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第1章 与君初相识 漼家有女初长成,清河郡漼氏有女,名唤辛夷,字月出,小名十一,冰清玉润,绝殊离俗,本是清河郡漼尚书之外甥女。 漼氏自北魏开国以来自是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实力在北朝达顶峰,尤以世承经学、朝仪、律令等各项制度为盛。不知是所幸还是所命,辛夷自腹中时便被指婚太子高阳王,自出生那日起,她遍受家人宠爱娇养,在世人眼中,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她的生辰亦会收到各种贺礼,金玉、如意,不一而足,由此可见太子妃身份的尊崇,于她而言却是无法挣脱的束缚,对于太子妃的头衔,她无悲亦无喜,本是关系家族的命运的无可奈何之举,她的命运或许只等得笄礼之后,送入宫中,从此一入皇城深如海,前尘后事皆未知。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她竟不知与他还会有渊源纠缠,她亦不会入王府做了他的徒儿,她亦不会知道西周、边陲亦成她此生唯一乐土与羁绊。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她始终记得母亲叙说她出生的那日,母亲本就因胎位不正,难产受尽煎熬,可她却迟迟不肯出来。但随着她一声响亮的啼哭,久未有雪的中州,午夜无风而雪,悄悄然已是纷纷梨花尽数落下,转阁窗棂结满霜花,雪静如初月明微希之时,她始降生。 那一年本是大涝之年,忽逢大雪,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世并不好,没能给百姓带来任何慰藉,反有雪上加霜之憾。常自责不已,却不敢显露在母亲眼里。母亲是最疼她的了,怎舍得她受半点的委屈。除了母亲父亲,舅舅也是很疼她的,只有三哥时常捉弄她,说她像个木头美人,不说话时活像个小哑巴,就在撅着小嘴追在三哥屁股后面跑的岁月里,不知不觉她已过髫年,生辰已过,转眼元宵将至,往年的元宵灯节,转烛灯火通明,朱雀桥头火树银花好不热闹,舅舅总要带他们一起去看灯的,还会给他们买兔子灯,小蚱蜢灯,还有她最喜欢的莲花灯。可是听三哥说今年元宵会宵禁,没有灯会,她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日暮将至,梓鹃和临泷正要服侍沐浴,突然听得窗外夜枭声起,她于是摒退左右,只说犯困想眯一会。待听得她们走远,才拿出哨子,吹了一声,三哥就蹦蹦跳跳的出现在窗台下,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走,跟三哥出去看花灯啊!”“不是没有花灯吗?” “骗你的,小傻瓜!”说着在她额头轻轻一扣。“疼!”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袖子就往外走,“等一下,三哥,我们是否先告知爹娘,不然他们会担心的。” “你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怕这个怕那个,就是一个胆小鬼!”上前就要刮她的鼻梁, 被他这么一激,辛夷使劲甩开他的手,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说: “我不是胆小鬼!”“谁说我害怕了,去就去!” “哼,去就去!” 三哥故意学着她的口气嬉笑着跟了上来。 只见黄昏渐暗,街头此时热闹非凡,他们一路逛自是无比欣喜,平时出行皆是一群人跟随,或乘坐轿子,远不及今日这般新鲜有趣,辛夷停在东巷街边一个卖各种珠花翠簪的小摊前。 “小姑娘买珠花吗?”小贩热情地招呼着。 “这个好看,别看我这铺小,可都是小的精心制作的,选材做工独一无二,这个正配姑娘。”说着他拿起一枚雕有玉兰兼月白珍珠葫芦瓣坠的发簪向她极力推荐,旁虽有粉蓝蝴蝶并芍药海棠百花争艳,却都没有玉兰好看,但她委实是不需买,一来家中发饰甚多,二来即使买了回去母亲不一定让她带,岂不浪费,但她确有些动心了。 “不用了,谢谢老板。” 她赶紧逃开了老板惋惜的目光,望向对面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层层叠叠地挂满各种假面、面饰,有小生、鬼脸、还有画眉、牡丹,小红狐狸,三哥正带了一副吓人的鬼脸。 “看我,小狐狸给你带上。”说着拿起面具就要给她带上,宠溺地说:“也不知道将来会是谁家的小狐狸,这么胆小。”这次她顺从的带上了面具,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只小狐狸,它浅浅的绛紫面,额间配以淡淡梨花花钿,两鬓珠垂曳紫玉英,甚是灵秀可爱。 走来见前方围做一团,三哥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又艰难地挤了出来,原来是在做糖人。 “想要吗?有葫芦、大公鸡、小马猴,金瓜,石榴还有元宝灯、辛夷,你想要什么?” “石榴。” “好,你等着,别乱动哦!” “嗯!” 辛夷正站在人群不远处翘首期盼,不料却被蜂拥后退的人群推向了街心,只听背后哒哒地马蹄声渐近,眼看就要撞将上来,只见那人收绳勒马,嘶鸣之声传入耳中,她躲避不及,只呆呆仰望着飞驰而来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 霎时间,只见那少年纵深飞转之间,已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情急之中重心不稳,两人齐齐滚落至街边,须臾愕然,她来不及做出反应,但辛夷却清楚地记得他怎样用手在背后护住她的头颈,似乎还能感受到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只是一擦而过,一丝冰凉掠过她的脸颊,周遭的喧闹似乎静止了,或许是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又或许是面具下一双惊恐如小鹿般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竟也有一秒的恍惚,然后是她琉璃般的眸子倒影在他的眼中,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哪个带红狐狸面具的女孩那清浅的眼眸。 “头晕吗?”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将辛夷扶起,见她簪花已碎,人却还好,她看到他手腕被碎了的珠花刺伤,血流了出来,却浑然不觉,还问她头晕不晕,“无事。”她讷讷地回答。 等她恢复了一些神志,才发现他脸颊竟有一块旧伤,但已结痂,伤口虽触目,但已呈微桃色,应无大碍,原来是军中之人,年纪约莫十四五岁,却是一副少年早熟模样,眼底很深,看一眼就彷佛会被吸进去,可目光却极温柔,见她无恙,抬眼见身侧正是买珠花翠玉之处,为表歉意,他顺手拿起一副珠钗,“请问这个怎么卖?”原来他的声音竟是这样的低沉有力,“客官,十两银子,您挑的这个好,这个是上好的翡翠,还有……”他随身摸了一下口袋,“可能是出门太急,抱歉。”老板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拿回簪子去,却见他已解下随身玉佩,犹豫了一下递给老板,“这个可以吗?”,老板一看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有卷龙纹刻成的蟠龙模样,已喜不自胜,但嘴上却说勉强勉强,说着就要从他手中取过玉佩,怎知他一转手道:“这个可以给你,但是我日后必来赎回,你可答应?” “好,好,好!好!“ 他看了一眼玉佩,双手递给老板,“请务必妥善保管,多谢!”转身欲将簪子递给她,却见她正专心看着老板手里的玉佩,一时竟忘了去接,他只好近身向前一步,笔直地立于她身侧,辛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却并未躲避,他比她高出不少,辛夷能看到他玄色的披风下,仍是玄色的衣服,只隐约闻得到一丝清幽的檀香入鼻,他早已将簪子稳稳地插在她的鬓角,开口道:“就当做给姑娘赔罪,告辞。”她刚要说:“多谢!”,他已转身策马远去,只留下玄色挺拔的背影。直到三哥的鬼面并糖人一起出现才阻挡了她的视线。 “辛夷,看什么呢?” 辛夷诉说刚才经过,吓得三哥把她前后左右调了个个,仔细查看,检查并无大碍才放心下来,他怕家人责罚,更怕辛夷真的受伤。 辛夷却瞥见此时摊贩老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急忙拉上三哥上前问他,不是已经答应了那位公子要在这里等他吗?为何不信守承诺,况且还没有到最热闹的灯会时节,那时生意岂不是更好,商贩只敷衍说家里有急事,“等等!”辛夷早看出他欲将玉佩据为己有,见刚才那位公子如此珍爱此物,便知此玉佩与他定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便故意说簪子她不想要了,只想拿回玉佩,商贩见已被小姑娘识破伎俩,便死活耍赖不还,三哥也在一旁使劲帮腔,还拿出清河漼氏名头狠狠吓唬一番,辛夷让三哥给他十两银子,限他要么把簪子拿回去,要么把玉佩还回来。 商贩见她据理力争,自知理亏,只好不情不愿地将玉佩退还,辛夷答应他如果信守承诺在此等候那位公子,每月初一可到清河郡漼府找漼风拿十两银子作为酬劳,如果那位公子来寻玉佩,请他到清河漼府找漼风便是,商贩当即转悲为喜,讪讪地夸她机灵聪慧。 回去的路上三哥见她拿着玉佩不住端详,也想看看,辛夷却不肯给,气的三哥说早知道就不付钱了。两人说笑着回了府,但终是免不了一通责罚,果真是家规严明,规矩冗繁的清河漼氏,三哥还戏说更适合吓唬自己,终是自食恶果,呜呼哀哉。 他们被罚抄上林赋,高唐赋,除抄书外,还要被禁足一月。此次责罚虽重,但辛夷心里却依然觉得无悔,以后的每月十五她都会在净土寺上完香后,去小摊边等着,如果那位公子刚好来拿玉佩,正好可以当面给他。可她却迟迟没能等到,商贩也没有消息传来。 十岁那年,父亲在她生辰当晚踏雪而去,再无踪影可寻,她的满心欢喜登时化为凄寒,爹爹弃她们远走的噩耗,令她当日昏厥不醒,而后以致伤心过度而从此失语,漼府上下虽遍寻各地名医,汤药不断却全无任何起色,终因父亲的离去,辛夷一直郁郁寡欢。 这年暮岁,一日舅舅下朝归来,急召母亲和她上前厅,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开口道,如今新帝登基,朝堂随时有变故危机,为保周全,只能为家族多方寻求庇护,他已为辛夷在太后和任城王前求得恩典,将在次年十一月间送她入西州任城王府为徒。 母亲已泪珠涟涟,只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不能言语,无法为自己争辩推辞,亦无法哭出声来引人怜惜,可是一去不知经年,她已然失去了父亲,不久又要远离母亲和她熟悉的亲人,只觉泪如泉涌。 虽知母亲有万般不舍,但为了漼氏,为了上千清河郡族人,她却只能顺从。 西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只听得那里常年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西周或许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小任城王,这个名字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她将被送入王府为徒,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全然不敢想,只知自己生在漼府,是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的。 吹梦到西周临行前三哥给她讲了许多有关师父的故事,大约多为战事,水淹江阳,荆州鏖战,七出豫章,言其功绩足以载入史册,三哥颇为神往敬仰。 她亦曾问过母亲,未来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母亲言任城王原是先帝异母同胞,幼年丧母,先帝在时群雄并起,内忧外患,得先帝倚重,少年时已有威名,功高不居,驻守西周边陲数十年,无往而不胜,平外患,安内乱,公而忘私。 今于危难中辅佐幼帝初登基,平战事、兴民生,然木强易折,屡遭嫉贤妒能者排挤诽谤,为定人心,断流言,于太极殿前立誓舍弃皇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可谓是当世思万方,忧国害之旷世英才,母亲亦希望我能师从任城王,并有所学,然必敬之重之,可知一日之师,终身为父。 这些模糊而未亲见的形象,便是她所了解到关于师父的全部,然这些却不能完全令她满足,在离府去往西周的路上,她依然在脑海里串联着更多关于师父的一切。 得知三哥会自请师父留在西周军中,辛夷心里充满喜悦与感激,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姑娘天生的担心与惧怕,于不便言语的她或许更甚。 一路西行,虽有戈壁荒凉之感,因积年战事,随处可见草木衰败,残垣断壁,但在她心底反而涌起更多的喜悦与期盼。 日入近黄昏时分他们一行人才遥遥望见西周城门,未至城门,已有一年轻将士在城门口等候,言其师父因有战事未归,特在此迎候,请入王府,但母亲与三哥早已商议好先住驿站为妥,遂不再勉强,三哥更是为一睹师父风采,求得将军舍令牌,并悄悄告诉她,夜里不要睡得太死,一起登楼去看师父回营。 那夜,我几乎未踏实成眠,只等三哥哨声为号,我们才一齐出城,却在城门口遭将士拦阻,三哥拿出令牌才得平安通过,他引我登楼,只见城上青色旌旗随晨风飘扬,城下已有万千将士列阵林立,手持盾牌长枪,横刀立马,彷佛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绝杀千里,百穿金甲。 只见远处将士铁甲策马而来,三哥说快看,他来了,那最前面的便是你的师父,因离得太远,我并不曾看清他的容貌,只见他距高台三丈,纵身下马,徐徐登临那高台,身披战衣铁甲,凛凛然不可犯,殊无物类之可仪比,立时擂鼓轰鸣,吼声震天,万千将士,齐发齐出:“修我戈矛,与子同袍。” 这就是真正的木易辰,家臣上千,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小任城王,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当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些,只是被眼前所见震慑,立于城墙心境亦如擂鼓般铮鸣。 第2章 犹如故人归 三日后,便是行拜师礼的日子,晨起,梓鹃拿出三套新做的衣裳,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天青色。 辰时,母亲带我们入府,师父已在府门迎候,师父礼让母亲入府,只见王府门口匾牌赫然写着任城王府四个大字,其笔法遒劲朴茂直追钟繇,穿堂而入,正堂两旁并无奇石怪树,只整齐错落着二三低低的矮松,上面落了一层薄雪,煞是好看,想不到传闻中的任城王府竟如此简朴,待母亲落座,师父端坐于正中案几之上,梓鹃将已准备好的拜师礼递给我,我紧张地趋步上前,双手过头奉上,只觉一双有力的手接过拜礼,我躬身跪地行拜师礼毕,才抬眼看向师父,只见他一身素白青衫,银色的发冠垂天青色玉带,竟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料想长期征战四方的将军定是皮肤略显黝黑粗粝,如此近距离地与他对视,却惊讶于师父如清风明月般的温雅,疏阔的眉眼似一汪清泉,古人诚不欺我,世间确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清浅地眸子里透着温柔,熟悉的眼眸仿佛在哪里见过,虽身无玉冠华服,像被什么牵引着,让人挪不开眼,辛夷有一瞬的失神,直到耳畔传来浅浅低语。 “辛夷,在家中被唤作十一是吗?正好我已经有十个徒弟了,我也叫你十一,可好?” 低沉有力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膜,传来直达心底的温暖。 “他竟没有自称本王而是我,好奇怪的人。”我微转头望向母亲,见她点头,我还在思索接下来还要叩头吗?师父已命我起身,起身向我引荐了我的师兄师姐们,说有事皆可烦劳大师姐颜细辛,话毕,只见此时宫中使者携贺礼并画师已至堂前,便命师姐带我随画师去了他的书房,阿娘单独见了师父,恳请漼寿留军保护我,师父欣然应允,还询问道:“漼将军可需要田地耕作,这里的战士闲时都会协助当地民众农耕。”阿母说入乡随俗即可,不必特殊对待。 阿娘说出三哥的请求时,不等阿娘拿出舅舅手书,师父已然应允三哥随军,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只要漼将军不怕死,王军随时欢迎他。” 最后母亲犹豫着,师父早已见我不能言语,便问道:“可是因为十一?” 母亲也觉得或许我是真病,或许是心病,师父只详细询问了我生病的始末,再无多言语。 话毕至厅堂时,却不得不与阿娘道别,我舍不得阿娘,上前紧紧抱住她,母亲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模糊的双眼已噙满泪水,“潜心学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记得了,从此往后为娘就不在你身边了,你要习惯,记得要听师父的话。”阿娘难过地嘱咐着我,我艰难地轻轻点头答应着。 送阿娘至门口,依依不舍地目送她走远,眼泪依然止不住,直到大师兄说:“在小师妹这个年纪,师父已经当大将军了,小师妹还在舍不得娘亲。”我才稍稍止住眼泪,师父念我长途而来,嘱咐好生休息,大师兄正欲带我回院子,却听师父说,“你初入王府,还是我亲自带你吧!” 我亦步亦趋跟在师父身后,偷偷在背后打量着王府,府内陈设也极简,大多是落叶灌木和松柏,师父背手而行,步履稳健,身材颀长,师父起先走的快,不知怎么地就慢了下来,他带我穿过厅堂,经过一排褐色长廊,微风轻轻吹动檐上彩带和铃铛,发出锵锵的碰撞声,时间在此刻仿佛慢了下来,最后慢慢转入后院,梓鹃已在门口等候,师父见我衣着单薄,命我赶快进去以免生病。 晚些时候,我正捧着一卷带来的书,不甚认真地读着,忽见三哥携大师姐一起过来看我,三哥兴奋地说经师父允许,他今夜便可以去和师姐巡营了,我对三哥比划着说不用担心我,十一一个人可以。师姐见我定是喜欢看书,便告诉我王府后院有一座藏书楼,平时都可以前去观看,我自是十分欢喜。 午膳过后,我告诉梓鹃自己出去走走,行至院中,突然想起师姐说的藏书楼,便想去看看,果然在后院西角,矗立着一座藏书楼,上下三层,见门是开着的,我便缓步而入,藏书楼内古雅清丽,一色藏书整齐有致,除了二楼未摆满,一楼和三楼皆是满满当当,一摞摞整齐排开,甚是壮观,虽然漼氏乃历代藏书世家,书册经卷收藏更不计其数,包罗万象,但此处的藏书阁内却有许多未见之作,在府中只看到过残本,让舅舅曾颇感惋惜,如今这里居然看到了完整珍藏的《说文解字》,我便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竟一时忘了情,后来梓鹃说她吓坏了,差点闯入师父书房,师父安慰梓鹃说不必担心,王府内很安全,师父亲自出来寻我,终于在藏书楼三楼看到灯火,才料想我或在此处。 “是不是想家了!”师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愣了一下才转身,感到惭愧难安急忙行礼,师父轻声安慰我,“在王府里不必拘礼,你的师姐师兄们都把王府当作自己的家,他们虽叫我一声师父,但都是以家人、亲人相待。”让我不必拘束,见我如此喜爱读书,便将藏书楼的钥匙给了我,因为他常年在外,藏书楼经常是锁着的,所以就当作今日的拜师礼交给我保管,我喜出望外,师父将我送回住处才独自回去了。梓鹃见我平安归来,甚是高兴,但却说我这样做不合规矩,果然梓鹃比我更像漼家人。 临行前母亲教导我每日晨昏晚都要向师父行礼,不可废驰。每日我都按时去拜见师父,师父有时在靶场练箭,有时在书房读书,有时在弈棋,待到第四日再行礼时师父禁不住问,必须每日三次,不能少一次?师父便问梓鹃,阿娘还教导了那些礼数,梓鹃便说事无巨细,言语、出行、饮食、盥栉、坐卧皆有,听得一旁的师兄师姐们早已掩面而笑,师父单问见入书房已有许多礼仪,便打断梓鹃说在王府不必那么多规矩,让我们忘掉这许多规矩,只记得军令如山便可,不必太过拘礼,军师也在一旁无奈地摇头说殿下要如此教,怕是漼氏要找麻烦,师父笑言既已来了王府,漼氏就管不了了! 从未见过像师父这样行事力求简单、简洁的,我曾问过师父为什么至今都不教我,才知我是师父正经收的第一个徒弟,听说师父曾苦思该教我些什么,还曾请教太傅,他问梓鹃漼府可有说教什么,梓鹃说武功不可,余下皆可,三师兄说来王府不学武功,岂不是像只讨一个徒弟的名号,师父不语,只是看了一眼三师兄,三师兄立刻就再不说话了,最后师父说取琴来的时候,师兄师姐都诧异非常,皆言只知师父武艺精湛,却未曾见过师父抚琴,还是军师解惑说师父过去在中州虽不精于礼法,但才学无人能及,师父原来隐藏的如此之深。 军师稍后便带我入琴房,言都是传世之物,有些还是先帝走后才送过来的,我比划着问军师,那一把是师父用过的,军师指向一把七弦古琴,此琴是师父幼年所用,名为长风,我摸着琴弦,想起《高唐赋》有云:“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 此时,却听得一声粗犷地笑声远远传来,只听那人道:“你小子不肯跟我到凉州郡一聚,肯定是在府里藏了个大…美人!”。 见到我惊讶之余,指着我:“你,你是,你是木易辰的小王妃”。 我急忙摆手说不是不是,弄错了,不是的,但我不能言明,手语他却不懂,只不无遗憾地说:“我懂,我懂,我知道他不能明媒正娶你,这小子非要发个什么毒誓,麻烦得很。”我着急的摆手说不是不是,让他出去问一问就知道我是谁了,误会了,误会了。于是做邀请他出去问一问的手势,可他却误会更深,“弟妹,你轰我出去做什么,难道府里不叫弟妹,那叫什么?”,挠头道:“难道是我又说错什么了?那是叫娘子吗?” 他又自言自语解释道,他不是什么皇族,是平藩的藩王,没怎么读过书,又忙作揖说见谅,我急急的回礼,所以师父进来的时候我们还在互相作揖还礼。 “你可别吓着我的徒弟了。”,徒弟,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师父一眼才恍然说道:“哦,漼家人把她送来了。”拍手说:“我不知道呀!”师父便让我先离开了。 到门口时见到百姓们带来许多新鲜蔬果粮食,才知是惠洺王送来给将士们的,借此感谢师父的急难救危之恩,他们见到我时,却如同他们的王一样,误以为我是王妃了,我急急摆手,此时惠洺王刚好出来,才赶紧斥责下属给我赔礼,我赶忙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却见惠洺王对师父说:“堂堂任城王收徒弟,需让王军和西周的百姓都认得她呀。”,师父竖日便带我到城楼阅兵,向将士们郑重地介绍了我,我还记得那日师父穿着便服,陪我一起在城楼上站了许久,回想起来那是师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我站在城楼上,直到我离开西周的那日,却独留师父一个人在城楼上。 最令我欣喜地是初入王府后的半年里,师父一直都在王府里,记忆中也是师父留在王府最久的一次,只要有余暇,师父都会仔细教授我的功课,偶尔有空的时候会教我下棋或者弹琴,他见我喜欢茶道,还特意教我煮茶烹茶,在那些灸茶、碾茶、罗茶、煎茶、调盐、投茶、育华、分茶的细小动作里,师父每次都不厌其烦,做得极认真,而我从旁修习的过程漫长却恣意,只有在这些时候我才会觉得师父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师父天质自然的气度在他的一投足,一抬眸之间都会被我捕捉到,很难想象一个在累累白骨中血战沙场的将军,一位战无不胜凌冽绝杀的王,此刻会沉静从容地坐在我的身旁,悉心耐心地教导一个女弟子,从十一岁直到二十一岁,而以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别离和重逢,世事和岁月带给我们的每一瞥痛楚和绝望,仿佛都能被这冬去春来,如沙砾般柔和静谧的美好所抚平,如果石榴年年都会红,树上的柿子每年都能平安落下,为什么后来的我们却再也等不到想见的那个人,只愿人生若只如初见,岁岁年年长相伴,掰开石榴留你一半,枝上柿柿皆遂人愿。 我一直很好奇师父是什么时候学的手语,好似从我进王府的第一天起,我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而且王府里的每个人也都听得懂,起初只道师父是过目不忘,后来才在军师那里得知师父下了军令,府里的每个人必须在一个月内学会读手语,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师父的书房里读书,撑着下巴不小心就睡着了,一头歪在了师父的腿边,他伸手接住了我的脑袋,在我这个不大不小的年纪,师父虽是师父,但终是觉得男女有别,师父就用房里的白色狐皮裹着一路抱我到了自己的房里。 竖日醒来才知自己贪睡,想着师父一定很生气,梓鹃更言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虽是不留心睡着了,但也应该注意,第一次知道太子妃的身份会影响到师父的声誉,也会影响师父如何待我,我更加愧疚难安,莫名地有些难过。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抄书闭门思过,最后大师姐请师父过来时,我正在荷塘边抄写思过,“你大师姐说你把自己关起来了,可是为了昨晚的事吗?” “师父,我错了。”我比划着说。 “师父原谅你了,与其在这里做重复无用的事情,不如去看看关心你的大师姐吧,再不出去,你师姐该着急了。”师父总是能无声无息地化解我的忧愁。 我笑着说谢谢师父,便收起纸笔去找大师姐一起用午膳了!师哥师姐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训练和巡逻,白天也很少能见到他们,但他们都很关心我,每次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这个小师妹。 生辰快到的时候,漼府和宫里虽送来了许多贺礼,但这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一日我正矗立桥上抬眼看白雪红梅甚是好看,师父缓缓走来,素手递来一卷帛书,只道是送给我的生辰贺礼,我急忙摆手说使不得。 “先看看是什么,再决定收不收吧。” 原来是师父战事的捷报,如此珍贵的东西,师父真的要送给我么?我抬眼询问时,却只看到师父坚定的眼神。 “以后我出征,你等捷报,本王也不用愁你每年的生辰礼了。”我满心欢喜地答应着。“谢谢师父!我定好好收藏,以命相护。” 师父不在王府的时候,我大多都是在藏书楼内,藏书楼的书几乎一排排都被看过,而我最中意的是三楼一面空着的墙壁,我一直想在上面留字,师父笑着答应了,说王府的这面墙一直空着,可能就是在等十一落字呢。 那是师父快要出征前的一个晚上,不知情的我依然在藏书楼写字,《上林赋》正写到“曳独茧之褕绁,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却侃侃停在这里,提笔想不起来下文,背后响起师父轻柔的声音,“想不起来了!”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师父执笔写下,当最后一个字落笔时,我痴痴地看着师父写的字,与我写的大不相同,娟秀边宛如劲松,长柏在侧,我比划着说:“阿娘曾说,这句话是说男以色授,女以魂予,情投意合,心倾于……侧。”侧字未出口,我才低头觉得不妥,却未看到师父嘴角涌起浅浅地笑意,看着我并未接话,反倒说:“近日边关有战事,明日王军就要出征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安排总管刖绶照顾你们起居,我们走后,王府就只剩下你和梓鹃两个女孩了,照顾好自己。” 我拉过师父的手认真写上捷报二字。 “好,王军从此以后只有捷报。” “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浔阳一直是我朝国土,这次是东夷族为抢占水草而来,估计两三个月,你安心等师父的捷报。” 竖日清晨,我独立于藏书阁三楼的栏杆前不舍地目送师父和军师、师哥师姐们出征,除了军师,他们皆身披铁甲战衣,徐徐走出王府,唯有三师兄回头笑着向我招手,师父虽看到了我,却并未回头,留我一人空落落地守着偌大一个王府,当时的我并不懂得,师父师姐们不回头便是不盼归期,不留牵绊,才能舍命沙场,为国尽忠。 师父走后,我很少出王府,西周城完整的样子我都没有见过,只在集市上逛过两次,有一次听漼寿说,西州城北有一座法门寺,便在以后的每个初一和十五都去那里上香,祈求师父和师兄师姐们能平安归来。那里常有来自南梁和吉多王朝的僧人点香,我便试着学习了他们的文字,只是依然不能言语。 每日睡前刖绶都会亲自送来一碗药,只因味道颇苦,我不甚喜欢,每隔一月也会有大夫来诊一次脉,药的味道也会变化,只因他说是师父特意嘱咐的,我还是会乖乖喝下。 三个月了,师父说好的归期却迟迟未到,只有两次捷报传来,他和大师兄、三师兄、四师姐都被调遣至衡水一带,三哥和大师姐在寿阳增派兵力援守,我还是会有点惧怕王府的士兵,所以最初师父出征的两年里,我都是睡在师父的书房里,总觉得那里更安全。 第3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直待到除夕守岁,都没有等到师父师兄们归来,天已落雪,立于书房阶前,抬头见远处寒冷的风吹散了王府外天空燃起的爆竹烟火,当时竟有种冲动想看看师父守护的西州城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急匆匆搬来了梯子,爬到了王府的屋顶,只见此时的西州满街灯火通明,王府街道外人间烟火正浓,远处飘来市井的欢声笑语和丝丝节日的馨香,这就是西州,是师父守护了十年的人间炊烟。 我托腮注视着西州城灯火通达的样子,想着师父何时能归,却在耳畔听得师父温暖的声音:“长安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前朝西都,我朝西州,这就是你眼中的西州。” “我是来送捷报的,听说你为了它已经十几日没有睡好了。”师父未及更换战衣便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喜出望外,慌忙起身,双手接过师父掌中的捷报,没有比此刻更心满意足地时候了, “王军回来了!” 看到师父眉眼俱笑地样子,突然脑海里闪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怎么会这样想自己的师父,于是低头偷偷咧嘴笑了起来。 “十一,笑什么呢?”我心虚地急忙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师父笑而不语,说上面太冷,怕我着凉,所以径自踏梯而下,怕我摔跤,于是垂手立于梯旁,我看了半天觉得为难起来,竟后悔自己居然爬了这么高,师父突然就笑了:“怎么,现在才想起害怕了?”之前就一心想着要看看,没想到爬了这么高。 见我真的害怕了,便柔声道:“别怕,我接着你。”听了师父的话,我突然没那么害怕了,壮着胆子踩上了第一个台阶,师父扶着梯子继续说道:“慢慢来,手两边抓牢扶梯。”眼看还有两三个台阶就要下来了,我心里放松下来,只听师父还在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心里柔柔地动了一下,脚上却是一滑,就这样狼狈地掉了下去,本以为会摔得很难看,却跌入一稳稳地怀抱,一双惊恐的眼眸对上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跳着,脸上已骤然爬上了红云,师父看着我窘迫地模样,轻轻地将我放在地上,假装责怪道,“以后我不在,不许爬那么高了。”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后面不敢再说话。 第二日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王府里终于又有了难得的热闹生气,不再留十一一个人独自冷清过年,今年是来王府的第二个年头,难得不打仗的新年,十一分外高兴,她从军师那里偷偷打听到师父的生辰竟然就在不久后的元月十五,原来师父是在元宵灯会这天出生的,本该是最和顺团圆的日子,但是这么多年师父几乎都征战在外,从未正经过过生辰,十一和师兄师姐们暗暗准备给师父一个惊喜。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大师姐先抢了生日宴的筹备,大师兄二师兄又抢走了采买和王府装饰,三师兄商量着请一些南曲戏班热闹热闹,南星师姐说她们家乡生辰的时候会扎一些天灯祈福,其他师兄师姐们有说打扫清洁庭院的,有说准备一些师父喜爱的瓜果的,还有抢着要做一些市井新奇的玩意让师父高兴高兴的,商量到最后竟没有一件事留给她这个小师妹,十一委屈巴巴地看着大师姐,紧紧揪住她的衣襟,师兄师姐们看她都快急哭了,都说:“好,好,好,我们还没准备生辰礼送给师父呢,十一,可都交给你了,以后师父每年的生辰礼都交给你可好。”十一这才转悲为喜,使劲点头答应下来。 除夕过后,便是新年,晚上的家宴大家围坐在一起,师父似乎分外开心,还让三师兄在一棵松树下挖出了他多年前埋下的屠苏酒,师父举杯祝贺新年,“今日辞旧迎新,愿年年有余庆,岁岁人平安。”,师父深情的眼眸扫过周围的人,最后停在十一这里:“十一,你也喝一杯!” “是,师父!”我笑着答应道。 大师姐打趣道,“师父都许十一喝酒了,我们十一是大姑娘了,再长长都可以嫁人了呢。” “……”我低头不语,只是手心攥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我再抬头时,却对上师父的温柔的目光,他似躲闪般侧身和军师说着什么,师父莫不是也在取笑我,我登时头垂地更低了。 转眼便是初三,午膳后南星师姐突然神秘地来到房中,才知她想让我在天灯上做些画,我觉得这样不妥,天灯是给师父祈福的,我怕自己画不好,只听师姐狡黠地拍着我的肩膀道:“你看!师父最疼你,而且你的画也是师父教的,就算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到时候就说是师父教的不好!”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待师姐走后,我才想起来自己给师父准备礼物都怕时间不足,怎么又答应了作画呢?可转念一想,又喜不自胜,这样便可多为师父做一点事情了,于是每日课余闲暇时除了在藏书楼潜心作画,便是夜里回去挑灯给师父准备生辰礼。 转眼已是初八,我正在藏书楼专心作画,忽听得师父在一楼叫我的名字,于是赶忙把作好的画全部藏了起来,待师父上来时,我正拿了一卷书册在手。 “十一,在做什么?”礼毕,我答道:“在看《列国志》。” “你南星师姐问我有没有见到你?”她才想起今日是答应师姐取画的日子,便道:“我一会便去找师姐。”正说着听得一楼南星师姐的声音响起。“十一,你在吗?我来取画!”十一脑子飞快地转着,说好的惊喜,此时绝不能让师父知晓,但是南星师姐上来后必定会露馅,情急之下,她拉起师父就往后面的墙壁躲去,那是十一留字那面墙的背面,四周书架合围的狭窄之处有一台阶,是十一够不着书时才会用到的一方矮矮的木阶所在,站在上面刚好可以不露出他们的腿脚,十一便急急地拉木易辰一起站了上去,转头做噤声手势,木易辰看十一神色如此紧张认真,觉得好奇又好笑,便不再多问。 南星行至三楼,却并未瞧见十一,疑惑道:“师父说过师妹可能就在这里的呀?怎么不在?”便转身下去了。待师姐走后,十一才放松下来,嘴角弯弯地笑了起来,回头才惊觉除了一手拿着书卷,一手竟还死死拉着师父的手臂,木阶平时只够一人拾阶而上,如今两人同时站立,才发觉彼此的呼吸似近在咫尺,十一不敢抬眼看师父,刚松开抓着的手臂,却见由于惯性师父似向后倒去,慌忙间伸手想拉住师父,竟意外搂上了师父的腰际,十一慌张到不知所措,“怕我掉下去?”师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耳边吹来一阵轻柔的风,脑袋有点晕晕的,她先是摇头,然后又急急地点头,木易辰见她局促又认真地模样,忽觉眼前的十一似从未有过的鲜活灵动,清亮的眸子虽盛满慌乱与不安,剔透的面庞恰似十月梢头将熟的柿子一般透亮,这般天真活泼的模样才似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于这个不能言语的姑娘,平素多是一副乖巧柔顺模样,虽沉稳端庄,但总懂事地让人心疼。 “你忘了师父是领兵之人,怎会轻易就掉了下去。”师父似笑非笑。 木易辰将十一稳稳地抱了下来,“可是有事瞒着你师姐吗?” “没有,只是师姐拜托的事还未完成,所以不敢见她。”十一仍旧低着头。 “哦,这样啊!可需要师父帮忙?”师父的笑意似乎更深,如剑的眉梢似乎也弯曲下来。 “不不不,多谢师父。”着急地抬头,慌忙地摆手道。 “好,我先回去了!”临走时似无意间暼了一眼,转身时嘴角似乎还笼着浅浅的笑意,我却更加惭愧起来,觉得自己行事太过莽撞,不该如此,定是又冒犯了师父,所以元宵前都安分地呆在藏书楼内作画抄写,无召唤不敢再去打扰师父。 元宵既至,大家按提前商量好的,师父一早便被大师兄骗去了马场练箭,作为内应的军师就同其他师兄师姐们一起忙乱起来了,军师一会儿指挥大家灯笼该挂在何处,一会儿又引南曲班搭建戏台,忙的不亦乐乎。 待师父归来时大家都已收拾停当,师父缓步而入,却发现王府不似往日,便问道:“檐下为何挂了许多灯笼?” “回禀师傅,都是军师安排的,我们也不知道,许是为了节日热闹些。”大师兄机警地答道,此时三师弟已远远地迎了上来,“师父,今日我们请了南曲班,请您过去听。” “怎地突然请了南萧曲班来?” “哦,因为小师妹喜爱听南曲,我们就想着让她开心开心!” “好,叫上十一,大家一起听罢。” 三师兄忙答应一声好。 听戏间隙还表演了新奇的皮影戏,大腹便便地皮猴子不时逗得大家捧腹,师父转头道:“十一今日可开心么?” “嗯嗯!”十一嘴角含笑连连点头。 待到三首曲子奏罢,皮影戏结束,只见师姐缓缓走来。礼毕道:“晚膳已备好,请师父入席!”师父才坐于厅上,正要招呼左侧军师入座,却见堂下徒弟已并三排而立,皆齐齐跪于堂下, “祝贺师父生辰快乐,岁岁绵长。”师父疑惑地望向军师,军师却摇头:“殿下怕是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看来师父确有许久不曾记起了。便命大家起身,才笑着对军师道:“连军师也骗我!” “殿下,骗您的可不是我。”他笑着指向我们。 “师父,晚膳后我们一起放天灯可好!”南星师姐道。 “好,都听你们的。”师父缓缓道。 大家入坐时,十一赶忙拉住近前的大师姐。“十一怎么了?”“生辰礼!” 十一比划道,未曾想师妹真的准备了礼物,一时呆住。 “哦!好!那你快拿给师父吧!” “嗯嗯!”十一点头。“师父,十一有礼物送给您!”梓鹃递来一本厚厚的手抄《佛经》,将它呈给师父时,十一仿佛看见一丝难以言状的痛楚一闪而过,师父却笑着接过经书。 “辛苦十一了!”“不辛苦的!只愿师父能岁岁平安!”师父将经书轻轻置于架上,转身说道:“大家入席吧!”师姐今天备的皆是素食,但一眼望去似红裹绿玉、杏参桑干,很是秀色可餐,也勾起了十一的食欲,殷红的仙桃,莲子做底的百合莲蓉,还有枣泥粟米做的枣塔,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琼叶玉露更是滑舌润肺,十一见师父多吃了几口莲蓉百合,心里想着师父定是喜欢莲子的。 “师父,这是十一亲自为您准备的金饼,不能咬断!”说着已递到师父眼前,金饼是一种北方喜食的面食,寓意寿数绵长,师父笑着接过吃了起来。 “果然还是小师妹读书多,懂得多!”三师兄笑着看向十一。 “不是的,每年生辰阿娘都会准备,我才知道的!” “好吃吗?”我抬眼看向师父。“好吃。” 晚膳在一片温馨中结束,“我们一起放天灯为师父祈福吧!” 南星师姐已迫不及待领大家来到王府后院一块宽阔的空地,地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的天灯,旁边案几上备着笔墨,方便大家题字。 大师兄拿起一盏灯,“出水芙蓉,栩栩如生,就像此刻芙蕖汀边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好看!”说着递给师父,其他师兄师姐们都各自拿了天灯,有桃比双寿、松鹤延年、四季平安、兰叶翠竹、喜上眉梢……琳琅满目、不一而足,一眼望去个个活灵活现,色彩明丽,师兄师姐们已经开始题字了,军师也拿了一盏八仙过海灯等题字呢,见大家都喜欢她的画,十一心里分外开心,去拿天灯就迟了些,最末一个被旁边的南星师姐抢了先,不想一盏莲花灯却缓缓浮于眼前。 “不如你来题字。” “好!” 等到师兄师姐们都准备妥当,十一才提笔落字,回到了师父身旁,将灯双手递给师父时却听道:“一起吧!”灯被点亮之时,昏黄的光透过婆娑的阴影映照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眼前的灯光似骤然失色,目随光转,十一只看到潋滟月光勾勒出师父如雕琢般棱角分明的鼻翼,坚毅的额头,侧影如画,眼前人如梦似幻般让人难以触摸,十一当时并不知这便是人人称颂的美人骨。 天灯被一一点亮,似一汪汪清明的月亮冉冉在四周升起,木易辰见天灯上写着:“甘棠逐月明,圭璧怀振麟。岁岁人平安,喜乐长相伴。” 他的小徒弟把自己想的太好了,望着灯光下那双纯粹清澈的眼眸,似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心头,触动心底最柔软的那一根弦,同时亦勾起一丝难言的痛楚,短短二十一载,于他却有着诸多遗憾,亦有许多无可奈何。 孩提时,每岁生辰母亲都亲自手抄《佛经》为他祈福,短暂的静谧岁月在他两岁时,随父皇的突然崩逝而化为云烟,而母亲离世的那一年,他才五岁,之后是皇兄一手将自己带大。八岁开始他跟随兄长南征北战,十岁独自立府带兵,十三岁改姓木易,立誓一生守护西周边陲,从此再不回中州。 十七岁那年刚从战场归来,却传来皇兄骤然薨逝的噩耗,他终是舍不下,心中亦有诸多疑虑不解,遂破除誓言只为回中州为他送葬,为辅幼帝、稳朝纲、破流言,于太极殿前立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在边关终老一生。 在外他是因军功时刻被朝廷忌惮有谋反之心的小任城王,在军中他是被将士们视若神只般的边疆守护神,此生此世、往后余生他都只会是木易辰,一个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西周这片土地的普通人,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家寡人,与其说是他给了大家一个家,不如说是将士们给了自己一份温暖与羁绊,偶尔临风独立、午夜梦回之时他亦问过自己:“木易辰,值得吗?”答案却从未变过。 那日,十一只知师父独自伫立寒风良久,她突然想起,少时曾听阿娘说过,民间有流传这样一段话:“醉卧白骨潭,放意且狂歌,一壶酒,一匹马,世上如王有几人!” “走马扬鞭风飞沙,将军百战穿金甲,踏破燕山玉门关,人间炊烟百里绵。” 年少时英姿勃发是多么恣意潇洒,如今身负功名却反被其所累,以后的每一年十一许下的愿望便都是求得师父能随心而活,恣意而为,而不是事事处处都委曲求全,谨小慎微。 如果世上有人可以给他一条好走的路,让他恣意挥洒,无拘无束,那该有多好! 第4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回想起来,十一每年给师父准备的生辰礼,也只送出去过三次,其他的都珍藏在她的小木匣里,还记得入王府的第一个冬日里,他曾见过师父捧着一个冻柿子的模样,就是那样地惊鸿一瞥,仿佛刻在她脑中一般,即使朝朝暮暮、尔尔年年,也总能让她在冷峻的三秦大地感到丝丝温暖与喜悦。因而隔年她写信求母亲送来两棵柿子树的时候,阿娘问她不是不喜欢吃柿子的吗?她只好谎说是三哥喜欢。 转眼已是入王府的第五个年头,如今藏书楼西边院子的柿子树上已开满第一树黄白色的花,她想着师父要是在就好了,等满树黄花落尽,梢头结第一树果的时候,她不无遗憾地想着师父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直到柿子被一个个摘下,藏入冷室的时候,她为师父这次回来便可以吃到新鲜的冻柿而满心欢喜地做着等待,可是师父说好的归期,十次总有九次不作数,只有一样他做到了,就是王军从无败绩,只有捷报。但从来都没有这么久过,师父已经走了整整十九个月了,中间只有五次捷报传来。 冬去春来,初春三月的一天,我正在藏书楼上整理书籍,望着未写完的上林赋,口里呀呀隐语,“师父!”上次师父离开前,就是在这里递来捷报,说道:“本王为你准备了数年的生辰礼,你却从未开口说过一个谢字,下次师父回来的时候,试着叫一声师父可好!” “或者木易辰也可以!”我终于可以慢慢地出声,慢慢地叫出师父二字,正练习时,却听到梓鹃远远地喊道:“姑娘,殿下回来啦!” 我急急地下楼,由于太着急不小心歪倒在二楼的台阶上,连梓鹃喊我上药都顾不得,大步就往师父的书房跑去,看到眼前师父的背影时,我抑制着剧烈地喘息,缓步向前走去,等大师兄转身看到我眼中来不及掩饰地失望与惶惑时,急忙安慰道:“怎么,以为我是师父?师父在军营里。”我着急道:“为什么不回王府?”只见大师兄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师父受伤了,怕泄露消息,才在军营养伤。”我转身就准备去往军营,大师兄急道:“去哪里?”“军营。”大师兄为难道:“你忘了,师父出征前吩咐过,不让你去军营的。”我一刻也不想耽误,只想快快见到师父,便耍赖对大师兄说道:“那是师父走之前留下的吩咐,现在师父回来就不作数了,师兄带我去看看师父吧,我担心他!”师兄终抵不过我的央求,只好答应带我一起去军营,还安慰道:“我们这次打了胜仗,师父应该不会怪罪你。” 骑马来到军营时,刚好遇见大师姐,师姐开心地拉过我的手,还不忘打趣道:“漼家小娘子擅闯军营,胆子不小!快跟我们一起进去领罚吧!”一起来到师父帐中时,只见师父正出神地对着沙盘,黑色貂裘披风遮住了他颀长的身躯,以为是师姐进来了,便问道:“寿阳的信到了吗?”原来师父在等三哥的来信,师兄师姐看着我,皆笑而不语,半晌等不到回音,师父这才诧异地回身,却对上一张委屈巴巴的脸,可不正是十一么! “十一!”师父惊喜之余,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这是他认识的十一么?惊觉她已然能与自己的大师姐颜细辛比肩,额前碎发被悄然梳起,俨然一副亭亭玉立模样。是啊,他的十一长大了,在每个等待不休的白日与每个担惊害怕的黑夜里,已悄然出落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灼若芙蕖出渌波。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师父,嘴角含笑,眉眼间似更加明朗疏阔,一身玄色的衣衫遗世独立,身若云梦之竹,毅若棠溪之金,却是肉眼可见地瘦了,见我仍呆立在原处,只痴痴地望着他,便道:“怎么,不认得师父了!”我才急忙行礼,委屈的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大师姐感慨道:“又是一年多没见了吧,咱们这回走了多久?” “从离开西周到现在,已经十九个月了。”大师兄道。 “走了这么久,怪不得十一这么委屈呢,看都长成大姑娘了!” 我才想起来师父的伤,“你的伤?”我伸手比划道。 “无妨,不用放在心上。” 说着便安排师姐去往寿阳运送军粮,大师兄则去到中州传送捷报,师姐高兴道:“幸好今天小师妹来了,就算我们大家都不在,也有人照顾师父了!” 临行前师姐嘱托道:“师父是中了毒箭才摔下马的,伤势严重,余毒未清,恐伤及骨骼,师父不让伸张。”让我夜里务必好生照看,我郑重地点头,向师姐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师父的,我亦嘱托师姐帮忙照看三哥,师姐说:“我在,他就在。”我学着师姐的模样也道:“我在,师父在。” 再回到营帐时,军医刚为师父包扎好伤口。 “你怎么来了?”“我担心你!” 军医在旁劝道:“姑娘帮不到什么的,这里有在下就够了!” 我不甘心离开,而且答应了大师姐要照顾好师父的,见我不愿离开,师父又宽慰道。“去你大师姐的帐篷休息吧,有军医在,你放心。”我才不舍地走了出来。 在师姐的帐篷里我还是坐立难安,想着师父万一需要喝水,伤口会不会不便,师父不让伸张,帐中此时定无人照料,便匆匆起身向帅帐走去。 想先看看师父的药熬好了没,便先来到医舍,刚好军医正要送药给师父,便央求他让自己去送,军医虽为难,但最终被她对殿下的关心打动,便答应了她! 轻轻揭帘入帐,见师父已疲惫地睡着了,眉心微蹙,定是伤口又疼了。十一不忍叫醒师父,静静在旁等候了足有半个时辰,再不喝,药就要凉了,怎么办? 她端起药碗,轻轻地拽上师父的衣袖,许是她实在没舍得用什么力气,师父仍无醒来的迹象,无奈十一只得轻轻摇晃师父的胳膊,谁知才轻摇两下,师父已反手捉住了她的胳膊,一个翻身已将她压在身下,行军之人长期在战场拼杀,时时都立于险境,警惕性自是相当高的,更别说是师父了,现在别说是她,就是一头老虎也会被他顷刻制服。木易辰看到身下之人是辛夷时,亦颇为惊讶!“你怎么在这儿?”十一指着撒了一地的药碗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木易辰将十一拉起,不忍看十一愧疚地眼神,只柔声道:“别担心,让军医再熬一碗就是了!”十一急急来到军医的帐篷,拿着空碗比划半天,说药洒了,让军医重新熬一碗,军医迷迷糊糊间只当是十一只为亲自送药碗而来。十一都快急哭了,这时只见师父拖着伤,披着外袍走了进来了,“军医,我不小心将药洒了,请你再帮我熬一碗吧!” 军医这才明白过来,不过是一碗药,姑娘怎么就急成这样了。“殿下请再等一个时辰,药熬好了给您送去!” 走时笑着望了姑娘一眼,心里叹道,这要是知道殿下曾受过的伤比此刻更凶险十倍百倍,漼姑娘的眼泪怕是要流一大瓷缸了!此刻才明白殿下为何这么多年来都坚持留在军中养伤了。 “不过是一碗药而已,迟一个时辰也没关系!死不了人的!” 十一本就难过地要命,听到师父的话,眼泪更止不住地大颗掉下来了!本想安慰她,木易辰却见她哭的更凶,此刻更是无措了,只好先带着默默不语的十一回了营帐。 师父坐在床前,十一远远地低着头立在门口,“十一,倒杯茶来吧!”十一听到师父的话,掩着泪便匆匆忙忙地找到茶杯,又见茶壶里的茶都凉了,又添水重新烧水,一时找不到茶叶,生自己的气便倔着不肯去问师父,忙乎了足有半个时辰,待到十一终于捧着一杯茶来到师父跟前,却听师父一本正经道:“等你师姐回来,我要给你师姐告状,十一怕是要渴死师父呢!”十一的脸上才稍露晴色。 “为老不尊!” “总算舍得笑了!” “师父,对不起!伤口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 “师父,快喝,不然茶就凉了!”说完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头垂了下去。木易辰笑而不语,喝完将茶杯递给十一。 “你快去休息吧!” 十一使劲摇头不应。军医正好送药过来,十一亲眼看师父喝下药才安心,待军医告退后,木易辰见十一已拿了蒲团并一卷书简往地上铺去。 “你这是做什么?” “无论师父说什么,我都不走了!”十一说完坚定地看着师父。 “受伤以后,我怕病情泄露,这几日都是你师兄师姐照料。”怕师父再说出拒绝的话,十一抢着说道:“师兄师姐们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你决定了!”指着远处的坐席无奈道:“好吧!你要是累了,可以睡到那边!” 见师父不再坚持,十一开心地使劲点头。 “师父,你快休息吧!”说着十一起身上前为师父解下披风,动作自然到好似本该如此,帮师父褪去受伤手臂的外袍时,才发现先前包扎的伤口处已渗出刺目的殷红血迹,定是方才师父用力的时候裂开了,见十一盯着伤口,师父才开口道:“无碍的!” 十一担心道:“疼吗?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不用!”木易辰急忙挪开十一握着的手臂,从未见师父如此狼狈,耳朵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粉色,十一放心不下,斜坐到师父左侧,突然低头向伤口处缓缓吹着气,边吹边比划道:“我阿娘说呼一呼就不疼了!”木易辰见十一完全当自己是个小孩来哄。无奈地抬眼望向眼前一脸调皮的女孩,心似漏跳了一拍,无辜的十一却丝毫未察觉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么地亲昵自然。木易辰慌乱地收回目光,转身背对十一躺了下去,只说道:“困了,先睡了!” 替师父掖好被角,十一才挪到师父塌下坐定。师父从来都是那样地正直中和,连睡姿也是一样地雅正端方,仰面平躺于枕上,手臂则安静地放在两侧。 见丝丝微风摇动闪烁的烛光,十一起身将门口的帘子拢了拢,回来时才托腮仔细观察着师父的反应,怕他有伤在身睡得不安稳,心里念道:“今日大师兄说错了,到后日三月初三,才是整整十九个月,师父离开王府的十九个月。”试着叫了一声师父,但气息仍略凝滞不畅,等我再习惯几日,就郑重地给师父请安。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师父身旁,心里好似已被添得满满当当,此刻时光沙漏里漏出来的全是花晨月夕般平静地喜悦!不知道这样盯着看了多久,突然在心里嘲笑自己,难道还怕师父如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一般就变没了不成,不知何时才歪在师父塌边睡着了!一夜梨云梦暖,安眠如溪! 翌日日影斜辉透过帐幔温柔地洒在十一的肩头,木易辰起身才发觉十一就这样歪在榻边守了一夜,久难成眠的自己亦难得一夜无梦,安枕达旦,下榻后帮她掖上滑落的白狐披风,挽着外袍正准备出去更衣,却听到十一迷迷糊糊间喊了一声:“师父。” 难道十一可以开口说话了吗?转身再查看时,却见十一已悠悠转醒,仍旧比划着说道:“师父,您起来了!”大略是自己听错了。 “十一,你去帐外请尉迟杰进来!”十一答应着出去了,少顷便带了尉迟杰一起进来。 “快去你大师姐的帐篷梳洗吧!”十一答应着退了出来。 心里担心着师父,遂匆匆洗漱完毕,仍旧来到师父帐中,却见尉迟杰正笨拙地替师父束着发,手忙脚乱间额间已渗出密密地细汗,看到十一像见到救星一般,匆匆放下手中梳篦道:“还是请姑娘来吧!我实在是……!平时都是帐中柳叔子帮忙,还请殿下莫怪。”便惭愧地垂头立于师父身侧。 “无妨,随便梳起即可。”师父轻声道。 “还是我来吧!”十一比划道。尉迟杰见状匆匆行了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我自己来吧!”十一开心地笑了起来,尉迟杰和师父一样,都是嘴硬,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在那里硬撑。 待十一走到师父背后,师父还强撑着。“我…可以的…” 只见十一静静跪在师父背后,已拿起梳篦轻轻撩起师父的头发梳了起来,她梳得很仔细、很轻,等到把每根头发都梳顺了,才灵巧地将头发一点点拢起,温热的手指不经意划过师父的脖际,最后在头顶挽成一个小小的髻,将发冠扣下,才算顺利完成,木易辰感觉自己的身子一直紧绷着,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连十一也感觉到师父的不适,以为师父背上也不舒服,便在背上轻捶了几下。 “十一!”木易辰暗哑地喊了一声,抓住她轻敲的手臂道:“你去看看你三师兄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 十一答应着出去了,等了许久,却未见师兄师姐们归来,心里疑惑道,莫不是刚才师父害羞了! 照顾师父的这三日里,十一和军医倒是混熟了,蹲在炉火边为师父熬药时,十一忍不住问道:“师父以前可曾受过伤?” 军医看着十一,只说道:“我说了姑娘可不要害怕。” 十一点头。 “我自来西周就一直跟随殿下,这么多年殿下大大小小受伤不下十余次,这几年怕姑娘担心害怕,也都是在军营养伤。” 听到这里十一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军医叹道:“在下记得最凶险的一次是在七年前,那年十月将雪,柔然大举进犯北境,柔然将领敕勒叶兵败逼近后梁边境,挟持了当时后梁的疏宓公主,殿下为救命在旦夕的疏宓公主,被柔然的强弩箭头从背部斜穿擦过心脏,当时血流如注,是殿下自己砍断箭身,待奋力退敌军后,才肯命小人治伤,但因伤情实在太重,又确实拖延太久,当时血浆凝滞,我当时吓得不敢拔箭,还是殿下自己割断弓弦,套在箭头上将箭头一寸寸拔了出来,才算保住一命。” 军医停顿片刻叹息道:“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殿下从幼时就已征战四方,不知有多少次都是徘徊在生死门里。” 十一拿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似早忘记了如何呼吸,停顿了良久。 突然手心按在心口,急切地比划道:“师父的伤?” “姑娘放心,现在已经无碍了,只是受伤前几年偶尔天阴下雨时,心疾发作时仍然疼痛难忍。” “如今可都好全了吗?” “现下已然好多了,足有两年没有发作了,大略是好了!” 军医尤自叹道:“不过倒是那疏宓公主,自此以后一心仰慕殿下,苦苦追随王军数月终是无果,听闻至今都未出阁,当年在下有幸见过这位公主,当真是风华绝代,容姿绝丽。可惜了!我们殿下……” 此时军医已将熬好的药放入碗中,将篮子递给十一。 “姑娘快送过去吧!”十一还沉浸在震惊当中,依旧蹲在地上纹丝不动,直到军医走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姑娘!”“药好了。” 第5章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姑娘,姑娘!”“药好了。” 十一这才机械地站了起来,提了药慢慢向帅帐走去,一路上失魂落魄,在门口平复了好一会才准备进去时,却听到师父在背后道:“十一,怎么不进去?” 入帐后十一默默为师父解下披风,待师父坐定,十一跪在师父旁边,将药小心取出递给师父,待师父喝完再将药碗慢慢收了回去,从入帐到现在却始终低垂着眼眸,似哭过一般,躲避着不看他,木易辰觉出十一的异样。 “十一?有心事啊!”十一轻轻摇头。 “谁欺负你了吗?” “谁敢!”十一苦笑道。 “或是想要什么告诉师父,下次出征时,师父给你带来。”十一此时最听不得出征二字,紧抿着嘴唇,忍着眼泪,一步一步跪在师父眼前,木易辰看着眼前满眼含泪的姑娘,无措道:“辛夷,你怎么了?”辛夷鼓足勇气,慢慢抬手抚上木易辰的心口,眼角泪滴瞬间滑落。 “还疼吗?” “什么?”心口传来丝丝温热,眼中却尽是不解。 “七年前,你中箭受伤,这里还疼吗?” “听军医说的。”木易辰才知辛夷定是问过军医了。 “嗯。” “很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你忘了,师父可是刀枪不入,这点小伤不算……”还未及说完,十一难过地伸出双臂缓缓将木易辰拥入怀中,似抱着一件稀世的古玩,拥抱是那样地轻,却又是那样地用力,仿佛想将痛楚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体里,木易辰听到十一隐忍地抽泣声,良久才用未曾受伤的手臂缓缓抚上她的背,像漼三娘那般轻轻拍打安慰着,十一终于止住泪,退了回去。 “师父下次出征时,带上十一可好!” “这,恐怕漼家不会答应的,再说你身子娇弱,军中生活太清苦,我也不放心的。” “十一可以!”木易辰不敢看十一恳切的眼神,思量许久才说道:“那也要等你开口说话吧!” “嗯!”师父这是答应了吗?十一眼里终于浮上笑意。 “师父为何当初不娶那疏宓公主?”没想到十一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 “啊!” “师父不喜欢她吗?军医说她是个美人。”十一追问道。 “这个……,确实不喜欢。” “哦!”听到师父说不喜欢的时候,似乎心底某处的紧绷得到了释放,只是当时的十一并不懂得,心里的天秤早已倾斜。 怕十一继续追问下去,木易辰岔开话题道:“今夜你不必过来守夜了!明日就让尉迟杰护送你回府吧!” “是,师父。”十一知再留在军中会给师父带来诸多不便,可即便如此,十一也是难掩失望,不忍心看十一难过。“不如,我带你到军营四处转转吧。”“好!” 十一和师父才走出营帐,却见南星师姐与三师兄谢云刚好归来,师父说他们比预想的还早了三个时辰,南星师姐见我也在军中,板起脸道:“不是不让你来到军营吗?”我委屈地揪住师父的披风。 “怎么,想让我替你解释啊?”师父开口道。 三师兄最心疼十一了,赶忙圆场道:“好了好了,师父还在呢,你就在这儿教训师妹。” 还不忘打趣师父:“师父也是,每次都想看十一笑话?” 三师兄说弘龙寺里聚集了大批前来投靠王府的流民,师父命师兄妥善安置。 “十一,你想不想去弘龙寺?” “想,可是你的伤?”我一时情急忘记师父受伤不能外传,师姐师兄们知师父受伤皆十分担心,师父却只说无妨。 一行人骑马来到弘龙寺,师父命士兵们留在寺外待命并看守马匹,把兵器也都留在了寺外。 弘龙寺是一座离王城很远的古刹,平时十一没有机会过来上香,难得今日可以过来,入寺却见僧人门都在院外的蒲团上打坐,主持和师父解释道,是为了把房间都让给流民住,主持还向师父介绍了身旁一位身披袈裟的南方主持,师父便命三师兄先护送流民回西州城安置,师姐也随主持一同前往帮忙。 言语间这位南来的主持说到受战事影响,他们的寺庙业已被毁,只得暂住此处,师父答应为他们建一座新的寺庙。主持正在感谢之时,一位沙弥来请主持师父过去剃度,原来是流民中有一人受佛祖点化,愿意皈依佛门,便告辞随沙弥而去。 师父回身说道:“十一,为新寺想一个名字吧,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十一觉得意外和惊喜,笑着答应下来。 当师父带十一进入大殿时,主持正在为新僧剃度,近前看清剃度之人模样时,师父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却不动神色地对十一说道:“我带你去藏经楼看看吧。” 出门迎面碰上前来的南星师姐,师父只递给师姐一个眼神,师姐立刻会意步入殿内,南星上前只是随意打量一眼,已觉得剃度之人虽跪着,但身材颀长,身披素布长衫,却难掩眉宇间的王者之气,便知此人定大有来头,于是婉言请方丈等人出去后,问道:“你是谁?”话音刚落,见门口已有数人围将上来,只听身旁人低沉浑厚地声音传来,“制住我!”才知他方才将剃刀留下是谓何意。 南星立刻手持剃刀抵上脖颈,命一声:“起来!”那人顺意起身。 一路挟持至院中,殿外不明就里的僧人十分不解,纷纷上前为那人求情,七嘴八舌道此人是好人,一路上护送帮扶流民,出尽力气,怕是将军抓错了人,南星知兹事体大,不愿牵连众人便厉声道:“闲杂人等都速速退下。”众僧人见此情形才匆忙四散逃开。 围攻之人见状,急于上前与南星抢夺人质,几个回合下来并未占得先机,我与师父行至院中时,见师姐正与一群人缠斗,师姐手中剃刀不时落在挟持之人脖颈,那人却不曾躲闪。 “十一你留在这里,别动!”师父转身对我说道,见我退到安全的位置,师父这才飞身上前。 从未亲见师父与人打斗,一个回旋踢干净利落地将两人踢倒在地,随着行云流水般的招式,飞旋流转间,黑色披风随着师父的动作轻卷漫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地弧线,围攻之人似个个都是练家子,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师父如人间陀螺逆流而上,进退有据,几个回合下来已将他们一一制服在地,谁料他们挣扎起身之时,竟抽出藏身腰间的一柄柄细柳长剑,而师父并无任何兵器在手,况且师父还有箭伤在身,十一正忧心之时,却见师父与众人缠斗间,借力打力,刚一掌挡开迎面劈来的一双兵刃,一柄剑却从背后袭将上来,师父侧身回转闪躲之际,剑梢像皮鞭一般轻划过师父左侧脸颊,留下了一道鲜明地血色,十一慌忙间顾盼四周,发现不远处正有一把未出鞘的剑躺在地上,情急之下,只听十一喊道:“师父!”已奋力将剑扔了出去,师父一个飞身稳稳接在手里,彼时虽剑未出鞘,其所到之处只听得似重物相击般砰砰地钝声,顷刻间摧枯拉朽,众人皆败倒在地。 师父这才笑着缓缓走到十一面前,“话说得不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自己竟然开口说话了。 “我竟然……” “不着急,慢慢来。”师父温柔道。 师父的笑容宛若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斑驳枝叶照亮十一的心底,一丝血迹更衬得般般入画、夺目耀眼,一如眼前寺中临风独立的七叶树般擎天华盖、紫芝眉宇,十一能开口说话,木易辰觉得比打十场胜仗更让人高兴。 第6章 鸿是江边鸟,愁是心上秋。 彼时的情景像极了一片美轮美奂地树叶落入掌心,端详其纹理曲折、触碰其温润清透的质地,每一瞥皆被深深珍藏于心底,以致很多年以后十一回想起来的时候,才懂得所谓情根深种,原来不过如此,而惯会蛊惑人心的那个人却从来都不自知,想要爱上他,真的一点都不难,难的是怎样才能不爱罢! 淳厚地笑意仍停留在眉梢眼角,转身望向眼前僧侣打扮之人:“久违了,二皇子!” 因今日所遇之人身份特殊,固师父带我们从弘龙寺直接回了王府,将那位二皇子暂时安置在了佛楼,由南星师姐照料。师父说这位南萧的二皇子很得南萧皇帝宠爱,地位仅次于如今的太子,只是不知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之后便先是深居简出,之后甚至他治下的臣子们都再难相见,不想如今竟流落至西周边境,须得先密报京师之后才做定夺,师父过后也曾与其密谈,最终的去留需待京师旨意传来再做妥善安排。 十一见诸事已安排妥当,便上前给师父行礼。 “拜师时,十一未能唤一声师父,今日补上。” “师父!” “你能开口说话,师父比任何人都开心,你又何必多此一拜。”果然还是三师兄最了解师父。 “十一,记得写信给你阿娘,她一直都记挂着你。” 师父温柔地说道。 “是,师父!” 来王府的第五日,木易辰一早接到不日押送南萧皇子回京师的旨意,却也收到了清河郡漼公召十一和漼风归去的消息,木易辰的心里颇为疑虑,虽说漼公年事已高,辞官故里并无不妥,但辞官之后就即刻遍召族人回乡确也不同寻常,莫非京师有变?他甚至都未敢将猜测告知身旁的军师,只暗暗地心里担忧道。 想到十一也要回去,心里不经一动,木易辰料想这次十一回去,想要回来怕是很难了,况且她与高阳王还有婚约在身,十六年的时光,留给这个姑娘的离别与悲苦总是多过开怀与欢颜,出征的这许多年里,独留她一人守着偌大一个王府,空看天边云卷云舒,人间花开花谢,如今她才愿意开口说话,愿意把憋在心里多年的心结打开那么一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给她补办一场及笄礼,她就要回去了么! 原本她回归故里,也许他也就完成了作为师父的使命,但是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难解的思绪涌上心头,直到晚间他才慢慢挪到藏经楼这里,见梓鹃正从里面出来,淡淡地问道:“十一在上面吗?” “姑娘在上面,她日日都来,藏书楼的书都被她读遍了。”梓鹃笑吟吟地答道,却未曾注意到木易辰落寞的神色。 迈着沉重的脚步行至三楼,透过书架看到十一正专心地擦着架子上的古籍。 走到近前才柔声问道:“平日这里不是有专人打扫吗?你怎么还自己动手?” 十一行完礼解释道:“我怕他们打扫的不够仔细,自己再擦一遍才放心。” “王府上下,唯有这里不能生火,冷不冷?” “不冷,动起来就不觉得冷了。”木易辰看了一眼辛夷。 “下次等天气暖和一点了再上来吧。” 说完才失落地想到自己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辛夷见师父不语,便问道:“师父您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思忖片刻,艰难地开口:“清河郡来信,召你回去。” “为何忽然回去?”十一问得急,木易辰便解释道:“漼公辞官回乡,召所有漼氏子弟回去一同编纂朝史。” “我和哥哥都要回去吗?” “嗯!” “何时回去?”十一急切道。 “下个月。”十一捏着布子的手紧了紧。 “这么快!那编完我…我们还能再回来吗?”十一目不转睛地望着师父,心里多么期盼从师父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沉吟片刻,木易辰躲开十一灼灼地目光,垂眉低语道:“你的去留,本王无法决定,毕竟清河郡才是你的故乡。” 面对眼前尽是不舍的十一,木易辰却无法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不忍看十一伤心,他抬眼对上十一失落地地眼眸:“不管你在哪里,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嗯,我会求舅舅,让他放我们回来。” 十一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却像是在安慰师父。 “好!” 想到再有十几日就要回清河郡了,十一本该高兴的,回到故里就可以见到阿娘和舅舅,还有家里的亲人们了,自她来王府已五年有余,这次回去能在阿娘和舅舅跟前尽孝,本是最好的了,况且她还有一纸婚约在身,本就身不由己,随时都有可能会进宫,能在他们膝下承欢的日子确也不多了。但只有她心里知道,自己并不开心,私以为更舍不得这里多一些,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不舍地到底是什么?是师兄师姐们,还是西周的风土人情?是这座承载着自己孤独和等待的王府,又或者是某个日日牵挂的人?最后脑中浮现出师父的脸庞时,她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终究最舍不得的还是师父。 第一次踏雪爬上屋顶,师父自东面送来捷报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如今第二次爬上王府的屋顶,她却不得不告别这满城的烟火人间。 十一起身,目光柔软地望向东边街衢洞达的西州城,既然不得不离开,那就加倍珍惜这有限的日子好了!想到这里,十一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她要争分夺秒地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 第7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到房中,辛夷吩咐梓鹃准备一些丝绸、锦缎来,又连夜吩咐漼寿将军为她准备一些连梓鹃都未曾见过的奇怪物什,然后就在那里裁剪,画样,一直忙到亥时,才被梓鹃催着躺下了。 梓鹃丑时翻身时,见辛夷就着烛光正认真地作画,那图样已被她画的七七八八了,梓鹃心疼十一,便挣扎着起身为她填茶,剪烛芯,拨弄银丝火盆。 “姑娘,你到底在做什么?” 十一只是神秘地笑笑,“保密!”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卯时,辛夷才让梓鹃帮自己漱洗更衣。 “姑娘今日是要出门么?” 辛夷摇头,“去请安!” “啊!殿下不是免了姑娘请安吗?” “是呀,废弛了这么多年,阿娘回去该责罚了!不如今日就做起来吧!”十一心口不一地回答。 辰时十一准时至师父书房门口,三师兄却告诉她,师父有事一早就出去了,十一失望地回到房中,正准备继续做事,却听梓鹃进来说道:“殿下请你过去!” 十一一进书房,就被一股清幽软糯的香味吸引,礼毕起身时,看到案上摆满了各色从未见过的餐食。 师父笑着说:“十一快坐,尝尝好不好吃。” “嗯!” “师父,这是?”十一夹起一个松松软软似包子一般,但晶莹袖珍的小团子。 “这是一种小汤包,先这样戳一个小洞,让汤汁流出来一点,蘸这个吃更爽口,吹一吹,小心烫。”说着把酱汁推到十一面前。 十一轻咬一口果然入口鲜香:“好吃!” “再尝尝这个,这个叫做水晶龙凤糕,用糯米、芸豆和红枣蒸成,黏软香甜。” 十一仔细看了许久,师父解释说下层雪白但因渗入枣色而似绛红色,上面有一层褐色芸豆,再上层便是暗红色的枣泥和倩碧的葡萄干,吃起来果然软糯清甜。 “师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以前吃过吗?”木易辰笑而不语,掌柜见他买了许多,才絮絮叨叨给他讲了半天,他倒是一字不落都记了下来。 “没有,听说的。” “师父要是开门做生意,估计他们都要关门了!”十一俏皮地说道。 “三师兄说师父有重要的事,都办完了吗?” “嗯,完了!”十一并不知晓,重要的事就只是给她买可口的早膳而已。 “师父!”“嗯!” “我以前不能言语,师父又免了我每日请安,回去阿娘肯定会怪罪的。”辛夷放下手中的箸,眼睛一动,假装委屈道。 “那需要我写信给你阿娘解释吗?”木易辰配合着十一。 “不用的,不如从今日起,我每日来给您请安,这样回去阿娘便不会责罚十一了。”十一狡黠道。 木易辰看着辛夷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好字,果真是一只小狐狸。 十一见师父答应,开心地又夹起一只小团子,笑盈盈地说道:“真好吃!” 接下来的几日,十一每天晨、昏、晚都定时给师父请安,照例每天早晨都会吃到许多新鲜地吃食,十一以为是府里的厨子新换了花样,突然想起前不久从法门寺回来的那天,由于寺里人实在多,等她们回来时已过午膳,不想给府里多添麻烦,便让漼寿将军带她用完午膳再回去,见那日的饺子宴味道着实不错,便细细地问了做法,一一记录了下来,想着等师兄师姐们回来时,就做给他们吃呢。 不如今日晚膳就给他们做罢,心里想着地时候,脚步也不觉加快了,李叔,梅婶看见十一来到厨房,双双惊讶道:“姑娘怎么来了!是有什么想吃的么?打发梓鹃过来说一声就行,怎么自己过来了?” “李叔,梅婶,谢谢你们这两天准备的早膳,我很喜欢!”梅婶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叔一眼,这两天殿下吩咐不必费心准备早膳送去,他们还很过意不去,没想到让漼姑娘误会了。 “其实…”李叔正要解释,梅婶赶紧上前拦住,想必是殿下知道漼姑娘不久后要回去,特意为她准备的惊喜呢。 “梅婶,我晚上想给师兄师姐们做顿饺子宴可以吗?” “当然,姑娘尽管吩咐就是,缺什么、需要准备什么,让凌将军去采买。” “谢谢你们,我已经在纸上写好了,您对照看看,缺什么补齐就好!” “哎!好!” 见十一在水池边净了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叔和梅婶慌忙道:“姑娘这是?” “我想和你们一起做,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这……可怎么使得?”大家一片哑然。 “我会尽量学着包地好看一些的!”十一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一步一步细细准备地时候,梅婶才知道,辛夷原来都做地这么好,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样样都拿手,她甚至知道用水煮花椒水来调鲜,加入酸橘调味,捏出来的饺子更是活灵活现,有鱼形,元宝,月牙,小锁饺,真是心灵手巧,实在受不住梅婶一个劲的夸奖,辛夷不一会就要去灶上添把柴火。 他们以前也在厨上做过饺子宴,但却不似今日有这么多名堂,一桌如意饺子宴,通过蒸、煮、煎、炸各种方式,做成鲤鱼跃龙门、乌龙卧雪、彩蝶迎春、多磨彩苔等各种样式,有贵妃鸡饺、玉龙出宫、贵妃红酥、仙菇蒸饺、群龙闹海、荷花香鸡、太极酥饺、素马蹄饺……让人目不暇接,亏得姑娘记得这么全,做地这么周至,梅婶李叔不停叹道,天老爷呀!厨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帮忙的、有指挥的,最多的是瞧新鲜热闹的,个个都似要惊掉下巴了。 等到一道道千变万化的饺子宴像流水席一样上桌的时候,南星师姐和三师兄面面相觑道:“这是?” 只见辛夷缓步走来,笑着说道:“这是饺子宴,师兄师姐们快尝尝!” 第8章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十一说着来到师父身旁,亲自给师父布菜,“师父,您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 “你做的?”木易辰的目光落在十一身上。 “不是,是梅婶和李叔他们做的,我只是帮忙添柴烧水而已!” “还有这个,这个要凉上三分才爽口,不如师父先尝尝这个虾饺吧!” “好,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十一笑着说道。 “十一,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像个金元宝?”,南星师姐笑着问道:“这个是芋蓉炸饺,养颜生发,师姐多吃些。” “不能让你师姐一个人美,我也多吃些。”,说着三师兄夹走了盘里两三个金元宝,气得南星师姐直咧嘴:“你………” 大师姐打趣道:“好,三师弟多吃些,以后上阵杀敌时,我们就又多了一计!” 大师兄好奇地问道: “愿闻其详,可是在三十六计之外?” “非也,正是三十三计之美人计也!”大师姐说完大家掩面而笑,南星师姐更是笑到趴在桌上直不起来。 三师兄立刻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师兄师姐们真不厚道!师父你给评评理,我明明不吃芋蓉饺也可胜任,对吧!” 只见师父缓缓点头道:“嗯,谢云说得不错,这一局南星胜!” “师父英明!”南星师姐终于抬头大笑道。 连军师都看不下去了,“殿下您真是……” 师父云淡风轻道:“军师难得夸人,不如说来听听。” 十一和师兄师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齐声笑着说道:“为老不尊!” 军师得意道:“殿下可还满意!” “嗯,满意,不如本王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军师吧!” 大家又笑作一团,一顿饺子宴就在如此欢快的氛围里继续着。 十一看大家吃得如此开心,目光不经意细细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她想把王府里此刻地欢愉永远地珍藏在心底,待到归去时便能作为唯一的慰藉,木易辰见辛夷今日分外高兴,将辛夷夹到碟中的饺子一扫而光,他从来都是一个很节制的人,晚膳从未用过六分以上,今日不经意间竟觉腹中已有八分饱了。 想不到辛夷做饭这么好吃,这个他可从来都没有教过,觉得实在是惭愧。十一见师父今日用了许多,心中更是欢喜非常,难得师父喜欢。 以后连着五日,除了按时请安用膳,辛夷都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时还要请漼寿将军过来,将军来时还会带来一些有技艺的匠人,梓鹃困惑非常,却不敢追问。 直至第六日午膳后,辛夷才将所绣的护膝、护腰和一件软猬甲一一呈现在她面前,梓鹃终于知道姑娘憋在房里忙活这么久的原因了,足足十一副护膝,护腰,还有一副金丝软甲,姑娘这是不要命了,夜以继日、不休不眠地就为做这些,交给下人和工匠们不就好了么。 “姑娘,这要是让三娘子知道了,非心疼死,你在府里什么时候做过这些!”梓鹃也无不心酸。 “阿娘不会怪我的,只会赞成我这么做。”辛夷反驳道。 “以前从未到过军营,见过争斗,亦未见过亲人受伤,现在想来真的很后悔。” “姑娘这是何意?”梓鹃不解。 “没什么,总之以后,我每年都会给师兄师姐们准备。”不想梓鹃知道了伤心,并未多做解释。 “走,帮我拿给师兄师姐们吧!” “那这个?”梓鹃指着金丝软甲问道。 “这个是给师父的,师兄师姐们的我日后再慢慢做。” 梓鹃知道姑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柔弱,但骨子里的认真和坚毅,任它八匹马也难拉得回来。 梓鹃将护膝并护腰一一送到各位师兄和师姐手中时,他们都喜欢非常,护膝和护腰都是用兔毛做成,而且被十一细心地做成了三排活盘扣,使用起来更加方便耐用,大家都称赞梓鹃的手艺好,得了姑娘的嘱咐,梓鹃只能愧领了。 十一送到师父书房时,他正在处理军务,见十一进来,便道,“十一,你来了!” 礼毕,十一答道:“师父,这是梓鹃和漼寿将军亲手做的,您看合不合适,不合适了可以再改!” 这一套由师父给十一的那张狐皮而成,她舍不得盖,不过是陈设而已,但于师父却可以是上阵御敌、御寒之物,岂非更有价值。 “好!我看看!”说着从十一手中接过,拿起细细地端详,只见雪白的皮毛无一杂色,密密地针脚都被细细地藏了起来,三排石榴盘扣做地精巧而不突兀,护腰、护膝四周都用丝线勾的平平整整,金丝软甲比宫里御赐地更加绵密柔软,样式做成了对襟,向左斜系起来让心脉有了双层保护,难得十一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想到了!看罢细细地叠好置于案上。 “我看大小正合适,不必改了!” “做这个很费神,以后交给别人吧!”十一疑惑,师父怎知是自己做的,此时梓鹃送来一盘朱红鲜润的凌霜侯来。 “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这个季节,怎会有朱柿?” “这是姑娘特意给殿下留的!”梓鹃笑着说完退了下去。 “藏书楼西角有两颗柿子树,是我来王府的第二年种下的,去年才开花结了第一树果!”十一缓缓解释道。 木易辰拿起一个,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递给十一,自己也拿了一个,正准备咬上去,十一笑道:“师父不是这么吃的!” 十一娴熟地剥去自己手中柿子上一层薄薄的皮,双手托柿蒂递给师父。 木易辰迟疑一下接了过去,触碰到师父冰凉地指尖,十一匆匆收回似炭炽般的双手,慌乱中拿起师父刚才放下的柿子一口就咬了上去,一时间竟也忘记了剥皮。 “十一!” “嗯!” “没什么!”十一疑惑地看着师父,木易辰憨笑道,十一怎么有点可爱呢! 第9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才吃完一颗柿子,遂听得屋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都放在这里!放整齐些!好了!你们都下去吧!”“你们殿下是在里面吧!”“惠洺王请!” 来人正是惠洺王,此时已步入书房,大师兄随行,十一急忙起身行礼。 “这是漼姑娘吧,都长这么高了!快不必多礼了。” “天佑,留两筐石榴大家分了尝尝,剩下的搬到十一房间,若吃不完,走时带回去吧!” “是,师父!”师兄便告退了。 十一没想到师父竟让惠洺王千里迢迢从临潼送了石榴来。 “哦,我说怎么一向节俭的小任城王,突然上心起这又贵吃起来又麻烦的石榴了,原来是买给自己的爱徒呀!”说时用眼神在木易辰和辛夷脸上不断打量。 十一十分愧疚地低着头,师父第一次开口求人,居然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小小喜好。 木易辰见阻止不及,觉得实在头疼,可此刻又不能拿石榴堵上他的嘴。 便凉凉地说道:“说了这半天渴不渴,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倒真有些渴了,哎,你这里竟有柿子,这个季节着实难得呀”说着已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十一,你去泡壶茶来吧。” “是,师父!”辛夷忙告退出来,心里悲泣地想着,那几颗柿子是自己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给师父的。 等辛夷端茶欲入书房时,遥遥望见师父负手而立,似有怒意,侃侃停在门口,思付进去或不妥当,便退到了门外。 只听惠洺王急急解释道:“我也不想带她来见你,可你知道,她一路苦苦哀求,非让我带她来见你一面!” “况且她是公主,我又折在她的手上,我也实属被逼无奈呀!” “我们并无见面的必要,况且如今此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你便是引火上身。” 在十一的印象里,师父说话从未如此刚硬冷淡。 公主,辛夷惊道,难道是… “你也知道,我平时就喜好良驹,听闻后梁边境多贩良马,才冒险前往,谁知却被公主手下的侍卫当作奸细擒获,情急之下,我只好冒了你任城王府旧属之名,果然他们不但放了我,竟还带我见了他们的公主!” 停顿片刻又叹道:“想来是那疏宓公主这么些年都在边境打探你的消息,一听说与任城王府有瓜葛,才肯放我一马的。” “以后莫说是任城王府之人,怕是会给你招来更多麻烦呢!”师父无奈道。 果然是疏宓公主,她终究是找来了!辛夷心里悲凉地想着。 少顷,惠洺王无奈道:“人都来了,你当真不见!” “你说这桃花怎么偏偏都落在一个不愿沾染分毫之人身上了!这给了我多好!” “你去见好了!”师父终被他气笑了。 辛夷这才敢进来为他们斟茶! “来来来,喝茶!”惠洺王像见到救星一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辛夷还刻意看了一眼空荡荡地盘子,心口的失落泛滥如一片汪洋。 木易辰好巧不巧地捕捉到了十一伤心海上的千层浪花,料想十一定在心里为逝去的朱柿谱写挽歌,脸上涌起层层笑意,顿觉阴霾俱散。 十一为惠洺王续了一盏,道“十一告退!” “等等…你会说话啦!!!” “嗯。”十一点头道。 “哎呀,真好!想当初可是愁坏了你的师父,自己寻医问药,遍访名医不说,都成半个郎中了,你都不知道他还非要亲自试药,我说……”顺着惠洺王的视线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不说了。 “行行行,我枉做好人行了吧!” “你将带来之人尽快妥善送还,告诉她,我们此生不必再见!” “殿下好生绝情!” 陡然听得此凄清婉转之声,三人皆是一愣,未知白纱帏帽隐藏之下是何人,然款款而行间罗衣飘飘、翩若惊鸿,大师姐解释道:“师父,对不起,她与惠洺王同行而来,属下才未阻拦!” “细辛,你先退下吧!” “十一告退!”十一知师父定有要事相谈,正欲起身告退。 “十一,你留下!”十一诧异非常,但听师父如是说,便只安静立于一侧。 只见眼前的姑娘缓缓摘下三尺帏帽,露出一张绝世容颜,柳眉细细如新裁,一双瞳人剪秋水,肤光胜雪,楚腰卫鬓,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连惠洺王都大惊道:“你……” 十一更是倒吸了一口气,若说她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亦不为过,眼若星河灿烂,发如浮云蔽日,正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却才不过二十岁的模样,十一紧张地偷偷瞥了一眼师父,师父却是波澜未惊、安之若素,只冷冷地说道:“公主可知你今日擅入王府,并非明智之举!” “若不如此,怕是这辈子都难见殿下一面了吧!”说着如水般的眼眸泛起丝丝亮光,这个让自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之人此刻距她不足三丈,即使他眼中竟是疏离冷淡,却足以让她泛滥如海的思念得片刻安宁,那指尖嵌入血肉钻心的痛感如此清晰,却依旧无法抑制她此刻心头难消地悸动,很怕就这样晕倒在了他的面前。 眼前的木易辰较七年前已褪尽少年稚气,积石如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恰似一朵梨花压海棠,尤其是那世所罕见的美人骨像,更是集世间所有美好于一身,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梦境,如今太过真实地浮于眼前,竟让她有种恍若隔世般的虚妄与无助,魂牵梦萦之人却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寒彻入骨地冰冷。 “公主如今见到了,请回去吧!” “我若不走呢!” 疏宓公主倔强地对上木易辰平静如水的眼眸。 “公主应该知晓,这对你,对我,对两国的百姓皆无好处!想必公主并不愿意因此再起战事吧!”縠纹不惊,柔和如常的语气,却听来字字千斤。 “殿下的心里果然只装得下西周城的百姓,若我执意留下,殿下又会怎样?” “自然是将公主安全送回。”明知答案如此,闻之更添伤感。 “我只是想再见殿下一面,当年你为我而伤,我一直愧疚在心。” 第10章 纵有岁月可回首,难以深情共白头 面对生死攸关之际舍身相护之人,她心底最情愿地姿态该是柔软才对,不应似刺猬般竖起防御,反会伤到彼此,但世间最难得的却是两情相悦。 “公主不必如此,当年我亦说过,换了别人我仍会奋不顾身,而今我早已痊愈,公主也实在不必挂心了。” “若公主无它事,我命人送公主回去,今日先在驿馆住下,明日护送公主回国。” “可我…我可以单独和殿下说两句吗?” 疏宓公主放下所有的骄傲与自尊。 “公主有话请说吧,这里并无外人!” 沉吟半晌,所有的意难平加起来,也终是抵不过她想要靠近他的脚步。 “我想留在王府三日…就三日,只求殿下带我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说完不安地盯着那双冷冷地眸子,胸膛里一颗心剧烈跳动似欲冲出喉头,好怕木易辰又说出拒绝的话,那她就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心知此生不会与她有任何牵扯,可如若不应,怕是公主还会做出更加惊世骇俗之事,她一个异国公主,只身犯险来到此地,若有丝毫差池,他亦不忍,更会一生愧疚难安,为了顾全大局,木易辰只得答应她。 “一日,就一日,本王明日派人接公主入府。” “好!”哪怕只一日也是好的,紧张过后,垂眼见左手食指关节处已被她掐得红如鲜血!遗恨海海,一字乾坤,终是逃不脱缘分二字,残阳易逝,红叶难留!终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添新愁。 木易辰的目光最终落在惠洺王脸上:“劳烦义兄送公主回去,好生安置,明日陪同公主一起过来吧!” “我…”惠洺王先是诧异地指着自己,等对上木易辰凌厉地目光,立刻讪讪低头连连应好,转眼又想不然呢!祸事可不都是自己惹得。 走前还不舍地问十一,“漼姑娘,那柿子可还有吗?真甜!” 十一只下意识地摇头答道:“没有了!” 疏宓公主一心都在木易辰身上,此刻才注意到木易辰身侧一直立着一位端丽娴雅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衣饰素净中带着华贵,不似府上的丫鬟,忽又想到殿下之前独留她,更言此处并无外人,难道?她是木易辰的王妃!想及此,已是悲怆难捱,万念俱灰。 “公主请!”疏宓公主的明眸由吃惊慢慢转为暗淡,终是放下帏帽仓皇地离开了。 送走公主,木易辰看着失神的十一笑问道:“十一,柿子当真没了吗?” 一想到师父明日要陪疏宓公主,十一心里莫名失落,师父说过并不喜欢公主,可公主花容月貌,又怎能不让人动心,正失神时,未料师父会突然问她,十一一时愕然。 “师父刚说什么?” “没什么,下去休息吧!”木易辰笑道。 十一回到房中,不论做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从筐里拿起石榴,端详一阵,竟不觉一口气吃掉了三个,连梓鹃都看不下去了! “姑娘可是有心事?”十一只浅浅地摇头。 “姑娘爱吃石榴,殿下送来这许多,姑娘还不开心么?”十一再次摇头,双手托腮看向梓鹃。 “梓鹃,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我也不知道!”梓鹃没想到姑娘会突然问这个,想必是想到了自己与高阳王的婚事了吧!可是他们连面都不曾见过,又何谈喜欢,想想姑娘实在可怜。 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见藏书楼的墙面上写着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难道姑娘说的是这种喜欢么?姑娘读的书比我多,怎么反倒问我?”十一不语,一会才道:“那要是明知道不能在一起,却不想放手该怎么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是无法抗拒,除非是公主!喜欢谁还可以让陛下赐婚!” 听到这里,一股彻骨地寒意涌上十一的心头!难道公主真的可以吗?若是陛下赐给师父他不想要的姻缘,也必须接受吗?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布衣百姓皆无法逃脱,一纸冷冰冰的婚约就将两个毫不相干之人,甚至整个家族都捆绑在一起吗?谁又在意其中有多少怨偶,几番离索!而她,别人口中的漼氏贵女,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安然接受命运这么多年第一次,十一才有了想反抗不公命运的心思,一个女子活在这世上,从呱呱坠地到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哪些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呢,婚事亦是如此,若喜欢之人不能嫁,一辈子都为别人、为家族利益而活,那是何其悲哀! 而自己又何其有幸,能得到师父和师姐师兄们的真心疼爱与关怀,她知这些爱护均与她是漼氏贵女无干,而是大家只把她当作任城王府的十一。 她心里十分感激舅舅能送她来王府,如果能一直留在王府,呆在师父师姐们身边,即使一辈子不嫁人,十一也愿意! 虽然师父立誓不娶妻妾,但若有一天,师父也有了喜欢的人,难道不会迎娶王妃么?她到时又如何能留在王府一辈子呢?试问世间又有谁,能配得上师父昆山之玉般的人品呢? 疏宓公主绝代佳人与师父很是相配,如果……,十一还没有想到如果,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顿觉心如刀割。 “姑娘,姑娘,你别哭啊!”梓鹃慌道。 “若是你不喜欢那高阳王,我们就不嫁,啊!” 却见十一的眼泪更似决了堤,哭得愈发凶了!梓鹃从未见姑娘如此难过,心里一阵难受,将她紧紧搂住,一起边哭边轻轻拍打安慰着。 翌日清晨,十一仍旧辰时来给师父请安,想着师父定是要与疏宓公主一起用早膳的,忐忑地走进师父书房,远远地行了跪拜礼,正欲告退,却听师父说道:“快起来吧!过来用早膳!” 师父不和公主一起用膳吗?十一心事重重地陪师父用完早膳,木易辰见十一今天吃得极少,以为十一身体不舒服,“十一,怎么吃这么少?” “昨日有些积食,今日没什么胃口!” “我传医师过来给你瞧瞧!” “没事,师父不用放在心上!”从进门起,十一一直蔫蔫的,木易辰一阵心疼,怕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便严肃道:“为什么不用放在心上,你在王府一日,就要平平安安地,不然怎么向你阿娘和漼府交代呢!” 想让她因家人更爱惜自己些,没想到在此刻的十一听来,却是觉得对她所有的好,都只是出于他是师父的缘故,十一眼眶更是染上一层雾雾地红色,鼻子发酸,却极力忍着怕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11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十一很好!”木易辰听出十一浅浅地鼻音,想着十一有委屈都是自己忍着,从来不愿给王府和自己添一丝麻烦,今日许是真的很不舒服!便起身喊道:“尉迟杰…”十一一把拉住师父的胳膊,低头道:“师父,我真的没事,您还要陪疏宓公主,十一告退,晚上再来给您请安!” 木易辰觉得今日的十一太过反常,便匆匆传来尉迟杰去请医师来。 十一急急地出了书房,才缓缓放下脚步,经过芙蕖汀时出了好一会神,才慢慢回房拿出一张宣纸铺成开,提笔落墨,染出一片清凉,一池朱华水芝独立,十一细细地描画着它的枝茎、红衣,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她手中熠熠生辉,芙蓉出淤泥而不染,华盖如亭,静若仙客,毫末不遗地细细雕琢描摹,仿佛早刻在了心底。 停笔落墨,伸手轻轻抚过每一瞥的纹路茎里,似抚过停在眼角眉梢的岁月峥嵘,眼前的一茎芙蕖若初秋的一抹淡色,遗世独立,杂尘不染。料峭三月,残荷听雨尚且不能,可那一盏莲花却是一直开在十一心里的。 “十一!”怎么真的听到师父的声音从画里出来。 “十一!”直到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十一才惊觉是师父真的来了,急忙转头,才发觉师父正远远地立在门口,十一慌忙拿了一张宣纸将画盖住。 才急急走向师父行礼,心虚地喊了一声师父! “十一在作画?” “没有!”十一赶忙摇头。 “身体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不用看医师的!” 迟疑一下,师父说道:“不巧医师今日探亲去了!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吧!”“啊!” “你忘了,师父也是正经学过医术的!”十一缓缓抬起手臂,只觉得师父温热的指尖带来阵阵暖意,手指紧张地微蜷着,片刻后,师父收回手指,浅浅一笑。 “没大碍,脉象平稳,只心跳微快,该是刚才作画手腕用力了些!” 木易辰搭完脉才终于放下心来,十一却是面上一红,低头不敢看师父!师父老是欺负她,似在笑她刚才明明在作画却故意骗他。 “走,替我陪公主参观一下王府吧,这里你最熟悉了!” 十一跟在师父身后,漾起地笑容似微风吹过水面涌起的缕缕縠波,层层叠叠,随波绵延。 师父和十一行至正堂,见大师兄已接来疏宓公主并惠洺王,师父请大家落座,十一随后为客人斟茶,左一为惠洺王,其次是一少年公子,大师兄立于左侧,公主居右一。 公主见今日这位漼姑娘依旧寸步不移地跟在殿下身边,虽昨日从惠洺王处得知,她只是乌水坊世家漼氏贵女,并不是王妃,只是任城王府一徒弟而已,但凭着女人天生地直觉,她本能地排斥着眼前这位温婉娴静的女子,虽然她看起来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却仍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只凉凉地看了十一一眼,十一则安静立于右侧,并未接收到公主射来凉飕飕地冷箭。 木易辰的目光警觉地落在左侧的公子身上,此人锦衣华服,气宇轩昂,剑眉星目之下却是难掩倨傲之气。 “这位是?” “这是我的兄长,疏烈。”公主起身温言道。 “久仰二皇子威名。” “见过殿下!”拱手礼毕,那皇子却道:“听闻任城王府宏伟瑰丽,今日一见,却不过如此,当真是配不上殿下如此贵重的身份!可见传言未必可信!”听来虽是恭维,却句句皆是无言的挑衅与轻蔑。 “二皇子过誉,此处只是臣子居所,我朝尚俭,本王觉得王府的宏伟倒比不得百姓安乐来得重要。” “殿下如此勤俭爱民,但据我所知,当今殿堂之上所行却正好与殿下相悖,殿下独守此边陲之地,岂非不值!” 想不到后梁二皇子竟然如此直言不讳,大家心里皆是一惊,后梁如此了解我朝,怕是有欲行不轨之心,手里均捏着一把汗。 “本王所知却与二皇子所讲相悖,可见传言果真不可信!本王愿为我朝守好每一寸国土,北朝殿堂人才济济,贤者良多,就不劳本王和二皇子费心了!” 师父温柔坚定地声音锵锵传来,似有魔力般总能让世俗杂音和浮躁都沉静下来。 那二皇子却画风突转,出人意料道:“本王有雁北十一州愿献于殿下,望殿下能与舍妹永结秦晋之好,从此两国休戚相关,同气连枝,殿下以为如何?” 大家面上心里皆是一紧,都知弦一朝离弓,便覆水难收,十一的心不受控制地突突跳着。 只听师父开口婉拒道:“多谢二皇子好意,本王已于多年前立誓,驻守边关一生,不娶妻妾,怕是要辜负二皇子的好意了!” 公主闻言早已从坐上弹起,失望悲怆,似怨似怒,平复片刻道: “殿下到底是不愿意娶我,还是不愿意接纳雁北十一州?” “都不愿意!”侃侃入耳却是一惊掉下巴的回答。 “你…殿下当真丝毫不顾舍妹一片深情厚意?”二皇子怒目圆瞪,似嗔怒无极。 师父只淡淡道:“昨日我已与公主说得很清楚,今日只是尽地主之谊,若公主一再相逼,本王只好请公主回去!” 疏宓公主泪眼婆娑,抽泣着对其兄长道:“哥哥不必动怒,终是小妹不值,今日我只想好好作别,还请兄长成全!” 只见疏烈颓然落座,似意犹未平,眼看此局无解,惠洺王赶紧转移话题,“二皇子请喝茶,素闻二皇子精通六艺,乐艺超群,乃当世嵇康,不知可否有幸亲耳目睹?” 那二皇子冷冷道:“惠洺王不必如此恭维,本王确也听说任城王武艺精湛,今日倒想领教一二!”说着已余怒未消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居然弄巧成拙,惠洺王真想当场就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第12章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此时师父的声音悠悠传来,“远来是客,刀剑相向并不是王府的待客之礼,早知二皇子擅长音律,本王倒愿与二皇子切磋一二,取琴来!” 二皇子面仍不舒展,却被木易辰的王者气度所震慑,并未再起异议,心里只待取琴过来后借机狠狠羞辱一番才罢。 疏宓公主一时竟不知该偏向谁了,二哥精通六艺,素有南朝乐圣之名,而任城王武将出身,琴艺未必精通,公主倒是为木易辰紧张地捏了一把汗! 十一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现在才稍稍宽心,只因她知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 师父道:“请!” 二人皆先后落坐于中庭,十一的目光跟随师父直至他端坐于琴前,尔后化作一只温柔的画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素衣白衫,只道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感叹这世间你来过,便是我的一生。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宁有家财万贯,不值汝瓷一片吧!正所谓雨过天晴云破处,风来玉聚珠泣露。 一曲《关山月》在二皇子指尖流淌开去,弹指间风起云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铮铮然如将军挥斥方遒,十面埋伏、四壁楚歌,后哗然而止,更如旌旗飘扬,皓月当空,连一向不懂音律的惠洺王都听得出其中的阵阵杀气,让人汗毛竖立,传闻果然名不虚传!公主切切地看向殿下,眼里满是担忧。 一曲终了,二皇子只懒懒道:“殿下请!”心里似是高下已分。 只见师父轻抚琴弦,随手滚拂似在调音,十一知道,师父许多年未曾摸过琴弦了,只听到二皇子一声轻笑,师父却丝毫不以为意。 吟猱绰注,勾剔抹挑间,如行云流水,滚拂无痕,由初时的明月青松、潺潺清泉而入昆山玉碎、石破天惊,稳如巍峨泰山崩却岿然不动,急如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时而委婉悠扬,时而刚毅清越,风摧骨蚀,镜花水月皆出其中,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皆出其里,妙手生花间谱出一曲恢弘隽永的《广陵散》。 众人皆是噤声屏气,那二皇子早已来到师父身边,眼光贪恋地随师父的指尖跳动回环,随着师父最后一声拨、刺、伏,若山止川行,余音袅袅,众人沉浸其中,不能自已。 师父对犹在梦中的二皇子道:“二皇子,这边请!” 师父才落座,那二皇子早已立于庭上拱手道:“殿下好琴艺,在下心服口服,殿下适才所奏可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 “正是。” “仲卿恳请殿下赠曲谱一观。”说完依旧拱手做礼,此刻的二皇子再无丝毫初来时的倨傲,倒看得出是一番真心诚意。 师父微微一笑道:“二皇子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二皇子苦笑叹息道:“也罢!今日听君一曲,已不枉此生!”可知二皇子确也是爱好音律之人。 自古名士,皆以焚香,听雨,莳花,品茗,对弈,侯月,酌酒,抚琴,赏雪为雅。如果此时是太平盛世,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闲坐时,冬日里可一起赏雪品茗,夏夜里亦可月下酌酒听琴,那该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日子啊! 想到师父年少时就已入沙场搏命,未曾享受过片刻地安宁,而师父却从未将苦痛、失望展露于人前过,十一便觉得一阵难受,又怕师父看到自己难受地神情,遂一直低头不语。 只听师父道:“天佑,请客人用膳吧!” 师兄便答应着去了。 疏宓公主望着座上的殿下,眼中竟是浓得化不开地情义,果然这世间只有他才担得起美人骨,也唯有他!她的喜欢从未错付,然这一生终究是无缘了吗?木易辰,你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别人吗?让我怎能甘心,如果连我都不配,还会有谁? “十一,别站着了,你也坐下来,尝尝今天的饺子做得怎么样?” “是,师父!” 十一在右侧落座,却觉得似有芒刺在侧,待抬眼望向公主时,公主却躲闪开去,幸好此时饺子被一一呈上。 “二皇子和公主尝尝合不合胃口,请!” “西周的吃食果然与我们南边不同,这个是?”二皇子夹起一尾金鱼饺好奇地问道。 “此乃鱼跃龙门!”师父说道。 “好寓意,好味道!果然此处人杰地灵!” “不知殿下一会可否愿意与在下对弈一局?” “不胜荣幸!” “好!” 用完午膳,师父道:“十一,你带公主参观一下王府吧!” “是,师父!” “公主,请!” 十一带公主穿过长廊,一路参观过亭台鱼鸟,才来到王府的藏书楼,这里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公主请!”二人行至三楼,公主见三层藏书楼皆是琳琅满目的书卷,心里感叹,怪不得木易辰一身儒雅清逸不似武将。 “殿下常来这里吗?” “师父经常不在王府,所以来的并不多!” 见墙上墨迹陈旧,但却未曾书写完的《上林赋》,诧异道:“这里为何没有写完?” “师父说待我学成时再补上剩下的!所以未写完。” 公主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看起来柔柔弱弱,满身书卷气的少女。 “姑娘是何时来的王府?” “五年前。”整整五年,她都可以呆在他的身边,又如何能教人不嫉妒呢。 “你真幸运!”公主只浅浅低语。 “什么?”十一并未听真切。 “没什么!” “这是谁写下的,为何与其他字迹不同?”公主注意到最后两行与别处不同,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师父的笔墨!” 只见公主缓缓伸出纤柔玉指,抚上斑斑笔迹,侃侃停住,都说字如其人,果然龙盘凤翥,挥毫如星,便觉离他更近了一分。 可越是走近他、了解他,她就越是觉得遗憾与不舍,心里的折磨与凌迟就越多一分。 “姑娘可知此句何意?”十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13章 鹤唳华亭风波起,兰因絮果意难平 公主落寞地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眼泪盈在眼眶,十一见眼前的公主此刻就像一个易碎的琉璃花瓶,美丽却脆弱,心里不禁一动,喜欢上一个人当真如此痛苦么? “姑娘可有喜欢的人?” 十一摇头。 “说不定是喜欢而不自知吧!” 当时的十一并不懂得公主似谑似哀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府里可有马场?” “有!”公主已在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不如我们赌一场如何!我若赢了,就去到你们的中州,献上雁北十一州,再恳请你们的皇帝陛下为我和殿下赐婚,你猜你们的皇帝陛下会不会答应呢?” “可是公主方才已经答应师父!”十一看着眼前公主邪魅的笑容,心里一阵悚然,难道堂堂的公主竟也会视承诺如儿戏吗? 见眼前惊恐不安地十一,心头更是笃定。 “姑娘不必诧异,从前在宫中从来都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本公主向来任性,更何况我那么喜欢你们殿下,又怎会轻易放手呢?” 未及思量,十一说道:“公主到底要怎样才能放手呢?”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 “不如你同我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便不再纠缠你的师父!” “比什么?”十一不安道。 “赛马!”十一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姑娘或许不知,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草原上最彪悍的男子都未必能追地上我,姑娘可敢一试?” 十一知自己就算并无一成的把握,但仍想拼劲全力一试,只因师父并不愿与公主有任何牵扯,“我若赢了,公主会信守承诺吗?” “这个…本公主也无法保证,你刚也看到了,本公主向来任性,那你可还敢同我比么?” 十一只道:“公主乃国之表率,辛夷自然相信公主的人品,也相信师父当时救公主的初心,我愿意同你比。” “好,祸福自担,勿尤他人。”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女子亦当一诺千金。 辛夷带公主来到马场时,却见大师姐已远远迎了上来,想必是师父早派了大师姐在此等候。 “颜细辛见过公主!”师姐向公主行了礼。 “请颜将军为我们准备两匹快马,我与漼姑娘在此比试一场。” 大师姐看了十一一眼,对公主道:“不如我陪公主比试吧!十一并不精于马术,只怕公主不够尽兴。” “不必了,颜将军!我只想与这位漼姑娘比试。” 未料公主如此坚持,便不再多言,只来到十一身侧细语问道:“十一,怎么回事,你真的要同公主比试吗?” 十一反抓住大师姐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师姐放心!只是陪公主骑骑马而已。” 大师姐还是放心不下十一,一面将师父的氐卢马牵了来,一面速速派人通报师父十一与公主赛马之事。 “我把师父的氐卢牵来了,它平时是最乖顺的了!” 十一感激地笑着对师姐说:“谢谢师姐!” “等等,我要这匹马!” 公主遂又戏谑道:“漼姑娘应该不会介意吧,我看姑娘不像是输不起之人。” 颜细辛本欲发作,但却被十一按下,只镇定答道:“任城王府的人没有输不起的!” “公主请!” 谁知公主才要上马,那氐卢却一声嘶鸣,似是不愿,公主本是惯手,什么野性难驯之马她没见过,她双手用力将氐卢拽至近前,越身上马,不料却被氐卢一个纵身摔了下来。 十一和师姐急急上前,师姐边牵制住氐卢,十一边扶公主起身。 “公主可有受伤?” “无事!” “罢了,让给你吧!” 见公主脸色不好,十一担心道:“公主还要比试吗?” “怎么,不敢了吗?这种事本公主见得多了,畜生野性难驯也是有的。”只见她起身直直走向另一匹黑色骏马,一跃而上。 “漼姑娘,请吧!” 师姐牵着氐卢来到十一跟前:“氐卢从未像今日这般,十一你先上马,我牵你到那边吧!” “好!”十一蹬上马镫,氐卢却瞬时安静下来,十一不想此时给师父和王府丢脸,便轻声对师姐说道:“师姐,我自己来吧!” “那你要小心哦!” 此时公主已等在栅栏之前,见十一赶来,开口道:“看到那正对着的旗杆了吗?谁的马先到那里谁就赢!”师姐便命人速速赶去旗杆处等候! 待一切皆安排妥当,细辛见师父还未赶到,心里更是一阵焦躁不安,不想正在此时却听公主忿忿道:“颜将军这是不准备开栅吗?” 师姐不得不将栅门打开,只见那黄色旗子一挥而下,两匹骏马似离弓之箭,一发迸出。 此时师父和惠洺王、二皇子才急急赶来,远远看到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载着一白一蓝两个倩影飞驰而去,肉眼可见那白马确是落后了一大截。 师父第一个赶到,“细辛,怎么回事?” “师父,是十一!” “公主非要和十一比试一场,我没拦住!” 师父急急说道:“牵马来!” 大师姐跑向马厩道:“快,快,牵马来!” 那二皇子知道公主的实力,固丝毫不担心,反而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心,舍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想必不会伤到半分!” “我不是担心她!” 惠洺王道:“难道是漼姑娘?” “十一不会骑马!” “啊!” “啊?”二人皆是一惊。 木易辰远远看见马匹,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纵身上马,如流云般飞驰而去。 “颜将军,刚你们殿下说漼姑娘不会骑马,你不知道呀?” 大师姐一头雾水,但却不知如何解释,一颗担忧的心全在十一身上!眼看还有不到五十丈公主便要赢了,十一双脚松开两边踏蹬,手中的马鞭一扬而起,狠狠地抽到氐卢的屁股上,心里只道一声抱歉,便松开缰绳从氐卢身上滚落下来。 公主早知结果并无悬念,但赢的感觉依旧让她感到阵阵满足,虽只是一场比赛,在她心里,却足可以拨开所有的云雾。 不料正在距旗杆不足三丈之时,一匹白马竟如疾风般从身侧飞驰而过,不偏不倚,刚好在跑过旗子不远处停了下来。 第14章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待公主也骑过终点回身时却看到,木易辰正收绳勒马,彼时马场传来黑色骏马厉声嘶鸣,遂呈一字型跃起,却被他生生压下,未及立稳,殿下已双手撑起从马上一跃而下,没人知道此刻的木易辰早已心疼到无以复加,恨不得以身相替,言语因惊恐微微颤抖,却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将那姑娘一把抱起,径直向阶边一大石走去,夕阳余辉下映衬出一对玉人相互依偎的画面,安静而美好,生生斩断了公主的最后一丝希望,她已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这辈子都没有任何指望了,这本是她亲手设计拨开的层层云雾,但窥到真相时,她只觉心在滴血,原来他也有爱,亦懂得如何去爱,只是他爱的人不是自己而已。 “师父!”十一的双眼因惊恐而张得浑圆,却不是因为自己摔下马,而是惊讶于师父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从未见师父如此盛怒,十一一时愧疚难安,欲开口解释,却觉得舌头似不听使唤,“我……” 木易辰将十一轻轻放到石头上,十一试图抬起手臂。 却听师父沉声道:“先不要动!” 十一却听出师父严厉的语气下却是透着切切地关心,眼里尽是担忧,师父上次生气还是在她倒掉名茶时,这么多年从未见师父对自己如今日般疾言厉色,十一此时无比后悔,才觉自己太过莽撞了。 木易辰仔细为十一检查着!见她左臂的外衫已被划破,触目地血迹还在细细地往外渗着,只好轻轻抬起十一的胳膊。 “慢慢动一动胳膊!”见十一两只胳膊关节都能活动如常,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里呢?疼不疼?”木易辰轻轻抬起十一的右腿缓缓向前展开。 “不疼!”十一摇头,木易辰见十一嘴上倔强地说着不疼,眉头却是紧锁在了一起,温柔停下手上的动作,一点点拨开十一膝盖流血的碎布条,在伤口处认真查看,见膝上足有一寸左右的口子裹着细小的沙粒与鲜血,皮开肉绽,触目惊心,又细细检查左腿伤势,发现无明显疼痛和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脸色却较之前更加凝重,压着声音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了!”木易辰心疼地看了十一一眼,却不知自己今日为何会如此生气。 “忍着点!我先撒点止血的伤药!”便急急从怀里掏出随身的伤药洒在流血之处,然后用自己的帕子温柔绑住十一膝盖的伤处,这时所有人也都匆匆赶来。 “十一,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哪里疼你要说出来!”最先传来的是大师姐关切的声音。 “漼姑娘,你没事吧,你不会骑马就不要比试了嘛!”然后是惠洺王憋足却真诚地关心,十一虽受伤,自己不知为何,此刻心情却出奇地好,还抽空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未来的惠洺王妃。 看着大家愧疚道:“我没事!”见公主亦来到近前,吃力地抬眼对上公主失落的眼眸,温柔而坚定地直直对上公主落寞地双眸,微笑着说道:“公主,我赢了,还请您遵守我们的赌约!” 见公主眼神倔强凄清,却始终沉默不语,木易辰起身对公主和二皇子说道:“想必公主今日也累了,细辛你送公主和二皇子先回驿站,明日我让大徒弟周天佑护送二位回程。” 二皇子道:“也好,多谢殿下今日款待,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说完拉着公主准备一起离开。 才走出两步,公主却不甘地回头,幽幽道:“殿下若有了喜欢的人!可会娶她?” 木易辰沉吟片刻道:“本王此生不会喜欢谁!更不会娶任何人!” 公主凄然一笑,再无多问,漠然转身,心里落下一声沉重叹息!“从此陌路,再不相逢!” 师父吩咐左右道:“你去医舍多拿些外涂伤药和清洗药水,先送到十一房里!” “你骑快马,去军营将军医接来,让他将药箱和跌打摔伤的外敷和内服药材全部一并带过来!要快!”左右兵士即刻领命飞奔而去! 惠洺王将木易辰扯到一边道:“漼姑娘没事吧?” 木易辰神色凝重,忧心道:“十一的右腿伤的很严重,其他的还要待军医到了才能知道!” 惠洺王打量着反常地木易辰:“从没见你如此紧张过,都不像你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许是太着急了!”木易辰有些烦躁地答道。 惠洺王古怪地瞥向十一,复又认真端详木易辰,才吞吞吐吐道:“你…莫不是…” “什么呀!你快说,还要送十一回去呢!”木易辰着急道。 惠洺王似开口异常艰难,下了很大决心才不管不顾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你的小徒弟了?” “什么?” 木易辰乍听觉得匪夷所思,瞬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心跳不规则地在胸膛剧烈跳动着,反应片刻后才正色低声郑重对惠洺王道:“她是未来的太子妃,你以后都不许有这种想法。” “那你?”木易辰倒没忘记他的这位义兄从来都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人。 木易辰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没有!” “你先回去吧!” 十一见他们神色紧张地说着什么,还不时望向这边,师父似乎还有些生气,却不知何事如此神秘,只在心里悔恨无极,失落非常。 惠洺王见十一紧张地望向他们,大声道:“你…你让我回我就回呀,也太没面子了!”木易辰见他戏演地如此好,也不打扰他!迈开步子向十一走去。 “哎,那个,我回了啊!我走时别忘了来送我啊!” “好!” 惠洺王来到十一身旁:“漼姑娘,我走了啊,你好好养伤,以后可不要这样了啊!看把你师父着急的!我给你说……” 师父幽幽地眼神飘过去,“你走不走?” “走走走,这就走!”说着立马抬腿小跑离开了! 第15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木易辰躬身蹲在十一面前,将她受伤的左臂轻轻放在身前,一手抚上十一的腰际,一手轻轻绕过十一的膝腕,轻松将她抱起,十一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被动而安静地待在师父的怀抱里,从未如此亲近,十一脸上即刻浮起一片红云,师父似还在生气,一路无语,只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她的房间走去。 木易辰抱着辛夷,觉得和他打仗时手中握着的兵刃不同,十一会动,两人紧挨着的感觉让他有些微的不适和抗拒,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尤其是刚才听了惠洺王一番胡说,他心里更是一阵兵荒马乱,潜意识让自己只管目视前方,不去看十一一眼! 记得十一年幼时,有一次读书累了便歪头倒在他的膝上,是他用狐皮裹着一路抱她回了房,如今的十一已是大姑娘了,却还是轻轻地,纤弱的身体软软地只往下滑,木易辰生怕碰到她的伤口,双手僵硬地保持着,片刻未歇一路抱她到了榻上。 待到放下自己,十一见密密的汗珠在师父的鬓角滑落,让她更加心疼难安! 殿下抱姑娘进来时,见姑娘的脸色并不是煞白模样,倒是有些粉粉的,梓鹃才稍微宽心,刚才听来人诉说,梓鹃只觉心颤不已,“殿下,姑娘伤得重吗?” “十一的右膝和左臂都有伤,我去拿药,你先给她上些清洗药水和消肿化瘀地伤药,军医晚一点到!” “好!”木易辰拿来伤药,交给梓鹃! 梓鹃看到十一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心疼地眼泪涟涟。 “我没事!”十一安慰道。 颤抖紧张地不知从何处下手,“殿下,是用这个吗?要倒多少?” 木易辰看在眼里,怕耽误十一的救治时间,更怕十一将来落下疤痕,才开口道:“我来吧!你先取把剪刀来,再去烧些热水,一会给十一清洗一下,注意伤口不能沾一滴水。” “好!”梓鹃答应着急急找了剪刀来。 木易辰来到十一床前,一点点轻轻解下绑在十一膝盖上的帕子,见帕子已被血迹渗透,木易辰眼里掠过更深的担忧,用剪刀将伤处的衣料稍微剪开来一些,让伤口都暴露出来,才半蹲在榻前,伸手脱去十一脚上的鞋子,起身洗手,擦干后才拿起裹有棉花的竹签,蘸上有酒味的消毒药水,对十一道:“忍着点,会有些疼!”十一轻轻点头! 木易辰复又蹲在塌边,将十一的右脚缓缓抬起,抵在他的腿上,往十一的膝盖伤处涂去,十一轻颤一下,只觉钻心地疼,不自觉地抓紧手边的被单,木易辰虽未立刻停止,但手下的动作却更轻更缓了,他知道伤口再不尽快处理,就很可能会感染,却还是忍不住心疼道:“疼了你就喊出来!” “不疼!”十一摇头。 清洗完膝盖处的伤,师父用竹板裹了伤药轻柔地涂在伤口处,木易辰怕十一忍不住疼,像想起什么似的,凑到伤口处,呼气轻轻吹向伤处,边吹边涂,十一看着师父认真专注一丝不苟地模样,便觉得伤口突然就没有那么疼了!只觉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师父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木易辰涂完才抬头道:“你说的,呼一呼就不疼了!” “嗯,不疼了!”十一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木易辰只当是十一疼的缘故! 伸手用干净的袖口拭去十一眼角的泪滴。 笑着说道:“别哭!你当初不就是这样骗师父的吗?” 终于在师父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心想师父真的很好骗,小小伎俩就能上当,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长了十万个心眼子的小姑娘轻易骗了去…想到这里,哭得更凶了! 木易辰无措道:“你别哭,告诉师父做什么能让你不那么疼?” “我…想…吃石榴!”十一抽泣着说道。 “好,好!你等一下!我处理完你手臂的伤就拿给你!”十一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师父帮十一处理左臂伤口时,十一更觉得师父近在咫尺的脸庞,极其认真,极致温柔,又极富魅惑,心口处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几乎令她无法呼吸了。 见十一紧张地盯着自己,木易辰开口道:“怎么?还疼吗?” “我这就去拿石榴!” 师父果然拿了一颗石榴来到十一面前,轻轻将石榴分成两瓣,伸手递给十一一瓣,才想起来十一受伤不方便,复又收了回去,挑了最大的一颗,送到她的嘴边,十一朱唇轻启,却不小心碰到了师父温润的指尖,两人皆是一愣,师父又小心地喂十一吃了几粒,十一才觉喉头不似先前那般干涩,木易辰怕十一噎着,给她倒了水来,“喝点水吧!” 仍将茶盏送到十一嘴边,服她喝下,放茶盏时,远远看见梓鹃终于带了军医前来,便即刻迎了出去! “军医,你来了,赶快给十一看看吧!” “是,殿下!” 军医给十一细细看过,才来回禀,“殿下,漼姑娘受的大多是皮外伤,倒不打紧,只是右腿和膝盖处的伤最为严重,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好好调养月余便能好了,殿下不必太忧心! 这两日若不发高热便可安然度过,若发热定要及时降温才行,现下伤口最忌讳高热,也最怕感染!” “梓鹃丫头把漼姑娘的伤口处理地很好,我再给姑娘留一些军营的偏方和上好的伤药,再配一些内服疏散清热的药材,让姑娘按时服下,想必不久便能好了!” 从军医口中确切知道十一确无其他伤势,木易辰才真正放下心来! “那伤口会不会留疤?” “不会的,殿下放心!” “好,有劳军医了!” “你今夜暂且留在府中,若十一有事也方便些,明日再送你回去吧!” “是,殿下,那我先去开方子!”“好!” 此时只见颜将军急急赶了来。 “师父!十一怎么样了?” “刚刚军医看过,你进去看看她吧!” “好!” 第16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十一,你的伤怎么样?疼不疼?”大师姐急急地赶到十一床前。 “师姐,我没事,现在好多了!师姐不要担心了!” “以后可不许了,你是没看到当时师父的脸色,我都吓死了!师父都吓成哪样了。我能不着急吗?”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替我向师父说声对不起!” “师父就在外面,等你好了自己去说,我可害怕师父会罚我!” “对了,师父不知道你会骑马么?” “我的骑术都是师姐教的,师父确实不知!” “这你都敢瞒着师父,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说着宠溺地刮上十一的鼻尖。 “我刚得到军报,六镇最近不太平,怕是会有战事,师父没有分身术,你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即刻就要出征吗?” “那倒还没有,不过不好说!”十一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我先回军营了,过两天再来看你,你好好养伤!千万别乱动啊!” “好!” 一想到自己下个月就要回清河郡,师父不久也要出征,十一的心里就乱作一团。 “师父,这是朝廷的密诏,刚才想着十一,忘了给您禀报。中州传来军情,六镇以西的沃野最近叛乱兴起,有蔓延六镇之危,朝廷已派凉州刺史前去平叛,诏书上说让师父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 “好,我知道了,现在军中只有军师和谢云在,怕是忙不过来,你带南星先到军中整顿军队,做好大军随时开拔的准备!明日十一好些了我就回去!” “是,师父!” 师父命人叫梓鹃出来,领他到书房,他想先修书漼三娘,准许十一先在此修养,月余后再启程回清河郡,六镇若有战事,怕是漼将军一时也无法回去,遂一并告知,让他们安心! 把信交给梓鹃道:“你将信交给漼寿将军,让他加急把信送出去吧!” “是,殿下!” “对了,我还有一事劳烦姑娘!”等殿下说完梓鹃便急急地出去了! 木易辰准备再去看看十一,然后回去处理军务,抬眼见不远处案头摆着两张宣纸,笔墨也未来得及收起,料想十一今晨定是在作画无疑了,只是不知她为何却要小心翼翼地藏着,如此却反勾起木易辰心里的些许好奇。 伸手缓缓揭开宣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池初秋的荷塘,清波浮于绿水,红衣灿若桃夭,唯一芙蕖亭亭玉立,十一的画都是他教的,木易辰却在那一茎一脉的描摹中,看出十一藏在心底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原来十一心里有了喜欢的人!是十一长大了,又想起十一不让他看时害羞掩饰地模样,听说高阳王自小姿容甚美,果然十一画得不错,徒弟的画作得好,作为师父本该高兴才是,可此刻木易辰的心里却五味杂陈,一缕酸涩涌上心头! 当木易辰来到十一床前时,见她已浅浅睡下,眉间仍锁着一缕愁云,心里愧疚没有照顾好她,一动不动地不知站了多久,待十一睡得沉了,才轻轻迈着脚步离开!只希望床上的姑娘能快快好起来! 十一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梓鹃师父呢? “殿下回去了!他说晚上再过来看你!” 说着把一碗晶莹剔透、红彤彤的石榴摆在十一面前:“喏,殿下怕你吃不够,竟剥了这许多石榴,刚在书房的时候我还纳闷呢,殿下要碗和勺子做什么!原来就只是给姑娘剥石榴用!姑娘你可真是幸福!” “我就放在这里,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十一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彩霞,本以为师父早早离开了,没想到…… 忽然又急急地问道:“你说师父去过书房?” “是呀!殿下修书给三娘子说想等你养好伤再回去呢!” “真的吗?”十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这次受伤简直是因祸得福! “千真万确,我还会骗姑娘不成!” “姑娘这下开心了吧,你就只管安心在王府养伤,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见十一喜得眉开眼笑,梓鹃觉得姑娘简直太可爱了!受伤了还这么开心。 十一忐忑道:“那,师父可有看我作的画么?” “我和殿下一起过去的,他就只是在书房修书一封而已!并未见他看画呀!” 十一似松了一口气。 “怎么?姑娘画得不好么?” “对,画得不好!”十一心不在焉道。 “不过…” “不过什么?”十一放下的一颗心复又被提了起来。 梓鹃想了一会又说道:“我先殿下一步离开,走了以后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看吧!” 十一被梓鹃的一番话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地想,那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呢? 梓鹃依旧絮叨着,“殿下派人送了晚膳来,姑娘先用了,一会好吃药!” “殿下知道伤口正需忌辛辣刺激,所以备得都是清淡口味,我扶你过去吧!” “姑娘?” “啊!”十一仍旧觉得脑中恍恍惚惚。 待十一收拾妥当,才吃了药,看窗外天色渐暗,只一轮弯弯的月儿镶在漆黑的夜空,师父却还没有过来,斜倚阑干,唯有明月清风与自己相伴,十一心里一阵担忧,师父从来言而有信,说好会来看她就一定会来的。 “姑娘,别等了,殿下怕是有事来不了了!我服侍你休息吧!” 十一眼中难掩失落,但她知道师父定是在为六镇的战事做准备,她不愿让师父太操劳,所以听了梓鹃的话,乖乖上了床,盼着今夜好梦能留人睡,心里却不免又想着六镇的战事,六镇到底在哪里呢?离西周是不是很远?她只听舅舅说过我朝开国之初,众多鲜卑宗室曾长居此地镇守边疆,自文帝迁都中州以来,六镇贵族日渐式微,却不知为何竟会酿成叛乱。 若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不得不去六镇平叛,起兵叛乱的六镇将士难道不会与北边一直虎视眈眈的柔然和突厥暗中勾连、乘机作乱吗?十一想到这里只觉忧心忡忡,因着药性和疼痛,只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直至亥时,处理完军务的木易辰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辛夷这里,梓鹃没想到殿下这么忙还是赶过来了,意外道:“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十一睡下了吗?” “姑娘等了许久,刚才睡下!” 第17章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木易辰又细细问过十一的伤口,晚膳用了多少,有无发热等诸多细节,待梓鹃一一答完,才命梓鹃将自己带来的冰块,军医留下的烧酒,以及刚提进来汲好的井水浸上布子一并留好备用,以防十一夜间突然高热时无法应对。 梓鹃一一答应着都安排在妥当之处。 “今夜我在外面守着,你先去那边塌上休息吧!” “殿下要亲自守着姑娘吗?”梓鹃意外道。 “王军明日便要出征,今夜以后怕是不能在王府陪她了!” “你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梓鹃觉得殿下实在太疼他这个小徒弟了,既惊喜又感激地向殿下行完礼,答应着退了出来。 木易辰始终放心不下,须亲眼看过才安心,见十一果然眉宇紧蹙,额间渗出细细的汗珠,伸出手背抚上十一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十一并没有发热才安心一些,十一从小在漼府娇养着长大,自从来了西周也从未受过伤,她一向身体娇弱,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木易辰着实放心不下,无奈明日便要出征,他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替十一拭去额头细细的汗珠,掖好被角,才退到桌旁坐下,不知过了多久才撑着头在桌边睡着了,忧心着十一的动静,所以一直警觉着并没有睡实。 “阿娘!阿娘!”听到十一的呓语,起身来到十一身旁。 见大滴大滴地汗珠挂满十一的额头,还不停唤着阿娘,木易辰边帮她擦去汗珠,边忙检查她可有发高热,果见十一额头滚烫,他立刻取了提前就准备好的湿布子不停地替十一擦拭着额头和手心。 轻声安慰道:“十一,十一别怕!” 仍听到十一在梦中哭着说道:“师父!师父!十一疼!你别离开十一!”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好,师父不走,我一直在!” 一个从不在自己面前喊疼的姑娘,在梦里都喊着疼,该有多疼,木易辰听得心都碎了! 用冰块和烧酒反复擦拭十一的额头和手心良久却见十一仍高热不退,木易辰忧心如焚,不得已才喊了梓鹃过来。 交代梓鹃说:“你再试试擦拭十一的脚心和小腿!看高热能不能退!我去请军医过来!” “是,殿下!” 待木易辰带了军医过来,在帘外道:“梓鹃,军医到了!”梓鹃忙给姑娘整理好,才请他们进来!军医替十一诊完脉,喜道:“殿下,漼姑娘的热症已然退下去了!我再开一副药,即刻煎了给姑娘服下,想必此次就能平安了!” “军医说得可是真的?” “不敢欺瞒殿下!” “好!好!” “明日王军出征,你在此再照看她两日,后日随漼风将军一同跟上王军便可!” “是,殿下!” 梓鹃随军医一起前去抓药,军医早见十一床边成堆的冰块,烧酒和湿布子,忍不住赞叹道:“姑娘你真是心细如发,想得做得如此周全,在下佩服,若没有你,你家姑娘怕是今日就凶险了!” 梓鹃听得心惊不已,一时怔住,并未接话!军医见她也被吓着了,才一路无话只专心替姑娘熬着药。 木易辰寸步不离地守在十一跟前,亲眼见她喝了药,安稳睡下,此时寅时已过,木易辰匆匆出去一趟,回来时已近卯时,只趴在十一床边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屋外河倾月落,天边出现淡淡鱼肚白之时,木易辰睁开疲惫地双眼,踟蹰着抬起手臂轻轻碰了碰十一的额头,见十一确高热已退,睡得很安稳,而他却不得不离开了! 等十一醒来时天已拂晓,一缕阳光静静洒在她的床头,她睁开迷离的双眼。 “梓鹃!” “姑娘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到,姑娘怎么了?” “师父昨晚来过吗?” “殿下昨晚守了姑娘一夜,王军今日出征,这会怕是已经走了!” 辛夷一时惊愕到语塞,过来一会才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刚说王军今日出征!” “快,帮我穿衣服!” “啊!姑娘你的伤!” “没事,求求你快一点,不然就赶不上了!” 十一突然想起留给师父的柿子还有几个,“派人把地窖的柿子也拿出来,给师父一起带过去!梓鹃,快!” “好,好!”梓鹃手忙脚乱地帮十一穿好衣服,还没穿鞋十一就急急地想往外走,“姑娘,鞋!” 梓鹃早发现桌边立着一支拐杖,像是专门为姑娘做的,便顺手拿给十一,十一拄着拐杖,被梓鹃搀扶着,一路蹦跳着向藏书楼赶去,由于十一走得实在太急,在路上还不小心跌了一跤,等她们跌跌撞撞赶到三楼时,却早已不见了王军的踪影。 十一委屈悔恨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怕梓鹃见了难过,便打发梓鹃找漼寿将军将柿子无论如何带给师父,自己偷偷躲在三楼台阶上哭了许久。 心里悔恨无极,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贪睡,师父都要走了也不去送,还说什么舍不得师父,越想十一就越生自己的气。 木易辰本想等十一醒来跟她告个别再走的,可朝廷昨天连着下来三道八百里加急诏书,细辛昨天看到的不过是三天前送来的第一份密诏,此刻将士们早在军营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号令,他又怎能有片刻地延误,走时将南萧二皇子一并带到了军营里,朝廷的意思是等六镇叛乱平定,再送往中州也不迟。 就在刚才经过藏书楼的时候第一次,木易辰回了头,望着那熟悉的三层楼阁,他在想十一每次送他们出征的时候都是怀着怎样复杂难言的心情站在那里,他一直都知道十一每次都在那里送他们,但是他却从不敢回头!也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窥到了自己心底的胆怯和害怕,他深知从此以后胸中便生出了一份软肋,而这份软肋也终将成为护佑他的盔甲! 第18章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十一失落地回到房里,才发现自己手中竟然一直握着一支拐杖,疑惑道:“梓鹃,这个是你准备的吗?” “不是的姑娘,是殿下备下的!” “昨晚姑娘高热不退,殿下为了给姑娘降温熬到了寅时,我睡下后,隐约听得殿下又出去了一趟,必是那时备下的。” 十一的一颗心只觉得揪着疼。 刚才见姑娘回来时,一双眼睛已哭得红红肿肿的,现下又一片雾蒙蒙的样子,怕再勾起姑娘的伤心来。 梓鹃说道,“姑娘你先休息会,我去给你端药。” 十一见梓鹃走了,才拿起拐杖,紧紧抱在怀里良久,在床上呆坐了一阵,低头见腿上还绑着师父留下的帕子。 十一接过梓鹃递来的药,只木木喝下,“梓鹃,帮我找些白布条过来吧!” “姑娘要做什么?”梓鹃一时被吓住,慌着声音问道,姑娘别是一时伤心想不开了吧。 “你先拿过来吧!” 怯怯地找了布条来,只远远地放着,却见十一忍着疼,解下膝上的帕子,让梓鹃帮她换上药,才用白布重新裹住伤口处,梓鹃这才放下心来,收拾伤药棉棒时,见帕子上满是血迹,便道:“这个脏了,我一起扔了吧!” 十一抢先一步拿上攥在手里,“不用了,这是师父的,我洗了还给他吧!” “也好!” 十一攥着帕子双手抱膝缩在床边,师父,你可要早日回来,十一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转眼间杏花谢了春红,藏书楼西角的柿子树上也已坠满了金黄的小骨朵,十一的腿伤已好全了,竟是一丝疤痕也未留下。 师父走了整整六十日了,却仍未有捷报传来,只传来一份询问她伤势的家书,十一给师兄师姐们的软甲早已做好,十一又给他们每人新做了一套护膝,等他们回来,今年冬日也可穿了。 今日虽不是初一十五,但十一最近老是觉得心神不宁,去法门寺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回来的路上马车突然停下,驾车的士兵道:“姑娘,我们前面好像有一辆马车陷在泥里了!把路给堵上了!” 十一才掀帘看时,果见前面不远处一辆马车正陷在泥潭里!不管旁边两人怎么使劲,马车却始终纹丝不动。 “我们下车看看吧,一起帮他们把车子拉出来!” “是,姑娘!” 一行人来到马车前,只见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并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想必是母子二人,拉了高高一车的粮食,只因昨日刚下过雨,路面仍有积水,此处道上又偏僻, 他们拉的粮食又多,所以车子一下就陷在了泥里。 二人见过来三五人帮忙,竟还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一起,更是喜出望外,车子很快被齐心协力推出了泥潭,老妇人见为首的姑娘如此面善心慈,便忍不住和十一攀谈起来。 “姑娘,你们是西周本地人吗?” 十一笑着答道:“是本地人!” “大娘运了这许多粮食是要去做买卖么?” “姑娘看错了,老妇人听说什么六镇有战事,怕殿下的粮食不够,这不正要给殿下送到军营里去!”只听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解释道,一旁的儿子只憨憨地咧嘴笑看向自己的母亲,似是无比赞同母亲的决定。 十一感激地看着眼前两位憨厚的老者,不觉红了眼眶,二人皆是一身普通百姓打扮,可知他们日子过得也必是不富裕的。 “我们替殿下谢谢你们,粮食你们还是运回去吧,殿下是不会收的!” 说着便让身旁的两个士兵帮忙调转马车,准备送他们原路返回。 两人一边阻止马车一边疑惑道:“我说姑娘,你是谁呀?你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是送去给王军的,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们呀?” 士兵们只好对他们说:“她就是殿下的徒弟,你们就听她的吧!” 十一笑着上前握住老妇人的手,“大娘,你们的心意师父会知道的,但是师父要是知道我们收了您的粮食,会重重责罚我们的。” 说完还假装委屈地看着老妇人,二人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殿下一向军纪严明,这个他们确实知道。 十一乘机赶快说服他们道:“您也不想看我们受责罚吧!这样,您看这刚下过雨,路上不好走,为了让他们也不受责罚,就让他们二位送你们回去好不好!” “这?” 十一又给两位士兵使了一个眼色,二人立刻心领神会道:“好,好,好!” 末了,老妇人走时担忧道:“姑娘啊,我听北边来的商人说,殿下在六镇打仗不顺利,还受了伤,殿下没事吧?” 十一忽听得老妇人如此说,已被吓得三魂少了二魂,只故作镇定道:“殿下没事,你们就放心吧!” 送走两位乡民,十一按住胸膛里一颗狂跳的心,“梓鹃,我们再去一趟法门寺吧,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好,姑娘,我陪你一起!” 十一从法门寺回来已是傍晚,她放心不下师父,回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遣人去军营求证师父是否受伤的消息,嘱咐不管回来多晚,都第一时间过来告知她,焦躁不安地等到人定时分,快马才传来消息。 “怎么样,师父受伤了吗?六镇有没有消息传来?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十一一串竹炮似的提问让士兵不知从何答起,接过梓鹃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没有。” 十一高兴地拉住梓鹃,“太好了!师父真的没有受伤。” “不是的,姑娘,我是说殿下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不知有没有受伤,也不知何时能回。”士兵为难地低头解释着。 十一感到眼前一黑,不自觉向后退去,梓鹃赶忙扶住,梓鹃急道:“你先下去休息吧!”士兵答应着退了出去。 扶十一坐下,梓鹃安慰道:“姑娘不必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说不定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呢,正说明殿下并未受伤!” “真的?”十一半信半疑地望着梓鹃,希望从她眼里得到确切地肯定。 “嗯!”梓鹃使劲点头。 第19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晚间十一睡得很不安稳,恍恍惚惚入梦,在梦中她身披红色嫁衣,依稀独立城头,一路眺望师父归来的方向,但却只看到师父骑在马上渐渐消逝的背影,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师父却始终不曾回头,转眼间她看到师父一身鲜血躺在荒漠戈壁里,她跌跌撞撞跑到师父身旁,见师父面色白如宣纸,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十一悲切地仰天长泣。 “师父…师父!” 听到十一和着悲切的嘶吼,梓鹃急忙下床来到十一跟前查看,见十一的脸上密密地汗珠滚落,衣衫领口处已被汗水浸透,更是一阵心疼。 “姑娘,姑娘!你醒醒,醒醒。”梓鹃使劲将十一摇醒。 “姑娘你醒了!” 十一眼角还挂着点点泪珠,见到梓鹃,只觉犹在梦中,一把抱住梓鹃。 “不要离开我,师父,不要丢下十一一个人!”呜咽的哭声让梓鹃更加六神无主。 梓鹃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惊魂未定的十一,过了许久十一才慢慢止住眼泪和哭声。 “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 想起梦境竟是那般真切,历历在目,好似仍在眼前,十一难过地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梓鹃见状,赶紧止住不再追问,替十一拭去泪滴,“没事的,姑娘,我听三娘子说梦里和眼前总是反着的,不能当真,你快别哭了,啊!” 复又哄着姑娘睡下,怕她再做噩梦,握着她的手在床边一直伴到天明。 第二日,十一顶着一双肿胀的眼,独自留在藏书楼上,从书架上找到《周易》,懒懒地放在桌前,刚打开扉页瞥到乾坤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她的思绪悠悠地回到了少时自己总缠着师父追问的情形。 “师父,文王拘于羑里,为何还能推演出周易?” 当她读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又不禁会问,“师父,屈原作的《离骚》为何会如此悲伤?” 见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燃骊山烽火,戏诸侯而归时,又会忍不住地问,“师父,您觉得褒姒是祸国殃民的罪人吗?” 师父就会不厌其烦地给她一一解释,诉说情由,而最令她记忆深刻和意外地回答却是:“自古女子活在世上,本就比男子艰难,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个人荣辱,乃至国家兴亡都要归罪于一个女人头上,大抵是男人们为自己的昏聩无道找的借口罢了!” 本以为在一贯男权为上和严苛的礼教约束之下,师父定会坚定地维护君王的利益,谁想听到的回答居然会完全相反。 师父不但这样说,更是这样做的,从师父对待徒弟们向来一视同仁,甚至更加偏袒女徒弟,从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更可看得出。 可就是这样一个心怀天下,时刻关心百姓疾苦的王,从出生到尔今,短短二十余载,东奔西征,寒来暑往,伤痕累累,受尽了常人一辈子都不曾受过的苦难,却屡遭忌惮怀疑,最终被逼到在太极殿上立誓终身不娶,孤独终老的结局,十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问道:“师父,值得吗?” 她多想陪在他的身边,就只是陪在他的身边就好! 一帘疏影斑驳地洒在藏书楼的一排排书架上,十一娇小的身躯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日影里,木易辰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来,就只是为了能早一日见到她,眼前人凝眉枯坐在阶前,不知在想什么如此出神,如雕刻般一动不动,丝毫未察觉身后灼灼的目光。 “十一!” 十一的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在蓦然回首看到木易辰的那一刻若星汉灿烂,火树银花在天际突然绽放。 “师父!” 十一带着狂喜与激动起身奔向朝思暮念的那个人,第一次她顺从了自己的心紧紧地拥住眼前这个无比真实的人,木易辰!在十一奔向自己的一刹那,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幸福蔓延开去,像藤蔓一样野蛮生长,只乖乖地被十一拥着。 像抱着心里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十一久久不愿松开,直到木易辰再次喊出她的名字。 “十一!” 缓缓放开师父,却见十一已是泪眼婆娑。 “怎么了?” 十一委屈地看着师父,吸吸鼻子,才想起什么似的拉住师父的手臂左右检查着。 带着重重的鼻音道:“他们说你受伤了!” “没有的事,你看师父不是好好地吗?”十一终于破涕为笑。 “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不疼了!你看!”说着在师父面前缓缓转了一圈。 “好,那师父就放心了!” “走,师父饿了,陪师父一起用晚膳吧。” 十一使劲点头,笑意停在嘴角,只寸步不离地跟在师父身后向外走去,才走出几步,师父突然转身,十一猝不及防地撞在师父肩头,木易辰未曾想十一离自己这么近,只焦急地伸手扶住十一的肩头。 “怎么样,撞到哪里了?” 十一敷上额头,笑着伸手揉了一下, “没事!” 木易辰此刻连盔甲都未来得及更换,见坚硬的盔甲已在十一额头留下一道红红的印记,他双手揉搓将手心搓的温热,才轻轻抵上十一光洁的额头。 “疼吗?” 十一摇头,木易辰附身在十一的额头吹了吹,此刻师父的唇离自己不到一寸,当师父离开时,十一才发现自己的双眼似受了蛊惑一般,竟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唇游走,明明那只是一个在外饱受风寒湿露的将军,略微泛白又有些微皲裂的再普通不过的唇,在十一看来却是如此亲切迷人,突然思及此,十一只觉得脸颊的温度节节攀升,逃也似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敢抬头再看师父,掩饰道,“师父我饿了!” “好!对了,我刚就是想起来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十一好奇道。 “见了你就知道了。” 见师父不肯说,更加勾起十一的兴致。 第20章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晚膳时,师父已脱去盔甲,换回常服,二人落座,十一意外地指着桌上的一盘柿饼, “师父,这是?” “这就是师父要给你看的东西。” 十一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这是我带给您的朱柿,怎么会?” “我没舍得吃,让他们做成了柿饼,你尝尝!” 十一拿起一块放到嘴里。 “他们说柿霜可解焦心肺热,兼能益脾开胃,想着你在王府里定是忧心战事,就想带回来给你吃。” 十一积久地的愧悔登时化为云烟,只觉空气里尽是幸福的味道。 “师父您也吃!” “你吃吧,师父吃别的。” “师父吃一块嘛?”十一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撒娇,说完才觉脸上一热。 “好,吃一块。” 十一正吃柿饼时,师父已将盛好的鸡汤放在了十一面前。 “你大病初愈,多补一补!” “谢谢师父!” 一顿饭吃下来,虽默默无语,却充满了温馨的滋味,这是十一两个多月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殊不知也是木易辰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他在外一直忧心着十一的身体,如今见到十一痊愈才觉安心。 走的时候师父将捷报递给十一,十一满心欢喜地接了过来。 “谢谢师父,十一告退!” 迫不及待地回房打开捷报,反复诵读那一串串烫金的文字,十一才觉得师父是真的回来了,抱着捷报一夜安枕到天明。 第二日,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十一觉得比过年还开心,虽然离岁暮还有一段时间,今年她怕是不能留在王府过年了,就当提前过年了吧。 大师姐拉着十一偷偷问道,“十一,伤都好全了吗?” 十一悄悄在师姐耳边道:“师姐,放心!都好了!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晚上给你们送过去。” “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三师兄笑着凑了上来。 “没什么,我们姑娘间的私房话,你也要听!”大师姐玩笑道。 “三师兄在六镇没有受伤吧?”十一见三师兄消瘦了许多,心疼道。 “没事,你三师兄厉害着呢!”三师兄一向乐观。 “怎么没看见南星师姐呢?”十一诧异道。 “她呀,她现在天天跟在南萧二皇子屁股后头,跟防贼似的,可忙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这尊大佛送走?”三师兄一通牢骚,也听不出来是喜是忧。 “说不定要和十一一起走了!”谢云知道自己一向嘴快,但说完就后悔了,看十一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大师姐使的眼色也是白费了。 十一怕大家看出自己的不舍,轻松道:“也好,到时候我帮南星师姐看着。” 大师姐安慰道:“你这次回去不知道多久,记得早点回来哦,可别把我们忘了啊!” “是呀,十一,你这次要回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师兄师姐们惦记,十一一定早日回来!”十一挤出一丝笑容。 “好,记得早点回来,你走了,藏书楼连送我们的人都没有了!”三师兄泄气道。 “好!” 是呀,哪怕为了这个理由,十一你也要想办法早日归来不是嘛,十一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回到王府的第三日,木易辰接到朝廷嘉奖令的同时接到高阳王不日将要来到西周探望未婚妻的诏书,望着眼前的两份诏书,木易辰陷入沉思。 自来西周,任城王府一直尽量避免与宫廷和皇室贵族有任何牵扯与纠葛,可但凡立于世间,谁又能独善其身呢,正所谓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遥想若不是为着化解舅舅与漼氏当年的旧怨,他亦不会答应收十一为徒。 虽收她为徒并非本意,但对于这个徒弟,木易辰自问从未轻慢过半分,想她来时才刚过十岁,又不得言语,就这样一点点耐心地培育浇灌,这株幼苗才始长成,她有婚约在身,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对于高阳王,他知之甚少,离开中州这么多年,他早已不关心与百姓疾苦无关的任何事了,可对于十一,他却始终做不到不管,高阳王是怎样一位太子,他会待十一好吗? 换做以前不论三日后来的是谁,他都会一律回避,可这一次为了十一,他心里还是打算见他一面的。不过军营这几日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等高阳王来了,让十一先和他在王府见面吧!过后再找机会单独与高阳王会面! 思及次,木易辰决定让出王府,或许把十一送走以后,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从此以后,木易辰就只是木易辰,不再是谁的师父,往后余生,亦不会再有一个姑娘站在藏书楼上含泪送他们离开,翘首再盼他们归来。 木易辰的思绪停在那里,不敢再想以后没有十一的日子,他会是怎样的孤独? 就在十一委屈地跑过来问他为何突然要回军营时,那种不舍不愿的心情还是强烈地拉扯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就要妥协了,可他不能再自私地把十一绑在自己身边,那个高阳王,是十一喜欢的人,也是十一未来的夫婿,十一是未来的太子妃,或许也是将来的皇后。 待十一走后,木易辰负手独立书房,目光凝重地望向远方,只见一只孤雁嘶鸣飞过,他不该…,也不该是他,木易辰,你又能给十一什么呢? 师父最终还是离开了,十一站在藏书楼上泪珠涟涟,却无法再开口挽留。 “殿下离开王府,是希望你和高阳王不受打扰,也刚好近日军中有事需要殿下处理,你就安心和高阳王见面,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军师的解释合情合理,让她无力反驳不是吗? 三师姐南星不忍见十一伤心地独立于藏书楼上,拉她来带到师父的书房里。 “你看,其实师父早就给你备下生辰礼了。” 看着架子上一排排熟悉的名茶,竟有许多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十一只觉更加心酸,在师姐面前极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师姐拿起其中一瓶说道:“吉多王朝的还是我经手的,你看就是这个,上面的字弯弯绕绕的就是了。” “可这是肉桂呀!”十一顺利被师姐逗笑。 第21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啊!” “那茶去哪儿了?我一会得去厨房看看。” “你看,我们十一笑起来才好看呢,对了,你怎么认识吉多文的?” “我常去的法门寺,那里有许多吉多王朝的僧人,跟他们学的。” 师姐点头道:“一看你肯定是经常去,要不然怎么学会了他们的文字呢,我就说怪不得你三师兄一上战场就唠唠叨叨,说家里有个小师妹天天盼着,让我们都别丢了性命,果然还是你三师兄最懂你。” “师姐也一样,我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要是我也能上战场就好了。”十一不无遗憾道。 “那有什么,这次等你回来,师姐就带你上战场,我们一定能等保护好你的,嗯!” “一言为定!”十一笑着说道。 三师姐不好意思地挠头道,“你再看看,我先去厨房一趟。” “好!”十一浅笑应道。 师姐走后,十一蹲在架子前,认真看过眼前的每一个茶名,现在想来当初师父罚她的那一次也颇为有趣。 那天她就是委屈地坐在师父的书桌旁,一个个地抄写茶名,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串串长长的茶名。 蒙顶、婪源方茶、江陵南木茶、施州方茶、新安茶、蜀茶、浮梁茶、薪州茶、惠明茶、衡山茶、阳团茶、顾渚紫茶、渠江薄片、洞庭碧螺春、信阳毛尖、龙井、君山银针、黄山毛峰、武夷岩茶、祁门红茶、六安瓜片、安溪铁观音、银针白毫、蒙顶黄芽、鹿苑毛尖、峨眉竹叶青、南安石亭绿、敬亭绿雪、天尊贡芽、开化龙须、庐山云雾、高桥银峰、汉水银梭……。 当时她只想为师父煮出色香味俱全的茶来,便嫌井水比雨水的味道不如,便把上一次井水煮出来的茶水倒在了阶边,不想这一幕刚巧被回来的师父看到。 “你随我进来。”十一紧张地跟在师父身后。 “为何把茶都倒了?” 从未见师父生气过,十一只觉无言以对,只垂头委屈地立在那里。 师父沉声道,“你将这些茶名都抄下来,抄完了再去休息。” 十一委屈地双手接过宣纸,开始研墨,眼泪偷偷滴进研好的墨汁里,提笔开始抄写。 不一会大师姐兴冲冲地走进来,匆匆行了礼,便道:“师父,三师弟让我带十一去听戏,是十一喜欢的南朝来的乐师呢?” 十一虽喜爱南朝乐曲,但此刻她却不敢抬眼看师父和师姐一眼。 师父开口解释,“她倒了一壶茶,我正在罚她抄茶名。” “啊!” 大师姐惊讶地走上台阶,来到十一跟前,翻看着十一写下的那一个个晦涩的文字,果然是茶名。 不死心道:“师父,你不是欺负十一不会说话,在捉弄她吧!” “名茶价值千金,却被她任意挥霍,不该罚吗?” 大师姐这才不语,爱怜地看了十一一眼,缓缓退了出去。 师父见十一委屈,耐心解释道:“你有品茶的爱好,本王尽量满足你,但我不想你骄纵成性,不知百姓辛苦。” “你可知你倒掉的一壶茶,就是百姓数日甚至一月的口粮,俭以养德,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当以身作则才是。” 十一一直低头默默听着,但当她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却倔强地抬头看向师父。 “怎么了?” 只见十一拿起一张空白宣纸,迅速执笔写下:“作为任城王的弟子理应记得,不该浪费,与太子妃之名无关,弟子知错了。” 又补充道:“弟子甘愿受罚。” 原来早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不喜欢别人叫她太子妃,而只喜欢大家喊她十一,喊她任城王的徒儿。 三日后,高阳王如约而至,梓鹃帮十一梳洗打扮之余,兴奋道:“从前总听说高阳王姿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寻常,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呢!” 十一像是心里不痛快,只缓缓道:“为什么要以容貌论高低呢?” “长得好,总不见得是坏事吧!” “百年前的西燕国君慕容冲,从小失国,只因生得美,与姐姐清河公主一起,被双双送入紫宫,囚禁为男宠,凤凰栖于梧桐自是无比娇贵,却也受尽了屈辱,佣兵困守前秦苻坚时怕是早已恨之入骨。” “魏晋清谈名士卫玠,珠玉一般神清貌美的人物,却从小体弱多病、英年早逝, ‘看杀卫玠’也由此而来;还有西晋时赵王伦篡位,有当时第一美男之称的潘安仁,终也被判了个夷灭三族,未得善终,可见容貌生得好未必就是好事。” 梓鹃只听得目瞪口呆,从未见姑娘如此认真地反驳过什么,不知姑娘是不喜欢以容貌论高低呢,还是只单纯的不喜欢高阳王呢。 “姑娘这些年不能开口,当真是屈才了,样貌生得好,也总不是罪过吧!我们殿下的容貌也生得极好,姑娘又怎么说?” “师父从来都不胜在容貌,而是品行。”在十一的心里,这两个字只有师父当得起。 梓鹃只佩服地点头,“不管怎样,远来是客,我们可不能疏忽了待客之礼。” 十一在心里默默叹道:“梓鹃比自己更像是漼家人,真希望你就是我,那该多好!” 从来了西周,还是第一次十一被压着精心打扮后才能去见客人,可无人知晓,今日这位却是十一最不愿意见到之人,不管他是太子也罢,不论他长相、品貌如何,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好不容易才被催着出了门,见漫天大雪,十一想老天爷也定和自己一样,是不喜的,都说七月流火,谁想竟然飘起雪来。 十一撑着伞走过长廊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冒雪的日子,除夕夜她打着盹坐在火炉边,边和自己弈棋,边等师父归来,若是茶凉了便再添上热的,大家都说师父赶不回来了,让她别等了,只有梓鹃斜签着歪在案几旁陪她,不知为何,只有她觉得师父今夜一定会回来的。 