼着宣王一点点消磨掉对他长兄的耐心与忠诚。” 傅柔绮不禁哑然,惊诧这些人为了党争,可真是把每一位对手都研究的十分透彻: 上官谦的优柔寡断,凌靖尘的重义轻利,凌靖毅的假慈伪善,落在他们眼中则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就先这样吧。”赫连觞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高挂的银色弯刀,淡淡道:“不出意外,我会在每月月初联系你,保险起见,你暂时不要主动联系我。” “月初?”傅柔绮先是一怔,半霎后便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信奉月冥教。” 月冥教的信徒最忌讳的就是月圆之夜,这是赫连氏全族视之如命的信仰。 想到这里,她反而心底升起了一丝玩味,“你的一颗忠心,掰成了两半,一半奉给了你家殿下,另一半留在了族中......我倒是很好奇,若将来你家殿下因为夺嫡,逼着你放弃那另外一半真心,你会怎么做?” 赫连觞眸光冷淡,面色一沉道:“他是我选的主子,他不会。” 檐下挂着个纸灯笼,是傅柔绮昨日逛东市随意卖的,此刻,它正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摆,纸材本就单薄,岂能由着被风捶打? 待赫连觞离开后,她走上前去将它取了下来,一口吹灭了灯烛,两下并做三下,用力将纸灯笼揉了个稀烂,一把丢进了寝房中的纸篓里。 第七十五章 藏锋守拙 一声鸟啼骤然划破了宣王府的清晨宁静。 她自榻上醒来,手臂随意抚过,却发现身侧塌上早已冰凉。 “靖尘......”他的名字被她带着慵懒的语气唤着,话音刚落,床帐就被掀开,随即一双手温柔地附在了她眼前,她便知道今儿天气委实不错,阳光充足。 “千语把早膳送来了,粥还热着呢。”凌靖尘慢慢把手从她眼前移开,拢了拢她有些蓬乱的墨发,忍不住柔声细语地催道:“快起来洗漱,要是还像前天那样早膳吃的晚,午膳就又不好好吃了,连带着晚膳和宵夜全都错了时辰。” 姜寂初一把便将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打了下来,抬眸轻轻瞧了他一眼,“这话倒像是我提醒你的,赶着上朝的时候就不好好用早饭,午膳又只知道在兵部随便将就,晚膳和夜宵就更是乱着吃。” “洗漱洗漱,还等着你一块吃饭呢。” 凌靖尘说不过她,就只能连人带袍从内室抱了出去,仔细看着她更衣洗漱,她估摸着时辰怕他会晚,就先敷衍着挽了个发髻,陪他好好的先吃完了早饭。 摆了道水果茶,姜寂初瞧了一眼被他随意搁到旁边的废纸,大约又是十多张,思及几个月下来,他和她零零散散都快写废了近百张纸,她忍不住劝道:“这案子不是一两天能梳理出来的,没有证据,我们推论出的东西都是不作数的......” 诚然,自他们成亲之后,他藏不住就干脆主动向她承认了自己暗查旧案的事情,还有华青墨的身份。也是从那时起,他们开始一块梳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和蛛丝马迹,试图一点点拼凑出真相来,却发现远远不够。 她刻意压低了些声音,“没有人在栾城见过华长亭,但光靠邸茗和子桑晏前辈的证词还不足为信,十四年过去了,当年在严州营服役的人,至少有上千兵士被临时调去了栾城,这些人不可能一个都找不到。” “兵部没有这批兵士行踪的留档,当年的刑部也没有,更可气的是,竟然严州营也没有。据说所有的存档都被烧了,是一场意外的大火......显然是当时的参将程桦做的。”凌靖尘把壶中的水果茶都倒进她的茶盏里,“罢了,等南巡回来咱们再好好想。” “说起南巡,我姑姑的身子自年初起就不太好,我前几日进宫探病,她还是病恹恹的。” “可她执意要跟着去南巡,秋芩说,每次父皇去她宫里,她总是用妆遮住病容......南巡就快要启程了,你这几日得空还是进宫劝劝吧,姜贵妃若是拖着病体时时伴驾,也太伤身了。” 凌靖尘忍不住将重曦形容‘褐霜华’最后毒发时的惨状,与姜贵妃那副病容憔悴的样子结合在一起,却深知,一切都是恶人自食恶果的下场。 “不只是我,晋王和晋王妃也在都劝了,却还是没有用。” 饶是如此,姜寂初却能大致猜到,贵妃为何要执意伴驾。 她微微叹气道:“错过这次南巡,若再等一个回南川的机会,不知道要再等多久。父皇驾幸南都涞源,必定会经过芙菁城。姑姑幼时在玉茶山习射,在洪原策马,祖父亦在茶庄病逝,姜氏祖籍在此......大约那座城于她而言,终究是放不下的。” 凌靖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多安排几位太医随侍吧。” “多思伤身,姑姑若想彻底地好起来,怕也是不易。”姜寂初回忆着贵妃对她说过的话,回忆着贵妃在最后一刻对她吐露心声,做出的那个选择。 她忖度着猜道:“南巡时,晋王必定会被王妃劝着亲近舞氏,这不是姑姑想看到的,所以,她或许也想时时提点着晋王一些,不要让他在睿王身侧牵扯得太深。” “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话虽如此,凌靖尘却有些惭愧。 晋王、晋王妃,甚至还有他,他们每个人都揣着不同的心思,在劝一个将死之人放弃回家看上最后一眼的机会。 他犹豫着说道:“靖渊就像一个正被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而雕刻的两把刀,正分别被攥在姜贵妃与晋王妃的手中,谁也不肯让步......所以,晋王妃越是劝她不要南巡,她就越会撑着去的。” “依你之见,晋王这一枚美玉,究竟能够雕琢成什么样子?” “聪慧,藏拙。”其实,他这些年从未停下对凌靖渊的观察。 “为何?”她显然并不相信。 “我们整日里的谋算,他置身事外地看了这么多年,学了三四分又悟出了剩下的两三分,却还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要么是真豁达,要么就是沉稳到了极致。” 他最清楚,一个储君之位,多少皇子蠢蠢欲动,没有人敢清清白白地说自己不动心。 可晋王凌靖渊就像超然脱俗的世外人,不争不抢,好像任何人将这仅存的一份纯洁拉入污垢邪恶的权力之争都是肮脏的罪人一样,而如今,他还是阴差阳错地拽入了淤泥里。 难道,还要天真地等着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吗? 第七十六章 芙菁城下(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七月十四,南川宁州芙菁城 自五月底离开京都,圣驾如今已进了南川境内。 大熙南川共五州之地,而享誉整个江南的上碧茶庄就坐落在宁州东部最具浓郁山源气息的惠封郡芙箐城上,整座茶庄背靠芙箐城北部的玉茶山,自此往南便能够踏入南川最富庶繁华的涞源城,亦有‘南都’的美誉。玉茶山沿丘陵往东,层峦叠嶂实为天然屏障。 上碧茶庄尽享地利之优势,仰赖姜氏悉心掌管以及百姓祥和官家庇佑,方有今日裕隆之景。 姜氏一族祖籍南川,姜伯维老将军跟随先帝出生入死多年,亦是大熙三朝元老,故而被当今陛下敕封为一品镇国将军。 老将军自回南川颐养天年之后,一应朝事皆闭耳不闻,避世而居两年后过身,归葬于南川祖籍。 今姜绍携子姜卿言姜卿遥,在宗祠中祭拜先祖先辈,这是他们父子三人为数不多的共赴南川。宗祠之外站着三位素服女子,分别是嫁入宫中二十多年的贵妃姜清念、姜家子媳凌雪娴还有已出阁的嫡女姜寂初。 大家心照不宣,没有人不知道下一次共同祭拜会是什么时候。 这是姜清念出阁之后第一次公开佩带姜氏玉佩,她眼中含泪,悲伤地有些身形不稳,只能任由凌雪娴与姜寂初左右搀扶而立。姜伯维老将军是她的父亲,她却因入宫门而未能在父亲膝前尽孝。 “南川与朔安相隔数千里,本宫......终究是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她嘴角微微牵动,含泪咬住了薄唇,未能侍疾送父亲终老,那是她一生的遗憾。 “姑姑,保重身子。”姜寂初添了些力道搀扶着姜清念,她从未见过如此姿态的贵妃。 姜清念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宜出远门,更别提数月南巡伴驾了,可她这一次早晚用参片提神,每日耗费数个时辰上妆,在外人看气色甚佳的贵妃,实则早已内体虚空,硬硬地撑了这么久,就只为今日站在姜氏宗祠外,远远地看上最后一眼而已。 六月底的夏风带着温和,无声无息地吹落在姜清念的身上,她却突然掩面咳嗽了好几声,紧紧地捂着胸口,似有千斤巨石,郁闷难当,惊得凌雪娴立刻对身旁地姜寂初使了个眼色,两人欲搀扶贵妃去一旁的偏房暂时歇一歇,怎知却被拒绝了。 姜清念拿手帕捂着嘴唇,执拗地说道:“本宫不走,本宫......还想去玉茶山看一看。” “姑姑,陛下明日才移驾涞源城呢,您先歇一歇,待用过午膳后,咱们下午再去玉茶山和洪原也来得及,卿遥在茶庄备好了茶点,林侍令也在那早早的候着了,咱们不如先回去吧。” 姜寂初柔声细语地劝着,眉心却渐渐拧成了一团。 她方才从姜清念手里的帕子上隐约看到了暗红色的血,贵妃的手在她的掌心里竟有些发凉,六月的天气,又是江南之地,她竟内虚到手心开始冒冷汗了。 这些症候连起来让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猜测,却碍于贵妃身侧总有数不完的宫婢随侍,脉案存于朔安自有专人保管,她亦看不懂药方,几乎很难去验证这种无端的猜测。 凌雪娴搀着贵妃,见状也想再劝几句,却看到不远处的父子三人自宗祠里走了出来。 姜绍率先走了过来,见亲妹妹在外站了不足两炷香的功夫,竟会这么虚弱,竟一时也有些惊讶,“你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去歇吧,这边的事,留给他们小辈来做就好。” “兄长回吧,我想再陪陪父亲。”她枯瘦的眼眶中却闪烁着坚定的眸光,在场之人似乎都不忍再劝,只得反复叮嘱她注意身体。 一入宫门深似海,姜清念用一生自由为代价,嫁天子育皇嗣,为姜家挣来了门楣之耀。 姜寂初看在眼里,发现,她竟然对贵妃过往的所作所为,发不出一句责怨。 姜卿言思及自己与父亲都有不少公务在身,又深知姑母的脾气,也知道劝耐不成,只得轻轻拍了一下身旁姜卿遥的肩膀,低声叮嘱道:“卿遥,茶庄那边你一会多费心。” “放心吧,兄长。”姜卿遥话音刚落,抬眸便看到不远处正朝着这边走来的宣王殿下,一时没忍住低眸嘟囔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姜卿言装作没听到,却看着来者较为急促的脚步,他隐约察觉到了些别的。 凌靖尘向在场的两位长辈先行了礼,平静地传了一句话:“父皇突然下了口谕。” 他的话还未说完,眸光就已侧过来望向几位女眷,眉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倒是姜寂初最先发现了他的异常,犹豫着正要说话,偏偏姜卿言及时按下了她的手,抢先一步说道:“姑母身子不适,今日恐怕不适宜伴驾,臣逆旨告罪,愿替姑母去御前随侍。” 凌靖尘摇了摇头,“不,父皇说,他想见卿遥。” “卿遥?” 在场之人除了姜绍,似乎都显得格外惊讶。 特别是姜卿遥自己,他原本站在众人最后,听到话音先是抬眸一怔,有些不寒而栗,半霎后回过神来便立刻走上前,当着凌靖尘的面重复了问一遍:“我一介布衣,陛下当真......要见我?” “对。”凌靖尘点了点头,看着姜卿遥身上的素色衣衫,俨然是无法直接见驾的,便低声提醒道:“快去更衣吧,陛下还在御园等着呢,去晚了难免要被降罪。” “父亲也要去吗?”姜卿遥问完之后,便看到眼前人再度投来肯定的眼神,他忍不住又问道:“那茶庄?”毕竟是在芙菁城,他本想亲自为众位长辈尽好地主之谊,奈何出了岔子。 凌靖尘投以安抚的眼神,低语道:“放心吧,我和你哥你姐都在呢。” 姜绍从始至终却未曾言语,脸色上却透着疲惫与淡然,他不知道天子突然点名要见卿遥所谓何意,这里毕竟是姜氏祖籍之地,就算宗族侍驾有任何怠慢,应当还不至于在这里发落降罪。 第七十七章 芙菁城下(2) 父子俩更衣后便去了御园行宫,内侍传话,姜卿遥一路跟随在父亲身后,硬是穿过大半个御园才走到莲池尽头的书慧阁。进了阁中,他双手谨慎地伏跪在距离香炉三尺处的地面,在天子阶下恭敬地叩首道:“草民姜卿遥,恭请陛下圣安。” “起来吧。”凌致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仔细端详着这个声名远扬的姜三公子,末了淡淡一笑,“你父兄皆在朝为官,你虽无官无职,却也不必自称草民。” 姜卿遥起身之后,却又拱手行了一揖,躬身道:“草民自知鄙陋,今日唐突见驾,还请陛下宽恕草民失礼之罪。” 凌致倒是不在意,笑着连说这孩子知礼节,还特赐了些极好的御用茶点给他。 姜卿遥依照圣意,娓娓道来江南的风土人情,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待他讲完,凌致便忍不住笑着点评道:“你虽不提及官商二字,却比昨日惠封郡郡守见驾时所言要真实的多了,挺好,朕听着倒也有趣儿。” “草民不善言辞,承蒙陛下不嫌弃。南都富庶,百姓安居,也是陛下与诸位郡官的功劳。” 他说完后便揖了一礼,凌致靠着凭几,含笑打量着这位姜三公子谈吐之间的分寸。 末了,凌致侧过头来,与坐在下首位的姜绍说道:“上碧茶庄如今早已是他全权执掌,你是极会教儿子的,卿言和卿遥兄弟两人,足以把朕的皇子给比下去了。” “陛下谬赞了,犬子如何能与诸位皇子相较?”姜绍很自然地添了一句。 怎知,凌致却又把目光又放回了姜卿遥身上,问道:“你既无官无职,委实可惜了,可愿回朔安,像你父兄一样在朝为官,替朕分忧?” 姜卿遥听罢后,竟再行至庭中伏跪在地,连连告罪道:“草民......草民才疏学浅,恐担不起朝廷重任,照管祖业已是千难万难,实在不敢再求进取。” 凌致对他这番话却似乎早有心里准备,便也不当回事,又笑谈了几句话后就准他告退了。 姜绍面色一沉,眉头微皱正欲起身告罪,凌致却突然意味深长地苦笑道:“真像,他的眉眼简直和萧至延年轻时一模一样,就连朕方才见他,第一眼便忍不住惊讶,还以为是故人回来了。” “卿遥刚刚......并非想忤逆陛下,他只是......” “他只是承继祖训罢了,朕记起来了。” 凌致抿起嘴唇,挑出了个无奈的弧度来,“朕在朔安时,听过芙菁城的姜三公子掌舵江南茶道,竟还将生意做去了南疆,这可是天朝茶商独一份的勇气......这样一个孩子,就算年轻气盛,朕也不会怪罪的。” 他刻意地顿了顿,看不出是恼怒还是无奈,只是淡淡地叹道:“可他偏偏谦虚的很,朕甚至希望他倾慕权势,哪怕一点点也好,至少给朕一个笼络人才的机会,可他还是拒绝了朕......萧家子弟终生不入仕途,难为这孩子记了这么多年。” 姜绍并没有说话,只是从始至终静静地坐在阶下,抬眸遥望着御座上的天子。 “辽化城萧家的惨案,即便是挂到刑部立案,朕也难以干涉江湖纷争......说到底,人都不在了,朕就算诛了那仇家九族,又有什么用?”他的眸中竟然流露出懊悔的神色,明明阁外满目醉景,他却像独坐孤舟,由得湖风漫起心底一片萧瑟。 即便是天子,却也没能救的了曾经的兄弟。 “陛下仁厚,国事繁忙尚且难以事事躬亲,又谈何江湖纷争呢?” 姜绍只淡淡地劝了一句,他眼中的歉意与懊悔,却显然比天子的平淡一些,毕竟,是他倾尽全力保住了萧家最后的血脉。 “等朕知道的时候,你就已经把那孩子写进了南川姜氏的族谱,给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朕第一次见他,就是你把他带来朔安的时候,当着帝都那些勋贵的面儿,直接了当的就给这孩子挂了名号......这一点,朕不如你。” 姜绍微微颔首,“陛下心怀天下,臣能做的,便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凌致站起身来在阁中踱步,自窗栏处向外望去,竟是盛放了满塘的醉莲与清荷,芬芳扑鼻,沁人心魄,他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看到卿遥,竟有些怀念曾经游历江湖的时光......那时候你化名叫江晟航,还有涞源栗氏的两位剑客,咱们在辽化城认识了萧至延,结成兄弟......朕也有个江湖名字,可如今却想不起来了。” 姜绍亦起身立在阁中,见凌致手边的杯盏已渐见底,他提壶为天子续上了半杯果酒,却听见窗前的人说道:“海晏河清,朕做到了......朕和你在十八岁时许下的愿望,如今都实现了。” “可有的人,却尚未来得及看见陛下所言的海晏河清。”姜绍不自觉地附了半句。 “是啊,她们走的太早了。” 凌致知道姜绍最能听懂他的话了,有言也好,无言也罢,此人总能听懂,面对着天底下最能揣测圣意的中书令,以致于,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可姜绍却突然放下了酒壶,在他身前拱手作揖,平静地道:“臣着实无趣,不想再扰陛下雅兴了。” 他方才故意隐晦地提及温誉皇后与夕妍诗的时候,曾试图在天子的眉眼间看出些神色上的变化,哪怕是一点点也可以,可惜,他失败了。 “朕知道你公务繁多,退下吧,朕传了瑢王夫妇前来伴驾。”不仅仅是中书令最能揣测圣意,就连天子做的久了,朝臣们的心思他亦能看透几分,“朕的身子骨累了,明日再去涞源城......靖尘他们几个小辈就不用陪在这里了,你传朕的话,叫他们先去南都备着接驾吧。” “臣,遵旨。”姜绍颔首遵命,继而道:“那臣先着人安排宣王、晋王还有昭仁公主先行一步。” 第七十八章 芙菁城下(3) 姜卿遥从书慧阁告退后,亦不便在御园内独行,就候在外苑等着他父亲出来再一块离开,怎奈,两盏茶尚未完,内侍却通禀说瑢王夫妇奉口谕前来侍驾,他只能放下杯盏,起身行了一礼。 “请瑢王殿下安,请王妃安。”他行礼时亦目光朝下,不曾抬眸。 凌靖安微微颔首,他身旁站着一抹静婉的身影,他随后向她介绍道:“这是宣王的内弟,上碧茶庄的姜三公子。” 沈婧溪原本只是静静立于夫君身旁,碍于女眷的身份不便多言,但自她听到‘姜三公子’的身份时,竟不禁面露喜色,这点让姜卿遥委实有些惊诧,却也不便表现出来。 沈婧溪始终未曾离开夫君身侧,但随后却朝前微微福身,显然这礼是给姜卿遥的。 她浅笑道:“殿下与妾身说过,殊儿满月时,宣王妃所送的平安符就是三公子从南疆寻来的。南疆信符珍贵异常,殊儿能得公子此礼,妾身着实感激,却苦于没有机会向三公子致谢,今日既见了,自然要当面谢的。”语毕,她又福了福身,礼数颇为周到,无愧是京都名门最好的教养。 姜卿遥和言回道:“瑢王妃客气了,按照江南流传的说法,孩童是灵气最盛的,况且小世子金尊玉贵,自要绝好的信符配在身上,方不算辜负。” 沈婧溪复而含笑颔首,三人聊了不到几句,内侍通禀陛下传召瑢王夫妇,紧接着,庭中三人便从姜绍的口中得知,陛下欲让宣王、晋王和昭仁公主先行南都。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不约而同的都没提起茶庄与南疆分号的事情,纵使扩展茶道之事已上达天听,陛下今日还特地提起,可姜卿遥却始终摸不清圣意,犹犹豫豫。 这番语塞的样子便全然落进了姜绍眼中,他平静地先说了句话,试图打破他们父子之间的沉寂,“宣王殿下他们四个人,或者午后就会动身去涞源城。” 显然,即便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也能被曲解了最根本的意思,只听姜卿遥说道:“姑母下午还想要去趟玉茶山和洪原,父亲若事务忙便不用担心,儿子会照顾好姑母的,完事之后再亲自送姑母回御园。” 他心里有数,圣驾明日就离开了,自己提着两天的心也能暂时放下一些。 怎知,姜绍却突然蹙眉而言:“卿遥,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甚至有时候会自责,若当时的顾虑能再少一点,若他能劝住身为贵妃的妹妹去接受舞瑾姝做儿媳,这个儿子或许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么多了。 姜卿遥却紧着摇头,“不,是我的私事竟差点连累父亲、兄长和长姐,是卿遥不孝......为今之计,只能将茶庄内见过晋王妃的人全部遣走,避免圣驾在时,从茶庄露出半点口风来,如此方不牵连姜家与舞家......只是......” “放心吧,陛下方才提起南疆分号的事情,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并非因为察觉到了昔年旧事。” 姜绍说完后,却忍不住暗自叹气:舞家,舞家,姜卿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放下那个女子,可他做的每件事,却也都是在替舞家着想,这如何能放得下? 从芙菁城到南都涞源,不过是两个多时辰的路程。 既然回了故乡涞源,晋王妃免不了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恰逢夏尧湖中的清莲与荷香交染扑鼻,兴之所至,她便邀请了昭仁公主与宣王妃游湖观灯。 晚膳过后,舞瑾瑜便亲自去接姜寂初,二人皆着便服,一路上闲聊了些南川景致与人文地貌,怎奈今夜邀约的东家却突然说道:“六嫂今日得了父皇恩旨,能与亲族一同故地重游,妹妹当真羡慕。” “若论恩宠,晋王府可是朔安独一份的,该是九弟妹让别人羡慕才是。” 姜寂初暂且听不出舞瑾瑜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能附和着搪塞过去。 两人走在皇家御苑的亲王宅中,尚未自内苑行至中庭。 舞瑾瑜扶了扶发髻上的碧玉步摇,将小莲池的馥郁芳香拢尽袖中,掩面一笑道:“六嫂与亲族久别重逢,倒让我想起了家人,多年未见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可见,南川姜氏的恩宠无人能及,就连陛下都亲传了三公子来见,此事都传到涞源城了。” 和颜悦色的妯娌笑谈,却像个拐着好几道弯的深沟暗渠,每个字都须斟酌待意。 姜寂初未曾想到,姜卿遥对旧日情分早已是百般避忌,只为保全姜舞两家,为何舞瑾瑜反倒能这么风轻云淡的说出口,难道真的应了一句,昔情似流水? “不过是父皇召见个民间茶商罢了,还不至于算到姜氏恩宠的头上,妹妹只怕是想多了。” “上碧茶庄声名远扬,只是惭愧,妾自幼长在涞源,竟从未去过茶庄,听闻六嫂年过及笄便开始替幼弟打理茶庄,妾竟也没去拜见过,真是失礼。” 舞瑾瑜一向喜欢同聪明人讲话,她知道,姜寂初听得懂。 内苑拢着最迷人的清幽夜色,因为道旁明亮灯盏的缘故,这里的夜色算不上浓郁,却独有一番风情韵味,让唇齿间也染上了几分朦胧,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一层薄纱。 姜寂初淡淡一笑,“这便是了,妹妹不曾去过茶庄,在南川与我也未曾见过......若将来真有人说了什么疯言疯语,污了妹妹清名,我自会惩治他们,叫那些嚼舌根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可好?” 她带着与幽夜浑然一体的清冷,朱唇轻吐的每个字都透着一份决然的爱憎分明,让人听罢不免背脊发凉,明明是盛夏时节,却感到掌心发凉的寒意。 舞瑾瑜的双手隐于袖中,紧紧攥在了一起,“六嫂言重了,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她右手手掌边至今留有一道浅痕,是一根用掌力推出的簪子所伤,伤口结痂连带着把痛也一起封在了心里,却渐渐化成了一份敬畏与恐惧。 行至中庭,借着廊桥附近的微光,姜寂初瞥见了她藏于袖中的动作,也并不准备再说什么了。 待接了凌雪娴,她们三人各自带着随侍,乘车驾而行,两炷香的功夫便行至了夏尧湖畔。 戌时刚过,湖畔四周灯火通明映照星河,案上楼阁水榭林立,此处乃是涞源城夜晚最热闹的地方。 午后刚刚下过一阵雨,好在来得快去的也快,雨后天气爽朗浓云消散,反倒得了今夜这般清澈的星河,三位女眷相携着走进人群中观灯。 不多时,舞瑾瑜的侍女紫凝便跟了上来,“游船已备好,三位夫人可以登船了。” 这是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豪船,船上除却三位女眷以及随行侍婢,并无他人。 夜游夏尧湖,便是涞源城夜晚最风雅的事情,湖上同样飘着几艘游船,无不笙歌四起,帘幔飞翻,舞袖盈人,每一处皆是一副繁华盛景,璀璨动人。 常年居于府宅的女眷们,自然对这一番景象尤为感叹,特别是凌雪娴。 舞瑾瑜笑着为她介绍涞源的风土人情,辞藻之间浓淡得宜,谈吐清雅气质不凡,让一旁的姜寂初就快要忘记,半个时辰之前正是这个人端坐在她身边,用一副温文尔雅的语气,提醒她对经年往事三缄其口,她们各自握着对方的把柄,任何一件都可能带来一阵风波狂狼。 耳畔的笙歌舞曲从未停歇,湖上却夜风四起,突如其来地吹乱了画舫帷幔。 姜寂初正欲抬手挽起额间碎发,却眉心一蹙,湖风将不远处的杀机四起一起吹进了她的耳中。 第七十九章 朝暮之变(1) 蒙面的黑衣刺客自湖面踏风而来,眸中杀机与眉间凶神,无不昭示着今夜凶险将至。 画舫四周船廊瞬间被鹰爪勾深深扣住,凌雪娴几乎是惊呼着起身,背靠着窗栏动也不敢动,舞瑾瑜也先怔愣了半霎,然后才意识过来,照着宣王妃的样子拔出簪子以备防身。 姜寂初眼中瞬间露出多时未见的杀机,“千语,护着大嫂!” 待刺客刚一冲进画舫内,只见一枚尖利铜簪被附了四成内力狠狠地甩了过去,当即刺穿了那黑衣人的脖颈,血腥四溅,画舫内顿时响起了女使们的尖叫声。 她自袖中拿出一柄极锋利的短剑,一把扯下画舫四周的帷幔以作乱眼之用,黑衣刺客提剑愈近,刚嗅到一笼舫中香,却被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剑挑断了两根手筋,一切竟是那么的快,待鲜血尚未喷溅到她的时候,那人的双眼与舌头便双双落下,血洒当场。 不可视物,不能说话,不会死。 会生不如死。 此处的动荡惊扰了周遭游船,一时之间湖面风波乍现,吵嚷声此起彼伏场面乱作一团。 舞瑾瑜的指尖紧紧地扣在窗栏上,眼见着宣王妃眸中凌厉,她吓得大口喘着粗气,从未想到自己手掌落下的疤痕,竟是被此等高手所伤。 耳畔尽是尖叫声,鼻间充斥着恶心的血腥气。 最先登船的八名刺客,尸体已全都躺在了船舫之内。 鹰爪勾的声音竟再一次响起,第二波刺客应声而至,怎知,姜寂初的剑招却渐渐慢了下来,因为她摸不清来者何人,更不知,这一场刺杀的意图究竟是夺命,还是试探。 若意图夺命,则不应拖泥带水;若旨在试探,则不该慑出如此浓烈的杀意。 如此,她便不敢出全力抵抗,只得用一些常见招式来抵挡身前众人,身法变换故意迟滞而数招之后便被刺破手臂,渗出点点鲜血。 紧接着,新鲜热乎的六具尸体与那八个人堆叠到了一起,舫内已有好几个随侍的姑娘吓得昏了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就连被步千语牢牢护在身后的凌雪娴,也忍不住把嘴唇咬出了血。 “寂初......寂初!”凌雪娴紧紧盯着她的侧脸,发现原本洁净的脸上早已被溅上了不少血点,“你!你!你受伤了!” “大嫂,先别说话。”姜寂初耳廓微动,经年刀尖上起舞的杀手生涯令她再度警觉起来。 “都离开窗边!”她话音刚落,一缕不易察觉的杀机竟突然击破雕窗,三名杀手打得船上众人猝不及防,只见一柄长剑瞬间便刺破了身边丫鬟的腹部,血直接溅到了破碎的窗子上,地板上,帷幔上,还有那杀手的脸上。 他舔了舔,唇畔竟露出一丝玩味。 新的恶战未经只字片语,瞬间席卷而来,局势却逐渐明朗。 姜寂初眸中却露出了嗜血般的凌狠,她弹指间便夺了他的剑,拆杀招、拨衣袖、挑手筋皆是探囊取物般镇定从容,耳畔听到另一种踏波而来的轻功,她余光瞥见救兵及时而至。 华青墨落在画舫后,自腰部拔出一双华纹短匕,双臂齐展冲进眼前的刀剑漩涡。 眼前几乎是数方混战,却在一瞬间,最后一名刺客的剑刃当即转变了目标。 杀手旋身而击,那柄闪着寒光的剑直接刺了过去,一改之前混淆视听的剑势,招招夺命。 姜寂初这才意识到,杀手真正的刺杀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船舫经过好几场激战,早已破败不堪,只见湖面上火光冲天,此处危机显然是惊动了府衙官兵,况且圣驾就在南川,因此赶来的持刀军士有不少驻地宁州营的人。 姜寂初却心下不好,刺客心知肚明,一旦踏岸,必定被捕,所以早就存了赴死之心。 华青墨纵使武功再高,凭借一己之力也断然挡不住徐徐而至的刺客,方才突破,又来数人,叫她一时之间迎敌吃力,挡下几招迎头猛劈之后,脚下虚晃身形不稳。 姜寂初眉头紧皱,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便已经来了四波刺客。 显然,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没有退路了,徐徐而至的刺客,早已封住了她所有的活路。 剑势已起,姜寂初面露杀机,带着冠绝武林的姿态,凌狠之气直冲云霄,让人生畏。 这是世间唯一两败俱伤的剑法,竹苏剑招十七寂杀的最后一招:苍冥祭月。 她指尖凝力,顷刻间已调全身内力倾注右手腕,众人却听得一声龙吟般的剑鸣,抬眸间,一柄寒光长剑自天际而来,截断了她指向刺客的凶狠剑势,带着主人的恨意硬生生地插入刺客之腹。 冷箭刺破胸膛,撕扯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凌靖尘踏风而来,飞身登船趁势拔剑,数名刺客瞬间血溅画舫,当场毙命。 天底下,没有人能够将攻深与十七寂杀用的如此登峰造极。 “靖尘!”她眼见着自己未使出的招式,他替她尽数发落在了那些刺客身上。 剑光指代着眸光所至,他看见了她手臂处的一道血印子。 可恨!时至今日,竟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伤她! 凌靖尘的双眸写满了杀机四伏的狠戾,盛怒之下,流光寒剑急切地渴望饮血。 他眼神狠狠扫过在场刺客,咬着牙说道:“听着,弃剑便可留命!否则,再近一步,本王便叫你们生不如死!” 半霎后,只见他提剑的手腕骤然一紧,剩余两名刺客竟被吓得后退,踌躇没走几步,便听‘咣当’一声,手中剑不知何时被挑走,他们转瞬便被剜了双眼。 手筋脚筋尽数断裂,顿时像极了趴在地上的两滩肉泥。 此后,无论再来多少蒙面的黑衣人,皆被刺断手筋脚筋,一个个瘫倒在地。 若有漏网之鱼,姜寂初便持剑相攻,三边围堵的扇形阵势皆被这夫妇二人顷刻瓦解。 紧接着,凌靖尘趁势将画舫帷幔尽数撕扯而下,推掌堵严这些人的口鼻,以防自尽。 第八十章 朝暮之变(2) 地上斑斑血迹太多,她脚下差点不稳,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交给我。”他在她耳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却是杀伐后的平淡。 “好。”她只望了他一眼,却是再安心不过了。 船舫内,船头上,湖面上,放眼望去尽是尸体。 窗栏处,帷幔间,茶水里,嗅来满是血腥臭味。 最后留下待以审讯的活口不过十之二三。 等到画舫靠岸后,最先闻声赶来的人是晋王凌靖渊,他没有差事在身,今晚穿了便服本就在附近闲逛,见到夏尧湖上燃起的火光,想起了今晚女眷们的约定,他才赶紧跑来。 幸好,除了姜寂初受了轻伤之外,余下两位女眷皆安然无恙。 华青墨当即奉宣亲王令,着涞源城府衙封锁今夜消息,避免周遭百姓恐慌,再将留了活口的刺客秘密逮捕至府衙刑狱,留待明日审查,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夏尧湖畔布满了换上便衣的宁州营驻军。 争端开始的无声无息,自然了结时也要不着痕迹。 “寂初怎么样了!”凌雪娴上了车驾之后,依旧惊魂未定,脸上尚未恢复血色,却执意要看她的伤势,“你流了好多血呢,到底被伤得多重啊!” “无事,总归就是一条伤口而已。”她淡淡一笑,唇畔却已然有些失色。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皆跑的飞快,硬是要把路旁两侧看热闹的百姓尽数甩开。 他们三个人的马车紧跟在前面晋王夫妇的马车之后,姜寂初原本还凑活的伤口一经颠簸,反倒又渗出不少血,她面色上倒还平淡,这么多年耐痛的本事倒是不小,却明显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攥在他的掌心里,她眉心微皱,才发现他的手竟也出了汗。 她抬眸望他,霎时之间竟四目相对,他眸中写满了后怕,不是震怒,而是十足十的怕,她才知道,原来刚刚势不可挡的剑势之下,他竟是那么的害怕,怕都到了眼前却护不住她。 凌雪娴却紧张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明显就是要杀寂初啊!” 不仅如此,她今夜却将一场情急之下的杀伐狠绝全都看在了眼里,她说完用手轻轻附上了姜寂初的手,眼眸中满是心疼。 这双持剑的手该要经历过怎样的劫难,才能让一个姑娘家淬炼出如此汹涌的杀机。 凌靖尘面色一沉,“现在还不知道,好在留了好几个活口,有的是时间审问。”他想起了方才船舫内见证过一场厮杀的在场者,保不齐那其中掺杂着刺客的眼线。 姜寂初不知为何,竟能在此刻与他想到了一处去,侧过头来按了按他的胳膊,低声问道:“船舫被封在了湖面上取证,船上的侍女,但凡活着的是不是也被带去了府衙?” 凌靖尘点了点头,温热的手再度附上了她的手。 既然已入刑狱,只怕难免伤及无辜,但若不用刑,只怕有些人是不会招的。 姜卿言原本与禁军副统领和两位兵部侍郎一同商议明日护驾之事,直到快商量完了,前来报信的人才禀报说夏尧湖出了事。 待他赶回御园后,先去看了凌雪娴,见是步千语在服侍,还没来得及再问,就被告知姜寂初受了伤,直到他顺路行至内苑待客的中庭时,才发现晋王殿下也没有走。 只见凌靖渊一掌拍在茶案上,俨然气到了极点,“此事一定要严加追查!狠狠地才查!最好翻个底朝天!父皇还在南川呢,竟有歹人意图行刺,简直反了天了!” “不行,绝对不能惊动!” 凌靖尘立刻否决了大张旗鼓严查此事的想法。 姜卿言显然也是同意的,附了句话,解释道:“一位公主和两位亲王妃当众遇刺,纵使没有叫刺客得手,但此事绝对不可宣扬出去半个字。” 凌靖渊搔了搔头,“闹得这么大,就算父皇今晚不知,明日到了涞源也会知晓,难道我们要隐瞒下来?”他知道三位女眷的清名不容有污,但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压下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场刺杀。 “此事要瞒的不是父皇,而是当地州府与百姓。”凌靖尘的拳头也暗自攥成了一团,他何尝不想当夜沿着踪迹追寻,却敌不过一句流言可畏,“皇家颜面在先,明面上,大可以说成是一桩江湖恩怨。” “那......那此事,咱们就不查了?”凌靖渊竟有些失仪,“六嫂受的伤,就白受了?” 凌靖尘面沉如水,淡淡地说道:“当然不会,该翻出来的,迟早一块算总账。” 等到晋王走后,姜卿言立刻就去屋内查看姜寂初的伤势。 “伤口怎么样?严不严重?是缝针了还是贴了药?”姜卿言显然着急了,见妹妹的嘴唇都失了色,压抑了好久的怒火终于忍不住发了出来,一个拳头砸在了案几上,“简直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南川刺杀我姜家的人,是当姜氏无人了吗!” 姜寂初轻轻放下袖子,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神坚定地说道:“话虽不能说的太满,但我确实敢说,今晚有人想要我死在夏尧湖上。” 她耳畔依稀还能够响起刀锋相争的声音,“我们登船游湖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刺客从船头与船尾同时上了船,另有一拨人牵制住了另外两艘小船上的护卫,船锚也被抛了下去,我们在湖面上动弹不得,船上肯定有接应的人,或许就是那几个侍女......这是蓄谋已久的。” “你怎么确定船上有人接应?”姜卿言紧着问道:“难道有人帮着刺客,对你出手?” “是那些糕点和茶水,总之是入口的东西被动了手脚,我也是方才在车上才想明白的。” 姜寂初故意顿了顿,幸而晋王走了,这话也就只能说给他们俩听,“舞瑾瑜是剑客栗宿的徒弟,可她刚刚对付一两个刺客便很费劲了,这不是她的实力。况且命都快没了,她就算是装的,也不可能装到最后。” “这么看来,那些东西应该是不干净的。”姜卿言想想就后怕,眉心早已拧成了一团,沉沉地叹息道:“幸好......”若她也吃了茶点,那就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姜寂初对哥哥投以安抚的眼神,“放心吧哥哥,我那几年行走江湖养成的好习惯,你还要质疑吗?在外面时,我早就习惯了对吃食一向慎之又慎,出不了错。” 不然她只怕早就没命活到现在了,哪还有泛舟湖上的好机会? 第八十一章 朝暮之变(3) 姜卿言瞧她抬手便要去够那杯茶,便先一步拿起来放到她面前,又添了些温水才后说道:“饶是如此,天子脚下,混入了此等奸细想要你的命,委实可恨。” “刺杀我一个女人倒无所谓......”姜寂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茶杯,深思道:“可但凡我有个好歹,无外乎是冲着两个人来的,要么是靖尘,要么是父亲......总归是咱们在朔安结下的仇怨。”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刺客的身份,坐在一旁的凌靖尘却一语不发,脸色阴沉的可怕,比刚刚在船上大杀四方的嗜血神情还要吓人。 他今晚的话一直很少,这副样子一直持续到了深夜,直到她沐浴后带着湿热的气息窝在他怀里时,他小心翼翼地替她又上了一遍药,自顾自地低声闷了一句,“嗯,伤口没沾上水。” 她随着将袖子又往上拢了拢,“我这伤是故意受的......你还看不出来吗?”言外之意,船上的人被刺客围攻,即便身旁的护卫再忠心,若一点伤都不受,岂不是叫人起疑,“就凭那些刺客,再来两波我也招架的住。” “我知道。”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淡淡的,正替她裹着最后一层纱布,随后把她拢着清香的寝衣袖子缓缓放了下来,未等她说话,他干脆直接将人抱去了床榻。 她带伤的胳膊动不了,他倒是动作十分流畅地替她脱了鞋袜,宽了寝衣外袍,盖了被子,掌握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生怕弄痛了她,明明这般谨慎体贴,却就是不说话,她反倒有些莫名的委屈,“你既然知道,那就不用担心了啊......” 他依旧没话,只是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圈进怀里,她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明明隔着两层衣料,她却清楚地感受到他心跳的极快,算算时间,距离刺杀之事俨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难道,他还心有余悸?或者,他也受伤了? “靖尘?”她此刻竟再也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痛,心里咯噔一下,“你伤在哪了,快给我看看!” “放心吧,我没有伤。”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不再由着她乱动,眼中却渐渐蒙了层她看不见的薄雾,低沉叹息道:“你要是吃了那些茶点......你怎么办?我怎么救你?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她心底一软,知道他终究还是后怕了。 今夜之事不仅是她的劫难,亦是留在他心里的一道坎。 总要说些什么,“小人最是难防,在江湖的这些年,也算是练熟了一颗防人之心,”她故意顿了顿,故作轻松道:“我承认周桐副阁主办事一直都很妥帖,但他不可能陪着我每一次出生入死。” 他听完一怔,愣了半霎才缓缓嘟囔着:“你......你原来知道啊。” 仔细想来也是,她连庭鉴司藏在家里的眼线都能揪出来,更何况区区周桐? 她往他怀里又凑了凑,不禁一笑:“都这么多年了,你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况且......周桐虽然办事周全,管账也是一把好手,但即便藏的再深,他身上军中人的习惯不好改变,就像我哥哥那样,所以我能看出来。着人一查,他的底细竟滴水不漏,一点破绽都没有。” “原来,我竟然早就败在了自家媳妇手里。”他被她这么一逗,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相拥而眠,清晨时,她却懵懵懂懂地醒了,手臂轻轻一拂,身旁枕席竟已微凉,大约是伤口炎症以致于她有些低烧,夜里也睡的迷糊,竟不知他何时离开的。 起身披上了寝衣外袍,她走出内室却听到了屋外不远处传来阴林的声音。 她听得算不上十分清楚,却也能听出个大概: 宁州营参将和两位副参将已经在御园外跪了两个时辰,明明供职在南境,此刻却来向宣王殿下负荆请罪,还有涞源府尹,此刻也候在院子外,诚惶诚恐地求见宣王殿下,连声告罪。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才跪了两个时辰就想起来?” 谁知阴林非但没劝,反而继续道:“属下亲自连夜禀告了陛下,陛下传回了口谕,说将此事全权交予庭鉴司调查,殿下你来协同......但切记,不能惊动百姓。” 凌靖尘的怒火从昨晚便没消,清早听到文官和武将一股脑的都来他这里跪着请罪,反倒是更生气了,“这次南巡,调了皇城大半禁军护驾,昨日父皇还在芙菁城,御林军和随行禁军自然也都不能动,涞源城内,是从宁州营借调的三千兵士在执行护卫之职......昨晚刺客都飘到夏尧湖了,他们就是这么护驾的?” “何止是请罪,他们分明是来求殿下息怒,来日在陛下面前保住一官半职。” “郡守和府尹本王管不着,自有吏部和御史台的随行官员查办,但那三个宁州营的参将,一个个懒怠不堪,连护卫的差事都办不好,将来如何领兵打仗?对他们,就是例行军法也不为过。” 凌靖尘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了一阵咳嗽声,他心头一紧,怎奈阴林还有两句话没说完,“今早寅时,七殿下就到了刑狱,紧接着那些人都被上了大刑,还封了舌尖穴,不准咬舌自尽......七殿下派人来传话,请您上午抽空去一趟。”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再过半个时辰,才准他们起来。” 未等阴林走远,凌靖尘便推门进了来,抬手便锁好了屋门。 在内室,他耐心地替她换着衣服,她一只手攥着衣带,却忍不住劝道:“宁州营参将都在南境挂职,睿王却远在朔安监国,他暂且还管不到南川,你这个时候查办他的人,岂不是有意和他争执?白白落了别人话柄,说你不敬兄长。” 他的眸光落在她腰间玉带上,仔细替她系着带子。 不多时,他却突然垂眸叹息,“兄友弟恭......兄长友善,弟弟才能恭敬。” 第八十二章 朝暮之变(4) 这一叹,不知道叹出多少无奈和隐忍,还有连他自己都快要数不清楚的妥协,“我一会要去刑狱一趟,或许是凌靖寒连夜审理,查出了什么结果吧。” 姜寂初却轻轻拢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猜测说给他听,刻意地低语道:“父皇既然知道宁州营的参将有过失,还点名让你协办庭鉴司调查,或许......” “我知道,父皇若亲下旨意落罪南境的人,总归要让睿王兄难堪......”他顿了顿,淡淡道:“这种烫手的山芋,自然还是得扔回到我这来,才合了他们的心意。” 半霎之间,他眸中沉色竟然惊起了她眉心一蹙,她当即伸出手来紧紧按住了他的手腕。 虽然两位嫡皇子‘兄友弟恭’的赞誉连她听来都觉得荒唐,亦早就存了防备睿王的心思,可等到亲眼看见他眸中恨意,她却不忍,只劝了一句,“幸好,没有酿成什么大错。” “怎么没有?”他突然攥住了她的手,“你好端端的被人刺杀,这就是最大的错......庭鉴司查出的罪魁祸首,还有那背后的主谋,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姜寂初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步千语却在屋外通禀,说御医已在院外候着了。 等到确认她的伤口有好转迹象,他这才肯放心离开去刑狱。 七月盛夏的烈日正浓,牢狱里却处处阴湿,在这里一连待上几个时辰,就连骨节里都能渗出凉气。 一袭玄衣的凌靖寒手中攥着两沓子纸笺,随意扔在了案几上,微微摇头叹息道:“照你昨晚派人来送的口信,把船舫里能查验的吃食都验了一遍,马蹄糕和米糍都没事,是茶水里被人下了轻微的化骨散......剂量虽不致命却足以麻痹手脚,并且,银针验不出。” 凌靖尘瞥了一眼案几上摆放的几件证物,“杀手是豢养的,还是道上找来的?可有人说什么吗?” “有个侍女在抓捕过程中试图自尽,当时庭鉴司尚未接手,府衙的人没经验......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司里仵作验了验......”凌靖寒的神色十分平静,丝毫不受几个时辰前在解剖台一侧观望时满目血腥的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仵作发现那姑娘的腿根私处有个愈合了很久的疤痕,大半脏器也比常人要小些,倒像是童子功,我觉得像旻州一带的机括世家给弟子训练遁术时留下的。” 说完,他拾起那几张纸笺,又拨开确认了一下验尸结果,似乎忘记了这双捻着纸笺的手,不久前还触摸过被片划割开的玲珑血肤,叹道:“一个人身上的线索终究有些单薄......可若不是她自尽,我们也不可能查到,昨晚船舫上所有的侍女身上都有这两个痕迹。” 凌靖尘眉心一簇,他知道按照司里的规矩,线索追踪,范围扩大......想到昨晚船舫里的五个侍女,他便知道,自己方才路过的验尸房中不可能仅仅躺着五具尸体。 “你不必替别人惋惜,到现在为止,我的验尸房里还没有冤魂呢。”凌靖寒似乎一眼就看出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恻隐,然而,却不适合用在庭鉴司的行事风格上,“旻州蘅狐玄机门一派,出两种人才,一类擅长暗器,一类擅长遁术......而验尸房里的姑娘们大半都是自幼练习遁术的。” 凌靖尘面色一沉,“玄机门的人受雇刺杀我的王妃?” 这是一招险棋,他猜幕后主使应该也不会想到,庭鉴司会不惜直接剖检一切可疑的人来查验。 凌靖寒却捏了捏鼻子,亲自走去拨了拨香炉里面的灰,让檀香味冲淡从隔壁飘过来的血气,毕竟,这里的刑狱比不上庭鉴司的牢狱。 他一边拨弄着,一边看似随意,实则深意地问道:“南川姜氏的敌人,不去刺杀执掌茶庄的姜三公子,也不去寻安北将军的错处,单单要去刺杀一位已经出阁的姜家嫡女......你心里可有数?” “有人存心想要搞乱我的阵脚。”凌靖尘听到这里,便是再清楚不过了,“昨夜的阵仗,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她的命。”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听审吧......折腾了一整夜侍女的事,我顾不上太多,只把抓起来的刺客上了大刑,到现在为止估计也差不多了,他们的供词,我倒是觉得应该让你先听。”说完,凌靖寒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枚钥匙,当着凌靖尘的面,直接打开了关押四名刺客的最大狱间,其中,被挑断手筋脚筋的三人本该烂泥似的瘫倒在地,此刻却都被悬吊在木架上面。 自他们手腕上滴流而下的血,顺着胳膊与腰间一直浸入了身后木桩。 血气蔓延,让人不自觉生恶。 “你们究竟奉何人之命,前来刺杀宣王妃?”凌靖尘站在狱外,冷冷地问道。 这些人全被点了舌间穴,求死不能,更有甚者连眼珠都被剜掉了,在地狱里被一顿上刑,连嚷句痛都做不到,就算再忠心的死士也难以招架。 可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死士。 凌靖寒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地捏了捏发紧的额间穴,二话不说便走向了其中一人,瞬间硬生生的掰断了他小指骨,拧转着断掉的骨节。 他淡淡地说道:“昨晚船舫里的侍女你们也见过了,她们那么娇小,就连脏器也比寻常人小了两圈,这是何门何派,你们或许也有数......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若不说,我就让仵作学学如何在活人身上剖检,也让他们长一长经验。” 话音刚落,他抬手就将那只残掌推向其身后的木架,手掌被钉入钢钉,顿时骨节具碎。 剧痛之下的失声,只剩下咬破嘴唇滴在地上的唇血,以及额间后背至全身渗出的冷汗。 未等庭鉴司执事大人的再度施力,只听得一旁的凌靖尘冷冷地甩了句话。 “叫仵作来吧,本王就在这看着。” 第八十三章 信念至上(1) 半晌后,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弓着腰身提着个匣子,一拐一拐地扶着栏杆走了过来。 他是长年累月待在地底下的人,是这片融血炼狱里执掌刀刃的老鬼。 “樊叔,过来剖个活物。” 凌靖寒朝着老头招了招手,丝毫不顾身后铁链叮咣作响的声音。 老头瘸着腿,加上十年前就少了一只眼睛,萎缩深陷的眼框里面似乎还落了层细灰,于他而言倒是不打紧。只见,他伸出腥味稍微轻一点的小拇指轻轻抠了抠,又摇头晃脑地抖了抖,满意了之后,歪着身子把匣子里的家伙一股脑地全在案几上摊开。 “大人,从哪个开始?”他摆弄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枚枚刀具擦的锃亮反着光,丝毫不像他全身的破布条子那样不讲究,“老规矩?瘦的先来?” 凌靖寒随意用下巴点了个看上去嘴最硬的人,半霎之后,刺鼻恶心的腥味随着暗褐色血迹在地上铺展的节奏,弥漫开来,经年被血水浸泡的木桩根部已然开始发烂,散发着独属于它的腥腐之气。 凌靖尘就站在狱门外,眸中不曾泛起一丝波澜,就像观赏一场毫无惊喜的涌泉。 “大人,似乎有人想说话了。”老头随意抹了一把脸,拿起一根滴着血的长银针突然刺进另外一个人的舌头中,那人被解了穴位却始终说不清楚话,只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大人放心,他没法咬舌自尽,只能能开口咿呀几个模糊的字而已。” 老头说完,转而继续着手头上的解剖,直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之后,那个人哼着声音已经能够渐渐地发出声音来了,凌靖寒见状,朝那狱门外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踩着满地的腥液就这样走了进来。 终究有人耐不住这般待宰的恐惧,支吾着吐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名。 凌靖尘确实是整座刑狱里第一个听到的,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笑了。 凌靖寒走近一听,确实,折腾一整晚出来的供词,却无处不透着荒唐。 两人自刑狱走出,先回了偏房里更衣,默许老鬼仵作继续摆弄着那座血色炼狱。 “罢了,他们是不会说实话的。” 凌靖寒嘱咐手下人在客庭煮好了浓茶,解一解经久不散的腥味。 凌靖尘却摇了摇头,摩挲着茶盏底座,继而在茶案上面随意画出了两道弧线,“有时候,假话也能当成真话来听,一个赫连氏,一个旻州,全都指向凌靖安。” “此案最后的审理是要禀明陛下的,难道,就这么直接附上刺客的供词?昨晚是七月十五,是月圆之日,赫连氏全族信奉月冥教,尤为忌讳月圆之夜。赫连觞真会为了刺杀一个女眷,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摒弃掉他视之如命的信仰?” 凌靖寒说完之后,张开手掌,掌心朝上,他正在审视着自己这双刚刚沾过血的手。 如果这就是用刑审出来的结果,不论是经验告诉他,还是有待商榷的真相,都不能让他全然信服。 凌靖尘却忖度着说道:“论证据,确实是要怀疑凌靖安的,毕竟,他是最希望我与睿王决裂的人了”他微微垂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茶案,突然想起来什么。 他紧着问道:“船舫两侧负责护卫公主与两位王妃的人呢?监视起来后,问出了什么?涞源城内巡逻的士兵怠慢就算了,那两艘船上的护卫是怎么回事?” 凌靖寒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事呢,听罢,反倒是平静地提壶添茶,淡淡道:“宁州营参将治军懈怠,问来问去就这么一个结果......那些护卫虽然是脓包,偏偏还都挂着军职,庭鉴司也不好私自用刑,只能扣着人,将来请陛下或者统帅将军定夺。” 说完,他端起茶杯刚一碰嘴唇,却顿时才想起来,自己身侧的宣王殿下之所以出面,并不仅仅是宣王妃遇刺的缘故,一时惊诧道:“陛下授意庭鉴司,又点了名让你权衡处置,岂不是,要让你去发落南境的人?” “宁州营守卫松懈,这是不争的事实,谁发落都会是这个结果。” 凌靖尘眉头微蹙,就目前而言,他能想到的,此事的利用价值落在凌靖安的眼里,无非是激起一场兄弟阋墙的大戏,“刺杀不成,我这个弟弟反而发落了南境参将,等同于一记耳光甩在了长兄脸上,让我们这一对亲兄弟成为这场南巡中最大的笑柄。” “可若刺杀成了呢,你与南川姜氏唯一的联系就彻底断开了......虽然瑢王和梁家十足十的得意了,但南川姜氏与梁家的仇怨,就要变成一场再也解不开的血仇了,不过,他们或许可能真的不在乎。” “或许是他们不择手段,但我想不明白,凌靖安在北郡粮道那件事上都生怕梁家人引火烧身,怎么会在父皇眼皮底下,公然谋划一场刺杀?还是一场看上去,十有八九能够成功的刺杀?” “或许是......押的筹码越大,收益越高吧。” 说完,凌靖寒用手肘撑在茶案上,一边继续思考一边闭目养神,折腾一整夜的人纵然灌了自己许多浓茶,却也难消眉梢上挂着的疲累。 听了这句话,凌靖尘却始终沉着面色,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别的。 “不对......”还差了些别的,一定还差了些别的东西。 他紧蹙的眉心自踏进刑狱后,便再也没有松开过,他垂眸随意瞥了一眼茶案上始终未动的新茶。 指尖一碰,发觉早已半凉了。 “凉茶苦寒,先别喝了。”凌靖寒听到了面前传来的窸窣动静,睁开眼后却未等人说完,顺势就提起了手边的茶壶,欲帮他续些热茶。 手势已起,怎知热茶倾倒而下正要落入杯中,茶杯却猛地被人抽了回去,热水顿时浇在了凌靖尘的手背上,霎时一道红印子就显现了出来,凌靖寒一时惊道:“你......” 被烫的人却像失去了痛感一样,凌靖尘怔怔出神地盯着案几看,分不出是在看自己有些红肿的手背,还是茶案上倾倒出来的茶水,又或者是始终承着半盏凉茶的杯子。 茶水...... 船舫的茶水...... 含有化骨散的茶水...... 用银针也查验不出的化骨散...... “从何而来......” 凌靖尘突然沉声嘟囔了一句,未等别人听清,他又念了一遍,“从何而来?” 语调平静,根本不像是在询问,却像在念着一句平平无奇的梵语。 凌靖寒怔愣着听了两遍,顺着他的眸光,看着眼前尚未风干那滩茶水,屋中转而突然陷入了死寂一般的安静,一时之间,似乎能够听得见远处石门后的刑狱,传来剖刀划割皮肤的声音。 冷刃声声切切,半晌后,竟同样割开了他拥堵的思绪。 执事大人几乎夺门而出,留下一道徘徊在屋中的声音,“我这就派人去南川药市!” 与此同时,凌靖尘唇边却勾起了一丝讽刺,对某人施以故技的做法表示万分鄙夷。 第八十四章 信念至上(2) 远在千里之外的朔安皇城,谁能想到,睿王主持朝议过后尚不到一个时辰,太医院留守的太医却在章德殿的外殿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连连告罪。 贵妃方孟昱并没有随驾南巡,反而留在了内宫,昨夜她突发头疾甚至几度昏厥,掌事女官眼见着宫中的太医久久拿不定注意,只能自作主张取了贵妃殿的令牌,星夜叩开宫门,匆忙间找上了睿王府。 年纪轻轻的睿王妃谢氏身为监国夫人,在听闻此事之后,连夜立刻进宫陪侍。 一直到今晨朝议过后,睿王才亲自赶来料理这些无能的医官。 凌靖毅沉着面色,垂眸随意扫了一眼,冷着说道:“如今宫里竟连个治头风的太医也没有了?” 宫中留下的太医之中,唯有三十八岁的杨德资历最深,在场众人也就只有他壮着胆子,徐徐禀报道:“殿下恕罪,臣已竭力医治贵妃,可......症结不像是寻常头风,臣等无能,娘娘昏迷中呓语不断,臣怕娘娘会突发惊厥,只能先施针稳住心脉。” “到底是什么病症,你们这么多人,竟没一个诊出来的!简直无用!” 杨太医始终伏跪在地,将头埋得深深的,闷着声音回禀道:“几位老太医都随侍圣驾了......臣惭愧,实在不敢为娘娘冒然用药......” 睿王一语不发,但仅仅是那道清冷的眼神,就足以每个对视的人心头一凛,再不敢抬头。 前殿内安静的可怕,跪了一地的太医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正值夏暑,碍于贵妃抱养而不敢用冰,一时之间,有两位年轻太医竟吓得头上冒出了细汗。 两炷香后,一纸睿亲王令便被内侍送到了浮言药阁阁主的手上。 章娆细眉微簇,抬眸望着外面列队而来的禁内兵士,不过是护送一位宫中内侍前来传令罢了,睿王偏偏就能叫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俨然是一场无声的压迫。 不必仔细思忖,她的脸色霎时就变得凝重起来。 就连站在一旁的李碧都看得出来,正欲走上前来替阁主说句话,怎见眼前人抬手间便由着指尖压过一纸令书,纳入掌心却连看都没看,只淡淡颔首道:“章娆,遵殿下令。” 内侍却急得快要跺脚了,“章阁主,那还不快赶紧进宫,贵妃娘娘还等着呢!” “请容片刻,待我去取医匣来。” 章娆说完便快步走回了内院,怎知却被早就等在廊下的萧平拦住了,他面色铁青,直接压低着声音说道:“阁主,宫内怎会没有太医,哪里轮得上咱们这种民间医者入宫?” “资深太医想必都随驾南巡了......估计是留下的太医年纪太轻,不敢拿主意罢了,我去看看便是。” 话虽如此,她沉重的脸色却全然与这句轻飘的话不符,“我早就定了你为副阁主,只是这段时间事忙,尚未公布罢了......手信就在我房中。” “阁主......”萧平还未说完,前庭便又传来一声尖细的传唤,他不得不加快语速,“睿王监国,他既然能把戴效中放在药阁多年,年初事发后,他肯定记恨在心,如今大权独揽岂能放过你?” 章娆数月之前为大局考虑,将年初时药阁近乎灭顶之灾的实情只告诉了萧平。 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她转而投以安抚的神色,“你放心,京中亦留有其他党羽的势力,不可能眼看着睿王乱来,这就是我的生机,也是咱们药阁的生机。” 怀着这种心态,章娆最终独自坐进了皇宫大内的车驾。 入了宫门后,那位传令的内侍快步在前导引,行至内宫却突然出现了其他三位内侍,一队人马两前两后的夹着她随行,远远望去,这般姿态俨然像极了戴罪受审的犯人。 章娆却心如明镜,粗浅打量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路,她反倒比年初进大理寺时要沉稳。 进了章德殿,她照例与睿王夫妇见礼,“民女请殿下安,请王妃安。” 睿王妃谢氏在这里提心吊胆了大半夜,纵然是年轻也招架不住,此刻气色不太好,眼圈也微微泛着一层深灰,可她却始终关心着贵妃的病情,未等到她家殿下发话,她反倒是先扶起了章娆。 “章阁主,你的医术我们都是知道的,别耽搁了,赶紧去看看贵妃娘娘吧。” “王妃......”章娆倒是提了些警惕,想起方才路过偏殿时闻见的一股苦药味,便抢先说道:“民女想先向几位太医问讯几句,再入内为娘娘请脉,不知可否?” 谁知一旁的睿王却不耐烦拂了拂袖,淡淡地发了话:“章阁主来的路上就耽搁了时间,如今若再拖下去,岂不伤了娘娘贵体?” 章娆眉心暗蹙,抬眸却刚好撞上了凌靖毅伪善的冷笑,四目相对,两人藏在心底的盘算在这一瞬间几乎无所遁形,她咬了咬嘴唇,提着药匣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提裙便要往内殿走去,却独独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婢拦在了暖阁之外。 这位姑娘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干练,若仔细闻,似乎还能闻见她墨发之间经年累月染上的药香,她朱唇轻启,语气有些冷淡,端持着吩咐道:“娘娘多年的老规矩,不让宫外的民间医者诊治,劳你跑一趟,先请回吧。” “你......”章娆见到这张脸,眼眸猝然一惊,半霎后回过神来才怔愣着福了福身,恭敬地说道:“民女奉睿王殿下之命前来,为娘娘解一解症候......若姑娘不放行,民女实在有负殿下重托。” 不远处的睿王夫妇就跟在她身后,见到这个场面,委实双双陷入惊诧,凌靖毅见状便沉着脸走上前来,脱口便训道:“糊涂!到底是规矩重要,还是娘娘的身子重要!” 那宫婢闻言便只能跪在睿王身前,叩首道:“禀殿下,我家娘娘方才醒了,不知为何,娘娘头痛的毛病竟全都好了,面色也比昨夜好了不少,说不定就是太医们劳心诊治了一夜的结果,总之娘娘现在不愿意叫这位姑娘入内诊治,还说她辜负殿下的好意了。” “醒了?”凌靖毅脸上接二连三显现出来的惊诧,一层叠着一层的耐人寻味。 听到这桩报喜,睿王妃谢氏却长长地舒了气,双手忍不住攥了攥,浅笑道:“娘娘醒了便好。” 她身负太后重托,若方贵妃因这场突发的头风症候出了什么意外,她俨然要做谢家的罪人了。 那宫婢始终伏跪在地,低头闷着声音回禀道:“娘娘这会更好了衣,请王妃入内一叙。” 谢氏显然顾不上折腾了大半夜的离奇,提裙便缓步走了进去,反倒是凌靖毅侧过头来,眼眸随意地扫过身侧提着医匣的人,含着三分耐人寻味的深沉与滑险,随即暗自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这声冷哼,好巧不巧地唯独传进了章娆的耳中。 第八十五章 信念至上(3) “白让章阁主跑这一趟,委实辛苦了。”那宫婢眼见着睿王殿下走远,这才走来章娆的身前,往后一招手就唤来了两位面色和善的内侍,其中一人的手里竟还捧着方贵妃的令牌,“奴还要侍奉娘娘,就让他们俩亲自送姑娘出宫吧。” 面对着章娆眸中毫不遮掩的犹疑,这宫婢却一句解释的话都没说,只浅浅地在她耳边添了句,“娘娘说了,今日众人都看见了,章阁主从未给她诊过脉,两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自然毫无瓜葛。不论她出了什么事情,章阁主也搭不上任何罪过。” 言语清浅,眸中始终挂着她独有的淡然与机敏。 这般姿态落入章娆的眼中,便是一场值得深思的双簧戏,她嘴角含笑道:“娘娘心善,自有神佛护佑......况且有姑娘在章德殿,自然可保娘娘数月无虞。” “那我就不送章阁主了。”那宫婢福了福身,转身便回了暖阁。 直到那抹身影在眼前消失,直到她安然无恙地坐上了出宫车驾,忽然,掌心传来一阵不浅的痛感,她才意识到是自己提着药匣的手用力过猛,以致于指甲几度陷进了肉里,按压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沟痕。 痛感令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凌乱的思绪却才渐渐理出了一些眉目。 她那时只一眼便认了出来,章德殿内的那个宫婢不是别人,正是雁山的医女邬黛雯。 弦月山庄的江湖人竟能悄无声息地踏进皇宫大内,又是在方贵妃的章德殿,只怕不单单是昭仁公主凌雪娴的意思。 思及至此,章娆的掌心渐渐冒出冷汗。 睿王与宣王相隔万里,却各执一棋,邬黛雯甚至是方贵妃,似乎都只是棋盘上平平无奇的黑白子,而她才是敲定一局终了的决胜之子。 原来,她竟再一次成为了党争的筹码! 怀着这样的心境再度踏进浮言药阁时,她却被前庭内那抹身影牵制住了眸光。 穿廊而过的风声裹着药香一道拢进了他的袖中,清风霁月的白衫少年手执长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含笑道:“章阁主事忙,在下冒然前来,不算唐突吧?” 章娆沐光缓归,踏进前厅的刹那便在唇边勾起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浅笑,“怎会,小公子不轻易下山的,自然当得起朔安城的稀客,既然是稀客,那就何时来都可以。” 说完,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后庭相叙。 这似乎是这位小公子头一回踏进这间享有盛誉的浮言药阁,但不仅仅是他觉得新鲜,就连在后庭捣药的大夫和洒扫丫头们都觉得新奇,大家纷纷抬起头来望着这位清秀的小公子,连带着还有他手里的那柄通体素白的长剑,都在忍不住琢磨着,那只纤细的手腕,如何能把剑舞得熠熠生辉? 一路走,大家一路看,似乎他走过的每一处都能亮起一阵瞩目。 他却对这些好奇的灼灼目光视若无睹,从容淡定地跟在章阁主身后。 转过几道廊桥,他不久之后见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听着她向章娆行礼后说了一句‘配药间已经收拾好了’,然后章娆就吩咐了这件院落内的所有人都离开回避。 “小公子,进来说话吧。” 章娆亲自将门一推,顿时一股苦药味直直地窜进了他的口鼻之中,呛得他连连掩袖捂鼻咳嗽了好几声,她却随意地笑了笑,“我可是为你寻了一处最安全的地方呢。” “多谢......”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转而却立刻回过神来,抬眸却见她尽数敛起了方才的客套谦谨,连眉峰间的细纹都透着一股戏谑,却也没怎么在意他,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转身便径直地走了进去,“放心吧,那个医女的身份我就当不知道......叶凉歌也真是的,既然能把灾祸降临到我头上的日子都算的这么准,还早就寻了妥当的人替我打发,何必派你亲自来同我交代?” 江琉反倒是耸了耸肩,捏着鼻子走了进去。 章娆找了一间干净味轻的屋子,他进去后发现她早已席地而坐,茶案上面也已摆好了两盏新茶,随意一笑道:“江公子远道而来,是我药阁待客不周了,回去之后可不要向叶阁主告状才好。” 她自从见到江琉之后,总是忍不住自嘲。 仅仅一日,雁山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却都出现在了他们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江琉却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来浅浅地印了一口,平静道:“邬黛雯不过是送进宫以备牵制睿王的一枚棋子,可章阁主年初时在大理寺流的血,可不是一句牵制就能解恨的,你说是吧?” 同样是这位清秀端持的少年,此刻竟俨然变成甩着螯肢的蜘蛛,三言两语的功夫就织起了一张滴着毒液的蛛网,循循善诱着他的猎物在欲望的牵引下,乖乖地掉进独属于他一人的玲珑网。 章娆端着茶盏的手顿时一紧,柳梢般的细眉忍不住动了动,明眸中渐渐染上了奇异的光芒。 江琉却丝毫不惧她的眸光,含笑道:“你恨睿王,你的恨早就写在脸上了,根本不用别人猜。” “所以呢?”章娆干脆抱臂直接往身后的凭几一靠,“你这个小公子还能替我去报了这场血仇?要知道......光有匹夫之勇,却没有半点规划,全靠着一条软绵绵的舌头是很难劝服一个人的,更何况,还是一个信奉医道的南疆女人......” 江琉还算和颜悦色,徐徐讲道:“确实,论杀人放血,章阁主的本事肯定比我精进许多......但想要报仇,却不是只有偿命这一条路,只要拿捏住他最在意的东西就够了。” “睿王最在意的?呵,我不明白了,你看上的究竟是他嫡长皇子的出身,还是他监国时替发天子诏令的权柄?”章娆眉心微蹙,骤然觉得这位小公子丝毫不像是江柒落和叶凉歌调教出来的人。 未及弱冠之年的江湖白衣,竟妄图谋算当朝最尊贵的嫡长皇子。 如果他没病,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危险的疯子。 江琉却陡然泛起一声冷笑,俊秀的眉眼染上了一丝破碎的悲伤,透着蚀骨决绝的力量。 第八十六章 西瑰日暮(1) 阴林今日皆未跟随他家殿下前往府衙刑狱,反而因挂军职的缘故被禁军副统领叫了过去,但华青墨却与他不同,在京城里,像她这样时时抱有一颗忠勇之心,却不挂朝职也没有阶品、丝毫不在乎任何虚名的亲王从属,委实不多。 飒爽英姿双刃匕,这便是她最真实的写照。 她今日依旧束高发一身红边黑衣,此刻就坐在高层亭阁中仔细擦拭着昨晚方才使用过的兵器,因这一双短匕刻有华家图腾的纹路,所以需要精心细致的清洗上面的血渍。 她身负家族之担,立誓要为整个华家讨回公道,又怎会如那些人一般任由名利拖拽。 明明性格爽朗欢脱,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谨记时刻不能够丢架宣王府的脸面。 手里的短匕才擦到一半,她就看到了自亭阁下走过来的安南将军,便连忙将手中的物件复插于腰间,赶紧小跑着下来拱手行礼,问道:“将军可是来找殿下的?” 姜卿言自然知道凌靖尘不在园中,道:“你家王妃在陪着昭仁公主,不到晚点不会回来的,所以,我来找你。”说完,他从怀中拿着一封刚刚看过的信件,显然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他继续说道:“殿下还在刑狱,一时分不出身来处理这事,眼下只能咱们两个尽快商议了。” 华青墨听罢,赶紧将姜卿言请进亭阁说话,“将军请坐。” 她紧接着还遣散了四处侍婢,自己倒是候在一旁。 “你也坐吧,不用拘礼。”姜卿言却并不想让她遵守那些身份的规矩,他忍不住轻轻叹气,若华将军当年没有出事,如今的华府嫡出姑娘自然也是一位名府贵女,又岂会是随侍他人的王府护卫? “是。”华青墨倒也不是矫情之人。 姜卿言将书信递到她手里,“从前在严州营有阶品的老一辈将领,有几人如今隐居在南川的,原先以邸茗将军的名义给他们发了信函,这便是回信。” 华青墨接过来仔细看后,有些疑问:“他们不相信邸茗将军?” “嗯,有人抢先动手了,他们也因此而听到了些风声,所以不敢贸然前来相见,更是对邸茗的身份有所怀疑,所以我决定亲自去见他们,这不,想要向你借一样华家用来辨别身份的东西,来证实一切所言非虚,毕竟,你的身份是目前最重要的。” 华青墨听完之后,却有些担忧,“将军前去恐有不妥,陛下虽然一时不会移驾来此,但将军毕竟身负要职......我家殿下这几日有事要忙,无暇分身,我等却也无法替殿下分忧,唯有仰仗将军你了。” 说来委实是巧,她话音刚落,便有人前来回话说禁军副统领求见安北将军,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宣王殿下,阴林那边不敢做主,只好叫人来请姜卿言了。 华青墨见状,也知道如今两城之间的兵防部署之事乃是重中之重,孰重孰轻,她自然拎得清。 可饶是如此,她却不想放过这一次直面严州营旧部的机会,便指了指信纸,道:“此事却也耽搁不得,但将军有事在身,所以,还是我去见他们吧,毕竟他们也算是我父亲的旧部,说不定,还有可能见过我呢......岂不比什么华家信物来的更可靠?” 她话音刚落,姜卿言便紧紧地蹙起了眉头,显然是不太同意她去冒险的。 华青墨见状,只好又劝道:“殿下与将军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自然也能出面去做些事。况且,说到底,那些老前辈们如今犹犹豫豫,无外乎是怕了,怕搭上性命而不愿牵扯进来,此乃人之常情。可若是他们亲眼见了我,听我诉了怨情,说不定还能问出一些实话来......否则,他们随意搪塞将军你,那咱们千辛万苦找到的人,也成无用之人了。” 姜卿言听罢,闷声思索了半晌,不得不承认如今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若是凌靖尘在这,听了华青墨这番自陈,只怕也会同意让她亲自去。 饶是如此,他依旧放不下心让一个姑娘独身前去,“若是殿下在,只怕也会交代你和阴林一块去,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你们两个一块去也是有个照应,他再有一个时辰怎么着也办完事回来了......已有子桑晏遇刺在先,咱们得小心......” “如此,那就更不妥了,是谁陪我去都可以,宣亲王府的人便怎么着也不能再多了。”不知为何,华青墨却坚持不让阴林与她同去,“殿下,此事涉及我华家,今日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既然如此,就让我去试吧。” 只因,有些话她也不便再说下去,但她知道,姜卿言能懂的,既然能懂,便只能答应她。 姜卿言只得缓缓叹气,算是默许,只得又仔细嘱咐了好些话。 时间紧急,由此地出发,前往相约地怎么着也要大半日,他们都知道恐怕来不及禀报凌靖尘。 事不宜迟,华青墨便决定即刻出发,如此,天黑之前便能够赶到。 送走姜卿言后,她便回到自己房中,准备一些随行物品。 她想好了,不管那些严州营旧部认不认得出她,至少,她腰间的华纹短匕是造不了假的。 赶巧,步千语端着新做好的糕点,正想等着她家姑娘回来用,路过她与华青墨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瓶瓶罐罐的声音,她有些奇怪地站在门口,蹙眉道:“青墨,你这是要出去?” 华青墨示意她进来说话,将短刀插进靴子中,便走过去关上门,低声道:“我出去办件事,一会阴林回来,你告诉他......算了,他和安北将军在一块,现在应该也知道了......这事我去办最好,他若是回来之后执意要去找我,你可要拦住他啊!” 步千语见她欲言又止,便也没有多问,也自然不会多想,华青墨和阴林整日奔波在外也是常有的事,她倒是像日常那样关心地问道:“那你何时回来,今晚可要等你用晚饭?” “两三日吧,我也不确定。”华青墨嘴上说着,手里也不闲着,很快就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包袱,随即转念一想,她笑道:“对了,我记得你给我讲过,袁州日铭城有一家酒肆叫......叫什么来着,酿制的桃花酒特别好。” 第八十七章 西瑰日暮(2) “念慈酒坊。”步千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是这家!”华青墨一拍大腿,拍着胸脯道:“我这次刚好去那里,顺道带几坛酒回来,咱们一块喝。”袁州日铭城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宁州涞源城相距不远,“我早就想试试你的酒量了,偏你挑剔,不喜欢朔安的酒。” 步千语一听她这意思,生怕她耽误了差事,赶紧劝道:“你是出去办差,若不方便,也不用非要亲自买回来,着人替你去一趟不就成了。”她深知自己大多数时候都在内宅侍奉女眷,因而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外面的差事,所以生怕华青墨因为买酒而耽误了时辰。 华青墨紧了紧护腕,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来得及,反而这酒我肯定是要先买的,谁也别挡着我喝酒的事!” 说完,她拍了拍步千语肩膀,拎上一个小小的包裹,两人一边朝远门走一边聊着天,快到院门的时候,她却突然搂紧了对方,笑道:“说好了,明年除夕守岁,咱们可约好了一块喝酒哈!” “我还要服侍我家姑娘呢。”步千语下意识的再次脱口而出。 也不能怨她,谁叫以往都是她陪着姜寂初一块过年守岁的时候多呢! 华青墨忍不住地扶额,从没见过如此呆傻的人,她十分潇洒地拍在步千语肩上,似有深意地指着天说道:“你家姑娘,自有我家殿下照顾陪着,哪里还用得上你......唉,算了算了,你就听我和阴林安排吧,指望你也搞不出什么新鲜玩法来。” 步千语汗颜。 “我跟你说,明年有你在,咱们俩喝酒划拳一定要赢过阴林。你是不知道,今年,我那一个晚上输给他将近三个月的俸禄,三个月!” 步千语再次汗颜,“我酒量小,你们可要多担待。” 看着华青墨离开的身影,她只得笑着摇了摇头便回去了。 ------------------------- 阴林果然在午时之前独自回了御园,结果竟发现华青墨不在园中。 “千语,青墨呢?”阴林去她们房间敲了敲窗子问道,“我还有要紧事跟她说呢,这人跑哪去了?” 步千语还觉得奇怪,“今儿上午,你没见过安北将军?青墨就是见了将军之后才走的,她还以为你知道呢。”与此同时,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离开副统领那的时候,安北将军还没来呢,我是从刑狱回来的......”阴林立刻就明白了,许是他家殿下和七殿下派人传唤他去刑狱的时候,与姜卿言刚好错过了。 步千语想了想,问道:“青墨似乎是去日铭城了,你可知道?” 阴林听罢一愣,紧接着眼睛怒睁,“坏了!” 七殿下和他家殿下也是刚才收到的消息,原先联络的宁州境内的严州营旧部,这些天竟全都没了踪影,派去保护的人也全都失了联络,显然,他们已经触碰到了这事最关键的地方,有人按捺不住,继刺杀子桑晏之后竟再次出手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背后之人竟然豢养了如此厉害的杀手,连弦月山庄的人都能说动就动。 “日铭城是吧,我这就去把她追回来!”阴林说完便走,还没出屋便被步千语一把拦了回来,她当即压低了声音道:“青墨特地说了,即便你回来不放心,也不让你去找她!” 话及至此,她似乎瞬间就明白了华青墨的担忧,继续劝道:“若真有难,青墨此刻已经犯险,你若再出面被有心之人看到,宣王府便怎么也逃不了干系了!”她虽然不明白来龙去脉,但从阴林的脸色上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必须截下华青墨,就算来不及也不能够让他们抓到宣王府和姜家的把柄,步千语如是想。 “日铭城很大,你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人,南川的路我比你更熟一些,我去找她!”她甚至都没能容许阴林的反驳,直接走到后庭西南角,从东往西数第四棵树下,翻出了一柄红玉匕首。 “你这是做什么!”阴林看到红玉匕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缓过神来便赶紧走上前去扣住她的手腕,低声吼道:“弦月山庄的东西如何能够露出来,你活够了吗!” 步千语挣开他,她的思维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 她自幼在姜卿言身边受训,又跟了姜寂初这么多年,岂会不懂危机应对之理? 来不及想太多,她只知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转移宣王府与姜家身上的嫌疑。 栾城之案早已盖棺定论,此刻他们无凭无据质疑圣裁,若被人故意挖出诬告,岂非灾祸临头? “我解释不了太多,但你要相信我!”相信她会把华青墨截回来,相信她会让宣王府与姜家逃过这次突如其来的大劫,她继续说道:“我是生面孔,一直在内宅伺候,能够认出我的人不多,这是风险最小的办法了!这事,你不要再跟我争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风波来临之前,步千语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怕什么呢?她的命都是姜家人救的,若真的要挡一次大灾大祸,也应当由她来挡。 第八十八章 西瑰日暮(3) 南川袁州日铭城西瑰山 袁州日铭城也算得上南川另一方繁华之地,已是黄昏日落的时辰城中却依旧喧嚣热闹,城中最着名的落霞乐坊稳居于闹市之中,在一阵浮华之中另辟天地,谱一曲荡气回肠,奏一弦华章绕梁。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便是如此。 念慈酒肆在日铭城众多名坊贵阁之中,凭借着闻名于世的桃花酿而得来一席之地,可这家的掌柜却并不喜欢城中的喧闹与人杂,偏偏选择在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农庄里面,若不是桃花酿实在有名,一问便知,只怕华青墨独自找到天黑也寻不到这里来。 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她早就习惯在陌生之地戴面纱而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早到了这么久,还有半个多时辰才是约定之时,所以刚好能够先来这里预定下三坛桃花酿。 她看着日铭城背靠的西瑰山,那里有夕阳勾画出的落幕之景。 归雁倦鸟低飞,远近之景交叠让人不得不惊叹这场的苍茫,城中喧闹而浮躁,城外宁静而柔和。 天际云霞渲染着一场灰白风华,秋风起,这片灰白便泛着波澜直到延展西山外,随之消散。 凄美,唯有凄美二字。 “真好。”华青墨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了这句感叹。 西瑰山被当地百姓开垦成了阶梯状,她跟酒肆掌柜打听过,确实了这里的半山腰正好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农庄,这便是她与那几位老将军的相约之地。 在这里独坐了许久,华青墨跟忙里偷闲的掌柜聊了聊,倒是像极了从前在南疆游荡的日子。 她这随和的性格,跟谁都能够胡乱聊上几句,最后以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辞别。 在掌柜那里最后一次确认为她留下三坛酒酿,华青墨起身朝着半山腰的农庄走去。 上山之后,这天黑的极快,突然而起的阵阵凉风让她想起了方才无意中看到的倦鸟低飞。 今夜恐有大雨。 夜幕将至,就在华青墨一脚踏进农庄的时候,背后突然出现的人让她瞬间提起了警觉。 “千语?”她没有看错吧,这个蒙面而来的姑娘奔袭大半日,就只为了来这里找她? “别说话,跟我走!”步千语紧赶慢赶终于在念慈酒肆的掌柜口中确定了华青墨已经上山,幸好她还未赴约,“那几位老将军在半个月内相继下落不明,今日之约便是圈套!” 华青墨并无半分质疑,她相信眼前之人,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立刻下山!” 山雨将至,狂风瞬间张牙舞爪,枯叶横飞昏天黑地之间,除却近在咫尺牵着的手,华青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边呼啸的邪风催醒着她的意志,告诉她走出这片山才能活下去。 她们朝着下山的方向奔袭过去,突然天际的一道通明闪电让两位姑娘的脚步稍作呆滞。 云空几近劈裂,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就这样自眼前向她们逼近,将下山的方向堵的严丝合缝。 “躲进山林里去,这里有散落的人家!”步千语不会忘掉她前来的意义,不能够让他们看到华青墨的脸,护着她便是护着整件事情的希望。 惊雷随即而至,一时瓢泼大雨自方山路冲泄而下,汇聚成河道向山下汹涌而至。 那些黑衣人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弓弩手雨中开弓的第一支箭擦着华青墨的衣袖插进了身旁的树桩上,二人踉跄着朝山顶的方向跑去,雨水早就浸湿了衣衫,秋日之雨带着寒凉自她们头上冲刷浇灌而下,喘息声不绝于耳,叫人不禁接连打着寒颤,雨水将上山的每一条路堵满,她们相互搀扶着,朝着更高之处一步一步艰难行进。 不幸之中的万幸,今夜不会有任何火把带来光亮,只要躲过今晚便能够等来救兵。 华青墨感受到黑衣人几乎近在咫尺,随即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步千语左肩中了支箭,伴着惊雷而趁机嘱咐身边人说道:“无妨,咱们快走!”情况却十分不妙,伤口处慢慢於出的黑血看不清,她却喉咙一阵咸腥脚底开始逐渐发软,这才知道到此箭有毒。 华青墨意识到了步千语异样,不得不替她封住经脉,如此一来,两位姑娘带着伤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身后十多名年轻力壮的男子,第二道闪电照亮前方道路,她们知道距离山顶不远了。 同样也知道,她们就快逃不掉了。 为首的人忍不住说:“不是男子吗,怎么是两个姑娘,还这么能跑?” 被他们团团围住,华青墨眼见危险便率先拔出腰间短匕冲了出去,在一片黑暗中与数名男子厮杀在一起,如此一来,暗中放毒箭的那个人便不敢随意放箭,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纵然如此,步千语知道她们还是被逼着一步步迫近了山顶悬崖边。 “抓活的!”依旧是为首的那人发号施令。 华青墨左右手持双刃短匕,身法若魅眼神凌厉,既然逃不得便不可能束手就擒,搏一把为她们夺个生机,偏偏这些人不像寻常江湖杀手,她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们训练有素,一招一式皆是明显的军旅痕迹,就连今晚擅长使用的也是铸造精良的长剑。 第三道闪电瞬间而至,华青墨看到不远处的步千语被人团团围住,因毒发而已经还手无力,衣衫上面已经满是血渍,她连忙冲破重围故而左肩承伤,一柄短匕袭来打断即将刺向步千语腹部的长剑,她看不到步千语脸上的表情,却看到了她手中紧紧拿着的唯一武器,竟是一把红玉匕首。 众位刺客同样借着闪电也认清了那枚匕首,其中一人不由得发问:“弦月山庄?” 正在此时,长剑划破步千语右耳廓,面纱随即落下。 华青墨顿时明白了这把红玉匕首的用意,她高声喊道:“弦月山庄的生意,你们也敢抢,他日被阁主抓住把柄,定要屠尽满门!” “区区山庄,我们还不放在眼里!”为首黑衫者的声音浑厚,一把长剑带着寒光闪电般奋力削来,顿时逼退了她的短匕,一片血腥四起蔓延开来,这便是华家姑娘此生留在身上最严重的伤口。 华青墨强忍剧痛硬撑在步千语身前,若不是她追上来,今日便不会跟着她经此夺命之难。 瓢泼大雨依旧,凛冽秋风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生恻隐之心,两位姑娘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惨淡支撑,若不是他们因想要活口而不得一拥而上,只怕早已命丧于此。 第四道闪电的雄光闪耀,步千语与华青墨身影相叠的画面,让弓弩手寻得了绝佳的唯一机会,他们立刻出箭想要拿下站在前面的那个依旧蒙有面纱的女子。 华青墨早已双臂重伤,眼见三支毒箭夺命而来,她却选择闭上眼睛不再避开。 第八十九章 死令暗书(1) 事与愿违,身后一股热流绕过她而坚定挡在身前,步千语嘴中顿时涌出了黑血。 这昭示着她已经拼尽全力完成此生的最后一次任务,正是她们二人的负隅顽抗让那些人失去了耐心,加之她们抛出了弦月山庄的名义以及那一把十分刺眼的红玉匕首,众位黑衫人心中打鼓,逐渐质疑今夜目标是否正确。 持有长剑的人纷纷退至后方将手中长剑扔至落下,两位姑娘已经瘫倒在地,背后便是悬崖万丈。 黑衫弓弩手整装待发,围绕在她们身前的一众黑衫人静静等着两位英烈姑娘的死期。 抬手放箭的一瞬间,第五道闪电劈天而来,步千语直起身来一把将身后的华青墨率先推下悬崖,也正是那一刻的数枚毒箭切断了她生的希望,随着箭势冲力,她吐出黑血甩出了红玉匕首,随即无力地摔下万丈深渊。 身体从未如此绵软,就像躺在云间的轻柔。 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步千语笑着如是想。 人之将死,脑海中记忆尤深的画面便会浮现眼前。 ——明年除夕守岁,咱们可约好了哈!我们定会照顾你这个新来的。 ——我酒量小,你们可要多担待。 ——你因为哥哥的缘故跟着我,可前路艰险若稍有差错,我不愿你搭上一辈子。 ——若没有姜家,我步千语哪来的一辈子? ——姑娘若是需要一个去处,可以前往大熙朔安城的姜府。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千语无以为报。 她流着泪笑了,原来岁月终了之时,她存于心中的都是身边人的好。 世间百味千娇,她二十一年的人生却已经到了尽头。 遗憾有吗?自是有的,她没能够来得及真正与朋友热热闹闹的度过除夕。 愤恨有吗?也是有的,她依旧痛恨那些玩弄权术轻贱他人性命的权臣势力。 感恩有吗?还是有的,救命之恩在先,知遇之恩在后,她感谢将军与姑娘这些年的信任与培养。 有悔吗?有,却永不后悔今日之事。 若能够重来,她还是会如此选择。 第六道闪电随即而至,于她而言,那是生命中的最后一道光亮。 她们双双坠入深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净水。 华青墨没入湖中几近窒息,左臂顶着近乎废掉的剧痛,又浇灌了冰凉的湖水。 她全身各处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可她忘不掉那一瞬间看到的步千语,就在她掉下悬崖的那一刻,那道闪电放出的光,在她眼中留下最后的画面,便是步千语承受着万箭穿心之痛。 感受到另外一人掉落湖水的声音,不忍她长眠湖底,华青墨硬是撑着一口气朝着湖深处游去。 崖底黑暗张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的盯着华青墨,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华青墨打着冷颤将满身是血的步千语抱在怀里,她寻了一处石洞,她不敢点亮火堆担心那些人会寻光而至。 终于有了避身之地,怀里的姑娘却早已没了气息。 倾盆之雨伴着雷电摔打而下,才能够掩盖住华青墨在黑夜中的绝望哭声。 抱着已经冰凉的身体,她最后几近失声痛哭,她忘不掉步千语在大雨中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真的是个局,那么替将军去死的人也应该是我。’ 华青墨本就是个性情中人,可偏偏朔安城里面的每个人都擅于藏伪,她虽不愿,可为了活下去也必须装成一副沉稳的样子,可现在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叫她如何承受! 说到底,这是栾城之案多年后增加的牺牲品,可整件事情与步千语何干? 涉事之人一直都是她华青墨,该死的也是她,为什么步千语这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为此丢了性命,她悲痛欲绝,浑身颤抖着,哭声几近嘶哑,似乎要把这么多年的隐忍与委屈都宣泄出来。 一同约好的除夕守岁,再也不会实现了。 ----------------- 一日后涞源城御园 夜幕已深,姜卿言遥望着寝院内已经熄灭的烛火,正欲起身离开,便听见身后的碎叶之声。 “兄长。”凌靖尘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望寝院的方向,“寂初睡下了?” “自从青墨姑娘和千语离开之后,她整整一天都没合眼了,你又被陛下传唤回芙菁城回话,她就一直守着,守着她们的消息,说什么也不肯睡,我没法子,只能......” 两位姑娘一日未归,派出去暗自探访的人也没有任何线索,他们都知道,或许已经凶多吉少了。 姜卿言继续问道:“陛下传召你们,又看了你与七殿下的结案文书,可说了什么吗?” 凌靖尘摇了摇头,只说道:“父皇命我和瑢王兄巡视定州泉州,明日出发。” 夜风荡过,院子内挂在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连带着灯影也在白墙上摇摆不定,像极了他们两人从未镇定下来的心,半霎后,又是凌靖尘开口问道:“兄长,栗汶副阁主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姜卿言有些不明白,只能照实回答道:“偏巧了,他这时候,约莫会在赋州辽化城......殿下若想见他,我倒可以写个地址给你,只是,此去巡视定州,你势必会被瑢王的人盯紧行踪,稍有差池,岂非被他们又拿捏了把柄?” “兄长放心,虽然结案文书呈给了父皇,可庭鉴司追踪余党的事还没完呢,凌靖安知道梁家与姜家的旧仇旧怨,正不想让脏水溅到自己身上,估计不会再做什么惹我的事来。” 两人随后去了书房说话,一点一点整理着到现在为止,他们能够梳理还原出来的旧案真相。 未等姜卿言放下笔,阴林便轻声地走进来,为两个人换上了一盏新灯,房中顿时更亮了些。 “殿下,您明日的行装已经收拾好了。”他说话间,也在茶盏中添了些新茶。 凌靖尘始终低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你明日不用跟我走,留在御园就行。” 此言一出,阴林竟出言阻拦,“这怎么行?殿下......”他似乎还想再说话,却被自家殿下的一个眼神给支了出去。 第九十章 死令暗书(2) 姜卿言就知道多说无用,便也不再劝了,半晌后两人前后放下了笔,他率先说道;“上官严诚想要东境兵权,联合严州营的程桦一块设计华长亭,加上贺兰旋研制的疫毒,造成栾城大半数百姓丧命,夕氏几近灭门,子桑晏是夕氏府医,因此被上官严诚忌惮,屡次想灭口。在查验凤诏的时候,陈德铭受命与程桦一同参与其中,方可确认凤诏无误,事后上官严诚利用刑部胡襄廷抹去了当时案件中陈德铭的调令,切断了他与整件事情的联系。” 凌靖尘带着些暗讽继续说道:“若真的是这样,若上官严诚真是幕后之人......能够让贺兰旋前辈为他卖命,一场疫病便能够颠覆栾城夕氏,凤诏为真却依旧加上了假传圣旨的罪名,最后竟能够灭门华家,还能够抹掉严州营内以及刑部痕迹,恐怕夕染当年重伤也与他有关,可他区区一个国公,是不是太过厉害了些?” “安国公毕竟当年权倾一时,诸位皇子尚未长成的那些年,四方军权无外乎是掌握在我祖父和他的手里。如今既然派了上官谦去刺杀子桑晏,说明他怕了......他那么事事周全的一个人,居然棋错一招,这么着急斩草除根才会露马脚给我们,或许......” “或许,这次严州营旧部的事情,也是他的手笔。”凌靖尘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自从上官严诚按捺不住对子桑晏出手后,整件事情的线索就日渐明朗,“有陈德铭在南境,无论是夕染,还是其他人,上官严诚掌握起来都要容易的多......只是,能够从弦月山庄的人眼皮底下行事,总归不是寻常江湖人做得到的。” 他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甚至隐约有些感觉,上官严诚和陈德铭联手,在南境豢养了私兵。如此就能够解释为何最初的那几年,夕染根本无法亲自北上调查旧案。 夜愈发深,凌靖尘送走了姜卿言之后,独自在书房里辗转思索了大半个时辰,原本想着干脆在这里将就一晚,担心回去吵醒本就浅眠的她,却还是放心不下。 踩着轻轻的脚步,他关上门宽了外袍,却听到屏风后床榻上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便知道她睡的不安稳,便在茶案前坐了下来,由着自己和满屋的黑暗融为一体。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屏风后竟传来叹气声,“你是打算在那坐一夜吗?” “想等着你睡的再安稳些。”凌靖尘只好起身走去内室,坐在床榻上,握上她泛着冷汗的手。 “你刚从芙菁城回来,难道明日又要走吗?”姜寂初坐起身来,他便顺势取了两个垫子让她好好靠着说话,“我还在想,若是你今晚在书房将就一夜,或许明日就不会走了,你会怕回房吵醒我......可你还是进来了。”因为他许多重要的东西,都在寝房秘匣里收着,并不在书房里。 “阴林收拾东西吵到你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岔开。 “你明日要去哪?”最终还是她更胜一筹,凌靖尘就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只当是想晚一刻说罢了,便替她掖了掖滑下来的被子以免腰上受凉,一边随意道:“巡视定州,瑢王巡视泉州,明日出发......半个多月就回来了。” “嗯。”姜寂初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转而又问:“那父皇预备何时移驾涞源?既然遇刺之事没有对外声张,圣驾就不便在芙菁城停留太久。” “再过四五日吧,等到卿言兄长和凌靖寒把这边都安排万全了,父皇就会移驾的。” “嗯,我会随行侍驾的,你放心去吧。” “寂初......”他终究是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安抚道:“想哭就哭吧,我在呢。” 她红着眼眶却狠狠地摇着头,“当年叶凉歌被南楼追杀,尚能捡回一条命,如今她们两个也可以的,青墨的轻功那么好,千语也不差,她们会回来的。” 凌靖尘点着头,一下一下地轻轻安抚着她,又何尝不是在安抚着他自己的心。 此番他棋漏一招,身边人便入了生死陷阱,他没有再犯错的机会了。 ----------------------------- 七月十九酉时初刻 南川赋州辽化城 辽化城萧家曾经是这座城乃至整个南川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 只一年未归,整座荒芜人烟的萧宅里面便杂草丛生,栗汶如是想。 他在此地已经逗留了十日之久,面对着不再潋滟清澈的湖水,尘土飞扬的亭阁以及门窗松散的院落,整座府宅哪里还有昔日的半分生机与辉宏。 栗汶行至厅堂,看着依旧高挂的牌匾,他知道萧家家规第一条便是子弟终生不入仕途。 他自从相识萧至延之时,便没觉得这条家规有任何不妥之处,他栗汶不也是混迹江湖的武林中人吗?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正是十四年前的江湖恩怨倾覆了整个萧家。 往事不可追,栗汶如今能做的便是每岁一祭。 从湖边长廊走至后山亭阁歇脚,再走回前院石壁,栗汶才看到庭中站着一人。 “苏尘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栗汶一时怔愣,他面前的人身为竹苏弟子,又是江柒落的同门,可他们却仅有两面之缘,不知今日为何会特来相见? “栗阁主别来无恙。”凌靖尘没有想到辽化城萧家如此好寻,他的行程比预计快了半日。 栗汶神色从容,背靠石壁打量着这位竹苏公子,时过境迁苏尘还是那个苏尘,半分江湖侠肝义胆,半分天家富贵之姿,他笑了笑,此人身上似乎永远都笼罩着一层迷雾,就算你捧着极尽明亮的灯盏来看,也根本看不透。 栗汶以礼相待拱了拱手,请这位苏尘公子进内庭一叙。 “房舍简陋,在下也无法烹茶招待公子,还请见谅。” “无妨,苏某今日也不是来找栗阁主喝茶的。”凌靖尘并没有心情与他寒暄,自打入了这庭院再到走进中庭,他的眉心从未平展过,“请恕在下直言之过,有两事想要相托于栗阁主。” 栗汶原本双手扶膝,闻言却十分好奇,不由得双掌紧握,注视着身前的人,缓缓道:“栗某自知不才,能力有限,不知苏公子所托何事?” 怎知,下一刻茶案上竟被放上了一枚印玺,栗汶拿起来再三确认,印玺纹路完全对应,就连几个微处的唯有内部人知情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栗汶一时惊诧,有些语塞,“这是少庄主的印玺?” 第九十一章 死令暗书(3) 凌靖尘继续道:“苏某受人所托,特来传话,欲请栗阁主着人协助寻找两位姑娘,本月十六日晚,她们于袁州日铭城西瑰山遇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一位叫青墨,她有一双华纹短匕从不离手......” 见他故意有所停顿,似有迟疑,栗汶不免轻语追问道:“另外一位呢?” “步千语。” 凌靖尘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叫山庄人一听就免不了起疑的名字。 “莫不是......莫不是江阁主的那位心腹姑娘?”栗汶霎时眉头紧蹙,在他的心里,这位得力的姑娘理应随同那位姜家嫡女一并入了宣亲王府才是,理应随同江柒落这个名字一并自江湖隐退,再也不被任何人提起才是。 凌靖尘带着些无奈,闭眼点了点头。 栗汶斟酌之后,拳头暗自攥紧却又松开,掌心不多时便已渗出了汗,却依旧顾着问道:“那......我等是在明,还是在暗?请苏公子明言。” “不惜任何方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凌靖尘迟疑了半霎,抿了抿嘴唇继续交代道:“若不幸,务必好生安葬,每岁一祭。” 见栗汶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只得又道:“栗副阁主还有何想问?” 此刻,栗汶的心慌跳得厉害,他满腹疑问,却无法逐一问明,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苏尘似乎是唯一能给自己答案的人了。 他屏住呼吸,双掌攥紧,蹙眉问道:“不知苏公子是否清楚,江阁主可安好?” 凌靖尘平静道:“苏某今日来的第二件事,便是为江阁主求安。”他紧接着只说出了四个字,但就是这区区四个字,让栗汶惊得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死令暗书。 这几个字就像是入湖的尖利石子,将原本平静的湖面顷刻间割划开了数条口子,继而激起了千层巨浪,思绪如湖水般被彻底搅乱,浑浊不堪。 “栗某......莫不是听错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隐晦的暗讽,“弦月山庄已经六十四年不曾发过死令暗书了,公子当真知道,这其中的代价吗?” “苏某有所耳闻,六十四年前,因一道死令的生意而几乎倾覆半个山庄,从此以后条件就更为苛刻了。”凌靖尘却突然话锋一转,淡淡地说道:“但再苛刻的条件,也叫条件。既是条件,便是开出来,让人能够满足的。” 栗汶打量着苏尘随身带来的,唯有那个刺绣黑金的长锦囊,他实在太好奇了,这个被层层迷雾笼罩的神秘公子,究竟准备以何作尝? 他淡笑一声,缓缓道:“死令暗书,要用天底下独一份的三类东西来交换的。” 萧瑟与幽静充斥着整座府宅,一潭死水外加草木枯败,这里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位高者之权、富贵者之利、还有随时能送请令者入阴间的把柄......公子能给我哪样呢?” 天际黄昏,斜阳之光照了满庭,他们对坐相谈的身影,在夕阳之下却略显单薄,栗汶衣袖一挥,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度说道:“死令暗书便是倾山庄之力为公子办事,公子又能够拿什么来替山庄挡住来日的灭顶之灾?” 凌靖尘闻言,从怀中拿出一张签过字的契据,这张纸能够为弦月山庄换来三十万两黄金。 栗汶心知肚明,三十万两黄金,足够颠覆南川两州之地,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苏公子果然阔气,可......真金白银能够办成的事情,并不是死令暗书存在的意义。” 凌靖尘却淡淡一笑,他随后就像是在讲述着一件平平无奇的故事。 “当今圣上一共发过四次空白圣诏以赏恩,分别是镇国顾老将军家,朔安谢家以及另外两道暗旨。”紧接着,那枚细长黑金锦囊被徐徐打开,一卷明黄色纹金龙纹的锦帛当即被置于案上。 “这!”栗汶眼底一震,背脊发凉,整个人的思绪陡然间失了半拍,回过神来,立刻站起了身,而苏尘亦同样起身,拱手回了一礼后解释道:“这是长宁元年陛下亲赐栾城夕氏的暗旨,今后,自可替山庄挡消来日灾祸。” “空白圣旨......”栗汶努力平复着呼吸,他从未想过,苏尘竟会收有此物? 即便是皇族中人,也未必能得此恩典,那......此人究竟是谁? 对于这道圣旨的真假,他最初的一霎是怀疑过的,可每当他抬眸注视着面前的人,看见那双英凛凌绝的眼睛,平静之下,即便是敛声屏气,那道眸光亦自成震慑之威。 栗汶长舒一口气,他终究是信了眼前这个人。 但‘信任’二字太过单薄,不足以成事。 暂且不论苏尘的身份,就算他今日以山庄之名接下了这道圣旨,将来就算灾祸临头,殊不知,天赐圣水是否真能解燃眉之火......如若被歹人借机诬告,无论是假传圣旨,亦或者是伪造圣诏,皆是诛灭九族的罪过。 栗汶每说一句话前,皆恭敬作礼,随后眸中深含着一场意味深长,微微哑着嗓子叹道:“认真来讲,这天赐之物究竟是一道保命符,还是催命符?请公子示下。” 可见,这天底下位尊者那份独一无二的恩赏,也不是谁都能接的。 凌靖尘自是有备而来,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五张函书放在了栗汶的面前,“只要任何一份函令与这道空白圣旨同时出现,这天赐之物就是举世无双的保命符。” 为着今日的谈话屡屡陷入冷场,也为着这五份函书的价值并不局于此,凌靖尘眸中带笑,那笑容中带着独属于他的自信与从容,“大熙刑律,皇室不可与江湖党宗有利益往来......栗阁主可以拿着任何一道亲王令,送本王进死牢。” 栗汶当即怔愣在场,到现在,他才知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人。 世间除了宣王凌靖尘,还能有谁,能够一连下五道宣亲王令? 纵使他心里最大的疑问已经得到了答案,可他此刻,心里面却依旧抱有重重疑虑,他复而问道:“殿下容禀,既然您已有暗旨在手,为何要将身家性命交托弦月山庄呢?” 这一次,凌靖尘的笑容中却染上了几道讽刺的意味,“圣旨能够救你们的命,却救不了我的......” 栗汶恍然大悟,他躬身复行拱手之礼,庄重诺之:“山庄定倾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凌靖尘却将他扶起,摇了摇头,“栗阁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殿下?”栗汶不解。 “朝堂历来讲究夫妇荣辱与共,本王今日以身家性命相托,换宣亲王妃姜氏性命无忧......将来之事不可言,但无论何时,本王都要宣王妃安然无恙。” 她便是他的命,只要能够护她无虞,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凌靖尘郑重相托,躬身行礼道:“若将来王妃无辜牵涉党争,甚至因本王获罪而难逃一死,请弦月山庄救王妃于水火。” 栗汶同样行礼回道:“殿下伉俪情深,在下拜服,纵倾山庄之力也会践行死令暗书。” 最后一缕斜阳消失天际之时,他看着这位殿下离开的背影,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多年前的梅雨时节,有位少年与姜姑娘并肩前行,少年手中的油纸伞,自始至终都偏向于她。 栗汶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少年依旧是当初的少年。 第九十二章 百计千谋(1) 长宁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六亥时 御园林宣亲王处 天际灰沉中的冷月一轮,在四方阴云周围投下了一抹暗金般的光晕。 她孤寂的身影在月光与镜湖相互辉映的静谧之下,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单薄。 姜寂初瞧着石桌上面的暖玉棋子,这场残局她终究是没能解出来。 她突然想找人说说话,本欲叫阴林进来亭中坐,却也知道御园人杂,恐添事端,便道:“阴林,你走近些吧,靠着亭柱也行。”说完,她站起身换了个距离镜湖更近的位置,而阴林站在亭子石阶上面,如此二人隔着石桌石凳的直线距离,即可避嫌也能够说话。 “当年我受伤修养,靖尘留你在南疆。此后离开,你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是。”阴林恍然之间才发觉,三年的光景竟就这么过去了。 “原本......原本这次是想让你回去见一见阴夏前辈的,没想到,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姜寂初嘴角泛过一丝苦笑,“是我们误了你,不止是你,还有千语.......说到底,这些事与你们两人何干?” 此话刚一出口,她却开始自责,她只想说一些缓和气氛的话。 她知道阴林这几日草木皆兵,一有风吹草动便赶来她身边,而凌靖尘没有半月是回不来的,她不想让阴林如此劳累下去,便继续说道:“说来,我倒想替你鸣些不平,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上战场理军务,又要挂朝职办差,这可是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的生活......跟着他,倒是苦了你了。” 旨在缓和前几日紧张的气氛,他们都心照不宣的不提两位姑娘,抱着那渺茫的希望,认为她们还会回来,还会一起聚于庭前。 院子里的水榭就在寝阁附近,以致于异声出现时,姜寂初立刻便感知到了,就在阴林打算高声唤来驻军之时,她却察觉不对,让他立刻噤声。 两个人循声而至,阴林则抽出腰间短匕护在王妃身前,却发现院中草木上的黑色液体不是别的,而是刚刚滴上去的血,他便示意王妃将此交予他处置。 随后,他踮起脚尖行至院中两侧厢房旁边,发现这里的血滴越来越多。 循着血滴,他竟来到了华青墨与步千语的房间,房中漆黑一片却依稀能够听得到喘息声。 “房里何人?”阴林的声音不大,却无不透着压迫的意味,他将短匕紧紧攥于掌中,沉着嗓音威胁道:“若你不出来,待会惊扰了其他人,定是死罪难逃,谁也救不了你。” 那里面的人本不敢妄动,生怕方才惊扰到了御园林的其他人,如今一听便知晓是阴林,她用微弱的声音轻轻喘着说道:“阴林,是我......青墨。” 圣驾如今已到了涞源城,御园外布防着重重御林军,她深夜重伤而返,却因诸般避忌而在行动间撕裂了伤口,疼痛难耐,殷红的血隔着布条渐渐渗了出来,不一会便染红了腰间一片。 阴林闻言赶紧冲进了房里,点燃灯火后方才看到她这浑身上下的伤。 姜寂初随即而至,一打眼便见到了玄色衣衫上面的暗血渍,她的心顿时揪到了一处。 “青墨的伤怎么样了?”她将人搀扶到床榻上面,由着阴林替人搭脉。 “还好,只是有些重度内伤和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阴林的医术只能够诊治到此,他说完之后,终于问出口了大家目前最关心的问题:“青墨,千语呢?她也受了你这般重伤吗,她在何处,我这就出去找她!” 谁知道华青墨却从床榻上艰难地坐起身,随后强忍着痛而扑跪到姜寂初身下,将头埋到极低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痛哭着抽泣着低声说道:“青墨有罪......该死的是我才对。” 狭小的空间以致于华青墨声音尤为清晰的印在姜寂初的脑海里。 她慢慢蹲下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跪拜在地、抖肩颤抖的华青墨,她想要问话,却张了几次口都说不出来,她双手抚着华青墨的肩膀,眼眶里满是泪,却依旧坚持问道:“青墨,千语呢......” 华青墨终是抬起头来,她只望了姜寂初的眼睛一次,便再也提不起勇气来看向她第二次。 “千语她......四周都是弓弩手,她替我挡了毒箭,我们坠落悬崖以求得一线生机,幸好崖底是深潭,可我将她救上来的时候,她......她便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姜寂初心中剧痛,双腿失去之撑瘫倒在地,她没有再问,只是任由眼泪留下来。 “王妃,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华青墨自从回来之后,顶着一身伤痛已经数不清道了多少次歉,不知说了多少句自己该死。 愧疚二字,才是活下来的人一生都要背负的伤痛。 谁知道姜寂初却环抱住了华青墨,她紧紧地抱着这场阴谋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咬着嘴唇说道:“我们都有错,我们大家都有错,你不需要道歉......青墨,幸好,幸好你活着。” 步千语的死在她心扣上狠狠地扎了一个血窟窿,就算用针去缝补滴着血的伤口,也是一番剥皮剔骨的痛楚,至少华青墨还活着,便是整件事情中能够带给她的唯一慰藉。 姜寂初仔细扶着她站起身,轻轻擦去了自己脸颊的泪水,低着头心疼地轻抚着华青墨满是伤痕的手,直到眼泪再次滴落而下,随后镇定地安排道:“阴林,我那有治伤的药,你带青墨去吧。” 流着泪的平静,永远比疯闹的哭嚷要可怕的多,可他们却做不到替她分忧。 谁也不会想到此次南巡会发生什么,他们其中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步千语的死。 可这一切,就是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步千语是跟随她出生入死过多次的人,是她完全信任的人,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知己。 而姜寂初也是懂步千语的人,知道她每到一处喜欢闲逛小食铺子,知道她喜欢研究各种精致的吃食,知道她能够记下每个人的喜好,知道她因救命之恩而永远把姜家放在第一位,知道她有时候迷糊却从来不会拖任何人的后退,就像这一次,她明明知道去了便有可能凶多吉少,可还是将唯一死里逃生的希望全都给了华青墨一人。 第九十三章 百计千谋(2) 她就是这样一个替他人着想的人,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却独一无二的姑娘。 房间里面的灯火一直安安静静的燃着,她一点一点收拾着步千语的遗物,随后留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随手一碰,竟察觉出了蹊跷,这小匣子似有夹层。 跪在冰凉的地上,她紧紧攥着步千语的绝笔,这个傻姑娘今年只有二十一岁,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经历与决心,才会在如此美好的年华留下绝笔的遗书。 看到这些,她才真正清醒地知道,她的千语再也不会回来了。 姑娘: 千语自随着您来到山庄的那一刻就写好了遗书,随行带着是因为自知日日凶险,藏在此处是不想让姑娘看到。如果姑娘还是看到了,就说明千语没能陪伴在姑娘身边一直到最后,请你原谅。 将军七年前在流誉阁遭灭顶之灾的时候救下了我,并留下玉佩指引我来了姜家,千语受将军救命之恩、姜家庇护之恩,亦不愿辜负姑娘对我的信任,所以,我愿意为你们去做任何事。 你们对我的好,我永远铭记于心,所以我做的一切,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姑娘的前半生很苦,山庄那么多的日日夜夜,姑娘的孤独与从不言说的落寞,这些千语都看在眼里。随姑娘出生入死的这几年,也知道姑娘最放不下的便是今生欠下的血债。现在千语只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带走所有的罪孽,把世间的美好都留给姑娘,留给将军。 也留给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有情有义之人。 言既至此,千语希望姑娘能够长乐无忧。 步千语 华青墨一整晚都宿在阴林的房间,而阴林则在庭院中央的罗桑树下坐了一夜。 