她起身披上披风,撑开一把油纸伞向一片雪白的世界里走去,连脚下发出地吱吱呀呀地声响都让她觉得有趣起来。 第22章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穿过中庭,十一想起师父的书房旁边东篱下的那棵红梅来,料想红梅定是早已被白雪压弯了枝条,才转过东边的屋角,却被不远处红梅树下纷纷飘落的雪花吸引了目光,待雪花散尽之时,眼前浮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笑脸,师父恣意畅快的笑颜被十一尽收眼底,仿佛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能轻易占据十一的整个世界,在师父转身之际,十一慌忙收住脚步立于檐下,很难想象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军此刻会站在白雪红梅下,如童稚小儿一般去逗弄枝丫,只为享受那大雪满身的快意,但仔细想来师父当年也只有十九岁而已,也唯有此时才可以窥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将军模样,十一不忍心打扰师父,嘴角挂着浅浅地笑意,只远远盯着看了许久。 十一当时就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十一一定要陪师父一起玩一次,她还要和师父、师兄师姐们一起在王府空地上打雪仗,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就足够让十一开心一整年。 十一捧着脸坐在阶前,远远见师父撑了伞,一步步往书房走来,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善财童子般,就出现在了午夜的梦境里,每一步都似踩在十一的心上,待师父收了伞,十一笑笑吟吟地送上滚烫的热茶。 师父喜道,“刚来就有热茶喝!” 这么多年了,一旦他们征战在外,即使是新年,王府也是一片冷寂,可自从十一来了王府,才让他感到每一次的归来都格外温暖亲切。 “恭喜师父又打了个大胜仗!”十一比划着说。 “你又知道啦!”师父笑着落座,见火炉边竟还摆着未完的棋局。 温柔开口:“十一在和自己弈棋啊!”十一莞尔。 刚才回来后,十一已命梓鹃把之前备下的酒菜拿了来。 梓鹃将食盒打开,一一置于桌上,“殿下请用膳!” “好,本王当真是有些饿了!” “今日除夕我们先清清静静地守岁,待明日你的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初一吧!” “师父的千里马跑得快,别人追不上!”十一笑着比划道! “梓鹃,拿些花椒来吧!”梓鹃笑着去厨房寻了花椒来。 师父说和家人一起守岁,就要喝花椒酒,那才是第一次师父允许自己喝酒,后面为师父举办生辰时喝酒,不是师姐说的第一次,而是第二次,十一记得那日师父陪自己一起用膳,弈棋,喝花椒酒,一起守岁到天明,十一第二日还提笔写下一首小诗。 除夕花椒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有雪,复饮又一壶。 十一不会知道,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的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姑娘,到了!” 梓鹃的声音将思绪万千的十一拉回现实,不觉间藕香榭已近在眼前,看来只能独自面对了,平时十一最喜欢练琴作画的地方,如今却让她浑身上下都充满反骨。 拾阶而上,远远见一男子独立檐下,想必此人便是高阳王,十一上前一步,双膝着地跪于阶前,“漼辛夷拜见高阳王!” 只见那人翩然转身,趋步来到十一跟前,等了许久却不曾被命起身,十一只当是高阳王没有听见,遂提高了声音,“漼辛夷拜见高阳王殿下。” 只听身后一侍从咳嗽示意一声,高阳王才道:“此处不是中州,不必多礼,快请起!” 正要伸手扶她起来,却见十一已起身稳稳站立,二人落座。 高阳王看着十一叹道:“今年终于可以不用再看画像了!”十一却不知如何回答。 想着女孩子向来矜持,虽二人早有婚约,却从未见过面,宫人们都说他生得姿容甚好,他却从来不以为意,但此刻坐在辛夷对面,他却想着容貌生得好在她这里或许是加分项,没想从进来到现在,十一却始终都不曾抬头看他一眼,不禁又想,也对,漼氏向来重礼。 才缓缓道,“在中州时,听说任城王府宏伟壮丽,并不以为然,今日置身其中,才觉不同寻常!” 本以为辛夷或许不会接话,不料却听到她开口软软地解释道:“殿下不要被世人误导了,我师父不是奢靡之人,任城王府本是先帝赐给前任城王的府邸,师父也从未修缮过,但作为镇守边关的王,王府势必要造地宏伟些,才好收复和安定人心。” 高阳王盯着十一清亮的双眸,这个姑娘终于肯抬眼看自己,却不见丝毫喜悦之色,目光清冷坚定,这让他胸中竟有一丝的恼火,故意开口,“你怕我同那些皇族一样,以为你师父有不臣之心吗?” “辛夷不敢这么想!”十一忙说,见十一紧张,高阳王心里才觉丝丝得意。 “想我朝自开国以来,藩王拥兵自重者多,护卫百姓、开疆拓土者却是寥寥,但凡手中有些兵权的王,不是在举兵造反就是在伺机随时而动,唯有皇叔守护西周边陲这么多年,东征西讨,战功累累,却从不居功,连三岁小儿亦知,谁是忠臣良将,更何况身为太子的我!姑娘大可不必费心向我解释。” “多谢殿下明察秋毫!” 高阳王拿起茶壶就要给十一斟茶,十一拿起杯子说这样不合规矩,恐有损殿下威仪,可情急拉扯间,滚烫的茶水还是浇在了十一洁白的手背上。 “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事?” 高阳王起身着急地来到十一身旁,才要拉起十一的胳膊查看伤口。 十一将手臂藏在身后,开口道:“殿下不用担心,并没有烫到,王府里有医师,辛夷自己去看就好。” 高阳王只觉愧疚,只命太医速来。 十一捂着红红地手背告退出来,行至房中,梓鹃一面扶她坐下,一面着急道:“怎么一见面就受伤,莫不是命里犯冲,八字不合吧!” 一会便来了宫中太医为十一诊脉,留下上好的伤药便离开了,其实除去最初的那一会,十一并没有觉得有多疼,她望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心里想着或许这样很好,她就不用枯坐在那里继续受煎熬了。 第23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高阳王对你怎么样?”梓鹃小心翼翼问道。 “很好!” 梓鹃虽不知这个答案对十一是好是坏,但她看得出姑娘似乎很不喜欢高阳王。 十一突然想起来问道:“你看到高阳王旁边的四个带刀护卫了吗?” “看到啦,身披盔甲,手持大刀,很是威武呢!” “不是说这个,刚才我进去说话时,就连宫女内侍都退下了,他们却死死地守着,寸步不离,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倒是!难道他们还怕王府有刺客不成?”梓鹃更疑惑道。 “我看着倒不像,高阳王似乎也是怕他们的。”十一低语道。 因当时觉得奇怪,十一离开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高阳王本欲出来相送,他们当时竟举剑拦在了身后。 “算了,先不想了!” 师父不在王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小心应对得好。 这边高阳王焦急的等来人奏明辛夷的伤情,才放下心来,嘴角微扬,对身边服侍他的内侍道:“今日我一见到她……” 停顿片刻复又遗憾道:“这种心情同你讲,你也不明白!” 内侍孟鸾道:“小人虽身残,但毕竟是人,是人就都通情,殿下一直仰慕漼姑娘,今日一见,想必十分满意!” “她不似画像那般,站在那里静止不动让我看,她眼睛会动,说话的声音也很动听……她比画像更灵动,更好看!” 说到最后,孟鸾却听他叹道:“但她今日见了本王,却始终都不曾笑过。” 孟鸾不紧不慢地讨好道:“殿下不必操之过急,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来日方长,待成婚以后,日日都能见面,还担心漼姑娘不会对您笑吗?殿下不是还为漼姑娘准备了生辰贺礼吗?” “说得是,差点忘了正事,你明日一早就去请王府的两位将军过来吧!” 第二日清晨,十一被早早地唤了过去用早膳。 “辛夷,不久就是你的生辰,有什么愿望吗?一会听听我给你备的礼。” “殿下不必破费。” 此时大师兄和三师姐正被高阳王唤到房中,“末将天佑,南星参见高阳王!” “辛苦二位将军通报一声,今日本王备了美酒佳肴,想同辛夷一起去军营为她提前庆生。”师兄师姐严肃地相互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十一知军中军纪严明,非军中之人是不能随意进入军营的。 赶紧开口道:“十一多谢殿下抬爱,但王军军纪严明,外人不能擅入,十一恐怕不能随您一同前往。” “本王算外人吗?” 十一只觉心头一紧,立刻开口解释道:“辛夷是说没有军籍之人,高阳王多心了。” “若是本王带了圣旨来,替陛下犒赏三军呢?” “末将不知殿下有圣旨,还请恕罪,我们这就去安排。”说完大师兄带了师姐一齐退了出去。 待师兄师姐们都走了,十一才送了一口气,十一很怕连累到他们。 “辛夷不知殿下带了圣旨替陛下犒赏三军,冒犯了殿下,请殿下原谅!”十一拱手赔礼道。 “无妨,是你就无妨,本王只是想给你一份生辰礼,让你和你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度过一个难忘的日子而已。” “辛夷多谢殿下成全。” 这句感谢的话语却是十一发自肺腑,真心实意想表达地。 只是十一心里依旧忐忑,师父会不会怪罪她带高阳王擅入军营呢? 当十一陪同高阳王来到军营时,师父和师兄们已早早地等在帐外迎候。 “皇叔!” “高阳王!” 十一心虚地不敢看师父,没想到师父却先开口了,“你怎么受伤了?” “谢云,带十一去看军医!”十一乘机赶快跟着三师兄离开了。 “高阳王,请先入帐休息一下吧!” “不急,难得有机会来军营,不知皇叔是否有空陪我四处走走!” “请!” 三师兄带十一来到医舍,还是和以前一样,军医那里总有更好的偏方。 “师父不让军医看一眼是不会放心的,宫中的太医虽然读书多,官衔高,但比起经验是远不如我们军医的。” “将军过誉了!” “确实已经用了上好的伤药,不过我这里有偏方,能好的更快些,我这就去拿。” “多谢军医!” 三师兄见缝插针道,“他待你如何?” “有礼有节。” “师兄,我带了屠苏。” “行,你不想说那我们就不说。” 上完药,随三师兄一起将屠苏带到了厨房,远远就闻到了香味。 “好香啊!” “都是你爱吃的。” 这时,师父带了高阳王也正好走进来。 十一笑看向师父,“师父,我带了屠苏。” “今夜准备的饭菜和屠苏相比,有点寒酸了啊,谢云!” 三师兄笑着答应道:“好,我去宰几只肥羊来,刀!”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入夜时,十一和大家一起围坐在军营的大帐外,透过袅袅地炊烟,鼻尖飘来炙羊肉诱人地香味,热气腾腾的篝火映在每一位将士亲切地脸庞上,第一次觉得距离大家这么近,十一心里也似燃起热情地火焰,被烤得暖烘烘地。 师父起身斟上屠苏,举杯道:“第一杯,敬我们的远来之客高阳王。” 高阳王起身高声谢道:“谢皇叔,本王也借此杯,代陛下敬各位将士,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 大家齐声道:“谢陛下,谢高阳王。”举杯一饮而尽。 师父将第二杯酒郑重洒在地上,“这一杯,敬在平乱之中,先我们一步离开的将士们。” 十一也同大家一起盛满酒,敬在地上。 “第三杯,提前贺新岁,愿国土之上再无百里硝烟,愿我朝百姓安居乐业,人间炊烟不断,千里绵延。” 大家齐声附和道:“愿国土之上再无百里硝烟,愿我朝百姓安居乐业,人间炊烟不断,千里绵延。” 师父最后看向十一,“最后我想说,不久后就是十一的生辰,希望她在这里能够日日欢喜。” 听完师父最后一句话,一向严整的军营里,才能闻得将士们的欢声笑语,他们此时各个面露喜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 第24章 倾城美人骨,世间无其二 师父举杯笑道:“十一,又长大了一岁。” 十一咧嘴喜道:“谢师父!” 高阳王见辛夷对着大家,尤其是自己的师父时,毫不吝啬自己的欢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事实也是如此,十一来了西周近六年,毕竟日日陪在十一身边的人是他们,和十一相熟之人也是他们,他又怎能比得上。 师父请大家落座,“大家请坐吧!” 见军师谢崇带了师兄谢辰过来坐下用膳。 高阳王好奇地侧身问道:“辛夷,那位是?” “是军师谢崇。”辛夷答道。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开始用晚膳,高阳王初来西周,似不适应这里刚下过雪的寒气,才进了少许,便早早地回了帐中。 十一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觉高阳王虽身高八尺,身体却清瘦羸弱,不经风霜,应是自小便有不足之症,十一从未刻意去关心过这些,但这几日他就在自己眼前,不经意还是被十一看在了眼里。 “十一!”听到三哥的声音,十一惊喜地回头,起身扑在三哥怀里。 “三哥。”听到十一的声音漼风瞬间红了眼眶。 “你会说话啦!”十一郑重点头。 “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三哥真为你高兴,若是姑母知道了,该有多开心!”复又将十一搂进怀中。 见两人皆是泪眼婆娑,怕勾起十一的伤感,师父开口道:“快坐下说吧!” 拉三哥在身旁坐下,大师姐也坐在了大师兄身旁,才知大师姐和三哥这是刚从寿阳赶来。 为三哥斟满酒,见他激动地举起酒杯道:“各位,不久后便是妹妹辛夷的生辰,而且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借此良机,我敬各位一杯,聊表谢意,谢谢大家这么多年对我们兄妹的关心和照顾。” “干!”说完一饮而尽,喜不自胜。 见三哥如此开心,十一觉得能和这么多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呆在军营里,真是上苍对自己莫大的恩赐。 大师姐放下酒杯,起身看向师父深情开口道:“这一路走来,常听人们流传一段话,弟子特意背了下来,想念给师父听。 ” “什么话?” 只听师姐起身缓缓开口道:“美人骨,世间罕见;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然,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而小任城王,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兼有皮相和骨相之人。” 大家都觉得这段话说得再好也没有了,师父只垂眼低眉,浅浅不语。 师姐说到高兴处:“百姓们都说了,这比帝王骨还稀有……” 十一第一个担忧地看向师父,师父眼神依旧温柔坚定,似在安慰她没事。 十一警惕地看向周围,刚好见此时高阳王的内侍在不远处经过,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大师兄急急抓住大师姐的胳膊带她坐了下来,喊了一声师姐,低声耳语道:“大师姐,军中有外人,不要乱说话。” 师姐不解道:“军中那里会有外人在呀?” “高阳王就在此处。” 师父开口道:“漼风,寿阳的情况怎么样?” 三哥笑着答道:“寿阳无大事,就是我随殿下出征的这段日子,将士们都想你了,说六镇平叛时都不带上他们,都盼着你去看他们呢。” “本王倒希望百姓安定,四海无战事,日日去看他们也是好的!”大家都嬉笑着附和。 “是呀,是呀!” 用完晚膳,大家都各自回到了岗位上,只有十一是个闲人,她踩着师父的脚印来到厨房,透过圆形的牖,见师父已坐定,悠闲地为灶上添了一把柴火,十一立在门口不敢进去,只悄悄地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却被师父逮了个正着。 见十一偷偷立在门口,轻笑道:“躲在那里做什么?” 十一硬着头皮道:“弟子来请罪!” “过来坐吧!”师父温言道。 见十一落座,憋笑问道:“你有什么罪啊?” 十一低声道:“弟子明知军规严明,却没有拦住高阳王。” “他是王,你是臣子之女,怎么拦?” 见十一愧疚,师父侧身看向十一复又开口安慰道:“不过,你可以在军营里和我们一起过一个生辰,我们都很高兴!” 十一这才畅快地笑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眉眼俱笑带起两颊深深地梨涡,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整个人美得像太阳,木易辰一时看呆了,恍若置身梦中,只有在梦里他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看她,可这终究不是梦,他终是躲闪着移开了慌乱地双眸,随手拿起旁边的酒斟满一碗,撒一把花椒,递给十一。 “来,喝碗花椒酒,暖暖身子吧。” 十一双手接过,疑惑道:“只有我喝,师父不喝吗?” “好,我陪你!” “屠苏辞旧,花椒迎新,提前过新年了!”十一高兴地与师父碰杯。 师父喝下时,见十一依旧将花椒酒捧在手里,并未饮下,“怎么,怕醉吗?” 十一轻轻摇头,虔诚地捧起花椒酒,闭上双眼在心中许下新年愿望:“老天爷,这一盏花椒酒,不求前程,不为富贵,只愿能保佑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岁岁年年,无灾无难,平平顺顺。” 说完侧身饮下,十一今夜虽觉烈酒在喉,但心头却无比快意,便拿起酒,为师父和自己又斟了满满两碗,木易辰诧异地看着十一,怕她喝醉,又不想扫了她的兴致,便陪她饮下,三杯下肚,十一已摇摇晃晃地坐不稳了,十一今夜确实喝了不少,木易辰伸手扶她靠在案边,命人找了大师姐细辛过来。 “十一怎么喝醉了?” 见大师姐进来,十一立时从凳子上跃起,伸出四根指头道:“师姐,我没醉,我还可以再喝三碗!”说完又乖顺地坐在凳子上,师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没想到十一喝醉了这么可爱。 “好,好,好!师姐知道了!” “快扶她去你的大帐休息吧!” “算了,扶到帅帐去吧,你的帐篷离得太远,她的伤刚好,别再着凉了!” 第25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师姐本以为她抱着十一定会像抱着一只小猫咪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必能轻轻松松就到大帐,可没想到,十一又是跑,又是蹦,任她一个将军也无可奈何,只好向一旁的师父求助。 “师父,你帮一下我,这小妮子一喝醉,劲怎么这么大!” 木易辰笑道:“想不到我们的颜大将军,也有今日呀!” 好不容易将十一安顿在床上,细辛便道,“师父,你帮我照看十一一会,我去给她熬点解酒汤。” 木易辰无措道:“我……你……” “好,我知道,弄好了,我马上过来啊!” “那你快点啊!” “好!徒儿遵命。” 木易辰怕十一睡着不舒服,替十一脱去鞋子,放在床边。 “水,我要喝水!” 木易辰倒了水扶十一喝下,才把杯子置于床头,猝不及防间十一一把紧紧抓住木易辰玄色披风的毛领,带着哭腔问道: “捷报呢?两个月了,为什么师父的捷报还没有传来,从来就没有那么久过!” 听不到回答的十一哭得更凶了:“六镇在哪?我都不知道!师父要是不在了,我要去哪里找他?” 木易辰温柔开口答她,“六镇,在北,中州以北,师父若是不在了,不希望你去找他,死在何处,就葬在何处,不须马革裹尸,并入黄土,任凭此生。” 只见此时十一已悄然睁开一双泪眼,幽怨地盯着他,滴下滚滚泪珠问道: “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你?” 木易辰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却被十一带得有些难受,只艰难道: “人死了,留下的东西都是空的,即便你找到了,见到了,除了伤心,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我不愿见你伤心!” 十一听着师父的回答,只觉心如刀割,慢慢松开了师父的衣领。 “睡吧!” 师父替十一盖好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十一翻身用被子裹住自己,在里面呜呜咽咽地抽泣不止。 直到师姐进来,十一的眼泪仍像泉眼一般只汩汩往外涌,大师姐赶紧跑到床前,掀开十一的被子。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师父怎么回事嘛,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快别哭了!” 说着伸手替十一抹去眼角的泪痕。 听到师父二字,十一只觉鼻头一酸,呜咽着问道:“师姐,师父呢?” 大师姐乘机哄道:“被你挤出去了,在厨房坐着呢!也就是你,过去练琴累了常睡在师父的书房,如今来了军营,又睡在他的大帐里,真是淘气!” 说完刮上十一红红的鼻头。 十一才慢慢止住眼泪,不好意思地看着大师姐,师姐的年纪和师父相仿,想必知道很多师父以前的故事,才欲开口询问,因为哭得太久,嗓子嘶哑着,竟没有发出声来。 师姐见状,忙说道:“快,先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吧!嗓子都哭哑了,这么不爱惜自己。” 十一端着汤水一饮而尽,才觉有了一些力气,起身端坐在床上,拉师姐一起坐下,柔声问道,“师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师父的?你们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大师姐替十一掖好被子,才幽幽地开口道:“我和师父,还有你大师兄去了北面,六镇平乱以前我们在邯郸和上郡,你三师兄和三师姐在西边,你哥哥从寿阳增兵到六镇,再返回太原郡,我们很少能碰见。” 十一觉出大师姐对三哥似乎与别人不同,“我哥…” 本想说三哥也要回去了,但却说不出口。 见大师姐突然转移话题道:“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想起来,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已将身上的护身软甲解下。 “这是一位公主身上穿的护身软甲,我怕弄丢了,一直穿在身上,就想着要送给你的!” 十一看着这样的师姐,只觉心里愧疚,拒绝道:“我又不上战场,用不到这个的,师姐,还是你穿着吧!” 师姐目光恳切,不容拒绝道,“收下,不许拒绝,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师父给的,我自己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才从公主那里缴了一个宝贝,你一定要收下。” 师姐复又放回十一手中,十一只觉师兄师姐们都待她太好了,伸手抚上还带着师姐体温的软甲,不想伤了师姐的一片心,其实十一知道师姐比自己更需要它,心想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上战场的时候再还给你吧。 “谢谢师姐!” “这才乖嘛!”说着摸了摸十一的头。 师姐温柔地看着十一,“在师姐心目中,你就是我们王府的公主!” 十一望着眼前的师姐,只觉得心疼,师姐平时都是一身女将军打扮,又何时见师姐穿过女装,可是师姐不知,十一最羡慕的不是公主,而是她。 “可是我不羡慕公主,我只羡慕师姐!” “羡慕我什么?” “你和大师兄很早就跟着师父从军,吃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是来享福的。” 说完惭愧地低下头去。 师姐拉过十一的手遗憾道,“其实我们都来晚了,在师父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都没能陪在他身边,是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 师姐抬眼望着远方,似在回忆,“你知道当时先帝给了师父多少兵马吗?” 十一摇头,师姐说着竖起右手食指。 “那时候,宗室皇族佣兵自重,不肯放弃任何兵马,师父离开中州的时候,只有五千骑兵和一万步兵。” 十一只觉诧异,“这么少的兵马,如何能胜?” “师父当时带了一箱官印,请了旨意,可以沿途任命六品以下的官员,就这样师父一路南下,用这些官印招兵买马,才有了一支草草的队伍,也是靠着这些连战连捷,收复城池,才让小任城王的名号响彻了天下。” 师姐眼中尽是崇拜与骄傲,“别人都只管用官印换取大批兵马,只有师父每到一处都会严格挑选和任命当地的官员,首先考察他们的品行,其次才会考虑他们能提供多少兵马和粮草,有时候为给当地百姓安排一个称职的官员,不但分文不取,看到有食不果腹的百姓,还会把军粮免费发放给他们,所以呀!那些鱼肉百姓、祸害乡里的乡绅们,没有一个敢来师父这里求取一官半职的。” 第26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师姐兴冲冲地说道,“我和你大师兄的家乡就在并州,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在并州时,有一赖姓恶霸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我们都叫他赖头狗,当地的官员都贪图蝇头小利,个个趋炎附势,竟无一人敢为我们普通百姓做主,直到师父经过,查明他的恶行,用计谋引他主动犯错,再将他的万贯家财全部罚没,尽数分给了当地被欺压的穷苦百姓。” 说到此处师姐脸上洋溢着快意,兴奋地拉起十一的手继续道:“我和你大师兄每人都分到了二两银子,你知道当时我们有多高兴吗?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后来师父上报朝廷以后,这里就派来了清廉的州郡守,和恶霸一起作恶的贪官们全部被撤换和羁押了,囚车经过大街时,百姓们个个欢欣鼓舞,他们则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真是大快人心啊。” 十一听得津津有味,只拍手叫好! “我和你大师兄就是在那个时候投到师父门下的,当时我们都是躲在寺院里藏身的孤儿,在师父收拾完恶霸之后,我们就一直跟在师父的队伍后面,请他收留我们。” “初见师父的情景还依然历历在目,当时军师引我们到军营时,军医正在燃着的篝火旁替师父包扎伤口,师父当时就坐在那里,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浑身透着威严和英气。” 听到十一轻轻叹息一声,师姐歪头笑道:“十一不必遗憾,现在师父依旧很英俊,甚至更胜从前。”十一觉得师姐变坏了。 她没有见过师父十三四岁时的模样,只觉遗憾,但不自觉地在脑中浮现出一张相似的面孔,少时在上元灯会那日,她也曾见到过一位少年将军一般打扮之人,也是同样的英气和挺拔,有威仪,或许师父年少时也是如此模样吧! “我还记得师父当时问我们,你们小小年纪为何要来参军?” “那师兄师姐们是怎么回答的?”十一好奇道。 师姐嬉笑着说,“师父当时还嫌我们年纪小,他忘记了自己也才不过十三四岁呢?我们就说,‘你看着也不大呀?’”十一早就觉得师父的少年老成必是早有端倪。 催着师姐道:“那师父是怎么回答的?” 师姐立时站起来,学着师父的模样走了两步,“我不小了,只是看着年轻罢了!” 十一一下就被憨态可掬的师姐逗笑了,没想到师姐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 师姐忍着笑,粗着嗓音继续道,“本王不怕兵多,只怕无人参军,王军明日回西周,给你们一日时间考虑,不怕死的,就跟我走。” 大师姐说完恢复持重模样,语重心长道,“当时军师就对我们说,师父虽然年纪和我们相仿,但是早就身经百战了!只是当时的我们哪里知道,什么是战场?为何要身经百战?直到后来我们一路跟着师父南征北战,不知踏过多少尸骸枯骨,烟瘴迷雾,才懂得了这四个字的意义!” 师姐说到动情处,不自觉垂下泪来。 “就这样,我和你大师兄都成了师父的兵,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以后就要老死军中了!” 十一抹去眼泪,好奇地问道,“那老了以后,可以做什么?” 师姐开心道,“喂马,洗马,或者打扫军营,只要能留在王军里,做什么都可以啊。” 十一也神往道:“是呀,只要能留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师姐转头无比认真地看着十一,“十一,你说这么多年,师父他心里苦不苦?” 十一只觉得无言以对,握住师姐的双手温言道:“以后十一就是你们的亲人!我会一直陪着你们慢慢变老!” 十一突然想起高阳王身边的侍卫和侍从很是不同寻常,担心地提醒师姐,“师姐,高阳王身边有四名带刀侍卫,来者不善,你说他们会不会对师父不利?” 师姐觉得十一定是杞人忧天,只在她额头轻轻一扣。 “傻丫头,这里是军营,他们谁敢造次,若是他们敢对师父有半分不敬,我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听师姐这么说,一直悬在十一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料此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师姐的肚皮开始咕噜噜打起架来。 十一笑道:“师姐,你饿了?” “走,我带你去找东西吃吧。” 说着拉起十一出了大帐。 木易辰从厨房出来,怅然踱步到将士中间坐下,只觉十一的问题还在脑中挥之不去,从来没有和将士们说过闲话家常,突然很想知道他们的想法,便随口问道: “你们都有妻儿吗?死了以后有人葬你们吗?” 将士们个个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 大家都说没有,也有说,“过了今日没明日的,哪敢娶呀!” 将士们七嘴八舌打趣道:“你敢娶,谁敢嫁你呀!” “是呀,看你皮糙肉厚的,哪个姑娘能看得上你!” 那被打趣的将士只抓耳挠腮,一副憨憨地害羞模样。 木易辰只觉愧疚,是自己对不起将士们,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的生活和归宿,人人皆知在王军中打仗是最苦的,粮饷和伙食都是最差的,还常常要自己动手耕田织布,自给自足,所以近年来投军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是木易辰不知,凡是来投王军的将士们,看中的从来都不是舒适的环境和渐渐鼓起来的荷包,而是殿下一颗爱兵如子,和大家同甘共苦,为护佑百姓九死一生的赤子之心。 别的军营里大家为了争夺粮饷和财帛大打出手、混乱不堪之事多如牛毛,司空见惯,但王军军纪严明,人人自律,从来都不会发生如此不堪之事,相反王军麾下个个都是赤胆忠心,满腔报国热忱的好儿郎,反倒能以一当十,奋勇杀敌。 陷入深思的木易辰不经意抬头时,却瞥见细辛带了十一向厨房走去,想必是细辛又饿了,他招手唤来一名士兵,嘱咐道,“让厨房给颜将军做些东西吃吧!” 士兵正要领命而去,却又被叫住,“算了,给厨房说是本王要吃宵夜吧。” 士兵笑着答应,领命而去。 第27章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二人偷偷来到厨房,师姐找了半天,奇怪道,“怎么没有?明明你三师兄说每次厨房都会偷偷给他留两个馒头的!” 十一上前不好意思地拉住师姐,“师姐,我们走吧!” 没想到伙夫却突然出现在门口,“颜将军是在找什么吗?” 眼看就要被无情拆穿,师姐战略性地抚上耳朵。 随口说道,“没什么!本将夜巡到此,听到厨房有动静,才进来的。” “哦,我以为殿下让颜将军来取宵夜的,请稍等片刻,将军若不嫌弃我就多做些,颜将军也吃一点吧。” 师姐故作镇定道:“也好,也好,本将还好,就怕把师妹给饿着了!那劳烦你多做一份,到时候…到时候送到帅帐去。” 十一见师姐如此可爱,乐得无故背锅。 填满肚子的师姐和十一在帐中满足地睡下,第二日十一被一阵悠扬的胡笳和鸣声叫醒。 “师姐,外面是什么声音?” “快起吧,我的小公主,是师父和你三哥在厨房叫你起床呢!” 十一赶紧从床上爬起,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只觉胡笳低沉婉转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丝丝伤感。 见十一听得入迷,便道,“师父喜欢大战前奏乐,今日难得不为战事,只为悦己,好听吗?” “好听,就是太伤感了。” “哎,我怎么没听出来呢!” “那是师姐心里高兴,听乐声自然也欢乐。” 师姐凑到十一跟前,“怎么,我们十一有心事啊!” 十一怕师姐担心,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师姐不要瞎想。” 等十一和大师姐走出大帐时,师父早已等在帐外,我们行完礼,师姐抚上十一的肩膀说,“师父,我去训兵了,就把十一交给你了,在军营里,就只有你们两个闲人了。” 只见师姐快步走到士兵跟前训话道:“斥候营,训兵!你们俩把剑拿好,看像什么样子!” 师父尤兀自叹道,“我是闲人!” 十一不敢看师父的眼睛,上前欠身抱歉道:“师父,对不起,昨晚是徒儿失礼了,还将您挤出了帐外。” “无妨,昨晚睡得好吗?”十一愧疚地点头。 看向远处的师姐,十一叹道:“他们好像很怕师姐!” 却听师父道:“是啊,在军营里,一个女将军想要降住部下,比男人难多了!他们也不是怕,是敬重你大师姐。” 听到师父的回答,十一只觉得暖心。 “我带你在军营四处走走吧,上次说要带你看看,也没来得及!” “谢师父!”十一没想到师父还记得。 他们每到一处,师父就细细解释给十一听,十一方才知道,大军每到一个地方,先是大师姐的斥候营挑选营地,步兵砍伐树木搭建木墙,再围成一个军营,然后挑选主帅和将军营帐的位置,方便调集和协商军务,经过三师兄训练骑兵的练兵场时,十一见士兵都是骑在木马上训练,遂不解地开口问师父,“师父,马厩里有马,却为何用来训练的都是木马?” “养一匹战马比养一名士兵娇贵多了,既要花费更多军饷,又要有专人喂养,战马在军中是很宝贵的,所以平时训练都是用木马代替。” 难怪师姐说当年朝廷只给了师父五千骑兵呢,光是战马都很难养得起,但是我朝一直以骑兵打天下,想必师父为充实骑兵营付出了不少心血。 转过一排排帐篷,来到一茅草屋前时,远远听到南星师姐抱怨道:“你不吃我吃,难伺候!” 见师父过来,师姐礼毕仍忿忿地盯着她的“囚徒”。 师父笑着开口,“怎么,军营里的饭菜不和胃口?” 只见那二皇子正要回答,师姐却抢先道:“他和在王府佛楼一样,不识好歹!” 师父温言道:“你可不能看轻了这位殿下,昔日他在南萧时,可是文武全才,曾独自一人单手制服飞驰战马,武功远远在你之上。” 二皇子手握佛珠,只云淡风轻道:“前程往事,何必再提。”说完仍旧闭眼继续修行。 师姐不服,“那我们就打一场,你若能胜我,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贫僧认输。” 师姐泄气道:“嘴上说的不算,你须得和我打一场才行。” 那二皇子只充耳不闻,不再理会。 师姐求救地眼神看向师父,师父知师姐的性子,今日不分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们之间以后怕是很难和平相处。 师父幽幽开口道:“我这个徒弟曾经为了学凫水,在江水沿岸住过半月。” “二皇子不想她在你的门口也住半月吧!” “现下左右无事,不如诵经之余,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只见二皇子果然起身道:“罢了,那就做一回武僧吧!” 带大家来到演武场,三师姐已经摆开架势,似势在必得,只见师姐主动展开攻势,手脚并用,毫不客气,那二皇子却始终单手背于身后迎战,师姐的身手虽矫健迅捷,但却始终未占得上风,最后被二皇子单手制于胸前,师姐仍旧觉得不服。 “再来!” 师父开导师姐道,“南星,任城王府的人,要输得起呀!” 师姐才憋着嘴收手,拱手道:“我输了!”退下场来。 此时刚好三师兄带大师兄和三哥一起过来,三师兄可是远远赶来看热闹的,见师姐输了便打趣道:“难得,我们南星师妹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假装安慰地拍着师姐肩膀,却换来师姐的白眼,他们两个天生就是一对冤家,真是见不得却又离不得,十一只觉得好玩。 南萧皇子开口道,“殿下,不如你我切磋一二。” “好啊!” 二皇子追忆道:“当年在淮水,你我大军邻水对峙,险些一战,殿下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 二皇子伤感地自嘲道:“彼时我还在为南萧皇帝征战四方,真是个笑话!” “那时你我为敌,若要战,必得分出个胜负来,而今日已经没有这个理由了,切磋切磋也好!” “殿下言之有理,正是如此,请!” 第28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人间至味是清欢 只见师父上前两步,单手甩开雪白的披风,背手飞身立于演武场中央,十一只见白色的披风像陀螺般旋转着优雅落地,上前将师父的披风紧紧抱在怀里。 这次换二皇子主动进攻,师父则以防守为主,二皇子擅长勾拳和踢腿,师父则精与轻功,身手矫健灵活,不管是横劈还是回旋躲闪,师父每次都能完美地躲开二皇子猛烈地进攻,飞身登上身后的岩板,回旋两周,一个倒立起身双脚后踢,已将二皇子踢在了两丈之外,双手收腰之际已稳稳站立,果然高手过招就是点到为止,最后师父不出所料的赢了,三师姐笑得反倒比谁都开心。 师父赞叹道:“殿下好身手!” “不敢当,贫僧输了!” “殿下刚才不是说只是切磋,何必有胜负之说。” 二皇子真心佩服眼前的这位西周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是难得的人中君子,笑着释然离开了,所谓英雄,从来都懂得惺惺相惜。 大师兄对师父说道:“师父,我找到一个好去处,正好可以为僧人们建一座新寺。” “在何处?” “西郊城外。” “走,备马,一起去看看吧!十一,你也一起来,与你三师姐同乘一骑吧!” 说着吩咐师姐牵了氐卢过来,自己则另外挑了一匹。 临行时,突然问大师兄道:“高阳王起来了吗?” “我先前派手下过去问过,被拦在了帐外,只说殿下还未起,许是前两日下了雪,高阳王还不适应西周的气候!” “告诉军师派人在门口候着吧,远来客,必有因,若有任何需要只管答应,但若是说要见我,立刻回绝就好!” 大师兄觉得师父从来都不是一个凌驾于别人之上的人,虽满腹疑虑,但只要是师父的吩咐他依旧全部照办,“是,师父!” 待一切都交代妥当,师父才带我们一行人出来。 十一抱着师姐,远远看到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在前面策马飞驰,或许此时才是他们能随心而走,自由不羁,心无旁骛的时刻,就像十一每年许下的生辰愿望一样,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此刻的师父才是真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也是十一第一次享受踏雪奔驰的感觉,在十一心里,这比神仙们过得餐霞饮瀣的日子还自在畅快。 “怎么样,好玩吗?”背后传来三师姐欢脱的声音。 十一逆着风大声回答,“好玩!” 引来旁边师兄师姐们一阵欢笑,难得十一这么快意! 骑马来到西郊,穿过一排排密密的竹林,眼前便豁然开阔起来,竹林尽头是一片积久荒废的古刹,虽已破败,但幽静深邃,倒是一处天然的清净所在。 师兄师姐们行在前面,师父则陪十一走在最后。 “十一,想好新寺的名字了吗?” “师父觉得青龙寺怎么样?” “青龙寺,天神之贵者 ,莫过于青龙,青龙出于东方,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好名字!” “为何会是这两个字?” 十一眼中难掩痛苦的神色,“阿娘说,阿爹当年看破红尘,丢下我们出了家,她还说阿爹修行的地方就在青龙寺。” 十一失望道:“可是这些年,我一直让三哥和漼将军帮我留意,却始终没有一个寺庙叫做青龙寺的。” 木易辰倍感吃惊,没想到十一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了青龙寺这个名字,心疼十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怕师父担心,十一岔开话题道:“师父,他们都到了,我们也过去吧!” “好!”木易辰放慢脚步跟在十一身后走了过去。 师兄师姐们和三哥都觉得此处视野空阔,院落宽敞明亮,坐南朝北,依山傍水,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 大师兄开口道:“此处荒废已久,如果能重建,也算是一桩功德。” 只见大师兄后退两步,指点江山般伸手指引道:“我们刚刚查探过了,可以以此为中轴线,前面是山门,后面建天王殿和大雄宝殿。” 三师姐兴奋地也伸开双臂指道:“前院,后院,都种上菩提树,等菩提花开时,肯定特别好看!” 大师姐附和道:“是呀,大殿两侧再修建伽蓝殿、祖师殿、观音殿和药师殿,一定特别壮观!” 三哥接着大师姐说道:“对,东西再盖上钟楼和鼓楼,暮鼓晨钟狮子吼!也能与南朝四百八十寺媲美一二了!” 三师兄补充道:“还要在后面建一座十一喜欢的藏经楼!” 十一咧嘴笑看向三师兄,果然师兄最了解十一。 “可是师父,到时候寺庙的名字叫什么?” 大家一脸迷茫地看着师父,最后师父转头看向十一,轻声道:“就叫,青龙寺吧!” 漼风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么多年,这个姑娘心里藏了太多说不出的苦了!此刻才看到她由衷的喜悦。 在师父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十一还是觉得意外和窃喜,师父居然真的答应十一用了青龙寺这个名字。 十一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欢颜如烈,淡者屡深,一步步迈开的矫健步伐,带起一阵阵秋高气爽,天宽地阔,一个个挺拔的身姿与斜阳相拥相依,尘烟几许,浅思淡行,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仿佛是偷来的一般!果然诗里说得都是真的,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只觉此中有真意,欲变已忘言。 可当他们回去时,还是会被现实狠狠掌掴,在尔虞我诈,暗潮汹涌的宫廷里,血雨腥风从来都没有停过。 此时在师父的大帐前挤满了一群虎视眈眈之人。 “军师是吧,我要见皇叔!” 军师拱手道:“禀高阳王,殿下此刻不在军中,请殿下稍后再过来吧!” “那我在皇叔的大帐等他便是!” 军师赶忙上前阻拦道:“帅帐乃军事重地,还请高阳王殿下在自己帐中等殿下回来比较稳妥!” 高阳王怒道:“我来找皇叔辞行,连他的大帐也不能进么?你们难道还敢阻拦本王不成?御林军,给本王开路!” 话音未落,只见那四位带刀侍卫已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 第29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军师只看了身旁将士一眼,他立刻带了四名威武高大的士兵也进入帅帐,与高阳王带来的四名凶悍的带刀侍卫在帐中手把剑紧张对峙起来。 军师见殿下一行归来,远远地迎了上来,目光凝重地看了大家一眼,附在师父耳边悄声道:“如殿下所料,高阳王已闯入帅帐!就等殿下回来呢!” “看来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走!” “天佑,一会四名侍卫就交给你了!” 大师兄此刻才明白师父的用意,只答一个是字。 大家一同随师父入帐,只见双方仍旧立在两旁对峙,大师兄立刻上前怒目圆瞪道: “将帅大帐,所有人必须事先通报,才可入内,擅闯帅帐者,格杀勿论!” 说完利落地拔出师父案头的宝剑,挥剑直指为首者。 高阳王立刻慌忙作揖礼,假意愧悔道:“臣侄失礼,不知军中规矩,此次只是带了陛下的旨意,想同皇叔一起密审南萧二皇子,还请皇叔恕罪!” 又厉声对四名侍卫道:“还不快退下!” 迫于情势与任城王的威仪,四名侍卫才不情愿地退了出去! 师姐想到连十一这个从未涉足过军事的小姑娘都看得出,四人来者不善,她此刻才觉情势必定比想象中的严峻许多,遂立马请示师父出去看守住四人,师父点头答应,命三师姐去请了南萧二皇子来。 “高阳王请入座,此刻没有外人,坐下说话吧!” “谢皇叔!” 十一见高阳王先是借师父之手,除去了四名贴身侍卫,却不知又会借密审南萧皇子来达到什么目的,心里一阵担忧。 待南星师姐带了南萧二皇子入帐,高阳王果然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你就是南萧二皇子萧文?” “贫僧萧宴。” “你为自己改了名?” “是!” “你为何会来了西周?” 南萧二皇子萧宴开口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为了逃命!” 高阳王试探着问道:“是为了储位之争,还是另有隐情?” 只见萧宴平心静气道:“我母亲是前朝后妃,国破后,被南萧皇帝强行纳入后宫,七个半月生下我,所以在南萧,一直都有人怀疑我是前朝皇帝的遗腹子,想必小任城王也听说过!”说完看向师父。 “有所耳闻。” 高阳王出言求证道,“所以你是想说,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正是,母亲临终前告知我真相,嘱咐我为生父报仇,自此我在宫中日夜寝食难安,才安排了这次逃亡。” “那你还打算报仇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说的唯一有情绪和杀气的话。 “本王会将你今日所说如实禀报给陛下,一切就等我回京师禀报陛下以后再定夺吧!” “多谢!” “南星,带二皇子回去吧!”三师姐带了二皇子一起离开。 师父才开口道:“高阳王此次来,不止是为密审南萧二皇子吧,你刚借本王之手摒退左右,可是有话要说!” 只见高阳王立刻起身跪在师父案前,恳切道: “侄儿此次冒死前来,是求皇叔带兵解救陛下!在当今朝中,阉人赵腾勾结大将军刘元把持朝政,囚禁太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朝中但凡有威望的大臣,一个个全部辞官避祸,留下的全是赵腾刘元一党!” 看着十一继续道:“漼太傅也是怕受牵连,因此辞了官。” “如你们所见,门口的四名带刀侍卫就是赵腾派来监视我的!” 师父一针见血指出,“既是如此,赵腾怎会让你轻易来到此处?” “皇叔英明,我母亲此刻正在赵腾宫中做客!” 大家听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皆骇人听闻,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朝廷已然到了如此危急之地步。 只有师父镇定道:“说下去!” “陛下如今被禁锢在显阳殿,与外界不通一丝音讯,此次嘱托我假借密审南萧二皇子和探望未婚妻之名,来西周搬救兵。” 叩头拜道:“如今举国上下,唯有皇叔才能救陛下,救我朝黎民百姓!侄儿恳请皇叔出兵平乱,还朝堂清明,百姓安定!” “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陛下只希望皇叔带兵去往中州,平息祸乱,其他并无机会详细交代!” “那高阳王有何高见?” “为今之计,只好待我回京师复命之后,与陛下联手寻找机会诱哄赵腾就范,再请殿下带兵护卫皇城,制住刘元,方能成大事!” “本王要如何信你?”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皇叔,他说自己在中州遥望西周,希望能与皇叔再见!” “我知道了,为免生疑,本王就不送你了!我会暗中派人跟你一路到京师,你不必担心!今日是七月十九,五日后,我们在中州城见!到时候让天佑与你联系!” “侄儿替陛下和百姓感谢皇叔深明大义!” “不必,护佑陛下,护佑百姓本就是作为臣子的应尽之责!” 二人行至帐外,高阳王故做胆怯高声作揖道:“侄儿方才多有冒犯,请皇叔宽宥!望皇叔派重兵尽快将要犯押入京师,免得他再生二心,祸乱我朝。” 师父也沉声道:“高阳王知道下次不犯就好!本王会在一个月内送南萧皇子入京,无需重兵,五百兵马足矣,走好不送!” 送走高阳王,师父派三哥速速回去准备好返回清河郡,让大师兄派人随高阳王入京打探消息,命三师兄交代南星师姐务必日夜不休看护好南萧二皇子。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木易辰只觉心情沉重,军师上前劝道:“殿下你不可带兵去中州啊!万一陛下不信你怎么办?若那些皇族大臣们给你扣一个借机谋反的罪名可怎么好?” 师父只说道:“不会,我听陛下说他在中州遥望西周,就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善良的孩子!” “可是……” 师父轻声道:“我明白军师担心什么,如今漼公辞官回乡,十一和漼将军回去一问便知此事是否属实,再者我们派人随高阳王入京,快马三日后可知城中细枝末节,所以军师不必为我担心,只怕此时陛下正困在殿中不得自由,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第30章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我不会领兵前往,不然朝中知我带兵入中州,京中必起大乱,各地藩王也会乘机举兵,所以此次我们须借押送南萧皇子之名,秘密随军入京。” 军师担忧道:“臣自知拦不住殿下,可是眼下高阳王的法子虽可行,但是一怕走漏风声,二怕大局虽定,但朝堂之上人心不定,况且素日臣相刘巍就与大将军刘元过往甚密,忠奸不明,需得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大局,方能压住他,稳定人心,而此人一定要秉正中持,忠心于陛下,心无偏私才可!” “我也正在为此发愁,王府远离朝堂日久,和各位朝臣们也素无来往,这确实是个难题!” 只见一直未发一言的十一上前开口道:“师父,我有一人。” “你是说…” “对,就是我阿舅,他是三朝元老,又在朝中素有威望,必能安抚朝臣,是可以稳定朝局的不二人选!” 军师担心道:“可是漼公才辞官,不知他肯不肯再回去?” 十一请求道:“我和哥哥今日就回去,我们一定尽力说服阿舅,请师父答应徒儿一试?” 军师看向师父,“臣也觉得可以一试。” “好!我让你大师姐尽快安排护送你们回去!我修书一份,另外有一件东西,你替我一并带给漼公吧!” 十一郑重答道:“是,师父!” 望着十一离开的背影,木易辰叹道:“这还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离开王府,却让她担了这么重的担子!” 军师宽慰道:“她是回清河郡自己的家,去去就回,殿下不必担心!” 木易辰并未再接话,只默默地在心里想着,“但愿吧,但愿她只是去去就回,但愿我们从中州回来的时候能把她也一起带回来!” 十一、漼风和细辛在黄昏时分就出发了,木易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像是被掏空一样难受,担心和未知的恐惧一直萦绕心头,他没有过多地心思去想明白自己此刻的惶惑,因为还有太多事等着他一件件去完成了! 近入夜之时,南星陪萧宴坐在茅屋下! “你在这里加个铁链,将我绑在草棚上,就不用陪我在这里吹冷风了!” 南星诧异道:“没想到你还会心疼我!” 那二皇子嘴硬道:“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我自己!” “我倒是好奇,师父并未吩咐我虐待你,可你放着好好地大帐不住,为何偏要坐在这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 “你不懂!” “行,不说算了!” 南星本也没想从他的铁牙里抠出半个字来,没想他却幽幽开口道: “王府内室的地面曾被我用砂砾黄土覆盖,每日我都光着脚在上面行走,三餐只吃一顿素食,就是为了让脚底和身体适应,在以后的逃亡之路上,即使吃得少,风餐露宿时,不怕夏日被雨淋,冬日无炭火,也能苟延残喘于人世!” 南星不解,“你为何要逃亡,留在宫里不是有更多的机会吗?” 萧宴叹一口气,“我唤他二十余年父皇,从小被他宠着长大,可一朝突然有人告诉我,他是杀父仇人,是篡权江山,掠走黎民的敌人,母亲也含恨郁郁而终,国仇家恨,让我备受煎熬,无所是从!我想杀了他,又怕杀了他。” “不懂!” “是,我有时候也不懂,或许就是想用这些苦来麻痹自己的心吧!” 此时南星见师父走来,上前行礼道:“师父!” “明日点三万精兵,押他去京师!” 南星惊讶道:“可是师父,高阳王不是说回京师以后再定吗?” 师父笑道:“你在质疑军令啊!” “徒儿不敢,那…需要三万精兵吗?” “对!” “好!末将这就去准备!” 南星仍觉疑惑非常,定是师父还有其他打算,会是什么呢? 正想得出神,未料却被一人从背后拉向一顶帐篷,看清来人是谢云后,正欲开口数落,不料谢云先做噤声手势,后低声开口道:“师父让你留在此处,听他们说话!” 师父蹲在二皇子身旁,只听萧宴先开口道:“我听说殿下要反,听了十几年了,只是没想到会以我为诱饵?” 从别人口中亲耳听到自己要反,木易辰也是一惊,旋即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反了?” “三万精兵只为押送一个破落皇子,殿下别告诉我说只为练兵,我不信!” 师父却笑道:“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值三万?” 二皇子坦然道:“罢了,三千也罢,三万也好,左右都是你的俘虏,任凭殿下押送!” 木易辰对上他的眼眸,“此次押送你入京,确实另有目的!需要你配合,我会尽全力保你性命!” “殿下希望我做什么!” “除了禀明自己的实情,其他最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我明白了!” 原来是师父要借押送二皇子之名秘密入京,只是须让二皇子闭口不言,配合我们。 在师父坦诚相告,二皇子藏身在寺庙的一子一女已被萧帝找到,准备赐死,只有他能活命,他的子女才有可能有一线生还的希望时,师父建议二皇子先写一封信假意归顺,他会派人将信送给南萧皇帝,拖延些时日,待他们回西周后,再想办法一起搭救两个孩子。 起初萧宴拒绝了提议。 “你觉得颜面比子女的性命更重要吗?”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殿下说自己看破红尘,可你心里装着国仇家恨,牵挂着儿子女儿,又如何做到真正放下,不如尽力做好眼前的事情,免得悔之晚矣。” 萧宴长出一口气,“请殿下赐我笔墨。” 萧宴写好信,交给师父,只见师父立刻交代锦书把信封好。 郑重交代锦书道:“锦书,用神兵营最快的马匹送到南萧皇帝手中,一定要快!” “属下领命!即刻就去!” “殿下为何都不看信的内容,就不怕我勾结南萧皇帝,谋取北朝的江山吗?” 师父笑道:“你会吗?” 萧宴才知,站在面前的人为何会是木易辰,也只有他,可以让他如此信任托付。 “明日启程!” “好!” 第31章 再顾频烦天下计,三朝开济老臣心 南星见师父走后,萧宴眼中掠过难言的痛楚,他不是真的想出家,只是他满身罪孽,动辄便会连累他人,南星这才理解他为何想着时时受苦,日日礼佛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当漼风一行人马日夜兼程,快到清河郡时,只听梓鹃在窗外喜道,“姑娘,我们马上进入清河郡了。” 十一掀开窗户,看到一排排房舍近在眼前,阔别六年,今日终于回来了。 师姐好奇道:“十一,清河郡大吗?” “很大,是九州之首冀州下辖郡县,只因清河流经此处而得名,我少时也只在少数几处游玩过。” “十岁那年,随着阿爹离府后,我就很少出院子了,我记得小时候这里的点心很出名,逢年过节都抢不到,不知如今怎么样了?等到大事了了,我带师姐四处转转,也给师兄师姐和师父带些回去。” “好啊!那我替他们谢谢小师妹了!” “师姐不用和我客气!”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府门前,大家看着门口的牌匾,只觉恍如隔世,来人引他们入府。 十一和三哥沐浴更衣后来到文德堂正堂,见阿娘和姨娘还有诸位兄弟们都已等在堂上,二人跪拜礼毕,数年后再听到十一开口喊阿娘时,漼三娘只觉心里悲喜交加,无法言说,虽然十一已在来信中说明她能开口说话了,但再度听到十一开口,只觉往事如烟又浮上心头。 “我儿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太好了!快起来吧!”说着滚下泪来。 拭去眼泪,看着三哥道:“一别数年,三郎更加坚毅了,虽容貌未变,战功累累,却不像一名武将,竟还是一副读书人模样!” “多谢姑母夸奖。” 姨娘却开口道:“这么多年,我看家规也忘得差不多了,你们兄弟数人,就你们最晚回到清河郡,宗主问过数次,我们可都不敢作答。” 阿娘立刻护着我们,“你净说些气话,西周最远,况且三郎因为战事耽误了几日,晚回来几日也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最晚宗主就……罢了,姐姐,你就护着他们吧!” 阿娘起身说:“你阿舅潜心史籍,在书院闭关,等他什么时候想见你们了,你们再去请安吧!” “姑母,那我先单独给阿爹请安吧!” “你也一样,等你阿爹召唤了再去吧!” 十一见堂上各位兄长都在,不便说话,便开口道:“阿娘,三哥这次去六镇,背上受了点伤,想恳请阿娘传府里的医师看看这两天有没有复发。” “怎么受伤了,那快到里边让医师给你看一下。” “四娘,让大家都散了吧,今日十一和风儿远道而来,让他们先休息会。” “好!” 阿娘携了姨娘,十一跟着三哥,四人在内堂才坐定,十一跪在阿娘身前道:“阿娘,我们这次回来,不为编纂朝史,我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面见阿舅。” 三哥也跪在十一身旁补充道:“或者说,殿下有很重要的东西要我们带给阿爹。” 见十一和漼风如此着急,想殿下必有大事托付兄长,遂带了二人来到书院。 当十一和漼风见到宗主时,才明白阿娘和姨娘为何着急盼他们回来了,阿舅病得很重,可以说没有多少日子了,召我们回来就是为了避祸,这几年阿舅为保忠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刘元、赵腾一党。 二人跪在阿舅身前,漼广吃力地说道:“辛夷,没有把你送进宫,是阿舅对不起你啊!” “辛夷不愿入宫,更半点不怨阿舅,只盼能退了这桩婚事。” 阿舅挣扎着说道:“你们都回来了…就好!” 说着已咳喘连连,阿娘忙领我们二人出来。 “姑母为何在信中从未提过,阿爹怎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阿娘叹道:“你阿爹这么多年在朝中看似明哲保身,实则耗尽心力,他一直压制着刘元、赵腾,保了不少人,就是病了,也不敢声张,怕的就是再也护不住家人。” 姨娘继续解释道:“虽你阿爹素有威望,可一旦他倒下,刘元赵腾一党势必会把积压多年的怨气都出在漼氏后人身上,所以才借由编纂朝史的理由,让你们辞官,离军,从各处回来避险。” 阿娘坚定道:“即便是你阿舅走了,这消息我们也不能传出去,能拖一日是一日,他在一日我们就安全一日,只是,一旦他真的走了,我们漼氏在朝中就再无地位了。” 转头看着十一说道:“所以,你和皇室的婚约就显得更为重要。” 十一掩着悲伤道:“女儿知道,只是我们一味避让也不是办法,阿娘刚也看了师父的信,有什么打算?” 姨娘疑惑道:“小任城王想要我们漼家做什么?” “不是师父让我们回来的,是我和三哥自己要回来的,师父已经决定调重兵去中州,清君侧,正朝纲。” 阿娘担忧道:“他要用兵?” 十一赶忙解释道:“师父不会用兵,更不会以任城王军的名义前往中州,他会另外找个借口,悄然调重兵前往中州。” “做得对,他一动,京中和城外必将起大乱。” 姨娘只觉宫中赵腾更难拔除,“那赵腾呢?他是祸首啊!” “高阳王会在宫中做内应,应对赵腾,师父在宫外,压制刘元。” “那他想让宗主做什么?” “用阿舅的威望稳住朝堂。” 姨娘激动道:“败了就会死,漼家一门有多少人,你们想过没有?” 此时,只听阿舅唤道:“三娘!” 阿娘扶阿舅坐起,阿舅气喘吁吁道:“殿下还说什么了?” 只见三哥抱着木盒来到阿舅身旁跪下:“殿下说,这是陛下赐给十一的,我们带回来,阿爹自然会明白。” “殿下是在提醒我,提醒我漼氏受皇恩厚赐,不可忘啊!” “明日,动身!” 十一知道阿舅定能顾全大局,但见阿舅此时身体每况愈下,只觉更加担心,偷偷拉着三哥到一边,“三哥,我坐的马车太硬,你找人赶快改造一下,让舅舅坐着舒服一些。” “好,还是妹妹细心!”三哥便答应着出去了! 十一寸步不移地守在阿舅身旁,只盼阿舅的身体能够好起来。 第32章 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三哥回来后,十一才出来,十一只知道,那日阿舅留三哥说了许多话,十一却未曾想几日后,她和哥哥的命运会一下就调转了过来。 两日后,漼府一行人悄然回到中州漼府,十一悬着一颗心,在府里坐立不安,只知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今日晌午便可到中州了,只是此时已近黄昏却不知师父那边进展如何了。 此时木易辰和军师,并徒弟谢云、天佑,全部装扮成普通士兵跟在队伍中间,囚车紧随在南星身后,行至宫门时,南星骑马在前,首先被拦在城门下。 只见守城将军问道:“敢问这位将军自何处而来?” “本将自何而来,不是你等可以过问的!” 萧宴只见南星举圣旨高声道:“押送要犯,奉诏入京!” 守城将军胆寒跪地道:“将军恕罪,将军快请入城!” 谢云低声笑道:“师妹胆子大过天了,拿着假圣旨说得比真的还真!” 只是谢云不知,所谓假圣旨,其实比真的还要真,这本是当年先帝留给木易辰的一道无字遗诏,只要是师父所求,当今陛下也必得遵从答应。 一行人顺利入城,避开南对铜驼街和大城的正门宣阳门,由平时少人把守的正门阊阖门入宫,木易辰先带两万精兵押送萧宴入地牢,乘夜色再秘密将带来士兵分两路送往显阳殿和高阳王住所,自己在式乾殿以赵腾之名召来禁军和御林军头领,让天佑和谢云分别接手了兵权,他们各带一万兵马迅速占领皇城。 晚间接到高阳王传来的消息,便命天佑带一路兵马埋伏在赵腾的寝殿周围,入城之前给南星留了三千兵马埋伏在西明门内大街至东城墙的清阳门宫墙内,在此等候截获刘元,十三道宫门各留五百人看守,防止消息外传,另派一小股兵马去往臣相府邸门口守着,待一切都布置妥当。 高阳王才出门来到赵腾寝殿,白日里与陛下定下计策,为了让赵腾放松警惕,陛下今夜会故意留在显阳殿中礼佛不出,只送了几名自己身边,平时赵腾中意的贴身宫女过去伺候赵腾,高阳王则假意带来一些稀有的吃食,来到赵腾寝殿外,不出意外还是被拦在了门口。 “本王日日都来,还信不过本王吗?” 侍卫们却并不答话,夺下食盒,只说道:“太府卿已用过晚膳!” 搜过身,独放高阳王一人入内,只见几位宫女正在服侍赵腾洗脚,忙上前拱手作揖,笑脸迎向赵腾道:“给太府卿请安,子行带了些江南小食给太府卿,不料却被拦在了门外,是子行无能!” 赵腾面上无一丝变化,幽幽道:“嗯,殿下是有心之人,日后我替你责罚他们!” 高阳王立刻显出愧色赔礼道:“不敢劳烦太府卿,是子行的不是。” 此时显阳殿的掌事宫女进来禀告,“禀太府卿,陛下此时还在礼佛!” 只见赵腾邪魅一笑,“母子都喜欢拜佛,这点倒是随了太后了!” 高阳王故意试探着问道:“那太府卿答应子行的事?” 赵腾慢悠悠道:“陛下正值壮年,如今已有几位嫔妃,日后必有子嗣继承大统,你的太子之位怕是保不住了!不过高阳王也不必心急。” 刘子行故作惊慌地跪倒在赵腾面前道:“请太府卿给子行指一条活路!” “你放心,我一定说服陛下赐你一块封地,也定会促成你与漼氏的联姻!” 刘子行忙作揖谢过,“子行谢过太府卿!” 此时赵腾更是志得意满:“阉人做到我这个份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算是到头了。” 说着目空一切地环顾四周,“有自己的寝宫,有陛下的宫女伺候,还有你们这些皇族陪着说话,议政,论天下!”说完张狂地放声大笑。 刘子行乘机附和道:“能陪太府卿说话是我等的荣幸。”边说边接过了宫女手里的布子。 “我来!” 赵腾嘴上假意惶恐地说道,“这可使不得呀!” 却已将一只光溜溜的脚伸到刘子行眼前,刘子行抵着恶心按到赵腾脚上擦去。 一边麻痹赵腾道:“是子行的荣幸,子行感谢太府卿唯恐不及,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边擦边抬头观察赵腾的反应,见他紧闭双眼,无比享受,此时此刻必先得想法支开四名侍卫,才能下手。 刘子行将擦完的一只脚放在手中,另一只手抚上赵腾的小腿,赵腾震惊地睁开双眼。 刘子行眼含媚丝看向赵腾,“今夜让我服侍太府卿如何?” 赵腾早垂涎高阳王的美色,此刻更是掩饰不住眼底地渴望,刘子行见赵腾已被自己拿捏,假意努嘴指向门外。 赵腾会意,奸笑着起身摸上刘子行的下巴,“还害羞了!” 遂在一名宫女耳边嘱咐两句,那宫女已出门去传令四位侍卫在院外伺候。 见一切都安排妥当,刘子行哄骗赵腾依旧躺在床上,乘其不备,将擦脚的帕子扔下,迅速抬起赵腾一只脚,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浸了毒液的帕子死死捂住赵腾的嘴,低声对着惊慌尖叫的宫女道,“快,抓住他的手脚。” 气喘吁吁道:“别怕,任城王军就在殿外,只有赵腾死了,大家才能活命!” 今日伺候的宫女们本就是陛下身边的人,平时就狠赵腾入骨,此刻虽惊慌失措,但听高阳王一言,立马都爬到床上帮忙,将赵腾死死按住,四五个宫女并高阳王一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腾已四肢僵硬,七窍流血而死。 院外一侍卫听到宫女尖叫,警惕道:“什么声音?” 另外几个嬉笑着说道,“能有什么声音,必是高阳王在,太府卿今日的兴致格外好罢了!” 说着几人猥琐地嬉笑作一团。 高阳王才整理衣衫闭门而出,欲出院子之时,见四名侍卫立刻又回到了赵腾的门口守着,高阳王远远地转身对四位侍卫说道:“阉贼赵腾已畏罪伏法,服毒自尽。” 话音未落,只见侍卫们竟然拔刀冲上前来,孟鸾赶忙护在刘子行身前,刘子行颤声道:“他死了,你们还为谁卖命?” 第3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为首地绝望喊道:“杀了他,逃出去活命!” 才要冲杀过来,天佑已带了王军赶过来,亮出令牌道:“谁敢?任城王令牌在此,保卫皇城,尔等只有束手就擒,方可活命!” 四人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请殿下饶命!” 天佑吩咐左右:“押下去!” 眼看赵腾已死,刘子行命之前找来的赵腾义子吴信,以他家人相威胁,逼他到刘元府上传话:“你到时就说,赵腾因疟疾发作,请大将军速速入宫,看顾太后,安抚陛下!” 刘子行知吴信素日得赵腾宠爱,人尽皆知,但却无人知晓,吴信背地里憎恶赵腾至极,料他定不会反口,天佑便带了数百名将士护送赵腾义子吴信出宫去请刘元。 刘元素日就知赵腾疟疾常犯,今日又是吴信传话,只信以为真,到底只因利欲熏心,贪恋权势,遂骑快马带府兵白人飞驰而来,被早就埋伏在皇城内的南星轻松擒获,押送入宫! 木易辰待安置好所有的细枝末节,才来到显阳殿内。 收不到任何消息,刘徽正在殿内倚靠床头独自垂泪,他不是不相信皇叔,只是这么多年,他见到的背叛太多了,也已经不知道怎样去信任一个人了,皇叔是他最后的希望。 “陛下!” 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往后瑟缩,见来人是皇叔,他眼里闪过一丝喜悦,旋即消失殆尽,为何只有皇叔一人前来,为何……?此时在他脑中浮现出一万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有一种能安定他的心。 只见木易辰蹲在他的面前轻声道:“哭什么?” 问出一直压在心头的话,“赵腾和刘元?” “陛下正朝纲,令罪臣赵腾服毒自尽,大将军刘元自愧祸乱朝纲,甘愿向陛下请罪解除兵权!陛下忘记了吗?这些都是史官们要载入史册的。” “那在史册上写的也是朕在今日卒吗?” “史册历来都是帝王命史臣撰写,臣也不知!” 木易辰笑道:“不过,我想恐怕陛下还要多生几个皇子皇孙,留待他们日后续写才好!” 刘徽只觉犹在梦中,心头涌上无尽的温情,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木易辰掏出手帕,上前替陛下擦干眼泪。 “臣今日孤身前来,只带了御赐的木剑!”说着从袖口缓缓掏出一柄木剑。 刘徽拿在手里,结结巴巴说道:“这是先帝出灵时,我赐给皇叔的,皇叔当时还不收,还是你收徒那日我让赵腾亲自送到王府的。” “是啊,陛下赐我班剑,许我奏事不必通名,入朝不必趋行,可佩剑上殿,我听陛下的话,现在来了!” 听着皇叔的话,刘徽只觉得委屈和释然,只有皇叔是懂他的,懂他的人也只有皇叔。 “皇叔!”说着一把抱住木易辰,任喜悦和委屈的眼泪肆意流淌。 木易辰伸手揽过刘徽的肩头,轻声安慰道:“我是你的皇叔,对我来说,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抱着皇叔,他觉得就像小时候抱着父亲宽厚的肩膀一样让他安心,他一直最敬佩的人就是皇叔,此刻在心里更加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 “皇叔,明日一早陪我去见母后吧,我要去向她请罪!” “好!” 木易辰一早陪陛下来到太后的嘉福殿请罪之时,漼三娘已将在朝堂没有见到陛下的众朝臣们请到了漼府。 阿舅提着一口气,一番情真意切,洞悉利弊,推心置腹的劝说下,以刘巍为首的大臣们早已见风使舵般全部倒向了陛下,个个恨不能起誓立咒表决心,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已尘埃落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未来陛下的路,远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且不说朝臣们个个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单是太后复出,戚氏一族定能将小小涟漪再度翻成波浪。 送走朝臣,十一来到祠堂祭拜,虔诚地乞求着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平安,她深知想要制住赵腾、刘元不难,怕的是陛下不信他!那这一切就都将会成为师父想要谋反的铁证!万一陛下不信他,师父更是百口莫辩。 只见三哥匆匆赶来,眉间尽是欢喜,“十一,成了!成了!” “师父呢?” “听颜将军说殿下被留在了宫中!此刻就在式乾殿中。” “啊!”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三哥,你派人送我入宫吧,我要亲眼见到师父才放心!” “你呀,连三哥都不信了!” “不是,是我想去宫里看看师兄师姐们嘛!” “小狐狸!” 陪刘徽去完太后的嘉福殿,木易辰才回到式乾殿中,他们是夜里进的宫,如今望着笼罩在一片阳光下的宫殿,木易辰只觉恍若隔世,缓缓步入正堂时,军师正等在殿中。 看到殿下复杂的神色,军师也叹道,“殿下是不是也想起了许多往事?” “是啊,先帝驾崩时才三十余岁,却已是一代帝王作古。” 复又叹道:“如今朝廷虽暂时平定,却仍是内忧外患,我只担心陛下会举步维艰。” 军师正要说殿下是否在担心戚太后,却见十一已跑了进来,木易辰看到军师惊讶地望向门口,回眸才看到十一一张红红的脸庞,竟是跑得气喘吁吁,眼里满是担忧,呆立在那里,连行礼都忘记了。 木易辰嘴角带着笑意,看向军师道:“兵不血刃,难得!” “是难得!十分难得!” 又转头看着十一道:“那为什么十一还想哭啊!” 军师看看十一,又看看殿下,甩手叹道:“没见过像殿下这样,这么愿意捉弄徒弟的。” “走了,走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说着迈开腿离开了。 十一脸上一时五颜六色,心想师父还有心思捉弄自己,那定是无事了,遂喜道:“我还以为师父被陛下关押了!” 师父只说了半句,“陛下确实下旨关押了我!” “啊!” 见十一紧张,遂不再逗她,“陛下下旨让我在宫里多住几日。” “那之后呢?” “回西周!” “太好了!” 第34章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见十一终于露出笑容,木易辰心里也觉得无比安稳,十一定是操了不少心。 “你难得来宫里,我带你到附近转转吧!” 十一开心地紧跟在师父身后出了殿门。 转身见门口式乾殿的匾牌,十一疑惑道:“师父,这里不是帝王寝殿吗?为何如今空置了?” “先帝是在这里离开的,陛下怕住着伤心,所以让人搬到了显阳殿,这里就空置了。” “我从小被先帝抚养长大,以前也住在这里。” 十一抬头看着眼前的宫殿,只觉得亲切,仔细地环顾这里的每一处,她想把和师父有关的一切都珍藏在心里。 “在看什么?” “在看师父幼时住过的地方,这里很好。” “哪里好了?” “只要是师父住过的地方,哪里都好!” 木易辰觉得不经意就被十一绕进去了。 此时一群宫女经过,十一奇怪道:“师父,他们不认识你?” “应该是。” 十一突然走近师父神秘道:“师父此次秘密入京,除了少数几人,连皇族大臣都不知道小任城王回来了,所以这几日在宫里,我们要隐姓埋名。” 木易辰被十一奇怪的逻辑带着,“好像是吧!” 只听十一说道:“那我不能叫你师父了,我一叫立马露馅了!” 木易辰觉得十一认真地可爱,随她愿意吧! 笑着答道:“有点道理!” 此时二人见远处走来一内侍,“殿下,太后命奴才过来,是想请殿下酉时移步寝殿。” “好,我知道了!” 内侍走后,十一忍不住问道:“太后为何请你去寝殿?” “我也不知道!” 十一觉得太后不是应该避嫌吗?怎么反会请师父去寝殿呢? “走,我带你到宫里的藏书楼看看吧!” 十一跟着师父来到藏书楼,心里还是想着师父要去见太后,仍是放心不下。 “师父,太后的寝殿在哪里?” “在嘉福殿,怎么了?” “没什么!”十一只管摇头。 木易辰觉得十一自从听到太后召自己过去以后,就一直怪怪的。 开口安慰道:“不用担心,陛下都能信任于我,太后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十一心不在焉地点头,“嗯!” 木易辰带十一走进皇家书院,书院其实是一座耸立的五层秘阁,刚才立在外头时,十一已觉书院飞檐跳角,雄伟恢弘,缓步从一楼拾阶而上到三楼时,十一还是震惊于其丰富的藏书类目。 看过一排排的架子,十一见除了自周以来传下来的诗、书、礼、乐、易经和儒、释、道、法等诸子百家的许多传世之作外,还有《齐民要术》、《水经注》、《洛阳伽蓝记》等诸多珍贵的典籍。 自太祖始,朝廷就有集博士儒生, 编纂经史的传统,当时留下了传世的《众文经》,《甲乙新录》,《阙书目录》等诸多经典。 十一想,即使我朝开国以来,历代许多文人学士集撰述家与藏书家于一身,如李谧、李彪、元延明、元顺等藏书大家,但想必与皇家书院相比,必是十分逊色的,恐怕就是素来藏书颇丰的漼氏与之相比,也只是冰山一角。 “师父,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啊!” 木易辰见十一从书架上拿起《水经注》,坐在窗边认真研读起来,十一一向喜爱读书,可以说是博览群书,木易辰见十一如此专注,不愿打扰十一,也拿起一本《太史公书》坐了下来。 二人分坐于一扇窗的左右两侧,读到难解之处,十一起身坐到师父身旁。 “师父,书上说洛水出京兆上洛县遭举山,可《山海经》里却说其出上洛西山,东与丹水合,水出西北竹山东,南流注于洛,那到底哪一处才是当年曹子建见河洛之神宓妃之地呢?” 木易辰就笑着缓缓解释给十一听。 “各处地名随朝代更迭,时光变迁,都会发生变化,所以水经注里对于一地、一水、一山都会从各个方面去注解,洛神赋里约见洛神的传说大抵是作者杜撰的,不过当时的洛水之滨,应该在今中州以北,自古倒是有传言洛水之中藏神龟,其甲壳图象若戴九履一,被称为龟书,洛河因此也被称作神河!” 十一认真地听着师父的讲解,才理解军师为何会说当时在中州,师父的才学无人能及了。 过了许久,木易辰轻声道,“十一我们该回去了!” 转身见微风拂过窗棂,吹起十一的发丝,金黄的阳光在她洁白的脸颊上反射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十一此时却歪着头倒在了木易辰肩头。 想必十一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更是勾起了木易辰心里的柔软和怜惜,放下书卷,轻轻抬起十一的头调整了一下,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伸手替十一拢去遮住脸颊的黑亮发丝,见十一睡得香甜,却眉心微蹙,是夕阳还有些刺眼吗?心里想着,手臂已不经意抬起挡在她的额前。 “累了就睡一会吧!” 半个时辰以后,十一还是睡得很沉,很香甜,木易辰不忍叫醒十一,虽然僵硬着肩膀,但还是尽量轻轻把十一放在地上,让十一枕上手边的两册书,起身关上窗户,脱下披风盖在十一身上,做完这些,才轻着脚步下了楼,命跟来的将士速去请了军师过来。 “军师,十一在三楼睡着了,等她醒了你带她先回式乾殿,现在酉时已过,太后命我去趟嘉福殿,我去去就回。” “殿下放心去吧!” 木易辰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被带到太后寝殿之后,见到的人竟然是高氏一族,高淮阳。 见到她的那一刻,除了吃惊,木易辰猜不出太后此番到底是何用意。 望着眼前人,高淮阳觉得无论世事怎样变迁,木易辰在她心里一直都没有变过,只似幽怨地开口道:“你终于回来了!” 二人坐定,高淮阳仍觉身在梦中,她定定地看着眼前如玉般皎洁,不染一丝尘埃的木易辰。 见高淮阳一身修道之人的打扮,木易辰疑惑道,“你和先帝只有嫁娶之约,并无嫁娶之礼,为何今日却会这样?” 第3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高淮阳面色悲恸道:“先帝走后,高皇后就逼我出了家,后来她被太后诛杀,我本想出宫去找你,但是我听说你在太极殿上立下重誓,终身不娶,我只好留在了宫中,至少这里曾是我们相识的地方。” 木易辰垂下眼帘,幼时被人误解,亦曾被宫廷里的尔虞我诈算计,只是从未想过竟会带累到一位女子,只是到了今日他才知,是有人对他们关系的恶意揣测,才生出了这许多莫须有的牵扯,他们本不该有任何关系,但知她这许多年在宫中必是受尽苦楚,心中仍觉愧疚和不忍。 “我想,只要我留在这宫里,总有一天可以等到你。” 高淮阳问出藏在心里多年的话,“当年你离宫,可有半分我的原因?” “与你无关!” 木易辰并不想耽误这样一位女子,面对她的一片痴心,他能做得实在有限。 “你不必把心思放在一个没有结果之人身上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只要我能办到,我必尽力而为!” 听到他的回答,她本该高兴,可只觉一颗复活的心复又沉寂了下去。 心如灰烬般垂泪道:“我的生死,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今日太后命我与你相见,必是想利用我的痴心缠住你。” “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你自己的路终须你自己决断,这几日我都在宫里,等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说完木易辰便起身离开了,高淮阳全身的力气似都在刚才用尽了,只瘫坐在那里。 心中悲戚道:“以后的路,我还有以后的路吗?” 木易辰回到式乾殿的时候,远远看到十一站在门口,歪头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此出神,自己走到近前都不曾察觉。 “十一!” 十一先是一愣,看到师父以后才觉自己失态。 “师父回来了!” 木易辰见十一情绪落寞,“怎么站在外面?” “我在等师父回来辞行。” “你去哪里?” “出宫!” “这么晚了,宫门早就关了。” 十一支吾道:“重臣有要事也可出入的!” 木易辰道:“你也说了须重臣有要事才可出入,你有什么要事?” “我…” “你以为这里是西周,任你畅行啊!” 说完笑看向十一,不知她今晚为何非要出宫。 “你今晚就安心住在这里吧,我已命人通报了漼府。” 十一低头应道:“嗯!” “师父今日见了故人定是累了,快进去吧,陛下在里面。” 自从陛下过来,十一就一直侍候左右,却不料在陛下和军师的交谈中,才知师父去见的并不是太后,而是一个叫高淮阳的女子。 陛下一反常理地郑重拜谢师父和先帝的恩师,也就是军师谢崇,刚坐定就迫不及待神秘开口问军师,“军师可认识一位叫做高淮阳的女子?” “高氏…淮阳?她还活着?”军师很是吃惊道。 “正是!她在宫中代发修行,直至今日。” 陛下急切追问道:“那军师可知,她与皇叔的关系?” “这…”从军师为难的情绪可知,军师定是知道内情的。 十一怔在那里,她与师父会有什么关系呢。 镇定片刻后,军师问道:“陛下怎会觉得她与殿下有关呢!” 陛下并不正面回答,仍旧吊足胃口道:“我刚从母亲的寝殿过来。” 军师只好把知道的说了出来,十一才知她是高皇后的堂妹,本欲嫁与先帝,但她却钟情于师父,最后因缘际会,虽与先帝定下过婚约,却被高皇后百般阻挠,并未嫁成,后被太后留在宫中代发修行直至今日。 “那皇叔喜不喜欢她?” 军师局促道:“这,老臣可不敢问?” 难道师父真的喜欢她?军师见十一脸色煞白,木然地立在那里,担心道:“十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在书院受凉了!” 十一急需新鲜的空气,让大脑清醒下来,掩饰着答道:“哦,我好像有点头晕,陛下,军师,我先退下了!”