夜里,他隐约听得到自寝院厢房传来的低声抽泣,他也曾经回去自己房间查看华青墨高烧的情况,听到她梦魇中唤着步千语的名字,可他知道明日一早只会是更加未知的情况在等着他们去面对。 天刚亮的时候,姜寂初打开房间默默走了出来。 阴林连忙站起身,随后便看到王妃手中拿着一封备好的书信。 “王府随侍的人皆要登记造册,千语不在了,回程的时候难免被人看出端倪。”她将这封信交给阴林,嘱咐道:“以我的名义,将此信寄给卿遥,让他尽快从茶庄调来一位自家侍婢,加紧送过来顶替千语。” “属下这就去办。” “等一下。”姜寂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了他,“这会先不要送信,等到早膳过后,你着人出去置办一些涞源城的新奇玩意,就说是三公主和宣王妃买给姜家小公子的礼。” 话音刚落,陈瑜走进来正欲通禀,却看见了自家王妃红肿的眼睛还有失了魂一般的倾颓,她便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照旧像往常一样禀报说道:“王妃,安北将军来了。” 从凌靖尘离开后,姜卿言但凡有空便会来瞧她,如今瞧着她这副失了神的样子,便也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兄妹俩随后便进了屋叙话。 “哥哥。”她一夜未睡,嗓子亦有些沙哑,“青墨说......她把千语葬在了日铭城西瑰山的悬崖底,但是千语的那柄红玉匕首,应当是留在了悬崖上,她没找到。” “是我思虑不周,才会有这后续的所有事情......她终究是因我而死。” 当年是他救了她,如今她因他而死,或许这一段年月里的恩情本就不该存在。 等他们出了房间,才发现华青墨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如今憔悴,嘴唇失了血色全身更是消瘦至极,更多的是,目光再没了往日神采,只有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与惶恐不安。 此刻,她正站在厢房门口,朝着姜卿言行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请示借一步说话。 亭阁还是那个亭阁,草木还是那般草木,却已物是人非。 华青墨回忆着那日遇刺的整个过程,包括刺客情急之下的一句话,甚至幕后之人并不弦月山庄放在眼里,诸般细节一处也不曾放过。 话音刚落,两人却看到陈瑜导引着一位女官来了。 走近一看,竟是姜贵妃身边的女官林茜。 林茜本就是贵妃自闺阁中的心腹女使,也算是姜家的老人,见到姜卿言从高阁下来,她便笑着走来问候,福了福身道:“原来大公子在这里,我们娘娘今儿还提到公子和昭仁公主了呢。” “不知林姑姑前来,有何事啊?” 姜卿言未免叫林茜看出华青墨身上的端倪来,故意将其挡在身后,说了几句话后,又特地遣她去禀告姜寂初,随即与林茜说笑了几句场面话,直到那边来人说宣王妃请她进屋说话。 虽然陈瑜在内室为姜寂初更了衣,又重新梳洗了一遍妆容,可略显病态的样子并非片刻之间用妆容便能完全掩盖的,以致于林茜一进来也被惊到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也不知这厢突如其来的关心究竟掺了几分真假,林茜赶紧走来姜寂初的身边,眼中满是心疼,轻语问道:“可是着了风寒?怎的身子这般消瘦?” 姜寂初反而莞尔一笑,示意林茜坐下叙话,又吩咐陈瑜奉上了新茶,慢慢解释道:“许久不曾回过南川,前不久在芙菁城见了许多幼时的景致,一时感慨罢了......回来之后没留神,昨晚在水榭边上好好地饮了一盏茶,怎知就吹了风,头痛了一夜。” 林茜原本是奉贵妃之命前来请宣王妃过去陪着说话,结果见到她们家姑娘这般样子,也不好意思再说了,只得换了句话好生说道:“我们娘娘挂念姑娘你,想着叫姑娘无事的时候过去说话......这御园虽大,能好好说话的人却不多。” 姜寂初听罢后,只得点头应了下来,还不忘告罪,浅笑道:“今儿恐给姑母过了病气,还请林姑姑代为解释几句,就说待我身上大好了,定过去好好陪着姑母说话游园。” 林茜听罢,也不便再多留,只得笑着告退。 第九十四章 百计千谋(3) 翌日,原本定了的午后游园赏花,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不得不取消,除却姜寂初在内的所有女眷都深感扫兴,而谁也没想到,这场大雨会连绵至深夜。 临近子时,中书令姜绍结束公务之后,伴着窗外落雨在案前煮茶,整座院子都是烟雨潇潇之音,谁也不会在意一阵轻而再轻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将你的茶吵醒了。” 来者在姜绍面前带着寒气悄然落座,从怀中拿出手帕擦了擦衣袍外面的雨水,他自从多年前受重伤后便十分畏寒,虽然保住了一身武功,病根却难以治愈。 “看来你的轻功还在。”姜绍随意摆弄着案上的茶,思及面前的人尚且还能在兵士的重重护卫之下到这里来,还算留了些本事,他冷着语气说道:“朝臣深夜会见江湖党宗的掌门人,被人发现,我姜家满门都要被你害死了。” 夕染却主动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挑眉笑道:“你就这么怕,怕我把你们家拖下水?” 姜绍冷哼一句,“怕有何用,我姜家的儿子和女儿不早就在你的掌控中了吗?” “掌控?”夕染显然对姜绍的辞藻并不满意,“不不不,这个词儿用的可不对,亏你还是代拟圣诏的中书令呢......我充其量也就是庇护,对,庇护他们而已。你看看,我一向是迁就你的,你居然用如此不堪的词语来形容我,这可不好。” 姜绍沉着脸,淡淡道:“我女儿游湖遇刺,你这庇护的还真是好啊!” “怪就怪在,你们姜家树大招风。”夕染端起茶来,似模似样地闻香品茗。 姜绍只管不语。 夕染见他这般不领情,非但不识趣,反而继续自顾自地讲起陈年旧事来。 “你以为竹苏能护她一辈子,非也;你明知道姜卿元恨极了这对兄妹,却看着他找法子害寂初,再让几位杀手去竹苏送命,逼着她想明白,只有弦月山庄才是最好的去处。” 炉上水沸,茶案茗香,可夕染却犹如痴醉,深夜不请自来,来了就熏熏然一般说一些醉话。 只见他把身子后仰,双腿一盘随心随性地往身后凭几上面依靠,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正襟危坐的中书令大人,他没忍住,笑了,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你为这个女儿的盘算可所谓是......爱女心切,可你没想到当年刺杀她的另有其人,结果她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回到了朔安城这个虎狼窝里面,有违当年妍诗的初衷。” 茶杯应声而碎的声音,虽能被漫天大雨和惊雷掩盖,可在整个并不宽阔的空间里面还是十分响亮。 夕染的话,显然刺到了姜绍的动容之处。 姜绍几近拍案而起,可就连他的满腔怒言都带着苦涩,带着挤压了十多年的无奈。 “当年卿言遭人暗害,我让寂初暂时进山庄是为了寻你庇护。可你呢!你只会让她以身犯险,诱她为你办事,诱她一步步去调查早就盖棺定论的陈年旧案。不仅如此,你还把宣王和卿言都拽进你的计谋里!你还想干什么,调查你口中的真相吗?人都死了,即便查到了真相,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这仇就算报了吗?” “你和龙丘墨羽一个德行,永远只知道退让,退让!可你现在看到了,一味退让有何好处?” “如今的局面,毫无收获反而打草惊蛇,便是你一手造成的!在南川的地界,却叫别人占了先机,在弦月山庄囊括封锁的江湖之下,居然还有人能豢养杀手,连你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夕染啊夕染,你这些年究竟有没有进步?” 姜绍此刻面沉如水,说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将夕染从上到下折损了一遍。 “毫无收获?”夕染瞪着眼睛,若不是他还算清醒着,他早就想狠狠地抽面前之人的脸了,“若不是我,你能知道华长亭是被人所冤,栾城疫病都是贺兰旋调配疫毒的结果吗?若不是我,若不是我们查到上官严诚,你想要报仇,你能去找谁报仇?” 未等夕染说完,姜绍却恍然大悟,感叹道:“原来,阴夏用南楼的势力与你合作,条件便是你助她找到贺兰旋啊......”他不会对夕染的调查之事做出阻拦,这些年之所以一直作壁上观,便是不赞同夕染无所不用其极的不择手段罢了。 “你不就是担忧姜寂初的安危吗?”夕染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带着凶狠面具的慈父,“我今夜冒雨前来,是有件事情想要说与你听。” “呵,还能有好事不成!”姜绍对于夕染的态度一向不耐烦。 “我虽然不赞同你那窝囊行径,却不得不赞叹你选女婿的眼光。” 姜绍听罢,隐晦地蹙了蹙眉,显然并不知晓江湖上最近发生的大事。 夕染倒是很满意姜绍的神色,他随意摆弄着茶洗,道:“弦月山庄时隔六十年,居然在本朝出现了久违的死令暗书,你说新奇不新奇?” 不可否认,当栗汶向他禀报死令之事的时候,连他都惊得差一点打翻了茶盏,而如今,他也在姜绍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色,以及,同样差点就打翻了的茶盏。 此刻,姜绍那久经沧桑的老脸上,就连那几道皱纹与斑痕都无不昭示着他的惊诧。 他知道这些条件对于凌靖尘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位女婿真的会以身家性命去相护他的女儿。 可见姜寂初不会是第二个夕妍诗。 “怎么了,是不是惊讶得差点就要昏头了?” 夕染眼中透着审视的光芒,含笑打量着姜绍的反应。 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中带着释怀,从容却带着些隐晦的慌张,还有些对未知的畏惧。 半晌之后,姜绍淡淡一笑,“你说得对,我有个好女婿。” 不论如何,他从不后悔那日将女儿交托到凌靖尘的手上。 “寂初确实是个好姑娘,她几乎就是你与妍诗的完美结合,美貌聪慧机敏加上些冷艳的狠绝凌厉,还时不时的露出些善良,这些都是天下女子难能可贵的。”接着,夕染却冷淡一笑,“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睿王还是不放过她,硬是想要她的命,以为没了她,凌靖尘就与你们姜家这个强大的靠山断了联系......就像他当年与顾家一样。” “都是温誉皇后的儿子,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姜绍岂会猜不出夏尧湖之事的幕后主谋? “是啊,一个像我妹妹这般有情有义,一个却像凌致那样狼子野心。” 能够如此明目张胆的痛斥当今圣上,这天底下也就只有夕染一人了。 怒火与凉雨里外相抗,夕染不由得干咳了几声,正欲离开。 “我一直没能想明白,你与大辰赫连氏的约定究竟是什么?”姜绍终究还是问了,这么多年,这是他一直都想要当面说出口的问题,“是什么让你不惜杀掉叶筠茳,也要守住这个也许永远都见不得光的秘密?” “来而不往非礼也。”夕染阴邪一笑,起身挥了挥长袖,“这是我送给凌家的,望他笑纳。” 第九十五章 朱砂之变(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八月初九御园宣亲王处 华青墨自从伤病痊愈之后,硬是每晚都要守在王妃身边,阴林劝也没用,因为他们明白这个时候一定要替殿下守在王妃身边,所以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连数日,姜寂初几乎每晚做着相同的噩梦,她梦到步千语满身是血站在悬崖边上,就连她胸前的毒箭都是那样的清晰可见,她看着她就这样被逼跳了下去,看到她眼睛中的绝望与无可奈何。 可转眼间那个人换成了她哥哥,任她如何用尽全力向前伸出手去拽去抓,都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谁知道,下一幕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竟然换成了凌靖尘。 “不要!”梦境太过真实,她实在难以承受痛失所爱的负重。 姜寂初半夜在寝院惊醒,连日阴雨的潮湿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房间四周像极了梦里走不出去的黑暗,有那么一刻竟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王妃。”华青墨听到屏风后面的梦呓声便走了进来。 她看到王妃额头满是汗水,喘着气而皱眉捂着胸口,一身轻衣薄衫此刻竟然湿了大半。 相识数年,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寂初。 殿下离开宁州已有二十多天,在这些日子里,步千语走了,她深夜重伤而归,王妃这些日子在强忍着心中剧痛而像往常一样每日请安侍驾,在人前强颜欢笑不敢被人看出一点破绽。 六日前,贵妃突发重病,王妃又是同晋王妃舞氏一起侍疾每每到深夜,昨日贵妃方才好转。 华青墨甚至都没和阴林提起过,有一晚她睡在屏风前,听到王妃深夜惊醒而下意识地叫着步千语的名字,她却没有勇气站起身走过去,说步千语已经不在了。 姜寂初接过来青墨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汗,示意她坐到床榻上坐来自己身边。 “现在何时了?”虽然白日里靠着妆容遮掩,可却盖不住她憔悴消瘦下去的身形。 “快寅时了。” “哦,天快要亮了。”她突然想看看这里的日出。 “王妃可要再睡会?” 姜寂初摇了摇头却缓缓站起身来,自己披了件披风后便示意华青墨不必出来跟着。 寝院的水榭边上,独她衣袂随风翻飞,如瀑墨发随着微风而披散身后,独望着东方天际。 突然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她猛地转过身来,谁知竟一阵眩晕没能立住脚,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日出前是最凉的时候,水榭边风又大,你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是要让我担心死吗?” 他一进园中便碰上了值夜的阴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了,一进寝院却隐约看到水榭边上的身影,不用想就知道是她。 嘴上怪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却以最快的速度换下带着寒意的衣服,从柜子里面拿出一套松软料子的衣衫换上,随后走到床榻边上将她拥入怀中,还不忘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姜寂初原本想要说她只是出去透个气顺便看个日出,并不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得伸出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面,默默唤他。 “靖尘......”此刻,她悬着二十多天的心才算真的放了下来,默默瘫软在他怀中。 “嗯,我在。”凌靖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往后的事,有我呢。” “千语死了,为了我们,为了青墨,她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山崖下.......我不能亲自为她修墓,我甚至,都做不到每年来看她......” 终于,她在他的怀中放声哭泣,忍了二十多天的悲痛终于在这一刻全然崩塌。 人前坚强,人后坚强,可见到了她的夫君,感受到了他的怀抱,听到他担忧自己的语气,她的坚强便瞬间崩碎满地,她突然好害怕,甚至害怕他有一天也会消失不见。 因为得到过这世间的美好,所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害怕失去。 半晌之后,她照旧像往常一样擦了眼泪,稳住呼吸,眼角泪痕尚在,她却吸了吸鼻子,平静地说道:“你虽是深夜回来,但用过早饭之后,定要去父皇面前述职,同你一起,我还得去皇后娘娘那边也请个安......” 她理了理衣衫,想着连着数日都做足了样子,偏偏刚刚又哭了一场,天亮之后可万万不能被人瞧出端倪来,若在陛下和皇后面前失仪,便会有更大的祸端等着他们。 “你还是赶快睡一会吧,天亮有的忙呢。”正是这样想着,她便趁势将他按在床榻上,正欲走出内室,便被他拽住了,“天刚蒙亮,你去哪?” “总要上妆。”姜寂初苦笑道,“才能遮住这么红肿的眼睛吧。” 凌靖尘却将她拉回身边,轻语道:“好好睡一个时辰,或许比用那些脂粉有用些。” 拥着她躺在床榻上,等到她的呼吸愈渐平稳,他却没能睡着。 从前他总是长着一身高傲的刺,总觉得有些人得罪便得罪了,有些事办砸了就办砸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不能一味被动,不能总是身退。 想要扼住敌人的喉咙就要主动出手,下最狠的手才能扳倒最奸恶的敌人。 第九十六章 朱砂之变(2) 十五日后圣驾回銮,姜贵妃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凌靖尘知道‘褐霜华’被下在贵妃体内已有一年之久,如今据秋芩所说,贵妃已频频出现了咳中带血的症候,随行医官也察觉出了异常,着人仔细探查贵妃平日里的饮食,发现并无任何不妥,但贵妃的身子就是每况愈下,众人皆束手无策。 ‘褐霜华’彻底发作便是全身皮下渗血,元气散尽就像一只漏了的容器而无力回天。 回程时走水路,晋王妃舞氏几乎日夜在贵妃的船上侍疾,午后停船靠岸的时候,姜寂初与凌雪娴前来探望时,姜贵妃正昏睡着,舞瑾瑜只好示意她们去自己的船上说话。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的心腹侍婢紫凝,“等母妃醒了,立刻着人过来通传。” 旁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姜寂初离船之前,随意地瞅了一眼侍候在一旁的秋芩,目光相接,秋芩随即低下头向几位主子福了福身,未表现出任何异样。 回了船舫,舞瑾瑜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忧郁,叹道:“母妃今年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入秋之后更是一丁点凉也受不得了,我家殿下甚是着急,唉......” 凌雪娴与舞瑾瑜同坐一侧,见状便放下手中茶杯,转而轻轻拍了拍舞氏的手背,温言劝道:“你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守在贵妃塌前,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也要注意身子才行。” 她说完,却抬眸撞见坐在对面的姜寂初似有深思,掌中攥着手帕却一动不动。 “寂初?”凌雪娴见她指节都快要攥得发白了,“你在想什么?” 突然被叫,姜寂初回过神来,松开攥出褶皱的帕子,缓缓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姑姑是从何时有了这症候的。” “六嫂的意思是?”舞瑾瑜仔细一琢磨,“太医诊断,母妃年初只是有些肺火,也不严重......后来入了夏精神反倒不好,起初以为是盛夏时节精神不济,现在看来......” 话还没说完,船外便响起了紫凝的声音,说是贵妃醒了。 谁知,众人刚走至贵妃船前,隔着窗子便听到了里面瓷器掉落之地的碎裂之声,舞瑾瑜闻声赶紧快走几步由紫凝搀扶着头一个进了船,入了内室才看见地上打碎了的米汤,以及,掉落汤羹中的银针。 令人震惊的是,银针变黑了。 贵妃病重,船内又出了这种事情,在场众人无不唏嘘。 舞瑾瑜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出了内室就唤来当值的宫婢,问道:“每日送来母妃这里的吃食,送上船之前便要拿银针试过,今日,汤羹送上了船居然被验出了毒,怪不得母妃身子越来越坏,就是你们这些吃里爬外的东西!” 贵妃病中神智时而不清,晋王妃如今俨然已是这艘船上的主人,她这样一番疾言厉色的话,惊得在场宫婢都纷纷跪下请罪,一时之间讨饶之声此起彼伏。 姜寂初留在了贵妃塌前照料,幸好今日新送过来的汤食还没来的及用,便被女官林茜验出有毒,尚未入口,可她想起方才舞瑾瑜尚未说完的话,贵妃自入夏以来,时而精神不济,日渐消瘦却诊不出任何病症,只当是寻常夏暑之症调养。 她预感不妙,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但只一点,宫妃出事,理应着人第一时间禀报皇后娘娘定夺,可内室之外屡屡传来舞瑾瑜的声音,叫她隐约有了些许不该有的猜测。 “快去请张太医过来。”从始至终都是晋王妃这个儿媳在作主,这边的动静尚未惊动皇后,“有人毒害贵妃,且定然是娘娘的近身侍婢无疑,把伺候母妃的当值和不当值的宫女全都叫来候着。” 听完晋王妃这一番话,林茜便立刻着人翻查临近小船,就连岸上四周的花坛草丛都没放过。 半柱香之后,居然真的在一个小宫女的衣匣里翻出了朱砂,而张太医从汤羹里面查验出的竟也是朱砂之毒。 那宫婢亦被掌过嘴后,肿着脸颊被带到了船上,跪在舞瑾瑜面前连连求饶。 “晋王妃饶命!奴冤枉!”那宫婢不一会就嗑得额头上都见了血,求饶声都惊动了内室刚刚醒来的贵妃,正欲开口问话,怎知神志依旧未醒,不消半霎就又昏睡了过去。 姜寂初见状只好示意秋芩好生看顾贵妃,她反而自内室走了出来,以致于舞瑾瑜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只见她寻了个地方坐下,淡淡地说道:“既是贵妃的船上出了岔子,若没个证据,也不好直接叫皇后娘娘作主,贵妃在内室睡下了,晋王妃作主便好。” 看着宣王妃摆出了一副不管事的态度,昭仁公主亦坐在一旁不说话,舞瑾瑜便也安下心来,当着大家的面,有条不紊地开始审问起来。 “抬起头回话,你为何要动娘娘的汤羹,可是听了谁的指示?” 那小宫婢跪在下首,吓得哆哆嗦嗦不敢说话,站在一旁的林茜见状走上前去抬手又是清脆响亮的一个巴掌,当即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面甩出了一个红印子。 只见那宫婢又埋首磕了好几个头,才嘟囔着吐出了几个字:“奴......奴不知为何衣匣里会有朱砂。” 听了这话,舞瑾瑜便是再好的脾气也没了耐心,如今不在宫里,也不能直接把这宫婢扔进宫戒司里过一遍刑具,只得拉下船去,寻了处地方施以杖责。 正在这时,秋芩自内室走了出来,轻语禀报说方才贵妃呓语之间似乎念及宣王妃。 舞瑾瑜正欲随着一块进去看看,却被姜寂初拦下了,在她身侧轻声提醒道:“船上出了这事,那宫婢未招认之前,便是皇后都不好作主,妹妹还是不错眼的盯着为好,免得再生变数。” “好,我听六嫂的。”舞瑾瑜嘴上一贯恭敬,且不管这位六嫂是否真心为她,她却清楚姜寂初不可能看着贵妃被害而全然不管,便也不做推辞。 第九十七章 朱砂之变(3) 姜寂初独自随秋芩进了内室,只见贵妃依旧昏睡着,亦不再有什么呓语,便猜到了几分,抬眸望向秋芩,见她果然走上前来,谨慎地环顾四周后,用极其低的音量耳语道:“奴记起来了,那宫婢原先是皇后宫里的,犯了小错,在浣衣局待了两年,出来后今年才被重新拨到玉仪殿做事,人挺机灵,所以这回随侍也选了她。” “服侍过皇后?”姜寂初凭这一点便已觉不对,“贵妃不会过问这种事,此次随侍的宫婢,可都是林茜挑的?” 秋芩笃定地点点头,再道:“玉仪殿一直都是林侍令主事,南巡之前,娘娘身子就不太好,晋王妃大多数时候都进宫侍疾,想来在宫务上也尽了不少心力。” 姜寂初思及林茜想来行事妥帖,既然玉仪殿与承华殿早已势同水火,防人之心不可无,连秋芩都留意到了这个低等宫婢的来历,聪慧如林茜,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却依旧选了她随侍南巡,可见蹊跷。 宫婢是林茜挑的,今日之事乃是晋王妃舞氏出面作主,不管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这宫婢是受何人指使暗害贵妃,只要闹大甚至被攀扯到了皇后那边,都是宫里的一处波折,对谁都不是好事。 既然想明白了这一点,姜寂初就知道,这地方不便再待下去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出了内室,说贵妃依旧睡着,随后直接走到凌雪娴身前,低眸道:“大嫂前日说头痛,汤药连着喝了两天,今日还没喝药呢,若错了时辰,药效便不好了。” 凌雪娴先是一惊,眉尾微挑,但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放心离开,结果刚一离船上岸,就听见不远处杖责宫婢的那边传来一句呵斥。 “简直放肆,你有几个脑袋胆敢攀扯中宫皇后!” 两人本就没走多远,骤然一听这话,相视过后,皆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隐约猜出了些背后的意味深长,反倒是凌雪娴暗示快些走才好,免得节外生枝。 谁能想到,没走几步路,竟看到内侍总管崔恕朝这边走了过来。 “听闻贵妃娘娘这边似有杂乱,老奴便带人过来看看,两位主子可知道发生何事?” 倒是凌雪娴先开了口,有条不紊地说道:“我与宣王妃也是过来探望娘娘的,临走时似乎听见有个宫婢手脚不干净,弄脏了药膳,这会是晋王妃在处置呢......崔公公过去看看便知。” 崔恕听罢后,连忙应了几句便告了辞。 姜寂初搪塞说自己头痛的老毛病犯了,所以想回去休息,便先将凌雪娴送回她船上,又走了几步路才回到自家船上,见凌靖尘与她哥哥依旧在船中议事。 凌靖尘见她去探病这么久才回,脸上又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免不了奇怪。 “这是怎么了?”他放下茶杯问道:“可是在岸边吹着了风?还是贵妃的病情不太好?” “姑姑那边好大的动静,竟没有传到咱们这边来?”姜寂初坐下后,忙着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茶,“真是怪了,连你们都没听到什么,崔恕是怎么知道的?” “崔公公?”姜卿言只觉得自家妹妹又开始没头没尾地说话了,“贵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姜寂初并没有说话,反而低眸反复思索,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她想立刻证实。 “姑姑被人下了毒,晋王妃查了出来,现在正审呢,找出了证据才能请皇后作主。” “既是有人歪了心思,好生查验便是......”凌靖尘给她续了一杯新茶,也并不避着姜卿言在场,而是直接继续问道:“但你似乎,并不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平日里,她每个眼神所谓何意,他都知道,岂会不知她如今的异样? “我在想......”姜寂初轻轻拨弄着案上这一套玲珑茶具,一边打量着她面前两人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姑姑中毒之事不假,毒却不是今日才下的,或者是年初,亦或是更早。” 这句话一出,他们俩居然都沉默不语,姜寂初瞬间便明白了。 “原来真是这样。”她苦笑一声,“你们是何时知道的?” 凌靖尘解释道:“今年年初,也是贵妃频频出了肺火的征兆,我才敢确定的。” “我记起来了,姑姑那日气喘难耐,太医施了针下去也不太奏效。林茜说,她的家乡大夫为病患取指血以泄火,是姑姑准许她试的......”她不知道秋芩如何说通了林茜,但取指血的当天,那个白瓷小瓶确实从始至终都牢牢攥在秋芩手里。 姜卿言见她始终提着一颗心,也只能说道:“毒已无药可救,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当时重姑娘也在,她也想不出法子来救,只能说,过一日便一日了。” “是谁?” 姜卿言淡淡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九十八章 朱砂之变(4) 姜寂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可以不知道,但今日灾祸她却不能装作没有看到。 “我不相信宫里太医都是无用之人,亦或者是他们自发现姑姑中毒,便已经知道药石无救,亦或者是,他们从心里就不敢救。”因为天底下但敢毒杀姜贵妃的人,除了皇后,就连这些太医也想不出第二个了。 如果连太医都存了这一层猜测,那皇后的确是个好靶子。 凡事出必有因,有人要贵妃的命,焉知不是贵妃造孽在前?可她单单无法想到,除却皇后和梁家,还有谁会对姜氏的贵妃下如此毒手? “我与大嫂离开的时候,听到被杖责的宫婢似乎言语间提及了承华殿,可试问,如今的姑母还有什么值得皇后动心思的地方?可见,只怕连皇后自己都不知道,她替人挡了这么大的罪过吧。” “既是姑母船上的事,那就先安静等着结果,再谈别的。”姜卿言安抚着说道。 姜寂初也只能点点头。 她虽然一时想不出贵妃还有什么别的仇家?但今日舞瑾瑜的一番阵仗确实过于惹人注目了,还有可疑的林茜。如果把所有的事情都连到一起,那么究竟指向了谁? 多想无用,她只能随意取了本书,静静坐在一旁,无外乎也在等着舞瑾瑜能审出什么结果来。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船外华青墨通禀,说姜贵妃处的林侍令过来了。 林茜得了船内允准,登船进来回话道:“姑娘,陛下去过了贵妃那,听闻您当时也在场,便请您去龙船一趟回话......皇后娘娘也在呢。” “那宫婢可招了?”姜寂初放下手里一共也没看几页的书,“我走时,见还在用刑呢。” “她原先是侍奉皇后娘娘的,方才用刑之间,也不知怎的竟攀扯起了承华殿的许宫令,晋王妃不敢做主,只能遣人禀报了陛下和皇后。” 姜寂初本就坐在外侧,听了这番话,竟二话不说,起身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当即便把林茜扇倒在地,虽是用了三分的力气,却将她的嘴角弄破渗出血丝来。 一旁的凌靖尘和姜卿言先是惊诧了半霎,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奴错在何处,值得姑娘如此?”林茜忍着脸颊的烧痛,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搜查的时候你明目张胆地跑进跑出,崔恕公公也是你着人请来的吧......姑姑缠绵病榻,晋王妃却唯恐天下不乱,假借姑姑之名,拿我姜家的脸面去得罪皇后和梁家。你今日为她鞍前马后,我竟不知,如今你到底是姜家的人,还是她舞家的人!” “姑娘恕罪,奴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林茜虽是嘴上连声讨饶,眼神却飘忽不定,每次抬头朝着姜寂初身后的人望去,却始终不敢直视。 姜寂初只得继续逼问,“如今姑姑身子不太爽朗了,你倒是生了异心,你与晋王妃究竟在盘算着什么,还不招来吗?若真给姜家惹了灾祸,你十条命也不够赔!” 林茜听此一言,也当即就没了主意,只能全盘托出。 “晋王妃前不久听到了娘娘与奴婢的对话,知道了我家娘娘与睿王结怨。最近娘娘精神越来越不济,晋王妃说,如今睿王监国,朝中势力必将扩延,倒不如先发制人趁此赖到皇后头上,正好那日夏尧湖之事也是瑢王嫌疑大,此事一出,陛下定会更加怀疑皇后母子......就算日后睿王算账,今日之事也算帮了睿王一把,他必不会赶尽杀绝。” 她的话里漏了半句没说,便是姜贵妃与睿王因何而结怨? 不仅如此,她说话时连喉咙处的青筋都在颤抖,脸上从头至尾就只写着两个字:惶恐。 可见,就是这船上的某个人,让这位在宫中都敢横行作威的林侍令胆战心惊,让她硬生生咽下了那怎么也不敢直接说出口的半句真言。 “你糊涂啊!那梁皇后岂是你们能算计的?”姜寂初的掌心已快被攥出了汗。 姜贵妃一日里有大半日都昏睡着,林茜才会想不清楚其中利害,白白听信了晋王妃的蛊惑,做局栽赃陷害,“奴知罪,只求诸位主子......”林茜连连叩首,抬起头又超前瞧了一眼,复而赶紧埋首伏低,连连求饶:“只求诸位主子给个活路。” 怪就怪在晋王妃和舞家急于投靠睿王,担心睿王借贵妃的私怨而迁怒晋王,故而导出了这么一出戏,想着若真能攀扯皇后和瑢王,也算立功一件。 可姜寂初却瞧出了些端倪,林茜入宫前毕竟是姜家家奴,闯下此等祸事,在场之人最能干涉她生死的人理当是姜卿言才对,可她在求饶时却屡屡望向宣王殿下,并求他给她一个活路...... 可见,不光是舞瑾瑜想要攀附晋王的私心,林茜亦藏了不少私心。 “先出去等着,我一会就来。”姜寂初摆了摆手,将人遣了出去。 待人走后,姜卿言却突然说道:“既然舞氏想用一个宫婢的命来攀扯承华殿的许宫令,在父皇和皇后面前,就得有许宫令和那宫婢私相授受的证据。” “若非证据确凿,她们不敢随意攀扯的。” 姜寂初正在担心姜家因此被人算计,有些发凉的手却被人轻轻攥住。 她抬眸看他,他亦耐心安抚道:“若真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皇后那边自会有人出面认罪,可承华殿里的棋子,绝非舞氏能布下的......无论是今日,还是夏尧湖的事情,都是一早便安排好的,既然夏尧湖针对的是姜家,那今日之事多半就是朝皇后和梁家来的,与咱们无关。” “你是说......”姜寂初没能将余下半句说出口,可她却明白了。 不仅如此,就连林茜眼中的恐惧,舞瑾瑜突如其来的戏码,她竟全都明白了。 第九十九章 良禽择木(1) 姜寂初赶到的时候,只听龙船内尽数是陛下的呵斥声,自岸上不远处便能听的很清楚,里面是瑢王在求情,就连崔恕都站在船外候着,却不见皇后的随侍,想来在她赶来时,皇后便已回去了。 船舱外跪着一个青衫瘦弱的身影,不是瑢王妃沈氏又是谁? 崔恕自不远处便已看见宣王妃的身影,走上岸来先行请安。 “崔公公,父皇传我前来回话,不知可是误了事?” “王妃不必担心,是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婢,证据确凿,皇后娘娘当场便发落了......因为差点误了姜贵妃,这不,陛下回来之后正发火呢......今日怕是顾不上见王妃了。” 崔恕说了几句搪塞的话,显然,不让此事闹大是陛下的意思。 “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姜寂初见状便也不再多说,只浅浅交代了一句:“若父皇再传,还要劳请公公遣人再去告诉我一声。” “是,王妃慢走。”崔恕拱手行了一礼,偏巧船舱内传来摔杯的声音,连带着外面跪着的瑢王妃沈氏也心底一惊。 见状,她自知不便多待,任由华青墨扶着往回走。 本就是一出戏,奈何发生在了南巡的路上,动静不好闹得人尽皆知,凭借陛下冲瑢王发那么大的火来看,十有八九是以管束后宫不严而重重惩戒了梁皇后。 路上经过姜贵妃处,只得又去探望了一眼,听秋芩简单说了几句,便知道与她猜测的一般无二。 从贵妃处离开,她的脚步却走得越来越慢,等到回过神抬起头,却见凌靖尘朝这边走了过来,偏不巧的是,瑢王夫妇从龙船离开,此刻也已走到了这里。 早已没了看戏的庭前众人,宣王瑢王相峙于偌大游岸上,两岸便是湖光山色、倦鸟飞鸣。 凌靖尘携妇便要告辞,谁知,凌靖安却突然道:“你大哥这是要弃你而去,择晋王为辅臣了。” “瑢王兄这是被父皇申斥糊涂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吗?” 凌靖安冷笑一声,他并不生气,本就低沉的声音此刻却愈显清冷,“贵妃神志不清,凌靖渊脓包一个,晋王妃一介女流,她没有这个胆量敢将此事闹大而趁机诬告我母后......要说今日之事没有旁人指点,我却是不信的。” “无凭无据,如何诬告?皇后治理后宫有失,德不配位罢了。” “是你先从他手里抢走了姜家,如今的谢家并无实权,舞家尚有很多立功机会......良禽择木而栖,晋王妃舞氏的选择无可厚非。” 说完后,凌靖安又往前走了几句,低声道:“将来凌靖毅做了太子,最出力的晋王府与南川舞家便是第一功臣,我倒要看看,他的身边还能不能留有你的立足之地?” 虽然寥寥数语,却字字珠玑。 “你这些年为他做事,尽心尽力,可换来了什么?他的猜忌与防备而已。”言及至此,凌靖安知道自己离间睿王宣王兄弟二人的目的,已经彻彻底底的达到了。 甚至,效果远远比他预想的还有好上几倍。 “你重视情义,他却将父皇恩宠奉为那条至尊之路上的明灯,无论何人只要挡着他的亮,他便只会朝着身前那团黑影不顾一切的刺过去,不论那人是谁。” 凌靖尘却始终面无波澜,最后只一句:“愚弟受教,这便告辞了。” 凌靖安瞧着那抹离开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却泛着苦。 本想利用情义,却不知情义竟如此凉薄,不堪一击。 ----------------------------- 落雨纷纷而至,凌靖尘站在船舫二层楼阁的窗前看着湖边烟波浩渺。 姜寂初手中端着煮好的驱寒姜汤,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回来之路因船舫较远,梅雨便带着斜风与寒意冲向了他们夫妇二人,他举伞将她护在怀中,自己的衣袍却湿了大半,回来更衣之后,他就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 姜寂初知道他心里难过,只是一声不吭的替他准备着御寒之药。 “当年母后病逝,多少人盯着我嫡子的身份,虚情假意的见了太多,那几年,我几乎是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我只信他......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因为他是我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深信不疑的亲人。” 他是那样诚恳地说着话,无需回头,他知道她在听。 “我知道情义二字在他看来,或许抵不上父皇的一次恩赏。可他也说过,我们兄弟二人在这朔安城里无依无靠,我又常年在竹苏,他若不想尽办法为我们争得一席之地,只怕将来会任人践踏宰割。我想他说的极有道理,所以,几乎从不违逆他。即便回朝之后,我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我一向是相信他的,我相信他的品行,相信他的抱负与志向。” 他嘴角泛过一丝苦笑,“我曾经,只当他是我大哥。” 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怔怔望着两岸青山,看着锦江之上因梅雨而腾起的薄雾。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转身看见茶案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叹了口气,牵过她的手坐下,先将碗姜汤推到她面前,道:“江上湿冷之气最大,还不赶紧喝了。” 姜寂初却主动去牵了他的手,细细摩挲着掌心,淡淡笑道:“咱们俩究竟谁的手更凉?” 被她这么一逗,他竟也笑了,直到哄着她把一整碗姜汤都喝掉,他才端起碗来。 “说来也奇怪,江南的蜜饯青梅居然比不上严州的好吃,可见,不能总拿地域之别做借口,橘生淮南橘生淮北,并不只是一方土地之间的差距。”姜寂初虽如是说,却刚刚想起来,华青墨昨日下船买了些酱糖果,许是还没有吃完,便道:“奈何呢,你也不喜欢这姜味,船上还有些糖果子,或许能遮一遮味道。” 说完,她笑着起身正欲下楼去拿,怎知被他从后面揽住了腰,她挣了两下,他却说什么都不松手。 稍稍用力将她带进温热的怀中,他轻声道:“你还有话没问,真的不打算问了吗?” 第一百章 良禽择木(2) 姜寂初听得猛然一惊,诚然,她确实心有疑问,可咬了咬嘴唇,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其实,她去龙船之前便已猜出了大半,不是吗? 她慌神的片刻,他却先说了话,话中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姜贵妃或许提醒过你,我并非善类,甚至还叫你日后要提防着我,可对?”说完之后,他温热的掌心附上了她的双肩,将她轻轻转身过来,望那一双明眸,他继续道:“不错,我当年为了娶你,确实拿着把柄威胁于她,让她不得不同意你我的婚事,绝了让你入睿王府的念头。” “你......”她眉心微蹙,显然被惊到了,“难道,她为了让我做睿王的正妃......” “不错,那个把柄,就是她买通接生嬷嬷,差点在先睿王妃顾氏产子当夜害死他们母子的罪证......原本是睿王先拿到了这些证据,他大可以直接去父皇那状告贵妃害他妻儿,可他并没有,反而请旨为卿言兄长加官进爵。” 姜寂初听着他的话,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看来,睿王那时是真的想要娶我,用姜家来补偿他失去的顾家。”她说这话时,言语中带着过尽千帆的平静,她点了点头,“我当时确实知道,姑姑想要我嫁的,一直都是睿王,我也确实猜测过,她会不会不择手段去达成这个目的。” “所以说,贵妃下错了一步棋,便搭上了自己的命......她以为睿王不知道,焉知不是因为他太无情,才会让我有机可乘。”自从赐婚圣旨颁发的那一霎,睿王做了输家,而贵妃的命则全然握在了睿王的手里,终究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半霎后,他复而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浅浅笑道:“寂初......我真的很羡慕你,因为你的父兄从来没有将你当作争权夺利的筹码,从未想过用你的婚事去挣那一份门楣之荣,他们最初决定将你托付于我的时候,只有一句话,便是希望我能好好待你,不要让当年的事再重演。” 姜寂初听罢之后,不禁动容,只剩下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对不起......”他的眼眸却间乎有些躲闪,“我知道贵妃中毒的时候,她已有了肺火气闷的症状,已是药石无医了。” “这些从来就不是你的错。”她认真想了想,道:“姑姑此生盘算来盘算去,一半心血给了姜家,另一半便全给了晋王,我虽然怪她害了睿王妃,可她如此搭上性命的盘算终究是为了姜家,我恨不起她。我想,若我们能替她护好这唯一的儿子,不让他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许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凌靖尘思及半刻,随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 舞瑾瑜陪着晋王一同侍奉姜贵妃汤药,直到晚膳时才离开。 劳心劳力了一整日,他们夫妇表面相携,却各怀心事地回了自家船上,凌靖渊喊着身上疲累而独自去沐浴,留舞瑾瑜在二楼寝房里独坐。 “王妃,这是刚煮好的茉莉茶。”紫凝见她心神不宁,便煮了一杯茶来。 舞瑾瑜并没有胃口,她只是低头拉着紫凝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弃母妃,有些不尽孝道不讲仁义。” 紫凝听完后,缓缓蹲下身来与她视线平齐,耐心安抚道:“姑娘的孝道是对舞家,真情真意是对晋王殿下,无论哪种情义来算,姑娘都没有护着姜家的本分。” “不错,该是这样的。” 舞瑾瑜颊边含笑,上一刻的愧疚,此时早已散去,“姜家的女儿当了宣王妃,母妃便想要奉宣王为主,无非就是要延续他们家的荣耀罢了......可这说到底与我何干?与我们舞家又有什么关系?” 紫凝看了看四周,确认晋王尚在小船上沐浴,便低下声音道:“如今贵妃身患重病,谁都看得出来也就是这三两个月的光景了,姑娘为长远计而选择了睿王,这并没有什么过错,反倒是贵妃一心蛊惑姑娘你,还拿什么夫妇一体来劝说姑娘。” “哼,夫妇一体?宫里的女人依傍陛下,哪里知道什么叫夫妇一体。” 舞瑾瑜眯眼轻笑了两声,“我若不是舞家的女儿,也不会千里嫁去朔安当这尊贵的亲王妃,我终归先是舞家人,再是晋王府内宅女眷,最后才是她的儿媳......如今睿王监国,贵妃重病,朝堂局势必将随之大变,我们自然也要看个风向。” “只是,奴不明白,姑娘您当时为何断定,睿王与宣王必会分为两党呢?” “若他们亲兄弟真的能够两不相疑,睿王就不会过来拉拢我们晋王府了,或者说,就不会过来拉拢我们舞家了。”舞瑾瑜用手指轻轻滑着茶杯光洁的杯面,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思及用玲珑二字描述这套茶具,再合适不过了。 回想起南巡前,睿王亲自找到她的时候,她竟还有些惊诧,“我原先并不知道睿王究竟想要干什么,直到那日听到了林茜与母妃的对话,我才知道睿王与母妃的深仇大恨。” 紫凝听到此时,却有些心悸,她担忧地说道:“姑娘既然知道睿王与贵妃的仇怨,为何......为何还要趟这浑水,那朱砂您为何要给贵妃服下呢,不是说只放在粥里面就好了吗?” “睿王毕竟抓着母妃的人命把柄在手,他随时有可能讨回公道......母妃总归是我家殿下的生身母亲,这件事既然是她所为,后果也自然应该她来承担,绝对不能够让晋王府一同受累而背上污点。” 她眼波平静,似乎诉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母妃已是将死之人,那便要让她的死发挥最大的价值。”如此模样,谈笑间便杀伐决断了一个人的生与死,“万物轮回,我在别人的股掌间,也自有人要在我的掌心,任我拿捏,方不失为这世间的公平。” 正说着,船外雨声却突然嘈杂起来,滴答声渐渐回响充斥了整间寝房。 “姑娘,似乎殿下也该沐浴完了。”紫凝估摸着时辰,耐心提醒道:“姑娘何不取了殿下的披风,亲自去楼下将殿下迎上来?” 舞瑾瑜却若有深思,她靠着窗栏将身子微微倾出寝房,抬头望着整片阴云,阴云背后便是盖在她头顶的天,压盖着她穷极一生都无法突破的命运。 “紫凝,你派个生面孔,去替我找个东西吧。”舞瑾瑜怔怔地望着船外游过的两岸青山,见雨越下越大,檐上滴下来的水渐渐汇成帘状,将房中与船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芙箐城外,有棵寄托姻缘的老槐树,那上面系着我的一个红丝带。” 她眉头轻蹙,只因敌不过将往日思忆连根拔起时的痛,痛得她快要昏死过去。 紫凝知道那是什么,“奴婢明白了,定会着心腹寻回来给姑娘的。” 舞瑾瑜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必了,找到以后便烧了吧......就当,我从未去过那里。” 年月里的净纯与情深,终归只是水中之月,奈不过寒风数载,经不起秋雨淋铃。 第一百零一章 良禽择木(3) 回程水路走的极快,一晃便是半个月的光景。 这一日停船靠岸,舞瑾瑜自贵妃的船上回来已临近戌时,只见凌靖渊独自在岸边徘徊。 他今晚应了传召,跟着陛下和宣王一同赴宴,侍宴最是累心,因而结束之后也没去姜贵妃那里探病,只是在自家船附近走走,散一散酒气。 “九月中旬的夜也是冷的,随侍的人好不懂事,怎的不知道为殿下加件披风!”她一边说着,一边赶快走到他身边,替他捂着手,另一只手挽着他快步登船进了屋内。 凌靖渊见了她之后,却只是先问道:“母妃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时睡时醒。”舞瑾瑜进了屋中褪下披风,又为凌靖渊倒了一口热茶。 她知道自己夫君一向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这些日子以来虽然隐忍不发,可事到如今他定然已经是按捺不住了,她一直都在等着他主动开口将疑虑问出来。 凌靖渊先是怔愣了半霎,随后竟一把拉过舞瑾瑜正在为自己倒茶的手,手上太猛以致于滚茶倾倒在了案上,同时他的手也被烫出了红印子,可他硬是将有些慌张的她拉至自己身前。 “这么些日子了,除却杖毙了两个宫女,什么结果都没有,就连那个承华殿的许宫令都被保了下来......真如你所说,是梁皇后派人给母妃下的毒吗?” 舞瑾瑜反倒淡定的多,她先是叫紫凝准备了烫伤药膏,随后拉过他的手,低头似模似样的检查起来,一边柔声细语地劝慰道:“是与不是,父皇心中自有决断......况且,中宫已被勒令反省,陛下也说,待回宫之后,后宫诸事由方贵妃代理,甚至这些日子对瑢王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殿下还在焦虑什么?” 凌靖渊显然十分激动,他拍案而起,道:“如果真的是皇后,那么父皇为何不废后!我母妃的身子日渐衰弱,她究竟还能撑多久?区区宫婢的死,难道能抵得上我母妃的命?” 舞瑾瑜耐心解释道:“宫婢已被杖毙,无论是不是皇后所为,总之,父皇必定会替皇后开脱以保全颜面......也或许,父皇亦认清了皇后阴险毒辣的手段,会因此而厌弃了她也未可知。只是一点,殿下若执意总在陛下面前提起,定会触犯龙颜。” 她抿了抿嘴唇,斟酌着为这位晋王殿下讲一番道理。 “若真是皇后所为,她既然肯做,又怎么会真的让人抓到把柄?再者,母妃再受宠,却终究是父皇的妃妾,若为江山社稷,便断然没有为了妃妾而废弃中宫皇后的道理,毕竟,皇后有惩戒甚至......甚至绞杀嫔妃的权力。” “不对,你这是拿着管束后宫的词句在混淆视听,管束与杀害分明就是两码事!” 舞瑾瑜眼见着掰扯不过,便干脆坐下来准备细细说。 她琢磨了片刻,道:“一者,古往今来,中宫绞杀嫔妃的例子不是没有,我朝孝文帝的原配皇后武氏就曾经因为嫔妃教唆庶子不敬嫡母,而下令处死宠妃刘氏,旧历在此,足以堵上满朝文武的众口。” 她看了看凌靖渊的阴沉脸色,似乎是在仔细思索她的话,这证明他听进去了。 “再者,瑢王手握重兵又是军功赫赫,梁家子弟亦入朝为官多年,德高望重。若因为庶妃之事废后,却无证据,纵然母妃深受圣宠,陛下也不可能废后的。” 凌靖渊一听到他母妃,便立刻激动反驳说道:“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吗!父皇一向是宠爱我的,他难道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为我的母妃讨个公道吗!” 舞瑾瑜早已暗自嘲讽过凌靖渊许多次了,她从前想不通,为何这位九殿下与他那几位兄长是如此不同,现在看来,全是因为陛下的恩宠与姜贵妃的舐犊情深,才会将他惯成这般天真幼稚的模样。 饶是这么想,她却只能劝慰道:“殿下虽贵为帝裔,但若论尊卑,殿下依旧是庶子,母妃始终是妃妾,殿下与母妃仰仗陛下恩宠才到今日。但敢问殿下,四境八方的兵权,三省六部的人脉,你拥有什么呢?如此,又怎么能奢望陛下看在你的份上,废掉中宫皇后,处置瑢王与梁家呢?” 大约是说道了他的痛处,凌靖渊听罢后久久沉默不语,他一直逃避却从未认真琢磨过的弊端,就这样被他的王妃清晰明示于眼前。 舞瑾瑜顿了顿,她站起身走到凌靖渊身后,为他按摩双肩,试图减轻方才一番话对于他的冲击。 良久之后,见他神色缓和了不少,她才轻声细语地继续说:“从前梁家与瑢王虎视眈眈,母妃在宫中过的艰难却从来不向殿下诉说,其中深意,还望殿下明白......如今只要殿下勤思苦练,日后像几位皇兄一样手握重权,自然不愁没有一席之地,届时,父皇也必会高看殿下的。” 凌靖渊勉强笑了下,那笑容之中带着些自嘲的意味,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她按在自己肩膀上面的手,侧过身子来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笑,问道:“你究竟是我的王妃,还是我的军师?嗯?” 舞瑾瑜望他眸中欲意渐深,她的笑容中亦十分配合着染上了一抹绯红色,“妾身是有价值的人,也是殿下需要的人。” 不知是谁遂了谁的愿,话音刚落,他便突然起身将她抱了起来,朝着寝房最里的床榻走去。 舞瑾瑜却闭上了眼睛,末了只感到脊背跌入了一片松软之中,随后便是被他轻松熟练地挑开了衣衫,再睁眼时,她望着他的眉眼,竟不知为何被催出了泪,亦有那么一刻的恍惚。 情字就是桎梏,真心就是枷锁,这句话果真不错。 第一百零二章 观局之感(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十月十五 雁山弦月山庄 放眼青山,葱茏常翠,叶凉歌红衣佩剑负手而立,一如往昔地从石台俯瞰整座雁山。 她的左眼眼角处有一颗迷人的泪痣,见过的人只一眼便不会忘记。 听闻身后动静,叶凉歌转过身来看着自朔安城远道而来的少庄主,她平静地说道:“少庄主一向准时。”说完后,她踩着青苔而下,两人并肩走在雁山东边的山间小路上。 姜卿言随同圣驾回京,一连数日都忙着交接兵部差事,“叶阁主传信我来,有何事?” 四日前的午后,他收到了叶凉歌的传信,深知必有要紧之事,于是特地独自走了这一趟。 怎知,叶凉歌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从袖中拿出一把红玉匕首,特地用双手捧到了姜卿言的面前,“山庄红玉匕首无数,唯独这是从南川快马送来的,他们说在西瑰山找到的。” 姜卿言瞳孔一怔,缓缓手抬至半空却不敢接过来。 她抿着嘴亦犹豫了半晌,随后却继续道:“传话的人说,那几日大雨倾盆,冲毁了好多条山路。他们还说,山顶悬崖处有数不清的树木日渐枯萎,因为树干上的毒箭......当知她出事之时该有多艰难。” 诚然,叶凉歌对于步千语在南川遇刺去世的事情,也从栗汶的书信中得知了七七八八。 姜卿言不语,只是将这枚匕首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却依旧能看到纹路中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到底是何时......” “七月十五的晚上,她身中毒箭坠崖而亡。” “原来,尾七竟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心头隐痛,随后跟着姜卿言去了雁山南边的林子里,为设立衣冠冢,凭此吊唁。 步千语留下的东西不多,除却一些衣物首饰,便只有这柄红玉匕首了。 叶凉歌为她斟洒了酒,神色肃穆,淡淡地说道:“据说,他们在西瑰山崖底翻找了半个月,亦重新为她修整了墓寝,照制设祭......可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站在墓前,忽觉疲累,只能缓缓闭上眼,可说的每一个字却无不悲凉:“千语在山庄一千多个日夜,任务繁多,也曾险象迭生,却连重伤都没受过几次......一趟南巡而已,你们就让她搭上了性命?” “是我的错。”姜卿言深吸了一口气,言语中无不透着沉重。 “说到底,我无法去怪谁,也不可能去怪谁,我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死令暗书’比她的死讯来的甚至还要快些。” 她心里清楚,他们遇到的生死关头,不是区区江湖恩怨可以相提并论的。 究竟是什么可怕之事,能逼得宣亲王硬生生地祭出了这道死令? 她想不到,也根本不敢去想,他们不可能保得住所有人,所以只能常常在失去中追悔莫及。 回到庭院书房后,叶凉歌照例让人奉了茶。 “南巡之前,少庄主吩咐我找的人,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过一会我让她过去见一见你。” “何人?”姜卿言听到她这么快就选定了人,有些意外。 “龙宓。” “原来是她。”姜卿言显然有些意外。 叶凉歌打量着他的神色,多少能猜度一二,便解释了几句:“龙宓不善对剑,但之所以是我雁山最好的女杀手,只因她的修习之道与旁人不同。”她故意顿了顿,坐直了身,“她出身旻州蘅狐玄机门,是个不可多得的机括高手,暗器和轻功都是一绝。” “旻州玄机门?”姜卿言突然有了些犹豫,只因,当晚刺杀姜寂初的人亦出自这个门派。 “我知道少庄主的顾虑,但眼下的确没有比龙宓更好的人选了......”叶凉歌起身去匣子里取出了一份厚厚的纸笺递给了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安国公府和睿王府,两府之中有名有姓的人、以及睿王帐下幕僚数十人,各路来历都在这里了。” 这一摞厚厚的纸笺调查起来,又不可打草惊蛇,委实耗费将近一年,更别提散尽多少人力财力了。 “许昌?”姜卿言看到纸上第一页,便写着安国公府的一位老熟人。 叶凉歌点点头,“这些人之中,唯有国公爷的亲卫许昌,出身旻州玄机门。他早些年叛出师门,亦陷害了几位师叔,此事被门派视为家丑,故而极少外传。但许昌所学皆是当派师祖所传,龙宓知道其中的巧宗,也与许昌有不少仇怨,所以,少庄主可以放心用她。” 他认真听完这一番话后,眼眸却愈渐深沉。 夏尧湖上,姜寂初遇刺险些没了性命,庭鉴司仵作所验绝非有假,刺客皆出自玄机门一派。 姜卿言握着这一摞厚厚的纸笺,若非刻意调查,安国公和许昌藏的如此之深,岂非天下人皆要被这一对奸邪主仆所蒙蔽? 思及至此,他当即起身作揖行礼,“叶阁主委实费心了,在下亦不知该如何感谢。” “此乃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叶凉歌将他扶起,随后道:“少庄主此去便可将龙宓带走,况且,她原就是令妹的心腹,如今千语不在了,令妹身边必定缺个得力之人。我与龙宓谈过了,她说愿意去宣亲王府。” 他闻言再度作了一礼,“叶阁主思虑周全,在下自愧不如。” 待姜卿言离开之后,叶凉歌本想唤候在庭外的侍从进来煮茶,只是她想不到,进来的人是江琉。 待自他手里接过玲珑茶杯,她浅尝了一口,笑道:“你这点茶的功夫,竟比江阁主还要细致沉稳些......都说品茶亦品性,要我说,还是你的性子比她更好些。” “你这句夸赞,我今儿是当不得了,今儿给你喝的是冲煮的散茶。”他笑着说完,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再者,上碧茶庄的点茶师父,在整个江南都是一绝,我不过是学来一些皮毛罢了。” 第一百零三章 观局之感(2) “我说呢,原来是拜对了师父。”叶凉歌指了指一旁书案上面的长锦盒,道:“这是少庄主今日带过来的,是江柒落从南川选中的一套茶具,就当是迟来的十八岁生辰之礼。” 江琉与姜寂初相识已有三年之久,无论身在何处,却每年都会收到她的大大小小精致之礼。 “收下吧,她对你一贯上心,有什么好东西便是头一份想到你,是吧顾篱?” 叶凉歌戏谑地转了转眼睛,明明茶香绕鼻,她却像醉了一样,眼神迷离道:“你说,宣亲王夫妇究竟是什么通天的本事,一个杀了你爹,一个杀了我爹,居然还能让我们两个心甘情愿地为杀父仇人办事,这是什么道理。” “是啊,这是什么道理。” 江琉亦平静地问着他自己,亦听着窗外的阵阵落雨声。 山中秋雨极静,听雨煮茶,茶醒而人自醉。 叶凉歌端着茶杯出神,约莫愣了半晌,随后竟捂着茶杯淡然一笑。 “顾篱,你就没有想过报仇吗?” 这句话如惊雷,在他们两人的心间炸开,带起了阵阵涟漪。 她却浑不在意江琉的眼神,继续道:“你现在剑法日益精进,内力深厚,出去做生意也从未有失手的时候,就连闻青都说不如你。而她姜寂初已经嫁为人妇,想来也变成了洗手羹汤的内宅女眷,每日安宁清闲,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他倒是一笑,唇畔亦染上了几分戏谑,“多年未见,你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正因为是经年旧识,他知道她并非什么挑拨离间之徒,方才的戏言,亦连挑拨离间都算不上。 “多谢夸赞。”她竟似模似样地回了半礼。 江琉却怔怔望着茶水,观其平静无波,叹道:“况且,她的日子过得从来就不安宁,危险较之前更甚而已,我又何必趁人之危。” 此言非虚,若她当真长乐无忧,那步千语缘何会死? 他仔细想了想,原来已将近八个月不曾见过她了,却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饶是这样想,可翌日在雁山南侧遥望那个人的时候,不免恍若隔世之感。 墓碑的面前,站着一抹清瘦的身影,青衣素钗,薄唇未点。 “昨日下过雨,你们赶路也不必如此着急。”姜卿言自她手中接过来一枚锦盒,那里面是秋绵斋时令最新的点心,他们都知道,步千语肯定会喜欢的。 “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姜寂初拆开手中的一小坛清酒,盛于杯盏中,在亡人墓前尽数倾洒了三杯。 圣驾回銮不过十日,睿王在京畿各处安插的眼线尚未撤走,里外多少眼睛盯着,若非她于夜间疾行,只怕难以离开朔安半步。 江琉就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看着她从食盒中拿出步千语最喜欢的杏仁酪,看着她失神而掉了眼泪。大约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等到她转过身缓缓朝向他走来的时候,他才猛然发觉双腿已经站麻了。 “江阁主。”江琉拱手作揖行礼说道。 “不用再这么称呼我了,哪还有什么江阁主?” “江......”江琉虽然从前也称呼过姜寂初为姐姐,可时至今日这一句姐姐,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却怎么也叫不出口,好在她并不打算真的跟他较这个真儿。 这里是雁山南端,姜寂初如今已不便上山,只得与他走在南侧小路,往山下走。 她拐过一处石壁,先开了口:“听闻你的剑术颇有长进。” “叶阁主时常指点。”江琉一边回话,一边仔细看着脚下的松石,避免路滑而摔倒。 姜寂初却是听得出来他话中的心不在焉。 她教他的,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竹苏剑法,即便聪慧如叶凉歌,两厢剑势不同,她也不可能上前来加以指点的。 想到这里,她知他年少心思重,亦不愿他因多思而荒废剑术,只得说道:“你并不怎么擅长撒谎的......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琉犹豫片刻,道:“方才听见阁主和叶阁主说话,您似乎不同意龙宓去王府,这是为何?” 姜寂初还以为是什么事令他为难,竟没想到是这个,“我自有剑术护身,何须他人在侧?” “可......”他知道,她不愿再有任何人因她而涉险,话至嘴边,便也只能咽下去,到头来只剩下一句:“人心奸险,岂能防备?” 他忘不掉他姐姐顾晴昭曾经是怎样的明媚灵动,更忘不掉那日,她平静祥和地躺在冰冷棺椁之中,年纪轻轻留下一双儿女。 “原来,你到现在还是不赞成我回朔安。”姜寂初多少猜到了江琉的顾虑。 “不敢......只是夏尧湖的事情太过惊心了,江琉只是想请阁主保重自己而已。” “多谢。”姜寂初淡淡一笑,那双明润的星眸经此数月,竟也染上了些尘霜,“原来这消息流入江湖,确实是堂堂御林军也防备不住的。” 这句话虽是戏言,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江湖渠道上的众多眼线,就像闹市丛林中的麻雀,微乎甚微、无人在意却深藏不露。 眼见着快要走到山脚,姜寂初却突然停了下来,打量着愈渐阴沉的天气,深知就此一去而难计归期,又抬眸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清风霁月的江湖少年。 最初相识,他不过是身量尚未长成的孩子,不过三年,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雁山亭主了。 幼狼蛰伏于敌人身边,经年沉寂只为一朝雪耻仇怨。 想到这里,她却莞尔一笑,为着所剩无几的蛰伏之期,似真似假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想要杀我,他定要先买通我近身之人,施以毒药、加以鸩霜,再从我身后横补一剑才行。” 第一百零四章 观局之感(3) 江琉最初听来,近乎心跳错漏一拍,转而却随意笑之,似是洒脱的很,“若真有那日,江琉亦愿护在阁主身后,已报当日收留和三年教养之恩。” 话音刚落,山下风光已现于眼前,头戴薄纱斗笠的华青墨早已备好了马。 姜寂初想起一事,轻声交代道:“邬黛雯这几日就要回来了,她近几月恐不便再在京畿露面,劳你替她留意着。” 江琉微微点头,遥见华青墨牵马过来,他便作了一礼,“如此,我便送阁主到这,还望珍重。” 蹄声渐远,少年执剑,遥望青山不变。 ---------------------------- 章德殿奉旨接驾时,邬黛雯正在内殿收拾一套针具。 今日是圣驾回銮后第一次进内宫,纵使平日里不涉宫中事的邬黛雯也多少知道些。 陛下驾临,乃是恩典,她却从未想过大熙的天子亦会受人掣肘,而这个人居然是他的女儿。 凌致刚一进殿,方孟昱便为他宽了衣,随后便呈上来一杯茶,“这是新煮的茶,陛下暖暖身子。” “你看看,这是雪晗写来的国书。”被他拿在手里的信函上,加盖着大辰皇后的凤印,“朕三日前刚刚把瑢王遣出朔安,这信随之就到了......名为询问,实为质问,朕的女儿如今竟也会质问朕了。” 贵妃方孟昱自陛下手里接过了大辰的国书,仔细看过之后,便也明白了凌雪晗的意思。 其实,不单单是身为女儿的凌雪晗,就连朝中大臣也有许多人为梁皇后说话。 表面上看,有梁家人推波助澜的作用,可细想,这些话却句句有理: 中宫母仪天下、侍奉天子,从无大错。如今管束后宫有失,却不应责罚太重,更不可平白幽闭皇后,以动荡江山社稷。 凌致捏了捏有些发紧的额间穴,问道:“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啊?” 他一向看重方贵妃,看重她温文尔雅却处事中正,她的母家端州方氏乃是书香世家,既是望族却少有实权,所以,方孟昱的话在他心中,一向有可取之处的,他也因此而给予她极高的荣耀。 方孟昱乃是大熙开国以来,第一位没有皇子而被加封贵妃的嫔御。 “陛下自有圣裁,姜贵妃重病无法谏言,可臣妾的女儿雪娴已嫁入姜家。即便想要评论此事,恐也不太方便。” 她所言非虚,这种时候她自然也要算在避嫌者之列的。 凌致倒是摆了摆手,随意道:“无妨,朕就是问问你,你怎么想的便如实说就好。” 方孟昱见状便只好说道:“陛下容禀......前些年皇后娘娘约束后宫,手法严厉确实令人生畏,但自从瑢王回朝之后,娘娘待人倒是愈渐宽和。近几年若有宫人犯错,娘娘也极少施以重罚,的确与先前大为不同。” “这朕知道......前些年你和清念受了她不少委屈。” 所以他把恩宠与荣华都给了姜清念,把推心置腹的情义留给了方孟昱。 “臣妾不觉委屈,如今,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姜贵妃最得圣眷之时,皇后娘娘尚且没有由妒生恨,从未做出任何不妥的事情。这几年皇子们也都渐渐大了,姜贵妃既要侍奉陛下,又要教养晋王,还要协理六宫,委实辛苦。陛下体谅贵妃,故而只加恩却分宠,由此,贵妃声势已不再复当年。此乃宫中局势,臣妾知,皇后娘娘亦知,因而南巡之事,臣妾觉得,反倒不像是娘娘之意。” 言及至此,方孟昱故意停顿了一下,打量着陛下的神色,而继续说道:“况且,臣妾不太愿意相信,皇后愿意用中宫之位和梁氏满门荣耀来冒险,却只为了除掉一个庶妃。”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 凌致听她寥寥数语,却将各处形势细细讲明,思路清晰,进退有度,叫人无可指摘。 他明白她的意思,有人借贵妃重病而故意挑起争端,意在皇后与瑢王这一对母子。 “如今皇后娘娘闭宫反省,瑢王也已离宫前往西境剿匪,陛下小惩大诫,十分得宜......”方孟昱说着,竟起身在陛下面前蹲身行了一礼,言辞诚恳地说道:“臣妾斗胆,也想为娘娘求情,臣妾胆识不如娘娘,亦不足以服众,还请陛下收回臣妾代掌六宫之权。” 凌致似乎早已预见,便将她扶起,柔和地说道:“不急......朕还有些考量,况且,你太过自谦了,朕每次来与你说话,总能沉心静气。你一向得体又懂规矩,朕也喜欢和你说话。” 他将方孟昱的手纳入掌心,笑道:“你贤淑,雪娴也是朕的女儿中最识大体的,每次见她进宫给朕请安,朕总觉得她简直与你当年一模一样。” “姜家府宅清宁,雪娴在夫家的日子和美,臣妾便就安心了。” 方孟昱举止温婉,被他牵着坐在身边,也略微伏低了些身子,望向夫君时亦嘴角含笑。 凌致瞧她竟清瘦了不少,便也想起了刚回宫去探望太后时,听到的事情,“这次南巡,朕本想着睿王妃谢氏虽是监国夫人,可毕竟年轻,又不熟悉内宫之事,偌大内宫若没有个可靠的人留下打理,朕便走的不安心......谁知回来便听闻你那日头风发作,偏偏太医还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已经下旨责罚了那日当值太医。” “臣妾的老毛病了,陛下不必挂怀。”她经年的病症是生凌雪娴时就留下的病根,调理了这些年,却一直没什么好转。 “你这病,朕一直都记着,只是每年差不多都是年底才犯的,怎的今年这么早。” 第一百零五章 观局之感(4) 他来之前也询问过了太医,得到的答案却千篇一律,无非是今年秋寒来得早了些,加上贵妃治宫劳累而忧思,如此云云,委实无用。 方贵妃听罢,只得浅笑着应对道:“经年已久的老病症了,以往太医的诊治每年都是如此。臣妾倒是不紧要,只是姜贵妃的病症却拖了太久,听说,太医们年初时就曾会诊过,却一直未能奏效......太医失职终究不是小事,就连那夜臣妾头痛剧烈,还是从宫外请了浮言药阁的大夫进宫请脉,方才见效的。” 凌致没想到宫里的太医如此无能,“太医才不配位,才会深夜从宫外请人,若接二连三的请用宫外医者,难免被百姓看在眼里,口口相传,说宫里拿高俸禄的医官尚不如民间游医。” 方孟昱顺着凌致的话,继续说道:“臣妾知道陛下并非看轻民间医者,只是为皇家颜面着想......太医院里面究竟有多少白拿俸禄之人,臣妾并不清楚。可长此以往,若哪日他们怠慢了陛下与太后,错了哪味调养之药的用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凌致被她这么一提,确实已经有了些打算,“你说得对,太医院里面的人是该好好整裁了。” “陛下不必太恼,身体重要,这次南巡数月,陛下回来也要好生调养调养才是。”方孟昱借着奉茶,微微打量着他眼角眉梢之处的细微之变,夫妻数十载,她自问还是有几分揣测圣意的本事。 “这是臣妾想法子刚刚烹煮出来的金桔茶,既不甜腻,也有清香,陛下试试。” 凌致在章德殿用过了茶点,同她说了些江南景色,又粗浅听了些宫内这两月发生的事情,在这儿和她用过午膳后,这才起驾回了勤政殿批阅折子。 陛下起驾后,邬黛雯倒是自内殿走出,立于塌前为方贵妃按压穴位舒缓经络。 安神香早已被点上,方孟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很是满意她的力道与手法。 半柱香后,她的纤纤玉手却附在了邬黛雯的手上,带着些惋惜的意味,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只不过你自有归处,明日便要送你出宫了。” 邬黛雯一向乖巧可人,不论是样貌,亦或是举止,无不讨长辈们喜欢。 听了贵妃的话,她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取来薄荷膏为贵妃在穴位处轻轻涂抹,随后净了手才款款来到塌前,柔声道:“民女受人之托,自要忠人之事,能入宫与娘娘相识一场,也是缘分。” 方孟昱轻轻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坐过来。 她莞尔一笑,道:“本宫是端州方家的女儿,从小在西江城长大,熟知那里的一草一木。自入宫后却从未回去过,难免思念。这次本宫见到你,也算见了家乡人,所以深感亲切。” 邬黛雯自是十分惊诧,“娘娘如何知道,民女来自西江城?” 虽然她的出身与籍地原本也不是什么机密,同她进宫的目的相较之下,实在不足挂齿。以致于连昭仁公主都未必知晓。她进宫之后,方贵妃亦从未过问,却不知哪里被瞧出了端倪。 方孟昱似乎看出了她心底疑问,笑着解释道:“你不必害怕,本宫虽不识你,却认识你腰间的玉佩......”她侧过头来,瞧了一眼那枚玲珑玉佩,心中感慨万千,“三十年了,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故人,谁知竟阴差阳错,相识了故人之女。” 端州邬氏世代行医,她的父亲乃是西江城弦月山庄之中医术最高的医者,邬峻岩。 邬黛雯也没想到,“原来娘娘竟是因为家父,才会对民女的话深信不疑,甚至愿意......”愿意装作头痛发作,让睿王以为计谋得逞,却不知因此而露了马脚。 方孟昱却只当那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随即反而浅笑着抚慰她,道:“本宫因你父亲,或许能够猜到你的身份,可你是雪娴送进宫的,我却不知道你为何会与我女儿有渊源......那日,你辨别出了汤羹里面有让本宫发病的药粉,本宫亦听了你的话装病,果然后续的戏码就开始了。当夜,那些太医都是谁的人,本宫知道......皇后与瑢王因何而失宠于陛下,本宫多少也知道。” 邬黛雯一时怔愣在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你是谁的人,我也是猜得到的......但我信你。” 作壁上观数月,总要有些观局之感,方孟昱气定神闲,徐徐道来:“你是个好孩子,今后在江湖上面也要懂得护好自己,不要随便踏入虎狼之窝。” “娘娘......” 邬黛雯从未想过,这位素味平生的二品贵妃会与自己说如此推心置腹的话。 她不知道方贵妃与自己的父亲有何渊源,也自知能做的事情不多,于是,她站起身向方孟昱行拜谢之礼,眼眶微红,道:“多谢娘娘之言,晚辈谨记了。” 方孟昱走过去扶起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回去告诉宣王殿下,他的好意本宫知道了,如今太医院内不日便会整旧纳新,到时候便是谋划之时......这就当作是本宫的谢礼了。” 第一百零六章 各自冷暖(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九睿王府 天际沉云深邃,寒冬时节迎来了朔安城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的盛开与调落就像一场默不作声的表演,前情与尾声都是那么的落寞与萧条。 睿王府的书房在早冬时节便已经生了火盆,凌靖毅原本不喜欢那里面时不时冒出一声劈啪作响,以扰乱心绪。 可今年却不同,他常常需要将书案上面的纸卷投入盆中燃烧,用那种火光与燃状来警示自己不要有一刻的松泛与懈怠,否则便要像这些任人遗弃的卷轴一样,焚了自己反倒为别人照了光亮。 午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带着风雪呼啸一同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来了?”凌靖毅正在看卷宗,听到声音却并没有抬头,“何事?” “兄长今日公务繁忙,愚弟还来叨扰,特此告罪。”凌靖尘寻了个地方坐下,时至今日,倒也不在乎他这个兄长的态度了,“兄长监国时,曾批允指示户部协同兵部军械司一同办理北境征兵,如今期限已逾半月,为何迟迟没有拨款?难道说,尚书吴立丁忧去职,户部竟连办差的人都没有了吗?” 凌靖毅随意敷衍道:“户部自有人管辖此事,与本王无关。若说吴尚书不在,可关于继任的人选,父皇都没有决定,我岂敢自作主张啊?”此话委实敷衍,南境东境早在一个月前便已与户部办好了款项交接,却唯独遗漏北境迟迟不管。 正说着,睿王心腹却在书房外面探头探脑的,似乎有要紧事要禀报,睿王也是不耐烦,朝着屋外嚷了一句:“畏畏缩缩,成何体统,进来回话!” “这......额......”那人始终含糊不清,却老是朝着宣王看过去,眼睛里带着些惶恐。 凌靖尘往凭几一靠,抬眸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兄长都没拦着你,你忌惮个什么?” 那人重重叹了口气,似是豁出去了般埋头作揖道:“西境的消息,袁将军连人带马掉下了山崖......现在还没找到呢。” 睿王听罢,当即厉声将那心腹打发了出去,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跳。 “兄长身边少了个妥帖的人......委实可惜。”凌靖尘说的漫不经心,“掉了山崖,能不能活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说来,兄长既然爱才,又何必将他派去西境呢?若一不留神再伤了瑢王,在人家的地方上,岂非要被人家反咬一口吗?” “你如今倒是会些阴招了。”睿王咬着牙说道。 “瑢王在西境遇刺的消息最晚明日就会传回朔安,我再耍阴招,也不如兄长的手段狠辣......这叫什么,一了百了吗?若能直接断了凌靖安的活路,还有谁能挡兄长的路呢?”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今儿来,只是想让兄长督促户部尽快将北境军饷按数下发,一文钱都不要少。”凌靖尘盯着他兄长脖子上的青筋看了半霎,随后嘴角略微向上,道:“如若不然,我定将人送到凌靖安面前,便也顾不得什么兄友弟恭了。” 他平淡如昨的语气,却无不透着这些日子的隐忍与失望。 坐观袁新捷刺杀瑢王,逼得瑢王重伤单骑落逃西域,然后,再尽数斩断了袁新捷一众人在西境的退路......这种事情他从前根本不屑去做,如今,却也做的越来越顺手了。 睿王冷道:“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同我争了?” “兄长这话,我能怎么答呢?”凌靖尘迎向他的锥锥目光,不顾那道近乎要将自己刺穿的眼神,苦笑道:“若我说自己从未想过与你争,你怕是也不可能信。” 睿王胸中激愤早已累积多时,又听了如此‘假仁假义’的话,一下子血气上涌,几乎拍案而起:“不与我争?你抢走了那么多,居然还说不与我争?” “什么是争?又争了什么?父皇将黎州纳入北境之时,在你看来,这便是争。你嘴上说不在乎,做得每一件事却都是在制衡我。如此,我娶了姜氏,在你看来更是争了......可我难道连婚事都要向你报批吗?一个姜家,便如试金石一般。我倒想问,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你的兄弟,还是你的臣?” 睿王自觉有理,却被亲弟弟三言两语间逼成这般样子,也顾不得什么缄口不缄口的了:“古来帝王都是先君臣后父子,更何况我们原本就不牢靠的兄弟之情。” 凌靖尘眸光一闪,厉声道:“别忘了,你现在还不是君。我虽是臣,却不是你的臣。” 他立于窗前,看落雪纷纷将世间的肮脏污秽尽数覆盖了个干净,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可知,南巡时趁乱离间我们兄弟二人,本是凌靖安最得意的盘算。现在看来,你和我都是明知陷阱却还要往下跳的傻子,愚蠢而不自知......既然如此,我便做一回弃兄长而去的弟弟。” 火盆劈啪作响向外蹦出零星火花儿,世间看似牢靠金坚的兄弟情义在这一刻已经全然付诸一炬,只留下了燃烧后的糟粕灰烟与刺鼻腥气。 十多年的相互扶持就像一场笑话,无论是戏中人还是座上客,也都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阴林估摸着时辰,低头用袖子拂去了车台上一层又一层的落雪。 原本是去睿王府催个军粮军饷,为何进去这么久? 直到他家殿下缓缓走出王府的时候,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殿下......”他心中虽已有猜测,却不敢深想,亦不敢问。 凌靖尘在车驾前停顿了半晌,怔怔望着地上落雪出神,末了却突然说道:“周桐昨日传了信,还没回呢。” 阴林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这才敢轻声说道:“殿下真的相信吗?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胆敢把手伸向赫赫王府?安插的人居然还是在......在王府的内宅。” “他敢做,自然是有人帮他。”凌靖尘抬眸望向西锦街区的方向,不知这般大雪纷飞的时节,药阁是不是多备了许多伤寒之药,“有仇必报,她没做错。” “难道是......”阴林一时竟暗自后悔,他早该猜到的,章娆绝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当初在大理寺受尽折磨,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若殿下让她停手,我立刻去找她。” 凌靖尘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她报自己的仇,你我何必拦她?况且他们盘算的是王府内宅,能留下的痕迹不多,不必担心。” 说话之间,眼见着今日的雪越下越大,不一会街边便聚满了玩闹的孩童,雀跃地在街边打着雪仗,好不热闹,只见一个孩子手中举着一串红红的糖葫芦,还唤来其他人一块吃。 原本怆然,谁知落雪纯净,能化人戾气。 此刻,他正肆意地感受着一份不可多得的烟火气,复而浅笑道:“咱们府上的红梅抽芽了,想来......不出月底就能开了。” 宣王府中的红梅是从北境移植过来的珍种,他悉心栽培了好几年,如今一年胜似一年红艳。 “是啊,王妃最喜欢红梅落雪了。”阴林想起了什么,便笑着说道:“府上传话,王妃去了姜府看望昭仁公主,这会估计还在那呢......我刚派人买回来秋绵斋的山楂羹,这会就放在车上了。” 他浅笑道:“好,那我去接她回家。” 第一百零七章 各自冷暖(2) 昭仁公主府的暖阁果然不辜负‘暖阁’这个称谓,里外窗门都加了一层薄薄的绒帘。 这是安北将军知道妻子贪凉而特地叮嘱布置的,就连姜寂初瞅见了,都忍不住笑她哥哥关心则乱。 冬日落雪的寒意竟一丝一毫也流不进这暖阁,她们二人坐在屋内绒毯上静看屋外风雪。 姜寂初一手端着热热的茶杯,却总是含笑看着她大嫂,搞的凌雪娴最后干脆抬起胳膊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莫不是高兴傻了,怎么笑了半个时辰还没够呢?” “我高兴啊,大嫂如今有了身子,我就快做姑姑了,能不高兴吗?” 凌雪娴的身孕仅有一月,如今隔着厚重衣衫自然看不出显怀,以致于就连她自己都时不时地有些恍惚,那年她小产后不久,家中便接连出事,如今夫君回来了,他们也又有了孩子。 接连的幸福叫她也曾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趁着愣神的片刻,姜寂初坐来她身边,隔着衣料轻轻摸了摸,浅笑着说道:“真好。” 凌雪娴也笑了,终究是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姜寂初听后先是一惊,随后竟欣喜异常,激动地问道:“竟是双生子,真的吗?” “药阁周婉大夫亲自过来诊的脉,想来不会有错。”她脸上满是将为人母的欣喜,这次竟然有了两个孩子,倒是弥补了原先那次小产的遗憾。 “周婉大夫是药阁最好的妇科圣手,可见是没错了......如此甚好。”姜寂初似模似样地想了想,随后问道:“大嫂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凌雪娴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摇着头笑她,“已经怀上了,是男是女岂是我说了算的?” 姜寂初仔细忖度了片刻,十分认真道:“要不......干脆一男一女吧。” “你这样子可千万别叫靖尘看见,回头定要笑你幼稚。”说着说着,她却似有深意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问道:“他对你可好?” 哪里还用得着回答,姜寂初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就是最好的答案,饶是如此,却依旧嘴硬,“哪里好呀,这辈子和他就没有默契。”她故意气鼓鼓的样子,倒是把凌雪娴逗得笑了。 “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说完,凌雪娴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姜寂初的肚子,“嗯?明白了?” 这一动作,反倒是让姜寂初红了脸。 嫁为人妇已有半年,若连这个意思再不明白,那就真的是迟钝到家了。 凌雪娴倒是叹了口气,“我如今二十六岁才再怀上这一胎,难免身累体乏。”说完,还特地瞧了一眼她,继续说道;“你们还年轻,子嗣之事最好还是尽早。” 姜寂初只好抿着嘴点点头。 但凌雪娴却察觉出了些不对劲,附上她的手,道:“你一贯手凉,面色上虽然不是不好,可瞧着也不像其他女眷那样红润。”说完,还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前经常奔走在外,可是不曾注重保养的缘故?” 姜寂初知道她大嫂是真心为她,也就不太好全瞒着,只能斟酌着说:“章阁主去年给看过了,确实有些气血亏损的症候,自那时就开始调养从未间断,如今,也算是渐有起色了。” 天下至寒的救命之药,以毒攻毒方才捡回一条命,想要清除寒毒,岂是朝夕可成之事? 直到侍女进暖阁通报,说宣王殿下来了。 “快叫他进来。”凌雪娴颜面笑道:“真是巧了,刚才还说他呢,这会就来了。” 凌靖尘一进来便觉得阁里极暖和,将手里的食盒放到茶案前,浅笑着说道;“这是秋绵斋新做的山楂羹,酸酸甜甜的,姐姐定会喜欢。” “那我可就收下了。”凌雪娴打开之后,刚尝了几口,便看着姜寂初依旧赖在自己身边不肯走的样子,免不得打趣道:“瞧瞧,如今你夫君都亲自跑到我这儿要人了,你今晚留在家里用晚膳怕是不成了。” “哪儿的话,我就算想留下,只怕哥哥回来还要嫌弃我碍事呢。”姜寂初眼尾一挑,咬着嘴唇笑道;“我看,等到孩子们出生,你们夫妻两人怕是要嫌弃他们碍事了。” “就知道说不过你这张嘴。”凌雪娴说完,特地瞧了一眼窗子,隔着窗纱依旧能感受到外面的风雪甚大,正担心夫君会不会因为回来路上风雪太大,衣袍会不会单薄了? 大约是夫妻心灵相通,她正想着,姜卿言便进了暖阁。 打过招呼后,凌靖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心中大约已有了数。 姜卿言先是有些犹豫,却也知道此事根本瞒不了,只能走去凌雪娴身边坐下,将她的手纳入掌心,缓缓道:“瑢王在西境遇到了从西域逃过来的流寇,带着一队亲兵去剿匪,深入西域边境探查......也是下午才知道,瑢王一行人已七日没有消息了,西北大营那边也乱了套,都在着急找着。” “禀报父皇了吗?”凌靖尘问道。 “汪大人已经进宫了,估计这会正在禀报此事。”只因明眼人都知道,若不是因为梁皇后被罚自省幽禁宫中,瑢王大可不必在临近年关时,被派遣到边境。 “四弟也是有妻儿的人,这时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他安不安全。都说西域流寇最是难缠,若真出了什么事,瑢王妃和小世子可怎么办?”凌雪娴如今有着身孕难免心软,想到同为母亲和人妻的沈婧溪,她便不由得有些心疼。 姜寂初见状,连忙安慰道:“大嫂宽心,瑢王也是征战多年的人,区区流寇自然不在话下,若过年未能赶回,我猜,正月十五上元节他肯定可以赶回来的。” 想着说了一下午的话,凌雪娴如也该累了,凌靖尘夫妇告辞之后,便从暖阁走了出来。 暖阁距离府门尚有一段距离,又因为轻车熟路,所以没有唤侍女引路。 他们夫妇二人并肩走在廊下,凌靖尘把她披风的帽子从后面扣在她头上,担忧地说道:“从暖阁里面出来,可不要扑了风才好。” “我可没大嫂那么娇弱......再说了,从前在紫林峰的时候,咱们俩每次下雪都会出来玩的。” 凌靖尘自然记得很清楚,“每年都去茗山赏红梅,偏偏路滑,咱俩都不知道在雪里摔过多少次了。”说完,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浅笑道:“今年哪也不去,就在家里看红梅落雪,好不好?” “好。”姜寂初挽上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却将帽子摘了下来,任由白雪落到墨发上。 夫妻总是心心相印的,随后他的小拇指勾上了她的,他含笑道:“说好了,白头偕老。” 第一百零八章 五五功败(1) 十五日后,宗室女眷们依例进宫请安。 姜寂初从承华殿请安离开之后,便去了姜贵妃宫里探望,她记得南巡刚回来的那些日子,晋王妃几乎每日都要进宫侍疾,据秋芩说,舞氏每每要到宫门落锁之时,方才启程出宫回府。 见了贵妃,她从内殿出来照例往方贵妃的章德殿走去,奈何刚走几步路,秋芩却追了出来,手中好抱着一个用云锦做套子缝制的暖炉,“王妃,您的手炉落在了殿内。” “差点就忘了,多谢你跑这一趟。” 姜寂初顺势从她手里接过暖炉,华青墨瞧着甬道两旁无人,便自行退到一边守着,秋芩见状便走上前来继续说道:“昨日晋王妃入宫,亲自告知贵妃娘娘一件喜事......娘娘原本精神不太好,听了此事,倒是格外高兴,还再三叮嘱最近不必来侍疾了,生怕病气过给了她。” “原来,舞氏有孕了。”姜寂初陷入深思,微微蹙眉道:“怪不得,今日进宫她并没有随我一道来玉仪殿,反倒先去了方贵妃那......她既然将有孕之事告知姑姑,想来是胎已坐稳,少了些顾忌。” 如今舞瑾瑜是个有身子的人,为皇孙着想,自然不能常常出入玉仪殿了,而姜寂初因着身份,也不便置喙贵妃的宫里事,只能嘱咐秋芩多多看顾,免得在这个节骨眼节外生枝。 秋芩离去后,她携着华青墨沿甬路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凉安台,她却远见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婢在认真清扫着台上的积雪,甚至还有雕栏纹路内积攒的灰尘,也随着雪水融化而流了出来,正好是个清理的好时机。 见那位姑姑独自一人却穿着单薄,手沾了雪水又吹着风,冻得通红。 姜寂初有些不忍,便叫华青墨将手炉递给她,还传了话说这手炉不必再还的。 怎料,那个宫婢并没有接下手炉,只是走上前来谢恩,恭敬地福身作礼道:“贵人宅心仁厚,老奴委实感激,奈何,奴身份低贱,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只能谢过贵人好意。” “既能守着凉安台,岂是寻常宫婢,姑姑自谦了。”姜寂初莞尔一笑,抬眸打量着凉安台里面的一物一陈,精致如故,可见这位老姑姑定是日日用心,一时有些动容,“不知如何称呼姑姑?” 她福了福身,道:“奴贱名,时午。” 姜寂初认真地记下了,她抬眸望了望这座专门为温誉皇后搭建的凉安台,原本是个抚琴的绝佳之地,如今却成为了宫内一处遥望而不可及的禁地。 寒风猎猎,一下一下吹拨着她的披风,姜寂初却浅浅笑道:“姑姑想必是跟着温誉皇后的老人。” 一旁的华青墨倒是看出了些缘由,她用随身的干净帕子裹着那枚手炉,既挡住了上面的云锦华纹,又不失暖意,轻轻放进了时午的手里。 “既然年资历久,自然用得这手炉,还请姑姑不要推却。” 此言非虚,谁人不知太后最看重温誉皇后夕氏,岂会轻易允准随便一个宫婢日日守着凉安台?至于时午为何穿着单薄,想必是心中对先主存有一份敬意,可见她是个忠心奉主的人。 “既如此,奴便谢过宣王妃。”时午自知不便再推,便接了手炉,福身又行了一礼。 “姑姑没见过我,怎知我是谁?”姜寂初虽知时午在宫中多年,有几分眼力自是应当,却没想到直接就认出了她。 “王妃幼时随姜夫人一同进宫,奴在永安殿见过几次。”时午故意顿了顿,苦笑道:“况且,这朔安城内,除却两位殿下府中的女眷,自是无人有这个心,踏进凉安台方圆半步。” 语毕,时午只觉寒风吹过身上愈发冷了,见姜寂初带着随身侍婢却并不准备出宫,便不再多言。 走过凉安台,再往西便是章德殿。 如今梁皇后禁足宫内自省,偌大后宫庶务尽由贵妃方孟昱作主,虽并非暂掌凤印,可明眼人都知道,方贵妃如今的身份已是位同副后。 怎知,刚一进宫门尚未着人通禀,却大老远看到一抹淡青色的身影跪在内殿之外。 “那不是瑢王妃吗?怎么跪在殿外?”华青墨轻声说道。 姜寂初停下脚步,两人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她轻叹道:“瑢王下落不明已有半月,沈氏一个人带着小世子又要打理偌大王府,女人家这种境况下难免会失了主意。” 话音刚落,便看到晋王妃带着心腹紫凝从内殿走出,低下身子欲扶起沈婧溪,似乎还替方贵妃传了话,谁能想到沈氏竟然倔得很,硬是跪着不走。 舞瑾瑜见状便不再搭理,带着女使正欲离开,抬眸却看见了廊下的姜寂初,只得缓缓地走来见礼。 “请六嫂安。” “妹妹同安......这是怎么回事,贵妃难道不见瑢王妃吗?” 姜寂初虽不知缘由,却也通些情理。 这儿毕竟是内殿门外,堂堂亲王妃跪在这里,来来去去的宫女内侍可都看着呢。 舞瑾瑜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又回头瞧了一眼那边的人,摇着头无奈叹道:“四嫂请命去见一见皇后娘娘,方贵妃难下决断,四嫂便铁了心的硬是要跪在这儿,劝都劝不走。” 姜寂初倒也知道方贵妃的为难之处,“皇后禁足宫内自省,此乃父皇亲旨,岂是贵妃敢擅自做主的。” “瑢王没有音信,梁家也畏畏缩缩,诚然已失势。”她顿了顿,低声道:“最有趣的是,沈家居然开始见风转舵,有风声说,已经向睿王示好了呢......如今啊,瑢王妃眼看着母家沈氏朝秦暮楚,她带着幼子,孤立无援,这才是最可怜的。” 她眸中的清冷夹杂着些嘲讽与奚落,全都落在姜寂初的眼里。 第一百零九章 五五功败(2) 怎知,舞瑾瑜随后又摆出了一副看客的神色,笑道:“听闻中书令大人前不久拒绝了沈大人的拜帖,可见,那些可怜之人并不怎么招人待见。” 姜寂初淡淡道:“我姜家向来对见风转舵之人嗤之以鼻。” 她顿了顿,道:“但祖训在此,姜家也定然不会落井下石。” 舞瑾瑜浑不在意,只是挑眉一笑,竟还微微福了福身,“皇嫂仁慈,妹妹受教了。” 这里人多眼杂,她们二人屏退了各自侍女,一同前去贵妃殿后面的园子说话。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沈婧溪一心追随瑢王与梁皇后,这是真心。” 姜寂初每日也多少能从凌靖尘那知道一些消息,瑢王凌靖安已失踪将近二十天,杳无音讯,据说前去增援的西境守军已接连发现了些瑢王亲信的踪迹,竟几乎尽数曝尸荒野。 这便是最无情的党争。 沈婧溪的夫家遭此灾祸,沈氏一族却丝毫不顾她的感受,只是想着别树而栖。 虽是生存之道,却也叫人心寒。 舞瑾瑜却并不为之动容,相反,她甚至有些太过冷心冷情,面对着姜寂初的眼神,她干脆直接摊开讲道“我与六嫂不同,落井下石的事情,我是会做的......我自南川千里嫁入晋王府,早就弃了不该有的感情。如今这般铁石心肠,倒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造化。” 这一番话虽刺耳,却含着六分无奈与凄冷。 姜寂初并非要讲什么道理,也不忍将那些令人生厌的道理拿来硬框在舞瑾瑜的身上,但之所以今日赴了这场临时之约,确实有些话要讲清楚。 “你顾念母家,我不拦着你。虽然这其中有太多数不清的恩怨,但至少姜贵妃是晋王的母亲,晋王身上流着姜家的血,你做的事,无不逼着晋王在姜氏与舞氏之间抉择,甚至,在宣王与睿王之间抉择......他毕竟是你的夫君,是你终生的依靠,你可曾为他想过?” “六嫂这话错了,舞家才是我最大的依靠。没了南川舞家,我就什么也不是。” 舞瑾瑜说这话时,义正辞严,句句带着底气。 “你与姜家不也是如此吗?若你不是姜家女,宣王可会娶你?姜家若失势,宣王可会保你?你在这里劝诫我,可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夫妻恩情大,终究大不过血肉至亲,我们身为女眷,能一辈子依靠的,说到底,不过是我们身上的价值罢了。” “你说得对,夫妻恩情,大不过骨肉至亲。姜家便是我的至亲,姜贵妃是我的姑姑,你夫君晋王的身上有一半流着我们姜家的血。你算计他们,便也是在算计我。若非如此,我对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多言半字。” 舞瑾瑜听罢,不禁笑了几声,这才终于明白了今日姜寂初这一番话所谓何意,“母妃缠绵病榻,管耐不住,六嫂今日竟是来给我立规矩的。” “规矩不规矩的谈不上,充其量只是劝诫而已......劝你擦掉那些不干净的行迹,陛下还没到分不清是非的地步,能任由你在这里混淆视听。况且,睿王并非良主,你可别替舞家选错了主子。” 舞瑾瑜耸了耸肩,“姜家差一点可就是睿王的盟友了,六嫂当真放弃,奉来日的储君为主吗?” 姜寂初平静道:“瑢王一党今朝失势,并非永远失势。睿王如日中天,可无人能够经久不衰。” 她的眼睛中突然露出疾厉的目光,“只有一点,来日你若再拿着姜家的脸面去得罪旁人,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半晌后,站在远处的华青墨看见她家王妃独自走来,便立刻上前去迎。 “王妃怎的同她说了这么久,那种宁顽不灵的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姜寂初看着舞瑾瑜远去的方向,她知道,那个舞家的姑娘可以眼中含情,可以口中诉情,但心中或许永远也不会有情了,一时忍不住叹道:“晋王娶了舞氏这样善于谋划的女人,不知道是福是祸。” 华青墨一时没反应过来,姜寂初再度瞅了一眼那抹殿前的青色身影,只道:“咱们去给方贵妃请安吧。” 瑢王妃已被宫婢扶了起来,可她依旧坚持在这里站着。 姜寂初走过去与她简单见了礼后,轻声劝道:“四嫂府中尚有幼子,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回去照看小世子,践为母之责。” 沈婧溪轻叹道:“夫君出事,母后的情景亦不好,若我连侍奉婆母的孝道都未能尽到,岂不是辜负了我家殿下临行的嘱托?”她犹豫再三,却只低头道:“我只是想去承华殿亲自探望母后,如今殿下出事,母后定也听到了风声,身为人母,她岂能不担心?我若不亲去宽慰几句,着实放心不下。” 姜寂初不忍看她消瘦的身子在这里硬撑,“如今瑢王殿下以身犯险,只为驱逐流寇,护一方百姓,殿下此乃有功之举,陛下心中有数。况且西北军营全力寻找,殿下来日定能平安归来。而皇后禁足承华殿自省,终归是父皇的旨意,若四嫂执意冒犯天颜,稍有不慎,反倒是可惜了瑢王的功劳......事已至此,若一味强求反倒无用,不如以退为进,焉知父皇没有恻隐之心?” “如此......”沈婧溪并非鲁莽之人,听此良言,她当即细细琢磨了一番。 她明白,宣王妃这寥寥数语,已经算得上宫里面为数不多的善言善语了。 她平复了情绪后,却福了福身作谢,缓缓道:“我家殿下迟迟没有消息,家父也......我身为女眷心中没了主意,实在有些失态了,妹妹见谅。” 姜寂初同样回了一礼,“四嫂待殿下一片真心,寂初深感敬佩......如今一切尚未成定局,还请四嫂镇定行事,以待来日。” 沈婧溪点了点头,低声陈复道:“是,以待来日......” 姜寂初忘不掉她在南川的煎熬,前路未知而度日如年的感觉,没有人比她更懂。 所以,她看到沈婧溪眼中的无助与心急意乱,却做不到像舞瑾瑜那样冷眼旁观。 第一百一十章 五五功败(3) 随后,她由华青墨扶着走进内殿,方贵妃看到后,便立刻免了她的行礼问安。 “好孩子,你可是帮我的大忙了。”方孟昱将她的手纳入掌心,浅笑着拍了拍。 “娘娘言重了,就是一两句话的事而已,算不得什么。”她自然明白方贵妃的左右为难。 沈婧溪关心则乱,方贵妃若是答应便是枉顾圣旨,若斩钉截铁的拒绝,难免传出去会叫人说她这个位同副后的宫妃,如今便开始仗势欺人落井下石。 但若由自己这个宣王妃来耐心劝说,落在宫人眼里,亦或是将来传到陛下耳朵里,都还算妥当。 方贵妃拉着她去暖阁内坐下说话,见她掌心微凉,竟连个手炉都没带,便叹道:“你姑母那边也是忙乱的很,你与晋王妃连日来宫里宫外两头跑,真是劳累了。” “晋王妃出力最多,寂初只是偶尔帮衬而已,倒是现在,整个宫里都是娘娘在操心,临近年关,娘娘可要注意身子才是。”姜寂初顿了顿,浅浅一笑道:“前两日,我回府上看了大嫂,她如今一切安好,胎象也平稳,娘娘放心吧。” 方贵妃唯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格外在意:“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说到底,本宫还是担心雪娴的身子,她前几年忧思成疾,前几月南巡又舟车劳顿了一番,如今偏偏还怀着双生子,这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姜寂初耐心宽慰道:“浮言药阁最好的妇科大夫时常去请脉,父皇又派了太医院的医官常住公主府,我哥哥也是极小心谨慎的,可见这一次出不了差错。”多说无益,总要给方贵妃吃一颗定心丸才行,“娘娘放心,我定会常去看望大嫂,若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着人递进宫来。” 她心中怅然,若瑢王一党真的就此落败,届时执掌凤印的必然会是她眼前的方孟昱。 如若真是这样,姜家便是下一个梁家,凌靖尘便是睿王下一个必将拔除的眼中钉。 朔安的冬天,真的是越来越冷了。 ------------------------------ 半个月转瞬即逝。 府内寒风四起,就连园中枯树上残存的枝桠都被冻的瑟瑟发抖。 依照姜卿言与凌靖尘的分析,上官严诚与程桦用以联络的书信,那些留作彼此把柄的痕迹,一定还留着......否则,上官严诚便不会心安,不会放心将东境统御之权就这么完全交接给程桦。 这几年,他们断断续续拼凑而成的并不是全部的过往,剩下的东西只怕查也难查, 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到最直接的证据。 于是今晚漪园内,姜卿言对面坐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山庄不涉朝中事,今晚我却将你派去安国公府,你可有疑虑?” 龙宓今日一身黑衣护腕加身,为今晚的行动还专门备了袖箭与飞镖暗器,她跪坐在他面前,随后极为恭敬地接过少庄主递来的一杯茶,“龙宓自当奉命行事,不敢有所疑虑。” “今晚,安国公与长公主夫妇二人去西山静安寺祈福,因为大雪封山而留宿西山,这一夜乃是不容错过的绝佳之机。” 姜卿言之前便派遣了善于观形绘图的心腹,在上官谦成亲的最热闹也最忙乱的几天里,扮做洒扫之人进出国公府数日,绘了一张草图。 “少庄主安排我做的准备,如今也已妥当。”说完,龙宓徐徐展开案上的一张地图。 这段日子留在朔安,她在安排下,比照着工部依例留有规制建图进行对比,推测出了一些隐晦的改装之处,“府中楼阁厢房甚多,至少上百间有余,但许昌是我师伯,他所学皆承自于师祖......依照这张地图,我大概猜出了两处最隐晦的密室与密道。” 这便是玄机门这一隐派党宗的特点之处。 龙宓继续说道:“安国公府乃深宅大户,大部分建筑都是以美观为先,并不适合挖掘密穴,而许昌擅长的恰恰是机关遁地之术,所以,机密卷宗应藏于长驱直入的密道,便于设置机关。只要探到密道所在的方位,再反向找到府中密道的出入口。” 姜卿言深知今夜行事虽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一旦失手便彻底打草惊蛇,只能认真交代道:“今晚亥时,你与另外一人夜探安国公府。他虽不是山庄人,但你全程需要听从他的指令行事。” 龙宓听罢,微微蹙眉,显然有些犹豫了。 少庄主的安排,她原本无权过问,但今夜所探之处,毕竟不是寻常江湖之地,为使计划执行无误,她还是开口问道:“龙宓冒昧,敢问少庄主,与我同行的人是谁?” 姜卿言言简意赅道:“一位轻功卓绝之人。” 两炷香之后,书房门应声而开。 龙宓暗自惊诧,那人靠近书房的时候,她竟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此人的行踪。 她并不认识他,却看到少庄主竟起身向他行礼,心中的疑虑与好奇竟油然而生,直到坐定后,她才开始细细打量这个男子,不知为何,要她无故听命于此等陌生之人,她竟就顺从了。 三人随后仔细推演了几遍今夜的行事计划,确定无误之后,姜卿言便离开了。 他寻了块棉布,擦拭了手上这柄开刃后十分锋利的长剑,见龙宓有些拘谨,便淡淡笑道:“时辰还早,这园子没什么禁地,姑娘自便即可。” “多谢公子。”龙宓从始至终都十分恭敬客气。 见此情况,他深知自己与她全无信任,如此便不利行事。 “请恕在下冒昧,今夜事关重大,请问姑娘有几成把握?” “六成。” 谁没想到,龙宓竟如此直言。 她平静地解释道:“因为,安国公府的世子,乃是竹苏弟子苏谦,若你随我一同进府,难保不被他发现......我虽敬公子,却并非全然相信公子,相信你的本事能与竹苏弟子相提并论。” 此言非虚,毕竟苏谦的江湖之名,让她保证自身已是万幸。 凌靖尘正倒着茶,头一回听见这种话,他反倒笑了笑。 “姑娘有所顾虑,实属正常。”他看得出,她对竹苏剑法极为崇拜,“既然如此,那今晚,在下便尽力不拖姑娘的后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半伤魂(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安国公府 雪夜幽静,长街上挂在檐下的微弱灯火伴着寒风忽明忽暗,打更人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打着哈欠敲着更鼓,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走过,摇摇晃晃地只留下一道暗暗长影飘乎在雪地中。 深夜二更刚过,两条人影轻灵地飘上了安国公府书房的屋脊。 他们避开了府中值夜人的巡视,依照时机,顺次避开了两班国公府夜卫,随后一道轻烟自房上而来,书房附近值守的人不消片刻,便纷纷顺着墙体滑倒在地,凌靖尘和龙宓还特地扶着他们的头,避免磕碰坚硬地面而发出声音,随后将人拖进屋内。 龙宓原先便推测密道入口极有可能修在外府书房中,他们将房门轻开缝隙,随即先后静悄悄地踏入房中,不敢点燃灯火而引人注目,幸得二人夜视力皆为上佳。 她摸索片刻,站到了墙上那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面前,有模有样地按压上面的字,随后不久,当同时按下‘天下顺之’这四个字之后,出现隐晦的轴承之音,可进来的地方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密室,就连凌靖尘也以为他们来错了地方。 龙宓隐约蹙眉,却依旧还在坚持不懈地找寻突破之口,她瞧了瞧墙上的铜兽首,顺着虎须指向又打开了旁边的柜子,用手向下摸着试探,抽出夹层之后,四道轴承便清楚的显于眼前。 她依照经验,一点点尝试解开这四道轴承,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只听见‘咔哒’一声,却并未见密室的门打开,可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了。 一旦巡夜人发现书房门口的值守人全都不见了,他们便会立刻暴露行踪。 “该死!”她咬牙忍不住抱怨道,“轴承白解了!” 她指了指轴承道:“这里的确是密道入口,这种机关就是许昌做的,可一旦触发,出口另一端的人会立刻知晓。”她将铜兽首口中的铜球指给凌靖尘看,继续低声说道:“前两道机关,我方才已经用那四道轴承试开了,想要解最后一道机关,就要转动圆球。” “所以?” 龙宓咬着嘴唇,“许昌设定的球机关是最难解的,把球转到头就能打开机关,然后还要转回一定角度。一旦偏离,即使我们进去了,暗道另一端的人就能感知到。”诚然,她预料到的最坏情况发生了,“保险起见,我们必须在半炷香之内找到东西出府,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密室另一端通向哪?” 龙宓回忆着那张地图,脸色十分不好,道:“七成可能......另一端在南院我师伯房中。” 难怪此处的轴承机关于她而言还算易解,原来,许昌竟留有两道后手。 “余下三成呢?” 龙宓迟疑了一下,说道:“东院。” 凌靖尘听罢暗叫不妙,东院是世子上官谦与世子妃傅柔绮的庭院。 今晚一旦打草惊蛇,此后便机会难寻。 联络程桦的书信先不说有没有,在不在这件密道之中?即便藏于其中,可放在何处又是未知,半柱香的时间太短并不足以保证能够寻到。 “你出国公府的路线就按照原先计划的来,若能找到东西便由你随身带着离府,我留下断后。”凌靖尘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他们的退路,他眼神渐转决然。 “我师伯还好,若是世子,你怎么可能敌得过!”龙宓不想跟他在这里争辩,可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转吧,总要试试。”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龙宓亲自取出了那枚铜球。 密道随即而开展现在他们眼前。 三更鼓响,如今已到夜色正浓之时。 蜿蜒向前的密道中漆黑一片,点燃灯火之后才能够看到这里摆放着的大小木架,上面摆有文书的格子居然不下百个,让二人不禁吸了一口寒气。 凌靖尘仔细想过,上官严诚视之如命的东西会放在哪里。 “密道之中,可还会设置暗格?”这里的木架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放置机密文件的地方,上面的几个盒子已经被他开过,显然没有要找的东西。 龙宓已经开始了手上的动作,她回答道:“我找找看!” 半柱香的功夫转瞬即逝,眼见着他们必须退出密道离府,可龙宓却在最后关头找到了核心暗格,暗格中的文书上面就写着‘程桦’二字,紧接着,翻找出一共二十三封亲笔书信。 果然,上官严诚没有销毁这些东西。 凌靖尘顾不上惊讶,他连忙将书信捆好塞到龙宓怀中,因为他们已经清晰地听到密道另外一端响起的轴承之音,龙宓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刚迈出一步便被凌靖尘抓了回来。 “不能走书房!” 事情一如凌靖尘所想,此刻外府书房之外已经亮起火把将门口团团围住,任何人只要出去便会被立即射杀。 密道出口随即而开,许昌走了进来,笑颜不语地将龙宓堵在了拐弯处。 看着被她抱在怀中的信件,他成竹在胸的自以为逮住了歹人,丝毫未察觉龙宓身后不远处藏于阴影中的凌靖尘。 许昌笑的满面春风,他的语气却带着阴冷,令人不寒而栗,道:“龙师侄,多年未见啊。” 龙宓下意识的往后退步,后背却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面,一时之间出口处狭小的空间满是令人窒息的气氛,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书信或许都是假的,只是许昌故意钓她上钩的诱饵而已。 许昌见龙宓不语,便自觉地继续说道:“弦月山庄与夕染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与国公爷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今日你既然来了,不妨为老夫解了这个疑惑再走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半伤魂(2) 没想到他的话锋会突然一转,龙宓白了一眼说道:“哼,我既落入你手中,又如何还能走,师伯的诚意请恕龙宓没能看到。” 许昌挑起眼尾,戏谑地打量着这个一腔热血的姑娘,阴笑道:“我家世子带人围住了外府书房,这个南院目前还并未进府兵,怎么样?”他话音未落便用手抠了抠耳根后面,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世子何时带人过来,你想说什么可要快些想。” 正在此时,蒙着面的凌靖尘却突然出现在许昌视线中,连发三道袖箭,纷纷而中。 许昌捂着留血的手臂,咬着牙跪在地上吃痛。 龙宓丢下怀中一沓子书信被凌靖尘拉着从南院离开,刚走没几步,上官谦却已经带着府兵夜燃火把而来,只听见他一声厉喝:“什么人,敢夜闯安国公府!” 上官谦身后的弓弩手已经整装待发,他拔剑出鞘硬是逼着落于后面的凌靖尘与他相抗,龙宓眼看着那位竹苏弟子的冷剑袭来,却未曾想过,她身后之人却拿出长剑毅然决然的与之抗衡。 没办法,只能按照原计划撤离。 龙宓轻功上乘,不消半刻便躲掉飞箭而逃,府兵顿时分成两半,一方随着那道如烟黑影追出国公府沿街搜查,余下一半继续候在世子身侧,准备随时迎敌。 凌靖尘不能够使用竹苏剑招与上官谦对抗,他并不恋战,而是在拆解剑招的间隙,暗箭齐发,在上官谦转身躲避之时,他趁机飞檐而走,消失在黑暗中,按照既定路线前去找龙宓会合。 安国公府里面的府兵几乎倾巢而出,沿街搜查夜闯贼子,惊扰了不少邻里。 上官谦飞上屋檐寻光远望,若他没有看错,那两个人明明就是朝着文崇街区的方向。 脑海中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他赶快摇了摇头,试图清除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才发现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前方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队人马,堂而皇之的冲散了安国公府的府兵。 “快!街中何人,快快避让!” 马蹄声掺杂着吵嚷声,一队整装人马就这样在长街中疾驰而过。 上官谦自屋檐上飞身而来,询问手下人道,“方才是何人过去了?怎么看着像宫里的马车啊!” “禀世子,属下不知是不是宫里的,只知道那些人朝着宣王府过去了。” “过去看看!” 上官谦知道,宣亲王府就坐落在文崇街区。 方才的贼人今晚必须抓到,若有宫里人先行叩开了府门,他再去询问刺客的事情,不至于单单因国公府之事而惊扰了他们夫妇。 很快,安国公府的动静也惊动了巡防营。 几队人马皆燃着火把,两炷香的功夫都朝着文崇街区而来。 这阵仗,即便是见惯了拼杀的龙宓也有些胆颤,偏偏凌靖尘找到她之后硬是让她翻进一面院墙,她当即便被吓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岂能随意进出!” 凌靖尘摘下蒙面,平静答着:“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便轻车熟路的从后园一路走来西边客院,领着她来到一处亮着光的院落面前。 龙宓却十分奇怪,打眼看来,这座府邸远比国公府要气派的多,可方才整个过程却从未遇见过任何一班值守之人,没有值夜者,没有夜卫,连洒扫女使和小厮都没看到。 阴林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看着风尘仆仆的龙宓,耐心解释道:“龙姑娘不必惊慌,这里是宣亲王府。一应换洗衣物已在里面准备妥当,姑娘请进吧。” 说完,他亦伸出手来做了‘请’的姿势,龙宓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发一言地看着与她一道而来的黑衣男子,从头至尾,他还没有说过话。 而她确实需要他的解释。 凌靖尘知她意思,语气平和地说道:“姑娘来即是客,请自便,今晚不会有人打扰到你。