说完就急急地退了出去。 聪明如十一,她应该猜到太后此番安排,定是想用高淮阳来拉近与师父的关系,有意促成他们的婚事,听到这个消息的十一只觉如五雷轰顶,独自靠着栏杆在那里吹着北风,一直到师父回来。 十一本想着,如果能有希望退了与高阳王的婚约,十一就求阿娘让自己留在西周,一辈子呆在王府里陪着师父,眼前发生的事情却如此猝不及防,让她觉得无望和无助,只麻木地跟着师父走了进来。 “陛下来了!” 陛下见到师父,喜道:“今日朕险些哭昏过去,所以过来找军师聊聊,聊完以后,朕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见十一并未向陛下行礼,怕陛下责怪,轻声道:“十一,见了陛下怎么不行礼?” “他都来了一个时辰了!” “他?” “陛下!陛下来了一个时辰了。” 陛下赶忙解释:“皇叔误会了,是朕一进来的时候叫大家不要拘礼,在此处不分君臣的,皇叔快过来坐!” 见陛下并未责怪,木易辰才放下心来,陛下命十一和军师也一起坐下。 木易辰见十一心里不痛快,又怕她生气饿肚子,指着桌上的点心,看了十一一眼,十一以为师父要吃点心,拿起端在师父手边。 “是让你吃!” “哦!” 说着拿起一块放到嘴边,见十一吃了两块,神色逐渐缓和了一些才稍微放下心来。 只听陛下故意问师父,“皇叔这次解救皇城,立了大功,要朕赏什么?” “臣什么都不需要!” 陛下不死心道:“财物,领地还是封号?” 好奇地盯着师父,重重咬舌说道:“又或是姻缘?” 十一自然地转头盯着师父,只听师父低声答道:“臣不能有姻缘!” 陛下先急道:“我知道皇叔曾立下誓言,可就算不能行婚嫁之礼,只要情投意合,也可相伴终身啊!” 军师立即赞赏地附和道:“嗯,还是陛下想得明白,婚娶之礼又有何用?” 低眉看了对面两人一眼继续道:“有情有义,才是要紧!” 第36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陛下不甘道:“朕不想皇叔后继无人,若以后有了兄弟姐妹,只管送入宫来,朕亲自帮皇叔抚养,看谁还敢说什么!” 师父却缓缓开口答道:“陛下,臣并非后继无人。” 三人听到此处也皆是瞪大了眼睛,陛下更是开口喜道:“朕什么时候有了兄弟姐妹了,何时的事啊?” 只见师父转头看着十一温柔开口:“在本王王府里,有十个孤儿,一个徒儿,足够了!” 听到此处,大家心里皆是一颤,这就是木易辰,一生无妻无子,却无怨无悔的小任城王,被世人称颂有罕见美人骨的皇族贵戚。 十一惊讶地对上师父平静的眼眸,只觉世间所有的相逢,皆是命中注定,十一注定是师父的徒弟,怕眼里的泪再也无法留住,只垂头难过地坐在那里。 “陛下,我们不说这些了,不如臣陪你弈棋吧!” 陛下眼中含泪道,“好!” 不一会十一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出了正堂背靠着墙壁站了许久,心里的情绪依然无法平复,遂合衣躺在偏殿的床上,任泪水肆意沾湿脸颊,侧耳听三人依旧在案头弈棋。 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听到有器物打翻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禁军闯入的声音,陛下立刻喝令他们退了出去,不知何时陛下也离开了,十一许久听不到声响,不知师父此时在做什么,拿了师父白天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走了出来。 只见漆黑的屋子里,只有月光透过纱窗照了进来,皎洁的月光包裹着师父弯曲的身影,地面也染上了一片洁白,手上白瓷杯中的酒在月光反射下泛着透亮的白光,师父在喝酒! 十一走近案头,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替师父点亮了一室烛光,师父似一时不适应周围的亮光,眯着眼睛看向十一。 带着几分慵懒道:“你怎么还没睡?” “换了新的地方,睡不着,师父怎么没睡?” 师父没有回答十一的问题,却说道:“你要是饿了,可以去殿外唤人进来!” “我不饿!” 十一看师父转动着酒杯,却不饮下,借着烛光见师父脸上似有愁容,“师父有心事啊!” 十一见师父似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知师父独自喝了多少,怕是已经有几分醉了。 木易辰早就觉得从他回来以后,十一就好似有心事一般,自己心里存着心事本就难受,还反过来安慰他。 “怎么,你今夜也有心事啊?” 十一边收着白色的棋子,一边似有些泄气地答道:“徒儿年纪小,前程往事少,没有机会存心事,倒是师父…”只停在那里不肯说下去。 木易辰听到十一的心事似乎与自己有关,突然想到该怎么开导她了。 “我喝的这个酒叫做桑落,常用来赐赏有功之臣,我父皇曾今用它赐赏过一位自称是酒量齐天的将军,没想他喝下去不到一升,就醉倒了半月,这个酒烈得很,本王今夜喝了不少,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我保证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陛下赐给师父的?” “我们埋的,埋在宫里的各个地方。” “你们?” “几个儿时的玩伴,可能他们也早都不记得了!” 十一试探着问道:“和她一起埋的?” 木易辰只觉一阵难受,“对!” 师父果然醉了,什么都说了。 “那师父…会带她出宫吗?” “他犯下大错,我没有理由救他!” “可是,只要是他托付的,我一定尽力为他争取,帮他完成!” 听到这里,十一垂下眼眸,红了眼眶。 借着烛光,木易辰还是看出十一此刻突然就红了眼眶,歪过头,“眼睛怎么红了,是没睡好吗?” 十一只轻声说,“可能是因为睡不着。” 喝醉了的师父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不少,难得地慵懒闲适,只听师父带着醉意说道:“十一,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短,你骗不了我的,是谁让你受委屈了,说出来,师父替你出头?” 只是木易辰却不知,此时十一的重点全都放在了那个“她”身上。 不无遗憾道:“可是她认识你更久?” “他?哦!是军师告诉你的。” 十一委屈道:“嗯,陛下在时,他们聊到了她,我在旁边都听到了!” “是啊,我们认识很久了,儿时交情很深,只是后面就分开了。” 十一突然很怕师父喝醉了,酒后吐真言,突然就说出来喜欢她可怎么办,但她却仍不死心,或许唯有此时,她才有勇气借着朦胧夜色和微醺的酒意,问出这句一直压在心头的话。 只是开口仍觉艰难:“师父...喜欢她?” 见师父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只说道:“谈不上喜欢,也不能说不喜欢,毕竟我们幼时就相识了!” 真的听到答案时,十一的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两只手难过地绞在了一起。 十一带着哭腔低声问道:“那师父会娶她吗?” “娶他,你说让我娶刘元啊?” 十一听到刘元二字时,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缓了半天抹去眼泪,盯着师父确认道:“师父一直说得是刘元吗?” “不然呢,不是刘元是谁啊?” 十一只觉得突然就阴霾尽散,雨过天晴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是谁...高淮阳?” “嗯!” “不是她。” “哦!” “那师父和她?” “我和她没有关系。” 听到师父的话,十一觉得自己真是处处都冒着傻气,但愿师父明天醒来时,真的全都忘记了,傻傻地对着师父笑道。 “十一相信师父,师父从来都没有骗过十一。” 憋了一个晚上,这个姑娘终于肯笑了,此刻眼里亮晶晶地像星星一般闪着光,晃乱了木易辰的心,只怕他再多看一眼就会落入她的星辰大海,木易辰转头看向手中的酒杯,借着醉意,说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本王不会骗任何人,尤其是你!” “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喝尽杯里的最后一点酒,摇晃着起身向外走去。 “师父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 第37章 欲把相思说似谁, 浅情人不知 见师父连外袍都不曾穿,夜里更深露重,万一着凉怎么办,师父今夜喝了不少酒,他们此刻又是在宫里,想到这些,十一匆匆拿起师父的披风小跑着跟了出去。 可是转眼却不见了师父的踪迹,刚走到一座假山前时,突然被人一把拽到了假山后面。 “小心一点,宫中有宵禁,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刺客抓去!” 十一果然看到不远处一批巡夜的士兵经过,此时才有一刻的后怕,但是此刻师父就在身旁,十一倒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诚实答道:“我怕师父有危险!” “怕我有危险?” “是啊,师父今夜喝了不少酒,十一担心师父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只见师父笑道:“不用担心,其实我的酒量不错,倒是你,以后绝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单独行动,知道吗?” “嗯!十一知道了!” 师父还似不放心地嘱咐道:“想要在这里活下去,胆子一定要小才行,记住了!” “十一记下了!” “十一知道师父的酒量很好!” “你又从哪里知道的?” 十一笑着念到:“曾听阿娘说过一段话,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壶酒,一匹马,世上如王有几人。” 师父叹道:“都是年少轻狂时候的事了,那时候虽然兵少,朝不保夕,但是自在快意。” “师父快穿上吧!”说着将披风递给师父。 “你穿着吧,我不冷!跟我过来吧!” 师父带十一来到一处空地,那里只立着一块小石头,十一上前仔细端详半天,才看到上面刻着“留园”二字。 此时师父已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小铲挖了起来,十一蹲在师父身旁,见师父认真地挖了一会,地上已露出了一个酒瓶模样的物件。。 “这是师父和同伴一起埋的酒么?” 师父伤感道:“对,一会去见一位故人,这酒是我和他一起埋下的,我们曾经约定,待我凯旋时再挖出来一起庆祝的。” 师父带着十一一起来到地牢时,远远听到一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们是谁,为何一直不说话,你们究竟是何人?赶快放了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门被推开,他们走了进来,十一见刘元眼睛蒙着黑布,听到脚步声,他安静片刻,出声问道:“你是谁?” 师父抬手间,周围的兵士都退了出去。 “你到底是谁?说话呀?” 师父不语,只上前解下蒙着刘元的黑布,看清眼前人,刘元只惊恐道:“是你!” 片刻后,才仰天笑道:“我早该想到,除了你,还会有谁?” 师父平静地开口:“我挖了这坛酒,来送你一程。” 只见刘元悔道:“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该让高皇后杀了你!” “我从未忘记你幼时舍命相护之情!” “哈,护出来一个要我命的人?真是可笑,可怜!” 看到师父手里的酒:“让我先喝口酒!喊了这半日,嗓子都喊哑了!” 师父揭开盖子,送到他的嘴边让他喝下,半瓶下去,刘元才觉自己像个活人了,但却是一个离死不远的活人。 只长叹一声:“罢了,输给你,我心服口服,把揽朝廷的这许多年,也曾享过天子威仪,此生也算是无憾了!”说着仰天长啸一声。 “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府上可有人需要我照顾?” 刘元眼里闪着泪花,终是低下了头颅,哽咽开口:“我有一子,才不过七岁!” “我会派人把他送回平城,护他躲过这场劫难。” 离开地牢后,师父一言不发的带十一回到式乾殿,进门就坐在台阶上,默默不语。 十一只静静的陪坐在师父身旁,过了许久,师父才开口。 “先帝曾有过一个皇长子,不是高皇后生的,不到三岁就无故夭折了,陛下命我暗中追查,为此我得罪了高皇后,当时是刘元替我求情,才护住了我!小的时候,我们都爱好武艺,所以关系一直不错。” “所以才会一起埋了酒!” “是。” “那师父小时候有一起玩的女伴吗?也在一起埋过酒吗?” “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十一心虚地起身,在殿内踱步向前走了几步,背身问道:“师父小时候住在这里,那这里的每一寸你都走过?” “算是吧!” “师父有小名吗?” “没有!小时候,只有母亲会喊我辰儿,长大之后就没什么人叫我的名字了!” 十一突然转身远远地看着师父喊了一声:“木易辰!” 太久没有被叫过,周生辰只觉眼前的十一连声音都是模糊的。 “你说什么?” “木..易..辰!”才听到十一一字一顿道。 看到师父抬眼看着自己,眼里有她看不透的情绪,只觉师父的心如雾里看花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却不经意就能牵动她,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在看向彼此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十一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师父莫不是生气了! 赶忙抱歉道:“弟子失礼了!” 师父却带着醉意,脸上浮上笑意缓缓开口道,“第一次听你叫木易辰,只是觉得不习惯!或许……”十一等着师父说完,没想到师父却停在了那里。 十一大着胆子走到师父眼前蹲下,师父坐在阶前,本就高出十一一头,十一仰头看着师父的眼睛,温柔开口道:“师父的家在西周,以后的日子也在西周,师父今日说过,王府有十个孤儿,一个徒儿,足够了!” “是啊,足够了!” “十一也想留在西周,和师兄师姐们一起!” “好!王府就是十一的家!” 两人面对面笑着,眼底却是承载着同样的悲伤,同样地波涛汹涌,却同样地不能言说。 十一躺在偏殿的塌上,安心地闭上双眼,心里想着,“是啊,曾今做过师父的徒儿,就足够了!” 木易辰在案几旁的长椅上坐下,心里的波澜因为十一的陪伴有了片刻的平复,看着点点烛光,仿佛看到刚才停在他眼中清亮的眸子,喜欢一个人又怎能藏得住呢? 她会跑到你的眼睛里,刻在你的脑海里,更会钻进你的心里,随着你的心一起跳动,没有一刻停下。 第38章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这一夜十一睡得很安稳,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出来时却已不见了师父的踪影,十一才梳洗完坐在长椅上,只见有人进来通报说高阳王在殿外求见,十一并不想见他,却又不知如何回绝,正犹豫之时,只见军师走了进来。 “十一,我刚看见高阳王就在殿外,他莫不是……” 十一只觉看到了救星,立刻皱起眉头道:“军师,您帮我看看吧,我觉得头晕,昨日夜里也睡得不踏实!” “老臣…” 此时师父刚好出来,见秦岩也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回禀殿下,高阳王此刻正在殿外求见漼姑娘。” “为什么不请进来?就算是本王住在这里,但毕竟是在宫里,怎么能拦着高阳王呢?快请进来吧!” 木易辰不想十一夹在中间难做。 只见军师赶忙说道:“殿下,十一说她不舒服。” “哦,那你快帮十一看看吧!” 军师为难道:“老臣已许久不曾替人诊脉了,不如殿下您给看看吧!” “也好!” 见十一低头坐在那里,木易辰坐到十一身边,伸手搭上十一的手腕,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啊!只是脉搏略有急促,木易辰观察十一的神色,只见她脸上泛着淡淡地红色,嘴巴紧紧地抿着,不知她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你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我…头晕,气短,心口也堵得慌!” “哦,可有耳鸣和乏力啊?” “嗯,就是耳鸣乏力,想休息,不想动,外客来了我怕应付不来。” “哦!我知道了!” 放开十一的手腕,木易辰见十一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原来是她没有准备好要见高阳王,所以顺着十一的心思说道:“看来十一这几日确实有些累着了,你告诉高阳王,十一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吧!” 秦岩答应着出去了。 军师在一旁看破不说破,殿下也是太宠他这个徒弟了。 十一此时面露喜色道:“好,那我立刻休息,不见外客。” 此刻陛下也才在显阳殿中醒来,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像昨日这般,能睡一个好觉了。 起身时看到旁边紫鼠色的葫芦还依然摆在案头,心头又涌上阵阵愁云,这是昨日高阳王深夜来访时留下的,此次平乱,高阳王居功至伟,若不是他替朕传递消息,不知他还要在这皇城里,做一个傀儡皇帝到什么时候?可是…,想起昨夜,他始终无法平静。 “此次平乱高阳王功不可没,朕定要重重感谢才是。” 刘子行自谦道:“子行不敢居功,不过陛下若能赏赐臣一样东西,臣定当铭感五内!” “只要是朕能办到的,又有何不可?” 刘子行上前拱手神秘说道:“子行所求,只能说与陛下一人听!” 刘徽会意,摒退左右。 只见刘子行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紫鼠色袖珍葫芦瓶置于案头。 低声说道:“现下刘元、赵腾已除,实乃一箭双雕,乘此机会,陛下可曾想过一箭三雕?” 刘徽疑惑道,“太子的意思,朕不明白!” “陛下想想如今宫里还住着谁?” “谁?” “西周来的那位!” 刘徽大惊失色,后退一步道:“不可!” “不可…,他可是皇叔啊!” 刘子行上前紧逼一步,眼神锐利道:“可他也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西周将军,是随时都有能力掌控皇城的皇亲国戚啊!今夜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今夜,明日一早满朝皆知,陛下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他本就秘密而来,今夜动手,就算是西周来的人,也说不出我们半个错字来!” “子行手上的东西,能让人瞬间毙命,且不留下任何痕迹!还望陛下为日后的江山社稷着想,早下决断,不可失了良机啊!”说着已俯身跪在了刘徽身前。 望着眼前的刘子行,刘徽只觉心惊肉跳,从未想过第一个来劝他杀了皇叔的人竟然会是高阳王,要知道在这偌大的京城里,与皇叔有关系的人除了漼府以外,可就属他刘子行了啊!他未来的太子妃可是出自任城王府。 这几年的煎熬,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更不想再把宫墙里的血腥蔓延到皇城以外,今日就是在这显阳殿内,在他此刻站的地方,皇叔带着木剑来见他,来宽慰他,把所有的信任都交于他,说他是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亲的人。 见陛下神情失常,满脸怖色,失控地喊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平静片刻才继续道:“朕不能,这么多年朕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有你最清楚,我们求了多少人,又经历了多少人的背叛,只有皇叔肯伸手拉我们出万丈深渊,我不能辜负他对我的信任,此事休要再提!” 刘子行一直觉得陛下只是利用皇叔,却不曾想他竟对皇叔如此信任,只觉此事办起来实在棘手,不如就此作罢,免得陛下疑心自己。 只是经此一事,他深知自己和陛下将来也必将分道扬镳,不愿再冒险试探。 只假意行跪拜大礼,悲悲戚戚道:“是子行唐突了,陛下一直敬爱皇叔,对他有情有义,天日可鉴,可怜子行心里只装着陛下,一心只想为陛下分忧,也怪子行身体羸弱,不能为陛下征战四方!是子行无能!” 刘徽上前扶起刘子行,安慰道:“在这宫里只有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知道你一心为我!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 刘子行见陛下仍像从前那般单纯、重感情,缺少决断,只在心里鄙夷道:“如此儿女情长,又如何能成大事!” 顺势赶快退了出去,心里仍旧忿忿不平地想,只是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除掉他。 以前陛下年幼,时时须听人摆布,后宫有母亲事事牵制,前朝有大臣们处处刁难,如今也该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不光是为自己,更是为了有能力去保护那些心里装着百姓和国家的忠臣良将。 第39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可即使贵为天子,有些事也是连陛下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终究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像此刻漼广所做之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此刻太后的嘉福殿内,是难得的热闹,十一一早得了消息,告诉师父今日阿舅要进宫来,午膳后师父便陪十一一起等在殿外,接病重的漼尚书,漼三娘,漼四娘并漼风一起来到太后宫中。 太后,漼广和师父才坐定,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的高阳王,带了欣华公主一起急匆匆也赶了过来。 太后先狡猾地开口示好道:“漼公要见孤,派人来说一声,孤出去见你便是,怎得拖了病体来到此处,叫孤如何忍心。” 只听漼广咳喘连连道:“臣一将死之人,怎敢劳烦太后大驾!只盼太后不要怪罪老臣匆匆而来就好!” “漼公严重了,漼公如此着急,可是为了太子妃的婚事而来?孤正想着下旨让他们早日完婚呢!”听到此处十一只觉得脊背一阵寒凉。 只紧张地盯着阿舅,“陛下已经有了妃嫔,太后很快就会有孙儿们承欢膝下,想必太后不会把太子位真的传给高阳王吧!老朽说得对吧!” 太后只堆着笑说道:“是啊,名不正,言不顺了!” 阿舅叹道:“果真成了废纸一张了!” 不知阿舅是什么打算,十一只觉得心不受控地乱跳着,木易辰见十一神色如此紧张,心里担心,十一喜欢高阳王,若是退了这门婚事,十一怕是会很难过。 “孤对不住太傅!可如今的情形,孤怕是也无能为力了!” “辛夷的婚约就废了吧!” 此一句一出,周围人面上皆是一惊,十一抬眼时,眼光只第一个与木易辰交汇,十一虽仍旧低着眉,极力掩饰着,可以他这么多年对十一的了解,十一的眼底竟是溢满笑意,在对上十一眼眸的一刹那,木易辰一时也蒙了,难道……心里的揣测在对上十一的那一刻掀起汹涌地波涛。 此时高阳王不甘的向前迈出的步子,被欣华公主及时阻拦。 只听阿舅强撑着继续道:“老朽,还想为吾儿漼风再求一门亲事!” “漼公看上了哪家贵女,尽管说来,孤定当成全。” “欣华公主。” 漼风此时五内俱焚,欲哭无泪,那日你与我说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诸多艰辛,儿早愿意将漼府的荣耀压在自己的肩上,只要不让我娶公主,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啊!可阿爹呀阿爹,你为什么就不肯提前问我一声呢! 十一看着三哥难受的样子,只觉自己经历过的痛,为何却要让三哥再经历一遍呢! 可形势比人强,他们从来都不能为自己而活。 欣华公主本在听到高阳王与漼氏退婚的消息后大为心悦,不想转眼之间,自己就被人随意安排了,可以她的身份,此刻只能隐忍不发。 太后假意为难道:“漼公开口,孤本应当立即答应,只是如今宫里就只剩下她一位年纪正好的公主,好些个和亲的藩王也都等着呢,这可叫孤为难了?” “吾儿,驻守边关多年,战功累累,必不会辱没了公主,况且漼府与公主的联姻对太后和陛下,百利而无一害,还请太后成全!” 太后扫了一眼殿前站着的一个个,不管哪一方的联姻,于皇室来说,都是好事。 松口道:“罢了,孤答应太傅就是,孤一定排除万难成全漼公的心愿!” “臣谢过太后!” 在一场平淡的谈话后,四个人的命运瞬间发生逆转,可自己求了这么多年,只一句话,就想让他放弃,刘子行做不到,在他心里,漼辛夷是唯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怎能做到说放下就放下,急切地追出殿外,上前拉住十一。 “十一!” 十一极力挣脱高阳王,生气道:“殿下请自重!” 刘子行双手紧紧抓着十一的胳膊,咬牙切齿道:“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婚约作废的!” 十一用力推开高阳王纠缠的手臂正色道:“殿下身份尊崇,又深受陛下喜爱,求一桩更好的婚事不是难事,辛夷自知配不上殿下,既然婚约已经作废,请殿下不要把心思再放在辛夷身上了。” 只见高阳王情绪激动,脱口而出,“你住口!” 漼三娘正要开口护着十一,却听到师父已经赶来。 面色凝重道:“你这样当面喊她,置漼府与任城王府于何地?” 刘子行才恢复一点理智,低声赔礼道:“是子行唐突了,请皇叔和漼三娘原谅!” 说完带着未消的怒气,麻木地向殿外走去。 十一笑看向师父,“师父,你怎么出来了?” “漼公的事已了,我没有必要留下,你今日就跟你阿娘回去,漼公病重,你多陪他几日吧!” “是,师父!” “师父和陛下还有要事忙,十一和阿娘就先回去了,若师父有事找我,就找漼寿将军替我通传吧!” “好!” 说完十一跟着阿娘回到了漼府。 大家都聚在阿舅的病床前,阿舅今日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三哥跪在阿舅面前,泪眼朦胧地请求他退了刚刚定下的婚约。 十一一边心疼三哥,一边担心阿舅,可两人皆是倔脾气,阿舅生气地命人将三哥拖出去重重责打,厚厚的板子噼里啪啦落在三哥身上,三哥只一声不吭地受着。 十一拉住阿娘的胳膊,“阿娘,求求你,你快劝劝阿舅,这样打下去,三哥会没命的!” “他是宗主,所有人都得听他的,我又怎能劝得住呢?” 正说着,里面传来阿舅剧烈的咳嗽声。 大家都紧张地跑了进来,连打板子的人都停了下来,十一搀扶着三哥走进来时,只见阿舅已咳得面色紫胀,阿娘和姨娘在他胸口和后背给他顺着气,三哥跪在床前,泪如雨下。 知道自己的命数已定,漼广只挣扎着开口,“我漼氏一族受皇室厚恩,才有了今日的光景,本该无憾离开,可是我舍不下你们,舍不下乌水房一族啊!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爹吗?” 姨娘已哭着锤在三哥背上,“你快点答应啊,你这个逆子!漼家谁的婚约不是为了家门啊!你快答应啊!” 第40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阿娘虽制止了姨娘,却也伤心地劝道:“三郎,我们家哪一个不是为了家门荣辱牺牲自己,你妹妹十岁那年,他阿爹母族得罪了高皇后,为了不连累漼氏,不连累女儿,姑母亲手写的和离书啊!姑母当年心里比你更不甘千万倍!” “三郎,姑母求你,你就答应你阿爹吧!让他安心合眼吧,不要让你阿爹带着遗憾离开啊!”说完已是眼泪滂沱。 才知道当年阿爹为何突然离开,十一心中悲恸结痂的伤疤,似又被重新掀开,血淋淋的让她无法接受,所有的人,包括自己,谁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孩儿谨遵父命。” 三哥无奈地跪在地上,终是不得不向命运妥协,说完握紧住阿舅的手,阿舅最后抬眼环顾每一张熟悉的脸庞,终是舍下了所有人,撒手人寰而去。 一夜之间,漼府的里外就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灵堂,十一木然地跪在阿舅的灵前,眼泪还挂在脸上,全家人都沉浸在悲恸之中,见阿娘和姨娘像男人一样,事无巨细地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十一学着她们的样子,尽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可就是不愿意同阿娘讲话。 出了文德堂,在院外的桑树下看到师姐的时候,见师姐眼中噙着泪水,双眼肿胀,神色忧伤地立在桑树下,只上前紧紧抱住师姐,她此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师姐,十一看得出三哥爱慕师姐,师姐心里也有三哥,可是一对有情人就这么被生生拆散了,这痛她受过,她知师姐此刻定是和自己当初的心情一样无助和悲痛。 替师姐擦去眼角的泪,默默带师姐到自己房里,替她打了热水,轻轻抚上师姐浮肿的眼眶。 “今日师姐和我一起睡吧,十一一个人有点害怕!” “好!” 三日后是舅舅出灵的日子,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连久不联系的二房和三房竟也都派了人过来。 十一守了一日,此刻只抱膝呆坐在地上,晶莹地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哭不出来,脑中一片空白,连师父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此时木易辰已蹲在十一的面前,似心有灵犀般转头的瞬间,不敢相信师父此刻居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一双大眼睛只惊愕地盯着师父,木易辰也静静地看着她,才三日未见,十一倒像是瘦了,空洞地眼神让人心疼。 见到师父的时候,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十一再也忍不住抱上师父,委屈的眼泪才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师父,我想回西周,我想回西周!” 第一次,木易辰伸出双手抚在十一的背上,轻轻拍打安慰着抽泣地越来越凶的十一,开口应道:“好,师父答应你,等你孝期一满,我就接你回西周!” 良久,等十一止住哭,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才带她坐在长椅上,倒来一杯热茶给她,十一突然有种错觉,只觉得此处该是师父的卧房,不然他为何会做得如此自然。 十一嘴角一缩,似有一丝笑意划过,端起来喝尽了茶水。 梓鹃进来说道:“殿下,姑娘,漼三娘过来了!” 木易辰答道:“好,我知道了!” “十一,我出去见她们!” 十一点头。 漼三娘见到木易辰着急开口道,“殿下!十一怎么样了?” “我带她先回宫里吧,此时不宜见面,给我几日时间,让我试着劝劝她吧!” 漼三娘还未开口接话,只见旁边的女子却生硬地开口道:“殿下虽是她的师父,但终归是外姓人,我们自己家的事,还是让我们家人自己解决吧!” 木易辰并未见过漼氏四娘,问道:“这位是?” “漼文姬!” 木易辰才知眼前之人便是舅舅当年并未成婚的女子,虽与自己无关,但心里仍替舅舅觉得愧疚,只对她和漼三娘一样敬重,依旧温言道,“十一在王府的时间不短,这么多年也是本王一直在教导她,想必漼四娘都不一定比我更了解十一吧!” “可是…”漼四娘好似还有话说,却被漼三娘打断。 漼四娘似还要开口反驳,却听漼三娘低声道:“阿兄刚走,王府确实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我和四娘也无暇顾及十一,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她,还请殿下替我给十一解释吧!劳烦殿下了!”说完深深行一礼,带着漼四娘一起离开了。 她们离开后,木易辰带十一出了漼府,扶十一坐上马车,本欲去骑马,只听十一开口请求道:“师父能不能陪我一起。” “好!” 师父坐定以后,马车行了一段路,十一才有些后悔将师父留在了车里,长期在外行军的习惯,让师父无论坐卧行走,都板直着脊背,即使马车再怎么摇晃颠簸,师父始终都纹丝不动,但是十一只觉得心疼,师父高大挺拔的身躯坐在马车里确实是太委屈了。 “师父,你累不累?” “不累,你累吗?” 十一摇头,“不累!” “回去我让他们准备一些你爱吃的吧。” 十一看着师父问道,“师父知道十一爱吃什么吗?” 木易辰只轻轻说了两个字,“知道!” 十一觉得师父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心里涌起丝丝涟漪,转过头,假装盯着外面的风景看了一会。 等从远处收回目光时,只见师父已闭眼养神起来。 十一看着师父,如剑的眉眼下,藏着又长又密的睫毛,怎么长得比女孩子还要好看呢?鼻子翘翘地,像黄山上迷雾初散时傲然耸立的孤峰,倔强挺拔,朱唇皓齿,棱角分明的薄唇,笑起来的时候像弯弯地月亮,不笑的时候,方正中直,温润如玉。 也只有师父闭眼休息的时候,十一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去看他。 十一抬起手指,远远地在空中,描摹过师父修长地眉眼,滑向挺立的鼻骨,所有的细微曲折,都被十一一一刻在了心底,却不想此时马车突然往左一颠,十一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师父倒去,木易辰睁眼之时,见十一已扑倒在自己的怀里,手指刚好抚上他突出的喉结,木易辰怕十一难过,没有推开她,只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等十一从惊讶中反应过来,赶忙收回手指,慌乱地坐了回去,低头不敢再看师父! 木易辰此刻心跳若雷,平复片刻,怕十一不自在,说道:“我还是觉得骑马更适合我一些。” 十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木易辰才叫停马车,解下其中一匹马,缓缓骑马跟在十一后面! 十一只觉自己脸上发烫,双手抚上脸颊,将自己整个脸都藏了起来! 夜幕降临时,他们才回到了式乾殿。 第41章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木易辰陪十一用完晚膳,就催她到偏殿去休息了。 军师见这段时间大局已定,只是那日想说戚太后的事,却被十一无意打断后,就一直没有机会再与殿下详谈,想到几日后就要回西周了,才来到殿内寻找殿下。 出来时,见军师走了进来。 “军师来了,陪本王下盘棋吧!” “好!” 此刻二人的心思都不在棋盘上,只见一不小心,殿下的白子就被军师吃掉一个。 木易辰笑道:“果然还是老师厉害!” 军师才开口道:“老臣以为是殿下的心思不在棋盘上,老臣记得那日殿下担忧陛下,可是因为太后的关系么?” 木易辰本要落下的棋子就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什么都逃不过军师的眼睛。” 想起那日,木易辰神色凝重道:“那日我陪陛下去嘉福殿中给太后请罪时,见太后对陛下的信任已是寥寥,恨意更是大过母子之情,我怕……” 军师开口低声接道:“殿下是怕悲剧重演?” 只见木易辰点头看了军师一眼,答案不言自明。 “军师可有什么办法?” “老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盼陛下经此一事,能重整精神,真正成长为一个能掌控大局的明君。” 木易辰抬眼望着远处,坚定道:“我相信经过此事,陛下已不是从前的陛下了!只是…陛下重情,生在帝王家,重情就是原罪,很多事情牵扯到一起,用情不如用礼,用礼不若无礼。” 说到此处,二人只觉再无力继续,军师突然想到殿下今日去了漼府,定是见到了一人。 试探地问道:“殿下今日在漼府,可有见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人和事吗?” “军师是想问见了什么人吧?” 军师见已被看穿,干脆开口笑道:“那殿下是见到她了!” “嗯,见到了!” “她…没有为难殿下吧!” “怎么会?只是没想到舅舅都离开这么多年了,她还活在过去,我只是替她感到惋惜而已。” 军师无奈叹道:“有缘无分,定会铭记终生!” “当日在大殿,漼公就是搬出了舅舅与漼氏的往事,当初若不是为了化解两家的仇怨,我怎会那么轻易地答应收漼氏之女为徒呢。” 木易辰话音未落,只见十一已含泪走了出来,木易辰不知十一何时进来的,听到多少,只怕她误会,起身道:“你怎么起来了?” 只见十一含泪道:“弟子不知师父不愿收我为徒,弟子不孝,让师父为难了!” 说完哭着跑了出去,木易辰赶忙追去,军师也起身跟了出来。 出门时,没想到高淮阳正来到门口,十一只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去,木易辰什么也顾不得,跑到十一边上,一把拉住她。 “十一!” 十一垂泪抽泣道:“我若知道,师父不愿收我为徒,我绝不会留在西周!” 木易辰紧张道:“你不留在西周,你去哪儿?” 十一委屈道:“我…” “跟我过来!” 见不得十一再难过,拉住她的手臂,快步折返回殿里。 木易辰拉十一坐定,慌忙开口解释道:“我没有不愿意收你为徒,你不做我的徒弟,那你想做谁的徒弟?” 十一虽还哭着,听到这里情绪却平复了不少。 师父见十一稍微平静了一些,继续耐心解释。 “当时先帝刚刚驾崩,我冒死回到中州,太极殿对我而言就是修罗场一般的存在,当时朝中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我不能跟任何世家有关系,所以那个时候,无论你是漼十一也好,范十一也罢,本王也不可能收啊!” “只是为了化解当年舅舅与你姨娘的旧怨,我才答应漼公收你做徒弟的!” 十一深知师父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她又怎会不理解师父的苦衷呢,只转悲为喜。 “舍得笑了!” 十一心里早已没有任何的委屈害怕,看着师父的眼睛认真道:“谢谢师父当时答应收我为徒!” 木易辰眼底也尽是笑意,心想,“是啊,当初答应收你为徒,是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此时军师正在殿外陪着前来的高淮阳,淮阳才知刚才的那位女子就是李氏七郎的女儿漼辛夷!当年高氏欠下累累血债,也没有少了漼氏和李氏一族,只觉身上的罪孽又添了一分。 “麻烦军师替我通传一声,淮阳有话要对殿下说。” 见军师从殿外进来,木易辰已站起身来。 柔声对十一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见客人!” 才起身准备出去,不知十一什么时候拉住了他的衣袖,迟疑道,“这么晚了,她找师父做什么?” 木易辰看了十一一眼,指了指帘子,示意十一可以跟过来听。 十一这才松开揪着师父的衣袖,跟了出来。 只听师父先开口道:“你来找本王,是都想好了吗?” 高氏淮阳看了军师一眼道:“不知我能否单独与殿下说两句。” “此处没有外人,你放心说吧!” 见高淮阳只跪地道:“请殿下救我一命!不瞒殿下,这次太后放我出来,对我下了死令!” “她想让你做什么?” 十一在心里叹道,恐怕只有师父自己才会不知道太后想让她做什么吧,男女之事果然从未被师父放在心上过。 高淮阳略带羞涩低声道:“让我…做殿下的枕边人!” 十一紧张地屏息立在帘后,师父会答应吗? “这件事情,本王确实无法答应!” 淮阳不甘道:“哪怕入府,为奴为婢也不行吗?” “本王王府里全是侍卫,只有一个婢女,还是十一带来的,而且本王也不需要婢女!” 高淮阳崩溃道:“殿下就真的见死不救了吗?太后憎恨高氏,她留我至今,不过是因为我和殿下曾今有一段被人误解的过去,若她知道我成了一颗弃子,断不会留我在这世上,请殿下给淮阳留一条活路吧!”说着已拜倒在地。 “你先起来吧!” “本王虽无法答应你的请求,但我想到,有一法子或许可行!” 第42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高淮阳眼里闪出一丝欣喜。 师父继续说道:“本王有一位义兄惠洺王,我可以假意带你出城,再送你到他那边避祸。” 淮阳本以为看到了希望,可转眼一想又心惊道:“那要是被太后发现我不在西周,恼羞成怒,派人过来杀我可怎么办?” “本王这位义兄,是一位异姓藩王,受朝廷的牵制少,他的凉州郡离中州最远,那边的百姓和士兵只认他一个人,即便是有人派刺客过去,没死在半路,也怕是有去无回,本王只能帮你做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定吧!” “好,我去!” “王军这两日就启程了,那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淮阳谢过殿下!” 行完大礼,高淮阳对着一直躲在帘后的十一说道:“不知漼氏辛夷姑娘,可愿意出来一见!” 十一不知她为何要见自己,只犹豫地站在那里。 只听师父劝道:“她阿舅刚刚离世,心情悲痛,已经睡下了!” “那,我就在这里给她赔罪吧!” 十一震惊地见她跪倒在地,恳切说道:“高氏淮阳,为我族欠下你父族的血债,在此谢罪!” “你起来吧!本王替她受了!回去准备吧!” 等她告退出去,十一才从帘后出来。 “我阿爹…” “你阿爹曾是一位声名在外的世家公子,品行高洁,他爱慕你娘,多次上门提亲,都因漼氏门第偏见遭婉拒,最后甘愿入赘漼府,才成就了他和你娘的一段良缘。” “师父怎么知道的?” “当日你阿娘带你入府时,就曾坦言相告,我见你当时不能言语,才多问了两句。” 说完踱步走开了。 见师父离开,十一问军师道:“难道师父有事瞒着我吗?” 军师也开口道:“不会,只是当初殿下得知你是因为阿爹的事才得了失语症,于是就命人把漼氏一族和李氏一族,还有相关的高氏,都仔仔细细地打听了一番,殿下对你这个徒弟,是真的用心了!” 十一发现,自己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都藏着师父对自己的好,见军师在,才忍住了眼泪。 片刻后问道,“军师能告诉我一些当年的事情吗?我阿爹的母族受到牵连的人多么?” “这个,当时高氏权势熏天,曾出过两代皇后,在朝中的势力一度压过刘氏皇族和各大望族,受牵连的人自然不少,可是只有你阿爹一去便没了消息,殿下也曾…,高氏倒了这么多年,许多冤案都平反了,你阿爹定是在平安的地方,你别太担心!” “早点休息吧!” 军师走后,十一独自抱膝坐在殿内良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木易辰进来时见十一眼角还挂着泪,就随便歪倒在了长椅上。 帮她调整好舒服的姿势,轻轻脱下鞋子,从自己殿里抱来一床厚被子盖在十一身上。 坐在未下完的棋局旁守了一夜。 十一醒来时,盯着身上的被子和身旁的鞋子出了一会神,见桌上的棋子已白入白子,黑入黑子,料想师父定是守了自己一夜,只是不知道师父此刻去了哪里。 此时的木易辰和军师立在太极殿左侧,陛下端坐在宝座之上,开口道:“朕听高阳王说过,你已改名萧宴,不再是南萧二皇子萧文!” “正是,萧文已死,贫僧萧宴。” 陛下起身走到萧宴身旁,“既然皇叔信你,我自然也信你,朕已拟旨,以后你就留在中州,做了我朝的百姓,以后朕自然会佑护你。” 却听萧宴开口道:“贫僧不愿留在中州!” “那你想去何处?” 只见萧宴向皇叔看去。 叹道,“果然世人还是更愿意追随皇叔!” 军师立刻开口解释道:“陛下,萧宴想加入任城王军,应该只是想找机会亲手为自己的父母报仇吧。” “军师不必解释,朕都了解!” “朕答应你,南阳王的封号,朕也给你!” “贫僧只是一个出家人,担不起陛下如此厚爱!” “哎,南阳王,朕看你虽剃了度,却还有一颗尘缘心,待你何时报得血仇,再来告诉我,你想不想要这个封号吧!” “贫僧…” 木易辰答应过二皇子,会尽力护他性命,不想他因此得罪陛下,开口劝道:“天子一言九鼎,南阳王就别再推辞了。” “贫僧领旨,谢陛下!”说完躬身行一礼。 陛下也开心道:“这就对了!” 处理完萧宴的事,陛下不舍地看向皇叔,“皇叔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不知何时才能与皇叔再见?” 木易辰低眉缓缓开口道:“最好此生不再相见!” 陛下吃惊道:“皇叔为何?难道是侄儿哪里得罪了皇叔?” “臣回来,必是朝中有大事发生,所以臣宁愿与陛下此生不再相见,也不愿陛下有任何危险,臣只希望在西周遥望中州,盼陛下成为一代圣君。” 陛下听到此处,在心里佩服皇叔,眼羡道,“朕羡慕皇叔!身边能有这一干能将,朕想问皇叔要一人!” “陛下想要谁?” 陛下向军师拱手道:“请军师像昔日教导先帝一般教导朕,留在中州辅佐朕!” 木易辰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会想要留下军师。 “皇叔不必急着回答,回去和军师商量之后再答复朕也不迟!” 虽然陛下并未强求,可军师知道自己不得不留下,为了殿下,他愿意留下。 只是木易辰并不想让军师留在中州,军师年纪大了,宫里的生活未必习惯,想要辅佐陛下,以军师的心性,定是鞠躬精粹,劳心劳力,可他这么多年随军征战,身体已坏了大半,更何况他留在中州就很难再见到……。 十一知道师父忧心军师的事,也不知如何开解,只静静地立在师父身旁陪着他,此时见军师已进来辞行。 军师一再宽慰师父,这么多年师父早都可以独当一面了,现下陛下年幼,在朝中孤立无援,正是需要用他的时候,他是自愿留在中州的。 可越是这样,师父就越难受,他深知军师是为成全自己才留下的,为了他在西周的安全,为了免除陛下的疑虑,更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第43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木易辰眼含热泪,“军师于我,如师如父,更如我的臂膀身躯不可伤,更不可断!” 军师颤声道:“有殿下这句话,老臣死而无憾了!” “军师请牢记,本王会一直在西周等你回来!” “老臣也有一件事想求殿下,我若不在了,还请殿下把老臣葬在西周!” 军师说完已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就只有军师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像一个父亲一样一点一点地教导自己,陪伴自己,木易辰上前紧紧抱着军师,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明日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就要离开了,虽然她早已在心里原谅了阿娘,但是她仍不想回府,只想把最后的时间都留给师父,得知师父此刻正在宣光殿中与陛下议事,才准备动身去往宣光殿外等候,却见南星师姐也刚好派了人来接她,高兴地赶忙过来! 此时南星和南阳王也正在殿外等候,南星故意打趣道:“末将参见南阳王!” 萧宴局促答道:“南将军多礼了!” “我们还真是有缘,名字里都有一个南字。” “南将军是巾帼英雄,贫僧这个南字虚担了!” 南星笑道:“有些人真是命好,一生下来就是王,到哪里都要封王。” 未料萧宴也学着南星模样答道:“有些人就是命好,生来就是任城王的徒弟,到哪里都是任城王府的人!” 南星觉得萧宴说得很有道理,“是呢,你是费尽心思才进到王军,可我是一开始就在的。” “可不是嘛,该贫僧羡慕南将军才是!” 两人正说着,见十一走来,南星立刻迎了上去。 “快进去吧,师父和陛下刚议完事,正在殿内等你呢!” 十一笑着快步走上台阶。 听到门口响动,木易辰喊了一声,“十一!” 见到师父以后,十一好奇道:“师父怎知是我?” “你师姐在外面守着,不会放别人进来的!” 停顿一会,十一才开口道,“师父明日就要走了!” 师父轻声叹道:“对!” “你们都走了,就剩下十一一个人了!”十一伤感道。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王府,虽然阿娘说我不用守满三年孝期,但我许久都没回家了,怕有事耽搁,不能早日回去!” “无妨!” 十一委屈道:“我说了这么多,师父就只回了两个字!” “我和你师兄师姐们都会在西周等着你,对我们来说你只是去去就回,所以不用担心。” 十一这才开心起来。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 只要是和师父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好! 师父带十一来到城郊的白马寺,一来到寺里,听着钟声,十一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去寺院的次数太多了,但见到白马寺的僧人正在给寺外的水池注水,十一还是会觉得好奇。 “师父,他们在做什么?” “白马寺的僧人一直都有个习惯,从初冬时起,怕水池结冰,会每日更换水池里的水,为的是让鸽子能喝上流动的水。” 师父解释道:“鸽子是很有灵性的,冬天的时候,都喜欢栖息在寺院中。” “他们真是心思细腻,普度众生啊!” 十一觉得师父对这里很是熟悉,“师父是不是以前常来这里,所以才知道的。” “是啊,在去西周以前经常来!” “师父在这里上过香吗?” “没有!” 在十一的印象里,好像师父从来都没有去过寺庙,上次去弘龙寺的时候也没有见师父上香。 “那我们一起去上柱香吧!” 师父遗憾道:“我是将,走过鲜血白骨,不该去打扰佛祖的清净!” “可是师父守护过的人更多啊!” 十一不愿师父无人照拂,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木易辰见十一沉默片刻复又欢快地开口道:“没关系,以后十一替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在庙里上香,这样你们就都能平平安安的了!” “走吧!”说着已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 木易辰笑道:“等等,你知道大殿在哪边吗?” 十一才觉自己每次在师父面前时,都是傻里傻气地。 十一站在殿内,手中拿着一簇香,等着的时候,转头抬眼望着远处的师父,只见师父也笑着看了过来,收回目光,转身跪在佛祖的面前,双手合十祈求道: “求佛祖保佑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十一愿意把所有的好运气和福气都分给他们!只愿他们日日都平安喜乐!” 说完虔诚地跪拜在地,久久不愿起身! 木易辰清风明月般的容颜和气度,引得寺里的人们一阵议论。 有两人远远议论道:“这是哪个藩王进京了啊?” “没听说呀!你怎么知道是藩王进京了?” “定是哪个藩王悄悄入京了,不然你告诉我,中州城中何曾见到过如此人物。” “是啊,那藩王等在殿外,里面必是王妃在上香了!” “你看!” 果然看到此时十一正好出来! “我说得不错吧!瞧瞧,这王妃也是清丽脱俗呀!” 十一来到师父身旁,轻声说道:“我替师父把三岁以前的香都上完了!后面的我再慢慢补上,一次不能烧太多,不然就显得太偷懒了!” 木易辰不知道三岁以前的香是多少,只觉得十一认真地可爱! 只答道:“好!”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木易辰只说道:“走吧!” 十一失望道:“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吗?天还大亮!”木易辰只笑而不语。 等十一远远看到熟悉的路,才不悦地问道:“师父为何带我来这里?” “这里是你家!自然是你带我来的!” “那师父就要回去了吗?” 木易辰继续逗十一道:“你要是不带本王进去,我可不是就得回去了吗?” 十一喜道:“那师父可以留多久?” “如果我的徒弟能管一顿饭就最好了!” “那快进去吧!” 说着已拉住师父的衣袖,见师父看着自己立在原地不动,十一才觉自己高兴地忘了形! 松开师父的袖口,讷讷地笑道,“师父快随我进去吧!” 师父让十一先带他来到阿舅的灵堂,只见阿娘和姨娘皆是一身白衣,此时刚好就站在灵堂外吩咐事情! 漼三娘见二人来,喜道:“殿下来了!” “本王今日来,是作为晚辈来给漼公的牌位上柱香!” “殿下快请!”说着已迎了师父进去。 第44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从灵堂出来,师父对漼四娘道:“不知漼四娘可否带本王在漼府走一走!” 漼四娘冷冷地开口,“我与殿下并无交情,怕怠慢了……” 十一着急道:“姨娘!” 漼三娘也开口道:“去吧!” 漼四娘只不情愿地带了木易辰出来,独自走在前头,待来到一廊下。 木易辰停下脚步,开口道:“舅舅离世前曾经对我说过,此生他未能娶一人成婚,是这辈子唯一的遗憾!” “是,他既不愿娶我,当初就不该来清河郡见我!误我一生!” “舅舅到清河郡之前,收到过一份密诏!是逼迫舅舅退婚的!宫里不希望任城王与漼氏强强联合,威胁皇权!” “殿下如今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今日我说出实情,并不是想为谁开脱,只是若舅舅还活着,也定不想看到喜欢之人郁郁寡欢一生,本王也希望四娘子能解开心结,过得自在快意一些!” 四娘子动容道:“殿下请自己逛吧!四娘子先告退了!” 木易辰已将舅舅的话传到,听不听就看四娘子怎么想了!但愿她能从此解开心结,过好自己的日子! 木易辰在原地站了一会,正想找人问路,却见梓鹃远远走了来。 “殿下,姑娘让我在这里等你!” “十一呢?” 梓鹃笑着答道:“这会怕是在厨下为殿下准备晚膳呢,殿下先随我到书房休息片刻吧!” 梓鹃在书房为木易辰端上茶水和点心后退了出去! 木易辰起身环顾十一的书房,当年她离开漼府的时候才不足十一,书架上摆满了各色的书籍,十一果然从小就喜欢读书。 木易辰看到书桌还是小孩用的样式,上面却卷着一幅画,不知这么矮的书桌,十一又怎么在上面做的画。 缓缓展开画卷的瞬间,映入木易辰眼帘的是一幅初夏的菡萏,嫩绿的荷叶托举起一株含苞待放的水芝,饱满清透的花瓣紧紧包裹依偎在一起,那被簇拥在花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蕾,好似一个背手独立月光下的仙子,仿佛夜晚的月光一照,就能让它瞬间吐出馥郁的芬芳。 木易辰觉得十一的画越发灵动自然,落笔处处跳跃着喜悦和不羁,不知十一何时做的画。 正要合上画卷的时候,木易辰留意到右下角落款处,有一个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是一个“辰”字,许是十一辰时作下的,遂将画仍旧卷起。 此时梓鹃刚好进来,走到书桌边道:“殿下,姑娘请您到前厅用膳。” “好!” 见殿下正在看画,梓鹃随口问道:“这是姑娘从宫里回来那日睡前作的,殿下觉得好吗?” 听到梓鹃的话,木易辰一时呆在那里,那不正是十一退婚那日,所以画并不是辰时所作。 梓鹃见殿下不言,以为姑娘做的画还和上次一样,连姑娘自己都觉得不好呢。 惋惜道:“是不是作的不好?上次作的画,姑娘就说作的不好,很怕殿下看到呢!” “你说什么?”木易辰觉得一颗心似要从胸口跳出来。 从未见殿下如此紧张,梓鹃郑重答道:“回禀殿下,是上次姑娘受伤后,紧张地问过我好几次,殿下有没有看到自己做的画,应该是怕作的不好,被殿下责罚吧!” 木易辰的心瞬间被从天而降的狂喜填满,原来…十一……! “快带我去前厅!” 十一一直在门口等着师父,远远地看到师父的身影,笑着迎了上来。 “师父,你来了!” “嗯!等了很久吗?” 十一笑着摇头,觉得等多久都没有关系,带师父进入屋内,先请师父上座,自己才坐到了师父对面! 十一像个小厨娘一样细细为师父介绍着菜品。 “这些都是清河郡独有的,这是洗手蟹、南炒鳝、沙鱼脍、虾枨脍、三脆羹还有鹌子羹,清河郡临海,所以新鲜的虾蟹多一些!” “这是一些果子和糕点,荔枝白腰、新罗葛、还有梨五花子。” 十一欢快地声音,好似琴弦上跳动着的潺潺溪流声,跳跃着飘入木易辰的耳中,让他有种恍若身在梦境的错觉,十一的欢颜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夺目耀眼,木易辰只静静地看着十一,任由她浅浅地解说着。 “我最喜欢的是沙鱼脍、三脆羹,还有梨五花子,师父快尝尝喜不喜欢!” 说着就把这三样夹到了师父的盘里。 见师父只笑盯着自己,并不去动筷子,十一觉得师父笑得和平时很不一样,柔和的光打在师父柔白脸上,像白玉一般无暇,双眸透出亮亮的光,眼底的笑意很深,看一眼,仿佛就会沦陷。 难道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红着脸问道,“师父,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师父抿着笑摇头道:“没有,你也吃吧!” 说完夹起一块沙鱼脍放在十一的盘中。 “谢谢师父!”十一乖巧地说道。 “对了,我还给师父准备了清河郡带来的酒,竹叶青,不知道师父喝不喝得惯!听说太后和陛下都很喜欢,阿舅进宫时还带了好些过去呢!” 给师父斟满一杯放在桌上! “好!” 一顿饭下来,十一发现今夜师父的话特别少,她给师父夹什么菜,师父就吃什么菜,只要倒了酒,师父就会乖乖喝下,十一觉得师父今日有点怪怪的! 临别时,十一忍不住歪头问道:“师父今夜…” “今夜如何?” 十一借着酒劲说道:“今夜特别可爱,特别听话!” 只见师父微微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十一伸出手指在自己唇边比划出一个笑脸,“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木易辰觉得以后不能让十一在外人面前喝酒,不然很容易就会被人抢着带回家!十一一沾酒就有点过分可爱了! “你和你师兄师姐们不是说我为老不尊吗?” 十一见师父开始翻旧账,才发觉师父还很记仇。 十一摇头,“师父一点都不老,是我们喜欢师父才会这么说得!” 第一次借着大家对师父的喜欢,十一也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喜欢,十一已经觉得无憾了! 第45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木易辰不敢再看十一微醺俏丽的容颜,再不走,怕他就再也舍不得挪开步子了。 “我该回去了!” 已经有几分醉意的十一,奶声奶气地开口挽留师父:“师父这就要走了吗?” “月亮都还没出来呢!” “等月亮出来的时候再走好不好?” 十一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说出来的都是醉话。 木易辰见十一果然醉了,刚说完就偏着头歪倒在了桌边,起身来到十一身旁,怕十一掉下去,轻轻抬起十一的头靠在长椅的扶手上,起身唤了梓鹃进来。 “十一的卧房在那边?” “就在隔壁,殿下请随我来!” 木易辰抱起十一,跟着梓鹃来到十一的房里,将十一轻轻放在床上。 梓鹃见姑娘醉了,便出门替十一准备热水去了,木易辰正要离开,却被十一拽住袖口,十一似犹在梦中般呓语道:“十一作的画没有不好看……师父…很好看的!” 伸手将十一的手臂放回她的身侧,俯身慢慢蹲在十一床前,轻声说道:“我知道!” 拂去遮住十一额间细密的碎发,看了十一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此时,梓鹃刚好端了热水进来,“梓鹃,照顾好十一,我先走了!” “我送殿下!” “你留下来照顾十一吧!外面有人会送我出去!” “好!那殿下慢走!我和姑娘明日去送殿下!” “好!” 木易辰走出来房门的时候,抬头见弯弯的月亮确实已经升上来了!此时离开,也算履行了对十一的承诺。 第二日清晨,十一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只觉有点头晕。 “梓鹃,师父昨日什么时候回去的!” “姑娘果然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喝醉了,殿下抱你进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记得了!只是我记得殿下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月亮,应该是月亮升起来以后才走的。” 十一迷迷糊糊记得,自己昨晚似乎有求师父,等月亮升起来再走的。 早早来到宫门等候,一路跟随王军来到城门,此时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就要出城了,他们不得不在此告别。 师父三日前已将两万兵士陆续遣返回西周,又留了五千士兵给陛下,所以今日出城时,只带了少数兵马,但是依旧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相送。 三师姐带了南阳王走在最前面,吸引百姓们的注意力,师父和其他师兄师姐们最后出城! 大师姐留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秦岩将军在皇城护卫陛下和军师。 师父嘱咐秦将军道:“宫中、朝中,局势纷繁多变,保护好陛下和军师,少听多做,凡事都要和军师有商有量,切记不可胡乱行事,连累了军师和陛下。” 秦将军跪下行礼道:“秦岩谨记殿下吩咐!定会贴身不离,保护好军师和陛下!” “起来吧!” 军师上前一步含泪道:“殿下,珍重!” 师父回礼:“万望老师保重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师父看向三哥,“你和公主的婚事定在何时?” “一个月后!” “好!你回清河郡以后,照顾好家人,一切听从陛下安排吧!” “是,殿下!” 木易辰最后把目光落在十一身上,柔声道:“你们都回去吧!” 说完便和师兄师姐们上马离开了。 十一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委屈道:“师父一一嘱咐过每一个人,却独独落下她!” 木易辰出城行了不到两里路,却见前面狭窄的路上走来一大批人马,南星自然是不肯让道,在两边正试探的空隙,天佑对师父说道: “师父,为首的好像是太原郡的胡族首领金荣,如今在太原一带割据一方,很有势力,他的女儿就是陛下如今的侧妃金嫔!” “不知带了这许多人马进京,所谓何事?” “左右都与我们无干!告诉南星,让他们先走!” 大师兄快马来到前方,让南星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那人倨傲地在南星眼前骑马飞驰而过,径直向皇城奔去! 木易辰怕徒弟们担忧,未显出任何情绪,心里却浮起一团疑云。 经此一事,他想要与陛下和皇城脱去牵绊怕是难了,既然选择了保护陛下,保护军师,有些事情他就不得不在意了! “细辛,派一士兵回去找秦岩,让军师多留意金荣,此人看着阴险狡诈,恐日后会对陛下不利。” “是,细辛这就去办!” 三日后,也是十一和三哥离府回清河郡的日子,想必师父此时已带大家回到了西周。 三哥扶十一坐上马车,“走吧!” 他们还没进清河郡的府门,却早有一干不怀好意的族人等在家中,阿娘和姨娘去了前厅见客,十一焦急地等在外面。 只见她们才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面就传来一阵破杯碎盏的声音,接着是姨娘生气地骂道:“好啊,你们这是要来争夺家产啊!我阿兄尸骨未寒,你们竟也做得出如此寡廉鲜耻之事?” 接着是一男子倨傲的声音传来:“四娘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我们五房六房也是漼氏一脉,如今尚书走了,大家更应该互相抱团,这才是上上之选!” “无耻之尤?” 只听得阿娘平静开口道:“阿兄刚刚离世,既然大家都觉得抱团取暖是上上大吉,那就先请到我阿兄的牌位前上柱香,为他守孝三年,这才是六叔说的,抱团取暖该有的正儿八经的做法!” “六叔可是这个意思不是?” “这…自然是!” “好!那就请诸位先移步祠堂,至于向我求亲之事,待三年孝期满后再来说也不迟!” 十一听到他们竟是为强娶阿娘,谋夺家产而来,一时气急,不知世间竟还有如此不堪之人,而且还都是自己的亲族,十一觉得果真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错,果然人心凉薄如纸。 没有了阿舅,以后乌水房一族的命运怕是要举步维艰了,阿娘在府里的日子也会更难过,想当初阿娘为了家族牺牲阿爹,忍痛送阿爹出门之时,必是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情势了! 是自己不懂事,怎么能再怨怪阿娘呢,阿娘心里承受着双重的误解与悲痛,必是心里比自己难受千百倍。 第46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送走一群乌合之众,漼三娘来到房中时,见十一正端了一杯茶过来。 “阿娘,喝口热茶润润吧!” 漼三娘的眼中噙着泪水,目光不离十一将茶水饮下,激动道:“我儿终于肯同阿娘说话了!” 十一跪在阿娘身前:“十一不孝,让阿娘为难了!请阿娘责罚十一吧!” 漼三娘蹲在十一身前,难过地看了一眼,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阿娘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是我对不起你和你阿爹!” “当年,我就应该和你阿爹一同离开的!” “十一知道阿娘和阿爹都是为了十一,阿娘放心,十一定将阿爹找回来!” “好,好!” 二人皆是泣涕涟涟,将埋在心里数年的心结都放了下来,若是能再与阿爹团圆,十一这辈子就再无遗憾了!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格外平静,十一除了帮阿娘和姨娘处理一些家事,还是会泡在后面书院的藏书楼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大约过了半月,有一日午膳之时,十一见久未有笑容的三哥,今日脸上居然隐隐藏有了一丝笑意,甚至连阿娘和姨娘都注意到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阿娘开口试探着问道,“三郎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却见三哥噗通一声跪地说道:“漼风有一事求姑母,还望姑母能够成全风儿!” 十一也是一惊,更加好奇三哥说得到底是什么事。 三哥抬头看了周围一眼,阿娘立刻叫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三郎说吧,有什么姑母可以帮忙的,姑母定当竭尽全力!” “求姑母进宫一趟,为我做主,退了这门婚事!” “可…这是你阿爹早就给你定下的,眼看就要迎公主入府了,如何能退啊?” 漼三娘知当初他是迫不得已,才答应下这门婚事,可如今漼府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又如何能在太后面前退却这一桩婚事。 “三郎从欣华公主处得到消息,太后病重!” 所有人吃惊道,“太后!” “具体的公主也没有说!只是希望我能进宫求陛下退了这桩婚事!我和公主都不希望结亲,还请姑母陪我进宫一试,风儿感激不尽!” 三哥说着已俯身拜在地上。 “三郎先起来!” “姑母若不答应,三郎就长跪不起!” 十一急道:“阿娘!” “你容我再想想!姑母见你整日愁容满面,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若没了这桩婚事,我们乌水房一族就再也没有一点希望了!” 三哥抬起泪眼道:“姑母不必担心,风儿就算战死沙场,也定会护好两位姑母和兄弟姐妹们的!” 阿娘起身摸着三哥的头,心疼道:“姑母都知道,姑母陪你去!” “谢谢姑母!” 阿娘和姨娘走后,十一留下陪着三哥。 “三哥,你觉得有把握吗?” “说实话,我心里很慌!” “怕陛下畏惧太后不答应?” “是啊,陛下一向孝顺,我若逼陛下下旨退婚,那就是在告诉世人,陛下当众忤逆太后,万一陛下恼怒,我怕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还会搭上全族人的前程!” 十一突然想到一人,“不如,我们先去见军师,看他怎么说,这样是不是更稳妥一些!” “我和军师见面的机会少,不如你陪三哥一起进宫!” “好啊,十一就陪三哥一起去!” “谢谢妹妹!” “谢什么,我可都是为了大师姐!” 听十一说到细辛,三哥只不好意思道:“即使这辈子不能娶她,我也不愿意对不起她!” 在十一眼里,三哥一向温文尔雅,就像阿娘说得,明明已经是一个大将军了,却浑身上下都是一幅书生模样,即使阿舅的学问基本都没有传给他,可生在漼府,还是沾染了一身书卷气,但是骨子里却像一个武将一般坚定,怪不得师姐会喜欢呢! “师姐好福气!” 三哥只憨憨地笑着,十一真希望三哥能梦想成真,她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三哥摆脱这桩婚事。 翌日清晨,三人带了漼寿将军还有少许人马一同轻装赶往京师,十一当晚就给师父写了一份信,让梓鹃送了出去。 当军师在宫中见到十一和漼风的时候,简直是喜出望外! 等三人都落了座。 十一见军师的精神还好,只是身子好像清减了不少,“军师怎么瘦了,是身子不舒服么?” “老臣无事,你们从清河郡赶来都饿了吧!” 起身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快去准备些饭菜给他们!” 指着还站在房里的一个侍从道:“你也去,到秦将军那里要些好酒来下饭!” 见那人也答应着出去了! 才关了门低声凑近他们道:“你们也是得到太后病重的消息才赶过来的?” 两人赶忙点头。 “这几日陛下正心烦此事,我都不敢去打扰他!” 十一轻声问道:“太后的病?” “说来太后病得也蹊跷,你们走后,半月有余,突然就不能说话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三哥问道:“那宫里的太医怎么说?” “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每日下朝都留在太后宫里侍奉!” “那你们此次来?” 十一答道:“三哥不想和公主成婚,想求陛下退了这门亲事!不知可否行得通,所以才来请教军师!” 军师觉得此事确实为难,“难就难在婚事是太后应下的!陛下即使有心成全,只怕会背上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此时确实不是退婚的好时机啊!” 三哥突然想到,或许欣华公主能有办法让太后答应呢! “那要是公主去求太后,不知道太后会不会答应呢?” “公主也不愿意成婚?” “是的,太后病重的消息就是她送出来的!” “哦,那或许可以一试!” “可是我和军师的身份都不适合去见公主,只能十一你帮三哥去了!” “你有把握吗?” “十一愿意一试!” “好,容老臣想想!” “如今太后病重,公主作为近亲必然衣不解带地侍奉左右,就让公主装病,不能成婚,拖延一段日子也好,而后漼将军再同公主一起将两家都不愿结亲的实情禀明陛下,臣在从中说和,请陛下答应你们退婚,此事或尚有一丝希望!” 第47章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三哥激动地握住军师的胳膊,“漼风谢过军师!” 军师反握住三哥的手安慰道:“漼将军言重了,对老臣而言,你就和天佑、谢云他们一样,我一直都把你们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的!” 三人说定,午膳后军师便派人通传公主,让人领了十一过去。 十一给公主行完礼,公主请十一落座后,便找了个借口将周围人全部打发了出去。 十一并没有立刻说明来意,她怕公主或许还有其他打算,“三哥不方便过来,让我过来看看公主!” “那,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三哥说,愿与公主同心同力,成全彼此!只是……” “只是迫于太后的威势,不知如何实现对吗?” 十一微微点头。 公主似轻蔑一笑,“让他这几日暂且住在府里,等我的消息,过几日我自然会叫人来请他一同来见陛下!” 十一见公主似已成竹在胸,便不再多言,正要告退之时,却见高阳王急匆匆地赶了来。 十一行了礼,想立马退出去,却被高阳王拦在了身前。 十一后退两步,平静地开口道:“高阳王有事吗?” 只见高阳王示意左右和公主都退了下去,十一见公主走时眼中似乎带着恨意看了自己一眼,忿忿不平的离开了,心里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刘子行看着十一,冷冷地开口道:“几日不见,你对本王的态度倒是没变!” 见十一并不作答,继续说道:“如今皇叔离宫,漼家与公主的婚事不日也便废了,我看还有谁为你撑腰!” 十一不卑不亢道:“漼氏势微,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刘子行突然靠近十一幽幽低语,“若本王再去求陛下赐婚你我二人,本王与漼氏就是姻亲,自然也会护着你了!” 十一早退了一步开口请求道:“殿下与辛夷的婚约是太后亲口答应作废的,还请殿下不要再为难漼氏一族!” 刘子行提高了音量,似已在隐忍的边缘,“我若执意要为难呢?” 十一并不想激怒高阳王,“殿下若一意孤行,辛夷唯有以死谢罪!” 刘子行听到此处,只觉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你就这么讨厌本王吗?” 见十一面无表情,只挺直身板站在那里,刘子行突然上前抓住十一的胳膊,将她禁锢在身前,十一努力挣扎不开,只死死地盯着刘子行。 既无法挣脱,反倒冷静地开口道:“殿下是皇族,居东宫,享太子之尊,这样做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看着近在眼前亦怒亦嗔的漼辛夷,刘子行只无力地想,即使此时她如此盛怒模样,却仍叫他醉心迷恋。 “可是本王喜欢你!从出生到现在,你是唯一一件皇家赐给我,只属于我一人的东西!” 十一只觉遭到了莫大的羞辱,恼怒道:“我不是殿下的玩物,请你放开我!” 望着眼前疯狂的高阳王,十一眼里尽是厌恶。 刘子行也不管十一胳膊上的痛,越捏越紧,狰狞的面孔死死定在离十一不到一寸的地方,威胁的话语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 “不管你是谁,若是本王喜欢你,你就得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懂吗?” 说着就要抱上十一! 十一情急之中狠狠抬脚踩在刘子行脚上,刘子行吃痛松开十一,十一才往外跑出两步,却被刘子行在后面死死地拽住手腕,十一绝望地看着刘子行扭曲的脸。 只觉眼前人从眼神到动作,都让她从心底里害怕,胆寒,突然想起师父曾留给她一把短刀护身,她一直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而且师父对她说过,对付坏人,不用和他讲道理,用尽全力挣脱后,快速从袖中掏出匕首抵在自己脖颈。 “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刘子行一时慌了神,“辛夷,你先把刀放下!” “让他们送我出去!” 刘子行不曾想十一竟如此凛然决绝,只见那短刀锋利无比,抵在脖子上的刀口处已有少许血迹。 赶忙抬手答应道:“好!好!我答应你,你先把刀放下!” “你不要过来!” 三哥和军师见十一迟迟都未归,才急急地赶了过来,却不想此时十一正拿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漼风急道:“十一,十一!三哥来了,快把刀放下!” 见到三哥和军师,十一的最后一点力气也似用尽了!缓缓把刀放了下来!摊倒在三哥怀里。 漼风一心都在十一身上,顾不了许多,只抱着十一跟着军师赶紧离开了公主的住处。 直到入夜后,十一才在军师的房里缓缓醒过来,三哥和军师都就守在外间!勉强起身叫了一声:“三哥!” 二人听到十一的声音,赶忙走了进来! “十一,你醒了!”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一摇头,“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军师见十一的嘴角泛白,赶忙出去给十一倒了热茶来,“快,先别说话,喝一点水!” “谢谢军师!”十一将杯中热茶尽数饮下。 “高阳王没有对你怎么样吧?”十一虚弱地摇头。 “没有最好,要是他敢欺负我妹妹,我定与他玉石俱焚!” “这是宫里,三哥不要这么说!” “在宫里也不怕!你不知道我刚看到你那样,我都吓死了!你要出了什么事,让我回去怎么给姑母交代啊!” “今日多谢三哥和军师相救,是高阳王不甘心退婚,步步紧逼,我才不得已这么做的。” “三哥回去千万不要告诉我阿娘!此事也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三哥担心道:“可是你脖子上的伤!虽然太医刚刚看过,说无大碍,也给你用了药,可那是脖子,殿下给你短刀是让你保护自己的,不是让你抵在自己脖子上的!” 只要想起那一幕,漼风仍旧觉得心有余悸! 军师也心疼道:“要是殿下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指不定得多心疼!” 十一赶忙挣扎着坐起,拜托军师道,“此事千万不能让师父知晓,请三哥和军师一定为十一保密!” 说完向军师欠了欠身,军师赶忙上前扶住十一。 第48章 陌头车马去翩翩,白面怀书美少年 见殿下的小徒弟确实是长大了,事事都替别人着想,唯独自己忍痛受累,这简直就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既心疼又无奈地应道:“好!老臣答应你,不告诉殿下,但是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险行事了,不然我定第一个告诉殿下!” 十一感激地笑着谢过军师,他们才见十一一直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军师还不忘叮嘱,“姑娘家家的,可不能留下半点伤疤,一定要仔细伤口,啊!” “嗯!十一知道了!” “三哥,我的刀呢?” “在这里,我已帮你收好了!” 见三哥从怀中拿出,十一开心地握在手中,今日若不是它,十一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想起师父在时,对自己百般呵护,如今师父刚走,自己就要经历这些事情,十一只能忍着眼泪,故作坚强。 见窗外已笼上薄薄的夜色,十一突然想起阿娘还在府中等消息,“我怕阿娘担心,我们还是先回府吧!” “不行,你这样老臣不放心!” “这样,漼将军你先回去,让十一在我这里将养两日,一来免得出去吹了风,二来也可瞒过三娘子几日了!” 十一也点头赞同。 “好!就按军师说得办,梓鹃此刻就在宫门口等候,我这就接她进来照顾十一!” “那是最好!不然从别处调来的宫女,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十一,你先休息会,军师已命人准备了一些清淡的晚膳,你多吃一些,保存体力!过两日三哥就来接你回府!” 十一嘱咐道:“嗯!三哥路上小心!” 十一在军师的住处住了两日,军师就在偏殿照看了十一两日,虽然十一是因为意外才留在了宫里,但军师心里却觉得是上天对自己这个老头子的眷顾与垂怜。 自从王军离开以后,他在这里有诸多的不适应,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一直很憋闷,如今十一来了,他就像见到殿下和王军一样开心,忙前忙后,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十一的起居,不准任何人打扰她。 晚间军师从陛下处过来后,见十一气色已然好了许多,还会拉他一起下棋!十一也觉得军师就像阿爹一样,对自己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心里暖暖的,但是自从那日受了惊,她就一直觉得心里不安,夜里也睡得不宁! 十一想起和师父呆在宫里的那几日,她一直睡得很安稳,师父还曾带她到式乾殿门前的空地上挖酒喝,还偷偷告诉十一别的酒都埋在了何处。 她突然就想如果能喝一口师父亲自埋的酒,她的心定能安定不少,便求军师带自己再去一次式乾殿。 军师起初不肯答应,但却经不住十一软磨硬泡,才答应下来,只是不许夜里出去,怕不安全,只许十一白天跟自己一块过去才安心! 翌日清晨,军师早早地带十一来到式乾殿门前,十一很容易就找到了师父当年埋酒的地方,军师见十一迫不及待挖酒的样子,也不嫌弃地上的泥土和露水,也想起来昔日殿下小时候顽皮的模样! 不经意叹道:“殿下小时候也和你一样,顽劣跳脱,不愿被束缚,所以他从小就不喜欢拜佛,去了庙里也不上香,但却能在寺里找出好些个新奇好玩的东西!” 十一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抬头问道:“是吗?师父小的时候真的很顽皮吗?” “也不是顽皮,是聪明!殿下自小就聪明,别人要学一年的功课,殿下不到半日就都记住了!而且殿下从小生得俊俏,但凡是见过的人都想再多看两眼。” 军师还记得当年离宫时,中州城热闹的场面,“所以当时殿下离宫时,好些个王公贵女上街相送,京城的街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的!” 十一此时已经放下手中的铲子,捧着脸静静地听军师讲着,没想到师父的出众是从骨子里就带着的!只是师父如此品貌,却立誓不娶妻妾,怕是中州城里好些姑娘的心都要碎了! 只听军师叹道:“可是老臣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见他正眼看过哪个女子!” 停顿片刻军师突然奇怪地看向十一,“倒还真有一个!” 