明日一早,有人会送你先回漪园,其他事宜我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龙宓回过神来,当即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是傻,现在才反应过来,今夜同她潜入安国公府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这座王府的主人。 “龙宓,谢殿下。”她抱拳回了一礼,便独自走进了院子。 阴林看着她走远,转过身来说道:“府外一切正常,上官世子正带府兵对您和龙姑娘围追堵截。” 凌靖尘一边朝寝院走着,一边卸掉了自己身上那些袖箭和其他暗器,亦将手里的剑交给了阴林,“上官严诚确有书信留着,也不在密道里......而且,他们认定了夕染必会调用山庄的人,许昌设定的机关几乎有可能就是针对龙宓而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成功的将上官严诚的注意力,尽数引到了夕染和弦月山庄的身上?” “可以这么说。”凌靖尘深深叹了口气,“若非千语当日在西瑰山露出的红玉匕首,他没这么快相信这一切是夕染在背后操盘。” 阴林的面色亦有些沉重,若非步千语,只怕他们的进展便也不会如此神速,借着以夕染和弦月山庄为饵,他们所做的一件件冒险之事便犹如灯下黑。 “希望青墨能顺利。”事情尚未结束,他们虽成功逃脱,却始终还在提着一口气未敢松开。 “会的,殿下和龙姑娘已经迫使他们遣走了国公府中的大部分人,连同府兵、夜卫,甚至连巡防营都围着文崇街区打转,一时半刻不会回去的。” 凌靖尘走到寝院的时候,姜寂初亦已穿戴整齐准备进宫。 “宫里派人来了,我得赶快进宫。”她见到他安然无恙,紧攥了一整晚的帕子才松开。 时间紧迫,两人来不及多说话,他只拉住她的手,轻语道:“我没事,你放心去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半伤魂(3) 意料之中,姜寂初在府前遇到了上官谦、他身后府兵以及举着火把骑马而至的巡防营。 “上官世子深夜拜访,不知有何要事?”宣王妃带着身后的王府众人,站在四周灯火通明之中,面色平淡地询问着上官谦,“我家殿下亦已起身,世子不妨进府歇息片刻,用杯茶?” “多谢王妃好意,只是府中进了歹人,朝着文崇街区逃窜而来。”上官谦如实相告。 姜寂初见状,既端着宣王妃的架子,便得做足了面上功夫,她朝身后问道:“阴将军何在?” 阴林听罢,便赶快走上前来作揖行礼,道:“听凭王妃吩咐。” “世子既然有要紧事要在文崇街区办,那你就全力配合世子严查王府四周,务必协助安国公府尽快抓获歹人!”说完,她竟也来不及等到上官谦说话,只略行一礼,便由宫中内侍引着,匆忙进了前来接她进宫的车驾之中。 上官谦不会看错,那马车前面的水牌分明写着‘禁内’二字,足以证明此乃皇城内宫的车驾。 眼见着一队人就要快马加鞭起行,他赶快抓住随行队伍的最后一位小内侍,问道:“这位公公,不知宫中何事,竟然传召宣王妃连夜入宫?” 那小公公原本想要甩开追上队伍,偏偏上官谦攥着他的衣袖叫他挣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低声说道:“姜贵妃情形不大好了,这不唤王妃进去见最后一面呢!” 眼见着上官谦有些惊讶,他赶紧挣脱了这位难缠的世子,忙乱地说道:“世子缄口啊,您就赶紧放了小人吧!”说完,这个小内侍也一溜烟的朝着大队人马追了上去。 阴林见大队人马已经走远,这才赶快走下台阶来,朝着上官谦行礼,低声道:“方才几位的内侍官都在,王妃不得不先行交代一番,底下人才好办事......您既亲自来了,我若不去请您去见我家殿下,日后是要挨罚的......您请吧。” 长街上,火把几乎照亮了半边天,他的人既然已经踏进宣亲王府方圆之内,自然不能如在别处那样四周搜寻,上官谦便顾不上叙旧,摆了摆手直接问道:“我问你,你们可看见两个蒙面黑衣人一男一女来过这边?或者是翻进了你们王府?” 他看着阴林全身都穿戴齐整,想必今晚是他负责值夜,所以就直接开口问了。 “世子容禀,属下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既然如此......”上官谦心知,他岂能强人所难,如若真有什么歹人靠近宣亲王府,这府内的一众高手无论如何也不会毫无察觉的。 正在他忖度之时,阴林却有些尴尬,他走上前来附耳道:“世子,我定会派夜卫严查四周的,至于这闻声而来的巡防营,也不好一整晚都绕着我们王府吧,叫人看了实在是不成体统,您可好行个方便,请诸位统领去别处巡视?” 阴林所言在理,宣亲王府四周并无异样,平白被巡防营的人绕来绕去实在是有失颜面。 上官谦见状,才意识到是自己唐突了,仓促告辞后,便带着众人继续严查其余地方。 姜寂初在路上已经大致知晓了姜贵妃的情况,出宫请人的是贵妃殿内侍总管的徒弟印公公,他传了贵妃令,请她这位姜家人准备进宫见最后一面。 姜贵妃今日午后就开始止不住的大量呕血,后来干脆神志不清,现在已经不太好了。 刚行至内宫门,便看到林茜站在雪地里等候。 “姑姑如何了?”姜寂初脚步极快,显然极为焦心。 林茜红着眼睛,面上还挂着泪痕,着急道:“您赶快去吧,若晚了就连最后一面都没了!” 姜寂初听罢后,由陈瑜扶着尽快赶到了贵妃殿,一进内殿便看到凌靖渊与舞瑾瑜双双跪在地上。 “姑姑今夜可与晋王妃单独叙话?”姜寂初低声询问秋芩。 秋芩摇了摇头,随后亦赶快将人带到了贵妃塌前。 姜清念歪在榻上,见姜寂初来了,她却下令支开了殿内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她的儿子与儿媳,这让在场所有人都很惊诧,却也不敢多嘴。 不消片刻,偌大内殿就只剩下了这姜氏的姑侄二人。 早先仪态万千的姜氏贵妃,如今早已骨瘦如柴,嘴唇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可见剧毒‘褐霜华’已完全侵入了她的经脉骨血。 姜清念强撑着一口气,冷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毒是谁下的吧?” 姜寂初看着她枯瘦眼眶里面的眼睛,再无一丝往日神韵,只淡淡地答道:“想来,姑姑是知道的,但还是一口咬死皇后所为,不就是担心败露暗害顾晴昭的事实吗?” 眼见着贵妃歪在榻上久而不语,姜寂初便继续道:“若不是睿王贪婪自大,若非宣王的请旨快人一步,只怕姑姑会不择手段地把我送入睿王府?姑姑算计一切,睿王岂会不知?赐婚圣旨一下,我若不嫁睿王,睿王便会来报姑姑的仇了。” 姜清念喘息不匀,她努力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可怕的笑容,“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姑姑算计一生,风光无限,可如今临了,却只能与我推心置腹罢了......姑姑是姜家的棋子,我不是,姑姑比我可怜,所以我不恨姑姑。” 姜寂初轻轻坐到了贵妃的床榻边上,从怀中拿出手帕,替姜清念轻柔地擦拭着枯皱眼纹边上落下的那一滴眼泪,继续道:“姑姑想要晋王扶持我夫君,但显然晋王妃不愿意......姑姑,我真的不明白,储君之位在上,你宁愿扶持我夫君,却不选择你自己的儿子。” 早知今日,当初她是如何相劝,劝贵妃不要让舞瑾瑜做儿媳,可她却根本不听,如今只能看着舞氏领着晋王一步步挪向睿王麾下,却无可奈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半伤魂(4) 姜清念的唇边已经开始慢慢渗出了鲜血,无不昭示着她大限已到。 她的眼神开始迷离,嘴中断断续续地说:“本宫知道......知道帝王之位的代价,断然不会让我儿子......也变成那种人。”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任由身边人唤着也再也提不起气力,最后一句话虽气若游丝,可是姜寂初还是听到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答应我......不要让靖渊变成那个样子......” 一言未尽含泪而亡,姜家的女儿姜清念终是在这寂寂深宫走完了一生。 姜寂初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沉静地看着这个为姜家谋划了一辈子的女人,喉咙发苦竟说不出来什么话来,依照宫中规矩行大礼跪地叩首。 同为姜家女,她终归是将自己的一滴清泪留在了她姑姑面前。 听到殿内再没了动静,凌靖渊只身闯了进来,便看到姜寂初跪拜在地。 床榻上面的母妃已是魂归九天,他顿时泪流满面,悲恸不已,当即扑到了床前痛哭不止。 姜寂初闻声起身,轻声说了一句:“姑姑已逝,殿下节哀。” 凌靖渊脸上满是泪痕,听了她的话,却抬眸怔怔地望着她,在这内殿中,在此刻,只有他们两人,渐渐的,他望向她的眼神中竟掺杂着一些不合时宜的意味。 望她不再是幼时初见那般明艳灵动,却在嫁为人妇之后添了独有的风韵。 那是他沉沉藏于心底多年的欲,回过神来,他几乎立刻被自己吓到了,不知道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有所动容,自知不孝,却也正是借这一腔莫名的情愫与委屈,借此抒发着心中极大的悲痛。 姜寂初却只以为他是伤感的失了魂,只能再度宽慰道:“姑母已去,还望殿下保重自身。” 此刻,凌靖渊却突然变得镇定,他的眼神渐渐明亮,像极了一盏耀眼的明珠,似乎再也不惧怕从前蒙于四周的迷雾,他平静地说道:“从前,姜家满门荣耀都由母妃担着,她唯一指望的就是父皇恩宠。可父皇一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今日宠爱母妃与姜家,明日就可以恩赏皇后与梁家,心意一向难以揣测......她虽备受恩宠却始终如履薄冰,为我盘算,可我却不知体谅,白白浪费母妃许多心血。” 凌靖渊的一番冲动之言,简直让姜寂初十分惶恐,她几乎是下意识望向暖阁的屏风尽头,见无人胆敢闯进来,这才压低了声音,义正辞严地警示道:“陛下是位震古烁今的帝王,请殿下慎言!” 话音刚落,舞瑾瑜竟由着林茜搀扶,跌跌撞撞地进了来。 意料之外,她却被姜寂初挡在了内室之外,“晋王妃怀有身孕,不易在此。” 那般气泽凌厉的眼神,惊得她们二人竟不敢向前一步。 姜寂初从头至尾都没有正视舞瑾瑜一眼,半霎之后,她朝一旁的林茜吩咐道:“贵妃已逝,你去找崔恕公公,让他向父皇通禀吧。” 语毕,她走出内殿抬头望了望即将破晓的天际,从容抬手擦掉眼角泪水。 半晌后,当她正欲重新回到贵妃塌前,想要为其擦身换衣时,却无意间听见了凌靖渊跪在母亲身前所说的话。 “儿子愿承母妃遗愿,以振兴姜氏一族为任。母妃被奸人所害,儿子便是拼尽一切,也要为你报仇......请您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正妻之荣,就让儿子来为之拼尽全力,请母妃在天上看着,为儿子照亮今后的路。” 他的声音很小,可她还是听到了,以致于不禁惊得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追封正妻之荣?此事非天子而不可为......她越想越怕,就快要忘记呼吸了。 凌靖渊从始至终便没有离开过贵妃塌前,直到屏风后故意发出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他才回过头来,望她此刻犹有泪痕的清丽仙颜,他悲痛之下,却依旧忍不住动容。 他承认她的美,那是一种明媚之中带着露冷风清的寒冰彻骨,叫人难以靠近。 美人大多都是不爱笑的,她亦如此,或者,她每一次在人前的掩面浅笑,皆端庄温婉却失了灵魂。 若他始终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她,或许,这份感情会随着她拒人千里的态度而变淡,可他偏偏在南巡时,在芙菁城下看到她在洪原策马而行,看见她那份绝美的笑容。 那一次的笑容,被她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灵魂,那一日,她的眼中满是夫君。 凌靖渊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及不上凌靖尘分毫。 可如今,他却突然想要全力一搏,不愿在碌碌无为,他淡淡地说道:“我想要去南境历练,不想再辜负母妃了。” 姜寂初却劝道:“姑姑日后葬入妃陵,殿下身为人子,守灵之责甚重,建功立业不必急于一时。” 他叹着气,“从前是我无用,护不了母妃反倒让母妃为我担忧,如今我倒也不愿再拘泥于朔安城中。再者,大熙的皇子迟早要上战场,皇长兄与六皇兄十几岁就征战杀伐了,而我却至今都没有真真正正的拿过剑。” “凡事不可激进,殿下三思而行。” 姜寂初知道他万分悲痛之下,难免会失了决断,却想起最初那句可怕的话来,反而不知该如何。 可他却始终记着那句话: 四境八方的军权,三省六部的人脉,没有人会捧着送来他面前,他总要一点一点赢到手中。 当姜寂初正欲离开内室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母妃当真是梁皇后与瑢王所害?” 骤然被问,心里不免犹豫。 她虽然知道真相,可此刻却不能够宣之于口,只能宽慰道:“逝者已去,请殿下节哀。” 天际晓光乍现之时,姜寂初走出殿中,看着前呼后拥而至的陛下着急地走了进来,她便如宫内其他女眷一般,提起衣裙跪在殿外,跟随众声叩首,行礼劝慰陛下节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半局真相(1) 姜卿言在子时返回漪园,子正三刻,未听到任何动静却屋外突然想起了轻敲窗栏的声音。 扣门三下,华青墨随即轻轻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捏着一小摞书信。 看到她顺利取了物证回来,姜卿言也送了一口气,坐下之后为她添了一杯热茶,他问道:“青墨姑娘可有受伤?殿下和龙姑娘呢,他们可也平安脱身了?” 华青墨顾不上喝手边的那杯茶,她目前的心情正极度亢奋,“我从国公府出来的时候,世子和许昌还在外面围追堵截呢,既然找了这么久,看来殿下和龙宓已经安全了。” “那就好。” “根据龙宓的猜测,我在安国公寝房里的暗格里面找到了书信,一共二十三封,都在这里了。” 她家殿下说得对,恶人之间的交易必会留下痕迹,以作将来的保命符,既然上官严诚这个罪魁祸首已藏不住了,他们便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是这样想,也从未质疑过她家殿下的任何决定,如今,事实马上就要呈现在眼前,她却紧张着咬着嘴唇,拿着的手也在忍不住颤抖,心越跳越快。 姜卿言自然看出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青墨姑娘?” “我无事......” 她话音刚落,手上的动作便已开始,他们干脆一齐将书信全部拆开。 一张张泛黄的信纸,毫无遮掩地将那段鲜血淋漓的曾经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一字一句,足以拼凑还原出十四年前那整件事情的真相: ======= 长宁六年,上官严诚是东北边境大军的主帅,而严州的栾城夕氏截下了大辰宇文氏向上官严诚示好的书信,宇文氏以重金为酬,想请他故意战败,将桦州三郡以及东境严州的甘阳郡在一场战役中输给大辰。只是当年,手握东境数州军权的人乃是正二品云武大将军华长亭。 华长亭自幼被养在夕氏一族,他与南疆夕染夕郁兄妹以及栾城嫡女夕妍诗一同长大,因而栾城夕氏一族将密信交给了华长亭,想要他来决定如何处置。怎知,此事却被细作提前透漏给了上官严诚,逼得他不得不决定除掉夕氏与华长亭这两颗眼中钉。 上官严诚最先想到的帮手,便是严州营参将程桦。 华长亭亦是严州营参将出身,因为调往东境沿线参与战事,方才有了实打实地立功机会,节节高升至如今地位,程桦最初是华长亭的副将,随着华长亭的高升,他亦逐步成为了严州营的新参将。可上苍却没有像眷顾华将军那样眷顾他,许多年了,他却迟迟等不来一个调令,他治军有方却苦于没有立功机遇,他一腔抱负却没有施展机会。 因此,当上官严诚的书信送来他手中的时候,程桦便知道自己等待当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想要彻底解决掉所有隐患,首先便要封住整个栾城夕氏的嘴。 上官严诚颠倒了是非黑白,将宇文氏写给他的信,重新伪装成了华长亭私通大辰的证据,在上呈陛下的折子中禀报了此事。 最初,陛下是不相信的,可当时正值熙辰交战的第四个月,大辰已初现溃败之势,加上他也深知华长亭忠心不二,故最初之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谁也没有想到,原本胜券在握的大熙东境军,却因天时利地不当而失掉了边境数座城池。 陛下疑心了,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定华长亭的罪,只叮嘱了庭鉴司调查华家与夕氏一族。 就在此时,上官严诚以辅佐七皇子夺嫡为诱,指使兰妃娘娘贺兰旋研制疫毒,着人投入栾城,意在将皇后母族栾城夕氏尽数毒杀,以谋夺皇后之位。 一个月后,战争结束,大辰夺走严州甘阳郡的五座城池。 华长亭进京告罪,而夕郁皇后却早就收到了家书,信中提起城中有小规模瘟疫,族中已派了府医协助药阁大夫治疗百姓。温誉皇后原本想前去禀报陛下,却看到了上官严诚伪造的庭鉴司密函,以为陛下已打定主意让华长亭以死谢罪,并下令庭鉴司在朔安驿馆暗杀华长亭。 温誉皇后为救华将军与家族,只得秘密下了一道皇后懿旨,请他连夜带着懿旨前往严州营,调用军中资源襄救栾城,治疗百姓、控制疫情并以此希望救下夕氏,以求得整座城的一线生机。倘若协助治疗时疫有功,她便打算以此为华长亭求得一线生机。 温誉皇后对华将军深信不疑,华将军也愿意为了夕氏一族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上官严诚对华家与夕氏的阴谋进行到这里,原本天衣无缝,可程桦却临时改了主意。 程桦担心盟友背叛,硬是让他派心腹前来一同行事,以期留下痕迹。 于是,便有了当年陈德铭将军的一纸借调令书。 华长亭刚一到达严州营,便被奉程桦之命的邸茗扣下,罪名是,栾城疫病的折子数日前才送往严州,如今最快也就刚到陛下手上,岂能有诏令传来?因此,华长亭如今带着皇后懿旨前来,以救疫为由,调用军中资源,委实嫌疑颇深。 即使陈德铭与程桦一同校验了凤印,可是程桦却如约扣下了华长亭。 他没有声张,直到陛下亲旨下令调用严州营的军中资源前往栾城,他们才假借华长亭之名,调军封城,将整座城的百姓尽数封闭在城中,没有医者、没有药材、甚至停止供应吃食。 面对着州郡太守的质疑,罪魁祸首程桦却代替华长亭解释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一切意在封闭城门,防止疫病扩散至周围州郡。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栾城堕如地狱,九成百姓殒命。 程桦见一切皆无力回天,这才联名郡守写了书信,痛诉华长亭铁石心肠,将‘华长亭假传圣旨的行为’状告陛下,并将在严州华府搜出的书信再度呈报陛下,上面写满了他暗通宇文氏的罪证。 由此,天子盛怒之下诛尽了华氏九族。 以上便是真相。 一场贺兰旋研制的疫毒,就这样颠覆了整个栾城夕氏。 一次假传圣旨的栽赃陷害,华家变成了通敌叛国的奸恶之族。 中宫皇后夕郁不久后病逝,东境兵权尽数由上官严诚接管,而程桦由区区参将提拔为东境副帅。 不仅如此,上官严诚与程桦还将收尾工作做的天衣无缝: 当年在刑部负责案件的员外郎胡襄廷,是上官严诚的心腹,他串通当时的兵部副司,同时在刑部和兵部抹去了陈德铭的调令,将上官严诚与整件事的联系切得一干二净。 邸茗被调往西境,程桦从头至尾都不曾提过这个证人。 谁都没有想到,唯一的漏网之鱼便是当年的栾城医者,子桑晏。 直到长宁十八年夕染的突然出现,他上报给府衙的状词井井有条的陈列出栾城之案的漏洞,几张白纸足以让上官严诚和程桦胆战心惊。 上官严诚派遣心腹刺杀夕染,随后假意在边境之战中重伤而归,主动交出兵权反而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与全然信任,程桦随之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东境主帅。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半局真相(2) 合上书信,华青墨在纸笺中抬起头来,才发觉已临近破晓。 回过神来,她惊诧地发现手背处满是水痕,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的父亲不是罪人,华家一族蒙尘数十载的冤情终于可以一朝昭雪。 终于,她忍了十四年的委屈,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埋头哭了出来。 “青墨姑娘......”姜卿言并未说完,只是忍不住叹着气。 纵使现在已经知道了近乎九成的真相,可是,无辜丧命的人却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默默收拾着书案上散落的信纸,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待心情平复,他却捏了捏有些发紧的太阳穴,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些迟疑。 “将军在想什么?”华青墨擦干眼泪,替他继续整理着东西。 姜卿言却翻找出了其中两封,指着信上的白纸黑字,微微蹙眉道:“有几处蹊跷的地方。” “将军是说......”华青墨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兰妃娘娘?” “对。上官严诚写给程桦的信中提到,他以襄助七殿下夺嫡为交易,诱使兰妃娘娘研制疫毒......可子桑晏前辈却有一封她的疫病药方,如果那张解药是真的,那她这是什么意思?后悔?愧疚?还是别的?她若是心甘情愿做这个交易,为何故意留下一纸药方,还嘱托说让子桑晏前辈交给七殿下定夺?” 姜卿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书案,他许是劳累一整夜没有合眼,此刻竟有些思绪不宁了。 “或许,不到与上官严诚对质的最后一步,有些真相,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那些阴暗的心思,除非他们自己承认,否则,还能指望我们来揣测个清楚吗?” 华青墨低头摩挲着这些纸笺,薄薄一层却写尽了机关算尽。 墨笔终了,却殊不知带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她眼神坚定,道:“这些书信就是证据,刑部至今还封存着当年的证物,药方是贺兰旋亲笔,人证是子桑晏和邸茗......只要情由合理,有人证物证,大理寺重审旧案自有章程。” 姜卿言冷静地分析道:“除却上官严诚,程桦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没了他的证词,以及他那边留存的书信,上官严诚便没有了直接的证据坐实有罪。” 华青墨眼珠一转,“将军莫不是忘了,上官严诚的罪状岂止这一个?” “你是说,夏尧湖上的刺客?” “对,旻州玄机门那些人的证词,还有从死人嘴里挖出来的证据,无不指向许昌和安国公府。结案文书还在庭鉴司,之所以原先并未呈递给陛下,是不愿打草惊蛇罢了。” 她攥紧了拳头,如今,新仇旧怨自该一并算,“只要许昌进了大理寺,我们就可以在程桦身边放出口风,就说与旧案有关,到时候他就要想想,自己手里的书信究竟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不论如何,我都不信他能什么都不做。” 姜卿言倒是赞同她的想法,“是这个道理,只要他一有风吹草动,就是咱们的机会。” 华青墨问道:“那么,是不是可以断定在西瑰山设伏的那些人,也是上官严诚派来的?西瑰山在袁州,夏尧湖在宁州......他的手伸的可真是够长的。” 刚说完,她却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怀着忐忑,悄悄望向姜卿言,发现他也紧紧蹙眉而低头陷入了深思。 “难道,他们在南川......” 姜卿言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个人应该是想到了一块去,“那些伤害你和千语的刺客,为何会连弦月山庄都不放在眼里?若非有军中人做后盾,还没有人敢这么猖狂。” “陈德铭?那个借调到严州营的陈德铭?”华青墨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人,“可恨!” 虽然想清楚了这点,可姜卿言却总是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他立刻去翻找他们滤清思路的草稿,用笔在上面勾画了几笔,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将军,您在想什么?” 华青墨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你来想想看,上官严诚为了保命而选择先下手,这一点可以理解。可他却用那么极端的方法,让整座城为夕氏陪葬。别忘了他当时还不是安国公,只是敬平侯而已。试问,一个军侯怎么就有如此大的魄力,手笔一挥便亡了一座城。” 华青墨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分析,“对,这件事他做的极有风险。而且,计划之初便要清楚温誉皇后与我父亲是相互信任的,甚至可以交托生死。如若没有这一点,计谋再周全也不会成功......可他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就单凭夕氏将那封书信托给了我父亲?这样推测是不是太过单薄了些?” 诚然,她父亲与夕氏的渊源,她身为女儿竟也是半个字都没有听她父亲提起过。 姜卿言还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这些想法这个疑问他之前也有过的。 “或许,只要温誉皇后当年一句话,你父亲假传圣旨的罪名便不足以坐实,他至少能得到一个辩驳的机会......可她,为何什么都没有说呢?” “家父当年不曾假传圣旨,可他,却也从未有过半句辩驳。”华青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下头道:“为什么呢?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明明没有做过的事情,他为什么直接就认了呢?” 她说完,怔愣了半霎,转而低声嘟囔道:“是不是只要他认了罪,陛下便不会因为那道懿旨而降罪温誉皇后了?”她竟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却哭了,继而埋首在书案上,由着眼泪浸湿了衣袖。 不一会,抽泣声充斥着整间书房,自她的双亲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这般悲恸哭过,似乎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仇恨都宣泄出来。 姜卿言看着她,却从那哭声中听出了不甘与绝望。 或许,她并不是没想明白,而是从一开始便明白,所以她才会豁出一切闯进宣亲王府,就只为亲眼见一见温誉皇后的儿子。 两人忙了几乎一整夜,无论此刻心中在想什么,至少,先要等来凌靖尘。 可是他们并没有想到,先等来的却是宫中传来的讣告: 姜氏贵妃殁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半局真相(3) 三日后,本就心气郁结的安国公听了下人禀报,险些在书房打翻了茶杯。 “荒唐!”上官严诚拍案而起,“许昌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朔安无故失踪!” 他自从发现藏于寝房的书信被人尽数偷走后,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情绪积累下来本就脾气暴躁,偏偏最得力的心腹突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致于他一下子眼前发黑,当即晕倒在了书房。 上官谦听闻后,飞快跑去看他父亲,刚到门口便差一点被扔出来的茶杯砸中。 “父亲,是我!”他先是一躲,随后便赶紧进屋行至他父亲塌前,见其眸中发慌,他竟也被吓到了,当即便半跪在塌前,语气中也带着颤抖,“父亲,您究竟怎么了?自打有人深夜闯进家中,自打您前日从静安寺回来,便就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许伯伯会无辜失踪?” “谦儿......你想想,在这朔安城内,还有谁敢公然带走一个人而毫无忌惮?” 上官谦骤然被问,自然想不出其中缘由,但稍微往深了一想,却开始背脊发凉,紧接着脸色愈发煞白,“难道是......庭鉴司?” 未等到他父亲发话,他却紧接着说道:“不可能啊,庭鉴司好端端地为何要抓走许伯伯。” 上官严诚却神思乏力地摇了摇头,这一举动,反而倒逼着上官谦想起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记起了他手上至今还沾着的那个人的血。 “父亲,难道说你们又?”他陡然压低了声音,“你们难道又做了什么,惹怒了庭鉴司吗?” 他自然不知,这一切的起因便是南巡时的夏尧湖遇刺之案,时隔数月,庭鉴司终于追踪到了切实可靠的蛛丝马迹,在结案文书呈递给陛下的第二日,许昌便失踪了。 上官谦不知,上官严诚却隐约有了猜测。 最近府上接连发生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先有人盗走他与程桦的书信,后许昌便被抓进了庭鉴司。 庭鉴司执事是谁?是凌靖寒!若追根究底,他与那件陈年旧案也并非全然没有关系,至少他的母亲因罪而幽禁牢狱十多年,他因此从一个尊贵的皇子沦落成一柄皇家的冷剑。 联想到年初时,他献策睿王弹劾庭鉴司时,凌靖寒险些被陛下疑心。现如今许昌已落入他手中,一旦他施以酷刑,无论是逼问夏尧湖之事,亦或是当年旧案......许昌究竟能够扛得住? “办事不力,简直无用!”上官严诚想到这里,竟然将满腔怒火都发向了许昌。 若许昌安排的刺客得力,姜寂初焉能活命?若启用南川死士,庭鉴司便是用天大的本事,焉能查到安国公府头上来?诸般要事,许昌皆有负他的期望......甚至连累了他这个主子! “父亲在说谁?”上官谦一时难以跟上他父亲的思绪,“父亲......可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你做?”上官严诚竟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轻蔑与无奈,“我让你再去杀人,你去吗?” “父亲!” 他下意识又想拒绝,可这次却不太敢了,“父亲......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咱们家有难?” 凭借这几日他父亲和许昌的种种反应,他多少也猜到了些,似乎有件极为危急的事情将要发生在安国公府,可他却在巨浪滔天之前对所有的缘由一无所知。 上官严诚却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这种眼神,上官谦便明白了一切,他垂下头,落寞地说道:“父亲说吧,只要能助您脱离险境,便是要我再去杀几个人,我也认了。” 国公爷抱恙修养,世子前来探病,整座院子清清静静的,在外院洒扫的下人们皆不敢出了太大的动静,甚至,他们看到世子妃前来的时候,也只顾得上低着头干事,丝毫不敢加以阻挠。 傅柔绮走路的声音极小,一举一动都尽显端庄淑娴。 她端着燕窝羹就站在屋外,里面父子俩的声音极小,她听不清。 但她不傻,即便是再迟钝的女子,也能从夫君的面色上看出家里出了事。 “世子妃,让奴婢替您端着吧。”说话的姑娘叫小峦,她目前是世子妃面前最得脸的女使。 傅柔绮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她,“看来国公爷与世子有要事相谈,咱们过一会再来吧。” 回到东院之后,偌大寝房就只留了这主仆两人。 小峦安安静静地立于一旁研墨,忍不住问道:“世子妃,您这是?” 傅柔绮只写了短短几句后,便将信封密封好,递给了小峦,“去吧,把这个送出去你主子,就说明日在老地方见面。” 说完,她竟开始用那碗原本准备送去国公爷面前的燕窝羹。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寒风雪夜(1) 大熙长宁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 刚过子时,一个黑影游荡徘徊在南枫街区的一处清素院落外,却迟迟不敢飞身进去。 一座不起眼的院落表面看上去布置的至简至朴,核心之处实则共有八阁,阁中一切无不是国朝机密,院落设有内外两层高墙,高墙内每十步皆设影卫,剑弩绷弦,蓄势待发。 这里临近京郊,再往南便是朔安最葱郁的一片山林,青山回响,殊不知那片林子里秘密埋着多少剖检干净的尸体,葬着多少天下机密,才能将草木滋养地如此繁盛,连精心侍弄的皇家园林都不及其二三。林中没有守山人,只有每每日光乍现时出现的鹰。 名为国司,实为地狱,别说人了,整个庭鉴司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上官谦如是想。 庭鉴司如铜墙铁壁一般,他没有外援亦没有内应,根本不知道许昌被关押在何处,如何杀?即使杀了人,他又真能全身而退吗?原本打算穿过那片无人的林子撤走,却终究太过冒险。 他正犹豫,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袖箭,却不是射向他,而直接射进了高墙之内。 霎时,庭鉴司当值夜卫几乎倾巢而出,自二十几个黑影中射出的利箭瞬间织起了一张夺命的大网,所到之处皆无活口,在远处观望的上官谦捂着嘴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见着发出袖箭的方向飞出了一道影子,当即被扎成了筛子,像滩烂泥一样跌至地上,顿时没了气。而庭鉴司方圆之内却恢复了方才幽静,夜卫归位,新箭上弦,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庭鉴司树敌颇多,每一个夜晚的部署不论是在防备谁,这张时刻准备着嗜血夺命的大网就在那里,任谁想要闯都只是一个死而已。 上官谦自知不可能就这么去送死,只好原路折回,殊不知离开时衣服被身旁荆丛轻轻剐了一下,可他却来不及顾忌这些,只想着飞快脱身。 辗转回府,已接近深夜丑时,他见父亲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便快步前去,敲了门后进去便问:“父亲,除了我,您可有再安排别人去杀许昌?” 上官严诚端坐一夜,眼睛里写满了疲累,但却思绪明朗,亦提着心紧张而后悔了大半夜。 他见儿子平安归来,竟也没有问许昌的死活,“你可有受伤?” “没有......”上官谦将手中剑放下,低头告罪:“我没有动手,我见另有他人突然扑向高墙内,还以为是父亲所安排的,可来不及我多想,那个人就死了,死的极惨。” “是为父有欠考虑,岂能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上官严诚起身来到儿子面前,双手附上他的双肩,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幸好,你没有受伤,也没有轻举妄动。” “那现在怎么办?”上官谦想想那只袖箭就觉得后怕,忍不住又问:“那个人真的不是父亲派去的吗?若不是父亲安排的,岂会这么巧,同样是在今夜,有人不要命了似的去送死?” 他向他父亲描述了今夜的情形,上官严诚听完之后还算平静,“许是庭鉴司树敌颇多,那人是大辰或南疆的细作也未可知,总之不是我们的人,你大可放心。” 上官谦点点头,心跳比刚回来时慢了些,却始终心悸。 不仅是今夜,他更在担忧国公府的将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出了何时,父亲显然没有全盘告知他的意思,身为人子,他亦不敢多问,只能提醒父亲万事小心,嘱咐父亲早些休息,随后便只身拿剑走回了东院。 没想到,寝房内依旧点着微灯,傅柔绮却在小榻上睡着了,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听到了动静,她缓缓张开眼睛,见夫君踏夜归来正解下一身带着凉气的外袍,她便缓缓起身走了过来,见他满身疲累,她也只是轻轻叹气,为他倒一盏热茶暖身。 不过,虽然不知道他星夜出去做了什么,她亦不能深问,但却无意间瞥见了他那一身夜行衣竟被刮掉了几丝布料,倒像是极尖利的草植。 是夜,庭鉴司内微亮的灯烛却始终静静地燃着。 刑阁内,许昌被剥掉外袍,如今仅着一层里衣被吊在梁柱上,衣服之下便是满身深红深紫的伤口。 当时的动静其实很大,就连半昏半醒的许昌也能够感受到,甚至能听见夜卫剑拔弩张的声音。 “咳咳......”他半眯着眼,气血上涌便咳出了几口淤血,努力抬起头看着一个人自远处缓缓走来,待看清之后,他便开始忐忑地喘着气,笑道:“到这种地方来,折煞您了。” 凌靖寒手里拿着一小块碎步片,和普通的黑布没什么区别,可他却拿着这东西直接放到了许昌的鼻子前,“这味道,你可熟悉?” 许昌当即变了脸色,本就煞白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铁青。 上官世子喜好特殊,习惯以苦菊熏衣,这种味道偏巧别人不易仿冒,所以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凌靖寒随意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将这碎步片扔进了一旁的火盆,淡淡地说道:“庭鉴司是什么地方,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你该不会以为,你家国公爷派世子前来,是救你出去的吧。” 许昌又啐了一口血到地上,道:“那晚,夜探国公府的人,就是你?” 凌靖寒当即一笑,摆了摆手,“我可没有与竹苏弟子对剑的本事。”他理了理衣衫,从袖中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借着石壁上的烛光,他又仔细瞅了一遍,甚至还不忘在许昌面前晃晃,“你们在西瑰山杀了他的人,他自要来讨个公道,谁也护不住你了。” 许昌似乎身上极痛,咧嘴咬着牙道:“呵,未想到,他如此护短。” “可你却没有他这么好的主子。”凌靖寒低着头将那张纸折好,刚好在最后露出了一片空白的地方,上面却有许昌的名字,可见,那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自陈书。 他一边弄着,一边低着头说道:“好在,他也没有你这么无用的手下......西瑰山也好,夏尧湖也罢,杀人灭口的事你一件也没办好,如何还能祈求主子怜悯呢?如今你主子既然已经知道你来了什么地方,岂会由着你,把这些年的秘密都吐出来?” “我既然进了来,便是个死,劝执事大人不必再浪费唇舌,用离间计挑拨我们主仆。” “离间计?”凌靖寒反而挑了挑眉,“面对你这么一个蠢的,我也确实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说完,他走上来就用许昌的手指血盖了印上去,任其怎么挣扎却都无济于事。 “这是,西瑰山的告罪书?”许昌正被人死死按着,大约是情绪太激动,他的口中又涌出了不少血来,恍如张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地做着无畏的反抗,“你们这是诬陷,你们有证据吗?” 凌靖寒冷笑一声,“又不是对簿公堂,庭鉴司抓人何须证据?”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寒风雪夜(2) 凌靖寒抬眸不屑地扫视了他一眼,随后将那张纸收好,摆了摆手,叫方才在两侧钳制许昌的人便都退了出去,不消片刻,整间刑阁就剩了他们两人。 他走去石壁旁,抽出一把短剑却用来挑了挑烛火,四周突然亮堂了不少,他道:“况且,那也不是西瑰山的告罪书。” “什么!”许昌顿时慌了,“那是什么!你们到底把什么罪名加到我身上!伪证!那是伪证!” 铁链桄榔晃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刑阁内显得格外大。 怎知,凌靖寒突然转过身来,猛地就将那柄短剑刺进了许昌的肩膀,硬是生生将他钉在了那根木梁上,耳畔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他却充耳不闻,用力将那短剑在一片血肉中扭转着。 刑阁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刀剑剐过血肉的声音。 待那凄惨声临近结束,已是晨阳破晓之时。 一抹身影自庭鉴司外走远,走着走着,空中却飘了雪。 诚然,许昌的告罪书已妥当,阴林早已启程去往端州,现已蛰伏到了程桦身边,伺机而动。 两炷香后,满目视野皆为苍茫之白,寒风呼啸而过,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脚下原本圣洁无暇的白雪硬生生地踏成了淤泥状,她却有些鄙夷这种罪恶而畅快的感觉。 最终,她去了南郊的诗碑酒馆。 这是一场两日前就定好的约,似乎双方都很守信,以致于能在大雪漫天的时节双双赴约。 走进酒馆,她解了身上披风递给伙计,拍了拍头上的雪,恐寒气吹醒了烫在炉子上的酒。 踏上三楼,看到偌大楼阁之上就只有那珠帘后的一抹身影,她没有迟疑,径直便走了进去,随后竟将腰间那一双华纹短匕卸了下来放在案上,未在身上留任何一件武器。 他倒是有些惊讶,“姑娘的诚意,在下实在佩服。” 两年前,就在这里,他用毒镖暗器伤得她差点没命。 两年后,他却突然收到了她着人送来的一纸邀约,委实好奇。 华青墨随意一笑,叫来候在一旁的伙计,当即扔了两锭金子给他,“这一层楼不再接散客,劳烦只会掌柜一声。”遂令其遣散了候在这一层的所有伙计。 赫连觞佩服地拱了拱手,“在下好奇,姑娘是否还有别的诚意?” “卸了兵器、挥了锭金子就是诚意了?赫连公子自西境回来之后,倒是幽默了不少。”她连着赶路委实有些疲累,便也带着些慵懒直接往后一靠,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公子消瘦了许多,看来在西境随瑢王殿下吃了不少苦。” 诚然,瑢王凌靖安是六日前刚刚从西境返京,这一趟剿匪可所谓是九死一生。 赫连觞听罢,倒也冷笑一声,奚落道:“总有小人唯恐天下不乱,防不胜防。” 华青墨拿起其中一壶烫好的酒,反倒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入喉暂时暖了她的身子,“瑢王殿下难道不准备在年后,对此事算个秋后总账吗?” “姑娘这是何意?”赫连觞刚拿起另外一壶,却手上一怔。 方才的酒喝得有些猛,不消片刻,她的脸颊竟泛起了红晕,可眼神却愈发清明,她平静地说道:“瑢王在西境遇袭,这里面有睿王和安国公的份,我说的可对?” “怎么,宣王殿下这是打算劝和?”这自然是一句反话,谁不清楚如今睿王与宣王势同水火的局面。以致于,赫连觞由此猜出了些眉目,以为她是替宣王殿下表个态度。 华青墨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今日来只代表我自己,与宣王并无半分关系。” 说完,她又是一口烈酒入喉,“我可以为你家殿下提供一个报仇的名目。”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上官严诚的亲笔书信,直接就放在了赫连觞面前,解释道:“我家殿下与安国公世子交好,他不可能对上官氏出手,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以及你的主子瑢王殿下。” “这是什么?”赫连觞细细瞧着那信,“凭这便能扳倒安国公?你是在耍我吗?” 华青墨淡淡道:“只要事成,我保证安国公必死无疑,犹如折了睿王一臂。” 赫连觞眯了眯眼,他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对宣王极其忠诚甚至可以牺牲性命的女子,居然不顾宣王与上官世子的深厚情谊,而一心只想要安国公的命。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我是华长亭的女儿,华青墨。” 来到朔安城三年之久,今夜是她第二次公然讲出自己的姓名。 赫连觞听罢,眼神无意之间落到了案上的那双短匕,他隐约猜到,那上面镌刻的或许是华家的族徽,可是,他记忆中当年的云武将军华长亭阖族被灭,天子杀令之下哪里还能留下活口? “你......”他的脸上写满了犹疑,“这太荒唐了,你是宣王的人,你的来历,他难道不知道吗?” 华青墨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我师从南疆,是南楼副掌门贺兰冬佳的徒弟青墨......他只知道这些,况且,这对他而言,留我做一个忠诚的心腹已经够了。” “你想做什么?” “我要为华家翻案,为家父洗刷冤屈。” 华青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透着的坚定令赫连觞也暗自惊诧,他惊诧归惊诧,动容归动容,“就凭你,就能查清一桩陈年旧案?” “自然,我家殿下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动作,他过问了几句。”说到这里,华青墨话锋一转,“但自从知道与上官严诚有关,他就收回了我在王府的权力......我少了许多渠道,继续追查时,还害得一位朋友死在了西瑰山,死在了上官严诚的手上!” “西瑰山?南川袁州的西瑰山?与上官严诚有何关系?” “或许你家殿下知道,如今的南境主将陈德铭,便是安国公昔日的老部下。当然,他也是旧案的参与者之一......事后,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袁州豢养了自己的势力,甚至,与弦月山庄相抗也不落下风,其歹心可见。” 华青墨说的很隐晦,但她知道,赫连觞能联想到更深的一层。 南川袁州再近一步便是东境,上官严诚或睿王,不论谁将势力伸向东境,都是瑢王不能容忍的。 随后,她字字珠玑,将真相和调查过程略有删减的告诉了他,从头至尾,都不曾出现过姜卿言与凌靖尘的名字。 “我说完了,赫连公子可还记得住?”她知道讲述到这里,故事够了诚意也够了 赫连觞也算听明白了,并且也确实清楚宣王与上官世子的渊源,就算宣王与睿王已经翻脸,却不太可能真的为了华青墨一个下人,就去做什么状告国公府的事情,那不值得。 “你知道的......我并不怎么相信你。” 他喜欢她的故事,却并不代表他会草率的为之所动。 第一百二十章 寒风雪夜(3) “但是你们确实需要一个筹码,来彻底扳倒睿王目前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华青墨已有预料,赫连觞或是瑢王,或者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这件事,以致于她从头至尾都表现的极为淡定,“没关系,我可以等......等瑢王想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恶人,那么她现在愿意成为这个恶人。 赫连觞用手指敲打着酒壶,自从耐心地听完这个故事,这一壶酒也算彻底凉了。 “你就这么恨上官严诚?” 奈何,她眼神中的恨意却骗不了人,“或许,也该上官家阖族被灭,来抵我们华家流过的血。” “上官家阖族被灭?”赫连觞骤然一听,也被她惊到了。 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当年华长亭被诛尽九族,受害的岂止仅仅是整个华家? 血债血偿本没有错,若真如此,整个朔安都将不见上官氏的踪迹。并且,私豢军势为己用,这桩罪名亦不容小觑,说不定,连与上官家交好的睿王也会受到牵连,此事委实太大......怪不得,宣王迟迟不肯碰这件事情。 想到这里,赫连奕不由得叹一句:“你够狠,倒不像是宣王的人。” 华青墨淡然一笑,恭维也好,暗讽也罢,她早就不在乎了。 “我今日只带来一封书信聊表诚意,这也是不久前,我刚刚拿到的证据......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安国公府深夜遇贼的事情吧,在下不才,确实当得起一句罪魁祸首。” 赫连觞当即眼前一亮,“原来是你。” 居然是这样...... 居然真的是这样,她提到的安国公府遇贼之事,竟然与傅柔绮的话分毫不差。 上官严诚丢失了极为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与性命相提并论,就连上官谦都出面帮着寻找。 丢的就是这些信吗?赫连觞将它拿在手里反复看,在思考着还有什么细碎的线索能再拼凑一下? 那桩旧案染着无数人的血,十有八九便是上官严诚隐秘起来的罪过,而傅柔绮与华青墨这两个人,几乎还原了安国公这段日子全部的惊心动魄。 精彩,太过精彩了,精彩的甚至有些令人应接不暇。 华青墨见他的态度有所转圜,总算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要我们合作,人证物证我都可以如数提供,我只要上官一家偿命,恢复华家荣耀,仅此而已。余下的部分你们想要怎么发挥,亦或是要攀扯谁,我都管不着,也无所谓。” 赫连觞饮了一口酒,仔细思考着她的措辞,“你的话,恐还有下半句吧。”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不移,“攀扯别人不要紧,只是,你们不能牵涉宣王一党,我的事与他们无关......这是我的底线。” “好一个底线,你真不愧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 赫连觞说完,摇了摇案上这两壶酒,耸了耸肩,便拿着去交伙计重新热了再送来。 再进屋时,见她望着案上那双短匕出神,他便打趣道:“你自作主张,就不怕来日,他因为此事将你逐出王府?” 华青墨挑眉,这位赫连公子也不愧是瑢王最得力的人,就连那一副挑拨离间的嘴脸也是那么相像,“你可真好笑,来日华家沉冤昭雪,我华青墨便是将军府嫡女,还用得着宣王府这个栖身之所吗?” 怎知赫连觞却突然眼光一冷,认真说道:“让我们家殿下为你冒险翻案,再将睿王宣王和安国公得罪个底儿掉儿,届时华将军府上满目光华,我们瑢王府却烧的冷灶冷饭,华姑娘当真是好盘算啊!” “这话实在是错了......若翻案不成,我华青墨第一个以逃匿罪论处,定要牵连宣王;若翻案成了,安国公府第一个关府门烧冷灶,睿王被折了羽翼只能被迫调养生息.....怎么看瑢王殿下都是铁打不动的赢家才对。” 她嘴角扬笑,深知今晚光是他一人,无论如何也辩不过她。 既然决定找上赫连觞,她便是早将瑢王一党的优势劣势全都分析个明白了。 赫连觞倒像是吃了一瘪,居然找不出什么错处来,只得陪笑道:“姑娘好手段,在下甘拜下风。” 华青墨摆了摆手,“用不着你恭维,你只要按照我的原话讲给你家殿下听就好......只要不惊动也不牵扯我家殿下,我们便万事好商量。”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欣赏她的性格。 聪慧却带着些不羁,面上沉稳,骨子里却放荡潇洒。 不错,像是个在南疆长大的姑娘。 待伙计将重新烫好的酒奉了上来,他们两人便也饮了一杯,就算是个约定,“待我回去禀明我家殿下,年后开朝之前,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定然与你再联络。” 华青墨听罢此言,原本该泛起的欣喜,此刻却换成了出奇的平静, 她怔愣了半霎,随后才说:“好,我等着你们的消息。” 赫连觞又饮了几杯,两人也不再似那般剑拔弩张,反而渐渐熟络了些,追根究底,原本也是各为其主罢了,他突然笑着问道:“你今晚全然交代了一桩陈年旧案,就不怕我们反过来,诬告宣王质疑圣裁?” 华青墨听罢,也故意眉尾一挑,“无所谓,反正安国公与睿王最喜欢看到的局面,不就是你家殿下与我家殿下相互打仗......况且你们别忘了,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允许那些证人露面的,想要彻底扳倒安国公,你们必须经过我才可以。”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尽数灌入口中,随后摇晃着杯子,借着醉态而敲打着他,重复着这次合作的最后一条契约:“我,华青墨,与你家殿下是各取所需而已。” 到此为止,赫连觞才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聪慧与严谨,她居然将可以走的每一条路都精密计算的严丝合缝,不给对手一丝多余盘算的可乘之机,同样也不给自己留分毫的退路。 如此才华,竟毫不逊色瑢王帐下的那些幕僚。 任由她留在宣王身边,简直如虎添翼。 眼见着窗外风雪越来越大,赫连觞饮尽杯中酒,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道:“君子之约,年后定给姑娘答复。” 华青墨见状也回了一礼,随后目送着他离开。 她来时仓促,以致于随身并没有带着任何能够抵御风雪的东西,她起身望着窗下那一抹离去的身影,似乎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落寞。 一个人的孤寂与独行,多久不曾有过了。 宣王府给了她三年之多的接纳与庇护,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心。 寒风呼啸飞白漫天,这次是朔安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如今好像快要到了大梦将醒的时候,伴随着心跳的却多了一些恐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借剑杀人(1) 辰时 漫天飞雪的视野尽头,那滴血般盛放的红艳一如茗山那般绚丽。 不上早朝的时候,凌靖尘都会在习武场练一套剑法,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 姜寂初怀中抱着披风,此刻坐在廊下就这样隔着风雪静静地看着他。 “王妃。” 华青墨说完,递上了新准备好的手炉给姜寂初,“陈瑜准备的,刚好被我碰上,就送过来了。” 姜寂初见她还站在回廊之外,接过手炉后,浅笑道:“站在雪里干什么,过来坐啊。” “青墨是来谢过王妃的。”她从怀中拿出另外一瓶固元散,“多谢王妃请章阁主为我诊脉,还嘱咐她调配如此名贵的东西给我。” 姜寂初示意她坐来自己身边,“你从南川回来后,便添了一些小病小痛,若平日里不在意难免会形成隐疾,到时候,若突然发起来反倒不好治了......你还年轻,可不要落下这些病。”她原本抱着凌靖尘带绒的披风,手上很热,便将手炉给了华青墨,不许她推辞。 华青墨接过来手炉,有些犹豫,咬着嘴唇道:“王妃与殿下都对我这么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也许是前些年行走江湖的所见所闻,反倒让她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朔安城里鱼龙混杂,即便每日都过着尔虞我诈的生活,她也心甘情愿。 可事实并非如此。 姜寂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些年让你出生入死,其实是我们欠你的。” 华青墨摇了摇头,“我是王府的人,理应做这些。” 说完,她反倒是低下头笑了,复而抬眸看着姜寂初,仿佛在认真回忆这几年的经历,“我第一次见到王妃时,心里真是万分惊讶。不知姑娘是谁,不知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姑娘如何就能随意抱着殿下最珍视的红梅......但后来就知道了,原来姑娘从一开始便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 大约是预感到了什么,分别也好,其他也罢,其实姜寂初这几日也总在回忆往事。 耳畔传来剑鸣之声,华青墨本想侧过头去看,却还是忍住了,只笑道:“那日在西郊,王妃与宇文陛下对剑,后来,他言行轻佻却也算屡屡示好,可王妃却浑然不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殿下......我当时便明白了,为何殿下会种那满园的红梅,每每亲自看护,连阴林都不许动。” “若没有十多年前的事情,或许,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你我都不可能被迫投入江湖。” 说完,姜寂初看了看远处雪中练剑的那抹身影,回过头道:“靖尘已经为你写好了状告上官严诚的折子,若阴林在端州一切顺利,待年后开朝,他便将折子递到御案上。但你毕竟是此案的涉案者,所以你是要露面的。虽然目前知道的线索仍有些不完整,可加上人证物证,去大理寺立案重审已经足够了,睿王与安国公做不到只手遮天,我们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华青墨犹豫着点了点头,却深知重审旧案,是福是祸尚不可知。 