十一低声说道:“我知道,是高氏淮阳!” 军师只摇头笑道:“不对!” 不是她,难道还有其他爱慕师父的女子!十一更不情愿知道了! 见十一脸上尽是失望,军师才开口道:“就是…漼氏…” 军师故意拖着不说出来,偏要逗十一! “漼氏?” 难道师父有喜欢的漼氏之女吗? “对!就是漼氏十一!” 十一顿时红了脸,军师什么时候也学得和师父一样,喜欢捉弄人了! “军师拿十一开心,十一不服!” 军师捋了捋胡须,半开玩笑道:“这你还不得不服,殿下若不正眼看你,又如何教你琴棋书画呢!” 十一虽在心里乐开了花,却羞涩地赶忙转移话题道,“我挖出来了,军师你看!今日我们就有酒喝了!” “看来殿下所授不止琴棋书画,还教会了徒弟饮酒!” 果然为老不尊也是从军师这里传下来的!十一忙又让军师带她到了别的地方,十一在另外两处挖了两坛酒才作罢! 等他们回去时,三哥已等在那里! “三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来接你回府!快,让三哥看看,都好全了没有?” 漼风见十一的脖子上只浅浅地有道印子,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这印子没事吧,会不会消不下去啊?” “不会的,三哥放心,军师知道祛疤的偏方,已经让梓鹃都记了下来,你就安心吧!” 漼风喜道:“那就好!多谢军师这几日的照顾!那我先带十一回去!” 军师虽然十分地不舍,但是假装抱怨地摆手道:“快快带了去,这几日把老臣的耳朵都吵聋了!” 十一委屈道:“哪有,明明是军师舍不得我!”说着撒娇般拉住军师的胳膊。 军师真的很后悔没有生一个像十一这样的女儿!女儿多好啊,总是爹娘心头的贴心小棉袄。 第49章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送走他们兄妹二人,军师只觉得空荡荡地房里又只剩了他独自一人,环顾四周,竟然发现十一将挖出来的酒给他留了两坛在桌上,这个姑娘统共就挖了三坛,却只带走了一坛。 军师嘴角咧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开心地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果真是好酒! 漼风在王府焦躁地等了两日,第三日黄昏时分果然见公主从宫里派了人来,请他第二日午膳后一起进宫。 漼风赶快将这个好消息,说与姑母和十一,她们都为他高兴,只是他知道,只要一日没有得到陛下答应退婚的圣旨和口谕,他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定。 漼风从未想过,第二日进宫见到陛下时,一切都得到的这么容易,此时才知何为天家,也更深刻理解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意义。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走出显阳殿之时,漼风才觉得长久地紧绷在此刻才终于得到完全舒展,连呼吸里都充满了自由的味道,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军师处,告诉了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军师也欢喜道:“恭喜漼将军,终于得偿所愿!” 只见漼风跪倒在军师身前:“此事能成,想必军师定在其中操了不少心,漼风谢过军师的大恩!” 军师赶忙扶起他,“漼将军言重了,老臣只是将实情说与陛下,并没有什么功劳,能尽一点绵薄之力,老臣很高兴!” 漼风起身扶军师坐下,“只是我也奇怪,为何今日竟会如此顺利!” 军师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据老臣所知,此事高阳王在其中推波助澜的作用不小。” 漼风惊讶道:“他怎么会?” “欣华公主和高阳王从小在宫中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应该是不想妹妹嫁得不开心吧。” 军师突然严肃道:“但老臣前两天听陛下的口气,像是高阳王开口,求陛下答应让不能言语的太后去永宁寺修养,以尽孝道!” “那,陛下答应了?” 军师点头! “今日你进宫之前陛下就将太后挪到了永宁寺的后殿,派了得力的人日夜看护不休,今晨又在朝中对外宣旨,太后酷爱佛法,自请去永宁寺修行,为我朝祈福,为天下万民祝祷,殿下为了成全太后,准备在永宁寺旁再另外修建一座宝塔,供太后修行!” “哦,原来如此,只是此事从头至尾,听着似件件都与高阳王无干,却处处都有高阳王的踪影,军师不觉得奇怪吗?” “老臣也觉得高阳王看着弱不禁风,处处隐藏锋芒,从那日他胁迫十一可知,他或许有更大的图谋也未可知。” “军师希望我做什么?” “最好什么也不做,只暗中多加观察就好,现在你和公主的婚约已废,更需要处处低调行事才是。” “漼风明白!” 漼风迈着轻快地步伐回到府中,将好消息告诉十一的时候,十一开心地都快哭了! “傻丫头,哭什么?” “我就是高兴!” 十一一边擦干眼泪一边说道:“三哥,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姐吧!” “算了,还是等我孝期结束,回到寿阳的时候再说吧!” 十一摇头,“三哥你可真能沉得住气,不行,我现在就要写信给师父和师姐们!” 说着已一溜烟跑了出去,只留漼风在原地傻笑。 等十一和阿娘、三哥都回到清河郡的第五日,十一才收到了师父的第一封回信。 十一捧着信回到自己房里,郑重地净了手,焚上香,才端坐在案几旁紧张地拿出信。 光是看到外面“十一亲启”四个字,就让十一开心不已,这是师父的字,十一的指尖轻轻划过每一笔的时候,激动和喜悦就已悄然涌上心头,师父总能这么容易就让自己开心,只见信中写道: “十一青览,别来良久,甚以为怀,吾已至西周,万事顺意,勿以为念。” “得漼风佳音,如锦书来,甚以为喜。” “生辰将至,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愿自珍重,问家慈懿安。 中秋夜 辰” 十一一口气读了三遍,方觉师父的信如此官方,似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小嘴不由地噘了起来!我去了两封,师父才回了一封,而且只有短短六十字。 转眼又喜滋滋地将信抱在怀里,六十字,足矣! “姑娘,你跑得太快了,让我好追,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什么?” 只见梓鹃从身后拿出两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来。 “哪里来的这么可爱的小兔子?” “殿下派人送来的!和书信一起!” 只见两只小兔子浑身雪白,粉粉的大耳朵直直地竖了起来,四只大眼睛只定定地看着十一,十一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才将它们的大眼睛全部看在眼里,十一只觉得好生喜欢!日日都带在身边,冬日在书院时,还破例为它们生了火。 在藏书楼与三哥相遇。 “三哥在做什么?” “我在整理阿爹留下的典籍,等我都整理好了,就呈献给陛下,这也是阿爹的心愿!” “那十一就在这里陪着三哥,你整理编纂典籍,我誊写转抄经书,等我们回西周的时候,藏书楼二楼的架子就可填满了!” “看样子十一是要把书院搬空啊!” “是啊!三哥不乐意!” “我是想着,等我整理完了,陪你一起,把这里搬个精光,我们一起回西周可好!” “好!一言为定!” 就在日复一日的抄写中,日子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年,十一和三哥回去的日子在他们兄妹俩的苦苦哀求下提前到了第二年的三月。 在这一年零五个月漫长的日子里,十一总共收到了师父的五份书信,大多是师父在外征战时所书,为了不让十一担心,所有的书信里,没有一句是提到战事的,在十一告知师父归期后,收到的师父的最后一份书信只有短短九个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就在得知他们准备启程的前几日,漼风接到陛下的旨意,要他先速速赶回寿阳,所以三哥才早了几日启程赶往寿阳。 十一今日才带了几十箱亲手抄写的书卷,还有为师兄师姐们准备的护膝护腰,还带了好些清河郡的特产,当然还有两只,不,是四可爱的小兔子,在漼寿将军的保护下,终于踏上了回程的路。 第50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三月的天气,一团艳阳高照,大家已经走了两日了,再有一日就可以看到西周城门了,十一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师父和师姐们,中午下车休息的时候,十一见附近有很多逃难的村民,便把携带的许多干粮都分给了他们,只是心里疑惑,为何在雍州的地界上会有这么多的流民呢? 没想却远远见岔路口鸦青色的王旗缓缓向这里移动而来,十一惊喜地喊道:“梓鹃,快看!是任城王府的王旗!” 不想竟在此处与刚刚平叛返回西周的甘将军不期而遇。 十一开心地迎了上去,“甘将军!” “漼姑娘!” “将军是要回西周吗?” “是的,我们先回西州,王军前两日才剿灭了咸阳王刘远山的叛乱,我们正是押解赃物回西周的先锋,等殿下和其他将士都回来以后,我们再押解犯人和赃物送回中州。” 十一开心道:“甘将军是说师父也快回来了!” “是啊!” “我们带了干粮和水,甘将军和士兵们先用一些再启程吧!” “不了,多谢姑娘好意,我们还是即刻启程赶回去复命要紧!” “好,那十一就不留将军了!” “我留下五百士兵给姑娘,姑娘多保重,我们西周见!” “不用了,我回来之前,师父已经派了三千王军过来接我,甘将军不必担心!” “那好,末将告辞!” “将军慢走!”十一目送甘将军离开,一想到师父不日就可以回西周了,十一只觉喜笑颜开。 让十一开心的是,在入夜前她们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当时和师父、师兄师姐们一起选址的地方,师父正在给僧人们建的青龙寺,寺庙的大体已经基本成型了。 漼寿将军带她们一行人从三门左侧的无相门而入,让士兵们把武器都留在山门外,只将十一抄写的经书搬回殿中,夜里她们就准备在大殿里凑合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出发,不到晚上就可以到西周了。 十一见天王殿、大雄宝殿已经搭墙,架檩,椽也架设完毕,剩下的是匠人们在梁上用卯榫固定,地上还放着芦苇,秸秆与土混合的泥巴,定是裹完泥巴,最后再叠上瓦片,大殿搭建也就几近完工了。 十一让漼将军也给寺里干活的匠人们准备了晚膳,把自己带的剩下的粮食都留给了师父派在此处的守将们。 戌时刚过,大家正欲就寝之时,突然从殿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十一请漼寿将军赶忙出去查看,稍顷,只见漼将军带了一身披铁甲之人,只见那人满脸鲜血,像是刚从沙场冲杀而出。 只见来人跪在十一面前,“末将宋孟,是雍城守将王思远的部将,如今雍城被叛军围困,危在旦夕,末将刚在门口看到任城王军,才贸然闯入,末将恳请姑娘立刻带兵前去迎救!不然就来不及了!” “为何不求助附近的藩王?” 宋孟无助地叹息道:“不是不求,是求了也无用啊!雍州刺史亲手书写九份求助书信送往就近的九个藩王,除了西周任城王与凉州惠洺王出门平乱不再王府外,其他的藩王个个自保,不愿派一兵一卒前往,末将就是刚从北海王那里回来的。” “北海王怎么说,愿意出兵吗?” 宋孟只痛苦地答道:“他就只留我喝茶。” “我知道了,漼将军,我们现在有多少兵马?” “我们只有不到四千!” 宋孟急道:“如今雍州城中士兵已不足两千,可城中百姓却有两万啊!” “即使只有三百,我们也要去救,况且我们此刻还有四千,若是师父在,也定会前往,解雍城之困!” 十一看着漼将军坚定地说道,“漼将军,清点兵马,我们即刻出发!” “末将领命!” “梓鹃,让漼将军给你留一百兵马,你留在此处,看好这些书卷,我会派人骑快马回去禀报师父,让他赶来雍城救我们!” “姑娘!你…你一定要小心啊!” 等十一他们赶到的时候,雍城的叛军不知为何已经退败,他们才骑马到城下,城门就打开了,没想到第一个从城门走出来的居然是甘将军! 十一意外道:“甘将军为何在此?” “姑娘怎么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问道。 “我看到王旗,以为是殿下赶来了!” “是我们在青龙寺遇上了宋将军,他带我们过来的!” 宋孟不解道:“敌军为何都退了?” “那自然是我们打退的!” 一路走上城防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在赶回西周的路上,甘将军遇到前来西周求援的雍城信使,他们才直奔雍城而来,将前来攻城的叛军打退了回去。 如今已是黎明破晓时分,想必他们天亮以后很快就会发起进攻,城里的粮草和武器已经不足已支撑多久了! “城防如此松懈,怕是抵御不住敌军的数万人马!我已派人清点了城中的粮草武器,尚且不足抵御半日,宋将军对城中防务应当比我们了解,可有何良策?” “我也没什么办法,我们在此已经苦守五日了,城中逃走的百姓和将士不计其数,如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没有什么战斗力,对了,我们雍州刺史现在何处?为何从入城至今一直没有见到他?” 甘将军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来的时候,他为救百姓出城投诚,却被叛军乘机捉拿绞杀了!” “啊!”宋孟心如刀绞,只觉悲痛难忍。 握紧双手跪倒在城墙下,愤然起誓道:“宋孟送刺史,末将定为你报仇雪恨!”说完拜在地上! 起身时,对甘将军道:“宋孟一切听从甘将军调遣!” “好,调集所有的弓箭手在城头待命,准备投石车!” “我已命士兵们将伤员和百姓们安置在城中安全的地方,请宋将军说服城中还能用的青年壮丁和妇孺,协助我们一起御敌!” “末将领命!” 十一看着破败的城防和四处的伤员们,心里很是难受。她虽然没有打过仗,可还是想出一点力。 第51章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甘将军,敌军攻城,首先会射箭还是火攻?” 甘将军不知十一为何会这么问:“他们都是先用弩炮远距离投掷火球破坏城防,然后再用攻城车,冲破城门!” “那就是说,我们的弓箭手即使先发制人也没什么用,只能白白牺牲!” “姑娘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先发制人,让守在外墙的将士们踩上云梯,在箭上都涂上白磷射出去,也能给敌军制造混乱!同时避免无谓地牺牲!”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们还有弩炮可以用吗?” “一辆也没有了!全部都被烧没了!” “甘将军你觉得这样可不可行,让将士们提前准备好火油,每隔十米放一桶,全部倒在护城河外,待他们靠近之时,再点燃裹有麻布和火油的棍子,从云梯上扔下去,火势一起,乘他们利用护城河里的水灭火之时,我们趁乱向他们投石,射箭,或可将敌军暂时打退。” 甘将军拜服道:“姑娘好计策,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若是说姑娘没打过仗,我都不信!末将这就去准备!” “将军等等,怕是一次防守很难打退敌人的进攻!”十一担心道。 “不如我带城中妇孺将城中的黄豆,黑豆全部集齐煮熟,装在袋子里,再绑在战马身上,想必敌军连日交战,也是人困马乏,若敌军一旦攻破城门,让将士们先带了一队绑有黑豆的战马出城,佯装与之交战,只骑马迂回撒豆,他们的战马必无心恋战,到时候您再领漼寿将军带来的大批人马杀出去,我们胜利的把握或可大一点!” 甘将军只佩服地五体投地,果然殿下的徒弟都不一般,答应着赶快去准备起来,嘱咐了望台的士兵,看见敌军立刻吹号禀报。 一切准备妥当,果然一个时辰后,敌军的人马已密密麻麻来到城下,足有五、六万,十一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但一想到师父每日就是过着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她心里就镇定了不少,他们一定可以等到师父的援军的,这一点十一深信不疑,可是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十一却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大战一触即发,虽然城里的火箭先发制人,给敌军带来暂时的困扰,但是他们依旧凭借碾压式的优势兵马不断靠近城防,已开始用火球袭击城墙,漼寿将军赶紧拉了十一往殿内躲去,即使已提前准备,战事的惨烈仍然让十一心颤,城外的火油也已经被点燃,只是依然不能阻止他们如大批蝼蚁般缓缓推进的步伐,趁着敌军灭火之际,甘将军带了一队人马冲杀了出去,冲到敌军阵营以后撒豆成兵,敌军阵前,立刻呈人仰马翻之状,甘将军带守城将士奋力厮杀,才将敌军阻于护城河外,十一才发现漼寿还在自己身边,着急道:“漼将军为何没有和甘将军一起?” “末将被甘将军拦下保护姑娘!” “那甘将军带了多少兵马出城?” “不足一千!” “怎么才带了一千,至少把王军都带上啊,这么少的兵马如何退敌?” “甘将军是担心城里的百姓,更担心姑娘,所以王军大部分都留在了城内!” “甘将军糊涂啊!” “姑娘,你看!那是任城王军!” 十一透过窗户隐约也看到王旗,难道是师父,已激动地向外跑去。 “姑娘小心啊!” 在城墙上看清来人,十一喜道:“是三师兄!” 正当谢云的队伍从附近赶来时,木易辰也远在几十里外得到了雍州告急的消息。 一得到消息,细辛快步跑到师父面前,急切地说道:“师父,雍城被围了,十一和甘将军带兵去了雍城!” “你说什么?” 木易辰紧张地问:“谁在雍城?” 大师姐焦急道:“师父,是小师妹啊!她在雍城!” 木易辰大声喝一声:“牵马来!骑兵营准备!” 骑兵营的将士立即起身待命,大家也都震惊不已。 师父边走边吩咐道;“我带骑兵先行,南星带步兵后续增援,细辛、天佑带一路人马断敌后路!出发!” “是!”等他们都上马时,师父已经一骑绝尘而去。 大师姐喊道:“快,大家都跟上师父!去雍城!” 王军浩浩荡荡,策马飞驰而去,直奔雍州城下! 十一此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敌军此时已借云梯攻了上来,宋将军和漼寿将军一边抵挡敌军,一边保护十一,十一见城下三师兄和甘将军苦战数时,实难抵挡数倍于己的大军,只开口求道:“求宋将军叫人打开城门,救我三师兄和甘将军!他们快撑不住了!” 只见宋孟快速攻破近前的敌军,跪地道:“漼姑娘,不可啊,若此时打开城门,敌军一拥而入,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漼将军也在一旁劝道:“姑娘,此时确实不能开城门啊!” “那怎么办?这样下去师兄和甘将军会没命的!”见十一都快急哭了! 漼寿也请求道:“让末将带上王军出城,营救谢将军和甘将军吧!” 宋孟一把拉住漼将军,“不行!你不能去!城门一开,我们就都完了!” 十一焦急地盯着阵前,见甘将军和三师兄背对背站着,三师兄腿上好像受伤了! “你们看,我师兄是不是受伤了?” “是啊,谢将军的腿好像受伤了!” “怎么办?” “快看,甘将军!” 只见甘将军为救三师兄,被敌军从背后砍了一刀,接着就是敌军的长矛从两边刺向了甘将军。 “不要啊!” 十一凄厉的喊了一声,却见甘将军缓缓倒了下去。 十一正在悲痛绝望之时,却也听到哒哒地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姑娘快看,殿下来了!” 宋孟大喊道:“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大家杀呀!” 十一睁大迷蒙的双眼,揉了揉眼睛,远远地见师父骑马跑在最前面!嘴里只喃喃念道,“师父!” “是师父!”眼泪已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只见师父如从天而降般,骑马冲杀在最前面,挥舞长剑,手起刀落,所到之处,生生踏出一条血路来。 第52章 择一城终老,守一人白头 待师父冲杀到阵前,数名士兵的长矛直捣向师父的氐卢马,氐卢一跃而起,马蹄踏向眼前士兵,师父飞身而下时,数名敌军已应声倒地,虽然战袍随着厮杀的动作依旧飞旋流转如浮云蔽日,但此时十一见到的师父,不再是演武场上的谦谦君子模样,而是真正的沙场将军,这就是她的师父木易辰,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西周将军,从无败绩的小任城王,是十一愿意一辈子守护的人。 王军远远地向敌军阵营冲杀而去,霎时喊声震天,黄沙弥漫,三师姐和萧宴带的步兵营也已经赶到,只见师姐骑马飞身上前,已擒住敌军将帅,砍倒敌军大旗,大喊一声,“大将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见此情势敌军剩余的将领已调转马头,为首的大喝一声:“撤!快撤!” 人马顿时慌乱间四散奔逃而去。 十一的双脚此时已不听使唤地往外奔去,沿石阶而下时由于跑的太快,摔倒在阶上,还是漼寿将军将她扶起,十一也顾不得疼痛,迈开大步只往外跑! 宋孟早已打开城门迎了上去,等十一赶到城门的时候,只见师父正扶着三师兄,三师兄的腿果然伤的很重,只是甘将军此刻已被草席盖着躺在那里。 十一看着远处地师父,木易辰也是心有灵犀一般回头,看到满脸委屈的十一,把谢云交给南星,便迈着大步向十一走来,十一也含泪迈开步子奔向师父,整整五百二十日未见,两人都未曾想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木易辰伸开双臂将十一紧紧搂在怀里,头深深地埋在十一的肩上,差一点,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万一,要是万一十一有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十一的眼泪滴在师父的盔甲上,差一点,她就见不到师父了!此刻就算将师父抱在怀里,她都觉得不够,她以后再也不想离开师父半步了! 想到甘将军,十一抽泣道:“师父,甘将军!”说完已泣不成声。 “他不会怪你!是我来晚了!” 十一忍不住哭出声来。 “师父!师父!师父!” “师父在,别怕,都过去了!” 等十一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松开抱着十一的手臂,把她拉在身前,见十一的泪还是止不住,掏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 “我们先送甘将军回西周!” 十一含泪点头!“嗯!” 除了师父,所有人都向甘将军叩头,送他离开,三师兄更悲痛道:“送甘将军!谢云谢甘将军救命之恩!” 待将甘将军送入马车,师父高声道:“起灵,送甘将军!” 所有将士举起长矛齐声道:“送甘将军!” 为了帮忙安置城中的百姓和伤员,打扫战场、收拾残局,师父决定今日暂时留在雍州城内,师父已在刺史府内写好奏章派人快马送了出去,在朝廷派新的刺史接任之前,准备留三师姐和军师在此处帮忙守城。 十一见师父忙完才敢来到师父旁边,“你怎么不去休息会!” “我睡不着!” “师父,你还记得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吗?” 问完十一才傻气地想,师父每日有那么多的事要忙,哪有空记这些,又自言自语道:“师父肯定不记得了!” 没想到师父却脱口而出:“五百二十日!” 从未想过师父竟会记得,木易辰不料,这么点小事就让十一感动得快哭了!他实在是见不得十一掉眼泪。 木易辰赶快说道:“这一年多,王军先北上,再南下,总共夺回六镇十一城,这个依旧是留给你的,打开看看!” 十一双手接过,缓缓打开,看着师父为朝廷夺回的城池,擒获的降将,含泪悲伤地说道:“过去十一从未参与过战事,更不曾经历残酷的夺城战,只把收藏捷报和降将用印当成趣事,今日自己亲自经历,才知道师父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说完心疼地望着师父。 木易辰本想让十一开心,没想到她会更难过,只故作轻松说道:“本来我答应过你,等你能开口说话就带你出征,现在看来,师父也不舍得你再见这些血腥的场面了,以后,你就呆在王府里,等我们回来就好!” 木易辰见十一含泪摇头:“不,十一要跟着师父,保护师父!” 木易辰只微微一笑,“你要怎么保护我!” “我……”十一我字才出口,见大师姐和大师兄带了宋孟过来!才转身偷偷擦干眼泪。 “师父,这位将军说要见你。” “末将拜见殿下!” “城中百姓安置的怎么样了?” “已安置妥当!” “本王明日回西周,留两万大军在此,陪你一起守城。” “末将明日也会离开的!” 十一见来人正是宋孟,不解地问道:“你是雍州守城将领,为何会想要离开?” “姑娘是担心城池失守,还是关心末将的去留?” “我只想知道原因。” “城池自有殿下的王军守护,自然固若金汤,万无一失,至于末将,心寒了,不愿再为朝廷守城了!” 十一担心地看了一眼师父。 “望姑娘保重,宋孟欠姑娘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还!末将告辞!”说完已大步离开了。 大师姐觉得此人说话如此张狂,又似对十一很上心,疑惑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师兄说道:“此次雍城刺史殉城,派出去的九份求援书信皆有去无回,只有小师妹带兵来救援,他感激十一,好像也是心寒了!” 师姐笑道:“古往今来,都是英雄救美,如今美人救英雄,他莫不是要以身相许吧!” “师姐!” 见十一红了脸,大师姐便不再说了。 十一只急急地向师父行了礼,“师父,我去看谢师兄了!” 木易辰担心道:“天佑,让人留意,看他后面会去投靠谁!” “是,师父!” 师父走后,大师姐才奇怪道:“师父为何会如此在意一个守城的小将!” “别瞎猜了,师父自然有师父的道理,走,我们去看看谢云吧!” 第53章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十一端了面给三师兄,进来的时候,三师姐正在和三师兄拌嘴。 “我是你师兄还是你的仇人啊!你能不能轻点!” “好!还有力气生气,看来伤得也不重嘛!”说着轻轻将谢云受伤的腿放到椅子上。 “每次都说我命大,总能死里逃生,可我哪次不是真刀真枪拼过来的。” 见三师兄停顿了一下,哽咽道:“这次若不是甘将军,你也许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呸呸呸,什么尸体,胡说什么呢你!再乱说我现在就在你的腿上再放个锤子!” 说着已假意在房间里找了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我欠甘将军一条命,等我腿伤好了,我一定连同他那一份都讨回来!” “这就对了!” 十一才走了进来!“师兄尝尝我做的面!” 师兄指着十一说道,“看到没,这才是亲师妹!” “算了,我去和尚那里问问,看他有没有更好的伤药,毕竟人家曾经是南萧皇子,万一留有什么贵重的药也说不定,就让你的亲师妹喂你吃面吧!撑死你!” 三师姐说完迈着轻快地步子离开了。 十一看着两人生动鲜活的脸庞,只觉得此刻就是难得的平常的幸福! 十一正要给三师兄喂面,没想到三师兄已笑着接了过去,“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难道还真让你喂啊!” 三师兄说完大口吃了起来,“香,真香,自从去了南边,好久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了,更别说吃到这么好吃的面了!” “那师兄多吃些!慢点,别噎着了!” 只听三师兄还念念不忘地抱怨道:“一个南境的敌人,你们怎么都这么信他?” “师父信他,我自然也信他!” “我怎么就不敢信他呢!” “师兄好像对军师有很大的敌意?” “我对他能有什么敌意?不过就是看着不顺眼罢了!” 十一笑道:“难道是师兄对师姐有敌意?” 三师兄停下手中的面,抬头笑道:“一年多不见,小师妹都学会消遣你师兄了!” 十一觉得三师兄也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十一等三师兄把面都吃完了,才收起笑容,把憋在心里的愧疚吐了出来:“三师兄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十一犹豫着说道:“我没有给你和甘将军开城门!” “我怎么会怪你呢!你做得对,对守城的将士们来说,城门就是生死门,当时的情况,要是开了城门,你和城里的百姓都保不住,你当初若是这么做了,我还就真不认你这个小师妹了!” 十一本来就觉得愧疚,听师兄开口尽是安慰自己的话,只觉得更加难过,突然听到有人说道:“你不认哪个小师妹了?” 只见大师兄和大师姐已笑着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 大师姐走到三师兄身边,“感觉怎么样?军医怎么说?” 三师兄只故作轻松道:“没事,过去比这重得伤都挺过来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大师兄拍着三师兄的肩膀道:“多亏你及时赶到,不然等我们去的时候,怕是就来不及了!” 三师兄看了一眼还在自责的小师妹,“谁让我的小师妹就在雍州城里!我们一年多没见,怎么样我都得赶过去见她不是!” “不说这些了!我们何时回去?” 大师兄答道:“师父说我们明日回西周!” “好,走了这大半年终于要回去了!” “是啊,我们终于回来了!” 十一从三师兄那里出来!远远见师父背手向城墙走去,落寞的身影让十一担心,便悄悄跟了过去。 见师父面色凝重,十一开口问道:“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你快回刺史府休息吧!晚上这里凉!” “师父有心事啊!” “没有!” “师父是怕十一担心吗?师父有什么心事可以对十一说,师父就把我当成是一个酒坛,有什么尽可以说出来,十一定帮师父好好保存!” 见这个姑娘如此执着。 木易辰只好开口:“我只是想到了军师!想到了谢云,对不住军师的嘱托,没能照顾好他们!” 知道师父定是忧心三师兄的伤势,又觉得愧对甘将军和诸多将士们,才深深地自责着。 十一劝道,“这次三师兄受伤,十一有责任,十一以后一定会照顾好三师兄的!师父就不要自责了!” “今夜我守城,你回去吧!” “是!” 十一不舍地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只好慢慢走回刺史府,此时军师正立在沙盘前发呆。 “军师!” “漼姑娘回来了!” “军师也叫我十一吧!” “也好!你见到殿下了吗?” 十一点头,“嗯!军师随我来!” 说着两人站到门口向外看去,萧宴见殿下正立于城墙下! “刚刚军医来过!” 十一紧张地偏过头问道:“军医怎么说?” 军师遗憾道:“谢将军的伤,怕是以后都不能骑马打仗了!” 十一的自责更深,不再说话,只觉得心如刀割,三师兄还那么年轻,平时是怎样的意气奋发,他要知道了实情不知该有多伤心,怪不得师父会这么痛苦难忍。 军师的声音传到十一的耳朵里,“我刚才给殿下推演江水以南的治军方略,殿下就一直心不在焉,你们的师父,虽不比你们大多少,但只要是被唤一声师父,就要担起半父的责任,谢将军如此,他更是自责!” 说完军师就走开了,十一坐在刺史府的门槛上,远远地陪着师父坐了一夜。 第二日,军师带来早膳的时候,十一还在担心,师父一夜未归,不知可曾用过早膳! 只是十一不知,师父此刻正手里拿着一个干饼子,就一碗白水,正嘱咐大师姐:“十一吃了吗?” “吃了两口!” “此城被围了数日,城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留下了,等到了王府,嘱咐厨房做些十一爱吃的吧!” “是,师父!” 十一才用了两口早膳,突然听到三师姐的声音传来:“宋孟,你要干什么?” 等她和军师都赶到院中时,只见宋孟正拿了刀架在三师姐的肩上,旁边围了许多兵士,却不敢上前,只怕激怒宋孟,十一赶忙上前,“你快放开我师姐!” “十一你别过来!我没事!” 第54章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末将只有一个请求,把刘远山给我!” 军师开口问道:“你要他做什么?” “无需多问,把人带来就是!” 军师立刻吩咐左右,“去,把人带来!” 十一上前一步,气愤道,“宋孟,我若早知你如此狼心狗肺,当初我就不该答应救你!” 宋孟似有歉意,但实在不多,“漼姑娘,我救他自有我的理由!”说完竟一把推开师姐,将十一扣在了身前。 十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一把利刃抵在自己的脖颈。 南星愤慨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师妹!” 宋孟狗急跳墙威胁道,“都别动!” 三师姐正要上前,却被军师一把拉住,低声劝道:“你不逼他,他不会伤害十一。” “可是?” “听我的!” 此时刘远山已被押解而来,军师让他们立刻放了刘远山到宋孟那里。 宋孟得寸进尺道,“在城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 “好,你先把刀放下来,我们就备车!” “漼姑娘,得罪了,你没有武功,对我们的威胁更小一些!” 说着收起刀,将十一双手从背后钳制起来。 “跟我走!” 说完谨慎地押着十一向城门退去,军师和三师姐投鼠忌器,只得一步步跟着十一身后,师父闻讯早已焦急地等在城门口。 宋孟先遣了刘远山到前面驾马车,才对师父说道:“殿下,我不会伤她,殿下大可以跟来,等我们平安到了南萧,我自会放了她!” 师父咬牙说道,“宋孟,你最好信守承诺,不然,你若敢伤她半分,不论是江水以南,还是大漠以北,哪怕是阴曹地府,本王也绝不会放过你!” 见木易辰对他已是恨之入骨,宋孟只想赶紧逃离此处,“宋孟情非得已,只好得罪殿下了!漼姑娘,跟我来!” 十一只听师父大喝一声,“牵马来!” 从未见师父如此紧张过,只觉得自己此次又连累了师父!坐在马车里往后看时,见师父已远远地跟了上来! 南星只觉得六神无主,“军师,现在怎么办?你对南萧熟悉,师父和师妹会不会有危险啊?” “现在南北通达,过路的商贩都可在两头买卖了,只是殿下身份特殊,若是被人发现,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这样,让颜将军的斥候营一路跟随护送他们到南萧,殿下的身份要是一旦暴露,想必为了多年的和平着想,南萧的皇帝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将大军驻扎在江水以北,到时再见机行事吧。” 大师姐着急道:“军师说得有理,先这么办,斥候营,跟我走!我们先暗中保护师父和师妹!” “雍城还需要有人守护,这样,周将军和谢将军留在此处等待朝廷派新的刺史来,我和南将军带一队人马赶过去,驻扎在江水以北与颜将军会合!” “是,末将领命!”大家立马都动身准备。 木易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行了一日,见马车终于停在了前面的一片树林里,他才收绳勒马,从马上一跃而下。 见十一也从马车上下来,木易辰立刻紧张地盯着十一,十一也焦急地看向师父,只是她此刻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远远地望着,宋孟见木易辰只死死地盯着这边,心里仍旧觉得害怕。 “你把刀放下来干嘛?” 刘远山抱怨道:“我这一路上都举着,手都麻了!让我歇一会不行吗?” “你没看到对面坐着谁么,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刘远山赶紧又把刀放在了十一的肩头。 “我也不想死,不过说来我还真要感谢自己,幸亏当时我向雍州刺史举荐了你,不然此时我怕是早被送往中州,身首异处了!”说完示好地笑看着宋孟。 宋孟却没有好脸色给他,“你也用不着感谢我,我自有我的打算!” 只见宋孟从袋子里掏出一张饼子递到十一面前,十一偏过头去,见十一不肯吃,宋孟才送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那刘远山已一把抢去吃了起来! 宋孟任由他抢了去,也不吱声,反倒无比认真地对十一说道:“他心里有你!” 十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只低声说道:“他是我师父!” “不管他是谁,他心里有你,否则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干嘛只身涉嫌,跟你去南萧?” 十一没有再回答他!因为十一自己也想不到除了这个理由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其他理由了! 刘远山看了木易辰一眼,立刻显出一副猥琐小人的模样,此刻倒是来了兴致,连到手的饼子都觉得不香了。 “哦,木易辰啊木易辰,想不到...你们!”说着拿眼睛在自己和师父之间徘徊。 十一立刻开口解释道:“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刘远山不死心道,“我可是听说,你与高阳王是有婚约的!” “婚约已经解除了!” “怪不得?”十一觉得越解释越糟糕,但是不能让他们误会师父。 “你们想多了,他只是我师父!” 宋孟突然好心提醒十一道,“漼姑娘,明日进南萧,可千万不要说自己是谁,否则被当做人质抓了去,我也保不了你!” “我现在不就是人质吗?又有何区别!”一句话噎得宋孟也接不上话来! 二人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倒是大义凛然,很有气节,果然是小任城王的徒弟,连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 令刘远山气绝的是,此时宋孟竟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烧鸡来,撕下一条腿递给十一。 “吃点吧!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看到不了南萧,你就得倒下了!” 十一不想看他的嘴脸,仰着脖子沉声道:“你拿给我师父吃!” 宋孟心疼道,“我就这一只鸡,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我师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他不吃,我也不吃!” 宋孟才知这位漼姑娘不但一身正气,而且还十分地执拗。 无奈道:“好,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啊!” 第55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十一并不理会他的这些冷嘲热讽之语,只转头定定地看着师父。 宋孟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只远远地对师父说道:“殿下,你徒弟给你吃的!” 说着已将整只油纸包裹的烧鸡都扔了过去。 师父一把接住,复又扔回给他,“给她吃!我不饿!” 十一也顾不得架在脖子上的刀,只喊道,“师父!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我没事!你吃吧!” 十一最后也没有听师父的话,倒是便宜了该死的宋孟和刘远山,他们轮流着大口朵颐,吃得满嘴都是油,十一觉得和师父比起来,他们简直就是无礼的野蛮人! 夜里,他们在林子里生了火,师父就坐在离他们不到十丈远的地方。 突然见师父走来,二人皆警惕地站起身来,刘远山只死死地把刀架在十一肩上,只见师父走到离十一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将一只竹筒放在地上。 只开口说道:“把这个给她,她不能喝生水!”说完仍旧退了回去。 十一绑着的双手捧着师父给的竹筒,只觉筒壁还是温热的,里面飘来一阵熟悉的清香,十一只抱在怀里,却舍不得喝,想不到师父还随身带了茶叶,正是自己喜欢的顾渚紫茶。 想想师父长期在外行军,何时会在意这些小的细节,十一不知,木易辰的这些小习惯,其实都是平时十一在他身旁,他才慢慢学会并记在心上的! 两人隔着火堆远远望着,十一笑着看向师父,似在说。 “十一没事,师父不要担心!” “你不要乱动,等明日到了南萧就安全了!” 等他们第二日清晨来到码头时,宋孟将一袋银子扔给船家,包下了靠在码头的两条船,指着师父对其中一个船夫说道,“这条,给他!” 十一听他远远地对师父喊道:“我阿娘说了,这一次,我必须要将我妹妹带回江陵,你擅自带我妹妹回去探亲并娶她之事,你自己当面跟我阿娘解释清楚,不然,你以后就别想再见到我妹妹了!” “上船!”说着推了十一先上船。 十一和师父都知道这是宋孟为了掩人耳目打得幌子,但是这种话听在两人耳中,彼此心里都涌起不一样地涟漪。 十一双手仍旧被绑着坐在船上,只是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师父就跟在自己不远处! 见师父一直看着十一,船夫忍不住笑着开口道:“你们北面的人喜欢私奔啊!” 只听师父无奈答道:“倒也不是!” 十一听船夫继续说道:“怪不得你大舅哥如此生气啊,必须要跟着回去一趟啊,下了聘,拜了堂,叩谢完父母的养育之恩,才算是真正的夫妻!到时候再把你娘子接回来就是了!” 十一低头不敢看师父,心里想着船夫真的是误会了! 却听师父无奈地又答一声,“好!” “不过呢,那小娘子始终回头,恐怕这一趟回去,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你,爹娘嘛!只要女儿喜欢,总不会太刁难的,何况我见你们二人甚是般配,定能成就良缘,公子不必担心的!” 宋孟也跟着说道,“对,还是这位船家说得对,你不能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将我妹妹骗了去,至少也要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将她娶进门!” 十一见师父的脸都有些红了! 本想打断他们的谈话,免得师父听着不舒服,却不想师父看着她郑重说道:“你说得对,都按你说的办!” 船家开心道:“这就对了!那我们就提前祝二位新人早生贵子喽!船上的小娘子,是个有福的!郎婿千里追妻,一看就是个有情有义地好郎君!” 十一只红了脸,紧张地低了头,不敢再看师父! 好不容易到了江水对岸,他们都下了船,宋孟一路带他们入了城来到闹市,街上人来人往,十一没想到南萧的镇上竟如此热闹,回头见师父正紧张跟在自己身后几步。 宋孟拿着短刀,抵在十一绑着的身后,自知不能坚持多久,为安全起见,选一过往道上人少之处才将十一放开。 “宋孟欠姑娘两条命!来日若有机会再图报答吧!” 说完带了刘远山向一小巷跑开去,此时师父早已来到十一身后,帮十一解开了绑在身后的绳索,在她耳边嘱咐道:“此处是南萧军事重镇,我们需要隐藏身份,说话也要谨慎!走,我带你到前面去!” 两人走了两步,师父才放慢了脚步,“我一会就带你出城!” “是我连累了师父!” “你又怎知宋孟会这么做,不是你的错,不要总往自己身上揽!” 师父继续宽慰道:“若不是因为他,你此生怕是都没有机会来到这边!” 十一笑道:“说得好像我还要感谢他似的!” 师父温言道,“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多想了,我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中原统一了,有机会我就带你来这里!” 木易辰见十一张大眼睛一直看着自己,似不信他,郑重道,“是真的!” 十一只觉此时的师父傻得可爱,她怎会不信他,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会信! 十一突然被师父拉到街角右边,师父示意十一向那边瞥一眼,十一才看到一队兵士迎面而来,等他们经过,师父才放开十一。 “走吧!我们现在就返回城门去。” 才走出两步,十一见到远处一辆羊拉的车子远远走了过来,十一觉得新奇有趣,“师父,怎么会有羊拉的车子?” “江陵这边的人,喜欢追求放浪不拘,不止是羊拉的马车,前朝就有一位将军,上朝时乘一种怪车,叫做猪鼻无帷车!百官不以为怪,反而对各种新奇的东西趋之若鹜。” “啊!这么奇怪,那这里的人一定也特别有意思!” 十一刚说完,见一队士兵正急匆匆向城门奔去。 “让开,让开,让开!” 为首的将军大喝道,“通知下去,关闭各个城门,所有人一律不准出入!” “将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那将军压低声音道:“任城王此刻就在城中,刺史命我们赶快关闭城门,快别问了,都去执行命令!” 十一担心的看着师父,只听师父说道,“看来我们要在城中多留几日了!” 第56章 待我了无牵挂,许你浪迹天涯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十一好奇道,“师父在这里也有认识的人吗?” “对,有一个朋友,或许今夜我们可以去投靠他!只是…” “只是什么?” “先跟我走吧!” 说着木易辰带十一来到一个小摊前停下,“这里的阳春面很有特色,你尝一尝!” 师父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让十一先坐下,找老板要了一碗阳春面。 十一见师父将端上来的面放在自己面前,“快吃吧!” 十一疑惑道,“师父不吃吗?” “我不饿,你吃吧!” 十一突然想到他们出门如此匆忙,师父定是身上没带多少银子,“老板,帮我们另外拿个碗可以吗?” 店家愉快地应道,“好嘞,姑娘稍等啊!” 十一将面从碗里捞出来一大半,放在师父眼前,“十一也不是太饿,你帮我吃一点吧!” “我真的不饿!” 十一放下筷子,抿嘴佯装生气道:“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木易辰知道十一心疼自己,于是将小碗挪到自己面前,将大碗仍旧放在十一跟前,笑着说道,“吃吧,我陪你就是!” 十一这才开心地将面全部都吃完了! 吃完面,师父带十一走在僻静地道路上,十一见此处人烟稀少,却山清水秀,杏花疏影,杨柳新晴,远处鹤排云上,整个树林都笼罩在一片山岚雾气之中,十一只觉此处美得恍如仙境。 师父开口问道:“喜欢这里吗?” “嗯,这里真的好美!” “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多住几日?” “真的可以吗?” “难得来一次,多住两日也无妨!” “对了,在这里你不能叫我师父了,会泄露身份!” “那要叫师父做什么?” 只见师父迟疑一下开口道,“叫名字吧!” 十一愣住,真的要叫名字吗?“十一不敢!” 木易辰笑着看向十一,“你不是叫过吗?” 十一只红了脸,发觉师父有时候真的有点记仇,掩饰着内心的愧疚径直向前走去。 才行了两步,就听师父笑着问道:“你知道怎么走吗?” 十一暗自偷偷笑道,自己又在师父面前丢人了,只停下了脚步,等师父走在了前面,才踩着师父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在师父身后,在十一的印象里,她就像是师父的一个小跟班,总是跟在师父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从十一岁直到二十一岁,她用了十年,才懂得了师父写在藏书楼三楼墙面上的那八个字,“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只见远处一书生背着篓筐缓缓从对面走来。 师父上前拱手道:“请问阁下是从书院下来的吗?” “正是!公子是要去书院吗?” “对,请问桓先生可在书院?” “在的,我是今晨才从书院下来的,不过,书院里先生的脾气不太好,可容不得人日落之后进门,眼看太阳就快落山了,你们还是快些上去吧!” 那书生又看了一旁的十一一眼,担心道,“若是进不了书院,公子露宿山头倒无妨,就是你的娘子也要跟着一起受罪了。” 只听师父低声说道:“好!多谢!” 十一觉得这里的人真的都很有意思,不过她喜欢。 不经意咧嘴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 十一憨憨地笑道,“这里果真是人杰地灵,我好喜欢这里,山喜欢,水喜欢,人说的话也喜欢!”说到最后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木易辰只觉十一这次出来真的来对了,既然她这么喜欢江陵,以后等中原统一了,有机会他就带十一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一路上都是山路,十一却爬得很起劲,木易辰担心道,“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 “我不累,师父出征的时候,我把西周的寺庙都跑遍了,每次都是自己走上去的,早习惯了,其实我的脚力一直很好的!” 正说着,突然脚下一滑,木易辰赶忙抓住十一的胳膊,宠溺地看着她,眼中溢满笑意,似在说,这就是十一说得脚力很好么! 十一抬头看着师父尴尬地笑道:“定是我走得太快了!” 正说着两人已来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潺潺由西向东缓缓流淌而去,木易辰见水势虽不大,只是此处却没有拱桥,只能踩着石阶过河,担心地看了十一一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十一见师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木棍,正疑惑师父为何会需要木棍,难道他们过河需要拐杖吗? 只听师父似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你抓着木棍吧!我在前面带你!” 原来师父是怕自己掉到水里,十一笑着抓住了木棍的一头,另一头被师父紧紧握在手里,心里笑师父也太可爱了! 木易辰走在前面,每过一个石阶都回头看着十一安然度过,才肯往前踏去,踩上最后一个石阶时,木易辰发现最后一个离岸边有些距离,担心十一会害怕。 “十一,你先松开木棍,这个有点远,等我过去了,再用木棍带你!” “好!” 十一见师父轻松垮到了岸边,十一以为会很容易,没想到自己踩上去的时候,才发现离岸边果然有一大截。 “十一,抓住木棍,我拉你过来!” “师父,我有点害怕!” “别怕,有我在!” 木易辰将木棍伸到十一手里,稍微用力一带,十一也跳到了岸上,只是由着惯性,十一重心不稳,扑倒在木易辰的怀里。 两人皆是一惊,木易辰才低头检查十一是否被木棍伤到,没想到十一也担心自己会不会撞坏师父,猛然抬头的瞬间两人就撞将上去,十一的头不小心撞上了师父的下巴! 只听师父轻轻吃痛吸了一口气,十一一阵惊慌,“师父,你……我.....” 木易辰反倒问十一,“你没事吧!” 十一紧张地摇头,抱歉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看看!”十一歉疚地伸手,在几乎就要抚上师父下巴的时候,却被木易辰抓住了手腕。 “我没事!” 就这样十一第一次在师父的眼中看到了阵阵慌乱和一丝深达眼底的情愫,竟是连木易辰自己都不曾懂的情绪,只见师父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 第57章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人驻一心 十一近在咫尺朦胧清透的眸子蛊惑着他,让木易辰有一瞬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十一愧疚地盯着师父的脸,“师父,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我刚刚撞疼你了?” 木易辰快速松开十一的手臂,后退了两步,只低头说道:“我们走吧!” 说完已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师父,等等十一!”十一小跑着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山林,师父说大概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可以到达书院了,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刘远山去江陵刺史那里告完密,江陵刺史不但命令立刻关闭了城门,还四处搜寻着他们两人的下落。 江陵的兵士们从面馆小贩那里得到他们往南去的消息后,已带了一批人马向书院的方向追赶过来,还在路上遇到了那个指路的书生,书生见他们来者不善,才给他们指了另外一条上山的路,心里只祈求他们二人能够平安到达书院。 可是那群人皆是策马而来,本就比他们快,骑马的士兵们在另一条路上没有发现踪迹,复又折返回来,一路向这边追了过来,此时已经来到了小河边。 太阳已有大半落入地平线,再过不久天色就将彻底暗下去了。 十一见师父跪地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奇怪道,“师父,你在听什么?” “十一,有兵马过来了,大概有百余名士兵,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 十一慌道,“那怎么办?” 只见师父向四周看了看,对十一说道:“他们骑马,脚程比我们快,马上过河就能追上我们,看到前面的大石堰了吗?我们先藏到那里去!” “跟我来!” 十一紧紧地跟在师父身后,只见师父将刚刚丢弃地木棍又捡了起来。 二人刚好猫身在大石堰的后面,只听哒哒地马蹄声已近在眼前,由于树林里道路狭窄,他们一行人也都下马开始步行。 “将军,这里有脚印!”只远远听到一士兵喊道。 接着是一粗犷地声音响起,“给我顺着脚印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见十一的身子紧张地抖了一下,木易辰立刻安慰道:“十一,别怕!刚才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将脚印盖住了!我们不动他们不会发现的!” 十一看着师父才觉心安少许! “脚印到这里怎么就没了,你们到上面去看看!” 只见一群士兵绕过石堰往堤坝上赶去! 木易辰怕被他们从上面看到,将十一拉到靠里面的位置,把她护在身前! “四处看看,我不相信两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 那将军咬牙切齿说完,他们一群人已朝这边走了来。 十一紧张地轻轻喊了一声,“师父!” 木易辰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十一不要出声!两人皆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什么都没有!你那边呢?” “这里也没有!” “回禀将军,这边也没有!” “奇怪了!走,到那边看看!” 木易辰听到人马已离开了好一会,才左右仔细听了一会,低头再看十一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此刻就抵在十一的唇边! 才触电一般收回手指,十一还在紧张的情绪里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师父收回手指才腾地在两颊升起一团红云,红云一直爬到了耳后,木易辰想十一定是被吓坏了! “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你等一下,我先出去看看!” 十一紧张地抓住师父的衣袖,“师父带十一一起吧!” “好!我先出去,你慢点!” 刚才一路小跑,没发现这里竟然这么陡峻,木易辰先走了下去,在底下将十一稳稳接住。 “师父,我们现在去哪儿?” 木易辰想着现在去书院,想必会连累桓先生,可是要真的露宿荒郊野岭,自己凑合一晚倒没事,只是十一从来没有风餐露宿过,她担心十一的身体会受不了。 迟疑片刻,说道:“我们能赶到书院是最好!若是到不了,我知道前面山涧边上有一处猎户的住处,能到那里凑合一晚也行,明日一早我们再去书院!” 十一安心道:“好!” 只是木易辰没有想到,这群狡猾的将士已经分头埋伏在了树林的各个角落,只瓮中捉鳖般等他们自投罗网!但是他们却低估了木易辰,他可是一位长期征战的铁血将军,是从无败绩的西周小任城王。 从大石堰上下来后,十一发现师父一直拉着自己的胳膊没有放开过,每行一段,见师父都要在附近观察地形和地上的脚印,十一觉得自己在师父身边,总是拖累他,才在两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师父,如今真的出来,才知道师父每日过得都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地日子,自己在王府里简直就是在桃花源里,十一只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说过要保护师父,就一定不能食言,她现在更加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木易辰一路上十分谨慎地躲避着追兵,如今他带着十一,心里的压力比平时行军更大!顺利地躲过四处的追兵,带十一走进猎户的茅屋,他的心还是未曾有片刻的安定,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只隐约看得见窗外的远山和树林里升起的蒙蒙雾气! 木易辰带十一走到床脚,指着床脚一处茅草覆盖下凸起的小石头嘱咐道:“十一,你看这块石头!” 说着轻轻往下一砸,床板竟自己向外挪去,十一惊讶地看到,床下竟是一密密麻麻地木阶一直向下延伸开去。 “下面是一个密室,是猎户们冬日里为了防止猛兽袭击专门挖的通道,一会你要是听到有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来,就从这里下去,师父会下来找你的!你下去以后,木板会自动关闭,记住了!” 十一郑重地点头。 “这是火折子,你拿好了。先不要点灯!你先休息一会!”说完正要往门口走去。 十一立马起身问道:“师父去哪儿?” “我到四处查看一下,在这里等我回来!” 十一紧张道:“那师父快点回来!” “好!” 第58章 残月无形风不语,一声弦断有谁知? 十一紧张道:“那师父你快点回来!” “好!” 木易辰在周围查看的时候,发现有一批士兵已经向茅屋方向奔来,他急忙拔腿返回茅屋。 “十一,快躲起来!他们追过来了!” 十一听着师父焦急地语气,赶忙顺着台阶下去,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师父。 “师父你不下来吗?” “来不及了,你快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可是!” “快,你相信我!” “师父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 说完木易辰将床板依旧归位,在上面铺上一层秸秆,已听得他们举了火把过来,才赶忙从窗户翻了出去,向山涧跑去。 “在那边,快追!” 一群手持弓箭的士兵已经举了火把紧紧追了上来,只是令木易辰没有想到的是,前路尽是一山崖,崖下是一汪深潭,足有几十丈!他只能停下脚步等在那里。 只见为首的将军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不要再向前追,怕再往前一步,他或许就跳下去了!只将火把稍微举近了一些,照到木易辰的脸! 见木易辰虽已是走投无路,却依然一副镇定模样,在火把的映衬下,只见一张坚毅如雕琢的脸庞,远远地看着他们,已让他们不寒而栗。 “你就是小任城王木易辰!” “我若说不是,你们会信吗?” 那将军高兴地对旁边士兵道:“自然不信,是不是的,落在我们手里,早晚会知道!” “是谁派你们来的!” “自然是我们的江陵刺史,你问这个做什么?” “恐怕他明日就不是江陵刺史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只见一尖嘴猴腮的士兵道:“胡将军,你和他废什么话?我们赶紧抓回去交差要紧啊!” “滚,老子讲话,轮得到你插嘴!”那士兵只讪讪地闭嘴退到一边。 说完看着木易辰轻蔑道,“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让我们过去把你捆了来?”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将军狠狠地吩咐道:“弟兄们,给我上!我还就不信了!” 只见十几人已拔出长剑冲了过来,木易辰虽然手上只有一支木棍,但对付他们已是绰绰有余,只听噼里啪啦不到三招,来人已全部仰面倒在地上。 他们个个吓得都不敢再爬起来,只摸趴着往回滚去。 只见刚才贼眉鼠眼的那个士兵也爬到那将军身前,“将军救我,他太厉害了!” “怕什么,没用的东西,给我滚!”说着已一脚将他踢开。 大喝一声,“弓箭手,准备!” 只听嗖嗖地响声如雷雨般从空中直直飞来,虽然夜色已深,木易辰凭着敏锐地听觉,依然准确地将一支支利箭打落在地,有的甚至被打了回去,只听得一阵阵惨叫声不绝于耳。 “给我上毒箭!” 十一远远地躲着,听到他们要对师父用毒箭时,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细密地汗珠在额间渗出。 “师父,你千万不能有事!” 只见那将军乘木易辰正抵挡毒箭之时,拉满弓从背后直直射过一支毒箭去,木易辰躲闪之间,那箭已擦过他的手臂,划破的衣服处已渗出一片血迹。 木易辰不顾手臂疼痛继续与他们殊死搏斗,只是那箭上的毒,药性猛烈,木易辰只觉浑身冒汗,逐渐体力不支的半跪在地,即便如此,那些士兵也始终不曾近的了他的身,直到他体力耗尽,才缓缓向地上倒去。 一群士兵立刻将木易辰团团围住。 那将军心里佩服木易辰中了箭毒,居然还能挣扎这么久,但是面上却得意道,“总算是抓到你了!给我带走!” 十一不能眼看着师父被抓去,即使要死,她也要和师父一起,十一擦干眼泪,从远处站了起来! “将军,不是两个人吗?” “如今只抓住了一个,那另一个怎么办?回去怕是刺史大人会迁怒与将军?” “那还废什么话,还不快去搜啊!” “你们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突然从背后听到声音,他们皆是一惊! 他们被自投罗网的十一吓到,反应过来后又赶忙把她捆了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说着已将十一丢在木易辰的身边! 十一哭着跪在师父身旁,轻声唤道:“师父!师父!” 用捆着的双手扶起师父的肩头。 木易辰已疼得满头大汗,抬起迷蒙的双眼,见眼前人竟是十一,麻木地瞳孔里闪过一阵焦虑恐惧! 挣扎着说道,“十一,怎么不听师父的话!” 十一泪水涟涟,只觉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见十一落泪,只心疼道,“好了,别哭,师父没事!” 只见那个鼠头獐目的士兵在那个将军耳边悄悄耳语几声,对着将军猥琐地笑道:“将军觉得在下的建议如何?” “如何?”二字还未说完他已被那胡将军一把从脖子里拎了起来,高高举在半空! “你现在觉得如何?本将的军营里居然有你这样的鼠辈,见着姑娘就心存邪念,我现在就将你安置了,免得你以后再去祸害别人!” 说着将他重重摔在地上,踩上他的膝盖,揉搓之间,只听脆脆地骨头断裂之声传来。 “现在就给我滚!”那人也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向远处逃去。 十一听到他们居然想要加害自己时,心已经缩成一团,见那将军虽处置了那个小人,但是手段却狠辣至极,不由得一阵战栗。 木易辰抬手握住十一的胳膊,“别怕!” 虽然没有听从那个鼠辈的建议,但他却没想要放过十一,对他而言,刚才只是在保护自己看中的猎物而已。 十一见他大步走了过来,吓得紧紧抓住师父的手臂。 那人只假惺惺道:“姑娘莫怕!我已将歹人赶走,你与我同乘一骑!不用害怕!” “滚开!” 木易辰用尽全身力气护住十一,大吼一声。 那不知死活的胡将军只恶狠狠地盯着木易辰说道,“你不要禁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反抗我的下场!” 第59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说着就要把十一从木易辰身边拉开,虽然此刻两把大刀就架在木易辰的脖颈,他忍着剧痛,紧紧捏住那位无耻将军的胳膊,只见那人咧嘴吃痛大叫一声。 十一见师父已用眼神将那人生吞活剥数百次。 “不要碰她!” 那人连连求饶道,“好,好,好!你放开我,我就不碰她!” 没想到师父才甩开那人肮脏地手臂,他却已命五、六名士兵将十一扯到山涧悬崖旁,再有两步十一就要掉下去了! 木易辰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只见那人目光不断在十一和木易辰身上反复打量,卑鄙地开口说道,“既然你们如此师徒情深,我就成全你们!” 指着十一威胁道,“你今天若是不答应我?我就叫人先砍去他一只手臂,我给你三次机会,命我给他留着,两只手臂,一条腿,能不能留得住,可就全看姑娘你怎么选了!” 说完得意张狂地大笑起来。 倨傲地命令两旁兵士道,“你们放开她!好让她走到我身边来呀!” 押着十一的士兵赶忙退到了队伍里。 木易辰目光凄切地望着十一,使劲摇头。 因过度紧张,声音颤抖着,“十一,你别听他的,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你相信我!千万别过去!” 木易辰挣扎着起身,“你把我放开,我的手臂我自己砍!” 十一含泪凝望着师父,不想师父少哪怕一根头发,她也绝不会让小人得逞,到最后她还有一死。 摇头的瞬间眼泪已滑落下来,“不,师父,我不能看着他们伤害你!” 十一见师父突然失控地笑着,痴痴地看着自己,木易辰知道,这样做就是逼十一去死,他绝不能容许十一有事,从踏上南萧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十一安全地带回去,对她,他一次都不想食言,哪怕是他们今日殒命在此,他也不愿意。 只见那人狂妄道,“好,你们放开他,他身中剧毒,路都走不稳,只怕是连砍下自己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只见四名士兵也退了回去,一名士兵将一把大刀扔在地上,跑了回去。 十一立刻跑过去扶住师父,师父喘着起身,将大刀握在手中,艰难的抬起另一只手臂,用衣袖揩了揩十一的眼泪。 温柔地看着十一,“别哭,有我在!” 十一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她不想在自己最后的时刻,却让师父看到的是她哭的模样,所以她笑了起来,木易辰觉得这样的十一是最美的。 艰难地凑到十一耳边,“别怕,抱着我!” 十一听话地抱住师父,紧靠在师父的怀抱里,她什么就都不怕了。 只听那些南萧的士兵们嬉笑着讥讽道,“还不快点,你要是不行,我们可以帮....” 只是他们话还未说完,一把飞刀已旋转划过了他们的脖颈,没看到木易辰抱着十一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前面的一排士兵已应声倒地。 “将军,他们居然跳下去了!” 只见那位无耻地胡将军气急败坏道,“我看见了,我又没瞎!” 转脸厉声对左右喝道:“你们给我听好了,今日之事,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们若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我割了你们的耳朵喂狗!” 身边人吓得跪地连连答,“是!” 木易辰和十一从高处跃入深潭,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彼此,巨大的水压冲击都未将二人分开,木易辰虽通水性,但是自从八岁那年被人暗害推入水中,他就对水有种天然地抗拒,但是此刻抱着一点不通水性的十一,他只能使出全身力气死命往前游去,庆幸的是终于在自己身疲力竭之时,将十一带到了岸边。 “十一,十一,你醒醒……” 木易辰摇晃了十一一会,见十一仍旧没有呼吸,木易辰心急地将双手叠在一起压在十一的胸口,反复做了三四十次,见十一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木易辰只觉六神无主,抱起十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十一还是脸色惨白,无一丝反应。 “十一,你快醒醒,你别吓我!快醒醒啊!” 到了最后竟带了哭腔,他一刻不停地为十一做着心肺复苏,但十一的反应却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最后哭着将十一抱在怀里,“十一,求求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我带你出征,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你,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咳!”听到十一的声音,木易辰喜极而泣。 “十一,十一,你醒了!” 十一虚弱地点头,又咳出一些水来,木易辰轻轻拍在十一背上。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一凄惨地笑道,“我没事!我们都没事!”说完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只见师父复又将十一紧紧抱在怀里,“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十一听到师父重重的鼻音,师父刚才是哭过了吗? 等十一恢复了一点力气,才能坐直了看着师父近在咫尺的脸,认真地问道,“师父刚才是害怕了吗?” “嗯!十一,答应师父,你以后都不能再这么吓我了!” 十一浅浅的笑停在嘴角,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虚弱地说道,“师父也要答应十一,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 师父看着十一的眼睛点头应道,“我答应你!” “慢一点,我扶你起来。” 十一疑惑地见师父将自己扶起以后,只定定站在自己身前。 “上来,我背你!” “师父,你的伤!” “无事,这里的水似乎有疗愈伤口的功效,我已经觉得没有那么疼了!上来吧!你现在身体虚弱,不适合走路。” 说着已将十一背起,十一只得紧紧搂住师父的脖子,只见师父借着月光和水光,缓缓向前走去。 十一才抬头发觉此山涧潭水三面环水,只在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有一片竹林和岩洞,师父背着十一来到洞口,扶着十一下来,又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山洞四壁才慢慢亮了起来。 第60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见十一惊讶地盯着火折子,只听师父开口解释着说。 “平时大军行军在外,难免遇上阴雨天,王军用的火折子都是用石蜡封住防水的,所以刚才我们虽都湿透了,它还是好的。” “嗯!太好了!” “走,我扶你进去吧!” 木易辰将十一扶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才起身仔细地观察着山洞里的每一处,唯恐有任何的危险。 十一担心道:“他们会不会追来!” 木易辰看着十一轻声安慰道:“不会的,除非他们跟着一起跳下来!否则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师父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不回去,明日会也有人抓他们回去!” 十一了然道,“哦,十一知道了,若是南萧的皇帝知道师父来了这里,怕是早就将城门大开,盼着师父早日出城呢!就算江陵刺史抓到我们,也讨不到任何便宜,反而会挑起两国的战事,让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毁于一旦!” 师父怕十一还心有余悸,半开玩笑地安慰道,“嗯,所以我们今夜就安心待在这里,只要老虎狮子不来探望我们,就没有人敢来抓我们了!” 十一笑道,“嗯!老虎狮子比他们聪明,定知道谁是好人!” 十一担心着师父身上的毒,“师父,你的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没事,我身上有祛毒的伤药,我现在服用一粒,一会再简单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我帮你!” “不用了!” 木易辰见十一挣扎着起身走来,知道十一定要看一眼才肯安心的,走过去扶十一坐下,从怀里掏出药丸吞了下去,十一见师父的伤虽不深,但伤口处已经肿起来了,这就是师父说得没事吗? 只见十一正要低头去吸他手臂上的毒,木易辰赶忙气急地阻止道,“十一,你干什么?你刚刚才答应过我什么?”十一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师父。 “我真的没事,你看伤口虽肿了,却无一丝紫胀,说明刚刚我们泡在水里的时候,毒性减弱了很多,所以不用担心的。” 十一半信半疑地看着师父,木易辰好不容易安慰好了十一,才看见十一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木易辰担心十一一直穿着湿湿的衣服会着凉,起身将地上的干柴抱到离十一比较近的地方,找了一些去年留下的草根和树皮,开始生火,因为担心十一,着急了些,不时伸手擦着额头,过了一会,终于将火生了起来,只是这些柴火还远远不够烧一夜的,他须得出洞再寻一些,还要再取些水来给十一喝。 木易辰蹲身在十一面前,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抚上十一的额头,又放在自己额头试了试温度。 “很好,没有发热!我出去再寻一些干柴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只见十一只奇怪地笑看着自己,却并不答他。 疑惑道,“怎么了?” 十一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师父,指着师父的额头道,“这里,沾了黑灰,师父擦擦!” 原来是刚才生火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许多灰尘,师父从来都是整洁干净,一丝不苟的样子,十一何时见过师父如今日这般灰头土脸,只觉得这样的师父很是可爱,忍着笑,将帕子递给师父。 木易辰接过帕子,只觉得很是眼熟,只是一时竟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在额头左右擦了几下。 正要起身,只听十一说道:“等一下!” 见师父擦了和没擦一般,“师父,你都没擦干净!” 说着拿过师父手里的帕子,略微俯身向师父额头重新擦去,木易辰只木木地待在原地,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只有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突突跳着。 十一见师父似乎有些害羞模样,难得看到师父如此模样,十一突然心情大好,就想小小捉弄一下师父,所以故意慢慢地擦着,希望师父以后不要记仇喽! 过了一会,十一憋着笑,开口道,“好啦!” 只见师父腾地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怕十一一个人在山洞里害怕,每隔一会,他就会进来一趟,十一见师父抱着一捆一捆地柴火放在旁边,还扛进来几支竹竿,才在那里忙活起来。 十一好奇道,“师父,你要用竹竿做什么!” 师父神秘道,“先不告诉你,一会你就知道了!” 只见师父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刀,将竹子一头削尖,打入地底,一会一个架子就出现在了十一的眼前,只见师父将身上的外衣脱去,将两三件外衣搭在架子上,只留了中衣,从中衣上扯下一块布条包扎住手臂上的伤口,添柴将火烧的更旺些,手里拿了外袍,站在火堆旁,十一才知师父在晾干衣服。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木易辰见衣服已经晾干,将外袍也搭在架子上,指着架子上的衣服,对十一说道,“十一,你先穿上我的衣服,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十一正纠结着想,要在这里换吗?只见师父已经向洞口走去。 只留下一句,“换好了,你喊我!” 十一将身上的湿衣服全部换了下来,穿上师父的衣服时,十一才觉得师父的衣服比自己的长出不少,袖口都盖住了自己的双手,衣角也都拖在了地上,十一不想弄脏师父的衣服,只使劲将衣服往上提,束在上半身,等穿好以后,十一竟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错觉,穿着衣服走了两步,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走到洞口去叫师父时,只见师父正背身坐在洞口。 “师父,我好了!” 第61章 水光潋滟晴方好,淡妆浓抹总相宜 木易辰起身看着十一,见十一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胸中升起。 “进去吧!” 等二人都坐到火堆旁,木易辰拿出刚才新做的竹筒,里面已经盛满了山泉水,远远地架在火上,不一会,竹筒就汩汩地冒起白色的泡泡,十一见师父将竹筒缓缓取下,放在十一身旁。 “会有些烫,你等一会再喝,只是要委屈你了,茶叶都被水冲走了!” 十一笑看着师父,摇头,“没事,十一很喜欢!” 木易辰笑着看了十一一眼,心疼地想,十一如今跟着自己都变得将就了。 十一突然听到自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急忙伸出手死死捂住,却见师父心疼地看了她一眼,起身从后面拿出一个小油纸包。 十一好奇地看过去,“师父,这是?” 只见师父打开油纸包,露出一只胖乎乎的馒头。 木易辰想定是落水之后馒头里浸了水,一个小馒头竟生生泡成了一个大馒头。 “这!” 尴尬地看了十一一眼,两人都觉得有趣,不禁相视一笑。 “本来想着路途遥远,怕你饿着,给你带着路上吃的!”。 十一笑着说道:“没关系!这样也可以吃。” 说着已接过油纸,掰下大半递给师父。 正要送到嘴里,却听师父着急制止道:“你等一下!” 十一见师父起身,掰了几根竹子上细细的枝条,用竹筒里的水冲洗一下,才来到十一面前。 “给我吧!这样吃下去肚子会不舒服的。” 十一见师父将馒头掰成一个个小块,细细地穿在竹子上!最后拿到火上烤了起来。 十一本就觉得好奇,认真听师父开口解释道,“我们行军时条件有限,经常用这个法子,烤出来很好吃的,而且烤馒头对脾胃好,将士们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一般脾胃都比较虚弱,有时候还会特意找了馒头烤了吃。” 十一静静地听着,她说过,既然要留在师父身边,那就要了解他的一切,他所有的经历,都是她想独自珍藏的的无价之宝,十一在心里柔柔地想,师父,以后十一会陪着你,你所有的喜怒哀乐十一都愿意和你一起分担! 见十一不说话,木易辰紧张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眼前的火光照亮十一的眸子,木易辰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火光还是泪光,自己不该跟她说这些的,说了她只怕会更担心自己。 “十一!” “嗯!” “好了,你尝尝!” 木易辰将烤好的馒头递给十一,十一拿着竹子的一端,见一个个白色的馒头被烤的黄澄澄地,倒像是集市上的卖的一串串烤肉一般。 笑着拿起来尝了一个,果然脆脆香香地很好吃。 “真好吃,师父你也吃!” “都留给你吧!” 师父总是这样,每次都把好东西留给自己,说完又起身取了些柴火添到火堆里,十一这一次还是没有听师父的,他起身挪到师父跟前,取下一块馒头伸到师父嘴边。 “师父快尝尝!” 见十一期待地眼神看着自己,让他无法拒绝,木易辰才张嘴吃了进去,却不料十一又取下一块要喂给自己,张开双手护在身前,“够了,你吃吧!” 只见十一依旧笑着将一串“烤肉”递到师父面前,只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师父是想十一喂你呢,还是自己来!” 木易辰终是拗不过十一,十一得逞地退了回去,眼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吃完师父烤的馒头,十一觉得无比满足,只要是和师父一起,做什么十一都觉得格外有意思。 十一正困得打了一个哈欠,却见师父已经将十一的床铺都准备好了。 “你快去休息吧!” “师父睡哪里?” 只见师父又回到火堆旁,“我在这里守着,你安心睡!” “可是师父也累了一天了!而且你还受了伤,师父去睡吧,十一也可以守着师父的!” “听话!” 说着将十一拉到火堆不远处的地铺坐下。 “夜里凉!我去把你的衣服拿过来,你盖在身上能暖和一点。” 十一突然害羞地一把拉住师父,“师父!等一下....我自己拿!” 