最终,她还是试探着说道:“当年华家乃是诛九族的死罪,就算我要为华家翻案,可我目前的罪犯身份是不能改变的,再加上,我这个宣王府护卫的身份被太多人知道,一旦有人借此发挥,反咬殿下一口,说殿下藏匿罪犯,还是株连九族的罪犯......如此一来,岂不是连累了你们?” 姜寂初就知道她会多想,也生怕她会多想,便赶紧宽慰道:“这怕什么,虽为华家翻案是主要,可此事不仅涉及到华将军,还有整个栾城夕氏,还有我母亲,甚至还有温誉皇后......我们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知道一个不掺半分假的真相。” 谈起旧案,倒还有件事不能不提,“这件事结束,你恐怕就在王府待不下去了,可想好了去处?” “我还没想好,也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地方......”华青墨先前委实没有想过,可随着证据与真相渐渐显露在眼前,她才发现,或许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姜寂初想了想,道:“去哪里不要紧,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这个姑娘离开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华青墨良久无言,其实她并非没有思考过,只是这个想法亦不敢说能不能达成所愿。 辰正初刻后不久,赫连觞亦辗转回到了瑢王府,却看见浮言药阁的大夫提着药箱离府。 外人皆知,瑢王殿下被西域流寇所伤,至于为何区区流寇却有通天的本事,又为何步步相逼不死不休,恐怕明眼人也都能看的明白。 原本以为他家殿下此时在内宅,可询问过后才知,凌靖安竟在外宅那间休息的院子里见的大夫。 走到院子,敲了门进去,见他家殿下坐在榻上,正自己提着手炉放在膝盖处,整间院子没有小厮亦没有任何女使在旁边伺候,见状,他便走上前去接过手炉。 “殿下腿上这伤得好好养,年前不宜劳动,这些小事还是叫下人来吧。” 凌靖安苦笑道:“若有人看了本王这伤,想叫他们不在府里议论便也难,难道还真能一个个的都缝了嘴吗?” 他原本能在西北军营彻底养好了伤再回朔安,但毕竟临近年关,他思及宫中母后和府上妻儿,便执意带着伤长路奔波,硬是独自骑马赶了回来。 赫连觞听罢,便低下头缓缓问道:“殿下是怕,府里有的人将殿下的伤势告诉皇后娘娘?” 凌靖安按了按另一边的腿,“前几日进宫请安,怕是在母后面前露了些端倪。她才刚被解了禁足不久,身子染了风寒也没好几天,若还要为了我的伤势担心,岂非是我太不孝了?” 赫连觞点点头,应和了几句,却没有点破他家殿下的苦心。 若只是不想让宫里的皇后娘娘担心,何须每每看大夫都要在外宅,而故意避着府里内宅? 他约莫时辰,待他家殿下舒服些了,才缓缓道来昨夜与华青墨的见面,亦一个字不落的转达了她所述的那桩旧案、她心里的盘算,以及想要和他家殿下合作的诚心。 第一百二十二章 借剑杀人(2) 凌靖安听完却一笑,摇头道:“旧案若真有冤情,只要人证物证俱在,自可呈递大理寺重审,依照章程办事便好,岂是非得来找本王不可?华家的旧案,宣王府的人,哪里用别人来替他们讨公道?” “那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另有所图?” “你真当凌靖尘会不清楚他的手底下人在做什么?呵,他不仅知道,恐怕,他还清楚的很呢......若非最后挖出来的是上官严诚,是敬平长公主的夫婿,他怕是巴不得立刻折了睿王一翼。” “殿下是说,宣王殿下顾念着太后?”赫连觞仔细想了想,问道:“会不会是,他还顾念着睿王?不想与睿王彻底在议政殿上翻脸?” 凌靖安却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凌靖尘这个人爱憎分明,既能替睿王出生入死,亦能狠得下心,硬生生切断他兄长的至尊之路,岂是顾念当日兄弟情义?别忘了,咱们在西境遇刺后逃脱,刺客本应乘胜追击,谁想却不见踪迹。反倒是西北军营的人说,在崖底发现了好几具尸体。若非宣王出手,难道睿王派来的人会自寻死路,跌下山崖,故意放咱们一马?” 赫连觞点点头,“这倒也是,若咱们真有不测,朔安城里依旧是睿王的赢面更大些。” “凌靖尘虽在北境军中威望颇高,连兵部尚书的独子也笼络在侧,但他现在还不是他兄长的对手,只怪他晚生了六年,纵使再聪明,也难敌睿王用六年攒下的权柄......不过,凌靖尘一向最懂审时度势,知道光凭他自己还不能与睿王相争,便要救回本王才行......况且他从来不习惯欠别人的,我猜,他大概也是因为当年茎山粮道的事,想在我这里还了这个人情。” 凌靖安这几年便是彻底将对手琢磨了个透,所以,便也能够揣测几分凌靖尘的用意。 赫连觞问道:“也就是说,宣王同意青墨姑娘来找殿下,就是怕得罪太后?” “应当是如此......而且,那青墨姑娘也是他府上的人,不管翻案成与不成,只要他将人带上议政殿告御状,那么藏匿死罪逃犯的罪名是逃不掉了,这桩无辜连坐的罪名,就看父皇愿不愿意追究。” 事实如此,若是换了他来帮人递了这个御状,便不存在什么罪名了。 饶是想明白了这些优劣,凌靖安却始终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他就坐在房内安静地想着,直到赫连觞重新端进来一壶热茶,又夹了几块新炭放进炭盆,听着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他怔怔凝神了两炷香的功夫,这才猛然醒悟。 “不对!不只是这样!” “殿下?”赫连觞差点把杯中茶水洒了出去。 凌靖安顾不上喝什么新茶,只是紧紧捏着茶杯,蹙眉道:“旧案岂是仅牵涉了华家,栾城夕氏全族被灭,温誉皇后薨逝......呵,凌靖尘纵容华青墨调查旧案,分明是想为他母后报仇呢。” 赫连觞到现在为止,才算是完全梳理清楚了,“为温誉皇后报仇,却又不得不伤及敬平长公主的夫家,保不齐长公主和上官世子都要受牵连,得罪了太后,自己也会落个藏匿罪犯的罪名......怪不得宣王左右为难,此事确实难做。” 凌靖安却深知,他母后与太后不睦已久,梁家与谢氏亦算不上什么和谐,他虽也称敬平长公主一声姑母,这其中却始终是虚情假意更多些,谈不上什么情分。 约莫还想起了什么别的,他嘴角扬笑,“既是如此,那本王就让他借一回剑。” 正说着,下人通禀说又有朝中大臣差人送来了拜帖。 “殿下刚回来,他们就忍不住借着探病的缘由,一个个都来走动。”赫连觞反倒十分不平,“殿下,您身上的伤还要好好养,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倒也不必亲自去见。” 凌靖安反倒是镇定许多,自是清楚,不外乎是瞧他活着回来,梁家亦是势不可挡的起复之势,不仅如此,就连陛下也解了梁皇后的禁足,还恢复了其管辖六宫之权。 他却只淡淡道:“朝中趋炎附势的人还少吗?” 寻常人趋炎附势便也罢了,偏偏沈家也并不安分。 想到这里,凌靖安只是叮嘱叫赫连觞出去应付,只说他身上有伤不便待客。 ----------------------------- 屋外大雪纷飞,房中暖炉烧得正旺,他看着坐在榻上哄抱孩子的妻子,想她那样一个柔弱女子竟然在这段时间里独自撑起了偌大王府,难免十分心疼。 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凌靖安带着些歉疚,在沈婧溪耳边轻声道:“你照看王府和孩子,又要进宫探望母后,实在辛苦了。” 沈婧溪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轻靠依偎在夫君怀中,娓娓道来:“当时母后被禁足,又因为担心殿下在西境受伤,一时心急染了风寒,妾身曾去求方贵妃作主,让我进去宽慰母后,侍奉汤药。她虽然明面上没有答应,只叫宣王妃前来相劝,可私下里还是照应了不少。” 凌靖安替她挽起一缕落下来的碎发,道:“嗯,方贵妃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小世子睡的香甜,沈婧溪站起身将孩子抱回到摇床里面,随后重新回到他的怀中,“妾身那时确实有些慌张,还是宣王妃点醒了我,殿下以身犯险只为剿匪,此等有功之事陛下心中有数,我与母后此时都不可冲撞父皇,以退为进,才是正理。” 听了这话,凌靖安也不由得惊诧,没想到宣王妃竟如此真心劝慰。 沈婧溪却低下头,抿了抿嘴唇犹豫再三,随后竟起身在她夫君面前行了一礼,怎么也不肯起身,“殿下,家父是一时情急才会......婧溪未能为殿下留住身后人脉,对不住殿下。” “快起来。”他赶紧将人扶了起来,复而轻轻环住她纤瘦的腰身,“错不在你,我也不会为难岳父的,你放心。”夫妻多年,他知道她与旁人不同,她与他共患难,亦是他的知心人。 嘱咐乳母将小世子抱下去好生照料,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随后在她耳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我只珍惜那些留下的人。” 屋外寒冬飘雪,寝房中却泛起氤氲情丝。 第一百二十三章 掘地三尺(1) 长宁二十八年十二月三十一 东境端州程府 辞旧迎新,阖家团圆,整座将军府燃起了满庭灯火,喜气萦绕好不热闹。 程桦夫妇满眼笑意地看着儿子儿媳相携拜年,酒过三巡,许是新岁酒烈,他眸中渐渐染上了些许醉意,随后由着仆人搀扶至偏房更衣。 就在此刻有一黑影自檐上飞身而下,几个箭步便挡住了程桦的前路。 “程将军,新岁吉安。”那影子自黑暗中走来,在灯笼微光中站定,蒙面下一双深眸,他拱了拱手,语气清冷道:“将军阖家安乐,在下却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程桦原本心有疑问,奈何话未出口,却照着微光看清楚了那黑影腰间悬挂着的玄铁腰牌,当即眉心一皱,醉意也醒了大半,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司使前来,有何要事?”扪心自问,他掌管东境这些年,就连主帅瑢王殿下都见过不少次,却从未亲眼见过庭鉴司的司使。 奈何,庭鉴司就像个阴狱,所有活人皆避之不及,以致于他料定今夜相见绝非善事。 待程桦屏退了仆人,那黑影自怀中拿出张布帛在程桦面前抖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并加盖着执事印,“本司使今夜代传执事令,请程将军连夜入京,不得声张,不得有误。” 程桦全然不知任何消息,只得极力与其斡旋几句,“新春守岁,如此急忙进京,不知所为何事?” 岂料那黑影根本不为所动,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句话:“庭鉴司办案,活人知道的越少,越是好事,将军以为呢?”说完,他手臂一伸,做了个还算恭敬的姿态,“要事在身,恐怕容不下将军与家人详言了,这便请吧。咱们越早动身,将军或许就能越早归来。” 他见程桦有所犹豫,便又添了一句:“郊外以备好接应的人,将军不必担忧沿路的安全。” “如此,便有劳司使了。”程桦故作假笑,自知再也拒绝不得,“只是,本将军如今身着家中便服,若入贵司,只怕十分失礼,请容先行更衣。” “不必,一应官服司里已有所备,即便是得见天颜,也不会让将军失礼的。待办完了事,我等自会尽快护送将军回端州,一来一回,也就三四日的功夫。” “即使这样,那便罢了。”程桦摆了摆手,看上去有些恹恹的。 究竟所为何事,才能在此等除夕之夜传唤他连夜进京?没成想,这些人的嘴便如铁板一块,翘不出一点缝隙来,就连他故意试探,却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府中家眷只当他是公务在身,听了仆人传话,似乎从前也有这种急急忙忙的情况,便也不以为意,私底下抱怨了几句,并没有任何人去偏房,亦不敢妨碍老爷公务。 程桦一出府,见车驾早已备好,水牌亦是禁司的纹样,他也算彻底信了这位蒙面司使,正欲上车,谁知却被拦了下,“司内公车,还请将军卸剑而行。” “卸剑?” 程桦初闻便觉惊诧,但看车驾四周随侍了八位蒙面司使,人人皆整肃而立,他虽未佩戴长剑在身,但习武之人自有经年习惯,不可能不时常带着防身的东西。 思及至此,他也只好将袖中的短匕拿了出来,交给身旁的黑影。 那人收好了东西,随后示意程桦上车,“例行公事,将军莫见怪。” ----------------------- 除夕深夜,郊外官道两旁连个守夜人都没有,唯见一驾马车疾驰而过。 程桦背靠车壁,默默合眼静歇,看上去十分泰然,实则藏于衣袖中紧紧攥着的双手,掌心里早已布满了汗,虽然从前也与庭鉴司共事过,却从未像今夜这般面对面接触,特别是如此肃穆的氛围。 寒夜幽静,怎知他却突然睁开双眼,正欲疾呼危险,马车外却屡屡传来坠马的声音。 “什么人!”同乘车驾的蒙面司使当即持剑而出,却不到三十个回合便被击倒在地。 马车随即被逼停,程桦却依旧坐于车里,只等着车外的不速之客有何举动。 一声剑鸣随即而至,来者骑于马上,嘴角扬笑,“程将军别来无恙,怎么,不愿下车一见吗?” 程桦怔愣半霎,便故作长笑,当即推门就下了车,“没想到,今日偶遇了阴将军。” 阴林耳廓微微振动,不禁暗自冷哼,他就知道这老狐狸早有准备,便也干脆下了马,直接问道:“将军这话在下不懂,宣亲王府的人进了端州地界,将军竟是今日才知的吗?” 只见程桦手臂一挥,自官道两侧霎时便出现了不下二十个身披甲胄的军士,各个手持弓弩,俨然一副战备的迎敌姿态,“阴将军奇袭庭鉴司司使,这可是重罪。” “既然是庭鉴司司使,将军派遣亲卫暗随,又是何意,岂非质疑圣裁?”阴林顿了顿,干脆直接和程桦摊牌,“年前有人告了御状,庭鉴司奉陛下旨意暗中彻查此事,不巧,将军刚好在嫌犯之列,故而那几位司使冒夜而行,请将军进京配合办案。” 程桦半信半疑,只能往下试探:“不知是何要案?竟能惊动陛下?” 阴林静默了片刻,随后淡淡道:“栾城旧案。” 经历半生风雨的东境主将闻得此言,当即便白了脸色,猛吸了一口冷气。 看客嘴唇一勾,冷淡笑之,娓娓道来:“不仅如此,庭鉴司为了交差,已将安国公府护卫许昌请进司内,而上官严诚意图勾结执事大人,将主谋的罪名尽数扣在你的头上。” 程桦清了清嗓子,俨然镇定从容,“此事与我何干?与安国公何干?我不懂阴将军在说什么。” “当年,安国公以夺嫡为筹码,联合兰妃算计云武将军和栾城夕氏,甚至害得温誉皇后郁郁而终......程将军怕是不知,如今的庭鉴司执事大人正是七殿下。” 阴林说的随意,还搔了搔头,眼见着夜色愈浓似有飘雪之意,他淡淡道:“由此可见,司使连夜请将军入京所谓何意?是协助办案,还是杀人灭口?” 饶是经年练就出来的沉稳,此刻原本沉着的心,却被纷纷飘雪而暂时蒙蔽。 这些话,全部都是上官严诚在信中所写,与当年的事实竟分毫不差。 程桦的左手曾在战场上受过重伤,每逢阴雪时节便会隐隐发痛,此刻,那只藏于广袖中的左手便是止不住的颤抖,意味着,他最后的筹码也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阴林瞥了瞥隐于树丛之后的影子,戏谑地笑道:“程将军,若你执意要带领亲信随我入京,那我家殿下便也不想救你了。”说完,他随即收了手中剑,转身便要上马离开。 程桦却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发狠,冷冷道:“告御状的,是宣王殿下的人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掘地三尺(2) 他抬眸凝视着身前的看客,凌然一笑,继续道:“这是为了什么?给温誉皇后报仇?”他故意顿了顿,“若是为了给温誉皇后报仇,那阴将军便不必再装好人了......宣王殿下恨不得生啖吾肉,我随你入京,和落入庭鉴司手中,有何区别?” “程将军啊程将军,你可真是太仁善了。”阴林忍不住笑了几声,“朔安城内可所谓是重峦叠嶂,谁会在乎一桩旧案?为活人盘算尚且不够,哪有为死人大费周章的道理?” 程桦听罢,方才意识到,宣王与睿王兄弟二人早已决裂,全然不复曾经的兄友弟恭。 若能借旧案扳倒上官氏,就目前而言,便犹如折断睿王一臂。 细细想来,果真能从此事中嗅到党争的味道,既是党争,那他兴许还能从中斡旋,求得一线生机,想到这里,他便摆了摆手,令暗中随行的亲随尽数退下。 阴林察觉到程桦有所动容,便继续说道:“程将军,若你肯配合,我家殿下定会为你争得一次与上官严诚在议政殿对峙的机会,不会任由他全身而退,将所有脏水泼到你身上。如若不然,不光是我家殿下无功而返,你程桦满门也将彻底不复存在。” 他随手拂去身上落雪,淡淡说道:“赌局已开,就要看将军手里的筹码,究竟要投向何方了?” 程桦紧攥衣袖,深知宣王殿下如今最最想要的便是自己手里的书信,这些陈旧的白纸黑字便是能彻底坐实上官严诚主谋身份的罪状,若自己不吐口,这世上便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这些证据。 凭借阴林今夜所言,足以见得宣王势在必得的决心。 如今,上官严诚手中的书信已尽数落入宣王手中,安国公病急投医,不得不供出他来,以保全族性命......眼下,他似乎只有与宣王联手,才能扳回这一局。 思及至此,程桦尽数敛起方才的阴阴笑意,郑重问道:“我手里的筹码甚是金贵,不知宣王殿下有多大的诚意?” “陛下如何发落将军你,要看你在议政殿上,能为自己讨来多宽的生路。”阴林顿了顿,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宣王的原话,“但只要你带着书信随我回京,我家殿下便保证程氏家眷性命无虞。” 程桦长叹一声,自知败局已定,只好扯下腰间玉佩扔给阴林,“端州明辉镇卿氏家祠,后院有一空棺木,往下掘地三尺。”说完,他仰头怔怔凝视着天际飞来的飘雪,由着一双明目被掩埋在芒白之中。 从此,他怕是便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颜色了,该怪谁呢?竟是谁也怪不得。 ----------------------------- 雪地中仅仅留下两道清明的马蹄印记,只剩下那辆马车停留在原地。 寒风中,只见摇摇晃晃站起了九位黑影,为首的那人揉了揉眼,随即彻底摘下了蒙面。 身后人拱了拱手,轻声问道:“公孙司使,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公孙箐折起那片黑布条,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痕,有些嫌弃地埋怨阴林居然下如此狠手,竟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撇了撇嘴道:“该当如何?你说该当如何?方才的话,莫不是没听清楚?” 那司使当即回话:“听清楚了,明辉镇卿氏家祠,后院空棺木地下三尺。” “你随我去一趟。”公孙箐说完,挥手招来其他司使,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嘱咐道:“你们将此信送到西江城的万里酒肆,别的不用管,送完信,你们直接去严州文城梓山,未满三个月便暂时不要回朔安露面。” 一名司使接过信来,却见那信封上并没有收信人,却只点了一颗朱砂印记,他并不明白所谓何意,只是问道:“公孙司使,方才离开的那些程桦的亲信,估计会联络其余的将军府眼线,需不需要咱们出手解决?” 公孙箐将染了血的黑布条扔在地上,道:“不必,你只管送信,两日之内自有人替咱们出手。” 他瞅了一眼停在雪地里的那辆马车,继续问道:“那这辆车?” 公孙箐走上前去,将挂着的水牌取了下来,揣进怀里,深知这辆马车在司里留下的行迹备案乃是严州,所以便笑了一声,扫了一眼自己身前这几个不明所以的司使,道:“你们有福气了,明日直接驾车去严州便是。” 这驾马车自朔安出,经端州至严州,一应行迹皆合情合理,叫人无可指摘。 随后公孙箐竟从马车中拿出两套便服,半霎之后,唯闻马嘶,只见两人两骑直奔明辉镇而去。 ---------------------------- 程桦秘密入京后的第三日,这位公孙司使亲自将二十封书信完好无损地带回了庭鉴司。 悄然又过了十日便是正月十五,过年的气氛尚未散去,上元节的喜气洋洋映衬着各处灯火,各家的女眷们也纷纷出府进香。 原本昨日,安国公府的世子夫妇便说好了一起前往西山静安寺,可偏偏敬平长公主晨起身上便有些不爽,上官谦放心不下,傅柔绮便贴心的主动提起由她自行前往西山,顺便替婆母祈佑身体康健。 安国公府的车驾行至静安寺前,可巧碰到了瑢王妃沈婧溪和沈府二姑娘沈婧柔。 傅柔绮眼见沈婧柔微微侧过身来,看着自家马车的方向刚要寻找什么,便被长姐劝走。 小女儿家的心思,她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大大方方掀起车帘,环顾四周,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跟随在瑢王妃身后不远处的赫连觞。 半柱香后,小峦姑娘在院前把守,傅柔绮便轻手轻脚地踏进了一处十分隐蔽的院落,院子虽小,却五脏俱全,她推开正屋房门,男子的声音竟从屏风后传来。 “世子妃可真是玲珑手段,居然直接给长公主下药。”赫连觞的言语间带着些许轻蔑。 傅柔绮却不以为意,若非她昨夜将药散放进长公主的燕窝羹里,今日之约岂会如此简单? 厢房阴湿寒冷的很,赫连觞随便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道:“如你所言,安国公的确遗失了重要的东西,事关身家性命。” “事关身家性命?”傅柔绮猛然一听就变了脸色,“可会牵连安国公府?” 赫连觞岂会不知她的意思,“你怕什么?宇文陛下若要扳倒睿王,除掉一个上官严诚就以足够,况且,自有太后和陛下护着长公主和上官世子,爱屋及乌,他们不可能落罪在你身上的。” 傅柔绮绞了绞手中帕子,抿嘴问道:“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赫连觞从袖中拿出了一包药粉,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她的掌心。 “放进长公主的吃食里?”傅柔绮当即便摇了摇头,“安国公这些日子可所谓是草木皆兵,长公主今早头痛发作,他便已经疑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赫连觞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非也,我要你把这东西,放进你自己的吃食里。” 第一百二十五章 掘地三尺(3) “这是什么东西?”傅柔绮当即将这个纸包放回案上,始终不敢再拿进手里。 “放心吧,就是一些促使血气上涌的催发之物罢了......你记住,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在明日一早走进议政殿。” 傅柔绮的眼睛里写满了质疑,“府中女眷接连无端被人下了药,况且又是在年后开朝的第一日,上官严诚岂会不知这是将他绊在家中的圈套?他老练的很,岂会由着你们摆布?” 赫连觞却摇了摇头,“你且看就是了。” 傅柔绮听罢,陷入沉思,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她才缓缓点头应了下来。 怎知,赫连觞还有安排,“今晚入夜后,我需要在许昌的院子中办些事,奈何那间院子离世子的东院最近,你需要竭尽所能吸引住上官谦的注意力,不要让他去那间院子。” 傅柔绮点了点头,好在此事并不难办,但她依旧想要多问一句,“你今夜要做何事?若我提前知道,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她知道,瑢王这一次是铁了心的要扳倒上官严诚和睿王一党。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赫连觞顿了顿,轻声说道:“我要在许昌的寝房里放件东西。” 傅柔绮眉心一蹙,隐约猜到了一些,不过她马上便通过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试探着问道:“许昌死了?” 言下之意,瑢王是想要让许昌死在安国公府。 赫连觞淡淡一笑,“他活着不能够为此事增添什么胜算,死了,反倒是可以发挥最大的价值。”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整间阴冷的厢房便留下傅柔绮一人。 在院子前守着的小峦姑娘看到赫连觞走了出去,久久没听到院中动静,便主动进了来,谁知却看到瘫倒在地的傅柔绮,她连忙将人扶起来,“世子妃,赫连公子走了已有半柱香,咱们也回去吧。” 傅柔绮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药粉,只觉十分发烫。 就算如此,这条注定众叛亲离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便也怪不了别人。 因着与赫连觞见面的缘故,傅柔绮从静安寺回到安国公府已是午后了。 上官谦待他母亲睡了午觉,这才回了东院,见傅柔绮尚未回来,反倒担心雪后路滑,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情才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刚进东院便看到他在石桌上面发呆。 “谦?你怎么坐在这里?” 上官谦立刻起身握着她的手,却发现果然出奇的冰冷。 “不是带了手炉吗,手怎么还这么冷?”话音刚落,他便看见她不自觉打了寒颤,赶紧说道:“静安寺那边这几日最是冷了,府中请来为母亲诊脉的大夫还没走,我这就差人去请。” 傅柔绮没能拦住,便由着上官谦差人请来了大夫,她想着上元节之后还有几个女眷之间的应酬,万不能失礼。 可立刻便反应过来,整座安国公府能不能撑过明日尚未可知,着不着风寒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阵无奈自嘲之下,她决定还是先回寝房歇息。 等到大夫前来一看,她才知今日来的是浮言药阁的周婉大夫,巧的是,也不知是真的病了还是怎的,回到府上便觉得身上越发沉,如今只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觉睡意甚浓。 周婉乃是浮言药阁的妇科圣手,即便是过年前后也不曾得几日安歇,整日里奔波在各大府宅中。 她搭上世子妃的脉,不消片刻便诊治出了结果。 只见周婉朝着他们夫妇二人行礼道喜,“禀世子,世子妃已有孕一月了。” 上官谦最初听到这一席话先是蒙了片刻,随后便是掩盖不住的欣喜,最后干脆皱着眉头坐在傅柔绮的身边,问道:“周大夫,内人今日怀着身子前往静安寺上香,现下感到不适,可是动了胎气的缘故?” 周婉只一搭脉便知这位世子妃乃习武之人,可就算吹风劳身,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脉象不稳。 她想了想,道:“世子妃近日神思郁结,导致气血不畅寒气侵体与腹中胎儿相撞,才会感到头脑发沉浑身不爽。” 上官谦着急问道:“那孩子能保住吗?” 周婉一向知道这些公侯勋贵之家对子嗣的重视,所以她才要实话实说,不能将所有责任都拦在医家身上,“请恕直言,世子妃当宽心养胎,如若不然便是再好的补药也解不了症候,最后影响了胎儿。” 傅柔绮从始至终地躺在榻上不发一言,直到周婉离开,整个寝房里面就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上官谦甚是开心还特地遣了心腹前去给国公爷和长公主报喜,知道眼下月份小未免坐不稳胎所以也并没怎么声张,忙了一圈此刻坐在榻边微笑看着她,说道:“柔绮,我们居然这么快便有了孩子。” 傅柔绮这才缓过神来,用手轻轻抚着还未隆起的腹部,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硬撑着面上的欢喜,说道:“是啊,这么快......我觉得我自己还没准备好。” 二十几年的人生,她无论是竹苏弟子还是国公府儿媳,她的这两种身份都做得相当不够格不称职,如今风雨即将来临,她又怎么能够奢望自己能够去做好一个母亲呢? 上官谦以为她与他一样被这突然的好消息惊到了,又加上大半日在外的疲累,所以眼神中难免失了些往日神采,便轻轻抱起她朝着里间床榻走过去,想要她好生安歇睡上一觉。 他带着暖意的手正轻轻附在她的肚子上,还带着些小心翼翼,那是一种父亲对于孩子的期望,以及他们夫妻之间关系更加紧密的象征。 夜半三分,她自他的怀中醒来,只觉有些喉咙发干。 正欲轻手轻脚的下榻,他却也微微转醒,“柔绮?” 她轻轻拍了拍,浅笑着安抚道:“不过是有些口渴,我下床喝杯水就好。” “我去吧。”上官谦将她按了回去,“屋子里灯烛黑,你万一摔倒怎么办。”说完,他下床走出了内室,见茶案上面放着一杯温水,他并没有多想便端进了内室,将杯子递给她之后,笑着说道:“还是小峦想的周到,猜你有孕难免口渴,这不,还特地备了温水。” 傅柔绮刚把杯子拿到嘴边,听了他的话,却当即一愣,便也明白了这杯水究竟是什么。 这杯水里面的东西能让人气血上涌以致呕血,若是平时饮下无非难受几日便也罢了,可如今,她有孕在身,若照旧喝了,岂非断送了一条性命? 况且那不是寻常的一条性命,那是她的孩子! 子嗣之事对于他们这一对夫妇而言确实算是人生之喜,可已经谋划好了的事情在并无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却只会按照预定的轨迹发展下去,眼前这温馨且让人倾羡的一切,会在不久的将来全然断送在她自己的手上。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进行着,有条不紊却步步惊心。 第一百二十六章 殿前鸣冤(1) 寅正初刻安国公府 天尚未亮,国公府东院俨然乱成一团,女使婆子们匆忙间端着水盆、拿着帕子进进出出。 周婉大夫此刻正坐在床榻边上为世子妃针灸,上官谦随意披了件衣服,紧攥着手在屋里着急踱步,他是在睡梦中被傅柔绮的痛吟声惊醒的,一睁眼就看到了满头是汗的傅柔绮,以及自她身下流出的殷红鲜血,他当时便吓坏了,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 周婉大夫刚刚已经交了底,说孩子已然是保不住了,如今只能施针尽力稳住大人,免得因意外落胎而伤及母体根本。 东院动静太大,以致于惊动了长公主与国公爷。 凌毓棠被上官谦扶着正欲进内室,周婉却先走了出来,满是遗憾地说道:“世子妃腹中胎儿没能保住,民女能做的,便只有替她稳住元气,只要好生调理,将来自会再有孩子的。” 几乎是一夜之间,上官谦还没从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出来,如今突闻噩耗,他一时难免支撑不住,反倒是凌毓棠稳得住些,先进去看了看刚刚失掉孩子的傅柔绮,见她还昏迷着,就只好又出来继续问道:“周大夫,我儿媳一向身子康健,如今怎会毫无征兆的落胎?” 周婉的脸色上亦不太好看,犹豫着说道:“世子妃本是大寒体质,怀胎尚未坐稳,又加上年节连日进出应酬不少,以致身子虚弱。” 这话从头至尾无有不妥,她并非庸医,更不是在推卸什么责任,一个月的身孕坐不稳胎的情况,朔安城中大小例子太多了,只是她从未想过,傅柔绮这个习武之人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此,还请周大夫多费心了。”凌毓棠也是生养过的人,她知道女子怀胎的难处,所以不会为难医者,“日后,我儿媳的身子只怕还要劳烦周大夫帮忙调理才是。” 周婉点了点头,就算是应承了下来,奈何,她眸中闪烁的样子却被凌毓棠看出了些端倪。 写好了药方,整理完医匣,待彻底安置好了傅柔绮,周婉正欲离开,却没想到会被长公主请去东院的一处偏房里说话,整间屋子里就只有她们两人,并无其他旁人在场, 凌毓棠示意她坐下,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问道:“我见周大夫方才言语间闪烁不定,似有难言之隐。此刻世子不在,有什么话,周大夫倒可以与我直说。” 周婉却有顾虑在心,只因行医多年,也清楚朔安城内各家贵府内宅的私密事,即便发现了什么,也就当没看见便罢,只求尽好行医职责便是,其他恩怨一概不多言多语。 奈何,不说话依旧足以表明态度,凌毓棠见状便猜出了些缘由,干脆趁机将心中的疑问一并问了出来,“想来周大夫诊脉时已然清楚,我儿媳并非身弱之人,即便怀胎不足三月,却也不至于因过度劳动便突然落胎......”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请周大夫直言相告,我儿媳究竟因何小产?” “长公主容禀,世子妃是误服了催发气血之物,此乃孕中女子的大忌。其实,民女刚来时便仓促间询问过世子,自昨夜起世子妃都用过什么吃食,发现膳食中并无任何食物天然与孕气相冲,可见......” 言及至此,便也不用再说下去了。 凌毓棠先是静坐片刻,随后只请周婉再在府中稍留些时辰,说完后便离开了。 待上官严诚从妻子口中得知家里混进歹人,脸色上的反应却并无该有的惊诧,亦不曾震怒,反倒一语不发,静静端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俨然在思考着什么。 凌毓棠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此事不可对外声张,但柔绮已然被害,咱们却也不能不防。我已叫人紧闭府门,严防死守,这半日内没有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干脆借此机会好好彻查全府上下,揪出这家里的小人。” 上官严诚的盘算几乎与妻子不谋而合,“我这就派人去尚书台告个假,就说身子不适。”说完,他当即起身就要去书房,却被她按了下来,“今日是年后开朝第一日,家里自有我在,你大可不必告假。” “失掉的是咱们的亲孙子,我岂能不管?” 听夫君此言,凌毓棠倒也不再阻拦,可观他始终姿态从容,又联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夫君和儿子的异常,她竟隐约猜到了些别的,眉头愈发皱得紧了,不由得拉住他的衣袖问道:“有人对咱们家下手,你心里可有数?” 见他沉默不语,她就更确定了,随即却生出了些怒气,“难道,你早就察觉到了,还是说......” 凌毓棠不敢再往下说了,上官严诚却突然叹气,道:“你不必再猜了,是宣王,他安排布置了这许多的事情,无非就是想要在今日把我绊在家中,不去上朝而已。” “这不可能,他与你、与咱们家无冤无仇。再说,他与谦儿是同门,怎会下此狠手?”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语气也不再是最初那般笃定,“难道,是因为他和睿王决裂,而你却全力辅佐睿王的缘故?” 上官严诚却并没有解释太多,只说道:“若无真凭实据,他所为皆是栽赃嫁祸......你我都知道,咱们府上如今有他的人,居然还害的儿媳落胎,此番种种摆明了是在算计我上官家。我们只要找出了这个人,宣王便也不再干净了,到时候人证物证尽数递到陛下面前,自有圣裁。” “若真如此......”凌毓棠依旧有些不太相信,可她忘不掉方才见到傅柔绮的样子,忘不掉尚未出生便已经被人暗害的孙子,眼神却也渐渐发狠,“许昌至今未有下落,再加上柔绮平白被害。若真是宣王动了心思,咱们便不该坐以待毙。” 话音刚落,下人便慌慌张张地在外禀报,说在世子妃半夜喝过的水里面验出了东西,一问当值女使才知,一应东西皆是女使小峦准备的,现已将人抓了起来,她却死不认罪。 上官严诚闻之却笑了,冷道:“谁说她不认罪,她分明承认了是受宣王指示......意在痛害世子和上官氏尚未出生的后嗣,这是多么狠毒的用心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殿前鸣冤(2) 今晨卯时是年初开朝后的首次早朝,议政殿前,凌靖尘与凌靖安各怀心事的相遇了,转而双方便似往常一般照面后各走一边,时不时的还要同前来打招呼的大臣们客套着回应。 谁也不会想到,一向勤勉的安国公上官严诚早早的将告假折子递上了,凌靖尘虽然心中生疑,但还是从怀中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折子,正欲迈步,却见他身前的瑢王率先一步迈出到殿中锦毯正中,随后站在天子阶下高声说道:“启禀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凌靖安清了清嗓子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父皇容禀,十四年前栾城之案中的华府嫡女华青墨,曾于南疆避身而逃诛九族之劫,长成之后曾多年暗中查访,现一众人证物证皆已齐备,证实当年之事乃贼人蓄谋已久,儿臣接到华姑娘供呈证据后连夜查问,认为当年栾城之案确有隐情,特此代华姑娘呈上首告安国公上官严诚之状,望父皇圣明,着华姑娘上殿详奏!” 此言一出,当即引起满殿哗然。 “栾城旧案?怕会惹怒陛下吧。”、“华长亭不是被诛九族了吗?”、“当真与安国公有关系?”、“能请得瑢王殿下为她说话,这是要告御状啊!” 一时之间,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有几位较为年老的朝臣却敛声屏气,只因见证过当年惨案,知道重提这桩案子着实犯了陛下忌讳,只能偷偷打量着天子的神色,随后才想起来,今日安国公上官严诚竟压根就没上朝,更觉得蹊跷了。 陛下凌致始终不发一言,只淡淡地瞧了一眼站在阶下中央的瑢王,随后依次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凌致打量着他,见他似乎由着自己被淹没在殿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 这时,没有人会在意殿内少了一个年轻内侍,亦不会有人留心,两盏茶的功夫过后会有一张字条随着采买的人一路出了宫。 凌靖尘依旧平静地看着听着,他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暗含怒意,却还是将候在殿外的人传了进来。 他看着华青墨步伐沉稳地独自走进殿内,她跪在凌靖安身后,向最高处的天子叩首行礼,却从始至终都未看过他一眼。 告御状会是什么结果,他曾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是今日这般。 华青墨始终伏跪在地,崔恕走下阶来从她手里取走了诉状,随后,她跪着说道:“民女戴罪之身,不得将状子呈递大理寺,无奈,只得求助瑢王殿下,以此得见天颜。民女今日在此状告上官严诚为栾城旧案的主谋,是他劝诱东境主将程桦与其合作诬陷家父,是他以襄助七殿下夺嫡为诱饵,请贺兰旋研制疫毒投入栾城,暗害栾城夕氏满门,间接害死温誉皇后!民女有东境主将程桦、西北参将邸茗、栾城夕氏府医子桑晏为人证,更有当年上官严诚与程桦互通的书信、贺兰旋所写药方为物证,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身影单薄,声力绵软,偌大议政殿,锦毯上跪着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此情此景,开朝百年间竟从未有过,在场之人有的不禁为她捏一把汗,对当年旧案掀起的阵阵波涛仍心有余悸;有的人却只是冷眼旁观,显然将这当作了瑢王与睿王两党相争的精彩戏码。 “你,真是华长亭的女儿?”凌致从头至尾认真听了这番话,却依旧在打量着跪在阶下的人,淡淡地说道:“抬起头来。” 华青墨闻言,只得缓缓抬头,目光却始终不敢与天子对视。 直到见了她的容貌,凌致这才微微蹙眉,自知这天下的父女大多相像,凭借这张像极了华长亭的脸,她的身份确实不假,可他却冷笑道:“你既认了这身份就该知道,今日之事若不成,你就要被处以死罪......如此,你还要鸣冤吗?” “民女只求真相,若有半分虚言,自当以死谢罪!” 她既然来了,便想过此事最坏的结果无外乎就是个死。 殿中却鸦雀无声,朝臣再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但在场看客无不心里清楚,瑢王显然是有备而来,而那位华家姑娘的三言两语却字字珠玑,甚至有希望去动摇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 只是,这世上还没有人能琢磨透陛下的心思。 站在一旁的凌靖安眼见局势不明,却并不心急,倒是拱手附议道:“父皇,东境的程桦将军亦已进京,他当年受安国公蛊惑而酿成大错,自知罪孽深重,此番亦是想主动陈情当年旧案。既然此事与他脱不开干系,父皇何不召他进殿回话?” 军中武将无诏不得进宫见驾,此刻,程桦正在宫门口等待传召。 正月初二那日的傍晚,他随阴林初进京时,便立刻去见了宣王殿下,随后便被安排在朔安一处最最安全的地方。可他却没想到,那样一个近似于铜墙铁壁的别院,凭借他的功夫亦无法脱身离开。可前日夜间,这里却悄无声息地突然到访了两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位就是那位涉案的青墨姑娘,可当他借着檐下灯烛,看清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却再也想不清楚,自己冒险来朔安讨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究竟是谁来给? 另外一个人居然不是宣王、亦不是安国公,而是整个东境的主帅,是他真正的主子,瑢王凌靖安。 党争,都是党争......那一刻,他脑海里想的便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党争,都是党争,当程桦踏进议政殿的时候,当他跪在自己的主子瑢王身侧的时候,在场的诸位大臣心里想的,也就只剩下这两个字了,什么真相,什么家族荣辱,都抵不上一句争权夺利来的实在。 程桦跪在殿内,从他的立场出发,复述了一遍那桩旧事。 待他说完,凌靖安亦添盖了几句,随后这殿内便又多了几个跪在阶下的罪臣,他们自知辨无可辨,只能个个都在说自己当年是受了安国公蛊惑、亦或是受了安国公威胁,此番云云。 依旧没有人在意殿内的一个年轻内侍,那人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已备陛下口渴。但就在程桦出现的那一刻,这位内侍却莫名的向阶下望去,看向他本不该看的人,等到程桦说完了话,这个内侍却不见了踪迹。 凌致坐于龙案前,撑着手臂扶额只觉头痛,却突然听见阶下跪着的那些人里有声音道:“陛下,罪臣有话不得不说,这位青墨姑娘乃是宣亲王府的护卫,臣亦见她跟随过殿下进出刑部,今日居然又说是华家之女。若华姑娘言之凿凿,那宣王殿下当初岂非知晓逃匿犯人入府,却故意包庇?” 此等明目张胆的攀扯,也就只有胡襄廷敢说敢做了,他说完话后,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无所动容的宣王。 可凌靖尘却并没有当即辩白,他只是平静地看了胡襄廷一眼,似乎在这一刻,胡襄廷这个人在他面前就已经死了,他就像在看战场上的尸体一般,根本不为所动。 凌致却道:“宣王,你在选征护卫的时候,可知晓华姑娘的身份?” 天子发问,华青墨霎时满是虚汗,可她始终跪着,众目睽睽之下便不能公然转过身来,连递给她家殿下一个眼神都无法做到,只能将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护腕颤抖。 第一百二十八章 殿前鸣冤(3) 程桦跪在殿内,从他的立场出发,复述了一遍那桩旧事。 待他说完,凌靖安亦添盖了几句,随后这殿内便又多了几个跪在阶下的罪臣,他们自知辨无可辨,只能个个都在说自己当年是受了安国公蛊惑、亦或是受了安国公威胁,此番云云。 依旧没有人在意殿内的一个年轻内侍,那人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已备陛下口渴。但就在程桦出现的那一刻,这位内侍却莫名的向阶下望去,看向他本不该看的人,等到程桦说完了话,这个内侍却不见了踪迹。 凌致坐于龙案前,撑着手臂扶额只觉头痛,却突然听见阶下跪着的那些人里有声音道:“陛下,罪臣有话不得不说,这位青墨姑娘乃是宣亲王府的护卫,臣亦见她跟随过殿下进出刑部,今日居然又说是华家之女。若华姑娘言之凿凿,那宣王殿下当初岂非知晓逃匿犯人入府,却故意包庇?” 此等明目张胆的攀扯,也就只有胡襄廷敢说敢做了,他说完话后,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无所动容的宣王。 可凌靖尘却并没有当即辩白,他只是平静地看了胡襄廷一眼,似乎在这一刻,胡襄廷这个人在他面前就已经死了,他就像在看战场上的尸体一般,根本不为所动。 凌致却道:“宣王,你在选征护卫的时候,可知晓华姑娘的身份?” 天子发问,华青墨霎时满是虚汗,可她始终跪着,众目睽睽之下便不能公然转过身来,连递给她家殿下一个眼神都无法做到,只能将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护腕颤抖。 她只想祈求他不要枉顾她的一番苦心,祈求他,万万不要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淌进这一滩早已不堪的浑水里。 而今已成罪人,不管是胜是败,她只求一力承担。 凌靖尘看着那抹背对着自己的孤立身影,看着她身边的凌靖安,不禁苦笑。 半霎后,殿中终于响起了一句回答:“儿臣确有疏漏,不知青墨姑娘的身份。” 华青墨听后便暗自送了口气,只要他家殿下能全身而退,便也不枉她苦心盘算一场。 凌靖尘眸光一冷,继续道:“父皇容禀,既然胡大人关切儿臣,那儿臣便也对胡大人有点印象,五年前,胡大人还只是个刑部员外郎,如今已官居从二品,可见确实受过安国公不少提拔。不知胡大人构陷辜蓝镇血案受害者,为令郎开罪、意图颠倒黑白的时候,可是以栾城一案作为参照?” 此言一出,且不说能否坐实胡襄廷与上官严诚的关系,就凭辜蓝镇一事,也足够判刑流放了。 就像压倒心中防线的最后一枚稻草,胡襄廷铁青着脸,顿时扑跪在地惶恐不安地请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当年......当年也是受安国公逼迫,才不得以行违心之事。” 殿中顿时哗然一片,凌致激怒之下,指着阶下众臣问道:“大理......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大理寺卿邬峻徽站出来行礼。 “大理寺负责重审此案,一应涉案之人,大理寺皆有权传召审讯。”众心所向,凌致已经不想看到他们再僵持下去了。 阶下有许多站着的、跪着的人,瑢王、宣王、刑部胡襄廷、华青墨,还有从头至尾没有说过话的睿王、旭王以及晋王。谁人不知,为华家与夕氏伸冤只是表面,实则依旧是换了斗法的党争而已。 那就继续斗吧,他倒想要看看究竟自己的哪个儿子能够成为最后的赢家。 突然,大理寺卿邬峻徽问道:“陛下,若安国公......若上官严诚拒捕,该当如何?” 大理寺查案,多的是遇见拒捕之人,更何况此案的涉案者乃是身份显赫的国公爷,更不要说,这位国公爷府中的女眷,乃是当今陛下唯一的胞妹敬平长公主。 凌致衣袖一挥,淡淡地说道:“传朕旨意,押上官严诚进大理寺监牢待审。”这句话便是给足了大理寺办案的权力,但凡有人从中作梗,皆为抗旨。 龙案上被重新奉了一盏清茶,凌致端起来轻轻印了一口,却打量着殿内众人。 凌靖安眉眼间写满了得胜的姿态,华青墨眼含泪花正忙着叩谢圣恩,汪曜邬峻徽等耿直忠义之人皆面露喜色,但凡出自上官氏门下的官员皆铁青着脸,还有各色各样的揣着九曲玲珑心的看客。 唯一看不懂的便是宣王凌靖尘,他神色平淡,眸间始终未有波澜。 得意吗?他该有的,上官严诚乃是睿王心腹,今日过后便是折睿王羽翼,他轻而易举少一劲敌。 遗憾吗?他该有的,上官谦与他的同门渊源,凌致并非不知,他从小将情义看得很重,此刻或许会流露出些惋惜与愧疚之感。 窃喜吗?他也该有的,华青墨乃是他的手下,一旦天子失了理智开罪藏匿之人,不信华青墨身份甚至下令处罚诬告侯爵之人,宣亲王府必将受罪连坐,可事实相反。 愤怒吗?他更该有的,若非栾城夕氏全族身死则温誉皇后不可能悲痛而崩,上官严诚算得上与他有杀母之仇,如此罪大恶极却在他身边藏匿罪责这么久,如今大仇得报指日可待。 凌致从凌靖尘的眼神中,却读不出这其中的任何一点。 这个宣王,自说过两句话后,便只有从头至尾的沉寂,可就是那种平静却凌厉的眼神,带着举世无双的威仪与气度,让人不禁战栗而不敢随意靠近。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崔恕拂尘一挥,宣告今日退朝。 凌靖安眼看着华青墨同大理寺的官员一道离开,便也理了理衣衫,随众人一块离开了议政殿,他却往后宫承华殿的方向走去,可他越走就越觉得奇怪。 上官严诚在朝中经营多年,又有驸马的身份傍身,想要在宫里安插眼线简直易如反掌,可今日呢?议政殿内几乎大半官员都对他群起而攻之,陛下授予大理寺重审旧案的态度亦说明了一切:朔安上官氏的荣耀怕是到头了。 就在今日,上官氏的眼线必会使劲浑身解数向宫外通禀,赫连觞能叫人将上官严诚绊在府里一时,然后呢?眼见着家族尽数跟着落罪,这个安国公就能束手就擒? 除非......有人在今日突然切断了宫内眼线与安国公府全部的联系,否则,凭借上官严诚的老谋深算,必定早已听得风声,只怕说不定会让上官谦带着抓起来的‘女使小峦’在大理寺外鸣冤呢。 这可是他早就为那只老狐狸备好的退路啊,以备上官严诚咬死宣王凌靖尘不放的退路。 怎么,这条后路他并不准备走吗? 他是这样想,怎知拐进另外一条甬路时,却见路中有人负手而立,俨然在等他。 霎时间,四目相对,他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都不再是疑问了,凌靖安笑着拍了拍手,摇头称赞道:“真是高明,上官严诚在京都经营多年,竟敌不过你区区数月......至于那桩旧案,安国公怕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了,你借我之手,却也损失我东境一位主将,莫不是,想要拿别人来赔?” “瑢王兄,慎言。”凌靖尘眉心一蹙,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别人’是谁。 凌靖安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稍后,上官严诚和程桦就要在大理寺共处了,你就不怕,他们临时串供,咬死不认,再推翻你之前好不容易集到的所有证据吗?” 凌靖尘淡淡道:“大理寺卿办案多年经验丰富,该如何处置,邬大人心里有数。” 端州邬氏世代行医,就连女子亦能如邬黛雯这般妙手回春,可偏偏二十多年前出了一位走仕途的榜眼郎。偏巧,这也是天子的一招制衡,朝中要职不会皆由朔安世族之人担当,意在阻拦朝臣私结朋党,故而平民出身的邬峻徽才能坐稳大理寺卿的位置。 第一百二十九章 苏氏静宇(1) 周婉依旧在世子妃床边守着,傅柔绮始终脸色煞白双手冰冷,她叹着气取下了最后一根银针,心里有了些猜测,正欲起身去修改药方,却看见刚刚取下的银针变黑了。 她当即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不仅仅是血气上涌的活血药,而是国公府世子妃怀着身子却被人下了毒药,硬生生地打掉了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细思极恐,这深宅大院之内究竟藏着多大的仇恨? 正想着,她却听到了院外传来的喧嚣杂乱之声,吵闹声越来越大,若听得仔细些,那其中夹杂着些兵革的声音。这种声音紧拽着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忆起一年前的浮言药阁也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她顿时心中打鼓,想起了那根变黑的银针,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大理寺官差连同巡防营此刻已将整座国公府围的水泄不通,大理寺卿与巡防营统领全都亲自前来,偏偏安国公丝毫不配合,甚至令府兵齐整地在门前与众人形成对立之势。 “我等前来暂押安国公前去大理寺受审,还请上官世子让路!” 为首之人是大理寺卿邬峻徽,他身后不远处那位穿着铠甲的中年将军便是巡防营统领黎赟。 上官谦自从知晓府外喧闹便亲自前来查看,未曾想会是如此阵仗,“家父卧床,今早已递了告假折子,至于如何牵扯受审之事,还请邬大人弄清楚了再来问话吧。” 黎赟见状只好说道:“我等奉圣旨前来,押解国公爷及幕僚许昌前往大理寺待审,世子若执意为难,就不要怪我等粗人冲进府中惊扰了敬平长公主。” 说完,还没等到世子爷有所反应,黎赟便突然带着几十名巡防营亲兵冲进了国公府。 谁也没有想到,上官严诚与长公主凌毓棠此刻就等候在正厅前。 上官谦摆脱了身侧官兵之后立刻冲进府中,却惊诧地瞪大了双眼,他竟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双双持剑,被黎赟率领的一众拔出长刀的巡防营官兵团团围住。 场面蓄势待发却僵持着,无一人敢率先出手。 “陛下亲旨,捉拿上官严诚!”依旧是黎赟先行发话,毕竟指挥之权在他的手中。 “捉拿皇亲,你凭什么!” 上官谦冲破身前重围站在他父母身前,疾言厉色地吼着问道。 场面眼见混乱,大理寺卿邬峻徽突然高声说道:“传陛下口谕!” 在场所有人除却他纷纷跪下听旨,“陛下口谕,自今日起重审当年栾城之案,安国公身负重大嫌疑,现押解大理寺狱待审,任何人不得阻挠,如有违逆者,将以从犯之名连坐论处!” 邬峻徽说完,未等众人起身,他便扫了一眼同样跪地的上官严诚,继续说道:“请国公爷配合大理寺办案......依照规矩,我等需要搜查外宅,还请您和长公主体谅。” 他言语之间虽透着客气,只因先礼后兵的方法总归没错。 可黎赟却难办起来,众人起身后,他看着长公主依旧拿在手中却迟迟不放的利剑,知道她是当今圣上唯一胞妹,亦是太后心尖上的人,担心若真动了刀枪难免误伤,所以不得不拱了手,低头道:“长公主殿下,陛下不曾为难您,这事儿与您无关也与世子无关,还请两位不要抵抗了吧。” 凌毓棠自然不会把区区巡防营统领的话放在眼里,她向前一步,持剑将夫君与儿子护于身后,高傲地冷眼看着众人,尤其是为首的邬峻徽与黎赟,淡淡道:“今日带走国公爷便是与本宫作对,只要本宫还活着,便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安国公府!” 她的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刺目,剑尖直直地横在黎赟面前。 凌毓棠独自一人抵挡千军万马的威仪,实在令在场之人无不敬畏。也正因为此,上官谦才想起来他的母亲乃是同门上辈之中唯一习剑的女子,她也曾试练过十七寂杀与四时静风,她握在手中的那柄长剑也曾饮血而生。 若非今日灾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见到母亲这般凌狠的眼神。 上官谦就愣在那里,他看着身后的父亲走上前来握住母亲持剑的双手,随后,那柄剑竟落在地,惊起逐浪般的回声,同时打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道躺着血的伤疤。 凌毓棠满脸惊诧,她凝视着上官严诚的眼睛,蹙眉说道:“你自受伤之后,多年间从未拿剑......没做过的事情你又为何要认!”她不明白,他从前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为何如今变得愈发束手束脚。 她是公主,她的身份极其尊贵,却也因此而自小便知道宫里那些最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她从来不相信什么公正与明朗。 上官严诚却不以为意,他弯腰将地上那柄长剑轻轻拾起,“我说过,你嫁给我之后便再也不用拿剑了。”说完,他还用袖子仔细的擦拭着方才落于剑柄的灰尘,并亲手替她插回了剑鞘,轻语道:“今日你不曾持剑违抗圣命,可记住了?” 他心知肚明,只要凌毓棠不拿剑抵抗黎赟至伤,便不算抗旨之罪。 凌毓棠何其聪慧,怎么会不知道他良苦用心,“你一定要活着,至少要活在我前面。” 半柱香后,许昌的尸体从安国公府中搜出,还有一封盖着血印的告罪书。 第一百三十章 苏氏静宇(2) 府内众人尚不知道外府发生何事,自从上官世子离开东院后,周婉虽然隐约知道国公府灾祸临头,却始终留在傅柔绮身侧照顾,毕竟这位刚失了孩子的世子妃自一开始便是她的病人。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已有两刻的功夫,周婉看着床榻上面悠悠转醒的世子妃,立刻走上前来请脉,自是知道此刻世子妃随时都有受惊血崩的危险,加上她一个外人也不好胡乱禀报,便只说了些医者该嘱咐的话。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外面喧闹声尽数散了,她便立刻起身告辞,拿着药阁的腰牌在巡防营亲兵的层层查验之下,最终离开了国公府这个是非之地。 马车刚行至药阁门口,尚未来得及停稳,她便立刻跳下马车,连药箱都顾不上拿。 周婉直接跑去后庭了寻找章阁主,正巧,章娆也正坐在后庭院中整理着昨日新得的名贵药材,看到她受惊惶恐的脸色,便立刻屏退了院中所有人。 章娆心中本就疑惑,天不亮时周婉便被请去了国公府,直到现在才归来,她赶紧递给周婉一杯新茶,问道:“连药阁这么远都传过来消息了,安国公府究竟出了何事?”就算是十分棘手的妇人之症也断不会拖延至久,“我派人出去打听了,他们说巡防营的人围在安国公府面前黑压压一片,无人看得清里面发生何事。” 周婉急忙着灌了自己一口茶,喘着气,十分惊慌地说道:“安国公被大理寺抓走了,据说还是陛下的旨意,其余的我不知道......”