木易辰只觉得十一突然变得很奇怪,但并未多想,看十一在架子上取下两件衣服来,木易辰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急忙背过身去。 十一红着脸将竹竿上的衣服全部取了下来,小跑到师父为她准备的床铺边坐下,摸着手边的秸秆,惊讶于师父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了这许多的秸秆,竟厚厚地铺了一层,不知是被火烤得,还是心里升腾起的暖流,只觉面上和心里都暖烘烘的。 等十一坐了回去,木易辰才坐回火堆旁。 十一转头看着师父的背影被拉长了投射在山洞的墙壁上,十一伸出手,便轻易地触碰到了师父影子,原来师父这么听话,像一座雕塑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一玩了半天,突然看到师父转头说道,“玩累了,就睡吧!” 十一被当场抓包的心情,简直不可描述,只听话地躺了下去,侧身看着师父,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十一安心地睡了一夜,木易辰就在洞里守了她一夜。 十一起身的时候,见师父撑着头疲惫地歪在火堆旁,见一夜火都不曾熄灭,料想师父就这样守了自己一夜,十一踮起脚尖轻轻走到师父身旁,拿起手边的衣服盖在师父身上,没想到师父反被自己吵醒了。 沙哑着声音问道,“你醒了!昨夜睡得好吗?” 十一点头。 木易辰抓起十一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起身向外看了一眼,见天色已经亮了,才对十一说道。 “我们准备一下,一会动身去书院吧!” “师父,我们现在就走吧!” 木易辰惊讶地看了自己手里十一的外袍一眼,又往十一身上看了一眼,十一顺着师父的目光,见自己身上还穿着师父的衣服,师父手里也正拿着自己的外袍,突然就发现师父说得准备一下是什么意思。 “好,我去换衣服!”说着已从师父手里接过衣服跑了回去。 木易辰赶忙开口,“十一!等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十一懵懵地想师父为何要在外面等,昨夜她都已将里衣全部换好了啊!又笑自己居然这么傻,换了里面的衣服,却还穿着师父的外袍,不禁哑然失笑。 十一换好衣服走出山洞时,将手中的衣服一件件递给师父,师父才将还带着十一体温的衣服一件件穿在自己身上。 第62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十一走出山洞时,将衣服递给师父,师父才将还带着十一体温的衣服一件件穿在自己身上。 “我刚观察过了,我们穿过这一片竹林,就可走出这片深潭,从这里出去,我们去书院的路反倒更近了些!走吧!” 十一只觉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师父,我们可不可以再去看看昨日掉下来的那片深潭,昨日天黑我都没看清!” “好啊!我带你去!” 十一开心地跟在师父身后向深潭走去,等十一和师父迎着初升的朝阳站在深潭前面时,才抬头发现远处山岚叠嶂,似一幅水墨丹青画卷在眼前缓缓浮现,近处迷雾升腾入云,水光滟滟,随波逐流,青绿的竹子笼在一片朝霞里,随和风缓缓摆动,眼前浮岚暖翠,一川风月,他们只觉宛若身在仙境。 “我们应该记住这里的!师父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吗?” 木易辰摇头道,“我想到过这里的人并不多,或许这里还没有被起过名字!” “那就叫做水云涧可好?” “好啊,就叫做十一喜欢的水云涧吧!”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十一见朝霞打在师父的脸上,照出淡淡地暖色,十一甚至还能看到师父脸上细小的绒毛也在自由地舒展着小小的身躯,迎接着初升的朝曦和水云涧里温和的清风,能和师父在这里看一次日出,是十一意外又珍贵地收获。 十一犹豫着开口,“如果……” 木易辰见十一有些犹豫,接道,“如果有机会,我再带你来这里!” 十一见自己的心思都被师父猜透了,满心的欢喜登时化为天边一轮灿烂的扶光,借着朝晖迷雾,木易辰只痴痴地看着十一,他看到映在她眼中自己沉沦地模样,在他的心里,她就是自己心里的朝曦,总能照到他心里的每个角落。 两人突然听到一个无比稚嫩的声音。 “爹爹!” 只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怯怯地走到木易辰身边,伸手牵住了师父的左手,木易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无措地任由她牵着,只觉一只软软的小手握着自己,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叫着爹爹的感觉,更是牵动着自己心里最软的那一根弦。 十一好奇地蹲在小姑娘面前,见她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软软糯糯的,好想上去捏一捏,扎两个可爱的小羊角辫儿,一身素白衣衫,脚上还穿了一双可爱的虎头鞋。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娘亲呢?” “我来找爹爹的!” 说着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木易辰。 十一见师父局促的模样也十分可爱,指着师父问道,“那他是你爹爹吗?” 小姑娘只乖巧地点头,十一觉得小姑娘实在是可爱。 “师父,这里荒无人烟,怎么会有个小姑娘,我们要不要帮她找她的阿娘啊?” “她的阿娘应该就住在这附近,我们去找找看吧!” “好!” “爹爹抱!” 十一看着师父温柔地将小姑娘抱起的模样,只在心里笃定,师父若是有孩子,定会是一位出色的好父亲。 小姑娘倒是十分依恋师父,搂着师父的脖子,一点都不认生,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师父,师父的脸竟微微有些红,十一觉得师父要是有个女儿,也定会无比宠溺。 走了一会,才进入竹林时,远远见一位温柔可人的小娘子喊道,“言言,言言!” “师父,会不会是她?” “应该是,我们过去吧!” 那妇人见师父怀里抱着的正是自己的女儿,急忙行礼致谢道:“谢谢两位救了小女!不知公子和你的娘子如何称呼。” 十一难为情道,“大姐不必客气,你唤我十一就好,这位是我师…我哥哥!” 见十一结结巴巴地解释,木易辰觉得自从他们来了江陵,所有的人都把他们看成一对,等他们回去...... “言言,快下来!” 小姑娘却黏在师父身上不肯下来,那位秀外慧中的小娘子只歉疚道。 “不如请二位到舍下坐坐,好让我们略微表达一下对你们的谢意。” “不必了!” “好!”十一和师父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十一看着师父劝道,“师父此时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去大姐家坐坐吧!” 师父为难地看着十一,最后点头说道,“好吧!” 十一和那位小娘子攀谈的时候,才知道她带着孩子独自住在这片山林里已有四年多了,当时她被水流冲到了这里,等她醒来时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也不记得家在何处,亲人是谁,当时她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只是几天后,她才发现自己居然怀有孩子,所以为了孩子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在这里搭了简易的住所,每日以采食野果和捕鱼为生,每隔半年就顺流而下,要走到很远的地方才能用野果子换一些基本的生活物品。 十一和师父来到她们的家时,才知道她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简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个竹子搭起来的房子和一张光秃秃地竹子扎起来的床。 十一心疼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能找到家人呢?” 只见那位姑娘掩面而泣,“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我也没有去找寻他们的路费!” “或许他们可以认出你呢!现在孩子还这么小,等她再大一点,她需要的东西也会更多,你不想送她去读书识字吗?以后要养活她怕是会越来越艰难!” 那妇人只哭得更伤心了。 十一转头看着师父,“师父,我们能不能帮她找到她的家人!” “我们先去书院,他们认识的人多,或许可以帮忙的!要是南边找不到,等我们回去了再帮忙在北面打听吧!” “真的吗?” “嗯!” 十一走到那位小娘子跟前,温柔询问道:“你们愿意跟我们去书院吗?我们一定会试着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 只见那位妇人止住哭,感激道,“我愿意,我愿意的!哪怕是他们都不在了,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总好过不明不白地活着!我还可以去帮佣,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将她抚养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收拾一下,我们一起走吧!” “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 “您别这么客气,能在这里遇到你们,是我们的缘分!小姑娘是叫言言吗?” “对,我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只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只希望她能长成一个有礼有节的姑娘!” “一定会的!” 说着转身见师父赞许地看着十一,小姑娘也开心地对着她笑!十一心里泛起一片柔软。 大姐将家里的存粮都拿了出来,就要馈赠给十一和师父,十一劝道,“大姐,我帮你吧,我们把这些果子和你做的鱼干都带上,留着路上吃好不好!” “也好!” 师父和十一见言言的娘亲虽然身着素布衣衫,却难掩秀外慧中的温柔,很显然是读过书的,说话办事有礼有节,家中虽贫寒,但却收拾的一尘不染,连小言言也收拾的利落干净,说不定是哪家的名门贵女,他们更加坚定了要帮她找到家人的念头。 见师父一路抱着小言言,那位妇人只觉不好意思,“言言,你下来,让阿娘抱着你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阿爹抱,言言就要阿爹抱!”说着已经着急地哭了起来。 木易辰开口道,“没事,我抱着吧!” “对不起,言言从小没有见过阿爹,你是唯一一个她见到的男子,所以才会乱叫。” “无事!” 快到山门时,木易辰放下小言言,把十一叫到近前,小声嘱咐了几句。 “大姐,这里的先生平时不让生人打扰,我们一会先将您安置在山门的偏殿里,等我们说明情由再接你们进去好不好?” “好,没关系的!我们就在那里等着好了!” “走吧!” 十一远远看到龙亢书院的大石门威武地立在眼前,想必这里的先生定是与众不同的,师父将二人安置在山门偏殿里,才带十一向书院走去,远远地已见一书童走了来。 “请问你们是来找我们家先生的吗?” “是!我们来找桓先生!” “二位请吧,我这就带你们去!” 踏入书院,远远地听到悠扬的琴声传来,十一一下子就被书院的古朴雅致所吸引,这里绿竹林立,幽静自然,仿佛一处遗落世间的桃花源。 十一只听琴音近在咫尺,但是他们走过好几处竹林石阶却仍旧未见一人。 见十一好奇,小书童解释说,“小娘子不必寻,师父正在前厅授琴,稍后便可见到了!” 步入前厅,十一见案上端坐着一位翩翩公子,正在专心给堂下的弟子们授课。 书童唤了一声,“先生!” 那人才略微转头向他们看来,等他看清来人是师父时,高兴地从案上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含笑走来。 看了师父半天,才激动地开口道,“想不到…此生我们还能再见!” 师父也深情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此时才想起来给他的学子们解释道,“这位,就是闻名天下的……”见师父的眼神略有不安,才改口道,“西周周公子!周生辰!” 说完众位弟子们忙向师父行礼,师父也欠身还礼。 “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都下去吧,为师要和老友叙旧,今日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是!” 待众人退下,桓先生见木易辰身边早就站了一位清丽不俗的姑娘,迫不及待道:“想必这位就是任城王妃了!” 十一不知如何回答,“我…” 只听师父解释道,“她是,是故人之女,漼氏漼辛夷!” 十一赶忙行礼。“辛夷见过桓先生!” 只见桓先生眼珠转了转,笑着开口还礼道,“原来是故人之女啊,北朝漼氏,乃第一谋臣世家!幸会!” 师父指着桓先生对十一说道,“这位是龙亢桓氏桓宇!” 十一惊讶道,原来龙亢桓氏竟还有后人在世,“家人曾说过,龙亢桓氏曾今出过三代御先生,五位帝王师,声名显赫,但从未想到…” “从未想到,还能在此见到龙亢桓氏的后人?” 十一只抱歉道,“嗯!” 桓宇只淡淡地继续说道“当年龙亢桓氏,被抄家灭族,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更名改姓,远走异乡,一场浩劫啊!”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还是说说现在的事吧!你可知道,我当年的命就是你这位未来夫婿救的!” 师父尴尬地说道,“不是未来夫婿!” 桓宇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明明都是眼里有情,却总不敢承认,只无奈道,“我说错了吗?我不该看错的啊!” 师父假装抱怨道,“我们奔波了数日,还没有好好吃顿饭呢,你还是操心一下我们的胃吧!” “哦,原来是我们的将军肚子饿了,怪不得口不对心的,走,我这就带你们去!” 只见师父拉住桓先生,低声说道,“你的衣服借我一下!还有,能不能为十一也准备一套衣服!”桓宇这才看见木易辰的手臂受了伤! “怎么回事?” “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我这里有医师,吃完饭让他给你看看!” “好!” 十一见桓先生生性豁达,潇洒不羁,心里觉得很是羡慕。 十一好奇道,“师父,他还没有说你是怎么救的他呢?” 只听师父无奈道,“你还想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啊!再说下去,可就不单单是未来夫婿这么简单了!” “桓先生风度翩翩,潇洒不羁,真是让人羡慕,就是这位先生喜好乱说话,师父不要生气啊!” 木易辰故意逗十一道,“是谁刚刚夸的,龙亢桓氏出过三代御先生,五位帝王师?怎么现在又说人家乱说话!” “我...” “我是想着,师父的朋友,定是和师父一样雅正端方的?不曾想……” “那你的意思是师父不够潇洒不羁,风度翩翩了!” 十一着急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师父的朋友定都是和师父一样优秀的,夸一夸总没有错的!” 木易辰见十一窘迫的模样,觉得心情大好,只笑道,“反正我是没有他风度翩翩了,那我还是先把肚子填饱吧,免得空着肚子生气更容易显老!” 说着往十一碗中夹过去一块肉,十一惭愧地低着头,心里腹诽道,师父怎么对她的误解比对自己的还要深呢! “吃吧!吃完了我带你四处转转!” 十一惊喜道,“师父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啊!吃饭的时候生气会消化不良的!” 十一怎么忽然觉得,师父刚才像是在吃桓先生的醋呢! 第63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桓宇和他的小书童远远地观望二人,只听得十来岁的小书童好奇道。 “先生的两位朋友,是什么关系啊?” “你看他们的眉目间有什么?” “眉目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啊!” 桓宇只恨铁不成钢道,“有情!” “什么是情?” “就是师父给你教过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那种情!” “哦,就像师父和师娘一样!” 桓宇只浅浅点头。 “那今夜备一间客房?” 桓宇笑道,还算开窍,“自然是一间!” 那书童才要答应着出去,复又退了回来疑惑道,“那是依照新房来布置么?” 桓宇严肃地板着脸谆谆教导道,“读书人呢,要行事有度,人家不说破,我们切不可点破,免得他们不自在,但是...也要讲究风趣雅致!” “懂了!弟子这就去准备!” 用完午膳,桓宇告知二人,已命人将二位偏殿的客人安置妥当,桓先生又领了师父看过医师,十一才完全放下心来,只要师父的伤无大碍,她就可以安心了。 正走出前厅,见诸多弟子已齐齐聚在前厅外面的空地上。 “不是让你们不要来打扰我们叙旧吗?” 为首的说道,“我们得知姑娘来自于藏书世家,从小饱读诗书,特来讨教姑娘的。” 桓宇看着木易辰为难道,“那要看漼姑娘愿不愿意与你们讨教了!” 指着书生们给十一解释道,“他们都是寒门子弟,见姑娘来,都迫不及待想来请教姑娘的。” 十一先转头看着师父,只听师父开口说道,“你从小阅遍藏书,不如与他们讨论一二,也是一桩趣事!” 十一不自信道,“读过的多,但是并不是全懂!” 桓宇见漼姑娘如此谦虚,鼓励道,“我与你身边的这位,如今这般年纪了,读过的书都不敢说全都懂,北方的藏书,以漼氏为首,许多是连我都没有眼福见过的,你若是能给大家讲讲,对他们也是一种帮助!” “先生这么说,我便去。” 十一大方地上前一步行礼道,“我才疏学浅,只是沾了家里藏书多的光,诸位只当闲话闲说,小聚一场!说得不对的地方请你们多指教。” “姑娘愿意同我们分享见地,我等不胜荣幸,姑娘快请!” 十一给师父和桓先生行完礼,才随了众学子们一同离去了! 桓宇感叹道,“怎么样,第一次没有被别人当成簇拥的对象,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 “替那位小娘子寻亲的主意也是她想的吧!” “是啊,她见她们母女二人可怜,才想着要帮忙的!” 桓宇突然笑道,“你日后,必定和我一样,惧内!” 木易辰似害羞道,“什么惧内啊!你怎么老是胡说!” 桓宇更加笃定道,“我有没有胡说,日后自然可知!你啊,就是嘴硬!” 此时,只见小书童走来,轻声禀告桓先生,“先生,给师娘的花准备好了!” 桓宇故作轻松地开口道,“走,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夫人吧!” 只见桓宇带木易辰来到一竹屋,进门时满室皆是鹅梨帐中香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木易辰正在疑惑,只见桓宇将一束芍药花摆在了画前。 艰难开口道,“她是为了救我!” “当年你救了我,几日后我与娘子会和,一起南渡来到这里,龙亢书院是我们一起亲手搭建起来的,当年你来的匆忙,都没有来得及为你引荐我秀外慧中的娘子!” 木易辰开口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见桓宇掩着伤痛继续说道,“本来我们就是为了避世才来的这里,可是四年前我与娘子一起下山采买,她竟被江陵一位无耻的胡姓将士看中,要强行霸占为妻,他们以我威胁我娘子,她为了救我身中毒箭,落入水中,再也没有了音讯!” “你后来找到她了吗?” 桓宇痛苦地摇头,“当时水流湍急,第二日又下了大暴雨,我整整找了三月都没有找到她的半点踪迹,直到有一天,我们在渭水河边找到了她的尸首,只是当时她已面目全非,只从她穿的衣服和鞋子才能断定她就是我的娘子!” 说到此处,桓宇早已扶住一旁的桌子,再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道,“可怜她当时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啊!” 木易辰抚上桓宇的肩头,无声地安慰着。 没想到自从别后,他们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即使作为见惯了生死的沙场将军,他也不禁动容,为什么世间要有那么多的悲剧发生! 见桓宇稍稍平复情绪,木易辰问道,“那个祸害你们的凶手现在何处?” 桓宇咬牙切齿道,“他现在依然逍遥法外!还做了江陵的将军!我曾经想跟随我娘子一起去,一了百了,但我最终咽不下这口气,也曾找他拼过命,被他在牢里关了整整两年!后来为了给我娘子报仇,我才苟活至今!” “他叫什么名字?” “胡雷!” 木易辰突然想起来,昨日追踪他们的人,也被叫做胡将军,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是不是长着络腮胡子,獐头鼠目,身材壮硕,右眼角处还有一道丑陋的疤痕!” 桓宇含泪怔怔地看着木易辰,不可置信道,“你怎么知道?” “昨日就是他,将我和十一逼下山崖的!” “什么?”桓宇更是一脸震惊。 “那你们?” “我们无事,所以才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位妇人和孩子!” 木易辰眼中盛满怒气,“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你夫人报仇的,他不仅对你有夺妻之仇,于我也是一样!” “你是说?” “对,若有人敢伤害十一半分,我定让他生不如死!”木易辰掷地有声恨恨地说道。 “太好了!我只盼着这一天能早日来临!” 桓宇觉得突然看到了希望!心里的心结终于可以解开几分,才止住悲伤! 歉疚地开口道,“对不住,让你听我说了这许多往事!走,我们去看看你的十一怎么样了!” 说完仍旧走到画像前面,温言道,“娘子,我改日再来看你!下次给你带你最喜欢喝的桃花醉可好!” 小书童跑来告诉他们,书院的弟子们带漼姑娘去了靶场。 等他们来到靶场时,木易辰见十一虽只远远地看着,但眼神里竟是羡慕,温柔开口道,“在看射箭啊!” 十一开心答道,“嗯!” “想试试?” “我可以吗?” 木易辰鼓励十一道,“去试一下吧!” 十一询问地目光看向桓先生,仿佛在说,可以吗? 只见桓先生开口道,“去吧,我是管事的,他是掌兵的,谁敢说不可以啊!” 得到容许的十一开心道,“那我去啦!” 桓宇见十一的性子稳重,没想到竟是喜欢热闹的,只叹道,“她似乎很喜欢热闹!” 木易辰愧疚地开口道:“她难得到人多的地方!我常年不在王府,平时王府里就只有她的一个婢女在藏书楼陪她!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活动。” “如此说来,是怪可怜的!” 木易辰见十一拿起弓箭,像模像样地拉弓张箭,竟一把就射在了红色的靶心跟前,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颇为意外的为她鼓起掌来,其实此刻木易辰的意外并不比他们少一分。 桓先生惊叹道,“你教的?” 木易辰惭愧道,“我可从未教过她这个!” 见十一兴奋地看着自己,急急道,“师…你看到了吗?” 竟开心的像个等待大人夸奖的小孩一般。 木易辰笑着走到十一身边,“谁教你的?” “王府箭场总是空着,我无事的时候偷学的!”十一有点害羞地答道。 木易辰赞许地看着十一,“准度不错,只是握弓的姿势要改一改。” 说着已在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 木易辰轻声说道,“来!” 已将箭帮十一搭在了弓上,待十一握住,师父的手抚在她握箭的地方,帮她调整好姿势,十一第一次被师父完全拥在怀里,只紧张地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时却听到师父蛊惑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准备!” 只听嗖的一声,箭飞驰而出,不偏不倚,直直射中红色靶心,十一觉得也有一箭狠狠射在了自己的心上,幸亏周围的喝彩声和欢呼声掩盖住了十一紧张的心跳和绯红的脸颊! 有那么一瞬木易辰竟有点舍不得放开十一,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只觉此处无声胜有声,心里的话即使不说他却都懂! 木易辰宠着十一,她自己又试了几次,也是把把都直中靶心! 可是木易辰突然想起十一用的是猎户的弓箭,都比较重,不知道她的胳膊吃不吃得消,有没有被拉伤,自责地想刚才只顾着让她玩得尽兴,竟忘记提醒她了。 等十一下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担心真的一点都不多余,十一吃痛地抚着右臂向他们走来。 “你觉得怎么样,胳膊疼不疼,刚才忘记提醒你了,这里的弓比王军用的要重许多!” 十一觉得果然乐极生悲,只假装坚强道,“我没事!” 桓宇看在眼里,他又怎能错过这么好的助攻机会呢。 “漼姑娘定是肩膀拉伤了,我这里有活血化瘀的膏药,你们随我来吧!” 撑开珠帘,十一进到一个古色古香的竹屋里,师父先扶她坐在案前。 一会只见桓先生进来,将伤药塞到师父手里,又抬眼给十一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们书院都是书生,也不能帮你!也是爱莫能助!” 十一赶忙道,“我可以自己抹的!” “我知道,只是这药膏要以掌力搓开方可见效,让他帮你吧!” 十一怕师父为难,“那,能请贵夫人帮我一下吗?” “她…不见外客!”十一见桓先生变了脸色,说完就出去了,只觉自己定是失语了。 此时木易辰上前将药膏交给十一,另外将自己袖中的帕子也留给了十一,不自然地说道,“你把帕子垫在肩上,好了叫我!”说着也走了出去。 十一拿着温热的药瓶,本以为师父会拒绝,没想到…,师父事事处处都为她着想,从来都没有顾忌过自己的名声,只心里一阵感动。 将右肩衣衫拉下去一点,艰难地将药抹到后肩,垫上师父的帕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才开口道,“我好了!” 过了好一会,听到珠帘的响动,十一才知道师父进来了,木易辰低眉坐在十一的身后,当温热的掌心隔着帕子敷在十一肩头时,两人心里皆是一缩,见师父不说话,十一更加紧张,只开口问道,“师父,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木易辰这才开口答她,“你是说桓夫人!”见十一点头。 只听师父低声说道,“过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她吧!她已经不在了!” 十一心里一沉,怎么会! 木易辰为了消除十一的不安和担忧,边推边给她细细解释着。 十一只听得眼泪啪啪往下掉,木易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师父,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惨痛的事情,让有情人天人永隔!” 木易辰也不知该如何答十一,只轻轻叹息一声。 四周的竹帘被风轻轻吹动,就像他们两颗不平静地心灵,即使一起共担着风雨,却只能在各自的位置上伤怀,哪怕是风来,也不能助他们交汇。 晚膳后,十一的肩上和心情都平复了许多,桓先生一路带他们来到的卧房。 走到一间竹屋前,桓先生开口道:“只剩这一间房了,今夜就只好委屈二位了!” 木易辰转身看着隔壁未点灯的房间诧异道,“啊,我上次来的时候,我记得隔壁也是卧房啊!” “你说那间啊…,哦,你走后就堆满了杂物,现在是杂物间!” 十一见师父面色凝重地跟了进来,一进屋就闻到一阵好闻的檀香,“这里好香啊!” “山上夜里小虫多,点上香可防小虫滋扰!” “先生费心了!” 十一往里走了两步,未看见桓宇正得意地看向师父傻乐着,师父只无奈地摇头。 见里面竟只有一张床,十一很自然就扯上旁边师父的衣角。 “师……”转头时才看清旁边人竟是桓先生,十一尴尬地说了声抱歉。 桓宇依旧笑道,“无妨,我娘子以前也喜欢这样拽我的衣袖!” 转头看着师父道,“你们二位长途跋涉,定然累了,早点休息!” 出门时还好心提醒道,“这里晚上有野猴子,记得关好门窗哦!” 第64章 自古多情空留恨,哪得夜夜好梦留人睡 桓先生走后,十一难为情地开口,“师父,此处只有一个床榻!” 师父看着地上的竹席道,“没关系,我睡地上!” 十一心疼道,“师父这几日护着我,好几日都没有睡好了,还是睡床上吧!” 说着就准备坐在竹席上。 “你不是说我醉卧白骨潭吗?白骨都能睡,这里怎么不能睡,难道还怕会委屈了我吗?去睡吧!” “那是不得已,如今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当然是把床留给你了,要是桓宇明早知道我睡床,你睡地上,他不得笑话我,你想让他们笑话我嘛!” “十一不是这个意思!” “去睡吧,师父开玩笑的,你这几日你跟着我东奔西走一日也没有休息好,今晚难得能睡个好觉,师父就在这里守着,你去睡吧!。” “好!师父你也早点睡吧!” 十一知道师父心疼自己,便不再坚持,二人很快熄灯躺下。 此时在江水对岸的将士们已安营扎寨,大军就驻守在岸边严阵以待,只翘首期盼着师父的消息,已经整整两天一夜了,师父在南萧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见大师兄急急赶了来,大家都围了上去,天佑喘着气说道,“消息打听到了,师父在江陵!昨日日落之前,江陵已经封城,不许任何人出入了!他们也已经开始搜寻师父和师妹了!” 颜细辛担忧道,“南面军事重镇一是江陵,二是柴桑,如今他将师父带到重镇之一的江陵,此时只怕更加麻烦!” 南星气的直跺脚,“宋孟这个小人无耻至极,竟然知道以此来牵制我们!真是卑鄙!” 倒是和尚萧晏一脸淡定,“不用担心,以我对你们师父的了解,他此时说不定正在轻松惬意的享受南萧之行呢!” “你都说了两天不必担心了,你就不会想点办法吗?”南星说完在心里气愤地腹诽道,谢云说的果然不错,和尚说不定根本就是南萧派来的奸细呢。 只听萧晏继续分析道,“那江陵刺史本就是个庸才,早被你师父的名头吓到了,只知道关了城门四处搜寻,可搜到了他又能怎么样,把你们的师父杀了,那不仅对江陵城,对南萧更是一场无妄之灾,如今南萧的百姓过得好好的,他怎会愚蠢到自己引火上身,只要等他反应过来,自会放了你们师父的!” 南星更是上火道,“如果他就是这么愚蠢的人,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被杀吗?我现在就带兵过江,就算是拼死我也要打开江陵城的大门,将师父救出来!” 萧晏一把拉住失控的南星道,“你听我说完!” 南星甩开他,“好,让你说!” “你们的师父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就算是江陵刺史其蠢如猪,就算他抓住了你们的师父,这么大的事,他总要先上报朝廷吧!南萧的皇帝不敢杀他的,会被江陵刺史气晕倒有可能,不出两日,他就会打开南萧的大门,任由你师父畅行的!” 一直在旁沉默的谢辰也开口道,“我赞成军师的说法!南萧的皇帝一定盼着臣子们私下放走殿下,南北早就议和,十年之约仍在,此刻得罪殿下,他们得不到一点好处。” 大师兄担忧道,“如今闹到全城皆知,谁又敢私下放了师父呢?” 萧晏只淡淡道,“既然都不敢,那就须得南萧皇帝他自己来!” 南星觉得要是落在他们的皇帝手里恐怕就更麻烦了。 “你们想的未免太简单了,那南萧皇帝怎会轻易放了师父,他难道不会趁机杀了师父,从此西周少了师父,相当于他就打开了西边的大门,到时候他想要一统中原,不更是易如反掌!” 萧晏见南星如此忧心如焚,莫不是她一直爱慕殿下,只不安地开口问道,“南将军为何总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南星带着哭腔吼道,“你懂什么!师父身陷江陵城内,对我来说,天就是要塌了!” 大师姐赶忙搂上南星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担心,该担心的应该是他们,毕竟我们已经大军压境了!他们若不交出师父,明日我就陪你打过江去!” 大家心里虽然都知道此次师父去南萧,前途未知,就算军师和谢辰都言之有理,但是他们在感情上仍然无法做到心安,望着对岸漆黑的一片山水接天的水墨风光,更是无心欣赏,也只有南星的个性才能做到着抒胸臆,想哭就哭,她和天佑心里的担子却是更重。 此时他们担心的师父和师妹也是睡不安宁,想到身在南萧重镇江陵,昨日才躲过追杀,今日的安宁都觉得像是偷来的。 十一左右都睡不着,转身时,见师父也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仰面躺在竹席上,开口问师父。 “师父,他们到处派兵来找我们,不出五日便可找到书院了!我们会不会连累到桓先生!” “用不了五日,昨日我们才在书院附近遇到他们,这里又是军事重镇,城中布防的兵多将广,不出三日就能找到这里了!” “那我们明日就要走吗?” “不用,刺史会收到密旨,最好是我从未到过江陵城,因为他们不想因为这件小事和我们开战!” “哦!” 十一听到不开战,不来抓他们心里就越发安定,只是能在这里多住几日也让她觉得欣慰。她就可以和师父单独在一起多相处两日,也可以帮那对苦命的母女找找亲人了! “师父,那我们明日就请书院的书生替那位夫人多作几副画,请桓先生帮忙张贴到江陵的大街小巷里,这样也可以帮她早日找到亲人了!” 木易辰疑惑道,“你不是会作画吗?” 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十一只嗫喏着答道,“可是我从未画过人物,我怕自己画不好!” 又着急解释道,“找寻亲人,画像画得传神准确才能事半功倍不是吗?” “哦!有点道理!” 听到师父并未再追问,十一一颗慌张的心才安定下来,否则她怕自己定会越描越黑的,因为她怕师父要是真看到了自己做的那幅画,定会笑话她此刻拙略的谎言。 只是十一不知,此刻的木易辰就是怀着这样异样的心情在暗夜里翘起了嘴角。 桓宇听到这里,不禁叹道,“世间千般情,人人皆不同!” 见身旁的书童已闭眼睡在阶前,用手指敲上他的鼻子,只听小童啊了一声,抬起睡眼问道,“师父听到哪里了?” 只小声道,“嘘,人家的话没听到,倒让人家把你的话都听了去!” “快去,给你师娘守门去!”只见书童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听门被推开,木易辰从屋内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只见桓宇不失镇定地站了起来,只独自尴尬说道,“今晚的野猴子怎么格外多,我们给你赶了半天,你不用专门出来谢我们的!” 抬手优雅地打着哈欠,“时间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陪我夫人呢,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说着偷偷拍上木易辰的肩头,小声说道,“我把最好的竹屋都给了你,成就不了良缘,你都对不起我!” “走了!”说完潇洒地离开了。 木易辰在门口伫立一会,才揭开珠帘,拉上房门走进来,转身时见十一已经点上了灯站在那里。 十一犹豫着问道,“师父一直没有说,当年你是怎么救下桓先生的?” 木易辰左右看了一下,站在原地答道,“是有一次叛匪洗劫了桓氏书院,他带着藏书独自逃到了荒漠里,当时情况危急,我刚好领兵路过,意外救了他。” “像他们这样显赫的世家,一旦落魄,所有的珍贵的藏书和传世的宝物,都会是引来杀身之祸的祸首,早年我也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家族,也曾帮他们南迁过来避难。” 十一也感慨道,“漼氏有一支也曾南迁避难,有的世家南迁避难,有的北移求存,像是大雁的南来北往,都是为了求生存,我这次回来也在路上遇到许多逃难的百姓,他们也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十一不无遗憾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四海不再有战事,道上也不再有流民,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师父也可以留在王府了!” 木易辰笑着安慰十一,“会有那一天的!” 只见师父难得闲适地坐了下来,叹道,“好久都没有过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十一也笑着蹲在师父身前,“师兄师姐们肯定都担心死了,师父还说清闲!” 只见师父笑着说道,“过去都是我担心他们,也该换他们,担心担心我了!” 十一见师父放松的样子很是难得,“师父还计较这些啊!” “是啊,我也大不了他们几岁,让他们担心一下也是应当!平时我为他们简直是操碎了心!” 十一也曾听军师这么说过,“军师也这么说!” 木易辰低眉委屈道,“唉,也只有和尚能知道我的辛苦了!” 十一脱口而出,“我也知道!” 看到师父得逞的眼神,十一才反应过来,师父居然在假装可怜骗取自己的同情! “师父故意的!” 木易辰假装无辜道,“故意什么?” “故意诉苦,骗取徒弟的同情!” 木易辰一本正经道,“好端端地,我骗你同情做什么!我受伤的时候也没有骗过你的同情啊!” 十一觉得师父这是在偷梁换柱,声东击西,果然是大将军,但是她却没有证据。 只泄气道,“我说不过师父,师父连兵法都用上了!” 只见师父偷偷开心地笑了起来,转移话题道,“好了,去休息吧!” 十一也笑着顺势躺在竹垫上。 只听师父惊讶道,“你怎么不睡床上,要睡在地板上!” 十一闭眼答道,“又不是没睡过,当年师父带我见家臣的那一晚,我就是睡在师父书房的地板上,还是师父用狐皮裹着,抱我回去的,师父忘记了吗?” “我记得!你要是喜欢,我让人再打一张给你!那一张不是被你做成护腰和护膝了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不过师父不知道的是,那张狐皮她就只留着做给师父,其他人她都没舍得做呢! 十一摇头,突然睁开亮亮的眼睛看着木易辰,无比认真道,“不用,我只喜欢那一张!” 说完嘴角含笑又闭眼睡去,木易辰看着温柔浅笑的十一,有一瞬的失神,她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才敢看她,从眉眼到鼻梁,再到…红唇,突然想起那日在大石堰的后面,他曾不经意间碰到那一片绯红,直觉喉头一紧,连忙转身不敢再看她。 木易辰觉得连今夜的烛光都过于温柔了,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总让他有种莫名地紧张和不安! 不知呆坐了多久,听到十一浅浅地,均匀地呼吸声,心想这个姑娘真是没良心,自己被她弄的处处紧绷着不得安宁,她自己却睡得如此心安。 复又在心里叹道,“谁让自己是她的师父呢!” 便轻轻跪在竹席上,将十一慢慢抱起,好让她到床上睡得更舒服些。 刚把她放在床上,谁知十一迷迷糊糊间搂上一片温暖后,却紧紧地抱着不舍得撒手,木易辰被她圈在眼前,一只手支在床上动弹不得,觉得十一近在咫尺的红唇,更是时刻都在考验着自己的意志力。 艰难地腾出另一只手缓缓掰开十一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 看十一仍旧睡得香甜,只在梦中说道,“师父,晚安!” 木易辰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柔情,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良久,才不自觉地蜷着双手,紧张地慢慢靠近她的脸,僵着身子,在十一额头紧张地落下一个吻。 “晚安!” 此时窗外一片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地纱窗,照在木易辰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或许....为了她....,要是此时有一壶酒就好了!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照,人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第65章 两三丛烂熳,十一叶参差 桓宇一路低着头往夫人的房间走去时,突然被一阵孩子咯咯地笑声吸引,他不由自主地向庭院外走去,见客房的纱窗上印着一对母女嬉笑的倩影,听安置他们的人说,小孩子是个女孩,长得特别可爱。 他驻足看了一会,心里难受地想,若是他的娘子还在,他们或许也会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女儿,只是…一切都是自己痴人做梦而已,才自嘲着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那夫人抱起小孩,哼着童谣哄她入睡,侧影竟然有几分像他的娘子,只听她温婉的声音响起。 “月儿弯,一手牵,牵到哪儿,问天仙。月儿圆,抱不全,转到哪儿,娘子三更枕头边!”听到这里他的心不禁一颤,这首歌谣,是他常常唱给娘子听的,后面他自己还加了一段。 他不禁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起来,却只听她一直重复着这两句,却不往下唱,发现自己竟然会满心期待着她哼出那两句,忽然想到自己怀着一个多么荒谬的想法之后,只留下一深深的叹息,便失落地踩着石阶回去了! 大概是小言言睡着了,那夫人才轻声道,“月儿半,总角晏,睡到哪儿,娘亲阿爹的中间!” 第二日晨起,十一见自己居然睡在床上,疑惑道,“难道我昨晚睡得不是地板吗?” 起身来到门口时,见师父正迎着晨间的雾气,像一幅画卷般背手独立于院中。 十一目不转睛地看着,似是要把这一幕深深珍藏在脑海里。 木易辰转身见十一正盯着自己,“在看什么?” 十一赶紧摇头掩饰道,“没什么!” 想起昨晚,木易辰也慌张地移开目光。 十一觉得山里早晨的空气异常清新,便想着四处走走。 “师父,这里的空气特别好,我能出去走走吗?” “可以啊!” “不过,还是我带你吧!怕你一个人会迷路!” “嗯!” 十一答应着开心地跟在师父身后。 “想去哪儿?” 十一指着远远地一处水池道,“那边吧!” 漫步在石阶的小路上,十一一路踩着师父的影子,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一片广袤的芍药花深处,十一心里喜道,不知暮春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迈着轻快的步伐,新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片春色,沐浴在朝晕之下,初春青绿的枝丫,舒展着漫不经心地身躯,半开微醺的粉白花蕊,带着清晨凝结的露珠,晶莹透亮,盛的下清晨所有的宁静澄澈,正是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十一踱步停在一株粉白的芍药花前,伸手敷上花茎,俯身闻上淡淡的花香,只觉醉人的清甜溢满鼻间,木易辰的目光落在十一身上,只远处静静地看着,嘴角已不自觉浮上点点笑意,突然想起有诗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或许美而不自知是最难的,小时候读到《吕氏春秋》有言: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当时只觉言过其实,但直到自己真正遇到了,才觉得或许这些都还远远不够,可知斯人如虹,遇上方知有! “师父!这些花犹如海棠醉日,梨花带雨,师父可知道它们的名字吗?” 木易辰走到十一身旁,指着她手里的那朵解释道,“你手上的这朵叫做桃花飞雪,有粉白色,也有粉中带蓝的。” 指着十一左手边的几朵,“那几株纯白如雪的是仙鹤白芍,呈红紫色的便是朱砂,只是朱砂花期短,也不耐日晒雨淋。” “你看那几株花团锦簇,端庄大方的便是金带围,在百花中素来以雍容华贵、有王者之相闻名,这边花蕊淡鹅黄,花瓣粉红色的叫做莲台芍药。” 十一指着一枝白绿相间的好奇问道,“那这一朵绿白相间的倒是十分奇特,它叫什么呢?” “青山卧雪!” “好雅致贴切的名字,果然花冠如雪,花蕊上绿下白,真是生得鬼斧神工!” “这些都是将离中少有的珍品,难得桓宇竟把它们养的如此好!” 十一叹道,“都说洛阳牡丹名动京城,我却觉得芍药更是两三丛烂熳,十二叶参差,娇而不媚,艳而不妖,自有一段天然的风姿。” 只听师父说道,“是啊,所以自古才会流传有溱与洧,赠之以勺药的习俗,或许正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意思吧。” 木易辰说完,才觉得不妥,他本欲说的是花与人之间互相欣赏的心境,却怕十一误会为他在说男女之情,只不自在地转身向旁边踱去,幸亏十一此时只专注于身旁娇艳的花朵,并未细想师父的话。 “师父,我们回去吧,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好!” 行至竹屋,此时正好小书童送了早膳来。 “二位昨夜睡得好吗?” 只听师父悠悠地说道,“很好!就是野猴子有点多!” 十一难得见师父还有如此好的兴致和小书童玩笑,只觉心情更加的好,早膳也用了不少。 小书童只害羞地笑而不语。 将饭菜放在桌上,临走时才说道,“先生请二位用完早膳过去找他!他就在将离亭等你们!” 十一答道,“好,我们用完就过去!” “那你们慢用,我就先走了!” “好,谢谢你!” “姑娘不必和我客气,对了,和你们一同来的客人刚也送过早膳了!” “谢谢,你们费心了!” “姑娘客气了!”说着已退到屋外等候。 用过早膳,小书童仍旧带师父和十一来到将离亭,见桓先生正在此处抚琴,只静静坐下,自古高山流水知琴音,坐在身边的这两位都可以称之为知音,只听他曲中绵长的离愁别绪,化作一滴滴相思泪,随缕缕琴音排空而上,纵能渺万里层云,只是千山暮雪,只影又向谁去? 一曲终了,大家皆陷在千愁万绪里,难开难解,只有山间鸟鸣,竹影浮动,纵有清风相伴,只叹孑然一身,无处话凄凉。 排解完心中愁绪,桓宇只觉得世间千般苦,个个都不同,想起昨夜偷听时,十一就想为那位夫人作画寻亲之事,只开口道,“那位夫人,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十一遗憾道,“是的,能否请书院通晓诗画的学子们帮忙为她做几幅画,好帮她找寻自己的亲人!” “好,请漼姑娘请那位夫人到金风馆中,我来替她作画吧!” 书童惊讶道,“可是师父不是答应,除了师娘之外,不给任何人作画吗?” 桓宇只浅浅说道,“这世上的愁苦之人已经够多了,若能帮她找到亲人,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夫人向来心地善良,想必也会赞成我这么做的!无妨,我们不应做那死读书的迂腐之人,反倒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多谢桓先生!十一还有一请求,希望先生能答应,那位夫人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可以折一枝你院中的芍药送给她吗?” “当然可以啊!” 十一笑着谢道,“多谢先生!” 说完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木易辰意味深长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十一只羞涩地退了出去,由书童带着去寻那位夫人,只留下木易辰与桓宇在将离亭中遥遥对望。 “你呀!你呀!” “你想说什么?” “你就等着后悔吧你!” 见木易辰已起身说道,“走吧,这么多废话,不是要去给人作画么!” 两人笑着向外走去。 十一将一朵粉红色的桃花飞雪插在瓶中送给了小言言时,她开心地直拍小手。 十一见她阿娘一身素白衣衫已经破旧不堪,上面还有几处补丁,心里不忍,才想起来昨日桓先生送来了一套桃粉色的衣衫给她,于是将小言言托付给小书童,让他带出去玩会,自己带了她的娘亲去了客房里,只是那夫人却一路推辞道。 “十一姑娘,这不合规矩,这是书院的先生给姑娘换洗用的!我怎么能……” 十一扶她坐下,只安慰道,“无妨,先生是个明理的好人,他还要亲自为你作画呢!你就别推辞了,一会换上,好让先生作画,这样我们就能更快找到你的亲人了!” 说着就将衣衫拿了出来,只见那位夫人眼里似掠过一丝惊讶,“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衣衫倒像是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十一开心道,“那说明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这是好兆头,我在外面等你!” 十一见那位夫人出来时也是吃了一惊,果然人靠衣装,她本就温婉娴静,配上素雅的桃粉色,更衬得她面若桃花,整个人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只惊喜地叹道,“这身衣服倒像是为你量身而做的,肩和腰处竟是无比妥帖,太好了,我们快走吧!” 小书童带着小言言来到前厅时,书院的学子们早已无心读书,全都跑来逗小言言玩。 “过来,过来,到哥哥这边来。” 只见小姑娘颤颤巍巍地跑着,脸上红彤彤地,用奶奶地声音说道,“我抓到你了!我抓到小哥哥了!” 怪不得这么讨人喜欢,就连桓宇和木易辰也站在那里挪不动步子了! 只听桓宇叹道,“没想到这小姑娘竟如此可爱啊!” 木易辰只宠溺地笑道,“她可是我一路抱上山的,能不可爱吗?” 桓宇见他如此喜欢孩子,凑近问道,“你也喜欢小孩子啊!” 木易辰点头,“一路上她都喊我阿爹呢!” 桓宇更加好奇了,“想不到传闻中的大将军也会有被人叫阿爹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木易辰面露羞涩道,“就是很特别,说不出来的感觉!” 桓宇更是来了兴致,“你说你我二人若同时站在她面前,她会选谁做阿爹呢?” “哪有随便认爹的!” 话未说完,桓宇已拉了木易辰来到小言言身边,她正跑着,一头撞在桓宇身上,只见桓宇蹲下身去,温柔地拉住她软软的两只小手,眼里满是慈爱。 “你就是小言言啊!”小姑娘望着眼前好看又温柔的叔叔,乖巧地点了点头。 “真可爱!” 说着捏上她肉嘟嘟的脸蛋,也不知道谁家的宝贝也太招人疼了,只一把抱在怀里,转身指着木易辰问道:“小言言,你说他是你的阿爹还是我是你的阿爹呀?” 众人都好奇围了上来,真想看看面对如此风华绝代的两个人,小姑娘到底会怎么选呢? 见小言言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看着,小眼神也是举棋不定,似是在说到底选哪个好呢? 众人起哄道,“小言言,快选啊,喜欢谁你就选谁!” 木易辰看着小言言天真漆黑的眸子,真希望她日后能日日欢喜如此,不过他也会有些好奇小姑娘究竟会怎么选。 桓宇更是一脸期待,哪怕是被叫一声阿爹,他也尽可以满足了。 “说吧,你选谁做阿爹!” 只见小姑娘为难道,“只能选一个吗?”小眼睛里竟是为难情绪。 桓宇故意板着脸说,“对,我们两个,你只能选一个!” 只见小姑娘将小手指捣在脸上,“你做我的阿爹,我长大以后嫁给他好不好?” 听到小言言的答案,众人都笑翻在地,世上哪有这么聪明的小姑娘嘞! 桓宇更是激动道,“就是嘛,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看小言言多聪明,你们以后都学着点!” “阿爹,那我可以亲一亲你们了吗?” 桓宇宠溺道,“可以啊!” 小言言凑上去亲了桓宇一下,桓宇又将她抱到木易辰身旁,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阿爹,他的脸怎么红了!”果然是童言无忌,大实话就被她这么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他呀,是热的!” “带小言言玩一会,我们去金风馆了!” 说着依依不舍地将她交给旁边的书生。 “阿爹是要去找阿娘了吗?” 桓宇也是面上一红,“嗯,小言言玩一会,阿爹一会就回来!” “好,言言会听话的!” 木易辰嬉笑着看向桓宇,“怎么,你也热啊!” 桓宇搂上他的肩膀,“走了,走了!” 第66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等书童带了二人来到金风馆,十一已带了言言的娘亲等在那里,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帘,见对面两位公子款款入内。 桓宇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言言的娘亲了!” “正是,多谢两位公子这几日照拂,小妇人感激不尽,在此向两位致谢!”说着已躬身行礼。 桓宇隔着纱帘,见她身材纤细,面容姣好,举止落落大方,有礼有节,倒像是一位世家贵女,他早该想到,能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把小言言生养的这么好,定不是一位普通平凡的女子,心里更是生出一份敬意。 “姑娘不必客气,萍水相逢皆是缘,希望我们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帮你早日找到你的家人。” “忘了介绍,我是为你做丹青的先生,也是这座书院的主人龙亢桓氏桓宇,这位是西周周公子,周生辰!” “幸会,只是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姓名,还望二位见谅!” 桓宇赶忙说道,“哦,不妨事的,等你找到家人自然就知道了,姑娘请靠右侧,我好为你作画!” 十一和木易辰静静地陪在二人身旁,隔着纱帘,他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气息就足够了! 桓先生细细地描摹着,唯恐漏掉一处,所谓帮人就是帮己,渡人亦是渡己。 大约一炷香过后,桓宇才站起来说道,“画好了!姑娘看看满不满意!若有需要修改之处,请尽管说出来,我必当竭尽全力!” 木易辰也走到画前,觉得竟是有九分相像了,只是怎么竟和他在竹屋里见到的画像如此相像。 “这画像,怎么竟与竹屋……” 桓宇竟一时愣住,两人惊讶地对望着,空气一时间凝滞,等桓宇反应过来,才半信半疑地说,“你是说……” 对面的两人看他们似在打哑语一般,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十一喊了一声,“师父!” 只听桓先生似迫不及待道,“快,打开纱帘!” 站在一旁的小书童急忙上前,将纱帘缓缓升起,桓宇的一颗心登时全都提到嗓子眼里,就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刻,十一见桓先生的眼里已噙满喜悦的泪水,激动地掩面而泣,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师父只一把将他扶住,十一见桓先生如此。 “莫非……” 十一诧异道,“她是桓夫人!” 那妇人只疑惑道,“你们在说谁?桓夫人是谁?” 她只见那位桓先生颤抖着声音,跌跌撞撞地边念着童谣边向她走了来。 “月儿弯,一手牵,牵到哪儿,问天仙,月儿圆,抱不全,转到哪儿,娘子三更枕头边!” 这首歌谣,他竟然也会唱,只是她不知道,她会唱是因为那都是他教的,桓宇只侃侃地停在那儿,“月儿半,总角晏。” 一双因紧张与激动而布满红血丝的双眸只热切地望着她,似是在等着她开口,她不经意地接道,“睡到哪儿,娘亲阿爹的中间!” 此时桓先生才颤抖着声音说道,“就是你,柳新眉!你就是我的夫人啊!” 说完早已失声恸哭起来。 柳新眉也惊讶道,“我是…柳新眉…你的夫人?”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竟如宿命般觉得,自己也本该是这个名字。 “如假包换!” 柳新眉也激动道,“那我…那你……” 桓先生平复了良久激动的心情,才痴狂般地大笑起来! “我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再见到你!” 片刻急切地开口问道,“四年前你胸口处曾今中过一支毒箭对不对?你的左耳耳垂背后可是有一枚朱砂痣不是?” 十一上前查看时,“果然有,是……” 桓先生激动地接道,“是一弯月牙形状!” 十一激动地点头道,“正是!” 那夫人才不可置信地抓住桓先生的手臂确认道,“你真是我的亲人!” 桓宇泣涕涟涟地答道,“嗯!我就是你的相公桓宇啊!” “桓宇,你叫桓宇!” “对!” 两人皆是喜极而泣,桓宇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觉得好不真实,他盼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在梦里又哭醒过多少回,都没有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身影对他的冲击来的强烈和震撼。 十一眼中涌出喜悦地泪水看向师父,木易辰也笑着对上她湿润的眼眸,真好!简直是太好了! 柳新眉感觉被抱的快无法呼吸了,才挣扎出他的怀抱,激动道,“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她叫言言!” 桓宇大喜道,“是啊,我有女儿了!” 激动地抓住旁边木易辰的手臂道,“言言就是我的女儿,我就是他的阿爹!我真的是他的阿爹啊!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只听师父颤着喉咙答道,“对,是你的女儿!” “夫人,我带你去见我的女儿吧!” 柳新眉笑道:“是我们的女儿!” “对,对,对!我们的女儿!” 桓宇如获珍宝般搀扶着桓夫人,带着大家一起来寻小言言。 小言言在院中正玩得开心,见到阿娘过来,立马跑了过去! “阿娘,阿娘,你怎么哭了!” 指着桓宇说道,“这是我阿爹,言言有阿爹了!阿娘不高兴吗?” 柳新眉笑中带泪道,“高兴,高兴,他就是你的阿爹!” 说着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才觉得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全都是值得的,上天是眷顾他们一家人的,桓宇紧紧地抱住夫人和孩子,贴上言言软软地脸颊,抑制不住地哭道,“言言,我的女儿!你知道阿爹这些年有多想你们吗?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众人齐齐欢呼道:“我们有师娘喽,我们有师娘喽!” 十一看着一张张竟是欢颜的笑脸,最后柔软地目光与师父偶然相接。 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大概都会在此刻被治愈吧!他们夫妇二人当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有情人终成眷属。 等大家簇拥着他们坐到前厅,只听柳新眉温言道:“你能讲讲我们的过去吗?我想知道!” “好,我讲给你听!我全部都讲给你听,只是会有点长!” 转身笑看着师父说道,“有劳周将军帮我们照顾一下言言,我带夫人去赏赏花!” 说着就将言言塞在师父怀里,“去你夫君那里吧!刚刚都亲过了,可不许抵赖哦!” 木易辰只无奈地将小言言接到怀里,大家都嬉笑地看了窘迫的师父一眼,才和他们的师父和师娘一起离开了。 十一只觉自己似乎错过了特别重要的事情,才拉着书童问道,“刚刚有发生什么吗?” 书童便将刚刚小言言选阿爹的趣事给十一又讲了一遍。 书童笑道,“小言言亲了他们两个人,所以刚才先生才说,姑娘的师父是小言言的夫君呢!” 她亲了师父,还说要嫁给师父,小言言简直太可爱了,只是十一后知后觉地想,她怎么能亲师父呢?转念又想,自己居然会吃一个三岁小姑娘的醋! 复又笑着来到师父身旁,盯着师父看了半天,才狡黠地开口,“我怎么不知道,师父突然就有了一个童养媳了呢!” 木易辰尴尬地矢口否认道,“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还是你抱着吧!” 说着已将小言言抱到十一的怀里,十一从师父手中接过小言言时,才发现师父竟然连耳朵都是红的呢!没想到师父这么容易害羞! 十一将小言言放在地上玩了好一会,小言言也累了,她才将她抱到垫子上坐下 “我们来唱童谣好不好!” 木易辰坐在庭前,笑着看两双大手小手拍在一起,两人摇头晃脑地唱着,“月儿弯,一手牵,牵到哪儿,问天仙,月儿圆,抱不全,转到哪儿,娘子三更枕头边,月儿半,总角晏,睡到哪儿,娘亲阿爹的中间!” 一长一短的两个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着,仿佛连笑声也在风中摇动着蔓延开去,眼前的画面让木易辰一向坚强的心瞬间柔软到不行,原来十一这么喜欢孩子。 只是他们想不到今日那位不速之客就已经登门了。 驻扎在对岸的萧宴一早便找了渡船准备过江,南星跟在身后疑惑道,“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是啊,不然呢,真让你和颜将军打过江去啊!我可害怕殿下回来把我丢到江里。” “我师父才没空理你呢,再说也不用丢,你不是自己都跳过嘛!一回生,二回熟!怕什么,又淹不死你!” 停了一下,担心道,“你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我与他父子多年,我了解他,既然他已到了江陵城,定不会空手而归,定会逼殿下交出我!” “那你还要自投罗网吗?” “我不想因为我和他的事,连累到殿下!” “我师父是不会交出你的!” “我知道,所以才更要去!”南星觉得跟他就说不通,一根筋! 南星虽然嘴上不饶人,当然手上更是不会饶人!但刚才说出这番话后,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刻薄了。 急忙掩饰道,“算了,师父走时,让我保护好你们,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已跳上船去! “你保护我?你都打不过我,要怎么护我!” “船家别废话,赶快开船!”说着已扔过去一个铜钱! 萧宴无奈道,“好,等这次回来,我教你如何打赢我!” 南星反驳道,“要你教,见你是个和尚才让着你的,你怎知我打不过你?” 萧宴解下绳索,捡起那枚铜钱,来到船尾摇上船桨,故意开口道,“殿下说你是武学奇才!” “反正这里除了师父,没人能拿的住我!你想教我也行,须得先拿住我才行!” 萧宴笑着继续摇桨向江心划去,心里想这位女将军确实是有些霸道在身上的,他是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拿住她了! 此时龙亢书院的山门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带了一名随从和数名士兵,押解着两名人犯,正一步步踏进山门! “你们看管好这两人!我们先进去。” 老者只带了随从和四名士兵走进书院,剩下的的士兵们全部留在了山门。 “给桓先生递了拜帖没有?” “是老臣疏忽了!”只见随从官员立马赔罪道。 “罢了!”老者说完拂袖而去。 木易辰和十一正在前厅带着小言言,只见桓宇带了夫人和书童急急赶来。 “夫人先带言言在此稍事休息,我带贵客们去见一个人!” “好,言言,快到阿娘这里来!”说着将小言言抱在怀里! 善解人意道,“你们去吧!” “夫人在此等我!”柳新眉笑着点了点头。 桓宇便带了木易辰和十一来到一水榭环绕的亭子里。 “有一位自称是南萧萧某的老者带了随从来了书院!二位以为来着何人?” 十一猜道,“将南萧称为自己的封地,又姓萧,莫非是南萧皇帝?” 桓宇笑着吩咐书童,“放帘!” 小书童放完纱帘,疑惑道,“先生,为何要放帘?” “我们又不知道他是谁,当然要放帘!” “哦!” 又抬眼看着师父道,“我说的对吗?殿下!” 师父只答一个“对”字。 桓宇和书童起身来到帘外,只见书生引了两位老者缓步而来。 “见过两位老先生!” “久仰桓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老先生过誉了,不知老先生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只见老者开口说道,“听闻桓先生这里,来了一位西周来的贵客,今日特来拜访!不知桓先生可否打开纱帘,让我们见上一面?” 桓宇笑道,“此处没有贵客,老先生是客,西周来的这位也是客,我这个人只讲究先来后到,里面的这位是先来的,您要见他,自然要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老者叹道,“桓先生说得有理,不知西周的贵客可愿意打开纱帘一见!” 十一见师父起身说道,“此时,纱帘还未打开,您可以当做从未见过我,这样最简单,对阁下和我都是最好的!” “可是阁下在江陵城的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的了,尽人皆知了!” 第67章 红炉点雪看明朝,碧水东流遗恨消 只听师父似笑着说道,“传言不可信,很可能是刺史听错了,因而误判误传而已!” 那老者捋了捋胡子,也笑着答道,“如此办法,以前恐怕可行,如今我已将同你们一起来江陵的人,都带到了山门,若说还是误传,怕是不好办了!” “既然阁下已经将那二人抓住,应当明白我们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闯入江陵城的!” “这倒是真的,只是没想到你竟会亲自来救人,这倒是让老朽有些好奇!传闻说你立下誓言,一生无妻无子,如今倒因为一个姑娘追到江陵城里来,反倒让人更加疑惑。” 十一愧疚地望着师父,自己连累师父一次比一次彻底。 “对我而言,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无论是江陵还是怀桑,她都是我必须要去解救的人,误入江陵虽非我所愿,但晚辈也惊扰到了老先生,确实是我的过错,晚辈在此向您赔礼!” 师父说完向那位老者恭恭敬敬地施礼,十一更是感动于师父竟然会毫无顾忌,护她到如此程度! “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可是木易辰,你又如何能让朕不计较此事,放你回去呢?” 师父款款说道,“陛下今日着常服,只带了一名随从来,想必彼此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不想南北开战,既然我们没有了开战的理由,陛下今日来此难道不是为了放我们回去的吗?” 老者眼里虽露出欣赏的神色,但不死心道,“可朕身为南萧皇帝,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放了你回去,若是哪天再想起来,怕是会后悔,心里不舒服怎么办?” 停顿片刻才说道,“年轻人,我是个老人了,要懂得给老人家留一点颜面啊!赔罪呢,就该有个赔罪的样子!你的赔罪礼是什么?” “陛下既然这么说,可是有了想要的东西?” “吾儿萧文!” “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您,本王并不知道萧文是谁,如今任城王府上,只有一军师名为萧宴,本王虽想自保,但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来献给陛下吧!所以实在无能为力,不如老先生再想想,可还有其他别的想要的!” 老者突然不淡定道,“可我只想要回我的儿子,他是萧文也好,萧宴也罢,我就只要他!” 师父仍旧不动声色道,“不管他是谁,若他不想回来,本王也绝不会逼他!” “你就一点都不怀疑他,他可是我放在身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你就没想过一旦我们联手,恐怕你西周城的大门也未必会固若金汤!”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做事向来随心。” “木易辰,你现在就在我的地盘上,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就不怕得罪我,我一声令下,让他们杀你泄愤吗?” 听到此处,十一的心里更是一紧,若南萧皇帝一意孤行,师父岂不是会有危险,但十一却听师父镇定答道。 “本王若是怕,就不会踏入这江陵城!更不会站在这里同陛下说话了!陛下应该知道,三步之内陛下亦可为人质,助我走出这江陵城,但是我相信陛下不会这么做,我更不会这么做。” “为了表达双方的诚意,我的赔罪礼一定让陛下满意,我定促成南面与北面立下永久互不侵犯的盟约,陛下对这个赔罪礼可还满意?” 南萧皇帝听到师父出其不意的赔罪礼,只笑道,“哈哈哈,年轻人,这份赔罪礼,我怕是受不起!” “受不受得起陛下自己定夺,我回去后会与我们的陛下商议,年限由您来定!从此南北互通有无,两岸永葆太平,这也是两国百姓共同的愿望,常听陛下以仁义治天下,在南萧,连三岁稚童皆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北边的臣民想必是更愿意来投靠陛下您的!” 老者得意道,“说得是!朕平生所愿不过如此而已!只是吾儿……” 跟在一旁的侍从只着急道,“陛下,二皇子的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只是现在江水对岸任城王军已大军压境,恐怕我们再不送走他们,南萧的百姓们更会惶惶不安,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十一趁南萧皇帝犹豫的空隙,在师父的耳边低声耳语几句,见师父点头答应,才开口说道。 “陛下,民女是乌水房漼氏后人,漼氏藏书皆是前朝古籍,是族人用性命留存下的,民女此次自家族带出五千六百卷藏书手抄本,愿代西周小任城王赠与陛下半数,作为额外的赔罪礼,以感谢陛下的宽宏大量,也希望南北能从此永葆和平!辛夷替两岸的百姓们谢过陛下的深恩!” 桓宇见这两人已将陛下的七寸都稳稳拿在了手里,自己对漼氏藏书更是垂涎日久,赶紧笑着助攻道,“陛下赶快答应啊!” “姑娘姓漼,自东汉末年,漼氏就位列三公之首,清河漼氏与博陵漼氏两支更是声名显赫,曾出过三代尚书,两位司徒,可惜朕多次邀请漼氏南迁而不得,虽有一旁支迁来,但没过多少年,却又迁了回去,真是很伤我这个老人家的心呐!” “罢了,能得漼氏珍贵藏书,却是意外之喜,如今的乌水房家主漼三娘,为人更是受人敬仰,可否请姑娘转达朕一心盼他们南迁的心意。” “漼三娘正是家母,虽然民女不能左右家族南迁之事,但是请陛下放心,您的诚意民女一定转达到,只是民女还有一小小请求,漼氏的赠书可否请全部收藏于龙亢书院!” 桓宇闻言,更是激动道,“当真!姑娘当真愿意将藏书留在此处!” 见十一笑着点头,桓宇更是喜不自胜,立刻转身向陛下作揖道。 “桓宇一生苦求漼氏藏书而不得,陛下若答应收藏于龙亢书院,我愿意答应陛下之前的邀请,做太子的老师,做太子太傅!” 南萧皇帝见桓宇肯出山,心里自是十分愿意,“既然你们都这么迁就我这个老人家了,我自然是愿意成人之美。”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只是桓宇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太子屈尊来书院三年,我定当倾囊相授,我与夫人阔别数年才得以重逢,我不愿再次抛下她!” “这本是人之常情,就依从桓先生的心意便是!” 大家把话都说开后,一切都变得明朗,十一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到肚子里了! 只听南萧皇帝说道,“依老朽看,这纱帘尽可以除去了!” 话音未落,木易辰已带着十一走到亭外,躬身拜见南萧皇帝之时,萧衍见小任城王果然一身风骨,是宛若劲松竹玉般的人物,举手投足间尽是王者风范,一双明目皓若日月,却沉静深邃,杂尘不染! 倒不像是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是一翩翩绝代公子!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是南萧也能得这样一位举世无双的人才,他每天做梦也应该都会笑醒。 如今连文儿都愿意跟随他,就连他身边的这位姑娘也是温婉娴静,知书达理,十分有胆识和气度,可见任城王府里果真是卧虎藏龙,不容小觑。 笑着叹道,“此生有幸见过西周小任城王,也是无憾了!明日你们尽可自行离开,为表诚意,朕自会将骗你们入城的那两位送还给任城王军处置。” 木易辰谢道,“多谢陛下,臣只要刘远山一人回去复命即可,至于另一人,请陛下放了他,我们之间从此再无瓜葛!” “好,就按殿下说得办!” 十一听师父突然沉声道,“不过,还有一事,我来江陵的当日,曾遭一胡姓将军追杀,在离开之前,我会讨回他欠我们的东西,还请陛下见谅!” 只见老者沉思片刻,只风轻云淡道,“这,是殿下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朕自是不会插手!” “好!” “那老朽就不打扰了!告辞!” “送陛下!陛下慢走!” 三人行告别礼,一齐目送南萧皇帝离开,才觉得如释重负。 行至山门,萧衍信守承诺,命人将刘远山遣回西周,将宋孟押到山下便放了。 此时两名士兵急急来报,“陛下,二皇子在江边求见!” “走,快走!去江边!” 伫立江心,南星见萧宴的脸色十分难看,想必他也是十分不愿意再踏上这片故土和伤心之地吧! 此时萧宴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三次立于江边,竟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与还是父皇的他立于此,当时虽与任城王军隔江对峙,险些一战,可那时他是多么地意气奋发,曾一度信誓旦旦地想为南萧皇帝一统中原,助他成就霸业,当时竟是半点不知愁滋味! 一年多前,从中州回来时,殿下送他过江来交换两个稚子时,也是南星陪在自己的身旁,彼时所有的情形还依然历历在目,帝王心本就深不可测,他忐忑地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时,心中更是恍如隔世,不知该是感激还是愤恨,只万念俱灰地换回两个孩子后,生无可恋地一头跃入江中,若不是南星跳入水中将自己救下,给了他另一次生命,或许这世上会少一个伤心人吧! 直到半年前,一直在母亲身边侍奉了三十多年的孔嬷嬷一路跋山涉水,拿着当年父皇与母后的亲笔书信来告知他,他就是当今陛下如假包换的儿子时,他更是呆若木鸡。 直到那时他才知,是母亲为了争宠,故意引陈淑妃与她发生争执,致使他不到八个月就早产,母亲晚年更是因爱生恨,痴狂到不惜编织自己是前朝遗孤的弥天大谎,让他们从此父子反目,铸成一生都不可弥补的遗憾。 可是如今时过境迁,他竟也不知该恨谁,更不知道该怨谁,既然上天给了自己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他不愿再为任何人而活,只想用有限的生命去珍惜值得的人和事,所以今日他才能坦然地站在这里,来请他放殿下回西周。 一路快马来到江边,果然远远见江上小船中立着一男一女,走近时见船上之人果是他的儿子萧文。 “文儿!文儿!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贫僧不是陛下口中念念不忘之人,今日渡江,也只是来迎吾王回西周!” 萧衍心疼道,“你是朕的二皇子,无需屈尊在小任城王门下!你快上来,这次我一定要带你回建康!吾儿不要听信谗言,你就是我的皇儿!是朕的亲生骨肉啊!” 萧衍只淡淡道,“你与我,已是陌路之人,萧文是南萧二皇子也罢,前朝遗孤也好,都与我无干!如今贫僧只是萧宴!今生今世我们最好不要再见!” 此时身旁的侍从一个眼神,侍卫们已抽出长剑向前走来! 萧衍怒吼道,“退下,都给我退下!上次就是你们逼得吾儿投江,如今还竟敢?” 侍从急忙跪地解释道,“我们只是想先将二皇子请回去慢慢商量!等到了南萧,假以时日,二皇子定会回心转意的!” “哼!巧言令色!都退下!” 转身对萧文温言道,“朕只盼能等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日!” “我心中已无任何执念,也望你保重身体,大家各自安好,更希望你放了吾王,他曾是贫僧的救命恩人!更是我愿意一生仰慕和追随之人!” 萧衍含泪道,“此生能听到你的这番话,我很是欣慰,至于你的殿下,他明日自会回去!” 萧宴再无多言,只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转身摇上船桨,与南星乘舟向江心划去! 萧衍望着他们的船缓缓驶入江心,逐渐消逝在视线外,才拖着沉重地步伐回去! 南星见他始终波澜不惊地模样,说道,“你这回是真的放下了,这就对了嘛!可是南萧皇帝不会不守信用吧!毕竟扣住我师父,就相当于扣住了我们的半壁江山!” 萧宴笃定道,“他不会的!” “你为何如此肯定?” 萧宴缓缓开口道,“他虽有时对身边的人冷血多疑,但却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扣住殿下容易,可三十万王军的怒火谁来平息!所以他不会的!” 南星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知道师父和师妹能平安归来,她就最高兴了。 第68章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南星一颗紧绷的弦才稍微放松下来,“事实是这样没错!只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爹吧!” 萧宴一边有条不紊地划船,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愿闻其详!” 南星开腔道,“在我的印象里,我爹就是一个酒鬼,他一喝多了就会打我和我娘,他不但嗜酒如命,更是将我们家里的所有的积蓄都赌没了,就连我娘的救命钱,都被他拿去输光了!我十岁那年,眼睁睁地看着我娘在我眼前病逝却无能为力!” 萧宴眼里掠过一丝心疼,见南星平静地继续道,“三日后,我不得已,用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也是她此生最珍贵的一副珠钗,为母亲置办了一副简陋的棺椁,送她入土!” “从那以后,我就在家里藏了一个酒坛,等我爹烂醉如泥地回家时,用酒坛砸破了他的头,当我看到他头破血流时,却又吓得跑了出去,一路跑,累了就睡在路边,饿了就在狗嘴里夺食!” “幸运的是,我昏倒在路边的时候,碰上了我的师父师姐们!等我睁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带我到了王军里,从此我就有了依靠,也有了家!于是我就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习武从军,守将杀敌,好不快活!”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你说谁?” “你的父亲!” 南星笑道,“谁还记得他呀!要不是今日为了安慰你再提起,我怕是都想不起来这个人!他才不配让我恨!我现在是令人闻名丧胆的南将军,我心里装的都是西周的百姓!”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萧宴叹道,“南将军不愧是巾帼英雄,确实比贫僧看得开!” “你们出家人不都是讲求普度众生吗?众生都在心里了,区区一个南萧皇帝又算什么!” “是啊!南将军说得是!” 沉默一会,只听萧宴说道,“其实我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南星更是惊讶道,“那你刚才?” “但从现在开始,我只是萧宴!” “哦,萧宴,萧军师,记得回去兑现你的承诺哦!” “什么?” “教我打赢你呀!” 南星看着萧宴嫣然一笑,二人只觉得回来的路太短! 两人初渡江时是只是南将军与军师,如今泛舟归去时,却是南星和萧宴!短短的一条河却能送走世间无尽的过往,迎来未来无限的希望,江水渡人,尚且还须人自渡!不然怕是永远都过不了江! 送走南萧皇帝,桓宇高高兴兴地带了二人来到前厅用午膳,桓宇早已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酒菜,桓夫人也早已等在此处,见三人皆是一团喜气而来,这才放下心来,听桓宇说木易辰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今他们又救了自己,还带她们找到了亲人,柳新眉心里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言表。 待大家落座,桓宇和夫人激动地举起酒杯,“今日,是我和夫人重聚的好日子,更是殿下和漼姑娘大喜的日子……” 听到此处十一和师父皆诧异地看着桓宇。 “哦,我是说是你们明日便可平安回西周,这可不就是大喜事么,来!我和夫人敬两位救命恩人!虽说大恩不言谢。” 说到此处桓宇哽咽道,“但如此深恩,没齿难忘!” 四人举杯共饮,一切情义与感谢全盛在了酒中。 十一见师父也举杯道,“祝贺你们夫妇二人劫后重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多谢你们的收留款待,若有机会,我定会拄杖夜叩门,再来打扰二位!” “欢迎!只是记得带漼姑娘一起来啊!”说完笑着看了十一一眼。 “一定!” “你们难得来,今日又刚好事了,不如我带你们一起下山逛逛吧!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十一期盼的眼神看向师父,只听师父说道,“也好!我也正有此意!南萧民风与西周不同,这里的世家和民众大多崇尚潇洒隐逸,我们也可去见识一番!” 