说完,她害怕地抓住了章娆的衣袖,刻意地环视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在章娆身旁耳语道:“安国公府的世子妃昨日才诊治出的身孕,今早就落了胎,最要命的是,她不仅用过舒经活血的东西,还......还早早地就被人下了毒。” 章娆当即吸了一口凉气,立刻警惕地问道:“你可将这些告诉了国公府的人?” “自然没有!若不是深仇大恨,何人会如此狠毒,我可不想引火烧身!” 周婉害怕极了,自从上一次章娆被抓进大理寺又一身伤痛的回来,她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怎么办阁主,我以后再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了,你说,害世子妃的人会不会就在国公府里面,万一被人知晓我已洞悉他的秘密,会不会派人来灭我的口啊!” 章娆轻轻按着周婉的肩膀,示意她先冷静下来,随后耐心地讲给她听:“以后世子妃调理身子,你定要继续去才行,若经今日一事,此后你便再也不露面,才会被人怀疑你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才刻意躲避......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是此理,你明白吗!” “可是......安国公被抓紧了大理寺,上官家的人,可还有将来吗?” “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章娆知道,周婉现在心绪不稳,怕是听不进去什么话,便也只再三嘱咐她不可胡言,一应免去了将来好几日的出诊和坐堂。 ------------------------------------ 傍晚黄昏时分宣王府 华青墨乃是此案首告,今日下朝后甚至来不及和两位殿下说上一句话,便跟着大理寺卿指派之人前往大理寺,呈交了众多物证后又协助立案,等着一系列事情完成后才被放回王府,随时等候听遣。 双脚踩在厚厚积雪上面发出嘎吱声响,她眼见着自己留下的一排脚印,却不知怎么的,自从回到王府,她悬着的心才算终于落了下来,就像在外受苦受难的孩子终于回了家一样。 刚一进自己的院子,却只见坐在院中石凳山的背影。 至此,她便也没什么再怕的了,便从容地走过去跪在他身后,等待着他的处置。 凌靖尘听到动静后,良久无言,只是静静地任由她只身跪在雪里,他自是知道她的,知道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惩罚。 半晌之后,只见华青墨伸出双手交抵着叩首在雪里,双手被冻得通红也根本不怕,只是含泪道:“殿下,青墨有罪,自当认罚......斥责、惩罚甚至逐出王府,我都绝无二话。” “当年是夕染让你来见我的,对吗?”他瞧了一眼跪着的她,见她双眸惊诧紧紧咬着嘴唇,却继续质问道:“他教你连夜翻阅刑部结案卷宗,告诉你事后应该逃进宣亲王府,也同你讲述过本王的一切。而你也很听话,将这一系列的安排与部署完成的无可挑剔,对不对?” 凌靖尘说这话时,嘴角亦透着苦笑,为自己当年的后知后觉而感到可笑。 而华青墨此刻却像一个浑身透明的罪犯,被审判者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寸寸肌肤与筋骨,却发不出任何一句反驳辩争的话来,她强忍着委屈,问道:“殿下何时知道的?” “如你所言,自己在江湖上早已混迹多年,亦能探知到庭鉴司的所在......这样一个聪慧机敏的人,不可能在夜探刑部的时候不留退路,反倒进了我的王府。” 凌靖尘知道,最初夕染便是用华青墨来吸引他对于栾城旧案的关注,加上姜卿言遇害假死、子桑晏藏匿身份之事,这些都在加深他对于旧案的疑虑。从贺兰旋的药方、被调换身份的邸茗,再到彻查旧案,甚至还有大理寺卿出身于端州邬氏...... 一桩桩一件件,这全都‘仰仗’夕染精确而耐心的引导。 华青墨始终跪在雪地里,她恳求道:“请殿下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做过有违殿下初心的事情,我没害过任何无辜之人,一次都没有!” 凌靖尘终究是不忍,将她扶了起来,叹道:“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身份。” “一切皆非刻意相瞒,可总归是我不配殿下的信任。”她知道,如今便是最好的结果。 凌靖尘怎会不知她的用心,可他能说什么! 他是生气,可他也明白,自己最不能怪罪的人就是她。陈年旧案,没有人比华青墨更渴望一个真相,她此番既真心为他着想,他又能怪她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苏氏静宇(3) 这桩牵涉甚广的旧案,因当年结案之时残存的漏洞与对真相的掩盖,时隔十四年后,重新获得了昭雪的时机,曾经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细节被无限放大,逐渐一点一点将所有真相近乎连根拔起。 此案重审的第十七天,一个屈尊降贵之人意料之外的来到了上官严诚面前。 他掸了掸落在身上的扬尘,瞥了一眼这位落魄安国公,随后竟亲手打开了狱门,踏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了进去,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从呼吸之间便足以感受到了毫无生机的气息。 “陛下,折煞臣了。” 上官严诚双手被戴上镣铐,满脸胡渣全身灰脏地盘腿坐在墙角处的草垛上面,全然没了往日的荣光与高贵,就是这样一个人见到大熙天子竟然头也不抬,连个拱手礼都没有。 凌致自然不会把一个将死之人的言行放在心上,他干脆直接坐到了上官严诚的对面,冷笑着问道:“大理寺卿上禀,你至今尚未认罪。” “我认罪。”上官严诚平静地说道,下一刻,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依旧尊贵无比的天子,讽刺道:“但我不认主谋之罪!安国公府上下、甚至整个上官氏不该承受主谋者的连坐之罚。” 凌致听罢,淡淡道:“毓棠是朕的亲妹妹,朕不会亏待她和谦儿的。” 这句话犹如一道催命符,可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的人,却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 两日后,安国公上官严诚将栾城之案的全部罪名供认不讳。 华青墨、刘闻以及供职于西北军营的邸茗,他们在结案后相继恢复了原有的身份。 当年华长亭被冤而遭受诛九族之罪,现今陛下凌致亲下圣旨为华家沉冤昭雪,大熙境内原先华姓之人皆可改回本家之姓;贺兰旋因早年病故,故无法行惩处之事,只将其罪名公诏天下;东境主将程桦、南境主将陈德铭、刑部侍郎胡襄廷皆因获罪被流放西漠边塞,天子恩旨,皆不株连其亲族。 当年栾城的幸存者由户部负责,给其自身或者家人抚恤金,以弥补当年无辜牵连的错罪。 安国公府的爵位因此降爵为侯爵,世子上官谦承袭永定侯之位。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上官严诚伏诛的那一日,敬平长公主凌毓棠持剑冒死进谏,独自踏进了内宫的勤政殿,她整装华服配冠而来,原本应该佩戴在身的公主玉佩,此刻却换成了一枚白玉烬尘花。 她一手持剑,一手捧着枚印玺,就站在殿外静静地候着,就连崔恕看到了也十分惊诧,他握着手里拂尘,抿嘴轻声提醒道:“长公主殿下,依照规矩,您......不得佩剑。” 凌毓棠抬眸随意瞥了他一眼,随后说道:“劳崔公公进去通传,本宫就在这里等着。” 佩剑、印玺皆被她牢牢攥于手中,丝毫没有放下的准备。两盏茶后,崔恕带着殿内其他当班内侍全都退了出来,凌毓棠倒也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就走了进去。 凌致听到了亲妹妹的脚步声,轻轻叹气,放了笔刚一抬头,便注意到了她手中的印玺,他竟有些恍惚,身形一顿,“你手里的印玺是......是她的?” 凌毓棠嘴角一扬,冷笑道:“看来还是我看轻了皇兄,以为这东西,你早就不记得了呢。” “朕不是不记得。”凌致起身缓缓走来她面前,低头端详着这枚印玺,“当年她去世后,朕给她的皇后宝册与册封旨意都在,唯独凤印下落不明,在宫中找了好久却无果,都十四年了,原来竟是让你收着呢。” “不只是我,当年她宁愿相信华长亭会救夕氏,却不愿相信你......皇兄啊,当年你下令庭鉴司彻查华长亭的那道文书,我在上官严诚寝房的暗室里也见到过。”凌毓棠笑了,事到如今,她便也什么都不怕了,“哪有什么华长亭私通大辰宇文氏!庭鉴司调查的是栾城夕氏!是华家和夕氏!” 凌致微微扬眉,冷哼道:“朔安内外,华家、夕氏、姜家的势力全都盘根错杂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压皇族一头。可这是朕的江山,是凌氏的江山啊!朕是天子,管束臣子有何不对?” 凌毓棠却一把扯下了腰间的竹苏玉佩拿在手上,看着他的眼睛,声声质问道:“华家和姜家向来恭敬,从无半点逾矩。至于栾城夕氏......皇兄还记得当年入门时,在师父面前发过的誓吗?你看看这枚玉佩,你敢不敢对着师父的在天之灵发誓,说栾城夕氏的死、说师父的死与你无关!” 他们的师父便是当年栾城夕氏的长房嫡子夕颌,也是夕妍诗的父亲。 凌致当即震怒道:“朕乃天子,天子行事岂用禀报给你!” “可苏静宇当年还不是大熙天子!夕郁和夕妍诗都是他的师妹,我倒要问问他,多年情义,他怎么就对夕氏一族下得去手!”凌毓棠走近了凌致的身边,低吼道:“你美其名曰在保护大熙葳蕤江山,扪心自问,你此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吗?” 凌致却忽然大力抓住了她的手腕,任她如何挣扎,他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朕虽然牵涉安国公府,可上官谦此后便是袭爵的永定侯,你凌毓棠依旧是大熙的长公主......无论是上官家还是你,这件事从头至尾的处置,朕哪里怠慢了你们?朕何错之有?” 第一百三十二章 苏氏静宇(4) “错?皇兄难道是错在今日吗?我夫君以助七殿下夺嫡为由,与贺兰旋暗中勾连,意图助她谋夺皇后之位,甚至灭尽皇后母族?这话听着就可笑!皇兄啊,到底是谁在忌惮皇后母族?你拉着整座栾城为夕氏陪葬,就从未想过那些九泉之下枉死的百姓,会心寒吗!” “你住口!你还跟我提上官严诚!夕郁是被贺兰旋下毒而死,还不都是上官严诚的罪孽!” “师姐医术堪比南疆阴夏,她究竟因何而死,你敢摸着心口说你不知道吗!” 凌致直直地指着凌毓棠,眼中怒火中烧的吼道:“你不要以为是我亲妹妹就可以这般以下犯上!” 凌毓棠手中托着夕郁的凤印,那上面闪烁着的寒光刺进凌致的眼睛。 她冷冷地质问道:“谁是上,谁是下,皇兄难道生来就是这人上之人吗?还不是踩着他人的骨与血往上爬,是不是皇兄的帝王之路走的太远,心凉了血也冷了,把骨子里那些是非黑白的道义也全都丢尽了!” 凌致未等到她的话说完便祭出了天子剑,朝着她直直地刺了过来,而凌毓棠亦霎时长剑出鞘,双剑交锋竟毫不留情。 十七寂杀是当年的苏静宇练就至炉火纯青的剑法,一招一式毫无破绽,竟比如今的凌靖尘还要强上几分,而凌毓棠擅长的二十九穿云也同样不容小觑。 他们兄妹两个双剑交锋的凌厉之音,惊得殿外禁军十分害怕,若不是凌致早有口谕,一概人等不得进殿,他们恐怕早就冲进去救驾了。 殿外众人就连同崔恕也是从未见过这般精绝的剑法,那柄天子剑将长公主的剑招招压制,却在最后关头被长公主破解反攻,天子剑却顺势而起以守为攻,自她脖颈处划过,留下可一道血点印,两人随后对掌而击,可见凌致的内力更胜一筹。 禁军统领却看出了些眉目,陛下在许多处出剑都没有用尽全力,可长公主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凌致愤怒之下将凌毓棠逼至绝境,“你是我的妹妹,如今与我刀剑相向,你究竟是凌家的人,还是他们夕氏的人!” 饶是如此,他却在下一刻转势之时,被她一剑刺中手臂。 天子血,溅落五步,步步生寒。 “今日过后,我便再没你这个亲哥哥!” 凌毓棠飞身旋侧而起,用尽内力将剑甩出在凌致脖颈处也划过一道血印,随后却在收起剑势之时没有转剑至前方,敌不过前面直直飞过来的天子剑,凌毓棠瞬间被一剑穿腹,手中指向斜前方的剑应声掉落在地。 她就像一个没了灵魂的躯壳由着凌致拔出剑,她随即向前一倾,溅至半空的热血划过弧度落在地上,顿时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 凌毓棠倒在地上,嘴中不断涌出鲜血随后便开始抽搐颤抖,她气若游丝地说道:“你不知悔改......屡次残杀同门,我倒要看看......将来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去见师父!” 那位居高临下的帝王却冷眼看着她,语气中唯有冷意:“那就,等我死后再说吧。” 鲜血不断涌出,凌毓棠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留给凌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放过......放过谦儿,放过那些孩子们。” 也是这个时辰,罪人上官严诚在牢狱内伏法,气绝身亡。 芳魂已逝,长公主凌毓棠被钉在史书上的结局,无人得知其原本竟是这样一幅满目悲凉。她终究会被葬入皇陵,而上官严诚却是卷席而葬的下场。 凌致在殿内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最后崔恕带人进来请他示下该如何处置。 “传旨,长公主于议政殿前自尽,公主自戕乃是重罪,念及丧夫悲痛神志有失,故此不与追究,停灵后葬入公主陵,允准永定侯上官谦入陵祭拜。” 崔恕听罢迟后不敢多言,他将陛下搀扶进了后殿安歇,随后传唤数位内侍进来装殓长公主,又遣人出宫去天牢之外,寻得上官谦告知长公主死讯。 上官严诚罪大恶极乃是判处死罪的刑犯,依例不许被敛葬更不准许安排丧仪,可谁也不会想到平日里温婉纤柔的长公主会是如此刚烈的性子追随夫君而去。 永定侯府竟是因此才可挂丧设祭。 上官谦一日之间同时没了父亲和母亲,侯夫人傅氏更是刚刚失去孩子不久,如今也是帮衬不了什么,府门里外的打理全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从此再无亲人可以依靠。 他确实暗地出城寻找父亲遗骸入土安葬,乱葬岗外围的人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还是说了些奚落之言,他从小到大一贯风光,不管是江湖少年还是国公府世子,无论是出入宫禁还是战场拼杀皆是赫赫扬名在外,哪里听过这些冷言冷语,可他为了父亲灵安却竟然一言不发,将所有委屈和痛楚尽数独自咽下。 跪灵府中整整两日,他听过白日孤风也看过暗夜残月,好好体会了何为死寂何为孤独,期间无一人敢来吊唁,曾经赫赫扬扬的安国公府朝夕之间竟变成了这般萧条境况,他心中剧痛想要寻一人倾诉,可每每看到床榻上面流泪感伤的傅柔绮,却只能逼着自己撑起所有。 长辈说得对,人往往都是因某件事情而瞬间成长起来的。 他原先得父母庇佑,有偌大安国公府撑在身后,即便已经踏入仕途却始终稚嫩,如今却明白从来不会有人从始至终地陪着他,路总要学会一个人走。 第一百三十三章 割袍祭奠(1) 宣亲王夫妇是在永定侯府设祭的第三夜前去的。 往日前厅如今设为灵堂,夜已深只剩上官谦一人跪灵。 他挣扎着早已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瘸拐着走到灵位之前,望着满目白烛又亲自添了灯油,独自拿起了三根细香却并没点燃,立身站于亡母灵位之前。 他长叹一声,背对着来人淡淡地说道:“你终于......还是来见我了。” 姜寂初此刻站在厅外,亲眼看着凌靖尘只身踏进厅中白幡之后,饶是早有准备,可她隐于广袖之下的双手却攥的很紧,提着一颗心怎么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凌靖尘倒是从容,他自上官谦手中接下细香,在灵位前上祭点香,拜过三次后行肃躬之礼,走上前来亲自将三根香插在炉中,直到上官谦微微躬身还礼之后,他才淡淡地说道:“终归要送姑母最后一程的,我岂会不来。” “家父罪状繁多,大理寺官员在我面前竟宣读了好久才结束,此案如此繁琐......可华青墨凭借一人之力便呈递了那么多的人证物证,将十四年前早就破碎的线索一点一点挖了出来,又天衣无缝的拼接好。”他此刻已然有些失态,“华青墨怎么就那么大的本事,你告诉我,她怎么就那么大的本事?” 上官谦看着凌靖尘那双平静寡淡的眼眸,不得不承认,那副神色不折不扣就是他最痛恨的样子,他冷笑道:“华青墨是你的人,她有这般通天的本事,你身为主子,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凌靖尘怎会听不出他言外之意,说到底,上官严诚的罪证是宣亲王府的人告到了御前,他早就料到上官谦会怪他、怨他甚至恨他。可他却不想在这种肃穆之地,与上官谦去争吵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今日是来祭奠姑母的,师兄连日劳累了,我们这便告辞。” 上官谦看着那一抹将要离开的身影,他不顾那些什么灵堂之上不咆哮的废规矩,扯着早就沙哑的嗓子朝凌靖尘怒吼道:“华家要翻案,栾城旧案要重审,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说话啊!” “我知道。”凌靖尘语气突然一冷,淡淡地答道。 上官谦冲到他面前揪着他衣领,双眼的怒火就快要喷出,他瞪着双眼,低声吼道:“你既知道,却还要这么算计我们家!好啊,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查到我们家头上的?” 姜寂初当即便走上前来,却被凌靖尘制止了,他并没有立刻挣脱,反而耐心提醒了几句:“你师从竹苏,却成为了睿王和安国公最趁手的利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破绽吗?” 话音刚落,揪着衣领的那双手最终放开了,这句话里没有笑意,亦没有怒意,“原来......那晚刺杀子桑晏之时,你也在场。”他恍然大悟,“没想到啊,引导你调查安国公府的,竟然是我的竹苏剑法。” 竟然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竹苏剑法,在最关键的时刻,这致命的破绽窟窿竟然是他亲手凿出来的。 凌靖尘却不想说太多,也不想让上官谦背负更多。 他也心存过侥幸,即便陈德铭与严州营的事情已经查出,即便他同意设局引诱杀手刺杀子桑晏,他也从未想过那晚见到的竟会是竹苏剑法,甚至,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害怕那是竹苏剑法。 但显然,他的顾虑却并没有换来期望中的体谅,只听上官谦的语气愈发凌厉,“你设局逼得我爹露出破绽,好叫你拿到线索,再继续查证?结果你看到了,我爹是罪人,我母亲无辜受死,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他似乎是要将连日来受的委屈,还有悲痛尽数发泄在凌靖尘的身上,“我母亲是无辜的,可她却已经被你们害死了!凌靖尘,你居然还有脸前来祭拜!” 眼见着,上官谦拔出身后长剑就朝着凌靖尘刺了过来,半霎后,剑尖入体撕扯肌肤的声音在这个清幽暗夜显得格外清晰。 只见,姜寂初右肩带血,却一声不吭地硬挡在凌靖尘面前。 “你疯了!” 上官谦立刻拔剑,剑尖带着血渍在空中留下腥气,与这里的淡淡浊烟混在一起。 凌靖尘当即从后拥住她,二话不说便替她死死按着伤口,却依旧敌不过那些殷红的液体缓缓流出。 怎知,姜寂初却将他轻推到一边,反而直接指着上官谦,怒吼道:“你才疯了!栾城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尸身可有人来敛吗?你在这里说长公主无辜,可温誉皇后、我母亲、华家与夕氏甚至还有步千语,他们哪一个不是无辜之人!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她就不明白了,上官谦为何还是意气用事,怎么就看不清楚真伪,分不清是非! 上官谦重重地把剑摔在了地上,崩溃吼道:“子不言父之过,我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我生我养我一场的父亲。如今他死了,我应该设祭跪灵,可如今却完不成该尽的孝道......上官家已落魄至此,你们还要逼到什么地步!” 凌靖尘见她捂着伤口的指节都开始泛白,不由得担心,可见上官谦这副样子,却又不得不多说几句:“亡者含恨,旧案蒙冤,事实如此,我们谁也不能蒙起眼睛,骗着自己说没看到。我们只是揭开了真相,难道就是你口中的残忍无道吗?究竟是我们令人心寒,还是这真相更让人痛彻心扉呢?” 言及至此,他已不愿再说,向灵位沉重地行过拜礼,便携着依旧滴血的姜寂初离开了灵堂。 暗夜微烛,穿堂而过的寒风卷着浊烟挑起了铜盆里的灰烬,纸灰带着些萧瑟被吹散在跪袱上面。 上官谦蹲下身来拂了拂灰,却被突然撩起的烟尘迷了双眼,耳边只留下了愈发呼啸的飞雪之音,再抬起头时突然发觉屋外天地之间已经落满了清明净纯的白,空余满厅污秽与浊烟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凄风苦雨之中暗自诉说着一场悲凉的遗弃。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割袍祭奠(2) 姜寂初的剑伤虽然刺入不深,可一路上坐在车驾里的颠簸,却还是叫她痛彻难耐。 凌靖尘将她牢牢拥在怀中,替她捂着伤口,却始终感受着那里不断渗着滚烫热血,她的血就这样流进了他的掌心,随后漫下掌中纹路直至流到了他的手腕上面。 她疼痛之下,额头早已布满了细汗,凌靖尘自是说不出来的心疼,恨不得替她受,“师兄失了理智,手上没轻没重,再说你右肩本就受过骨裂的伤,怎么这么傻还往前挡啊。” 他当时本就打算受了那一剑,也算给上官谦做个交代,没想到她会冲上来死死挡在身前。 姜寂初嘟了嘟嘴,知道这一剑早晚要受,轻声道:“就知道你不打算躲。” 她将头靠进他的颈窝里面,轻柔地挽着他的手臂,眼神却黯淡着垂下,叹着气说道:“师兄一夜之间没了父母双亲,师姐又失了孩子不久,他现在有些火气是正常的,任谁也没办法短时间接受这么多变故......说到底,我们现在俨然就是他的杀母仇人。” 凌靖尘无奈的叹气道:“他早就不是孩子了,理应分清是非......这种时候,谁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想明白走出来......好在,还有傅师姐在他身边能时时开导几句,总好过,他一个人来扛。” 任谁都心里明白,朔安城可从来不会仁慈地等着人们准备之后,再狂风暴雨的袭击。 姜寂初握住他的胳膊,想起他这些日子每每夜里的辗转反侧,知道即便是翻了旧案,他也终归不好过,就像此事居然会累及敬平长公主丢了性命,便是他们怎么也不会预见的。 她叹气道:“师兄一向处事周全,他曾经是那么通透的人,在有些事面前,甚至比你我还要稳得住......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比咱们以为要大上许多,你是不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凌靖尘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自她袖中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碎汗,叹道:“每个人都有胆怯和畏惧,都希望有所依靠,师兄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原本以为,有睿王兄和师兄在,他们俩会指引着我,甚至能够在我迷途未返的时候点醒我......可我们现在已经各自走得太远了,看不见对方踩在脚下的路,渐渐的读不懂他们脸上的表情,后来干脆渐行渐远连人影都看不到了。”最后,留下的便只有他自己。 “幸好,我一直有你。” 他环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说道:“长公主去世后,你这三日天天都在陪着三皇姐。可现在这样子,今晚上缝了针,明儿怕是连动都不能动了。” “哥哥年后就去了北境犒军,加上从严州和遂州选校武官的事,约莫三月初才能回来......大嫂怀着双生子本就辛苦,如今还出了国公府的事,她跟长公主最是要好,我真怕她会动了胎气。”姜寂初说着说着,没留神便扯到了伤口,当即皱着眉头‘嘶’的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见她疼得直咬嘴唇,他只能更用力地将她拢在身侧,避免马车颠簸弄痛了她,“明儿你在家歇着养伤,我去三皇姐那看看,顺便也劝几句。” 回了王府,刚一进正厅,却发现等在那里的人是章娆。 打过招呼后,姜寂初轻轻推了推他,小声道:“不过是一个小口子,咱们家府医随便缝几针就好了,怎么还劳师动众,去药阁请了章阁主?” 未等凌靖尘开口,反倒是章娆率先解释道:“我正月底就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过来一趟,奈何最近朔安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忙来忙去,反倒越拖越久了......今晚若非阴林过来,我这几句话,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说呢。” 一行人先回了寝院,她为姜寂初清理了伤口又缝了几针,随后为她挽着袖子,道:“照例注意便好了,也不用我再嘱咐你该怎么养伤吧。” 姜寂初倒被她这句话弄得笑了,“的确,让章阁主治疗这种寻常伤口,委实屈才。” 陈瑜奉茶后便退了下去,只剩他们三个人留在寝房里,章娆简单收拾了医匣,随后沉着嗓子道:“正月十六那日,安国公府世子妃清早落了胎......待我几日后去复诊的时候,探她脉象虚浮,整个人都恹恹的,我只能用银针刺穴。” 章娆吸了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匪夷所思,“银针入穴七分后变黑,我趁侯夫人意识不清时取了血带回,反倒用寻常的药水检验不出了,委实奇怪......据我推测,应当是西域的轻微慢性毒。” “师姐难道是被人下毒,才会失了孩子?” 章娆摇了摇头,这也是她宁愿说出病人隐私,也必须前来告知他们的原因,“那毒并不是近日才下到她体内的,看着倒像是有两三年了。” “两三年,这怎么可能!” 姜寂初确实被惊到了,差点扯到了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师姐是去年二月底才来朔安,之前一直住在竹苏主峰,她极少下山,也从未听闻她在严州境内与别人有什么恩怨,怎么会被下了毒呢!” 她说完便转头看向一旁的凌靖尘,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想法。 今夜的话确实太过惊世骇俗,可他们却愿意相信章娆的医术,以及她星夜前来郑重告知的诚意,并且,她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平白诬陷一个侯夫人。 姜寂初平复下来,问道:“那师姐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中的毒短时间并不会危及性命,这次落胎也有受惊的缘故在,假以时日好好调理,定能恢复如前,只不过余毒藏于体内终归不是办法......而且我有个疑问,轻微毒即便剂量再少,她体内藏毒两三年,若说期间没服用过解药,左右我是不信的。” “师姐她知道自己中毒,还会定期服用解药?”就连凌靖尘都十分惊诧,“也就是说,她清楚下毒者是谁,或者知道这是什么毒,才会定期配出解药来?” “简而言之,毒不致命,可若服毒一年内不服解药,你们师姐也断然撑不到现在。” 章娆打量着面前这一对夫妇的神色,只得继续说着自己的判断,“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常年不在竹苏,她见过什么人又得罪过谁,她不说,你们又如何知道?她被人下毒又服用解药,这解药从何而来?是她自己配的?还是......别人会定期给她?” 天下医者之中,唯有南疆医者最熟知用毒之理。 姜寂初亦没有反驳如此明显的定论,因为,他们确实不可能将傅柔绮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章娆放下茶杯,行了一礼,“话已说完,至于该如何处置,请恕药阁不便插手。” 凌靖尘起身回了一礼,“这是自然,请章阁主放心。” 说完,他亲自去送了章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割袍祭奠(3) 待他回来时,姜寂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茶案,她想不通傅柔绮身上究竟能藏着多少秘密。 她微微扬了扬眉头,忖度道:“师姐一直都在主峰上与和重曦同住,重曦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很细,若真有什么端倪,她应该是能看出来的......” 凌靖尘手里端着刚刚熬好的药,亦早就屏退了寝院外候着的女使,将带着热气的药碗放到案上,仔细吹了吹才放心给她,道:“师姐的身世咱们都不知道。”他转念又想,“可庭鉴司调查过的背景想来不会有错,不然,父皇不会允婚的。” 不论如何,可见傅柔绮还有其他事情瞒着大家。 姜寂初望着黑漆漆的汤药,忍不住挑了挑眉,叹道:“刚和师兄吵过,就出了这事儿。” 她心里清楚,此事务必要告知上官谦,可怎么告诉他,以及由谁来告诉他? 凌靖尘望着窗栏发了半盏茶的呆,末了才回了神,静静说道:“等到朔安的事情彻底结束了,我就写信叫重曦回来一趟,让她给师姐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吧......毕竟,师兄相信她的话。” 似乎他们两个人想到了一起去,姜寂初点了点头,“章阁主既然来找了咱们,便是不打算主动告知师兄了。不过也对,上官家也好、永定侯也好,很长一段日子里朔安只怕不会太平,章娆摸不清楚这浑水下究竟有多危险,所以才来找咱们。” “她既然好心提醒,那咱们也委实不该让她和药阁来担这个风险。”说完,他眼中闪过一缕深沉的眸光,“师姐既知中毒,想必心里有数......她的仇家,她的意图,她自己不说,难道要靠别人去揣测吗?” 看着她刚缝合的伤口又隐隐印出血点来,他不禁蹙眉担心,随后拿起药匙搅了搅那晚浓黑的苦药,还觉微烫,怎知搅了半天却显然不打算一勺一勺亲自喂她,还是姜寂初瞥了一眼,问道:“还烫吗?” “这回不烫了。”他将药碗推到她面前,见她用另一只手端起碗,直接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丝毫没有那些情浓腻歪的戏码,他却知她强忍淡定,自她手里接过碗来,浅笑问道:“苦吗?” 未等她说话,他便撂下碗凑到了她身前,在唇上轻轻一啄。 姜寂初嘴角含笑,“嗯,不苦了。” 由着他抱上床榻后,她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忽的想起一件事来,“今日你在兵部的时候,承华殿的内侍来内宅宣皇后懿旨,召青墨明日一早进宫。” “嗯,我知道。”凌靖尘正坐在床边,为她轻轻宽下衣袍,换上一身绵软的寝衣。 姜寂初由着他摆弄,一边想一边说道;“我原本想明天陪着她进宫的,现在是动不了了。”说完,她轻轻附上了那双为她系着衣带的手,低声提醒道:“要不,你下了朝去看一眼吧,万一梁皇后变着法子为难她,怎么办?” 见他沉默不语,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继续说道:“你总在前朝办事,怕是不知道朔安的女眷私底下是怎么说她的......我替她辩过好几次,可总有些人喜欢私下挑拨。” 凌靖尘明白她的意思,“有些风言风语,我也多少知道些。总之,今后青墨不管去何处,总归是从咱们王府出去的人。她一贯行端坐正,我也绝不会让人拿着话头嘲讽于她。” 姜寂初披散着墨发靠在榻上,抿着嘴唇说道:“我有私心,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可我也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朔安。”说完,她轻轻拉住他的手,“皇后不会无缘无故叫她入宫,既开了口,若有什么安排,青墨便也不能忤逆皇后懿旨,不知是福是祸。” 她折腾了一夜,喝下的药亦有安眠的效用,不多时便睡着了。 凌靖尘静静瞧着她的睡颜,一直等她睡得沉了,这才轻轻下榻更衣离开。 夜半三分,冷月时隐时现于浓云之后,孤寂人影只身坐于屋顶青瓦上,看着远处那间寝院熄了烛火,她仰面对着残月饮了一大口烈酒,暗月微光映得庭间枝桠,自成一番风韵清骨。 寒风吹过耳畔,呼啸声将她于醉梦间吹醒,如大梦方觉,不知今夕何夕。 酒已见底,她醉眼迷离之间,见一人踏月而来,负手立在她的庭院中。 “殿下......”待她看清来人,似是立刻便醒了酒。 凌靖尘进了亭中,随意找了处石凳坐下,嘱咐道:“喝这么多酒,明日进宫可别错了时辰。” “我的酒量,殿下还不放心吗?”华青墨坐在他的正对面,她自是清楚,他漏夜前来绝非区区小事,可她却只能故作轻脱,极力岔开那个他至今都没有提过的话题。 可事实是,她又失败了。 凌靖尘的语气中添了些疏淡,“你答应了瑢王什么?” “我......”华青墨一时语塞,手里不自觉的攥起了衣袖,咬着嘴唇辩驳道:“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饶是院中仅有两三盏微灯,他的眸光却依旧足以令她乱了阵脚,“那桩旧案与他何干?再者,翻案有多大的风险,会得罪多少朝中势力,凌靖安岂会不知?只是扳倒安国公、折睿王一臂的好处岂能让他动心?他若真这么傻,当年如何能凭一己之力,颠覆整个程国重氏?” 华青墨显然有些招架不住,颤着声音回道:“瑢王......他说还欠您一个人情,若不是您派人替他料理了西境的刺客,他早已没有命回来了。” “他纵使做了万全的准备,却还是差点就没命回来了,他岂能不恨睿王入骨?旧案的罪魁祸首是上官严诚,可谁都知道,陛下碍于太后的面子,就是上官严诚把天捅了个窟窿,他也不可能下旨剿灭上官氏全族。” 凌靖尘的声音始终平淡,暂且还听不出任何情绪,“难道就凭安国公一条人命,就能让瑢王灭了心中的恨吗?他究竟为何答应帮你,你当我不知道吗?” 华青墨听他此言,眼眶渐渐微红,竟跪在了他的身前,“上官严诚在东南边境留有势力,光是陈德铭这些年的经营,短时间就无法尽数铲除......况且,睿王借安国公的势力,早已将手伸到旻州了。” “旻州?”凌靖尘似有深思,随后轻轻叹气。 华青墨却不愿再说,霎时间一滴清泪自眼角流下,只见她俯首跪地,郑重盟誓道:“青墨发誓,无论日后成为谁手里的剑,此生绝不会伤害殿下与王妃。” 她一如既往的坦荡,露出决绝却坚定的笑。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怔怔离人(1) 翌日,奉旨入宫的华青墨站在承华殿前,等待中宫传召。 半柱香过后,许宫令亲自将她迎进了内殿,“华姑娘请。” “多谢。”她微微点头示意,心里却五味杂陈。 从未有人称呼她为‘华姑娘’,饶是明白这本就是属于她的身份,可她依然不习惯。 刚进殿内,便被暖流扑了满怀,华青墨依照宫中规矩行礼请安,反倒是梁皇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道:“华姑娘在朔安举目无亲,这些年着实过的不易。” “多谢娘娘关怀。” “本宫看得出,华姑娘是个忠厚之人。”梁皇后握着手炉,倚靠在软塌上,任由许宫令为她剥着从南边新送进宫来的果子,那果子看上去很甜,可她的话却透着涩:“你在宣王身边三年之久,替他出生入死,他却连重翻一件旧案都不肯答应你,本宫都想替你抱不平了。” 华青墨不卑不亢,微微福了福身,道:“殿下从未怠慢过臣女,可见坊间传言不能尽信。” 这话有些反驳之意,好在梁皇后如今正是得意之时,便不会去计较一个姑娘家的三言两语,反倒今日见了她,竟觉得此女身上多了些铿锵坚毅,观其行事,想来定是个心有盘算的人。 如此人物,又有心与瑢王亲近,正是梁皇后乐意看到的。 她瞧了眼身前的姑娘,虽是一身飒爽的武人装束,却丝毫掩盖不住眉眼之间的清秀,梁皇后不禁笑着问道:“华姑娘,可想好了今后的去处?”未等回答,她便继续说道:“虽不知姑娘今后打算,可说到底你也是女子,因着家族荣辱冤案才独身至今,眼下大事已定,你也该考虑考虑终身之事了。” 正说着,殿外响起了崔恕的声音,谁也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 凌致见她也在承华殿,反倒有些惊诧,“华姑娘也在啊。” 华青墨轻掀衣袍跪下行礼,凌致随意点了她起身,可她却继续在原地跪着,还特地伏跪叩首,十分恳切道:“请陛下允准臣女,前往东境旻州戍边。” 梁皇后心中一惊,她并未想到这个姑娘竟会主动请求戍边?更何况还是瑢王所管辖的东境?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摸不准了,或许,她的儿子早已打算拢住此等人才? 凌致却问:“你是女子,怎能上战场杀敌呢?” “臣女自幼勤练武艺且有报国之志,如何不能像男子一样守卫疆土?”华青墨言辞恳切,又再度叩首,壮着胆子说道:“如今华家已然平反,臣女别无他求,只想完成先父遗志,守护大熙东境,请陛下开恩允准!” 凌致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华家姑娘,她看似柔弱,实则坚强。 “你知道的,我大熙并没有女子统军的先例。”他刻意顿了顿,故意看着华青墨的神情,那上面写满了诚恳与期冀,他反倒叹了口气,“并非朕为难你,只是,战场杀敌绝非儿戏......华氏亲族如今只有你一人了,若朕将你派去边关,岂非叫人说朕刻薄?” “天下臣民皆知陛下宅心仁厚,岂会有刻薄之意?”华青墨亦有些耐不住了,她生怕陛下驳回这个请求,继续说道:“臣女曾跟随宣王殿下去过北境战场,更是屡次与金殖部的人交战过,臣女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怕艰苦!” “你当真想要去东境?”凌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疑,却没有人能揣测他的心思。 “请陛下允准!”她知道天子此刻的为难之处,可就是因为那一桩冤案,她才要抓住陛下或许存在的那一丁点的愧疚,“这是臣女唯一的愿望。” 凌致静思了片刻,这期间殿内没有人胆敢再说半个字。 最终,他摆了摆手,示意华青墨起身,“念在你父亲军功赫赫,你又以女子之身自幼习武,甚至还为亲族翻了案,朕相信你的能力。眼下东境缺失将才,如此看来,朕是要为你开这个先河了......只是,先例不好开,让朕想想。” 他轻轻叹气,委实又琢磨了一盏茶的功夫,随后继续道:“你若有心,就先从东境旻州维襄营的六品校尉做起,日后若有升迁,便按照军中规矩来,可有异议?” 华青墨听罢,当即眼前一亮,不多时就连眼眶也微微变红,再度跪拜在地,“臣女绝没有异议!” 凌致从皇后手里接过来一盏清茶,不紧不慢地交代道:“朕会让兵部先定个女子统军的章程,等拟好了便颁旨下去。待恩旨下来,你择日就可启程去东境履职。” “臣女叩谢陛下圣恩!” 磕头谢恩之后,她自承华殿离开,婉言谢绝了引路的内侍与宫婢。 一个人走在长廊内,安安静静地吹着风,昨晚的烈酒似乎到现在才彻底清醒。 去东境旻州,去成为瑢王凌靖安放在旻州的一把利剑,去替他清理睿王与安国公在东境的势力。 华青墨笑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落在凌靖安眼中竟有这么大的价值?以致于他明明知道她会是宣王放在东境的一双眼睛,可他依旧想要拉拢她在身边为己所用。 她低头静静地走着,走至拐角处,听到了最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眸便看到了那个站着的人。 走上前去,她依旧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您下了朝,没回府啊。” 凌靖尘见她相安无事,便搪塞道:“许久未向太后和皇后请安。” “那......那殿下自便,我出宫了。”华青墨在尴尬中带着些惭愧,正欲先行告退,他却突然问道:“你去旻州,父皇准了?” “嗯。”她抿嘴说道:“陛下说要先定女子统军的章程,待恩旨下来再去东境履职。” 凌靖尘听罢,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拂袖便走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怔怔离人(2) 华青墨出宫门的路上便听到了几个内侍在一处说话,她隐晦地听到,似乎是关于早朝时晋王殿下主动请了什么旨意,竟让满朝文武都十分新奇,结果刚一出宫门便看到了等候她家殿下的阴林。 “呦,你竟还是比殿下先出来的!殿下说散了朝要去拜见太后和皇后,可与你碰上了?”今日兵部不用应差,阴林左右无事便打发了随行的人回府,自己靠在宣王府的马车旁边。 散朝已有一柱香的功夫,宫门此刻无人聚集,众人早已散去。 “今儿还算不太冷,瞅着样子,似乎不会下雪了。”华青墨说完便要上马回府,却被阴林一把拽了回来,紧着央求道:“别走啊,我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 “你自己非要跟着来,无聊便也是活该。” 她挣开他的手,饶是拒绝,却转过身来往车上闲散一靠,摆弄着车上水牌,捎带着还吹了吹纹隙中的灰尘,嘟囔道:“况且,我现在也没什么好玩的给你解闷儿。” “我却有件事要和你讲。”阴林瞧了一眼四下无人,便过来与她说道:“你还不知道,今日早朝发生的大事吧,真所谓石破天惊,本朝奇闻。” “有话快说。”华青墨仔细擦拭着那枚水牌,心里抱怨府里护养车驾的人不精心。 阴林在她身侧站定,轻语道:“晋王殿下居然自请前去边境历练,你说新不新奇?” 华青墨手上一怔,不过倒也还算淡定,“我出宫的时候听了几句,没成想竟是真的?况且,姜贵妃刚病逝不久,晋王有重孝在身,晋王妃亦有身孕,他怎么会主动请旨离京呢,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新奇的事还在后面呢。”阴林简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将这桩惊动朝野上下的事情当成茶话闲谈,“你猜猜看,晋王要去的是哪个边境?” 华青墨耸了耸肩,“这还难猜吗?西境刚出了流寇的事,东境又是瑢王的地方.....难不成,他能傻到主动去北境受苦受难?他要是真有这个胆量和决心,我反而服了。” 凌靖渊没上过战场、没立过军功,自从他被封为晋亲王的那一天起,京都内的酸话就没停过。 奈何,天子明目张胆的偏宠,便是谁也求不来的。 即便是猜出了南境,可华青墨依旧不信,问道:“晋王剑术平平,又毫无经验,陛下还能真的同意他去守南境啊?” 阴林激动地一拍大腿,“你还别说!”意识到声量有些大,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之后,才继续道:“你还别说,陛下还就真的同意了!不过我倒觉得,晋王是在卖可怜。” 他顿了顿,继续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你想啊,儿子刚刚没了母亲,孝期未过就想着为父分忧。爹呢肯定高兴儿子上进,自然不好意思驳回这番心意,只能先同意儿子出去受苦几年,等到想儿子了,便寻个由头召回来,再加以奖赏。到时候军功有了,赏赐也名正言顺。” 华青墨听罢,嘴角简直有些抽搐。 能将陛下与皇子那种微妙关系,变着法儿的讲得如此诙谐幽默生动形象,又能清晰地抓住脉络重点,天底下确实没几个人了,不怪她家殿下总是依仗这位阴将军。 她说道:“若晋王去了南境,到时与南川舞氏自会结成一体......陛下这是在分睿王的军权啊、” 阴林道:“只怕当年睿王拉拢晋王的时候,以为晋王会待在朔安养尊处优一辈子呢,如今看来,委实看轻了人家。” 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华青墨却蹙眉想着,神色深沉,还猜出了些别的。 若陛下真因安国公在南境豢养心腹而猜疑睿王,那也就能解释清楚,为何陛下会同意她去东境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这是打定主意,让瑢王得了助力去对抗睿王。 阴林却道:“说来也奇怪,总觉得,睿王这回失势不全是安国公被处死的缘故。” 甬路偏僻,四下无人,他却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亦是叫她附耳过去,轻声道:“睿王监国时闹出的大事,但凡有凭据的,庭鉴司可都记着呢。回朝之后七殿下就把夏尧湖和玄机门的结案卷宗呈给了陛下,陛下心中早就有数,偏偏睿王死性不改,连瑢王离京都要痛下杀手,陛下岂能容得下......总归是他咎由自取,失了圣心,短时间怕是很难再翻身了。” 华青墨点点头,“这话有理,即便是陛下,怕也容不得时刻想要兄弟性命的儿子。” 语毕,他们两人自知所言太过冒险,便也不再多言。 闲聊了几句将那话题岔开,却也不知阴林为何,总将话头转到东境去,说着说着,就连华青墨也实在忍不住了,挑眉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拐着弯地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怔怔离人(3) “青墨,你当真要去东境啊?”看得出阴林憋着这些话有些日子了,“一个月前,殿下突然让我差人去东境旻州看宅子,说要找布局方正、位置僻静的......最重要的是,地契上面着人代签的,是你的名字。我忍着没问,可如今你都被皇后亲自召见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一个月前?” 华青墨眼睛里写满了惊诧,“怎么会?那不是大理寺刚刚开审的那几日吗?” 她的心跳的飞快,难道......难道自那时候起,她家殿下就猜出了瑢王与她的约定吗? 风声静静的,却足以搅乱她本就愧疚不已的心。 当年在南疆听了夕染的话,她打定决心千里来了京都,此后的每一步皆按照夕染的安排,她努力掩盖着所有痕迹,殊不知,宣王殿下早就将她看透了,亦早就将这从头至尾的谋划看透了。 想着想着,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她不用抬眸便也知道是谁。 反倒是阴林倚靠在车上,闭目养神,感觉到身边有人,一睁眼便被惊得差点从边沿摔下来。 凌靖尘满脸嫌弃,“还不快走,留在这里吃午饭啊!” “走走走......”阴林暗中朝她挤了一个鬼脸。 华青墨随之也上了马车,却怎么也没想到兵部文书会准备的如此之快。 二十天后,当她接到了崔恕公公亲自前来宣亲王府的颁旨,竟怪叹时光过得太快。 她居然真的成为了大熙第一位六品女统领,军籍亦已转到了东境旻州维襄营。 ---------------------- 辞别朔安众人之时,凌靖尘与姜寂初亲自将她送到了东郊。 凌靖尘在送别之时,将地契交到了她的手中,还为她准备了许多东境的布防图山川志以及许多珍藏已久的兵书,全部东西已送至那间宅子,嘱咐她静下心来好好研读。 姜寂初更是早就请尚方南为她打造了一把趁手的上好兵剑,分别之时,还特地嘱咐在那里安顿好了便要往朔安寄回书信,还扬言宣王府永远都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日后若受了欺负只管报出名号来,自有人替她撑腰。 行至东郊,华青墨怎么也不肯让他们再行相送。 辞别宣亲王夫妇二人后,便是阴林亲自将她送出了城外。 牵着马慢慢走在郊外官道上面,他们竟然心照不宣的放慢了脚步。 “殿下和王妃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没想到,此后便是要相隔千里了。”阴林不是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偏偏这时候,硬是从他们相识起,细细数到了今日分别。 华青墨知道自己如今身份特殊,既然留不得,便要体体面面的走。 至于这身份二字,她再清楚不过,也没有什么不愿承认的,自己如今俨然已成为了瑢王与宣王两位殿下相互牵制的一枚棋子。 无论是在东境监视瑢王军中动向与部署的一双眼睛,亦或者是,生死被牢牢攥在瑢王掌中,以此威胁宣王不敢异动的人质。 宣王的眼睛,或者是,瑢王的人质。 生,还是,死。 这些她都早已看淡了,也无力再争论辩驳。 只是,她独独有些放心不下,“千语不在了,如今我也远走东境,殿下与王妃今后便要靠你仔细照顾了。”说完不知怎么的,嘴角竟扯出一丝苦笑来。 “别笑了,你这笑的比哭还难看。”阴林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似乎从那抹苦笑里面读懂了些什么,“不用觉得自己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你离开,又不是逍遥去了。大家将来同样艰难,可还是在风险共担,不是吗?” 知她心中顾虑,眼下说什么也没有用,阴林只得安抚着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华青墨摇了摇头,“只怕,朔安不会太平了,可我......我在东境......六品校蔚无诏不得入京。” 阴林瞧了瞧渐渐沉下来的天色,手里的缰绳显得有些烫手,语气却放缓了些,耐心道:“殿下给你求了恩典,每年一次的进京述职。”他抿了抿唇继续道:“东境那边,殿下也已经派人打点好了,你断不会受了委屈。” 华青墨第一次将他啰啰嗦嗦的话毫无反驳地听完,还点着头将他的话全部都应了下来。 行至东郊之外,看着阴林回程的身影慢慢远去,她策马奔至高坡上,回首眼望春日暖阳普照着整座朔安城,闭上眼在脑海之中闪过的曾经就像昨日往事一般。 三年前的她满怀着这样一份自傲,带着期冀与忐忑来到了这座充满未知的朔安城,见识了何为卑屈何为至尊,听看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回首往事,只觉这三年的一切就像转瞬即逝的一场梦。 如今大梦初醒,她终于由宣亲王府的青墨姑娘彻彻底底的变回了将门之女华青墨。 风过无痕却惊了离人泪,滴入脚下黄黄厚土。 她怔怔地停在原地,视线凝于远方故土,第一次希望这场梦从来不曾醒来。 【第二卷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善罢甘休(1) 大熙长宁二十九年三月十九朔安城 栾城旧案从重审重判再到重新结案封卷历时将近一个半月,重新抖出来的血腥与污秽令大半凌氏江山为之颤抖,新岁之时还备受圣宠的安国公府,朝夕之间便落得门庭寂然的下场,上官氏辅佐五朝帝王成就千秋霸业的辅政之功,谁能想到竟然在这一朝走到了尽头。 朔安城发生的事情震撼天地,消息传到远方自然包括远在北境犒军的姜卿言。 军中事务繁杂,回程的日子更是一拖再拖。 午后,姜卿言将昨日就备好的礼带上,亲自登门永定侯府。 上官氏受连罪之罚,安国公府降爵之后,上官谦便成为了如今的永定侯,陛下虽然给了恩惠,不牵连他们夫妇二人,但至今并未召上官谦上朝同议朝政,想来还是因为旧案的缘故,不过上官谦自然也没有将这一桩不算惩罚的惩罚放在心上。 傅柔绮卧病在床一连数月,他此刻正如往常一样陪在床边,时不时陪着她说些从前的事情,知道失了孩子她亦伤在了心里,所以劝慰开导的话早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听闻姜卿言登门拜访,上官谦晃过一刻的惊讶,但随后便恢复如常,放下手中的汤药,对着傅柔绮努力挤出了浅笑,说道:“我去去就来,这药放凉些你再喝吧。” 傅柔绮对于姜卿言此次登门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就算有,也知道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便点了点头,看着上官谦离开的背影便继续躺下了。 姜卿言由侯府新任管家指引着,此刻正在一处干净的庭院静静候着,听到了自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后,他正准备见礼,起身抬起头才猛然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永定侯已无半分往日的神采奕奕。 压下心中差异,姜卿言退了半步,作揖行礼道:“侯爷。” 俨然,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两个字的问安,说出口后带着三分生疏与隔阂,划着尊卑分明的界限,硬生生地刺痛着在场的两个人。 上官谦摆了摆手,并没有意思往下继续寒暄,直接请他坐下,待身旁小厮添茶后退下,他才慢慢说道:“陛下亲旨,你协助兵部负责今年的武官选试,必定事务繁杂。况府门清冷,还劳烦你走这一趟,多谢。” 姜卿言微微颔首,“在下与侯爷是私交,于私于情,这一趟无论怎样都是该来的。” 上官谦闻言,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抿了抿唇,显然对他这次探望的目的又明白了几分。 他低叹道:“我当时心绪不稳,本无意出手伤害寂初,奈何还是一时失了手。她......可有怪我?” 那一句抱歉的话,他终究还是没能亲自对她说出口。 妹妹无辜受伤,姜卿言这个做哥哥的纵有怪罪的态度,此刻也不会在言语上相逼,话至嘴边,也只能道:“寂初的伤已经好了,她不怪侯爷你,反倒十分担忧侯府。所以还请侯爷保重身体,切不可妄自消沉。” 原本就是她硬要替夫君受了这一剑,他能说什么。 上官谦饮尽一杯清茶,随后淡淡地说道:“她一向懂事,是我不好。” 姜卿言见他已是如此际遇和颓废的心境,不由得暗叹。 旧案重审掀起的波澜,将原先的安国公府层层覆灭,上官谦是这场惊涛骇浪中的受害者,却替罪父承担了所有的愧和辱。而他姜卿言确实曾大肆推波助澜,可也是为了亡母的痛和殇。 该说什么呢?因为安国公上官严诚的一己私欲,他母亲夕妍诗的母家栾城夕氏近乎灭族,若非如此,他与姜寂初怎么会年幼丧母?如此真相摆在眼前,他纵使再明事理,也实在做不到同上官谦像往常一样肆意亲近了。 但他知道,就像上官谦不能够责备凌靖尘夫妇揭开真相一样,他也不能够将上一辈的恩怨算在上官谦的头上,如今只能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坦然。 这一场伤亡惨重的仗,终究没有人完全无辜。 不知不觉,茶已半凉,姜卿言理了理厚重的衣袖,复而才开始慢慢说起自己今日真正的来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告知,望侯爷听完再行决断。” “侯爷?决断?数月未见而已,你同我讲话已经要用到这般生疏客套的词句了吗?” 姜卿言解释道:“侯爷哪里的话,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当然,无论谁来讲,你都不太会相信。” 上官谦倒是淡定,他捋着宽大衣袖自嘲道:“你说吧,我听着。” 姜卿言怀中拿出了一张药方,后面还有浮言药阁的一张诊单,那上面清楚地记着傅柔绮的脉象以及诊断,“侯府内宅之事,还请侯爷自行裁断,在下只是就事陈情而已......章阁主来府上前后数次诊脉,这是她亲自得出的结论。” 上官谦将这张诊单拿在手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张,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渐渐地手上也开始颤抖,“轻微慢性毒,这,这怎么可能?” “章阁主医术习自南疆阴夏,她于此事也没有个人立场在,所以结论不会有假,尊夫人中毒已有三年之久......而且,她并非有心泄露病人脉案,实在是为侯夫人的安危担忧,还请侯爷替药阁着想,令其置身事外。” “凌靖尘让你来的?”上官谦对于这一点还是猜得出来的。 “在下说过,宣亲王夫妇十分担心侯爷与侯夫人,既不愿此事破坏你们夫妇安宁,也不愿侯夫人身体有任何微恙,更是担心侯爷心有芥蒂,所以无法亲自前来,只得相托于在下。” 姜卿言从始至终一直都在观察着上官谦的神色,果然像极了姜寂初与凌靖尘的猜测。 四分疑虑,三分浅信,三分微怒。 此乃人之常情,与世无争的深宅妇人被一位资深医家诊出中毒,而他身为夫君却全然不察,况且竟还是靠别人的嘴才获悉,怎能不怒?怒背后下毒之人,更怒自己。 第一百四十章 善罢甘休(2) “你今日前来,还替他们两个带了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上官谦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怎么友好,若仔细听,或许还有几分逐客的意思。 茶已凉,无人来续。 姜卿言却握着这杯凉透的茶,看着上官谦的眼睛,平静道:“他们的话,在下已全部带到。接下来的话,都是卿言自己想要说给侯爷听的,与宣王殿下无关。” 顿了顿,眼见着上官谦并没表现出其他姿态,他继续说道:“如今的永定侯府乃是侯爷作主,日后何去何从,皆是侯爷一人决断,还请三思。” “三思?”他最近情绪不稳,经常有半点不合心意便轻易动怒,“你是在说,我不该像父亲一样继续跟着睿王?