只听桓宇柔声问夫人道,“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 只见柳新眉为难道,“今日还是劳烦你带我们的贵客下山吧,我怕见生人,等言言适应一段时间,我们再一起去可好!” “好,就听夫人的!” 只听小书童说道,“师父,我也不去了,我要和小言言玩!” 桓宇笑道,“谁说要带上你了,自作多情!” 小书童又挠头道,“我还要将殿下隔壁的竹屋收拾出来给姑娘住呢!实在去不了!” 桓宇立刻讪讪地站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只大大的鸡腿,眼神警告道,“叫你话多!” 十一惊讶地看了一眼桓先生,“隔壁不是杂物间吗?” 桓宇赶忙堆笑解释道,“哦,是,是杂物间没错,这不是大家都知道你和他了,怕书生们说我怠慢你们,今夜就让他们收拾出来给姑娘住!” “哦!” 木易辰听十一只轻轻答应了一声,又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竟也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遗憾。 午膳过后,桓宇带他们出来时,远远见两个书生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已等候在山门。 桓宇指着黑马道,“这匹归我,你们就骑白马吧!” 十一拉住师父的衣角,“只有两匹马吗?” “是啊,你不会骑马,我带你吧!” 想起上次十一受伤,木易辰还是心有余悸! “我…” “怎么了?” 十一压着窃喜,连连摇头答道,“没什么!” 十一纠结到最后还是觉得不告诉师父比较好! 木易辰先将十一扶上马,将她的双脚稳稳放进马镫后,自己才飞身上马将十一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幸亏师父在她身后,不然此刻十一绯红的脸颊定会泄露心里的秘密。 师父今日一身白衣,十一也着一身藕粉色衣裙,三人策马飞驰,衣袂飘飘,山涧树林皆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路人皆侧身驻足观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哪里来的隐逸山林的谪仙突然降临了人间呢! 三人来到江陵城,水乡的可爱就在于满庭芳芷,杨柳依依,绿水人家绕,十一只贪恋地欣赏着眼前的一木一舟一亭一桥。 无意听到师父和桓先生说话,十一转头时才见桓先生果然带了一定过腰的长帷帽。 “你戴帷帽遮面做什么?” 桓宇笑道,“如此才是我啊!他们一见我这副打扮,就都知道是龙亢书院的桓先生下山了,岂不妙哉!” 见十一眼里一片新奇和喜悦,桓宇问道,“江南的水乡,在西周怕是不常看到吧!” 十一略显失望道,“我其实也没怎么逛过西周!” “啊!” 听到十一的回答,桓宇更是惊讶地转头看着木易辰。 “你怎么回事?为何连西周城都不让她逛?” 凑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真是金屋藏娇啊!” 十一急忙解释道,“不怪我师父,是我以前有诸多不便,所以才没怎么出去的!不然阿舅和宫里的人都会怪罪师父的!” 木易辰只心疼地望着十一,说到最后,她竟咧嘴笑道,“现在可以了,我可以随便出去了!” 见十一走到栏杆前眺望江水,桓宇才好奇地拉住木易辰问道,“有什么不方便,竟连门都不让出?” “她过去有婚约!” 桓宇一双大眼睛转了两圈!立马接道,“现在没有了?” “对,现在没有了!” “为了你?” 不知怎的,木易辰见到桓宇八卦的眼神就有点怕。 “不是为了我!”只无奈答道。 “我看就是!你这是欲盖弥彰!” 得意地看着窘迫的木易辰,对十一喊道,“漼姑娘,我们先去听琴,过后再乘舟畅游江水。” 十一远远地笑着点头! 桓宇知二人心意相通,只是苦于天意弄人,他比谁都懂得其中的滋味,不希望木易辰也同自己一般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一路走来,十一见许多女子皆盛装而出,疑惑道,“桓先生,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是啊,三月的上巳节是祓禊求福的好日子,有曲水流觞,登高采兰等诸多活动,也叫做女儿节,大家都会喝桃花酒辟邪,也会佩戴芍药、兰草祈福,所以你看到了吧,三月天气新,水边多丽人,你可要看好你的师父哦!莫被人拐了去!” 十一羞涩地看了一眼师父,低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行至朱雀桥时,只见桥边的老者给过桥的年轻男子一人手里递过去一支编制精巧的花篮,十一更是奇怪。 桓宇憋着笑对十一说道,“姑娘看见前面发篮子的人了没?过去给你师父也领一个吧!可以祈福的!” 十一开心地跑了过去,问道,“能麻烦您给我一支吗?” “姑娘要竹篮?” “是啊!就是给他的!”说着将师父指给那人看! “哦!可是姑娘的心上人!” 十一羞涩地摇头,“是我师父!” 那人只远远地看了木易辰一眼,果然是一翩翩公子,一对璧人,心里更加奇怪道。 “看着不像师徒啊!这个姑娘怎么傻乎乎地,竟把自己的心上人往外推呢!” 看着十一热切期盼的眼神,终是不忍让这么美丽的姑娘失望,只好应道,“好,拿去吧!” 十一笑着将篮子递给师父! 木易辰也不知桓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想十一失望,只好接过篮子随意拎在手里。 走过朱雀桥,十一见许多女子聚在一亭子里,见他们过来,竟远远地都跑了过来,只见走在前面的几位衣饰华贵,姿容艳丽的女子,娇羞地立在师父身前,大着胆子将手中的芍药花放入师父的篮子后,都娇羞地走开了! 木易辰才反应过来,他们又被桓宇算计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能无助弱小地提着满是芍药的竹篮,快步向前走去。 十一此时肠子都悔青了,才知道桓先生刚才明明就是故意的! “看来你师父风姿不减当年呐!”木易辰转身瞪了桓宇一眼。 十一掩着失落问道,“当年?” “当年他第一次来书院,虽不是三月,但江陵城的少女们也如今日这般热情呢!” 木易辰生生打断道,“不是要去听琴吗?” “好,走!走!走!”说着桓宇快步跟上师父,在他肩头低语道,“看到没?你徒弟吃醋了!” 木易辰不答他,只将花篮塞在桓宇手里,“拿着!” 十一郁郁寡欢地跟在他们身后。 “十一!”木易辰喊了她一声,见十一只低头往前走着。 “十一!” “啊!”等她反应过来时,师父已在眼前! 十一闷闷地开口,“师父!” “走吧!” 十一才反应过来,师父刚才竟然在特意等她,手上的竹篮早已不见了踪影,才笑着跟了上去!等十一跟上,木易辰和桓宇带十一来到琴坊坐下! 十一见两位乐师坐在亭子正中,面前摆着一把玄色的七弦古琴和雕花的木质琵琶,临江而坐,树荫环绕,只觉是难得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们刚落座,已有人过来招呼,送来茶水。 十一闻得清甜的幽香扑面而来,“这是?” “此茶名为恩施玉露,丰产于五峰山,香气清鲜、滋味醇爽!姑娘尝尝!” 十一只抿了一小口,果然清新醇香。 十一才放下茶盏,只见远处三位公子已走近前来,想必是桓先生的朋友! 为首身着白衣之人道,“见过桓先生!” 复又将目光落在师父和自己身上问道,“这两位是桓先生的朋友?” 桓宇笑道,“莫逆之交!”彼此点头致意。 桓宇见他一直看着十一和木易辰,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做好了看戏的准备,只端起茶悠闲地饮了一口! “两位可是夫妇?” 十一看了师父一眼,低眉答道,“不是!” 那人却喜道,“那姑娘可有婚配?” 十一呼吸的瞬间,只淡淡答道,“没有!” “小生乃侯莫陈氏,单名一个月字见过姑娘!” “幸会!” “不知姑娘芳邻几何,家住何处?” 十一不想泄露身份,亦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我……” 还未出口,却惊讶地听师父似带着愠怒开口说道。 “这位姑娘来自西周任城王府!” 第69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可是小任城王的府邸?” “是!” “幸会,幸会!我那里有难得的百年佳酿,不知是否有幸请姑娘过去同饮一杯?” “公子有美酒,何不与在坐的诸位一同分享,况且她不善饮酒,不如她那杯我替她喝了吧!” 桓宇从未见木易辰动气,赶紧圆场道,“是啊,侯莫陈公子,独饮不如众饮,独乐不如众乐!一起分享才有趣嘛!” 此时隔壁的公子也起哄附和道,“是啊,侯莫陈公子,你就别藏着了,大家一同分享才更有趣!” “好,分给你们!你们这帮馋酒鬼!” 说着已讪讪地回了座位,只打发身旁的公子将酒送去给那些人! 桓宇在心里笑道,他又怎会是木易辰的对手,最终只有弄巧成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若是他知道坐在这里的是木易辰,只怕早就吓破了胆。 十一担心地看着师父,侧身低声问道,“我们,不怕暴露身份吗?” “无妨,明日就回去了!”听到师父的回答十一才安心。 桓宇在一旁揶揄着笑道,“你倒是很维护自己的徒弟嘛!怕什么,漼姑娘人品贵重,又如此喜爱江南,在南萧给她觅一位佳婿也不错啊!” 木易辰正要反驳,却听十一急急答道,“我更喜欢西周!” 桓宇故意看着木易辰慢悠悠地说道,“哦!也更喜欢西周的人噢!” 十一只垂头慌乱地抚上茶盏,幸好此时琴师和歌者已经开嗓。 只听婉转的女声传来,“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自从别欢后,何日不相思!” 十一轻吟道,“自从别欢后,何日不相思!” 见十一喜欢,桓先生开口解释道,“这是南边的民谣,许多琴师都喜欢,常常有人弹奏!”十一听到此处,却见桓先生忽然笑道,“不过姑娘,可莫要细听哦!” 见十一一副懵懂,疑惑模样,指着木易辰笑道。 “问他!他以前来的时候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见十一满脸困惑的望着自己,木易辰低头说道,“哦,我不记得了!” 木易辰只将一块银子放在桓宇面前,“请琴师换一首雅致的曲子吧!” 桓宇见他这是害羞了,笑着对十一说道,“姑娘只要知道,这首曲子叫做《子夜四时歌》,又名《子夜吴歌》,是一名唤子夜的女子思念丈夫所作就行!至于其他……” 桓宇见木易辰有点急了,才拿起银子向琴师走去,“我这就去换一首雅致的曲子!” 走时只将雅致二字重重咬字说出。 十一见他们打着哑谜,只暗自思忖道,“《子夜吴歌》是有何不妥吗?为何师父竟会不喜欢琴师弹唱!” 十一见桓先生与琴师攀谈几句,指了一下师父,琴师却望着自己只会心一笑,不一会十一听到的曲子果然换了! 只听如泣如诉的琴音与幽怨铮铮的琵琶合鸣,如嘈嘈如急雨过后的窃窃私语般娓娓道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江南的民谣果然都是清丽婉约,倒是很新颖脱俗,曲虽味淡而情意绵长,意似清浅却回味悠长! 听完袅袅的琴音,桓先生带他们来到江边的渡口。 只听桓先生招呼船家道,“船家,带我的朋友们去湖上游玩一番吧!” 十一和师父同时开口道,“你不去吗?” “哦,你们去吧!我怕水!” 怕木易辰不信,于是赶紧用桓夫人的名头搪塞道。 “你知道的,我娘子她……,我叫辆马车到前面等你们就是!你们不用着急找我,我还想在江边多逛一会呢!” 说完又嘱咐船家道,“您一会划慢一点,他们初到江陵,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江陵城的美景!” 只听船家爽快地接道,“好嘞!桓先生放心,我一定招待好你的朋友们!” 木易辰先伸手扶十一上了船,才同十一一同坐在船舱里。 桓宇目送他们离开,才听一旁的船家疑惑问道。 “桓先生每次下山都会乘船在江上游览一番,怎么今日却不同去呢?” “今日不想煞风景!改日我带夫人一起来吧!” “夫人?桓夫人不是?”那船家惊道。 “到时候就坐你的船!” 桓宇见他已惨白了脸色,只觉跳脱的自己终于随着夫人的归来彻底复活了!不再多做解释,上岸信步翩然而去。 十一和木易辰听船家热情地介绍道,“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我们江陵的风景也是独一无二的,这里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素有“七省通衢”的美称。” 木易辰点头赞道,“果然不错!” “你们读书人应该都知道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吧!这里曾是他的故乡郢都!” 十一答道,“原来如此!” 谁知船家却惋惜地叹道,“可惜英雄气短,更惹出多少儿女情长,终是湮灭在了这江水里啊!不说这些了,您二位坐好,慢用些酒菜,我这就出去划船了!” 木易辰谢道,“好,劳烦船家!” 随着小船驶出渡口,十一见船家果然缓缓摇动船桨,一叶小小的乌篷船就稳稳地向江心飘去! 与过江时的心情不同,十一终于可以细细欣赏两岸的湖光山色,亭台楼阁。 十一突然想起桓先生说过上巳节该登高的,“师父,桓先生说三月上巳节该登高的,我们怎么反而乘船来了!” 木易辰笑着答道,“无妨,晚上回到山上不就是登高了吗?” 十一喜道,“倒也是!” “师父,饿了吧,快尝尝!”说着就将一只虾夹给木易辰。 “你也吃一点吧!”木易辰也给十一夹了一只。 他们才用了一些酒菜,十一见师父的酒杯空了,才要给师父斟酒时,船身却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十一本就侧身准备给师父斟酒,此时更是重心不稳地一头栽倒在了木易辰的怀里。 木易辰早已敏捷地将十一拿着酒杯的手腕抓住,斜着身子紧张地将十一扶住,十一猛然抬头的瞬间,温热地薄唇划过木易辰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下巴,猝不及防的亲近让二人皆呆在那里。 师父近在咫尺的俊颜被瞬间放大,十一甚至能看到那被她戏称比女孩还好看的睫毛也温柔地停在了她的眼前,十一见师父清澈的眼神中似也有些许地慌乱,十一在慌乱中似还有一丝期盼,若能就这样看着他坚毅的美人骨更久一些也是好的。 这眉眼,这骨头,她曾一笔一划描摹过,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木易辰被十一炙热的眼神逼到退无可退,耳朵更是瞬间染上了淡淡地绯红。 突然船头一个歉疚地声音飘来,打断了二人最后一丝牵连。 “对不住了,二位,刚刚桨脱手了,你们都没事吧!” 木易辰稳定了一下情绪答道,“无事!” “无事就好,你的娘子没伤着吧!” 木易辰只呆呆地答道,“她…也无事!” 十一一张脸登时红得宛若夕阳下的一片霞光。 片刻后,偷偷看师父垂着好看的眉眼,似也轻轻吐了一口气。 本想打破彼此的尴尬,才开口问道,“师父,为何不喜欢吴歌?” 木易辰还未从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所以并未听清十一刚才问了什么,只本能地说道,“啊!” 十一才抬起眼眸看看他,“子夜吴歌,你不许琴师弹唱,为什么?” 听清十一的问话,木易辰觉得耳后更加烧了,默默捏了捏两边手中的衣袖,慌忙起身说道,“我去看看风景!” 十一见师父似躲避着什么,已急急出去了,心中更是不解!只在船中看师父一身白衣立在如水的残阳里,绝世离俗,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似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晃乱了自己的心。 只后知后觉地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心里泛起丝丝喜悦。 只听船家向师父说道,“公子,前面这个大船在我们江陵是相当有名啊,经常停靠在这里,平日城中的贵女都在此船上小聚呢!” 十一果然远远看见一大船靠在岸边,船上似有许多螓首蛾眉,正在浅笑嬉戏。 却听船上一女子已远远喊道,“敢问乌篷船上的公子,可是外来客吗?” 船家大声答道,“是龙亢书院的贵客呢!” “我家姑娘说了,龙亢书院的贵客,便是江陵的贵客,公子若不嫌弃,可否请到大船来,今日上巳节,共饮一杯吉祥酒!” 十一听师父答道,“多谢好意,不必了!”说完转头向船篷走来。 不知是刚才喝了酒,还是十一一时有些吃醋,十一只来不及思考,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已起身迈出船舱,上前抓住师父的一只手臂,闷闷地说道。 “师父不是想看水景吗?一起啊!” 木易辰看着十一倔强吃醋地样子,心里更是一动,配合着她,一起伫立在船头。 船家见十一一边紧紧抓着自己相公,一边还偷偷瞄了对面的大船两眼,立刻欣慰道。 “姑娘早该出来了,你要是再晚上去一步,怕是你的相公就要被拉上船喝酒了!” 十一窃喜地将木易辰的胳膊又抓的紧了一些,见师父并未生气,才柔柔地问道,“师父,什么是吉祥酒啊?” 只听师父温言答道,“南面的说法应该是桃花酒!” 十一见师父转身问船家,“船家,请问哪里有卖正宗的桃花酒啊!” “哦,离这里不远,稍后上岸,我指给公子,这里叫做桃花醉,又叫桃花劫!” “好,多谢船家!” 木易辰回身时,见十一甜甜地笑着,这个姑娘总是很容易满足,就像此刻,哪怕是只是抓着师父的衣袖,她就已经满足了! 那日十一清楚地记得,一直到上岸她才松开师父的手臂,一路的风景有师父陪伴,她只觉得更加动人了! 上岸以后,师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船家指点,买来了两份正宗的桃花醉。 师父将竹筒递给十一,“尝一尝吧!” 十一打开先闻了一下,“师父,好特别的味道!你也尝尝!” 十一等木易辰也打开盖子,放到嘴边,也看着师父饮了一口! “好喝吗?” “嗯,入口有点涩涩的,但是回味却很甘甜!” 木易辰觉得自己将十一在喝酒的路上越带越远了,从花椒酒开始,到屠苏,再到竹叶青,桃花醉,只是他一直有个信念,那就是决不能让她多喝!更不能喝醉! “姑娘,买个香草囊吧!可以祈福辟邪的!” 二人才向身旁一老婆婆看去。 十一看了师父一眼却听师父说道,“选一个吧!辟邪的!” 老婆婆将篮子递到十一面前,“姑娘看看,喜欢哪一个?” 十一拿了一个红梅白雪图样的香草囊,转头对师父说道,“你也挑一个吧!” 木易辰无奈地笑看向十一,只听婆婆赶忙解释道,“这是姑娘家戴的,这位公子可戴不了!” “那他可以用什么辟邪?” 老婆婆见二人手中早已拿了桃花醉,指着酒说道,“喝桃花酒就可以啊!”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递给老婆婆,却见她婉拒道,“不!不!不!!太多了,太多了!” 伸出手指说道,“三文,只要三文就够了!” 只听师父温润的声音解释道,“我们是从北面来的,没有这边用的钱币,只有这个,婆婆若是不收,我们就只能把香囊还给您了!” 十一见师父看了自己一眼,赶忙开口劝道,“婆婆您就快收下吧!不然他会内疚没有给我买香草囊辟邪的!” 老婆婆见二人如此恩爱,只笑着接下银子,“姑娘真是好福气!郎君如此疼爱!那老身就愧领了!谢谢你们!” 送老婆婆离开,十一才羞涩地看着师父,“我刚才闻了一下,里面是芍药和兰草!” “你喜欢就好,戴上吧!” 十一诧异地想,没有绳子要怎么戴呢! 只见师父轻轻地接过香囊,从两边抽出两丛细细地绳子,复又准备递给她。 十一才要接过香囊,发觉自己一只手里还拿着桃花醉!木易辰也才注意到十一的窘境。 “我帮你吧!” 十一本以为师父会帮自己拿着酒,却不想师父已经躬身将香囊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第70章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十一见师父认真的模样,心里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几日难得单独相处,十一觉得师父对自己的爱护和迁就,甚至于宠爱,似乎和对别人很不同,但她却不知道这种不同是不是能表示师父是喜欢自己的,又是怎样一种喜欢!是像三哥和大师姐之间的那种喜欢,还是像师父对大师姐,三师姐一样维护、欣赏和关爱般的喜欢。 正在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般纠结错乱时,师父已经起身站在她的面前,她不敢问他,只小心翼翼的递过酒,“师父,多喝两口,婆婆说可以辟邪的!” 木易辰复又喝了一口,十一也紧张地猛喝了两口,一路陪着师父,刚走过一座小桥,还要再喝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将酒都喝到见底了。 木易辰见十一失望地拿着竹筒,竟倒不出半点酒来,温柔地问道,“还想喝吗?” 十一老实地回答,“想!” 只见师父将自己的酒递给了她,“先喝我的吧!” “那你呢?” “我再去买!” 十一才笑道,“哦,吉祥酒嘛,喝再多也不算多的!” 木易辰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向走过小桥走去,原路返回去给十一买酒了。 十一目送师父离开,将酒拿在手中,自言自语道,“师父的酒!” 只打开盖子浅浅地喝了一口,剩下的她要留着回去慢慢喝! 桓宇远远地看见十一,“漼姑娘!” “桓先生!” 桓宇疑惑地问道,“你师父呢!” “他去买酒了!” 桓宇看着十一手中的两个竹筒了然道,“去买吉祥酒了!” “嗯嗯!” 奇怪地问十一,“是他还没喝够?” “不是的,是我还想喝!” 桓宇笑道,“哦!是你想喝啊!也对,正宗的桃花醉也只有这里买的到,姑娘不妨多喝些!” “你在此等候,我也要为夫人买些去,她最爱喝这里的桃花醉了!” 正要往前走去,见木易辰已走上桥来,手里提了四五个竹筒,桓宇远远地在心里笑道,“这是多宠她这个小徒弟啊!拿这么多!” 木易辰见桓宇也来了,“你来了!” 桓宇笑着走近他,低声嬉笑着说道,“是啊,你买这么多酒,是有什么企图!” “拿着!” 木易辰说完,只留下一个竹筒,将其他的一股脑全塞在桓宇手里,此时桓宇倒是有点看傻眼了。 木易辰笑着说道,“你不是说,你的夫人喜欢桃花酒么!” “哦,多谢啊!” 木易辰,拿过十一喝空的竹筒,将手上唯一的一支拿给了她。 见天色已近黄昏,转身对桓宇说道,“你带十一先回去吧!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桓宇知道木易辰的打算,只答应道,“好!你自己要小心!” 十一也猜到了师父的想法,可是她还是有些担心,“师父会不会有危险?” 木易辰看着她,“你放心!” “那我将白马留给你吧!” “也好,十一不会骑马,你雇辆马车送她回去吧!” “师父,我…会骑马!”十一只嗫喏着小声说道。 十一本来还担心师父会责怪她隐瞒自己,却不料听师父幽幽地答道。 “我知道,只是你骑马我不放心,还是坐马车回去吧!” 十一笑道,“好!” “我刚雇的马车就在前面,漼姑娘跟我来吧!” 十一依依不舍地看着师父,“师父小心!” “嗯!去吧,在书院等我!” 目送他们离开,木易辰才骑了白马向江陵的刺史府赶去。 江陵刺史此时早已易主,木易辰只含蓄地说名自己自西周而来,曾被无端追杀,那刺史见眼前人的模样和气度,已在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只赶紧答应着,将那胡姓将军找了来,亲手交到木易辰的手上,他本以为木易辰定会一刀杀了他泄愤,毕竟他也知道,当初用毒箭射杀他,将他逼下悬崖的正是胡雷,这个胡雷在江陵城本就臭名昭着,恶贯满盈,他早都想一刀杀了他!被他欺辱的江陵百姓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可是令他意外地是,木易辰只利落地将他的两条手臂和两条腿全部都废了,不留一字,转身翩然离去! 木易辰才出刺史府,就被一乞丐模样的人,趁他不注意,上前一把摸去了他挂在腰间的空竹筒,等他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去时,那乞丐竟敏捷地将他带到一墙根处,等他追过去时却已不见了踪影,只是转过墙角回身时,却看到来不及躲藏的宋孟,就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宋孟见已被木易辰发现,只跪地求饶道,“殿下!你饶了我吧!” “你为何会跟着我?” 宋孟害怕道,“我怕殿下会来追杀我!” 木易辰不可置信道,“我为何要杀你?” “是我害你和漼姑娘误入江陵,被人追杀!险些丧命的!难道殿下就不恨我吗?” 木易辰冷冷道,“我当初既然让南萧皇帝放了你,就没有要你命的意思!” 宋孟惊魂未定又喜出望外道,“殿下真的不怪我?” 木易辰正色道,“我不怪你,是因为你曾今为保雍州百姓安全竭尽全力,也感谢你知恩图报没有伤害十一,但是若有一日,让我知你为非作歹,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木易辰最后平静地说道,“你走吧!” 说完木易辰已抬脚转出小巷,没想那小乞丐竟然就等在那里,这倒勾起了木易辰的几分好奇。 “你是谁?” 那小乞丐也不害怕躲避,只狡黠道,“我只是一个小乞丐啊!” “那你可以把东西还给我吗?” “可以,就是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我才能还给你!” “什么条件?” “你去刺史府做什么?”没想到她竟会问这个。 小乞丐这几日一直盘桓在刺史府和胡雷的府门口,却无意间看到木易辰才入府,胡雷便被召唤了去,她只远远地听到数声惨叫,却一直没有等到胡雷出府,心里十分疑惑不解,就想向木易辰打听胡雷的消息。 “你想知道什么?” “胡雷!” “他是你的什么人?” 只见那乞丐瞬间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恨恨地说道,“仇人!” “他被我废了四肢!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那小乞丐似恨意仍旧无法消退,满是质疑的语气,“你为何不杀了他?” “我想这比杀了他,会更让他难受!” 小乞丐咬牙切齿道,“也好,那就让他生不如死!” 木易辰问她,“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 “不行!” 那小乞丐故意停在那里,想引木易辰发火,谁知木易辰竟笑道。 “你还想要什么?” “带我出城!”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那为何非要我带你出城,你自己不能出城吗?你又怎知我要出城?” 只见那小乞丐得意道,“首先,我混在这江陵城中数年,从没有见过你这种人物,其次,我自己身上不名一文,出城等于寻死,再者,能让我甘心相信和跟随的人你是第一个。” 木易辰听眼前的小乞丐,条理分明,思路清晰的回答,觉得被她选中,自己是不是还倒要感谢她的知遇之恩。 只浅浅一笑,这才抬眼细细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小乞丐,见她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也是苦命之人,或许自有难言之隐。 只温柔问道,“你可还有亲人?” “两年前早没了,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叫什么名字?”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小乞丐神秘道。 “我明日巳时出城,你在东门等我!” 虽然自从家族遭祸,厚脸皮的事她也干过不少,却没想到木易辰竟会答应的这么爽快,怔了好一会,才笑着答道。 “好!一言为定!” 木易辰伸手,小乞丐将竹筒放在他手心时,心中不禁一动,自己怎么随便一找,居然找了一个这么好看的人,看着木易辰翩然远去的背影,小乞丐一双清澈的眼中已盛满浑浊的泪水,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十一回到书院时,已将近日落,她因喝了一点酒,又在马车上晃了快一个时辰,头有点晕晕的,桓宇便命书童将她送回房中歇息,书童见十一腰上挂着香囊,手上还拿着两支竹筒,隐隐还闻得到淡淡地酒味。 小书童脆脆地问道,“姑娘喝了吉祥酒?” 十一紧张地地问道,“闻得出来吗?” 她怕自己喝酒会让书院的书生觉得失礼,这样反会丢了师父的颜面。 “嗯,桃花醉可香了!一闻就能闻得出来!看来姑娘是喝了两盏!快喝点我给你煮的茶解解酒吧!” 十一不好意思谢道,“好!谢谢你,我师父回来了吗?” “还没有!”说着已经起身。 十一突然想,自己疑惑了一整天,或许小书童会知道答案呢! “你等一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姑娘请问!” 十一犹豫着开口问道,“你可听过...子夜四时歌?” “子夜吴歌?” “先生怎么带姑娘听这个?”听到小书童怨怪的口气,十一更是诧异。 “不是先生有意带我们听的,是琴师喜欢弹奏,我才听了两句,师父就让琴师换了曲子,所以子夜吴歌是有什么不妥吗?” 小书童只摆手道,“有的还好,但有的就不行了!” 十一见书童挠头似在思索,“常有什么…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什么…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这样的混账话,不适合姑娘听的。” 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是如此,十一的脸更是红了,幸亏此时他说。 “我先去忙了,要是殿下回来了我再来告诉姑娘!” “好!” 十一一时怔住,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怎么居然会是这种话,怪不得师父……十一只觉得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才过了半刻,见小书童走了进来,十一赶忙问道,“是师父回来了吗?” “不是,是有外客求见!” 外客,会是谁呢,十一才跟着书童出来,却见来人竟是侯莫陈公子。 书院的弟子们带了侯莫陈月来见她! 那人拱手赔礼道,“侯莫陈月,之前不知漼姑娘身份来历,多有冒犯,特来请罪!” 十一淡淡道,“公子严重了,不知者不罪!” “错就错在不知姑娘来历,方才在家中长辈谈起,才知姑娘出自乌水房漼氏。” “公子多想了,我只是这里的一位客人!在南萧并无其他身份,若是为此,公子大可不必劳师动众来请罪,反倒显得我们斤斤计较了!” 侯莫陈月赶忙赔笑行礼道,“姑娘说的是,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侯莫陈月,你不止要向漼姑娘请罪,更要向我们的这位贵客赔礼!” 十一见同桓先生一同前来的竟是师父,只觉得开心和欣慰。 木易辰淡淡开口道,“不必了!” “侯莫陈月见过小任城王!是小人唐突了公子和姑娘!再次向二位谢罪!” “好了,好了,他们都说不计较了,你就放心下山去吧!” 桓宇见他的神色,不单单是为谢罪而来,倒像是不死心,还回头看了十一一眼,只觉得他简直是有点不知死活,就想赶紧打发了! 沉声问道,“怎么,你还有事?” 桓宇听他果然不知死活道,“侯莫陈月自知高攀不上姑娘,但还是想问一句?姑娘可有婚配?” 桓宇也生气道,“你小子还不死心?” 十一见陈公子穷追不舍,转身正对上他的脸,正色道。 “公子有此一问,可是因为我姓漼?” 见陈月面露愧色,十一继续道,“公子既要我说实话,也应该要道出实情来!” “是,侯莫陈氏也是有声望的家族,若能与漼氏结亲……” 话还未说完,只听一书生早为他感到羞愧,出言讥讽道: “侯莫陈月,我劝你还是醒醒吧!人家漼姑娘是乌水房家主之女,要嫁也是六房首选,必会在刘姓皇族和各大世家之中挑选,这事再过八百年,也还是轮不上你,你又何必在此自取其辱呢?” “我问的是漼姑娘?”那陈公子气急怼道。 仍旧转身看着十一,坚持道,“无论有否,还请姑娘让在下死心!” 木易辰压着怒火,不想十一为难,沉声开口道,“她虽无婚约,但你也可以死心了!” 十一深深地看了木易辰一眼,最终垂眉说道,“我并无婚约在身,但我…已心属一人,我对他心意已决,此生非他不嫁!公子请回去吧!” 第71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我并无婚约在身,但我已…心属一人,我对他心意已决,此生非他不嫁!公子请回去吧!” 十一说完转身时,正对上木易辰怜惜又震惊的眼神,她不敢抬眼看他,怕眼神会泄露心底的秘密给他,只快步向竹屋走去。 等众人都散去,木易辰仍旧立在那里,在她勇敢地向世人坦诚自己心有所属时,木易辰的心只觉得绞着痛了一下。 “走,陪我喝酒去!” 桓宇拉了落寞的木易辰来到亭中,命书童取了琴来,也不管陷入沉思,独立风中的木易辰,只为他缓缓地奏着琴音。 时光被拉回到他的十七岁,那一年,先帝驾崩,他在太极殿立下重誓。 “本王在此立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既无子嗣,就没有了篡权谋逆的理由!这样一来,陛下也可以心安,众臣也可以心安,本王也可不被流言困扰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木易辰,若是你当初没有立下誓言,你会娶她吗?” 答案是一定会,可如今你已立下誓言,你还能娶她吗? 若是这一世你不能娶她,你怎么舍得她为你苦守一生? 木易辰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可明月郎朗无声,却也不能给他答案! 一曲终了,桓宇起身站在木易辰的身旁,悠悠地开口,“后悔吗?” 木易辰未料身旁声音响起,只应了一声,“嗯!” 这是桓宇这几天来唯一一次如此沉静认真地问他,“当日在大殿立誓,如今后悔吗?一生无妻无子!” “你想听什么答案?” 桓宇坦诚道,“真心话!” 木易辰也不知如何开口,开口了又能说些什么! “避而不谈?” 只听木易辰浅浅答道,“人世间最难开口的,就是真心话!” 此时亭外一声惊雷划破天际,继而漫天的大雨顷刻如注。 桓宇叹息道,“老天都不想让你们走啊!” 十一听到雨声越来越大,辗转从床上爬起来,并未点灯,只在暗夜里想着师父还没有回来呢?山路难行,不知师父有没有带伞! 正忧心时,突然听到雨声中传来小书童的声音。 “殿下回来啦!姑娘没有等到你,已经歇下了!隔壁的卧房已经收拾好了,殿下快进去休息吧!” 见十一已经熄灯睡下了,木易辰撑着伞站在雨里良久,才缓缓走到十一的门口,十一未听到师父的只言片语,不放心地轻声走到门口。 隔着半透明的纱窗十一看到师父正立在门口,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一扇小小的门,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对望着,只听得到窗外滴滴答答地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竹叶上,十一的心里突然就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原来师父……是喜欢自己的,一直都是! 忍了那么久,她突然就有点忍不住了,含着泪说道,“我还没睡!” 她迫不及待地将门打开,师父有些忧郁的脸庞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看着眼前爱而不能的姑娘,借着雨夜的那一份纵容,放任自己问出木易辰想问的话,而不是小任城王要问的话,“为什么没睡啊?” “我担心天黑路滑,山路会有危险?担心师父,一直在等你回来!” “戈壁荒漠行过军的人,走雨中山路,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的话语似是被雨水侵蚀过,被水滴打磨过,带着几分未知的沙哑与颤抖。 木易辰喜欢看她担心自己的样子,但又不想让她担心自己,矛盾的话语,矛盾的心理,说出的竟是违心的话。 说完静静地盯着十一雾蒙蒙的脸,沉默地对望着,在雨水滴滴答答流逝的节奏里,不知道是谁先垂下了眼帘。 “明日,我们何时启程?” “等雨停了,就启程!” “那师父早点休息!” 十一低头行礼的瞬间,眼泪止不住地落在脚下,她低头准备推上房门,没想到木易辰会伸手拉住一边。 “你…” 十一缓缓抬眼对上木易辰焦急中有些期盼的眼眸,“你今日说的话?” 十一极力掩饰着自己,“我是为了让他走,才……说的谎言,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若是我放在心上了呢!” 十一惊愕地望着眼前的师父,他的眼里尽是柔情,那是让她无法抗拒的深渊。 “我?” 只听木易辰柔柔地问道,“你心中所属的那个人,爱上他,你会后悔吗?” 十一的眼里心里只容的下他,而此时此刻她眼中也尽是他温柔的模样,突然她想允许自己放任一次,只一次,她就会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只做她的徒弟,任城王府的十一。 十一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跨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木易辰被十一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但却没有向后挪动半步。 两人几乎紧挨着的身躯让木易辰分外地紧张,只见十一缓缓踮起脚,在她一点点靠近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师父重重的喘息声,最后在木易辰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十一自己连睫毛都紧张的颤抖着,但只有在此时此刻,借着瓢泼大雨和漆黑凉夜的遮蔽,她才有勇气落下一个永远会被禁止,不被容许的晚安之吻。 木易辰呆呆地立在那里,只觉一丝冰凉敷上自己更加冰凉的唇,如羽毛般轻刷过自己的唇瓣,只是轻轻地触碰,却带起阵阵的战栗,让他如电掣般心跳若雷,接着是一颗冰凉的泪珠滚落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十一怀着失意,遗憾,或是满足准备离开的瞬间,木易辰抬手抚上她娇嫩清透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滴,粗粝的触感让十一沉醉地往他手心里偏了偏,她不能!她怕再有一点点的留恋,她就会永远地沦陷。 十一抬眼依恋地望着近在咫尺师父眼中自己的模样,那浓得化不开的思绪拉扯着她,最终只决然地退到门槛里。 “晚安!” “晚安!” 十一缓缓拉上门,定定地望着师父的容颜,直到慢慢退出她的眼眸。 木易辰伫立在门口!十一背靠在屋内,隔着一扇门!一片雨!深情海海,涨落无声。 木易辰知道,他们还有一条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十一点上灯,将小书童送来的宣纸缓缓展开,他的模样,在她的眼里,更在她的心里。 细细地勾勒,浅浅地描画,在十一的笔下,今夜的他突然就有了温度,有了浅浅的慌乱,弯弯上扬的嘴角,还有温润如玉的微凉,十一心里的他和十一想象中的他,终于可以合二为一了! 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短长亭,古今情。屋外芍药零落生,雨余春更清。 暮云平,暮山横。几叶雨声打竹鸣,行人不要听。 第二日,空蒙的山色,幽静地清晨,传来阵阵山涧鸟鸣。 桓宇看着如雕塑般的木易辰,担忧道,“你是醒的太早,还是昨夜彻夜未眠啊!” 木易辰并未正面回答他,只遗憾地开口,“下次,再想看一眼你这书院的夜雨,怕是又要等上数年了!” 当木易辰带着十一离开书院时,小言言哭的根本止不住,十一上前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她才安静下来!十一才将她交到桓夫人手里。 她仍旧抽抽搭搭地问道,“阿娘,姐姐和哥哥什么时候成亲!” 桓夫人赶紧纠正道,“是叔叔和姨娘!” “好,那你们要赶快成亲,言言等着!” 桓宇欣慰地亲了一下女儿的脸颊,果然助攻这一块还得自己女儿来。 “听到没有!可不能让我女儿失望哦!” 木易辰只害羞地看了他们一眼。 “回去吧!到了西周我会派人送信给你们!” “好!一路平安!” 说完木易辰带着十一离开,才走了没多远,只见小书童跑了来,气喘吁吁道: “我师父说,他也和殿下一样,在娘子的门外,听过一夜的雨!” 十一心里惊道,师父听了一夜的雨吗? “他还说什么了?” “嗯,殿下怎么知道我家先生还有话说?” 十一见小书童笑着说道,“先生还说,后来他们就成亲了!” 此时只听桓先生远远作揖说道,“龙亢桓氏桓宇,送殿下和漼姑娘!” 二人转身,十一开口道,“桓先生,我们有缘再见!” “我们一定有缘再见的!我和夫人还有言言会去看你们的!” 桓宇不舍地送走二人,回到竹屋时,看到十一在桌上留下一副丹青,一池的碧水中,就只盛开着一株初夏的莲,如松茂竹直,倾世独立,似在热情地期盼着夏日的到来。 小书童只疑惑道,“先生,我们这里没有莲池啊?姑娘画的莲花是哪里的?” 桓宇笑道,“是开在她心里的!” “快收好,日后这幅画可就值钱了!” 但愿漼姑娘能够梦想成真。 安静地跟在师父身后,十一觉得,自从昨晚以后,他们之间像是什么也没有改变,又像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木易辰开口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今日有一人同我们一起出城!” 十一觉得意外,只听师父解释道,“昨日在江陵刺史府门外,我遇到了一个小乞丐,她应该是与胡雷有仇,所以在我处置完他以后,小乞丐求我带她出城!” “好,我都听师父的!” 木易辰也觉得十一今天的话特别少,乖巧的像只小猫一样,只咧嘴笑了起来! 等到小乞丐远远地在东门口向他们招手时,十一就有点懵了,原来师父说的“她”不是“他”,她也不是一个小乞丐,而是一位十七八岁,容颜俏丽的女子,梳着整齐黑亮的辫子,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珠咕噜咕噜转着,毫无顾忌的盯着他们看,活脱脱就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她?” 木易辰也觉得惊讶,怎么也不能把她与昨日的小乞丐联系在一起。 木易辰赶忙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昨日她不是这幅打扮,就和普通街边的乞丐一样!” 十一突然就有点生气,她怎么可以是一个漂亮的小乞丐呢! 只见那小乞丐热情地站在师父面前,“你来了!” “走吧!” 小乞丐见木易辰身边早已站了一位楚楚动人的姑娘,不禁好奇道。 “等一下,这位是?你不介绍一下吗?” 木易辰看着十一,“她是十一!走吧!” “等一下,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现在告诉你!” 木易辰看着一路沉默的十一,只局促道,“哦,我现在不想知道了!走吧!” 紫苏热情地介绍道,“我叫紫苏!” “好,走吧!” 紫苏见十一姑娘一路低着头,似不高兴,“十一姑娘,你怎么不高兴!” 十一摇头,“没有啊!” “怎么,他惹你生气了?” 十一摇头,“没有!” “你惹他生气了?” 十一连连摇头,“那就是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那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十一有些急急地说道。 “那就好,走啦,走啦!我们快去江边看看,搭条船吧!” 说完拉着十一就往前跑,木易辰见十一转头看了自己一眼,立马快快地跟了上去。 行至江边,竟意外地见船家正是前两天送他们过江的那个人。 木易辰意外道,“船家,真巧,又遇见你了,劳烦你送我们过江吧!” 船家更是笑嘻嘻地说道,“好嘞,我与你们小夫妻二人真是有缘,快上船吧!” 紫苏看着十一害羞地模样,又看看木易辰不自然的看着十一的眼神,突然就明白十一姑娘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了。 此时心里虽有一丝失落,但想到也许只有她才能配得上他吧!也就释怀了,自己本就没存这样的心思,此刻更是豁然开朗! “船家误会了!上次是我们被人挟持,不得已才假扮夫妻的!还请你谅解!” 十一知道船夫日日在此渡人,想必不久就会知晓师父的身份,她不想师父的名誉受到任何损害,赶紧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不过我虽不知你们二人关系,但是我可以看出来,你们对彼此的情义都是真的,若是……” 木易辰不想让十一为难,打断他问道,“船家日日在此渡人,可有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船家也是个聪明人,只爽快地应个好字。 缓缓开口道,“这江水边上就有许多动人的故事呢,上游的江水就是西楚霸王项羽挥泪告别爱妃虞姬之处,还有越国美女西施救国后,也是在此沉了江!” 十一不想听如此悲伤的故事,只开口圆道,“也有人说,西施是与相爱之人范蠡泛舟五湖,从此过着隐逸安乐的日子!” “原来小娘子喜欢欢喜的结局啊!” “沉江的结局太悲惨了!不好!” 木易辰不忍十一失望,“结局遗憾的就不用讲了!” “那就讲英雄,想必三国周郎赤壁,骠骑将军封狼居胥的故事,姑娘也早都听过了,那就讲讲最近的。” “四年前啊,北面的小任城王挥兵南下,打到这江边安营驻军才几日。” 十一笑着抬眼看向对面的师父局促的脸庞,这果然是她最想听的英雄呢! 第72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十一笑着看向对面的师父,这果然是她最想听的英雄呢! 十一听船家娓娓道来,“他与南萧的一位郡王携手,共同打造了一座小楼,而后盛邀西南各部族,还有西面和北面的首领一起来小楼议和!” “定疆楼!” “姑娘听过?” “嗯,听闻他们当夜依图划定疆域,翌日五人毁楼而去,留下了十年互不相犯的君子之约!”十一看着师父骄傲地说道。 “对!对!正是如此呢,那楼啊,就建在那儿呢?” 十一顺着船家指的方向望去,原来师父搭建的定疆楼就在此处。 她清楚地记得,当日师父将他们的君子之约送到十一手上之时,曾不无遗憾道。 “这次我命人搭建了一座定疆楼,可惜事罢楼毁,不然还可以带你去看看!” “定疆楼?”十一比划着,彼时的她依旧还是不能言语。 “定疆十年,互不相犯!” “那于百姓是件大功德了!”十一喜道。 正要接过文书时,却不料师父突然抬手说道,“本王为你准备了数年的生辰礼,你却从来没有谢礼给我,这次我回来的时候,试着叫一声师父好不好,或者木易辰也可以。” 木易辰也想到当年他就希望她喊自己一声师父或者木易辰,所幸如今愿望已经达成,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对她就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紫苏一路安静地看着听着,定疆楼的故事她也曾听阿爹讲过,小任城王的威名更是耳熟能详,只是此生怕是都无缘见到这位传闻中有着帝王美人骨的小任城王了吧! 抬眼看着眼前温润如玉,丰神俊朗,一身风骨的木易辰,或许与他相比,小任城王也会是逊色的吧! 又看着旁边的十一,只觉二人之间不说一字,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也都透露着对彼此的在意和喜欢!不想人世间竟还有如此克制的感情。 快到对岸时,船家兴奋道,“那是任城王军的旗子!” “恭迎师父!” “恭迎殿下!” 殿下!不止船家,紫苏也是被眼前一幕惊住。 等船到了渡口,船家轻轻将船靠岸,恭敬说道,“殿下,可以下船了!” 木易辰便扶她们二人下船。 大家见到他们二人安全归来,皆喜不自胜,“师父!殿下!” 木易辰走上前,笑着对军师说道,“听闻,你为本王过了江!” “我也听闻殿下为了我险些得罪南萧皇帝!” 军师说完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十一见三师兄也来了!“三师兄!” 谢云苦笑道,“我没事,若是师兄腿没断,我定迎你们过江!” 十一抑制着眼泪点头,“嗯!” 紫苏见眼前站了一堆气宇轩昂的将军,其中两位还是英武的女将军,竟还有一身披袈裟的和尚,刚才说话的将军虽坐在轮椅上,也是一派意气奋发的模样,任城王军果然人才济济。 传闻他们个个都是忠肝义胆,心怀百姓的英雄,今日一见,她只觉得竟比他们见到自己的殿下还要激动,这是她用了几世才修来的福气啊! 此时紫苏见还有一将军已远远策马而来,飞身下马来到殿下身前,拱手道: “末将漼风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我们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倒是漼将军一路辛苦了!”漼风只憨憨地笑着。 “三哥!”十一姑娘叫他三哥! “还好你们回来了,不然我就准备渡江抢人了!” 只见那位漼将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位女将军,突然看到她身后坐在轮椅上的人! “谢将军,你的腿!” “干嘛,一见面就这样!” “许久未见,只是一见面就见你这样,怎能不叫人伤感!” “漼将军不要伤感!我可听说你是王军中的书生,多愁善感的很呐!” “我无事,既来之,则安之!” 师父怕再勾起三师兄伤心,便开口道,“既然王军都到这里了,不如我们去寿阳看看吧!去看看漼将军以命守护的城池!” 十一听大家都说好!她只开心地看着三哥和大师姐! 师父看着十一温柔开口,“去寿阳也是十一一直以来的心愿!” 十一只听三师兄道,“我就说么,师父最疼十一了!” 此时大家看到船夫突然跪地,叩谢师父道: “殿下,小人半个村子的人当年都是王军护送南迁避难才活下来的!如今能见到殿下,小人定要当面感谢殿下和王军的活命之恩!请殿下受小人一拜!” 木易辰走到船夫身边,将他扶起,“多谢船家,渡本王过江!” 木易辰送船家离开转身时,才看到一直默默站在那里的小乞丐。 赶紧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在南萧认识的朋友,叫……” 见师父都没有记住人家的名字,十一才偷偷笑了起来! 只听紫苏大方地说道,“我叫紫苏!今天能见到各位将军们,真是三生有幸!对了,坐在轮椅上的这位将军,能否让我看看你的腿伤?” “你是医师?” “算是吧!” 木易辰和十一都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果然人不可貌相! 紫苏说着已走到谢云跟前,蹲在他的身旁,就要揭开他的裤脚,“唉,等一下!你干什么?” “检查伤口啊?” “在这儿啊?” 南星从未见谢云如此紧张。 “怎么,三师兄还害羞了!” 紫苏只听他们的殿下说道,“回去再查看也不迟,那紫苏姑娘,我就将谢云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不出三月,我定让他活蹦乱跳的!” 三师兄倔强道,“我又不是兔子!还活蹦乱跳!” 大家只觉得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希望!十一见大家都笑看着三师兄,以前是南星师姐,现在又遇上这个紫苏姑娘,谢师兄往后的三个月怕是不会无聊了! 自从高淮阳来到惠洺王的凉州郡,转眼已过去快两个春秋,木易辰果然没有骗她,到了凉州郡后,惠洺王将她安置在自己府里,待她极好,没想到他看着是个粗线条的武将,却心细如发,什么事都为她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她便很快从最初担心太后追杀,到如今已完全放松下来,只是担心自己长期在此,会打扰到惠洺王,但是每次她在惠洺王面前提出为她找一处安身小院时,惠洺王总是满口答应,最后却都不了了之。 甚至两个月前提到的时候,说到最后他竟还有几分生气地抬脚就走了,淮阳想着如此也不是办法,恰巧今日是惠洺王的生辰,所以她特意下厨亲手做了一碗寿面给他!想找机会好好说一下这件事。 此时惠洺王的侍从正将面端了来,“王爷!这是淮阳姑娘亲手做的面,姑娘说了,生辰当日就得吃面,保平安长寿!” 惠洺王搓着双手,喜道,“吃面!吃面!” 才端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就夸道,“就是香!” 说着已经吸溜吸溜大口吃了起来,直不停夸赞,“就是好吃,比你们做的好吃多了!” “我跟你们说啊!这府里面就得有个女主人!面做得都不一样!” 侍从见他们家王爷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只打趣道,“王爷,你又说这没羞没臊的话,人家姑娘只是借住,怎么就成了这府里的女主人了?” 惠洺王只觉得面突然就不香了,只担忧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听她说什么了,她是不是看不上我?” 见他们家王爷如此倒贴,人家姑娘还未必愿意,才戏弄他们家王爷道。 “王爷,人家姑娘现在虽然落魄,但单看容貌,气质,修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听到他如此夸奖淮阳,惠洺王只觉更加得意,继续吃面掩饰着傲娇的小表情,不料却听侍从继续说道,“至于王爷您呢!还是自己照照镜子吧!”说完撒腿就跑了出去! 侍从只远远听惠洺王喊道,“你这小子,我给你们惯得,和我说话都没大没小的,什么照照镜子!” 等侍从走后,惠洺王果然口不对心地找了一面镜子,仔细端详起来! 对着镜子只觉越看越满意,自信道,“本王差吗?” “一点都不差呀!” 还埋怨道,“就是这镜子怎么这么这般小,连本王的脸都照不全!” 侍从在门外听到只捂嘴笑个不停,心想,那还不是因为王爷你的脸太大! 远远见淮阳姑娘走来,迎了上去! “姑娘来见我们王爷?” “是,你们王爷在里面吗?” “啊,在!就是他今日心情不好,或许姑娘进去他就好了!” 淮阳正诧异地走进来,惠洺王立刻丢下手中的镜子腾地站了起来! “王爷!” “姑娘!” “淮阳是想问上次托王爷找的安身小院,可有消息了吗?” “没有!”淮阳觉得王爷的心情好像真的不太好。 淮阳轻声道,“王爷军务繁忙,那淮阳便自己去找吧!告辞!” 只听惠洺王似是怒气冲冲道,“等等,本王这片地方,除了本王王府,没有一处空地方,也没一间空屋子!” 淮阳不料惠洺王如此生气,才有些后悔不该今日前来打搅他的生辰! 正犹豫着离开,不想却听到,“不是,我就这么差吗?你都不愿意住在我这儿?” 淮阳赶紧赔礼道,“淮阳绝无此意!只是怕多有打扰!” “我不怕打扰,我一个千年不开花的老铁树,巴不得天天见到你!你每天……” 惠洺王想到自己会忍不住,却没想到竟是一点也没留下,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只尴尬地抚上额头,眼角的皱纹也被自己愁出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这没羞没臊的话反正已经说出来了,我也不打算收回去了!你现在也没有地方住,你就踏踏实实住在本王府上,万一哪天你看本王看顺眼了呢?” 说到最后声音和气势竟都低了下去。 淮阳只觉得除了惊讶竟还觉有一丝的紧张和惊喜! 转身时已见惠洺王一路喊着急急地出去了,“那谁,来人呐!人呢,人呢!这人都到哪里去了?” 淮阳觉得惠洺王竟还莫名地有些可爱!他或许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吧!既然惠洺王已捅破了窗户纸,她也不打算再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这么多年,她早已认清了,找一个爱自己,疼自己,能处处呵护自己的人最重要!于她而言前程往事,不纠结,不自苦,一切向前看,才是她现在最应该过的日子! 矜持的高淮阳就这样被勇敢的惠洺王拿下了!生活里果然不能少了勇敢! 漼风带众人来到寿阳,大家见寿阳的条件比西周的还要艰苦许多!才知道漼将军这些年来苦守寿阳有多么地不易。 大师兄首先叹道,“以前常听细辛说自己在寿阳时,领兵守城多么威风,如今亲眼见到,才觉漼将军这么多年能将寿阳城守得固若金汤,当真是废了不少心血!” 南星也感叹道,“是啊,我看这里的条件比西周还要差一些!” 漼风感慨道,“你们都说错了,刚开始最艰难的几年,都是颜将军守着的,我只不过是冒领功劳而已!” 大家见细辛一直一言不发,也觉得奇怪,南星嘴快道,“大师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是在怪漼将军抢了你的功劳吗?” 细辛被逼的不得不开口,“没有!我也替漼将军感到骄傲!” 说着才正眼看了漼风一眼。 怕师姐还在怪罪三哥,十一赶忙出来打圆场,“三哥,走了这半日,我们肚子都饿了!” “哦,我一时高兴忘记了,大家快请进来吧,我已命人备好酒菜为殿下和各位将军接风洗尘!快请!” 等大家都落座,十一见桌子上有好些菜都是大师姐喜欢的,“三哥,我想吃螃蟹!” “好!十一这几日辛苦了!”说着已给她夹了一只。 “三哥,师兄师姐们都没怎么吃过螃蟹,你给大家都分一些吧!” “好!” 见三哥起来招呼大家,十一紧张地看着三哥一个一个夹菜,等到大师姐跟前时,见大师姐说拒绝道,“我就不用了!谢谢!” 十一才遗憾地觉得自己像是帮了倒忙!木易辰看着眼前可爱的十一,嘴角含笑说道: “细辛,你没吃过螃蟹,漼将军给细辛夹一个尝尝吧!寿阳也是我们的家!别不好意思!” 十一开心地见三哥顺势将一只大大地螃蟹夹给了师姐! 第73章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细辛看着碗里的螃蟹,想起几年前,有一次她结束战事路过寿阳时,漼将军竟早早地候在府门外。 当时已过申时,但为了等她,漼将军一直饿着肚子,看到她来才开心地将她迎进门,为她端上早就准备好的螃蟹。 第一次将这个庞然大物拎在手里的时候,细辛只觉得无处下嘴,她从未见过,更没有吃过,还是漼风悉心地给她一点点剥开,只高兴地在一旁看着,自己竟也想不起来吃,她只觉得那日的螃蟹分外的美味。 许是第一次吃,又或许是他剥给自己的!想到此处,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漼风,不料正遇上他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赶忙掰了一条螃蟹的腿低头啃了起来。 漼风只暗暗在心里笑道,“学得还不错!教了一次就会了!” 用完午膳,大家围着紫苏看他检查谢云的伤势,十一见紫苏姑娘的手法非常老练。 只见她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些长长短短、细细密密的银针,还有一些小刀,钳子等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什。 十一见她拿了一枚银针,放在专用的灯火上消完毒,在三师兄的伤口附近扎了几下,只听三师兄只叫道,“你干什么?” 紫苏明目流转,“还有反应,说明有的救!” “要是刺出个好歹来,你拿什么赔?” 紫苏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三分认真,七分狡黠道,“把我赔给你喽!” 大家都笑而不语。 谢云不自在地躲开她清亮的眸子,“我要你做什么,我要我的腿以后还能骑马杀敌!” “好!没问题,只是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才行!” “只要你能治好我的腿,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哦!”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 谢云看到紫苏只俏皮地点头,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行不行,既然军医也无计可施了,如今这样,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给谢云看完诊,木易辰让细辛和十一带了紫苏出来,漼风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谢云的腿伤,当真可以治好么?” 紫苏自信道,“殿下可曾听过姑苏名医慕容修?” “他是远近闻名的神医,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慕容老先生……” 木易辰知晓慕容老先生已经离世约有五年了。 紫苏眼中带泪继续说道,“我就是他的孙女!不瞒殿下,五年前家道中落,惨遭变故,祖父因此郁郁而终,两年前我的爹娘更是被奸人胡雷所害,以致抄家灭族,而我只能沦落到街边行乞。” 紫苏抹去眼泪,淡淡道,“这两年我就是靠着这点本事才能勉强糊口,我看诊的都是穷人,所以只要他们能管一顿饭我都愿意,哪怕是他们身无分文,我也会尽力医治,所以殿下大可放心,我刚刚已经查过他的伤口,虽然刀伤难愈,又伤到了筋骨,但对我来说,恢复如初,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家闻言更是喜出望外,十一和大师姐欣慰地对望了一眼。 只听师父说道,“好!我们信你!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军中做王军的医师!如果你不想留在王军,我也不会挽留,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本王会尽力去办!” 只见紫苏跪地垂泪谢道,“只要殿下肯收留,我愿意永远留在王军里,以王军为家,以你们为亲人!紫苏愿意以此来报答殿下的活命之恩和替我报仇之义举!” “你不必如此!我与他有夺妻之恨!” 听到此处,细辛和十一都惊呆在原地,“哦,是我的朋友与他有夺妻之恨,他也曾逼我和十一跳下悬崖,我做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说完将紫苏扶起。 “师父,你的箭伤好全了吗?要不要让紫苏姑娘给你看一看?” 十一才愧疚地想起这两日竟忘记师父身上还有伤! “箭伤?师父何时受伤了?” “殿下受伤了?” 只听大师姐和三哥几乎同时问道。 十一愧疚道,“师父为了护我,左臂中了毒箭!” “无妨,都快好了,我回去让军医再看看就是!你们不必担心了!” “可是!” “真的无事!” “师父,那我们赶快回西周吧!”细辛担忧道。 只听紫苏开口说道,“只是在走之前,我想采买一些药材带上,我听说寿阳的枣树大多有百年之久,是天下闻名的良药,若能采些来与汉三七、全当归磨粉外敷,可助谢将军外伤尽快愈合!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姑娘还需要什么药材,一并写下来,我亲自带人去采!” 十一听到三哥开心地全都答应下来,三师兄是因为自己而伤,她也要去! “师父,我可以一起去吗?” 木易辰知十一一直对谢云心怀愧疚,此时又怎能拦得住。 “那就留下南星和军师照顾谢云,天佑在寿阳坐镇,劳烦漼将军带我们去采药吧!” “好!属下遵命!” 紫苏愉快道,“我将需要采买的药材写下来一份,劳烦殿下派人带我前去采买,你们去采些枣树皮即可,越老越好!” “好!就劳烦漼将军派两名士兵带紫苏姑娘去采买,我们一同出发去采枣树皮,现在天色尚早,赶晚间也能回来了!” “是,殿下,末将这就去安排!” 十一见紫苏在纸上写着外敷,内服,药浴的各种方子,心里早已敬佩不已。 苏木、汉三七、朱砂、虎骨、败龟、萆草、续断、乳香、黄芪、牛膝。 冰片、白芷、黄丹、滑石或川芎、川断、羌活、独活、秦艽、防风、桃仁、红花、伸筋草。 何首乌、乳香、没药、桑枝、桂枝、红花。 十一早都决定要好好学习医道,现在有紫苏在,就太好了,她就可以向她好好请教医术了。 他们分头行动,紫苏去了药铺,漼风带了殿下,十一和细辛并四名侍卫一同来到寿阳一片最大的枣林! 等他们下马后,见前面郁郁葱葱的一片枣林,甚是壮观。 木易辰问道,“漼将军,此处枣林可是有主的?” “回禀殿下,这原本是一片荒林,因为我们大军时常驻扎在附近,这两年才派了王军的将士们维护了起来,殿下不必担心,我们放心采一些便是!” “只是春日万物复苏,我们采些够用即可,不可坏了树木的正常生长!” “好!只是此处也常有猎户为捕捉野味设些陷阱,大家都小心些为好,这里草木繁茂,春日里也常会有蛇虫出没,我身上带了些雄黄粉,我先到前面洒下去,免得大家受伤!” “好!那你和细辛到那边,我和十一去这边,一个时辰以后我们在此汇合!” “好,颜将军,我们这边走吧!小心!”细辛只有些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十一和师父来到一棵高大的枣树下,见眼前枣树两人合抱都未必能够,十一喜道,“师父,这棵可以吗?足够老了吧!” “嗯,可以!我们就选这棵吧!” “好!从哪里开始好呢?” “你跟在我旁边就好,我来吧!” “那不行,我要给师父帮忙!” “好!那你帮我把刀拿着,我从刚刚划破的这里剥一些下来!” “好!” 见师父才剥了不大几块就准备离开。 十一疑惑道,“师父,我们去哪儿?” “一棵树不能剥太多,我们去找下一棵!” 木易辰说完,在树下抓起一块泥土均匀涂在刚才剥去树皮的位置,十一好奇道: “师父为何要用泥土盖住呢?” “我们剥去了它的树皮,就相当于带走了它的孩子,如果裹上一层泥土,就不容易召虫鸟再破坏,二来也可以助它再生出新的树皮来!” 十一崇拜地看着师父,“师父怎么懂得这些?” 木易辰叹道,“长期行军的习惯吧,有一年大饥荒,我们就是靠着吃树皮度日的,所以就了解一些!” 十一一时不知该心疼这棵树还是自己的师父!只半天沉默不语,将师父剥下的枣树皮紧紧地捏在手里。 “走吧!跟在我后面!这里草生的茂密,我怕真的会有蛇!” “好!” 十一紧紧地跟在师父身后,直到找到另一颗枣树,十一躬身就要帮师父,却被木易辰阻拦道,“我来吧!树上的刺会扎到你!” “我不怕的!” “我怕!” 十一看着师父温柔坚定的眼神,只好作罢。 十一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拿到师父额前,木易辰的视线突然被遮挡,抬眼见十一的手就在近前,十一试探着慢慢擦了擦额头的汗,见师父并无怪罪的意思,才脸上泛着红晕,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怕你着凉!” 木易辰笑道,“你在那边休息一下!马上就好了!” “嗯!” 十一答应着退到后面,转身时惊喜地发现不远处竟有一棵枇杷树! 此时正是枇杷成熟的好时节,不如她去采一些来给师父和三哥他们解解渴吧! “师父,那边好像有一棵枇杷树,我过去采几个来给你解渴吧!” “不用了!我不渴!” 见十一憋着嘴失望地站在那里,才松口道,“好吧!你小心一些!” “好的!” 十一才开心地说完,已拔腿跑了过去。 这边细辛虽不愿意开口,但二人却配合默契,漼风和细辛很快采了许多树皮,正要剥下最后一片,漼风抬眼见一金环小蛇正朝细辛的头顶袭来,说时迟那时快,漼风只急急吼道: “细辛,躲开!” 说完已将细辛一把推开,自己的手臂上却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等颜细辛再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漼风扶着受伤的胳膊已倒在原地。 “漼风,漼风,你怎么样?” 漼风只觉手臂灼热痛痒难耐,只挣扎着安慰道,“我没事!只是被蛇咬了一口,你没事吧?” “让我看看!” 细辛不由分说揭开漼风右臂护腕处的绳子,果见被咬的手臂上已经肿胀凸起,血正往外渗着。 长期行军打仗,细辛知道,他们遇上的必是一条毒蛇!若不及时吸出毒素,怕是漼风会有生命危险,来不及多思考,细辛毫不犹豫俯身向伤口处吸去。 “你干什么?” 漼风被细辛突然地举动吓住,左手用尽全力将右臂向身后藏去。 喘着粗气道,“我不要你为我涉险...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细辛见他额头已渗出密密地汗珠,坚定地将他的手臂拿到自己眼前。 “别动!” 说着又连连吸了几口!见伤口处慢慢由铁青变为红色,才微微安心! 漼风见细辛的嘴唇已经微微泛紫,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唯一的一片解毒药丸喂到细辛嘴里。 “你?” 漼风将她的下巴抬起,见她咽下去才松开了手。 “你给我吃的什么?” 漼风苦笑道,“相思豆!这样颜将军就能日日想起我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开玩笑!” “我说的都是真的!” 细辛恨不得将他踢上两脚,但此刻她却不忍心下脚。 “咳!咳!”更听不得他难受! “你怎么样?我扶你起来吧!” “好!” “我自己可以站住,你把树皮都捆好绑在我身上!我们回去找殿下和十一吧!” “好!” 细辛搀扶着漼风向林子外面走去。 十一正准备给师父采些枇杷,却不料一脚踩上猎户的陷阱,“师父!” 木易辰听到喊声赶忙过来时,见十一的脚已被深深陷在里面,他将十一慢慢抱起,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 “你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没事,只是脚好像崴了!” “我扶你起来看看,你脚轻轻点一下地,看看疼不疼!” 十一脚才挨地,就痛道,“疼!” “好!快坐下!” “你刚才应该是扭到脚腕了!要不回去之后让紫苏给你正一下骨,应该就没问题了!” “虽然我也会正骨,但是我怕会弄疼你!你忍一忍好不好?” “还是师父帮我吧!我不怕疼的!” “啊!” 见十一笃定信任的看着自己,木易辰才答应道,“那好!你忍一下!我会轻轻地!” 木易辰贴心地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要是疼,就咬着帕子些!” 第74章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木易辰贴心地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要是疼,就咬着帕子些!” “嗯!”十一听话地点头! 十一见师父只轻轻褪去自己的鞋子,在她的脚腕伤口处,细细检查了一下。 才温声道,“开始啦!” 十一点头,将帕子轻轻咬在嘴里,十一只听得脚腕处咔嚓一声,木易辰见她紧张地一直闭着眼, 等了一会,才温柔开口,“好了,你试试!” 木易辰小心扶十一起来,只许她试了两步,就说道,“你别动了!在这里等我!” 十一见师父急急地捆起远处的树皮,收起短刀,快速向自己跑来! “我抱着你吧!你现在不能多走动,需要休息几日才可下地!” “好!” 木易辰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十一心心念念的枇杷树! “想吃枇杷吗?” 十一摇头!她不想让师父再犯险。 “等一下!” 十一见师父高大的身躯站在矮矮地枇杷树下,伸手就摘下了几颗黄澄澄的枇杷! 突然想起师父站在红梅下抖雪的情景,仿佛只要是他,无论站在哪里,都一样的让她开心! 木易辰从胸口处掏出一颗,本想再掏出帕子擦一擦,才抬眼见帕子就在十一手里。 十一望着眼前局促腼腆的师父,笑道,“给我吧!” 十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干净,自然地伸手递给师父,木易辰见自己刚才挖土,手上沾了泥,只好俯身将十一手上的果子噙在嘴里,十一觉得师父当真是莫名地可爱!连耳垂竟也泛着微微的粉色。 木易辰又拿出来一个给十一,十一擦完才送到自己嘴里! “真甜!” 木易辰见十一甜甜的笑着,仿佛在说,师父摘得就是甜! 细辛搀扶着漼风快到会合地点时,却见殿下也抱着十一走了来。 “师父,我三哥怎么了?” “走,过去看看!” “细辛,漼将军怎么了?” “漼将军被毒蛇咬了!十一怎么?” “十一的脚崴了!我已经帮她处理过了,不碍事的!” 漼风意识有些模糊,浑身无力,舌头也有些不灵活,只低低地叫了一声殿下!便昏了过去。 木易辰将十一轻轻放下,急忙来到漼风身旁,见他体力不支,虚弱不堪的样子,伸手搭上他的脉息,见他脉息跳动迟缓微弱、低垂着眼眸!微微发冷抽搐着,拨开眼睑时,见瞳仁散大,想必是中了这里最常见,也是毒性很强的金环蛇或是银环蛇的毒。 十一看师父凝重的脸色,颤抖着问道,“师父,怎么样?” 细辛也焦急地说道,“师父,漼风他会不会有危险?刚才我已经帮他把毒吸出来了一部分!” 木易辰紧张道,“漼将军的情况不太好,我们立刻送他回府!” 十一见师父和护卫们一起将三哥迅速转移到马车里,命大师姐和两名护卫快马送了回去。 十一忧心道,“师父,我三哥要不要紧?” “漼将军应该是被金环蛇或是银环蛇所伤,刚刚你师姐已经帮他吸出一部分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以他目前的情况,只是四肢无力和轻度昏迷,应该无大碍,等回府以后,用了药就能慢慢转好,你放心吧!” “我抱你上马,我们也赶快回去吧!” “好!” “紫苏姑娘,紫苏姑娘!”紫苏远远地在屋内听到喊声,就跑了出来! 只见侍卫们抬着漼将军一路跑了来,颜将军有些体力不支地紧跟在后面! “快!快!漼将军中了蛇毒!”细辛喘着粗重的声音说道。 “快抬进来!”细辛扶着椅子,仍旧大口喘着气,见紫苏给漼将军吃下一颗解毒药丸才稍微安心! “怎么样?” “颜将军放心吧!他暂时已经没事了,幸亏送来的及时,我再给他针灸放几次毒血,他就能醒过来了!这是我开的方子,让医师照着煎了送来喝下,再有一个时辰便能醒!” “太好了!”细辛如释重负道。 “他是没事了,你却未必,刚才帮他吸毒了吧!把这个服下!” 说着已将一粒药丸递给她。 “刚才漼将军已经给我吃了一丸了!就不用再浪费了吧!留给其他人救命吧!” “他给你吃的是普通的解毒药丸,这颗才是真正可以解百毒的,快服下!不然等他醒了,谁来照顾他!” 见细辛乖乖吞下药丸,紫苏才满意地笑了。 此时南星他们早已赶了来,“漼将军怎么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被蛇咬了! 症状像是金环蛇,不过应该还没长开,不然漼将军就危险了!” “无事就好,真是谢天谢地!” 谢云问道,“师父和十一呢?” 细辛答道,“十一的脚崴了,师父一会就带她回来了!” 正说着,见师父一路抱了十一进来! 木易辰急急地问道,“漼将军怎么样了?” 细辛答道,“师父,紫苏姑娘刚刚看过,没有大碍了!” 木易辰将十一放在软塌上,走到漼风身边仔细看了看,果然气色好转很多,也没有再抽搐了,呼吸也均匀了很多,心想不愧是传世医学之家,紫苏姑娘果然有办法! “紫苏姑娘,你再帮十一看看吧,我刚给她正了骨!不知道她的伤好了没有!” “是,殿下!” 紫苏仔细查看完十一的脚伤,在她膝盖处轻轻一弹,膝跳反应正常,又扶十一站起,让她踩实到地板上,确定十一的伤只要恢复几日便可痊愈了! “殿下处理的很好,十一姑娘休息两日便可下地了!” 谢云愧疚道,“你们为了帮我采药,走着出去两双,回来一伤一残,让我情何以堪呀?” 十一听师父安慰大家道,“没事,紫苏姑娘都说了,他们都没事,加上你,你们铁人三角就好好养伤,一起痊愈吧!” 说完大家都笑了! “只是,我们要回西周,不能在此久留,如今漼将军伤重,细辛你对寿阳熟悉,你留下代替他处理军务,顺便照顾他!紫苏还要照看漼将军,谢云的腿伤也不能耽误,那就你们都留下,明日我们剩下的人回西周!” 南星问道,“那十一呢?” “师父,藏书还在青龙寺里!” 木易辰点头看着十一说道,“我知道,你的伤既然已无大碍,又还惦记着青龙寺的藏书,也放心不下漼将军的伤,不如我们今夜先住在这里,等漼将军转危为安,明日再出发回西周也不迟。” 转身吩咐道,“细辛,天色已晚,你和南星先安排大家用膳和住宿,我和军师去安置王军扎营,大家各自去准备吧!” “好!吾等领命!” 入夜时,紫苏过来给谢云上药。 “谢将军是怎么受的伤?” “领兵打仗,受伤是经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问的是你怎么受的伤?” 沉默半晌,紫苏想定是谢将军不愿再提起伤心事。 “哦,算了!就当我没问!”紫苏歉疚道。 本以为谢云会就此打住,不再答她,谁料却听他低声说道: “是在解救雍州城时,被敌军围困,近身搏斗时他们一刀砍在了腿上,当时若不是甘将军护着我,我怕是早就没命了!” “那位甘将军呢,这几日怎么没有见到?” 谢云死死地抓着扶手,艰难答道,“他为护我,被敌人前后夹击,中了数箭,当场不治而亡。” “我欠甘将军一条命,所以我必须要保住这条腿才能完成他的遗志!为西周守好每一寸土地!” 说到动情之处激动地抓住紫苏的胳膊,“姑娘一定要帮我!” 紫苏看着谢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个将军,他的使命感和对生命的敬畏感,想必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情怀,只听说小任城王治下的西周,百姓安乐,人丁兴旺,想必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谢将军放心,我一定还你一条健康如常的腿!” “谢谢!谢谢!”难得从谢云的脸上看到羞涩的表情。 “伤口是军中的军医缝的吗?” “对,有什么问题吗?” “缝的很好!你这伤口不到十日,能恢复的这样好,全是那位军医的功劳,这几日我会每日过来给你敷药,再过两三日伤口就基本复合了,我再实以针灸和药浴,不出一月,你便可痊愈了!” “那再好也没有了,姑娘尽管医治,我不怕疼!” “你叫我紫苏吧!” “我听大师姐说你是名医之后,复姓慕容!” “正是!” “慕容紫苏,名字很好听!” 不知为何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竟是额外的好听! “我们都一样,都是孤儿,以王府为家,放心,以后有我们陪着你,回西周以后有空我带你到处转转!” “好啊!” “只是长期行军打仗,我们自己竟也都没怎么逛过西周城呢,到时候还得沾你的光!” 紫苏咧嘴笑道,“谢将军客气了,早些休息吧!” 谢云觉得与紫苏倒很投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你也不用叫我谢将军,叫我谢云吧!不然也和南星和十一一样,叫我三师兄!” “那我岂不也成殿下的徒弟了!”紫苏喜道。 “那就让你也沾沾我们的光吧!” “那就多谢三师兄了!”说完紫苏假意拱手笑道。 自从紫苏走后,细辛一直望着躺在床上的漼风,她心里很后悔自责,她盼望着与他见面,可见了面以后心里就有些别扭,明明他已经与公主退了婚约,却在自己面前只字不提,这一年多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写信告诉自己,若不是十一托师父告诉她,她不知道还要难过伤心多久。 可见到他,他还是那样默默地关心着自己,甚至为了救她不惜以身相护,叫她心里如何不感动! 细辛握住漼风的手臂,缓缓低语道,“真希望你赶快醒过来!” “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不再怪你,不再生你的气!我们都好好的,哪怕海角天涯,只要彼此平安就好,你要娶公主也罢,做驸马也好,我都认了,我的命是师父给的,一辈子呆子王军里,我就知足了!”说着眼泪已滴在漼风的手背上! “你的命现在是我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能去!” 细辛喜出望外道,“你醒啦!太好了,我去叫紫苏过来看看!” 漼风拉住细辛的手臂没有放开,“等一下!” 细辛见被他紧紧抓着手臂,才回身道,“你感觉怎么样?” “扶我起来吧!” “好!”细辛从背后将漼风扶了起来,将枕头垫在他的后背。 “我好多了!只是浑身还没有力气!” “紫苏也说你要是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熬了一些清淡的粥!” “好!当真是有些饿了!” 细辛将一直温在篮子里的粥和小菜拿到床头!将粥递给漼风。 “你喂我!” 细辛瞬间红了脸,“还是你自己吃吧!” 漼风用更加虚弱的声音说道,“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恐怕要劳烦颜将军了!你就当我是你手下的一名普通士兵就行!不必害羞的!” 细辛被成功激怒,“我何时害羞了,喂就喂!”说着将一大勺猛灌到漼风口中。 “咳!咳!咳!”细辛赶忙放下手中的粥,掏出帕子替漼风擦去。 “你怎么样?” “可能是刚才颜将军的厚爱有点深!粥也有点烫!” 细辛只愧疚地低下头,“那我下次轻一点!” 漼风看着细辛每次轻轻吹一下,再一勺一勺温柔的给自己投喂,觉得心都要化了,他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能重新看到她的欢颜! 细辛被漼风直直的眼神盯着,觉得连耳根都是烧烧的! “好了吗?” 漼风指着自己的嘴巴,示意细辛再给他擦一擦! 细辛只好耐着性子认真替他将嘴角擦干净。 不到一寸的距离,细辛的脸就在漼风面前被放大,她平日里都是一副女将军打扮!可是只有自己知道,她其实长得很好看,虽然常年日晒雨淋,但她的皮肤依旧白皙柔嫩!大大的眼睛似会说话,扑闪着的睫毛,像一根根羽毛轻轻划过自己柔软的心。 看着漼风逐渐恢复血色的唇,细辛觉得她从未注意,他的唇竟生得这般好看!薄薄的,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像两瓣切开的西瓜。 细辛想到此,嘴角不经意笑了起来,漼风见她展颜,只觉心中的阴霾俱散,雨过天晴!她本就姓颜,该常常展露欢颜才对。 第75章 拟看青龙寺里月,待无一点夜云时 南星帮十一收拾好,正准备离开,“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我过来看看十一!” “好,那我去看看谢师兄!” 十一开心地看到师父来,“师父!你来了!” “嗯,脚还疼吗?” “好多了!” “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木易辰看着十一,温柔地开口,“你是不是不放心漼将军!”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十一点头,“嗯!” 木易辰宠溺道,“好,我扶你过去吧!” 