还是说,我当初追随父亲投入睿王帐下就是个错误?” “令尊当初的决定,起因在睿王有意拉拢。像侯爷这样趁手的剑,足以令许多人动心。”姜卿言低声叹道,“如果睿王与宣王不曾反目,或许,侯爷也不会左右为难。” 他虽是臣子,言语中却流露出犯上的口吻,毫不避讳地指责把剑尖指向亲弟弟的睿王凌靖毅。 上官谦干脆将茶杯一推,“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直都在护着靖尘,无论是因为圣诏还是因为别的。从他离宫去竹苏开始,到他投身北境战场,到他与寂初奉旨定亲,再到他羽翼渐丰能与睿王瑢王争一席之地。此后种种你都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相信他,支持他,护着他......他亲兄长都没能做到的,你竟全都做到了。” 紧接着,上官谦继续反问道:“可他呢?他如今长成了你想看到的样子吗?” 姜卿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上官谦只感到心头阵痛,继续道:“许昌对家父忠心耿耿,那以命来偿的告罪书如何写得?程桦远在东境对翻案之事一无所知,岂能当堂反咬?瑢王主动带着华青墨进来搅局,把宣王一党摘的干干净净,焉知宣王又向瑢王奉献了什么不容拒绝的筹码?这些事情凌靖尘在做的时候,哪一件不是出手狠辣,猜尽人心?” 他这些日子以来想了许多许多,从最初卷入旧案的所有细节开始,再到当日朝堂之上的惊心动魄。他所做的这些并不是想要为他父亲开罪,心中愤怒也只是不甘自己做了个从头至尾的傻子。 收集翻案所需人证物证、暗害许昌、与程桦摊牌、和瑢王合作、与睿王公然对立反目......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千难万险,却也让他看清了凌靖尘的步步为营。这样攻于算计的人,却依旧能获得周围人的推崇与尊敬,而睿王夺嫡的手段在他们看来就是十恶不赦? 他想不明白,或者,永远都想不明白。 姜卿言也意识到,如今的上官谦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他起身作揖,淡淡道:“相信侯爷自有主张,若嫌弃在下多言,就今日全当是卿言唐突冒犯,还请侯爷不要怪罪,这便告辞了。” 上官谦手中紧紧攥着那一纸药方,唇齿间硬挤出了几个字:“将军慢走,本侯不送了。” 未时初刻,这是白日里最安宁的时刻,整座永定侯府都被悠然笼罩在不可多得的午后静谧之中,从旧案重审到府中挂丧,光阴悄然而过。 轻轻临靠轩窗,上官谦看着窗外前不久还枯黄败落着的藤蔓,在经历过隆冬与春寒后,在无人关切角落里面早已默默复苏,成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藤,等来了它的新一番天地。 可上官氏究竟还能不能等来一个复苏之时? 上官谦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方才姜卿言的话,他不是不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 走回东院寝房,上官谦一进房中便看到傅柔绮身着单衣便坐在茶案前愣神,他赶忙关上窗子,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给她,关切地说道:“你身子不能吹风,怎么坐在这里了?” “总在床榻上待着也不舒服,还不如下来走走的好......我看你离开那么久,可也不好意思过去看看,便坐在窗前望着走过来的长廊,想着你一回来,我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你。” 傅柔绮身上依旧消瘦,可与半个月前相比起来,脸色总归好了一些。 上官谦看着如此较弱的妻子,他不相信她会中毒数年之久,就算有,她自己岂会不知?可她却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究竟是为何? “柔绮,我......我突然想起来,我离开竹苏之后,竟也不太知道你那段时间都做过什么,现在想来实在该打,我从前关心你真的不够,若不是你这次生病,我都不知道你的身子这么不好。” “我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在山上一日日的过,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看我。” “那你,可见过什么人吗?可曾与谁发生过什么矛盾,或者......” 傅柔绮打断了他支支吾吾的话,直接干脆地回答说道:“我极少下山,除却你们几个,从来不怎么认识山下的人,哪里来的矛盾?” 上官谦追着问道:“你常年练武,却不该是如此外强中干的脉象,你身子不好,为何不同我说呢?” 他心急的追问,自然足以燃起了傅柔绮的防备之心,她心细如发,怎么会看不出他与姜卿言相见后的异样。 他在质疑她的脉象?或者是,怀疑她的其他身份? 恐怕是姜卿言对他说了什么,想了想,她便开始抱怨道:“咱们府上出事,所以这段日子请不来太医为我诊病,那些民间庸医也只不过是粗浅断脉罢了,你竟将他们的话也当真了?” “浮言药阁并非庸医,这你是知道的。” 上官谦也就只能够说到这里,毕竟章阁主断不会拿这种事情故意欺骗,她既然有一说一,他明白她也是担了风险的。 “我身子有恙,是药阁谁告诉你的?” 这次换傅柔绮背脊阵阵发汗,毕竟她服用过宇文陌的毒药,她自己岂会不知?可就连验明正身的宫中医官都察觉不出,又会有谁还能够看出端倪? 唯一的解释,便是浮言药阁的医者太过聪慧了,可见医术卓绝也并不全是好事。 上官谦支吾道:“这两个多月进出府的医者有好几位,我也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况且也只是说你脉象虚浮,身子虚亏罢了。” 谁知道他这话刚一说完,傅柔绮便掉起眼泪来,她低声抽泣故作委屈,含泪看着他的眼睛,十分无辜地说道:“我失了孩子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这段时间府内府外都帮不上你的忙,都是我不好。” 上官谦一见她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问话,他的妻子那么瘦弱、孤单、娇小,为了嫁给他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未享过什么福气便遭逢剧变。 那些带着疑心的问话,他怎么就如此狠心说的出口? 仔细想来,他觉得还是改日请来宫中医官,为她当面诊治方为正理。 春月姑娘看着上官谦离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廊下,随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房,看着坐在茶案前若有所思的傅柔绮,她主动开口询问自己的主子:“夫人在想什么?” “他走了?” 傅柔绮明白上官谦纵是不上朝,府中也是有不少事务需要他来处理。 他虽然给不了她全部的情与爱,却一向是体谅她的,内宅之事原本是主母操心,他却因为担心她的身子而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份夫君的责任,他一向都尽到了全部。 春月走到傅柔绮身后,用恰到好处力量为她推拿,点头答道:“是,侯爷去书房了。” 傅柔绮却将手附在春月按肩的左手上,示意她停下来,却闭着眼睛慢慢道:“姜卿言不会轻易登门拜访,他和姜寂初都没这个好心,今日多半是他和侯爷说了什么。” 春月安抚道:“夫人不必担忧,宇文陛下和赫连奕都承诺过,您身上的血蛊毒是不会被人知道的,这东西金贵且难寻,一般医家连见都没见过,就算是浮言药阁的人有疑问,只要侯爷心里向着您,任凭府外的人闹去便罢,没有证据,就是什么都没有。” 傅柔绮暗自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她神思郁结正因此事,因为她并没有把握上官谦以及凌靖尘夫妇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无辜谢氏 亥时夜寐,宣亲王府 黄昏骤风转瞬即逝,晚寐之时早已万籁俱寂,风过无痕连一粒尘沙都不曾被吹起。 寝院内早已遣散了所有随侍的人,凌靖尘和姜寂初正坐在月下亭中对弈。 “送走青墨后,你就有些闷闷不乐.......舍不得她?” 一局终了,眼见着姜寂初今晚一连输了三局,凌靖尘主动挑拣着黑白子,分好之后再装入两边的棋盒,动作十分娴熟。 姜寂初用手撑着下巴,怔怔地望着收拾棋子的他,有些担忧地说道:“虽然六品校蔚平日里不过是练兵,可同在东境军中难免会遇上程桦的旧部,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旧案之事而迁怒青墨?” 凌靖尘将手中最后的黑子装进棋盒,再重新放到她手边,耐心道:“军中人最能分清黑白,程桦是旧案主谋之一,怎么可能有人回护程桦呢......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些愚忠之人,也不敢借旧案为难青墨的,还没有谁活腻到这种地步。” 任谁胆敢为难宣王府的人,便是找死。 晚风微起,吹散她额间碎发,她顺势拢了拢身上大氅,随后添好的热茶便被递到她跟前,“当年看她满身江湖气,便知她在朔安这个地方待不长久。如今几年过去了,她却办事愈发稳妥,进退有度,看来朔安确实改变了她许多......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凌靖尘将白子捏在手中轻轻摩挲,眼神盯着棋盘上新落的子,说道:“所以,得在朔安彻底改变她之前放她走,让她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情。” 姜寂初并没有落下黑子,而是眼波流转,抬头静静地望着他,眸中含笑打趣道:“朔安城也让我变了不少,宣王殿下何时放我走呢?” 话音刚落,几枚白子被‘粗鲁’地扔回棋盒,凌靖尘起身两步就走到石桌另一边,把她直接拢进自己怀中,一脸得意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即使要走,我也不会放手了。” “没道理,我总要得个转圜的余地吧。”姜寂初开始在他怀中不老实,正欲挣扎着起身,谁知道双手都被他锁得死死的,只能看着罪魁祸首洋洋得意,随后听他戏谑道:“想走可以,你得打赢我,只要你赢了,我二话不说立刻放你走,说话算数!” 说完,凌靖尘松开了她的手,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故意并拢指天。 “没诚意。”姜寂初一把打掉他的手,“我怎么可能打的赢你!” 凌靖尘闷声笑了笑,静静地拥着她,将她因打闹而有些凌乱的墨发轻轻别至耳后,这是他最经常做的动作,虽不起眼,他却只对她一人做过。 不知为何,他竟突然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能打赢我......那时我便放你走,只不过你要答应我,千万别回头。” 姜寂初先是一愣,随后站起身换了角度走入他温暖的怀中,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双手牢牢地抱住他,坚定地说道:“这儿是我们的家,我哪也不去。” 某人从庭院外面探头探脑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 若非要紧事,阴林这个时辰不会到内宅来的,他眉头紧锁的神色,也显示着他带来的消息配不上眼前的岁月静好。 待两个人重新坐回石凳上,凌靖尘朝着院门的方向道:“无事,你进来吧。” 炉上水沸,姜寂初随后提壶洗茶,递给阴林一杯驱寒姜饮,“夜里凉,你坐下慢慢说。” 阴林谢过后,将茶杯纳入掌心捂着,一边禀报道:“殿下,睿王府黄昏后突然请了宫中太医,后来还特地把药阁的周婉大夫也请了过去。方才章阁主传来密信说起缘由,是睿王妃谢氏突然有滑胎之象,治了两个多时辰也未奏效,孩子到底是没了。现下王妃性命无忧,却再也不能生养了。” “知道了。”凌靖尘手上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抬起头缓缓道:“寂初,你认为是谁?” 姜寂初微微蹙眉,仔细想了想道:“王府内宅事,无非是女人之间的事。乍一看,倒有些妻妾争宠的嫌疑,估计所有人看来也不过是这样一桩事......可仔细一想,便能猜出些眉目来。” “怎么说?”凌靖尘一向是信任她来分析这些事的。 姜寂初慢慢道:“先王妃顾氏在世的时候,睿王总是偏心正妻多些,不论是碍于顾家,还是结发的情分,总之,这一份偏宠不可能没有府中人嫉妒。顾氏至少都能保胎到小世子出生,可见那些妾室心有分寸。如今谢氏为续弦,纵使有孕,连男女都不知道,况且前面还有个实打实的嫡长子,那些妾室没理由暗害谢氏腹中的孩子。” 凌靖尘点了点头,同意她的看法,“不是内宅争斗,那便是府外的人了。” 姜寂初忖度着道:“瑢王毕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谢氏受害,睿王在父皇和太后面前丢了脸面,保不齐,太后还会反过来替这位谢氏的王妃讨个说法,逼着睿王告罪。” 阴林听着王妃说话,眼神却时不时地看向一旁的凌靖尘。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一次,她确实猜错了。 “罢了,此事终究与我们不相干。”凌靖尘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春寒露重,他将手里棋子扔回棋盒,又起身替她添了新茶,两个人却没有回去安歇就寝的意思。 显然,能让阴林深夜惊动这对夫妇的另有其事:“暗线连夜送来密信,大辰皇后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皇后有孕四月,那可是大熙嫡公主和大辰天子的孩子啊,大辰却迟迟不发国书给咱们大熙,这是什么意思?”姜寂初于此事上了解的并不多,但只一听便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凌靖尘先是一怔,随后眉头紧锁,任由阴林与姜寂初在一边猜测,半晌之后才解释道:“雪晗临走之前,我给过她一种药......这原本违背人伦道义,可我顾不得那么多。” 关于这药的解释,他并没有说,她却已经明白了。 凌靖尘继续道:“我告诉雪晗,那是她在大辰皇宫的保命符,宇文陌不可能让她生下有着一半大熙血脉的嫡皇子。联姻这么久,又频繁透出消息,说宇文陛下宠爱皇后,皇后却迟迟无所出。我以为是那药在奏效,可不知道为何一年半过去了,她会突然有孕。” 难道,是凌雪晗改变了主意? 亦或者是,宇文陌察觉到了什么? 凌靖尘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南疆王许给裳家的胥梓牌还在他手中,宇文陌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1) 回至寝房,姜寂初坐在窗前,寝衣外袍的右肩处被褪下,看着梳妆铜镜中的自己,不知怎的,心却有些慌,或许是方才听了阴林的话,亦或者是什么别的。 凌靖尘却走过来轻轻拢着她的肩,“这伤可算是好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他那晚绝对不会带她同去安国公府。 窗外凉雨稀疏,窗下人影交叠。 他抬起头,眸中映着窗外月色,低下头,眼里便尽是她。怀中一团温热,他竟一刻也不想放手,任由她的脸颊贴靠在他的胸膛。 末了,姜寂初突然蹙眉道:“你的心为何跳的这样快?” “不知道,大概是白天累着了。” 或者是方才接连听到的消息,令他实在难安。 姜寂初却对他的敷衍态度有些担心,“章阁主说了,脉搏过快并非好事,你这几日都是这样,夜里也睡不安眠,要不然请明日她过来看看?” 她是他的枕边人,他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她向来是第一个察觉知晓的。 一连数日,他都会深夜惊梦而醒,她虽从未当面点破他,可一直都在担心,生怕他在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旧伤复发。 凌靖尘温柔地抚平她皱着的眉头,耐心地说道:“靖渊就要去南境,我说好要亲自送他到南郊的......这几日还有兵部的事,况且药阁一向繁忙,就别让章阁主跑一趟了,我不要紧的,放心。” 他一连几日确有心事,如今却不到挑明之时,只得找个幌子先搪塞过去,顺势说道:“父皇今年突发奇想,决定在泉栖山办春日宴,等太后身子养好了,等时节再暖和些,这事就提上日程了。” 她知他不愿让自己担心,便只好顺着他,“那我先备些带过去的东西,若临时动身,难免有所疏漏。”正说着,她便想起一事,起身去找之前写好的单子,蹲下身翻找着镜台最下面的抽屉,找着找着,竟蹙起了眉头小声嘟囔着,“我明明记得,列好的单子放在这里的,怎的不见了?” 翻找了片刻,她便从匣子下面抽出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都是她闲来无事,记下来他与她日常用惯了的东西和习惯的吃食,若临时出行准备随身行李,倒也不至于缺东少西的。 凌靖尘没想到她竟如此在意,便在一旁宠溺地望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却微微得意,晃了晃这张纸说道:“这叫未雨绸缪,我听说三年前的泉栖山秋宴,你就没带够平日里喝惯的茶。” 他正倚在床边,随意找了本棋谱翻看,听了她这话,便合上册子,忍不住挑眉看她。 姜寂初见他仰着头瞧自己,便故意逗他道:“对,就是在说你挑剔,听出来就好。” 说完,她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干脆直接放到梳妆镜台上,把自己的木梳压在上面,仔细地记着明日要复看的。放好后,谁知转过身来就一头撞进了他温热的怀中。 “还不是因为,有人惯着我。”他温柔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眸中却似有一瞬间的沉色,放在她腰间的手竟也渐渐收紧,“既然惯着了,那就要一直都惯着,好不好?” “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未等到她的话说道,他随即俯身低下头,温柔地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白驹过隙,三年转瞬而过,三年前的泉栖山秋宴,那个与他并肩的人还不是她。 可如今,他们得以在暗夜下相拥,他十分感恩上苍的恩赐。 今晚雷雨连绵不绝,却衬托着寝房里格外安宁。 姜寂初动情地接受着他的深吻,双手攀附上他的脖颈,寝衣外袍顺落而下掉在地上,任由他温热的手掌隔着里衣贴在她的腰间,不消片刻便热得发烫。 雷电交加,数十道黑影伴着雷雨之声,自坊间突然出现。 一时之间,鹰爪弯钩纷纷勾上了王府高墙,来者鬼步轻盈,直直地朝着内宅寝院的方向而来,只等着他们主人的一声令下,那些突然亮出的刀剑在闪电强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耀眼,似乎是要和鸣完成一曲阵前刺杀之乐。 赫连奕就在王府东侧的凌云台上面俯视着这场浩然盛大的华美之行,看着那些如幽灵般的黑影霎那间飘进王府,看着整座府宅在暴雨捶打之下死寂一般的静谧,俨然毫无还手之力。 宇文陛下的旨意,着他亲自安排前来大熙宣亲王府取回胥梓牌,他怎能不尽心布置? 赫连奕笑了,这笑里面带着冷嘲,还带着些胜券在握的自傲,眼前蔚然一座辉宏的宣亲王府,就这样在黑暗中即将被吞噬地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半刻的功夫,府宅的最外一侧便没有了声音,眼看局势已然被控,就在赫连奕从云台上面飞身而下,想要走进王府一探究竟之时,东侧角门却猛然应声而开。 谁能想到,一把长剑此刻不偏不倚地抵在赫连奕身前,那柄剑闪着寒光,停在距离他脖颈不到半寸的地方。 突然之间,自天际横劈直下一声惊雷,赫连奕睁大了双眼透过角门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十四个黑衣人皆尽数被斩于府兵剑下,一个活口都不剩,场面十分干净,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留下。 赫连奕只剩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却早已泛起波涛,他今夜派出的都是大辰弦月山庄最好的杀手,宣亲王府区区府兵,怎么可能与江湖杀手相提并论? 荒谬! 他的自傲与轻敌,令十四名顶级高手顷刻之间无一生还。 眼前之人一手执伞一手持剑,面色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那人声音极冷,漆黑的双眸只微微扫了一眼赫连奕,淡淡道:“赫连阁主的人一共毁损本王府上红梅三株,这损失,是不是该记到大辰弦月山庄的账上?” 整座王府在沉寂的暗夜之中踏实安眠,任由身侧刀光剑影喧嚣不已,它却从不曾醒来。 赫连奕正完完全全地被凌靖尘束缚着,脖颈前的凌厉剑刃随时便会划破他的喉咙,他稍作试探的略微喘息着,道:“红梅?宣亲王府财大气粗,还会与在下区区江湖门人计较不成?” 凌靖尘冷眼看着赫连奕,对于这种扰人好梦的深夜来客,他向来十分厌烦。 “红梅事小,手下办事不力才最要紧,可见,赫连阁主并不怎么会管教底下人。” “宣王殿下调教府兵的本事,在下敬佩不已.......如此深夜惊扰殿下好梦,在下先行致歉。” “赫连阁主深夜到访,本王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但此乃大熙天子脚下,赫连阁主可别迷了路。”府外方圆内发生的事情,他身为这偌大王府的主人,怎么会不知晓? 未等赫连奕说话,只见阴林持剑走上前来拱手复命,凌靖尘便顺势将手中长剑插进他手中的剑鞘中,阴林说道:“禀殿下,一切都收拾干净了。”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昭示着赫连奕带来的高手尽已被料理干净。 阵阵袭来的凉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手里原本握着一柄油纸伞,此刻却早已不知被扔至何处。 凌靖尘吩咐阴林退至一旁,看着面前之人早已被大雨浇灌透彻,淡淡道:“看来赫连阁主经凉雨洗礼已然清醒,那便劳烦阁主替本王带个话......回去转告贵国宇文陛下,待皇后凌氏平安诞下嫡子,皇子长成于冠礼之时,本王自会送上胥梓牌以作恭贺。稍有差池,此约作罢。” 赫连奕的脸色泛着铁青,令凌靖尘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受寒还是心火郁结。 不过,他并没有这个兴趣去深究一个敌人的喜怒哀乐,尽管这个敌人在江湖之上早已盛名显赫。 “还望殿下能够信守承诺。” 赫连奕话虽出口,心中却疑惑:这个大熙宣王定然知晓他是为取胥梓牌而来,可既已失手,对方为何又要承诺主动交回胥梓牌?还定下这个十数年之约? 只见宣王殿下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清冷之言:“阴林,送客。”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2) 阴林受命留下,撑伞眼看着赫连奕离开的背影,直至那黑影彻底消失在文崇街区东侧街的尽头。回到王府,见他家殿下独身一人站在雪松之下,饶有深思。 雪松下,安静躺着几枚掉落破碎的松果,阴林走上前去禀报道:“殿下,赫连奕走了。” “雪晗尚未诞下嫡子,大熙不能掉以轻心。”凌靖尘此刻手中握着的黑玉,这便是某些人求而不得的胥梓牌,能暗中掌控南疆王两万精锐动向,“宇文陌目前并无举动,可他却独独派人来取胥梓牌,看来,他意在南境。” “晋王殿下就要启程,若这时候南境有事,晋王恐怕应付不来,您还赞成他去历练吗?” 凌靖尘却摇了摇头:“宇文陌这时候不会朝着大熙来的......大辰目前不足为惧,我只担心南疆王的态度,毕竟,南境太平已久。” “若真如殿下所言,那么南境也应当做出相应布防调整,想来陛下和睿王殿下自有决断。” 阴林所言不假,自程国一战之后,南境诸军便交由睿王和舞枫掌管,本质上来看,南境兵权依旧算是掌握在睿王手中,既然晋王即将前往南境历练,那么未来的军权之争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竟让人拿捏不好一切究竟是福是祸? 吩咐阴林下去休息之后,凌靖尘回了内宅,放任自己在沐浴中放空凌乱的思绪。 可不一会,他就再度陷入了独自沉思中: 南境之事,他无权过问,可凌雪晗已有四个月身孕,那说明他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一边看清宇文陌真正的意图,一边调查夕染与阁主赫连奕甚至赫连氏的关系,弄明白夕染这个人背后最大的阴谋究竟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深感疲累,看着四周升腾起来的热气,他愈发觉得前路茫茫。 他的确早知朔安城中有人来历不明,却并未露出丝毫端倪。 半个时辰之前,他将昏睡药压在舌下,只待时机便借亲吻而送入她口中,看着怀中妻子渐渐昏睡在他怀中,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为她盖好被子放下帷幔,确认她短时间不会醒来,这才换下寝衣轻声离开。 事毕,他沐浴驱散了一身寒意,打量着此般便不会惊醒她。 谁知,刚刚换好崭新的寝衣,连外袍都尚未穿好,竟猛然间听到了门外带着些急促的脚步声,未等他听清,来人竟大胆拉开浴房的门,径直地朝着屏风之后而来。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值夜的内宅女使,当即便动了怒。 自开府以来,他便不许女使近身伺候,就连进寝房收拾布置都很少允准。 可再严厉的管束与惩罚,年年都会有几个坏规矩的。 热雾弥漫,心绪杂乱之间,脚步声戛然而止。 “你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 凌靖尘转过身来,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出现深夜出现在此。 姜寂初走上前来,动作熟练地从衣架取下他的寝衣外袍,轻轻披在了他身上,温声的话却每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质问,“你不是没听出是我,你只是根本不敢相信是我.......你以为我服用了药散,这会正睡的深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熟练地系着他的寝衣衣带。 “府外这么大的血腥味,我就算睡的再熟也会醒的,况且......”姜寂初故意顿了顿,手上摩挲着他的寝衣,也是在隔着那层轻薄衣料,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受伤,“况且这药,我用起来本就比你还要得心应手些。” 当他把药送入她口中的那一霎,她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故意为之,她却也不忍心当着他的面醒来。 至少下一刻,不管他将面对如何阴险的敌人,都不会因她而有分毫的分心。 两个人静静对视,下一秒他便将她拥入怀中,正在散着潮热的浴房却因她的到来,反倒有些令他神迷,笑着叹了口气:“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才能保持些神秘感,这可是大嫂传授给我的夫妻相处之道。”她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双手也附上了他宽厚的背,轻轻拍着,似在安慰,“这可是极高深的学问,我还需要好好研究。” 面对着刚结束的一场无声之战,即使是侥幸胜利的一方,却也只能用这些玩笑话,来掩饰着尚未褪去的心疾与后怕。 关乎生死的争斗,没有人不害怕。 经此一事,他们二人都无睡意,姜寂初夜半而起有些口干舌燥,备好了煮茶的物什之后,凌靖尘才缓缓道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告诉赫连奕,等到大辰皇后平安诞下嫡子,皇子行冠礼之时,我才会把胥梓牌还给宇文陌。” “大辰招兵买马,如今还想要回胥梓牌,可见南境安宁不保。”姜寂初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却马上有了新的疑问:“这种事情庭鉴司不会不知道,父皇这时候竟还放心派晋王去南境?而且,南境兵权多数皆在睿王手中,他还真的放任晋王亲近舞家的人?” 炉上轻沸,她正欲提壶洗茶,他便从她手中接过来滚烫的沸水壶。 凌靖尘一边煮茶一边说道:“或许晋王妃原本就没想彻底投靠睿王,或许......” 姜寂初接过他的话继续说:“或许,晋王夫妇貌合神离,并不是一条心?” 滚茶入口尚需功夫,凌靖尘耐心地等待着,“不管晋王夫妇是不是一条心,只要靖渊离开朔安去南境并且接近舞氏的人,睿王与他便不可能相互信任,晋王妃没那么好心,她不会甘心让舞家只做从头至尾的陪衬。” 姜寂初本就是对于言辞颇为敏感的人,她知道,朔安城中的夺嫡势力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是另一番境况,“那你呢?舞家若不做陪衬,晋王若迟早要参与争端,你想怎么做?” 滚茶渐温,凌靖尘率先将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你似乎很关心晋王的立场?” 从南境回来,或者说,自从姜贵妃去世,她每每提及晋王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再不似从前。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 睿王与晋王迟早要有争斗,与其说她关心晋王的立场,倒不如说,她一直在关心他的立场。 姜寂初的心思就这样被他猜测的十之八九,她却反而豁然看开,浅笑着坚定说道:“不问了。” 凌靖尘还不想停止这个话题,“你今晚无论想问什么,我都会答的。” “选择未必是遵从本心的,所以答案不重要。” 因为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他的一切选择。 辅臣之路也好,至尊之路也罢,帝都从来就没有孤军奋战,谁还不是被身后的势力推着走呢? 她从前一直都在期待,等到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回到江湖悠远。 直到在朔安待久了才渐渐发现,抽身而出,全身而退,竟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凌靖尘却主动道出:“至尊之位是这天底下第一号枷锁,从前现在将来,我都会这么认为。” 姜寂初知道,睿王或者瑢王任何一人将来得势,宣王一党甚至姜家都是灭顶之灾,今夜他们摊开所有谈论政治,他毫无保留的态度,已足以叫她看清他最终的选择。 “所以你选了晋王,却没选你自己?” “我选择推着靖渊往上走,选择看着他走进天底下最光耀的牢笼中,你说,他会感激我,还是会恨透了我?” “我不知道。”姜寂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说道:“但如果是这样,晋王妃和整个舞家都会顺势跟我们站在一起......” 或者说,只要他们夫妇坚定不移地扶持晋王,晋王妃和舞家都会是他们手中最有用的筹码。 “如此这般,自是最好。” 凌靖尘饮着清茶,眼神怔怔地望着茶案上面飞溅出来的茶渍,“到那时,飞鸟尽良弓藏,我们便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朔安,再也不回来。” 窗外落雨渐消,良人心结难消。 凌靖尘并没有说,他连续数个夜晚都在做同一个梦,那梦里的故事却与他推演的将来大相径庭。 在梦中,他的选择完全偏离了她的预设。 就在那最后的一刻,她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毫无半分留恋。 每晚带着浸透寝衣的冷汗醒来,他知道梦是假的,可就是这样一碰即碎的虚假梦境,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之处的恐惧。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3) 他故意为之,她却也不忍心当着他的面醒来。 至少下一刻,不管他将面对如何阴险的敌人,都不会因她而有分毫的分心。 两个人静静对视,下一秒他便将她拥入怀中,正在散着潮热的浴房却因她的到来,反倒有些令他神迷,笑着叹了口气:“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才能保持些神秘感,这可是大嫂传授给我的夫妻相处之道。”她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双手也附上了他宽厚的背,轻轻拍着,似在安慰,“这可是极高深的学问,我还需要好好研究。” 面对着刚结束的一场无声之战,即使是侥幸胜利的一方,却也只能用这些玩笑话,来掩饰着尚未褪去的心疾与后怕。 关乎生死的争斗,没有人不害怕。 经此一事,他们二人都无睡意,姜寂初夜半而起有些口干舌燥,备好了煮茶的物什之后,凌靖尘才缓缓道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告诉赫连奕,等到大辰皇后平安诞下嫡子,皇子行冠礼之时,我才会把胥梓牌还给宇文陌。” “大辰招兵买马,如今还想要回胥梓牌,可见南境安宁不保。”姜寂初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却马上有了新的疑问:“这种事情庭鉴司不会不知道,父皇这时候竟还放心派晋王去南境?而且,南境兵权多数皆在睿王手中,他还真的放任晋王亲近舞家的人?” 炉上轻沸,她正欲提壶洗茶,他便从她手中接过来滚烫的沸水壶。 凌靖尘一边煮茶一边说道:“或许晋王妃原本就没想彻底投靠睿王,或许......” 姜寂初接过他的话继续说:“或许,晋王夫妇貌合神离,并不是一条心?” 滚茶入口尚需功夫,凌靖尘耐心地等待着,“不管晋王夫妇是不是一条心,只要靖渊离开朔安去南境并且接近舞氏的人,睿王与他便不可能相互信任,晋王妃没那么好心,她不会甘心让舞家只做从头至尾的陪衬。” 姜寂初本就是对于言辞颇为敏感的人,她知道,朔安城中的夺嫡势力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是另一番境况,“那你呢?舞家若不做陪衬,晋王若迟早要参与争端,你想怎么做?” 滚茶渐温,凌靖尘率先将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你似乎很关心晋王的立场?” 从南境回来,或者说,自从姜贵妃去世,她每每提及晋王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再不似从前。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 睿王与晋王迟早要有争斗,与其说她关心晋王的立场,倒不如说,她一直在关心他的立场。 姜寂初的心思就这样被他猜测的十之八九,她却反而豁然看开,浅笑着坚定说道:“不问了。” 凌靖尘还不想停止这个话题,“你今晚无论想问什么,我都会答的。” “选择未必是遵从本心的,所以答案不重要。” 因为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他的一切选择。 辅臣之路也好,至尊之路也罢,帝都从来就没有孤军奋战,谁还不是被身后的势力推着走呢? 她从前一直都在期待,等到尘埃落定后,他们便回到江湖悠远。 直到在朔安待久了才渐渐发现,抽身而出,全身而退,竟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凌靖尘却主动道出:“至尊之位是这天底下第一号枷锁,从前现在将来,我都会这么认为。” 姜寂初知道,睿王或者瑢王任何一人将来得势,宣王一党甚至姜家都是灭顶之灾,今夜他们摊开所有谈论政治,他毫无保留的态度,已足以叫她看清他最终的选择。 “所以你选了晋王,却没选你自己?” “我选择推着靖渊往上走,选择看着他走进天底下最光耀的牢笼中,你说,他会感激我,还是会恨透了我?” “我不知道。”姜寂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说道:“但如果是这样,晋王妃和整个舞家都会顺势跟我们站在一起......” 或者说,只要他们夫妇坚定不移地扶持晋王,晋王妃和舞家都会是他们手中最有用的筹码。 “如此这般,自是最好。” 凌靖尘饮着清茶,眼神怔怔地望着茶案上面飞溅出来的茶渍,“到那时,飞鸟尽良弓藏,我们便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朔安,再也不回来。” 窗外落雨渐消,良人心结难消。 凌靖尘并没有说,他连续数个夜晚都在做同一个梦,那梦里的故事却与他推演的将来大相径庭。 在梦中,他的选择完全偏离了她的预设。 就在那最后的一刻,她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毫无半分留恋。 每晚带着浸透寝衣的冷汗醒来,他知道梦是假的,可就是这样一碰即碎的虚假梦境,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之处的恐惧。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春寒难耐(1) 大熙长宁二十九年三月二十朔安西郊 微雨静落,手执纸伞空寂寥,远山陵安,幽祭墓前孤影摇。 姜卿言怔怔地遥望着,不远处站在他母亲墓前的那一抹熟悉而陌生的背影。 恐不会有人相信,这么多年他皆独身祭拜亡母,这是第一次遇到他的父亲,那背影在空寂漫林的映衬之下略显单薄。 姜绍蹲在墓前,一手撑伞,一手拔着陵寝四周的杂草,只为她剩下了两三朵黄色野花。 如若姜卿言所记不差,他母亲从前很是喜欢这些富有生机的植株,也喜欢在院中自己亲手栽些花植。整整十五年了,自那年母亲躺进了冰凉的地下后,父亲的庭院中似乎就再也没有了颜色。 “父亲!”姜卿言看着他父亲霎一起身有些身形不稳,连忙过去扶住。 姜绍却将他的手慢慢推开,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后来了人,等了许久,却继而没了脚步声,就猜到了是谁。 姜卿言眼见着父亲衣着单薄,有些心疼地替他打着伞,低声道:“太后微恙,陛下罢朝一日,听闻您向中书省告了假......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姜绍却从石台上拾起了自己的伞,淡淡问道:“你昨日去了永定侯府?” “是。”姜卿言先是一愣,没想过父亲居然在这里会主动问起此事,但他马上便承认了,随后斟酌着继续说道:“永定侯与我也算故交,如今他府上落难,我不忍......” 姜绍没等到他说完,有些嗔怪地说道:“若是不忍,你从北境回来的第二日为何不去?” 姜卿言只觉伞外雨帘愈大,便存了搪塞此事的心思,温言劝道:“父亲,这雨自昨夜便连绵不断,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先去......” “你对安国公府甚至重审旧案,究竟都做过什么?”姜绍盛怒之下,执伞的手连连颤抖,“就在这儿讲!就当着你母亲的面好好讲!” 语毕,却是姜卿言手中的纸伞掉落,竟是他径直地扔掉了伞,继而掀衣跪在冰凉的青石上,跪在他母亲的墓前,由着凉雨丝丝浇灌在身上。 姜绍任由他跪在地上,疾言厉色地生气道:“告诉你母亲!让她知道你如何苦心算计,甚至不惜连累严州营旧部、连累敬平长公主搭上性命!” “真相已经被钉入了史书背后,想要挖出当年之事的真相,怎么可能没有流血和牺牲!” 姜卿言极少这样字字珠玑地和他父亲辩驳,但这一次不同,与他们每次因政见相异而产生的争论不同,因为他永远也不能忘记,十五年了,独自躺在冰冷地下的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落雨之中,依旧听得清楚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姜卿言的脸上,他的衣衫已经全部湿透,雨水顺着额间眼角就这样低落,与他膝下石板上湿冷交汇而融为一体。 姜绍重重叹着气,相由心生,从前的慈父面容早已经从他久经风霜的脸上溜走,只留下了日渐的严厉来教导他那一双最为珍视的儿女,逼着他们看清什么是现实:“挖出了当年之事,栾城夕氏的那些人就能回来吗?死在疫病中和死在阴谋下,对已经逝去的人来说有什么两样?” “母亲绝非自尽!儿子想要一个真相!”凉雨带着寒意残忍地侵蚀着姜卿言的身体,逼着他从任性和执着里面醒过来,但他依旧在坚持。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忤逆自己的父亲。 “真相都是给活人看的!人都不在了,要这真相有何用?”姜绍的眼中满是怨恨,“过去就是过去,一味执着于过去,你就是在拿将来做代价!” 姜卿言跪在他母亲的墓前,怔怔地望着身前那块竟然有些细纹的石碑,男儿泪终于还是自眼角落下,他并非执拗,只是他和妹妹寂初自幼丧母,今日所为的一切都只是想要知道当年的一个真相而已,重重算计绝非恶意伤人,可终究还是免不了那些无辜的牺牲。 随后听到他父亲继续说道:“如今上官严诚已经伏诛,旧案便到此为止。” “母亲当年为何自尽,温誉皇后明明熟知医理却为何突然病故于宫中,桩桩件件全是疑问,为何不查?”姜卿言不明白,如今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他父亲为何百般阻挠。 “宫中?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当年宫中的情况,温誉皇后终究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若是想查的话,当年为何不查?这些问题,你都没有想过吗?” “那我母亲呢?”姜卿言仰起头,怔怔望着他父亲,重复着方才听训的话,“母亲也是您的结发妻子,她当年为何自尽,您真的知道原因吗?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疑问都没有吗?” “当年夕氏一族几乎全族覆灭,她失去亲人十分悲痛,精神恍惚打翻了烛台引发大火而已。” “这么多年,这都只是父亲自欺欺人的说辞。”姜卿言垂下眼眸,眼中却满是不甘,“若再来一次,儿子依旧会这么做,殿下和寂初也都会这么做。” 姜绍这一次却并没有立刻反驳他的儿子,他只是走上前来轻轻抚摸着那块石碑,这世上与她有关的东西早已经为数不多了,抚着那裂纹就如同牵着他爱人的手。 他淡淡道:“卿言......如果你想要守住身边的一切,自今日起,便不要再提及此事。” “父亲......你......你真的是这样想吗?”姜卿言似乎看清了些什么,以致于声音瞬间便低了下来。 疾言厉色之下,原来竟藏着惶恐与担忧。 他父亲在害怕,这些年来,他父亲所有的逃避与顾忌都是在害怕。 姜绍轻轻抚着石碑上细碎的裂纹,低声道:“栾城夕氏已经没了,若你不想让姜家步此后尘,便什么都不要再提了......至于温誉皇后的事情,宣王殿下若坚持要查,便由他去吧。” “宣王夫妇本为一体,父亲不管殿下,那寂初呢......父亲也不管寂初了吗?” “夫妇本为一体,可死令暗书却不可能同时救两个人的性命。” 就连姜绍也没有想到,凌靖尘为了护着姜寂初,竟然以身家性命冒险,生生祭出了弦月山庄六十多年不曾发过的死令暗书。 姜卿言点点头,“是啊,不论如何,寂初至少都是平安的。” 姜绍总归不忍看他长久跪在冰冷青石上面,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你腿上有旧疾,跪这么久,日后如何再上战场?” “父亲......”姜卿言在阴冷的地上跪了这么久,骤然起身,双膝的确开始发疼。 “回去吧,为父还要再陪陪你母亲......另外,今日你我之言不必告诉寂初。”姜绍背对着姜卿言,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春寒难耐(2) 落雨茫茫愈渐声大,伞外雨帘如幕,将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分隔开来,恍若两个红尘浊世。 这似乎也可以解释姜卿言为何没有察觉到,前方远处的树丛后站了个人,自然也无人知道,这个身披大氅的执伞男子是何时来到这里,是否听见了他们方才有些激烈的争执,又听到了多少? 那人轻声道:“他和你年轻时竟有八分像......妍诗若还在,看到卿言如此成才,她该是很高兴的。”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姜绍闭目静静听着雨声,雨帘形成了可隐天蔽日的洞天,让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思念亡妻,“十五年了......” 恍然间,她留他一个人在世间,原来已经十五年了。 夕染咳了几声,他双目红肿,似是一夜未眠,此刻便再难抵御周身寒气,只得紧紧拢着大氅,轻声道:“若不是为了卿言和寂初,你也不可能独活这十五年。” “所以,他们与旧案的牵扯,到此为止吧。”姜绍一拂衣袖,垂眸言道:“前尘旧案,搭进太多人了......安国公府获罪的时候,你们可有想过毓棠会死?” “我知她深爱上官严诚。” 可夕染却没想到,凌毓棠会用自己的死来让国公府得以挂丧受祭。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惋惜:“她的深情一如她当年一样,我记得她在竹苏山下等他的样子,她总爱下山收集东境的消息......这么多年过去了,竹苏的人,死的死走的走。都变了,却只剩下她还执拗地不肯变......” 听着夕染的语气,姜绍却提醒道:“公主陵无诏不得入,你进不去。” 夕染冷笑,“明明是凌致的亲妹妹,可他自己都不在意,你我却在这里伤春悲秋,是不是有些讽刺?” 姜绍知道他不满陛下对于安国公府的处置,也在责怪这位天子行事无情。 既然话头都引到了这件事情上面,那他便顺势问道:“栾城之事刚刚了结,受益最大的一方莫过于瑢王殿下......是你唆使的吧,让华青墨瞒着宣王,自己直接去找瑢王为旧事陈情。” 夕染瞥了他一眼,“你竟是这么认为的?” “瑢王与这件事情毫无关系,他既没出力,也无牺牲,甚至快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你们要翻案,临了却成为了最大的赢家,宣亲王府的华青墨倒真是听你的话。” “是啊,我的手下人,一向都是听话的。” 夕染并不想解释什么,当初华青墨突如其来的一招,确实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索性,没有造成任何不如意的后果,他便不可能预料到,此事竟会给有心之人留下一丝漏洞。 他也不可能料到,这个漏洞的破口会越来越大,足以给姜绍这个聪明人留下推演一切的机会。 “瑢王虽与此事无关,但他的心腹是大辰赫连觞。”姜绍显然言不尽于此,“赫连觞的嫡长兄赫连奕奉宇文陛下为主,帮他对抗昱宁王,扶他登上皇位,进言他迎娶大熙瑢王的亲妹妹为皇后。” 夕染将头顶上方的油纸伞挪开,任由自己感受着凉雨浇灌而下的清冷,他多年的计谋,竟就这样被姜绍猜了个七七八八,委实可叹,“告诉我你还想明白了什么?” “你用赫连氏的两位嫡出公子,控制着两个国家的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你让赫连氏倾家族之力推宇文陛下登基,然后呢?又想让宇文陌和赫连觞推瑢王凌靖安上位吗?” 夕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暴露在凉雨之下,这里的烟雨朦胧将外界与他们两个人远远的分割开来,没有任何一双眼睛能够穿过迷雾而看清他的脸。 他在朔安还从未如此肆意过,他畅快地大笑着,“有何不可?” “你明明是睿王的亲舅舅,却暗中襄助瑢王,可睿王在朝中根基太深,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姜绍的话却突然停了,他看着夕染的外袍因为沾染落雨而颜色渐深,映在他的眼眸中,那一双黑瞳的颜色也愈发的深,就好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两个人,一场雨,几块青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姜绍才幽幽开口,语气却沉的可怕:“两败俱伤,你倒真是好盘算。” 夕染眯了眯眼,似是暗悔,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棋,竟被姜绍一朝看破。 他重新走入伞下,拂了拂身上雨滴,故作随意道:“睿王太像他父亲了,我看到他,就像看到当年的凌致一样让我心生厌恶......至于凌靖尘,我也知道你喜欢女婿,一直都更青睐这位宣亲王,但他绝对不会主动去争取那个至尊之位。” “那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也并不真的了解温誉皇后。” 姜绍瞧着夕染的神色,只得摇了摇头,叹道:“最近还真是个阴雨时节......如若我所记不差,温誉皇后和妍诗一样都喜欢雨季,她们喜欢落雨的幽静。而向往安宁的人,从来就不会在意什么皇后之位,所以,她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成为来日的天子,那么的高高在上,令人敬仰,望而生畏。” 猛然提起妹妹,夕染有些失神,只得点了点头,“诚然,用情至深,便是郁儿的软肋。” 姜绍却是极其平静的,他的话,似乎并不需要身边的人去给出什么回答,只淡淡道:“党争的风波只会越来越大,有朝一日,山庄在圣诏面前执行死令暗书之时,寂初若活命,凌靖尘便有弑君之嫌,这是死罪。他即便是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兵行险招,将最后关头的生死交到了别人手上......你说,这么愚蠢且心软的人,怎么能成为帝王?” “那你究竟在想什么?”夕染惊看他,言语微怒,藏忍了很久的芥蒂终究开花结果,“你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你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如今,他自己的谋划被姜绍全盘看透,可姜绍的所思所想,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半晌后,落雨稀疏,天地复而安宁,而姜绍的语气一如这片幽寂的山林,没有起伏。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卿言和寂初活下来而已。”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春寒难耐,别让凉雨浇透了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阴雨绵绵 长亭烛光,夜雨微凉,一位红衣女子静坐湖边亭中,她对面的少年正在煮茶。 “庄主深夜而归,谁也没见就径自回了庭院。”龙宓过来禀报消息的时候,还带了一件披风,“章阁主嘱咐过,您不能受寒。”她说完便将这件红色披风缓缓披在了叶阁主的身上。 叶凉歌自从重伤过后便不太耐寒了,如今虽然已是三月仲春时节,却因为凉雨绵绵不绝而偶感寒意,一阵凉风吹过,她紧了紧披风说道:“明日你亲自挑两个稳妥的人,静候庄主庭前随时听差遣。” 龙宓退下之后,叶凉歌才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只手按压着胸口,她对面之人递过来新煮好的茶给她,他如今算得上是山庄之中最擅茶道之人了,他的乌龙茶一直以来都可以让她平复心神。 “感染风寒已有三日,你还硬坐在这里吹风。” 叶凉歌不语,只是沉着饮茶,但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境并不沉静。 江琉递给她手帕,拿手帕上面绣着竹叶,随后用并非嘲讽的语气,说着带些隐晦奚落之意的善意之言:“自己明明等不起,却非要选择稳步治疗的法子,泡药浴只推拿却不吃药不针灸,造成如今这易感风寒的体制,你这是在自找苦吃。” 叶凉歌冷哼一声:“是姜寂初急功近利,才会选择那么激进的法子去剔除寒毒,你以为她就好受吗?”每三日饮苦药,每十日做针灸,每月更改药方,整日里需宁心静气不动内力。 叶凉歌却偏偏选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表面代价很轻,偶感风寒而已;可终生付出的代价却并非一般人能够承受。 知道江琉是在关心她,叶凉歌也就不再言及这个话题,“你这几日的茶苦了些。”知道他心中有事整日挂怀,她亲自为他添茶说道:“事情已成,也算了结你一桩心病......只不过,断了睿王继妃谢氏的儿女福气,你就不怕损阴德吗?” 江琉盖上茶盖,摆放好石桌上面的玲珑茶具,望着亭外漆黑一片的雨幕与黑夜,淡淡地说道:“这是我唯一能够为姐姐做的,只要睿王府没有嫡次子,小世子便永远没有忧患在身。” 江琉深知睿王的处境,担心睿王会牢牢抓住岳丈谢家而格外宠爱谢氏,担心睿王会忽略他姐姐的儿子,所以,他决定不再让睿王府添任何一位嫡出公子。 “自古宫门王府是非多,更何况如今各派党争势力咬得那么紧,就算凌靖毅能洞悉并非内院之事,毕竟,他因失去顾氏而失去重要依仗,此旧例在前,他自会认为乃瑢王所为,怎么也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来。” 江琉冷笑:“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恐怕,他都已经忘记了我姐姐,忘记了我姐姐是怎么样为他拼死保住血脉......他呢,可曾在新欢入怀之时,午夜梦回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女子,因他而命丧党争之手!” “你做的悄无声息,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叶凉歌虽然长于江湖,可不代表她不懂那些王公贵爵之人,王府何其严密之地,每日膳食皆有专司负责,外人想要撕开一个口子谈何容易? “谬赞了,我在光下走,借幸灯下黑而已。”江琉此刻正轻旋着闻香杯,他闭上眼柔缓轻搓,将其送至鼻前吸闻茶香,舒缓吐吸纳气,试图用茗香洗涤他一身浊气。 叶凉歌轻叹感慨,十九岁的江柒落已坐领山庄,书写一代江湖传奇,她怔怔望着自己面前这位从容寡淡的少年,他如今十八岁,学成而初出茅庐不到两年,却于朔安之外洞悉帝都局势,借党争之手谋己之事,并且他的眼睛清清楚楚从不遮掩地告诉她,只要目的达成,他从不惧怕任何牺牲。 如此酣畅淋漓的布局谋篇,她怎会错过观局,她不仅洞悉江琉最直接的目的,而且还能够点明藏于隐晦之处的一点:“你这是在推波助澜睿王与瑢王相争,如此一来,宣亲王府便可以坐山观虎斗。” 江琉不没否认,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品茗,他放下闻香杯之后,转过头来望着远处那座庄主庭院里面亮起的灯火,想起了星夜而归的夕染:“庄主什么都有了,只要他想,他后半生享受的便是整个江湖的仰望,他为何还要每日奔波,算计人心?” 叶凉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她便足以解释他的疑问:“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他拥有什么,却没看到他都失去过什么。” “......或许,他辜负过别人的期望,所以想要尽力挽回吧。” 叶凉歌并没有把江琉这一句戏言放在心上,他这一句话,根本不是在说夕染,而是在说他自己罢了,毕竟姜寂初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要他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坦坦荡荡立身于江湖。 “你看着我干什么?”叶凉歌并不十分习惯被人用打量的眼神凝视着。 “你又是为了什么?”江琉终于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这疑问藏于他心中好久了:“你喜欢江湖逍遥,却选择栖身弦月山庄,每日看着江湖上最黑暗肮脏的人心算计,你又是为了什么?” 叶凉歌却出奇的笑了,这笑容之中泛着苦味,还有些潇洒与肆意。 “为了一个念想而已,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撑着自己,不然如何熬过每个日日夜夜。”除却杀父之仇,她对于这世上的其他事,早已无欲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