木易辰搀扶着十一来到漼风的房里时,只见大师姐正在给三哥倒水。 “师父,十一,你们怎么过来了?” 细辛见师父扶了十一进来,赶忙放下茶盏,过来帮忙搀扶十一坐下! 师父温言解释道,“十一不放心,想过来看看!” “谢谢师姐!” 漼将军坐在床上勉强起身行礼道,“殿下,十一!你们来了!” “三哥你醒啦!”十一只觉喜出望外。 “漼将军不必多礼,你的伤怎么样了?” “嗯,我好多了!你的脚怎么样?” “我没事了!三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妹妹放心,有颜将军和紫苏姑娘在,我过两日便好了!” 漼风看着殿下道,“王军不可长期留在此处,殿下明日就回西周吧!不必担心我!” “嗯!漼将军醒来我们就放心了!明日我们便回去,让细辛留在这里帮你处理军务,你也好安心休养几日!” 漼风开心地看了细辛一眼,“漼风多谢殿下厚爱!” 漼风只愧疚道,“十一!你难得来一次,三哥也没能好好陪陪你!” “三哥别这么说,看到三哥将寿阳治理的这么好,我为三哥骄傲!” 十一握住三哥的手,笑着安慰道。 “你在王府,有殿下照顾,三哥就最放心!明日你就安心回去吧!” 说着拍了拍十一的手! 第二日,王军出发回西周的路上转道来到青龙寺,站在青龙寺大殿的门口!大家都感慨万千!不过一年,一座雄伟的寺庙便拔地而起,在旧址上稍加修缮,此处就成了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十一愉快道,“上次我来的时候,大殿已经快建成了!” 南星也开心道,“是啊,最先找到这个地儿呀还是大师兄呢!” 转身对萧宴说道,“上次撇下你,我们就是到了这里!” 萧宴看着山门上提着青龙寺三个大字,赞叹道,“好名字!” 南星骄傲道,“是师父起的!” 木易辰看着十一,“是十一的主意!只是借我的口说出来而已!” 十一开心地看了师父一眼,在师父的眼里十一看到除了温柔还是温柔! 大家见从南萧回来以后,师父对十一更加呵护备至,南星调皮地调侃十一道,“怪不得十一要把嫁妆藏在这里呢!” 十一只腼腆羞涩一笑! “走,进去吧!”大家听师父说道。 木易辰搀着十一一起走进青龙寺,他们或许不曾想到不久以后的变故,青龙寺里的三尊大佛会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默默无言,却大爱无声! 十一再次走进青龙寺时,此处已经几乎修建完成!四周依山傍水,几处大殿依托山势曲折攀岩而上,自然天成,亭台楼阁古朴典雅,为寺庙的幽静平添了一份神秘和淡然! 十一开口道,“师父喜欢此处吗?” “当时你师兄选定此处,我就十分满意!如今此处浑然天成,我自是十分喜欢!” 十一见师父喜欢,只深深笑道,“我也喜欢!” “藏书都在大雄宝殿内!师父,我们进去吧!” 有几名士兵早已迎候在大殿外,“殿下!” “这几日辛苦你们照看!” “卑职们职责所在,不敢居功,藏书我们已经清点过,总共五千七百六十卷,请殿下和漼姑娘查验!” “不必了,天佑,你和南星派人全部装上马车先送往西周,等十一清点分装以后再送往南萧龙亢书院吧!” “是,师父!” 大家将佛像后面的几十箱藏书全部搬运出了大殿,木易辰安排大家缓缓撤出大殿。 十一转身,虔诚的目光扫过中间低垂着眉眼,普度众生的释迦牟尼佛,左边慈眉善目的药师琉璃光佛和右边嘴角含笑的阿弥陀佛,三佛结跏趺坐,默默无言的看着自己。 木易辰见十一驻足在大殿中央,抬眼与“横三世佛”静静对望良久,继而艰难而虔诚地跪在三尊大佛身前,此处还未开始供奉香火,所以十一只双手合十,俯身静静跪在那里良久,闭眼诚心祈祷着。 “神佛在上,请受十一三拜,一愿师父春祺夏安,秋绥冬禧,二愿师兄师姐们,所愿成真,余生欢喜,三愿父母家人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木易辰就这样在大殿外远远望着十一娇小的背影跪在宏大的佛像下,他心里涌上丝丝难言地愧疚,这一世他怎么舍得她就这样默默守着一份无望的爱,委屈着自己,不求任何回报地等着他,守着她! 自立誓后木易辰第一次心里生出一些妄念,如果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哪怕是刀枪剑戟,又或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心甘情愿为她一试!只为今生让她少留一点遗憾! 陷在深深地愧疚里,还来不及收回心里的遗憾,十一已挪步到殿外。 木易辰快步走近扶住她。 “师父!” “嗯!” “我们走吧!” “好!” 十一见师父一路沉默着,“师父,我刚才在大殿里拜过,在心里已经替师父将九岁之前的香上完了,那我算不算是青龙寺里的第一个香客啊?” 木易辰看着十一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认真地点头! “你是第一个!” “太好了,佛祖们知道我是第一次有所求的众生,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这个小姑娘失望的!对不对?” “嗯嗯,他们也是要面子的!” 十一第一次听师父为了安慰她,说出这么奇特地理由!只会心一笑。 南星和军师萧宴行至四面环水的空旷之处,南星听和尚感叹道,“此处倒是一绝佳的修行处!” 南星触动道,“你为何执意出家,难道不能留在王府吗?” 见萧宴转身只望着自己,南星才觉他是不是误会了,赶忙补充道,“我是替师父问的,他拿你当军师,你却一心只想着修行!未免也太伤他的心了!” 听南星说完,萧宴也想着,现在除了照顾好两个孩子,为殿下分忧,在修行的路上一路走下去,他也确实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 “我,南将军希望我留在王军?” “当然,师父和王军都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教我打赢你啊!” 南星说完只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只是她一时也说不清! 第76章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等大军到达西周城,木易辰将刘远山并收缴的赃物一同交给天佑押往京师,三日后,刘徽在大殿上收到小任城王的奏章时,只喜得合不拢嘴。 “果然不出太傅所料,南萧皇帝不但悄悄放了皇叔回西周,而且还发出与我朝订立长久和平边界,互不侵犯的终身之约!” “朕这就拟旨与皇叔,许他与南萧议和,期限由南萧皇帝来定,为表达我朝的诚意,借漼氏藏书两千余卷并太后祈福所抄的法华经数部赠与南萧,愿两国百姓皆能安居乐业,永葆太平!” “皇叔替朕守护住的雍州城,朕就下令赏给就近的平凉郡惠洺王,以安南境边民生计!” 众朝臣连连贺道,“陛下英明!” 只有站在左侧的刘子行满脸阴郁,一回到府上便将桌上的杯盏碎了一地。 “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刘子行体力不支地抚上案几,切齿地恨意难消难平! “本王哪里比不上皇叔,她竟宁愿做小任城王的徒弟,也不肯做本王的宠妃!” 片刻后,孟鸾见刘子行阴鸷的面庞青筋暴起,带着十二分的恨意说道: “漼辛夷,总有一日我要让你跪着求我!” 缓了半日,才嘱咐孟鸾道,“去请金嫔娘娘!” “现在刚过午时,怕是金嫔娘娘正在陛下宫中伺候!”孟鸾怯怯地答道。 刘子行冷哼道,“陛下眼里只有姜嫔娘娘,如今她身怀六甲,不日便会为陛下诞下龙子,此事,只怕金嫔比本王还要急,你只管去请,她又何时将陛下放在眼里了!” “是,奴才这就去请!”孟鸾只低头应道,急急地出了门去。 金嫔得了召唤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媚眼如丝地盯着高阳王缓缓开口道,“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传我过来!” 刘子行坐在案前并未抬眼,只淡淡道,“过来陪我喝酒!” “人人都说殿下痴情,怎么就这么不会怜香惜玉呢!妾远远地赶了来,殿下竟也一点都不欢迎的样子!” “你要找人怜香惜玉,就应该去陛下的显阳殿!本王的宫中从无姬妾,又怎会懂得怜香惜玉!” 那金嫔只紧挨着刘子行坐下,为他的空杯斟满酒!带着醋意说道,“殿下莫不是还在想那漼辛夷!” 刘子行抓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带着怒意,“漼辛夷是谁,本王为何要去想她!来,陪本王喝酒!” 说着将一杯酒灌到金嫔口里,金嫔被他霸道的举动惊住,只窃喜地乘机握上刘子行的手腕。 “殿下可比我那夫君会疼人多了!” 说完仍旧在他手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眼前的刘子行已有几分醉态,潮红的脸颊,棱角分明的面庞,是多少女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所在,可他偏偏钟情于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虽然如今她因利益与高阳王早就捆绑在一起了,可自从上次两人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以后,距今已有一年多,她竟还有些意犹未尽的依恋,今日得了召唤,她细细梳妆一番,盛装前来,他却不曾正眼瞧过自己一回。 她压制着生气与躁动,只陪他一杯接一杯的买醉,刘子行半睁着惺忪迷离的眼神,敷上金嫔得脸颊,“你真美!” 金嫔恰到好处的羞涩诱惑着他,进一步抚上他的唇,片刻的疯狂过后,凄然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我爱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啊!” 金嫔温柔地搂上他的脖子,眼波流转,急切地回应道。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只听刘子行带着绝望嘶吼道,金嫔只觉有些心疼地送上自己娇嫩的红唇,呢喃道,“我没有骗你!你是最好的!” 刘子行像是发了狂,不满足于只在她的唇上反复掠夺,只想深深地占有,狠狠地掠夺,一场风流尽在狼藉的的杯盏与床榻之上翻云覆雨,不知今夕何夕,最后刘子行满足地在她身上深情唤道,“辛夷,我爱你!我是多么地爱你!” 即使知晓彼此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想要的也不过就是皇后的位置,谁能许之,她便倒向谁,谁能与之,她便与谁为伍,可此刻的床笫之欢,连自己竟也有了几分迷失。 陛下向来宠爱姜嫔,她何曾在他那里得到过片刻的欢愉,而如今刘子行给了她希望,却又生生夺走,她只觉心中恨意更深,却全部都加注于无辜的漼辛夷身上! 耐着性子在宫中等了几日,本想刘子行会来给她一个解释或宽慰,却不料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刘子行在宫中见她气势汹汹而来,只没好气地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殿下是忘记那日与我欢好时……” 刘子行压着声音盛怒道,“你住口!”只摆手让周围人全部退下! “殿下怕什么?难道怕我吃了你!”说着已经走到刘子行身边,抓起他的手。 “殿下那日也是这般粗鲁,想把妾给活剥了!” 刘子行耐着性子道,“你想怎么样?” 金嫔只在他耳边缓缓吹气柔声说道,“妾是想说,那日我很喜欢!很满意!” 刘子行只用力甩开金嫔,冷冷开口道,“既然你自己来了,我正好有事要与你商量!” “坐吧!” 金嫔也不与他置气,只顺从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刘子行冷冰冰地说道,“陛下身边有任城王军留下的殿前护卫的秦岩,你想办法拿下他,拿到虎符!” “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刘子行撇了金嫔一眼,轻蔑道,“我听闻这位秦将军至今尚未娶妻,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想必只有金嫔娘娘的国色才能压住他!” “你是想让我委身于一名武将!”金嫔一时激怒道。 刘子行只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在自己面前是赤裸一般。 “金嫔娘娘向来识大局,想必只要略施小计,那秦岩定逃不出娘娘的手掌心,等拿到虎符,要杀要留全凭娘娘一句话!” 金嫔一直隐忍不发,想不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如今他要将自己弃之如敝履,让她用这种卑劣的方法再去祸害别人,真是好心机,好算计! “若是我不肯呢?” 刘子行笑道,“我听说,金将军最近在太原因为开销太大,军饷吃紧,我可以请陛下为他多拨一些粮饷,金嫔娘娘觉得如何?” 金嫔只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笑话,我们太原水草丰美,连这皇宫里最好的良驹,都是我们在纯种良马中漏下来的几只杂毛,那牧场上放养的上千万头牛羊,一齐撒出去,便能遮天蔽日,现如今你跟我说粮饷不足,殿下莫不是在说笑!” 刘子行只冷哼道,“哼,任你太原郡再富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你当真觉得那是你们自己家的,如今只有攥在手里的这点才是自己的,想要成事,没有我,就凭你们父女,只怕更会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金嫔也冷哼道,“若说这宫里的皇族也并非只有你刘子行,我们难道就没有更好的选择吗?” 刘子行斩钉截铁道,“不是没有,是你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如今陛下即将得子嗣,若是皇子,我们便可以狭天子以令诸侯,若是皇女,我们便可掌控陛下,逼他退位,再随便找个理由杀了他,试问这世间还有谁,比我这个太子更有资格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刘子行已无耐心与金嫔纠缠,只吩咐道: “你尽管按我说得去办,要快,事成之后你想要的皇后至尊,甚至未来的太子之位,都在你的一念之间,想必金嫔娘娘如此聪慧,定然知晓如何决断,我就不留您用晚膳了,娘娘请回吧!见到陛下记得替我问候一声!” 金嫔此时倒去了几分恨意,知他凉薄,却不知尽是凉透了,明了他的阴狠,却不想他竟是狠毒至极,如今才知止步于此方是最好,彼此各取所需才是上上之选! 只拂袖而去,竟也未留只言片语。 第77章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自从回到西周以后,十一就忙着收拾分类各种藏书,这日,木易辰才腾出空来三楼帮忙。 “师父,你怎么来了?” “收拾的怎么样了,我来帮忙的!” 十一见师父来既开心又心疼,师父这几日已经够忙的了,竟还抽出时间来帮助自己! 十一只笑着摇头,“不用,有我和梓鹃两个人就足够了,而且师父派来许多士兵帮忙,我们明日就能全部整理出来了!” “藏书楼的藏书,你看有没有合适的,你看过不用的,都可以送到桓宇那里,那里的寒门子弟多!” 十一觉得师父和自己真是心有灵犀,莞尔答道,“我已经都挑出来了!” 木易辰见十一想的如此周全!欣慰道,“桓宇能认识你,是他的福气!” 十一崇敬地看着师父,“师父不要这么说,师父才是桓先生的贵人!” 木易辰听她不无遗憾地叹道,“不知道小言言怎么样了,还怪想她的!” “等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她!” “好!” 木易辰突然想起临别时小言言的话!面上悄悄一红! “先别整理了,用完午膳再整理吧!” “还有一点点……” 十一才突然想到师父肯定是在专门等自己,更怕自己受累,开心地赶紧补救道,“我们先去用膳,这个下午整理也来得及!” 十一见师父准备了许多自己爱吃的菜,二人才坐定。 木易辰将鱼皮夹到十一的碗中,“尝尝这个!” “师父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十一见师父只顾左右而言他,“快吃吧!从清河郡回来到现在,还没好好给你接风呢!一路颠沛流离,你都没好好吃顿饭!” 说着又给十一夹了好多菜,十一听着师父平常朴实的言语,师父难得安安静静陪自己吃一顿饭!心底的感动涌上心头,含着热泪,动情地说道: “师父,我很开心!” 木易辰静静地看着十一,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抵不过所爱之人的片刻欢颜! 十一觉得自己已经知足了,只要能一辈子待在王府,守着师父,这一辈子就够了! 十一和木易辰只静静地用完午膳,十一望着窗外的柿子树已经抽出新芽,葱葱郁郁的一片,真希望今年师父可以吃到新鲜的柿子! “殿下,惠洺王来了!” “好,快请他进来吧!” “义兄!” 惠洺王见木易辰和十一正在一处用午膳,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你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用过了,淮阳做的面!” 十一见惠洺王局促地搓着手,却难掩喜色,十一笑着看了一眼师父。 木易辰了然道,“你这次来除了接手雍城,可是还有别的什么事?” “我前两日到平凉郡才知道你们在江陵的事,真是抱歉,我要是早知道就赶去江陵救你们了!怎么样,南萧皇帝没有为难你们吧?” “没有!你看我们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吗?” “你们平安就好,我听了也后怕,万一你要有个什么闪失,你让漼姑娘一个人怎么办?” 十一更加愧疚地低下头! 木易辰赶紧使眼色给惠洺王,“哦,你们没事就最好,我就放心了!” “我这次来雍城,是因为朝廷这次把雍城分给了我,这雍城就是你和弟妹……” 惠洺王赶紧改口道,“不,是你和十一姑娘护下来的,我此次来,一是代雍城一城的百姓谢谢你们!其二是我把淮阳给带来了!” 说到此处,他们见惠洺王更是眉开眼,二人猜想他必是十分中意淮阳姑娘了。 “来送喜果!”木易辰微微笑道。 “是啊,都被你猜着了!本来千里迢迢,我不同意她来,可她听说去雍城要路过西周,就非要跟来,说一定要来看看故人,她在这里没什么亲人了,说你们就是她的娘家人,来和你们说一声,下个月才好过门!” “恭喜,恭喜!” “恭喜惠洺王!”十一也行礼由衷地祝贺道。 “同喜,同喜,我们说什么都要来谢谢你们这两位大媒人和娘家人的!军队在门外等候,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惠洺王说着已经向屋外走去,行至门口,才转身对木易辰说道: “此去雍城,三日便回,淮阳就托付给你了!” 木易辰疑惑地看着惠洺王!只觉头疼,只想带十一与她见一面就罢了,为何要托付给自己三日! “十一,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 高淮阳独自坐在亭子里,南星和萧宴在外等候师父到来,南星听萧宴感慨道: “谁能想到,被太后扣在尼姑庵的人,一旦逃脱之后,竟然成了惠洺王妃,人生的际遇真是神奇!” “是啊,谁又能想到受南萧皇帝宠爱的二皇子,一旦逃脱宫廷之后,会做了我们王军的军师!可见生命的无常与可爱也正在于此,它总是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冥冥注定的方式带你来到你终究会遇见的那个人身边!” 萧宴只不可思议又宿命般地看着眼前的南星,“我也从未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结识南将军!”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下次出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一会就教我怎么打赢你吧!我怕你整日背着这个承诺会累的慌!” “好!” 二人远远见木易辰和十一走来,他们迎了上去! “师父,殿下!” “师父自己进去吧!我和她有高家和漼家的旧怨在,不方便见面,我不想让师父为难!” 木易辰抬眼看着萧宴,“你陪我进去吧!” “我?” 木易辰只随口说道,“她代发修行,你半修行,你们说不定有话说!” 萧宴只憋着笑跟上木易辰! “殿下在怕什么?” 木易辰坦然道,“我能怕什么?” “殿下是怕与佳人独处,还是怕另有佳人心生误会?” 木易辰只浅笑道,“你真是通晓人情世故啊!” 萧宴苦笑道,“毕竟在红尘中历练数十年!” 二人缓步步入亭内,高淮阳见木易辰来,赶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南阳王!” “惠洺王妃!”萧宴还礼道。 高淮阳望着南阳王开口请求道,“不知高阳王可否让我和殿下单独说两句?” 高淮阳听木易辰急急解释道,“你我如今的身份,不便单独相处,有个外人在,更妥当一些!” 高淮阳意外又了然地笑道,“最厌烦礼法的木易辰如今竟也被它绑住了。” “礼法有时候是负累,有的时候也是避开闲言的捷径!” 萧宴适时地开口道,“王妃是第一次来西周吗?” “是!” “那应该四处看看!此处是数代古都,景致自是与别处不同!” 高淮阳幽幽答道,“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些年,殿下守着的地方!” 木易辰低头应道,“那我让人去准备,王妃是想明日白天还是今夜夜游西周城?” “我想今夜夜游西周城,看看繁华的西周街市!” “好,我这就派人去安排!” “王妃可还有其他话要说?” “我……,有劳殿下和南阳王了,来日方长,我不相信殿下会一直这样躲着我!” “我让南星先为你安排住所,你先休息一下吧!” 高淮阳望着木易辰出去的背影,只在心里叹道,如今你的心也被绑住了吧! 南星见萧宴先出来吩咐道,“王妃想夜游西周城,我们去准备一下吧!” 南星疑惑道,“师父也去吗?” 萧宴只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走吧!” 十一一直等着师父出来,“师父!” “走吧!” “去哪里?” “藏书楼!” 十一试探着问道,“师父不用陪着王妃吗?” “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陪着!” 十一听到师父的口气竟和自己当初说得一模一样!才好心情地跟了上来! “明日你大师兄会带藏书送往江陵,并带上陛下的和平诏书拜见南萧皇帝,你可有什么其他东西需要他带的?” 十一惊讶道,“师父怎么知道?” “这两天,我见你在制作一套小孩子的衣服,想着你定是有东西带给言言的!” “嗯,我做了外衣给她!她穿上肯定好看!” “好,你做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十一歪头问道,“师父又知道了?” “是啊,我穿过!” 十一隔天回到房里之后回想起来此事时,才觉得师父当时肯定是吃醋了,十一想师父竟然也会吃小言言的醋,她当时就决定给师父做一身衣服,颜色她都想好了,就选天青色!师父一定喜欢! 第78章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夜里十一和梓鹃正在收拾最后的书卷。 梓鹃疑惑道,“姑娘,刚才南将军邀请你一起夜游西周城,姑娘为何不一起去?” 十一愉快地答道,“惠洺王妃难得来西周,是应该好好转转,我在西周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想去随时都可以去的!” 梓鹃歪头看着自家姑娘,“姑娘这次回来,我总觉得姑娘变了!” 十一将书卷放在箱里,笑着问道,“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殿下对你比以前更好了!” 十一失笑道,“师父什么时候对我不好了?” 梓鹃觉得自己有点说不清了,“我说不过姑娘,只是我怕姑娘你太委屈了!” 梓鹃见姑娘平静的眼眸里盛满坚定,“没什么好委屈的,你去休息吧,还有几本我收拾完就下来了!” “好!姑娘对我这么好,我要一辈子都守着你!” 十一紧紧握住梓鹃的手,“好!快去吧!” 十一见师父走了进来,好奇师父不是去陪着贵客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父怎么来了?你没有去吗?” 木易辰笑着答道,“正要去呢!” 十一放下书卷,笑着说道,“好,师父赶快去吧,玩得尽兴些!” 十一见师父只笑着开口道,“他们已经走了,我在等你!” 十一瞪大眼睛诧异道,“师父在等我?” “对,见你一直都没有下来,就过来催一催!” “师父等我……” 木易辰接道,“等你夜游西周城!” 十一没想到师父竟一直在等自己,小心地藏起开心,带笑跟着师父下了楼! 南星在府门口看着萧宴和天佑愁道,“我们去游长街呢还是灯会呢?” 萧宴认真地说道,“当然是去游西周城着名的未央宫,长乐宫和明光宫!” 南星只觉惊奇,“都没有人,有什么可看的?” “就是因为没人,才好游啊!” “从未央宫出去,取道西安门,正好可以去看看天下闻名的阿房宫遗址!” 南星更觉可笑,“都烧没了,有何好看的!” 天佑听萧宴倔强道,“烧没了,也曾是天下第一宫,立身废墟赏月,别有一番风味!” 南星只无奈道,“走吧,月亮上来了!再不看就落下去了!” 天佑此时才担忧道,“我们不等师父了吗?” 萧宴转身淡定问道,“他要去吗?” 南星疑惑道,“师父不去吗?” 萧宴只笑道,“他不去,他自有他的安排,今夜就我们陪贵客!” 十一和师父走在长街上,十一忍不住好奇说道,“我听说师父会去陪贵客!” “听谁说的?” “南阳王!” “哦,他说的,他去陪了!” 十一听着师父轻松戏谑的语气,只暗暗开心不已。 远远见马车带了贵客经过,街边百姓更是激动道,“是任城王府的马车!” “快看,那是周将军!” 十一轻声问道,“师父,他们去哪里?” “西安门!” “那我们呢?” “厨城门!” 十一笑道,“那不是正好相反!” 见马车走近木易辰说道,“我们走吧!” 说完带十一穿过人群,向背后走去。 天佑骑马远远看到师父和十一走在长街上,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南星见师兄望向那边,只好奇道,“师兄在看什么呢?” 天佑立刻收回目光掩饰道,“没什么,今夜的街市真是比元宵灯节还要热闹呢!” 南星只警惕道,“答非所问!定是另有隐情!”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师妹!难道今夜的灯不好看吗?” “好看,师兄现在和和尚一样,竟打些哑谜!难猜!” 天佑只笑着看了南星一眼,他的三师妹什么都好,就是对于感情的事向来都很迟钝。 今夜见师父陪着十一,他才知师父为何会如此宠爱十一了。 只在心里遗憾道,师父若能娶了师妹那该有多好! 十一和师父漫步在长街的明灯下,热闹繁华的街市让十一觉得更加新奇。 “师父,此处的街市与别处很是不同,是因为此处曾是数朝古都的缘故么?” “是啊,此处以前有御厨常驻,后来手艺慢慢流传开来,形成了习惯,此处虽然不再是古都,但却汇聚了四海奇珍!” “师父过去常来吗?” “刚到西州的时候偶尔有空会来此处品尝美食!后来战事吃紧,来的机会就少了!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是否依旧!” “今日你也尝尝吧!” “好!” 十一看着一处铺面,见粗粗的面条在厨师手里只转两圈,就变得细细长长,根根劲道地跳动着,十一一时看呆! 木易辰耐心解释给十一听,“这是牛肉汤面!用牛大骨熬成浓浓的汤汁,配上劲道的手扯面条,再加上新鲜的萝卜片和火红的辣子油,十分地道美味!” 木易辰柔声问道,“想吃吗?” 十一点头答道,“嗯嗯!不过师父平时喜欢吃什么?” “走,我带你去吃一样更好吃的!” 见街上人来人往,木易辰伸手拉住十一的胳膊向前走去! 十一远远地就听到吆喝声,“快来看一看,尝一尝了,新鲜的羊肉,烤煮煎炸烩,新鲜出锅的羊汤每桌都有嘞!” 木易辰找了一处位置安排十一坐下,“就是这里了!这里的羊肉泡馍是当地一绝,一会趁热尝一尝!” “好,闻起来好香啊!” “此处的铺面虽小,但这里开了几十年了,都是祖传的手艺!” 木易辰正给十一解释着,见旁边来了两位平民打扮却配刀之人,警惕地看了一眼! 只见其中一年长的男子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打扰二位了,敢问这位公子能否与我们分一桌,大家见我们兄弟二人带了兵器,都不愿意与我们一桌!” 木易辰开口道,“请便吧!” “谢谢二位,你们真是大好人!” 另一位男子立刻坐下热络道,“你们也是从城外过来尝新杀羊的吧!” 十一听师父说道,“是啊!我们也是来尝一尝的!你们呢?” 两人放下刀意气奋发地说道,“寻一名主,建功立业!” 十一看了师父一眼,问道,“那二位可是寻到了吗?” 只见两人略显失望道,“我们兄弟二人一直仰慕小任城王的威名,本想投奔西周小任城王,只可惜?” 十一听到此处,疑惑地追问道,“可惜什么?” 只听做哥哥的叹道,“可惜我们到王军一打听,才知道,跟着小任城王,只能博得一个好的名声,却得不到我们想得到的!” 那哥哥继续道,“我们卖命,不光是为了名声,更是想要富贵和前程!” 此时旁边的弟弟更是出言抱怨道,“我们四处打听才知道,这小任城王,不爱女人,不爱江山,连金银都不爱,我听这里的人说,跟着他的将军皆是如此,这跟做和尚有什么分别!不讨封赏,不求回报,这种人,我们实在是做不来!” 十一心疼地看了一眼师父,见师父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缓缓开口问道:“那你们离开西周想去投靠谁?” 那弟弟只眉开眼笑道,“太原郡的金荣,跟着他至少吃穿不愁,富贵无忧!” “是啊,当时我们还觉得他俗不可耐,可如今二者一比,才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实乃至理名言!” 木易辰平静地说道,“二位说得固然不错,可是人一辈子总有一些事情,是哪怕舍弃性命也都必须要去做的!只希望二位不论为财还是为名,都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才好!” “多谢公子的良言!我二人一定谨记在心!” 此时正好店家端了汤来,热情招呼道: “二位客官,你们的汤来喽!请慢用!” 那弟弟嚷道,“哎,小哥,我们来的更早,我们的怎么还没上来啊!” “哦!我们的汤只免费供应西周的王军,从来不供应一些软骨头和追名逐利的势利小人!请二位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那店家说完摆出一副请君离开的手势! 十一见那兄弟二人脸色十分难看,做弟弟的怒道,“你....有银子都不赚,我看你们才是真的傻!” “什么人嘛!”说着二人忿忿不平地离开了! “二位告辞!” “好走!” 十一见师父只面无表情地送他们离开,转头掏出手帕擦了手,将桌上的饼子掰成小块放到羊汤里,先送到十一面前。 温言道,“饼子要放到汤里才好吃!快趁热吃吧!” 十一笑着接过吃了起来! “好吃!” 木易辰见店家端了一份羊肉过来。 “二位,味道怎么样,这是我们额外送二位的羊肉!快趁热吃吧!” “店家不必了!” “哎,我看得出二位是如冰壶一样澄澈通透之人,感谢你们维护我们的殿下!” 十一见店家生气道,“我听了半天,只觉他们兄弟二人并非善类,他们没有投王军,那是我们王军的的福气!” 十一见店家敬佩地向上拱手道,“跟着我们殿下的人,那都是和我们殿下一般皎洁如明月之人,他们这些鼠辈根本不配!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最看不上这号人!” 十一笑着感谢道,“店家真是有眼光,和你们的殿下一样!” “姑娘抬举了,我可不敢与殿下相比,他在我们心里就是大英雄,是我们心里永远的战神!您二位慢吃,看我一说到我们殿下,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说完歉疚地走开了! 十一见店家一副憨厚真挚的模样,心里更加感动,他说得对,我们的师父一直就是这样的!师父是我们西周永远的王! 收回感激的目光,抬眼定定看着师父。 木易辰见十一一直盯着自己,只不好意思道,“说得我也想见见他们的殿下了!” 第79章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十一收回目光看着师父,木易辰见十一盯着自己,只不好意思道,“我也想见见他们的殿下!” 十一觉得此时的师父竟是调皮又可爱!仿佛那个站在红梅白雪下跳脱的少年一般! 十一难得出来,木易辰带十一漫步走过长街,穿过灯会,十一见一小兔子灯非常灵动可爱,很像师父送给自己的那几只。 “师父,你看它像不像你送我的那两只小兔子!” “你喜欢?” 木易辰笑道,“你若喜欢!那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吧!” “嗯,谢谢师父!”木易辰付过钱将小兔子递到十一手里。 十一开心地说道,“王府里现在就有五只小兔子了!” 木易辰疑惑地看着十一,不应该是三只吗? 十一解释道,“小兔子现在也是阿娘和阿爹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木易辰才恍然一笑,果然兔子也都安家了! 木易辰看着十一,温柔地问道,“还想去哪里?” “师父有没有开心或者心情不好时常去的地方?” “想去师父的秘密基地?” “嗯!”十一笑着答道。 “走,我带你去,不过在城外,需要牵匹马来!” 木易辰带十一来到最北面的厨城门。 守城的将士们看到他们的殿下过来,远远跪拜道,“殿下!” “我带十一去趟渭水河边!你们帮我牵匹马来吧!” “是,殿下!” “你们派几个人远远跟着就好,我们一会就回来了!” “属下遵命!” 木易辰骑马带十一来到渭水河边,十一望着夜色笼罩下静谧向东的河水,觉得心情无比平静! 二人静静伫立在河边良久,从城门将士处可知,师父经常来渭水河畔,是不是师父今日也有心事呢! “师父常来此处吗?” 十一听师父缓缓开口说道,“我第一次受重伤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吧!当时那场仗虽险胜,但打得很惨烈,伤亡过半,在渭水河畔留下了尸山血海!” 十一望着师父如水面一样平静的面庞,她知道师父是最重感情的了,那段日子他肯定很难熬。 木易辰只遗憾道,“那一次我胜的不痛快,便在此处大醉了一场!” 原来人人口中称羡的传闻,醉卧白骨滩,放意且长歌,竟是在师父最失意,最难过之时被人附会而成! 十一想那时自己才七岁,还是在元宵灯会上寻找糖人的稚气孩童!而师父已经走过累累白骨,九死一生!她多想回到当时,哪怕抱一抱他也是好的! 想起今日,木易辰只觉更加对不住将士们。 “他们说得对,其实跟着我,没有任何好处,这么多年,任城王军立功无数,我却被朝廷处处提防,始终不能为下属求得应有的封赏,更是愧对他们!” 十一看着师父,心疼到无以复加。 “不是这样的,将士们和王军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懂你的人不止任城王军和西周的百姓们!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十一软语安慰道,“在清河郡的时候,我和阿娘常谈起师父,我告诉阿娘,在外人眼里,任城王军有三十万人,兵强马壮,坚不可摧,可兵越打越少,投军的人又越来越少,如此打下去,再强的王军也有耗尽的一天!” 十一亮亮的眼睛看着师父继续说道,“阿娘说,兵打没了不要紧,王军为西周和关内的百姓守了半生,若有一日落魄了,漼氏将以书院相赠,阿娘还说,江山易主常有,而英雄千古!” 木易辰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地开口,“我不是英雄,我也有私心,我也有自己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 木易辰说完愧疚地转眼看着十一,十一的眼里由最初的震惊转变为热泪盈眶! 十一含泪说道:“没关系,师父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十一一直都会在师父身边!” 木易辰看着眼前溢满星光的姑娘,心里翻起汹涌波涛,这一世他唯一对不起的人居然会是这个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孩。 他爱她,却不能娶她!她心属一人,却不能嫁他! 他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木易辰,百姓和十一真的不能两全吗?” 就在彼此深情凝望的瞬间,一声惊雷划过,木易辰看到雷光照亮十一带泪的脸颊,木易辰无措地站在原地,负疚而艰难地开口。 “十一!” 十一后退了一步,转身擦去泪滴,“我没事!” “快要下雨了,我去牵马!” 木易辰见十一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臂,“我们今夜能不能不回城!” 木易辰沙哑着嗓子温柔问道,“你想去哪儿?” “马上就下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可以吗?” 木易辰轻轻应道,“好!你等着,我去牵马!” 十一见师父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去!师父的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她从来都不想成为师父的负担,只想做保护他的盔甲。 刚才师父的话,她听到了,这就是最美的誓言!她只想告诉师父,彼此守护就好,师父不必为自己内疚难过! 南星觉得西周城的雨从来没下的这么及时过,他们将王妃安置在一处亭子里避雨,她和萧宴一路小跑到未央宫城西边的门口避雨。 南星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雨水,一边抱怨道,“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下的可真是时候啊!” 只听萧宴反倒喜道,“春雨贵如油!这雨下的好啊!” “都是你,非要来什么未央宫赏月,看到了吧!只能赏雨了!” “赏雨也不错啊!不是还有南将军陪着么!” 南星郁闷道,“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里淋雨,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南星转身时见萧宴已向大门走去,“这宫门什么时候上了锁?” 南星解释道,“师父一入西周城,便命人将各宫殿都落了锁!说了你可能都不相信,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 南星更平静地说道,“上锁的事,都是大师姐和大师兄做的!” 萧宴叹道,“他不来,是怕有人会说他有皇帝梦吧!” 没想到南星却不认同。 “我倒不这么认为,师父从来都不是在意别人闲言之人,可是他曾说过,一个将领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和名声,倘若失了人心,军心定会涣散,必将一事无成!” “是啊,北朝十三郡,唯有西周城,从不敢有人来犯,只因此处有木易辰!还有你们这些生死相随的将士!” 萧宴叹道,“人言可畏,他不是不在意流言,相反他更在意百姓疾苦,更怕受流言困扰而不能一心守护百姓!不然他也不会在太极殿上立下重誓了!” 提起师父的誓言,南星不知在心里抱怨过多少回,师父这么好的人,都不能有一个家,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刚开始痛恨那些逼师父立下毒誓的皇族和奸臣,后来她更加痛恨那些无端制造流言的长舌妇,到最后她竟不知道该怨谁,可是她却更心疼师父!师父一生为百姓鞠躬尽瘁,却落得孤老终身的悲惨结局,她心里只觉大大地不公! “什么破誓言,我偏要师父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你喜欢...你师父?”忍了这么久,萧宴问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有一丝忐忑。 “啊!我当然喜欢我师父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了!” “我说的是....你想嫁给你师父?” 萧宴见南星在这种事情上就如同小孩子一般!转念又心疼地想,可能是她从小在军中长大,从未遇到过这些事情! “胡说,他是我师父,我怎么会想嫁给他!” “那你说喜欢他?”萧宴不死心道。 “那能一样吗,王军中有谁不喜欢我师父,难道都要嫁给他吗?就是他们愿意,我师父还不答应呢!” “哦!”萧宴释然道,这个姑娘说话也很虎! 萧宴见南星抬眼望着雨滴,幽幽说道,“这世上能配得上我师父的没有几个人!师父要是娶妻,一定得是像我师妹那样的才行!” 萧宴只在心里叹息道,有时候她是真不明白,有时候她倒是比谁都分得清! 话才说完,一阵瓢泼大雨迎面袭来,萧宴下意识的张开袈裟,将南星护在身后。 南星吃惊道:“你!放肆!” 萧宴难得见南星脸上竟露出一丝女孩子的羞涩与震惊。 等风雨过后,才笑着退了一步! “还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南将军不必惊讶,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情,你虽然久经沙场,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是被保护的那个!” 南星只觉得他的解释真是多余! 只不假思索道,“你嘴上说着出家,心里却还想当二皇子!” “我没有…” “那你刚才…” 南星自己也很矛盾,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格外在意他的想法,有时候又想保护他!见了面总想逗他多说两句,现在他又说自己应该被保护,真是搞不懂,怎么事情会这么复杂。 萧宴无奈道,“我知道了,刚才冒犯了南将军,我换个地方避雨就是了!” “你去哪儿……” 南星负气地跺脚道,真是鸡同鸭讲! 第80章 将军画地为棋局,罗敷听雨至天明 木易辰和十一也被匆忙落下的雨淋湿了衣衫和头发,师父护着十一一路来到城郊的一处废弃的民房。 他们走进茅草屋的时候,见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困住了附近的十数位流民!他们也已经在此处燃起火堆取暖了。 木易辰找来一废弃的凳子递给十一,“坐这里吧!” 等十一坐定,才想起来问师父,“你怎知这里有空屋子?” 师父低声说道,“是我下令,将这里的村民迁走的!” 望着十一疑惑的眼神,木易辰继续解释道,“早年此地征兵,男丁大多战死,剩下的皆是老弱妇孺,他们日子过得很艰难,所以几年前,我才让细辛将他们迁回了西周城!” 十一笑看着师父:“想必他们如今都过的很好!” 木易辰见十一的脸上都是雨水,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十一擦去脸颊和下巴的雨水,十一只静静坐在那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此时,听得火堆旁的一男子开口笑道:“我说这位后生啊!你倒是给你娘子先把头发擦干啊,头发湿一夜,可是要生病的!” 旁边的一位夫人也笑着附和道:“一看就是新婚夫妇,没有经验!” 十一见师父的耳朵不自然地红了,只将自己湿湿的头发轻轻抓在手里,笨拙的擦拭着!木易辰见火光照在十一的脸上,映出深深浅浅的笑意。 木易辰正专心给十一擦着头发,突然听到一倨傲的声音远远飘来,“找了半天,就找了这么一处破地方!” 木易辰见进来三五人皆带着兵器,生得粗鄙,很有些凶相,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身后竟跟着宋孟,宋孟见到木易辰和十一,只愣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坐到了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见宋孟望着这边,只听一人粗着嗓音喊道:“过来坐呀!” 那人见宋孟一直盯着远处的二人,难得从他眼神里看到紧张,只调侃道:“怎么,你认识?” 宋孟赶紧摇头道,“不认识!” 那人才细细打量木易辰和十一,见二人的打扮和气质非同寻常,男的有王者之气,女的生得婉约清丽,如此样貌气质怪不得会惹得宋孟青眼,只粗鄙地说道:“小娘子生得真不错,你若喜欢,一起带走便是!” 宋孟紧张解释道:“此处离西周城不远,还是西周地界,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少生事端为好!” 那人只不屑道:“怕什么?那小任城王虽英明神武,可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还能知道我们在此不成?” 宋孟只胆寒地偷偷向这边瞟了一眼,低声劝道,“你…,还是小心为妙!” 十一见师父不动声色,依旧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擦着头发,转头看着师父担心道:“要走吗?” “此时不知道屋外的情形,先等一等吧!” 十一听完便安心不少,不再说话!只静静地观察着,想必师父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此时只听得宋孟高声问道:“屋外的朋友,要进来烤烤火吗?” 只听雨声遮盖后只传来朦胧的回答:“不了,这里还有一间空屋子,我们先生火吧!” “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十一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宋孟依旧不安地劝道:“这里离西周太近,我们还是早点出发吧,天亮就动身吧!” “怕什么,就算真的遇上任城王军,我们就说是被打溃散的散兵,没人会怀疑的,再说,现在四处打仗,没人知道我们是哪个郡的!” 宋孟无奈,只能转眼看向别的村民,只盼着天早点亮!从进来到现在,他没有一刻不后悔踏进这间屋子,木易辰已经救过和饶过自己三回了,事不过三,若是再落到他的手里,只怕他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惴惴不安地等到午夜,见身旁的村民皆已歪在屋内沉沉睡去,只有对面的木易辰和漼姑娘定定地坐在对面,他心里更是紧张到无以复加,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偷偷离开此处,可是身旁之人知道自己的底细,又是一狡诈奸邪之人,恐日后会对自己不利,他知小任城王是磊落之人,定不会因此迁怒自己,想定以后,利落地从胸口掏出一把利刃,一把捂住身旁之人的口鼻,一刀抹上他的脖子,那人的头只无声地倒了下去,十一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宋孟已提了包袱快步冲了出去。 等十一跟着师父出来,王军已将他团团围住,十一认出为首禀报之人正是尉迟杰: “殿下,我们捉住了九名雍城被围时的逃兵,据他们说屋内还有一名是通敌的将领!怕惊扰姑娘和众乡亲,一直在屋外等候,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将领已死,你们进去吧!屋内还有百姓,不要错伤了!” 十一见尉迟杰一挥手,五六名士兵已经冲进屋内将刚才同宋孟一同进来的逃兵全部抓了出去,此时屋内的百姓才知,一直不动声色坐在自己旁边的竟然是西周的殿下,慌忙出来行礼道:“拜见殿下!” 十一见先前开口的那位男子愧疚道:“殿下恕罪,小人眼拙,多有冒犯,请殿下饶命!” 木易辰将那人扶起:“无妨!快起来吧!” 木易辰转身吩咐道:“尉迟杰,为他们在隔壁烧些热水,将带来的吃食都留给他们吧!” “是,殿下!末将领命!” 众百姓齐齐谢道:“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安置好百姓,士兵们已将宋孟押到师父面前,十一只听师父沉声问道:“为何要救刘远山?” 宋孟抬头答道,“在我最落魄之时,他举荐过我!” 木易辰又问道:“那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宋孟愤恨地说道,“当初雍城被围,他内通外敌,出卖刺史,害死同袍,他这是罪有应得!” “所以,你明知有可能会落到本王的手上,也要冒死潜回关内,仅仅只为了杀掉此人?” “不错!” “你走吧!”话音一处,大家皆是一惊,十一本以为师父就算不会杀了宋孟,也至少不会如此轻易地放了他。 宋孟自己更是不懂了,小任城王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竟然还会放他走,不可置信道:“殿下不杀我?” “你为忠义惩治恶人,我为何要杀你?” 宋孟依旧不死心地问道,“我曾经挟持过漼姑娘,也威胁过殿下,这些您都不计较吗?” 木易辰只平静说道:“我们若不能平安归来,你的人头早都落地了!既然我们安然无恙,我想十一也不会怪你的!你走吧!” 只警告道:“本王佩服你的忠勇,但若让我知道你再作恶,我定饶不了你!” 十一见宋孟此刻竟仰天大笑一声,只感慨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只以一个德字服人,我宋孟何德何能,能得殿下三次活命的厚恩!” “想我宋孟年少轻狂,也只是在苦苦追寻一明主而已,却不想明主就在身边,我竟是如此有眼无珠,掩耳盗铃之人,若殿下不计前嫌,小人愿意肝脑涂地,守护殿下,守护西周!” 木易辰温声道:“你想好了!” “师父!”只听十一担心叫了一声!十一怕宋孟此人反复无常,未必可信! 木易辰看向十一,目光复又落在宋孟身上。 那宋孟只看着十一说道:“姑娘不必担心!宋孟虽然干过一些出格的事,但请姑娘放心,从此以后,我为殿下和姑娘马首是瞻,死而无憾!” 说完长跪在地,不愿起身。 “你只做你自己就好,我们并不需要你的报答!若你能走正道,求善因,我便安心了!” “殿下和姑娘放心,宋孟在此立誓......” “不必,起来吧!我们信你,有一件事,或许唯有你去才最合适的!” 十一见师父素手一指,士兵已将绑着宋孟的绳子解开了。 “殿下希望我去哪里?” “太原郡!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好,我知道了!” “过后我会派人和你联系,你去吧!注意安全!” “属下明白!” 见宋孟行完礼退了出去,十一依旧担心道:“师父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不怕他背信弃义吗?” 木易辰看着担忧的十一,“你不信他?” “我是担心他会对师父不利?我心里觉得不踏实!” 木易辰坚定地眼神打消了十一最后一丝疑虑:“放心!他不会的!” 只听师父细心解释道:“宋孟是难得的有勇有谋,忠义果敢之才,只要用对地方,摆正心思,必能成大器!我相信经此一事,他会有所悟的!” “师父信他,我也信他!” 木易辰见十一紧张的神情稍微放松下来,才安慰道,“去睡一会吧!我在这里守着火!” 十一担忧道:“师父不睡吗?” “我不困!” 木易辰见十一坐了下来,只轻声说道:“那我陪师父弈棋吧!” 木易辰不再坚持只笑着答一个好字。 十一见师父半蹲在地上,拿着树枝画着棋盘,每一笔都是笔直挺拔,认真的样子让十一看得入迷,只喃喃出声。 “师父,小任城王!” “啊!”木易辰隐约听到小任城王四个字,只疑惑地看着十一。 十一迎上木易辰疑惑的眼神,紧张地收回慌乱地眼神,停了一会才说道:“师父为何会选了小任城王这个封号?” 木易辰认真地答道:“或许是因为舅舅的原因吧!” “我和师姐常常聊到师父!” 木易辰掩着紧张,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都聊些什么?” “很多,师父小时候的事,师父如何收的师兄师姐们,还有师父怎样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么多年你们都去了哪里!” 木易辰听十一娓娓动听的声音在耳边飘来,仿佛此时不是战时,他们只是在过最平常不过的一夜,只是在午夜追忆那些曾今的如烟的过往,不知这样平常一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风打茅屋山带雨,篝火犹存半夜晴, 将军画地为棋局,罗敷听雨至天明。 “师姐曾说过,因为小任城王的封号,先帝还下旨训过师父,只因你在任城王三个字前面擅自加了一个小字!皇上斥责师父目无君上,擅改封号!” 十一见师父嘴角微翘不甚在意地说道:“那都是皇兄骂给别人看的!” 十一犹豫着问道:“当年先帝…真的没有怀疑过师父吗?” 木易辰画棋盘的手顿了一顿,轻声道:“不重要了!” “那师父会觉得委屈吗?” 木易辰抬眼看着十一安慰道:“我从未觉得委屈,人生在世,做任何选择都是值得的,有失就会有得,只是选择不同罢了!不必替我觉得委屈!” 十一动情道:“我知道,师父的心里装的都是百姓,并不是江山!只为保护人间炊烟不断!可是若是这样还要被怀疑,十一都替师父觉得委屈!” 木易辰笑看向十一,“我知道了,你要替师父哭一鼻子吗?” 十一望着师父无奈的笑颜,只觉更加心疼! 努力地收住眼泪,含笑说道,“我为何要哭,我要看师父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十一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又说出了心里话!木易辰不敢再看十一近在咫尺的泪光,只低头默默无语地将细细的枝条折成了几乎一摸一样的长短,才开口说道: “棋盘画好了!” 说完将折好的枝条全部放到十一眼前,起身捡来一些小石子放在自己身前。 “可以开始了!你先来吧!” “好!” 木易辰和十一静静地弈棋,快结束时,十一才发现师父总是有意无意的让着自己,每次也只赢一子半子,十一假装不服气地开口道: “师父又赢了,看来师父定是有所保留,未将所有的棋艺都授于我?” 木易辰浅笑道:“是啊,不赢你,怎么做你的师父!” 十一娇笑着歪头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你?” 木易辰对上十一明亮的眼眸,淡淡开口:“你不必赶上我,我会让着你!” 十一调皮地笑道:“那师父要一直让着我才行!” “嗯!让着你!” 十一听到师父轻轻吐出却掷地有声地回答,仿佛炉上静静燃烧的火焰,默默无言却传来直达人心的温暖。 尉迟杰和另外几名士兵守在门外,只从半开着的门里,静静看了一眼仍旧在弈棋的殿下和漼姑娘,旁边士兵只开心道: “尉迟将军,你看雨似乎小了些!” 尉迟杰欣慰道:“嗯,天亮殿下和姑娘回去的路也能好走些!” 刚才士兵也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叹道;“殿下和姑娘感情真好,下棋下了一个时辰了都不觉得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妻呢!” 尉迟杰沉声道:“就怕你们说这样的话,殿下开着这半扇门,这半扇门可是保全了漼姑娘的清白和名声!” “尉迟将军恕罪,末将知道错了!” 尉迟杰只惋惜地叹道:“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他们吧!” 心里默默地悲道,我们的殿下受的苦可太多了。 第81章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师父又赢了!”十一委屈道。 “啊!我明明已经让的很明显了!”木易辰笑道。 “那师父的意思是我故意输的!再来!”十一不服气道。 “再来,那我就要赢得慢一点了!” “师父!”十一不满地撒娇道。 木易辰觉得十一此刻就像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一般。 只开口哄道:“这画棋盘可比下棋难多了!” 说完起身喊道:“尉迟杰!” 等尉迟将军进来,木易辰问道:“会画棋盘吗?” 十一见尉迟将军头摇的似拨浪鼓一般,只歉疚地说道:“殿下恕罪,属下实在不会画!” 师父舒了一口气,只说道:“好!去弄点吃的来吧!” 十一觉得师父偷懒的样子也出奇地可爱! 等尉迟将军端来几个馒头时,师父已经将棋盘都画好了! 十一望着眼前的馒头,想起在水云涧的山洞里,师父给自己做烤馒头吃的情形,只愉快的开口说道:“师父,我想吃烤馒头!” 木易辰望着十一宠溺的笑道:“好,满足你!” 木易辰只出去了一趟,在雨中折了几枝干净的树枝,沾湿手帕擦了擦,才走了进来! 等木易辰走近,十一见师父脸上还停留着细细的雨滴! “师父,雨还没有停吗?” “对!” “哦!”木易辰疑惑的望着嘴角含笑的十一。 “我是说雨下的很好,百姓们肯定喜欢,麦苗也能早些抽芽了!” 木易辰只笑而不语,刚蹲在火堆旁,十一就来帮忙! “你来吧!我看你学会了没有?” “好,可是我的手脏了!” “没关系!把手伸出来!” 说着木易辰将枝条放在碗上。 师父伸手抚上自己的手掌的那一刻,十一只觉一股热血涌到了头顶,脸上更是一热。 只见师父用自己湿湿的手帕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掌,手指,手梢。 十一看着火光映照下师父棱角分明的脸庞,借着跳动的火光,师父坚毅如雕刻般深深浅浅地落在十一眼里,只觉一颗心不规则地突突跳着。 第一次握着十一软若无骨的手,木易辰心里压着隐隐的紧张,慢慢地低头擦拭着,直到一双凝脂般温润纤长的手完美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等一下!” 只见十一掏出手帕擦去师父脸上和额前发丝上的水滴。 “好了!” 木易辰抬眼对上十一欣喜的目光,有一秒的停顿,转而看向远处跳动着的火焰。 十一将馒头掰成小块,木易辰就将小小的馒头串联成一颗颗食指般大小的珍珠模样,只远远放在火上炙烤。 十一坐在师父的身旁,见暖暖的火光照在师父脸颊上,映出一片浅浅的昏黄。 “好了!你尝尝看!” 十一伸手接过,“谢谢师父!” 十一看着一闪一闪的火苗,暖暖的亮光似消弭了雨夜的清冷,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仿佛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木易辰听着火苗噼啪的响轻响,静谧的午夜,只听的到雨点被无边的夜色慢慢吞噬,转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十一,木易辰很少花心思去了解一个女孩子,但对于十一,却总有一种天然的偏爱,只见她侧影如画,或许只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才足以形容眼前之人的样子,那笑意感染着他,只觉心中难得的安心与闲适。 十一偷偷转头之时,木易辰带着慌乱,匆忙收回沉醉的目光,转而直直看着眼前的火堆。 “师父!” “嗯!” 等木易辰转头,十一莞尔道:“没事!” “夜深了,你休息一会吧!等天亮雨停了我们就回去!” “不,我还要赢师父呢!” “好吧!” 光阴似沙漏一般静静的在他们的指尖流淌开去,一如墙壁拉长的影子般,一寸一寸、轻轻浅浅地缩短着。 十一心里只突然想到,古语有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流年催素发,不觉映华簪。 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生不过匆匆数十年,逾古稀者不足三成,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除去十年懵懂,十年老弱,就只剩下短短五十年,这五十年又要除去一半的黑夜,便只余下二十五年,然用膳饮茶、沐浴更衣、东奔西走、征战病痛,又耗掉不少时日,真正留下来可以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少之又少,或许都不足十年,只三千六百个日行月落,远远都不够! 她很贪心,余生只愿,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而彼时彼刻她只想,夜不要走,雨不要停,天不要亮! “你又赢了!” 十一开心道:“那是师父又让着我!” 此时天已微明,尉迟将军走了进来。 “殿下,百姓们在门口等着送殿下,我们即刻就出发吗?” “好,你去安排一下,我们即刻动身回府!” 木易辰见十一虽一夜未眠,但精神很好,只担心道:“累不累!” 十一摇头,“不累!” “好,我们走吧!” “等一下!” 十一快步走到木易辰身前,轻轻整理着他的外袍。 十一不想师父在百姓面前有任何不妥,甚至连衣衫的小小褶皱她都不许。 “师父一会回城,会碰到更多的百姓!” 木易辰只定定地立在那里,看十一轻轻抚平褶皱的衣角和领口,才满意地看着他! “好了!” 回去的时候,木易辰专门命人为十一备了一辆马车,十一本来以为自己会在晃来晃去的马车上睡着,却不曾想她竟一路精神无比地欣赏着厨城门到王府一路上的风景。 路上只有早早出摊做生意的,和三三两两的行人,为了不惊扰他们,师父都是骑马走在最后,木易辰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十一在房里休息。 而十一一心惦记着大师兄今日离府去往南萧,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早早等在府门口,送大师兄启程。 带给言言的外衣,还有所有的书卷十一都再仔细查验一番才安心。 “小师妹这么不放心你大师兄啊!” “不是的,师兄此去长途跋涉,定然辛劳无比,我不想让师兄再为这些小事操心!” 天佑欣慰道:“师兄多谢师妹体恤!” 十一只笑着看向大师兄,“大师兄保重,我们等师兄的好消息!” 只听师父也嘱咐道:“路上小心!尽力而为即可,不必强求!”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第82章 夕颜华兮芳馥馥,薄暮昏暗总朦胧 木易辰早命两千人马跟随天佑前往南萧,另外派南星带了一千兵马驻扎在渭水以北接应他。 才不过五日,木易辰就收到了喜讯,一是南萧与北朝定下二十年互不相犯的盟约,二是收到桓宇的回信和回礼,当木易辰将这两个好消息告诉十一时,十一只喜得合不拢嘴。 日影透过柿子树青绿的叶片,浅浅地落在站在树下的十一和木易辰身上,他们相视一笑的美好,胜过清风拂柳,人间芳菲的四月艳阳天。 十一弯弯地嘴角翘起:“恭喜师父!” “恭喜我?” “是啊,恭喜师父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来一些了!” 木易辰只浅浅一笑,带起弯弯的弧度煞是好看,“嗯!十一说得没错!这是天大的好事!” 见师父眉眼俱笑的样子,十一只觉今日熹微的春彩也暖融融的,格外喜人了。 十一急急地看完信,喜道:“桓先生在信里说桓夫人近日已经能忆起许多往事了!真是太好了!” “好!回信你写吧!” 十一笑着答应道:“嗯!” “桓先生说他那里有珍藏的几部医书,已经托师兄带来了!” “好,等你大师兄来了,让他给你送过来!” 十一意外道:“师父怎知是带给我的!” “猜的!”十一只看着师父莞尔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师父,等三师兄和三哥的伤都治好了,师父能否答应我跟着军师和紫苏姑娘学医?” “当然可以!” 没想到师父竟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十一简直只觉美到了心底! “今日真是好日子!师父,看我带了什么?” “什么?” “师父猜猜?” “酒!” 十一觉得师父今天太神了,什么都被他猜到了! “但是师父绝对猜不到是哪里来的酒?” 十一见师父舒展的眉梢竟也带着笑意,只浅浅开口:“这我恐怕就猜不到了!” 十一只笑而不语,梓鹃将酒和杯盏端到木易辰眼前时,他只觉得意外和惊喜! “这是?” 十一快意道:“这是师父埋在宫里的酒!快尝尝!”说着盛满一杯递给师父! “怎么样?” “很香!” “是啊,我听阿娘说过,越是陈年的酒,就越醇厚清香!阿娘还说当年我出生以后,阿爹还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埋了三坛花雕酒!” “等下次我回去的时候挖出来给师父喝好不好!” 木易辰含笑望着十一期许的眼眸,沉静片刻转头垂下眼帘,只轻轻答道:“好!” 只是木易辰知“花雕酒”又名“女儿酒”,是传自晋上虞人稽含的《南方草木状》,书中就有女酒、女儿红酒,此酒为陪同女儿家婚嫁时的必备物。 木易辰苦涩地想,当年十一的阿爹,在听到女儿的第一声啼哭时,内心汹涌的喜悦和心头的热切,将都时间封存在了酒坛中,只深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同时将深深地父爱也掩藏了起来。 十一见停留在师父眼中浓郁地温柔和疼惜竟比酒香还要醉人!只是当时的自己只知此酒是自己出生时所埋,却不知还有这一层意思! “师父怎么不喝了?” “怕醉?” “嗯!” “那十一替师父喝吧!” 木易辰抓住十一的酒杯,“我怕你也醉了,不如留着和花雕酒一起喝,好不好!” 十一看着师父诚挚的眼神,触碰的指尖传来细微的温热,十一见师父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一日,十一一直记得,师父用了整日的时间,细心教授自己马术,她也曾问过师父,不用刻意浪费时间教自己了,师姐已经都全部教过自己一遍了。 可是师父的理由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和反驳! “除非你能保证再不坠下马,或者坠下马以后不会再受伤,我便不再教你!” 所以自那日起,师父一直陪着她,十一就乖乖地坐在氐卢的背上练习了整整半月! 果然骑术突飞猛进,十一见师父好像很满意,还说接下来准备教给她一些防身术! 有一日十一借着微醺的醉意,对天上的明月说道:“兰若熹微,榴火溢彩,翠微含烟,天河璨烂,都不及你在身旁!” 十一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喜欢骑马,喜欢学习一些防身的武艺,醉心研读医书和药理!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多到一辈子可能都做不完!想到这里只咧嘴傻笑着歪在阶旁。 只有一双心疼却无力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木易辰将醉了的十一轻轻抱起,缓缓置于塌上,嘱咐梓鹃小心照顾,便独自回到院中对月独酌,直至天明! 翌日清晨,军师寻找殿下一路行至靶场,只听嗖地一声,木易辰的箭射已稳稳射在靶心,却是比平时偏左了些许,才担心地问道:“殿下,有心事!” 只听木易辰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秦岩来信说军师的咳疾又犯了,军师年纪大了,我只怕中州今夏燥热难熬!想派人将他接回西周!” 萧宴赞同道:“接回来也好!现在有紫苏姑娘在,或许能将痼疾根除也未可知!” “我也这么想,军师过去在王军,身体虚耗的很厉害,我始终不忍!今日我便修书,等天佑回朝廷复命时便呈上去!” 见殿下今日话格外多,萧宴眼角的担忧更甚,“殿下,可还有其他心事!” 木易辰淡淡答道:“没有啊!” 军师苦笑道:“殿下心乱之时,才会来靶场射箭!” 见眼前的殿下只低头不语,萧宴才继续说道:“听将士们说,你们下了一夜的棋!我还听闻殿下昨夜对月独酌直至天明。” “你想问什么?” “既然她已没有了婚约,不如……” “我也曾想过,只是…我不想她因为我,受到半点委屈!”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这位身负天下的殿下明确而坦诚告诉第二个人,自己无法言说的心事。 萧宴心疼道:“那殿下可是想到了办法?” 木易辰垂眉落寞叹道:“还没有,曾今我在雨中想了一夜,都未曾想到如何要她!” “如果,殿下愿意,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愿意陪殿下一试!” 木易辰绝望道:“我不能自私地把她绑在身边!更不能置百姓与王军不顾!” “有时候,真希望你没那么通晓人情!” 见他只留下一句无奈心酸的话语,便黯然离开了。 望着木易辰落寞的背影,萧宴知道,只要是眼前的这位王愿意,王军都会无怨无悔的跟随,可是这位殿下心中恰恰装的都是王军和百姓,又何曾为自己想过哪怕一丝一毫。 第83章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寿阳不同于西州,气候更干燥湿热些,谢云早就不愿意留在此处了,加之近日自己每天都觉得腿上的劲越来越足,便一心想着回西周。 其实只有紫苏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位将军对她的药浴非常抵触,若不是他有言在先地答应自己,怕是早都不想待在此处了! “大师姐,我们何时才能回西周啊?” 颜细辛无奈道:“都快一个月了,你每日都要问上一遍,可是你都没有问对人啊,你该去问紫苏姑娘才是,师父可是把你都托付给了她,只有她松口,我们才能离开!” “大师姐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要不你给师父写封信,说我腿伤已经痊愈了十二分,明日便可回西周!” 颜细辛狐疑地盯着谢云:“三师弟这是有事瞒着你师姐吧,快说,是不是得罪紫苏姑娘了?” 谢云心虚道:“没有的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他可不敢在师姐面前抱怨紫苏姑娘,但一想起每日的药浴,他浑身的每个毛孔都不自在地紧缩着,本能地竖起了汗毛,一个大男人,每日泡在浴桶里,皮都泡皱了,他是一个将军,又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赶紧岔开话题道:“师姐今日有什么事要做?” “哦,我要去军营训兵,顺便采买一些东西!怎么了?” “那师姐带上我吧,我现在可以完全离开这轮椅,行动如常了!” 细辛才要出言规劝,只听背后一脆脆的声音响起。 “不行!” 细辛见紫苏进来,只无比同情地看了谢云一眼,准备赶紧开溜,听他们两人互相抱怨已近月余,她实在是有点怕了,这两人简直是天生相克。 “好,那我先走了,你……” 细辛赶忙抬脚出去,只拍了一下紫苏的肩膀,温言安慰道:“他就是孩子脾气,你多担待,交给你了!” 只听紫苏看着谢云气鼓鼓地说道:“师姐放心!” 细辛心里只叹道,你们各自自求多福吧! 谢云耷拉着脑袋坐回轮椅,只见紫苏素手一挥,谢云便被几名士兵一路抬到了浴室,面对满是草药味的香薰药浴,谢云只垂头丧气又无可奈何地宽衣躺了进去! 起初都是紫苏帮忙宽衣,谁知才过了两日,谢云便不愿意紫苏再帮他了。 只喊了两名士兵相帮,紫苏早说从医者,还分什么男女,可终是抵不过谢将军如此执拗顽固,便由着他去了。 只是谢云不知,后半月的药浴对他至关重要,在这一月的朝夕相处中,她深知谢将军的愿望是完好如初地重新骑在马上,但是偏偏他受的伤如此深入骨髓,若不悉心调养,将来必会落下病根。 虽然表面上看他的腿每日都能增一份力,但在医师看来,表象只能说明他年轻,皮肉恢复的快,但是内里却需好好调养。 只是偏偏谢云是个闲不住的,一心就想恢复体力,早日回到王军,如此看来倒像是紫苏故意为难他一般,二人因此常常争的面红耳赤,却无人占得上风,紫苏气急之时也曾想,若是谢将军将来娶妻,定让他娶个凶悍的女子,被日日折磨才好呢! 今日,请了那尊大佛入浴,她就去给他调配汤药和漼将军的补药了。 半个时辰以后,等她端了汤药来,见守在门口的士兵都不在。 只心里暗自担忧道:“药浴最是磨人,见他着急,她每次配的药量也是只增不减,人很容易晕厥的,必须有人从旁照看才行!” 思及次,不觉加快步伐冲了进去,才放下手中的药,快步来到浴室门口,隔着纱帘急急喊道:“谢将军,谢将军,你还好吧!” 听不到回声的紫苏只心里一紧,急急喊道:“谢云,谢云!我是紫苏,你听到了就答应一声!” 试着叫了几声里面仍旧只一片死寂,无一丝响动,紫苏才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跑到浴桶边上时,见空无一人,心里更觉悲从中来,带着哭腔冲着浴桶大喊道:“谢云,谢云!” 手刚伸进水中准备去捞谢云,只见谢云突然从水中起身,紫苏见他脸颊憋得红红地,高高竖起的马尾带着水珠,清透如玉的脸颊也挂满水滴,薄薄的衣衫紧贴着胸膛,只张着两只惊恐的大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自己。 片刻后,两人同时迟钝地惊叫一声:“你!” 紫苏紫胀着脸,赶忙转身背对着他,惊魂未定却无比庆幸,只开口生气地斥责道: “为何刚才在外面不应我?” 谢云只站在浴桶中清醒片刻,委屈道:“你喊我了吗?” “对不起,我并未听到!刚才身子一酸便倒了下去,你进来喊我才恢复知觉的!” 紫苏只觉心脏不受控制,跳的又快又难受,羞涩地催促道:“你快把衣服穿上!” 谢云刚才被蒸腾的雾气熏得头目眩晕,此刻出水才慢慢恢复清明,低头见自己如此清凉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紧张地转身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紫苏红着脸正准备跑出去,只听噗通一声,谢云便倒在了浴桶中,紫苏急忙转身时,见谢云只露出两只眼睛,紧张地摆手道:“没事,你别过来,我只是腿麻而已!” 紫苏好笑地应道:“哦!!” 便转身退了出来,等了许久,都未曾见谢云出来,隔着纱帘问道: “好了,就赶快出来,药都凉了!” 谢云从浴桶出来,才发现他们将干净的衣服都搭在外间的架子上,平时都是士兵们等他泡好了再给他送进来,今日偏偏他负气的赶了两人离开,才后悔无措地立在那里。 只无奈答道:“放那里吧!我自己喝就行!” “不行,我要检查你的伤势!” “不用了,明日检查也是一样!” 紫苏只狡黠地说道:“明日检查也不是不行,只是可能会耽误你回西周的时间!” 抬脚才要离开,只大声说道:“也罢,明日就明日吧!明日我还要去寿阳军营,要不然后日也行!” 只听谢云急急喊道:“等一下!” 紫苏只听似从齿缝传来的细小声音,“麻烦你将我的衣服塞进来!” 紫苏方才得知谢将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缘由了,只掩着笑慢吞吞地起身,从架子上撤下衣物,背身隔着纱帘递给谢云。 半晌才见谢云出来,紫苏的眼中似蓦然被点亮,此刻谢云的样子,带着三分委屈,三分英气,三分倔强,只垂头不敢直视紫苏,快步坐到椅子上,正要端起碗里的药一饮而尽,紫苏抬手拦道:“等一下!不许喝!” 谢云此刻倒听话,只乖乖放下。 见紫苏从外间倒了一盏热水递给他,“先喝水!再喝药!” 谢云难得乖乖照做,当紫苏俯身在前轻轻抚上他的膝盖,谢云的身体不自觉地一颤,从未有过的一丝压迫感让他的心突突跳得飞快,只往后一缩,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觉耳根发烫。 紫苏以为是自己手太凉,抬手搓了一会,复又轻轻地将他的膝盖重新带到自己面前,细细地检查着,谢云只觉如往日般的揉捏轻敲,都变得很麻酥酥地燥热难耐,不经意只想往后退,见紫苏的秀眉蹙起瞪着他,心里很是疑惑道,难道是自己的腿又出了什么毛病! 紫苏生气道:“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啊!” “配合懂吗?” “好!” 谢云忍着难受直到紫苏检查完毕,见她眉头深锁,谢云慌道:“是我的腿恢复的不好吗?” 见紫苏站在那里不答,负气地自言自语道:“到底还要泡多久?” “很久!” 望着谢云眼底突然涌出深深地绝望,紫苏不觉一阵心疼,赶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改口道: “是很久嘛!以后谢将军不管是想呆在马上或是泥里,水里,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你是说……”谢云激动地起身。 “是的,你痊愈了,可以回西周了!” 谢云一时高兴得如童稚小儿般手舞足蹈,只一把将紫苏抱起,开心地转了好几圈才肯放下来。 “你…” 紫苏只愣愣地呆在原地,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娇羞地红晕一直爬到了脖颈。 见谢云早都跑了出去,只一会,复又折回来在门口喊道:“多谢紫苏姑娘悉心照拂!来日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紫苏也笑着追了出去,“今日还不能回!” 第84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 当晚他们决定第二日便回西周,细辛将今日在集市上买给漼风的桂花糕放在桌子上,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门口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赶忙躲在了一颗柱子背后。 漼风跨步而入,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桂花糖糕,很容易便猜出了是细辛买给自己的,漼风见门边的柱子旁露出一片蓝色的衣角。 开心道:“颜将军,出来吧!” 颜细辛不想如此轻易便被他发现,才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你怎知是我?” “除了颜将军还有谁会这么惦记我,还专门买了我最喜欢的桂花糖糕放在这里!” 漼风只轻轻抬手道:“过来,陪我吃一点吧,明天就吃不到了!” 二人坐定,漼风小心地解开油纸,将一块桂花糕递给细辛,细辛只拿在手里细细嚼着,好奇道:“你为何会喜欢吃桂花糕?” 漼风缓缓抬头看着远处,“在我十岁的时候阿娘因病痛缠身撒手而去,自幼便是两个姑母将我抚养长大,虽然他们视我为己出,对我无比疼爱,但是我却始终记得阿娘在世时,做的桂花糖糕的滋味,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只要我吃到了桂花糕,就好像又见到我阿娘一般亲切!” 细辛见漼风眼底满是淡淡地悲伤,如今的他也同自己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从未想过他这样一位名门世家的公子,会喜欢自己这样一个身世飘零的武将。 只遗憾道:“可是我不会做桂花糕?” 漼风亮亮的眼睛盯着她,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照进她的心底。 “没关系,你只要坐在我身边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做,等战事结束了,百姓们都过上安定的日子,如果我还能在你的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细辛满含热泪,只轻轻说道:“到时候我天天做给你吃!” 漼风伸手宠溺地摸上细辛黑亮的发丝,眼含泪光,浅浅说道:“嗯,颜将军要言而有信,不能食言!” 细辛点头的瞬间,眼泪不经意滑落。 漼风起身抱住细辛,难得今日是明亮的满月,世人都盼团圆,可一个行军的将士,能享人间几回团圆,有多幸运能与家人闲坐,更是难享其乐融融,共话岁月悠悠。 细辛见自己脖子上多了一件温润的玉佩,只抬眼迷蒙地望着漼风。 暖暖地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是阿爹给我阿娘的定情信物!” 细辛清透白皙的脸上泛起些微红的颜色。 “我带着不合适?你还是留给……”正欲解下,却被漼风一把按住。 迎上漼风温柔坚定的眼眸,细辛心头一跳,她虽知漼风心意,但若论婚嫁,自己从来没有奢望过,他们都过着出生入死,刀口舔血的日子,这么重的承诺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耳畔坚定的声音传来,“除了你,我不会再给别人!” “可是我...” “等我,等三年孝期满后,我就去找殿下提亲!” 漼风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情思蛊惑着她,细辛只愿就这样一步步沦陷在他的眼神里,一点点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这一生若没有他,她将终身以王军为家,无婚无嫁,终老一生。 细辛轻轻揽上漼风的腰身,贴着他的外袍,轻轻说道:“我等你!” 此时月儿娇羞地躲进弯弯的柳梢,淡淡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二人身上,待我半生戎马,许你嫁衣红霞,那时你我再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 三日后,漼风送细辛、谢云和紫苏来到渭水河畔与南星汇合,一起接大师兄周天佑回西周。 天佑在舟中远远见岸上玉树临风般立在眼前的谢云,只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你…” 谢云只快步上前一把拉大师兄上岸,激动道:“以后我又可以与师兄并肩作战了!” 天佑重重拍上他的肩膀,连连赞好! 南星叹道:“上次也是在这里,我们接了师父和师妹!今日接了大师兄,三师兄的腿伤也痊愈了,南萧之行算是圆满了!” 天佑兴奋道:“你们猜,我带了什么好消息!” 谢云只抢着答道:“南北定疆二十年,互不相犯!” “这你们都知道了!消息够灵的!” 细辛笑道:“是师父派人送了消息给我们!” “还有一个你们肯定猜不到?” 大家面面相觑激动道:“啊,还有什么?” 天佑羞涩道:“他们的公主想召我为驸马,我没有答应!” 谢云打趣道:“大师兄为何不答应,做驸马多威风啊!” 南星也笑道:“大师兄连驸马都不想当啊!” 天佑羞涩又老实的答道:“驸马再好,也比不上在王军里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将军来的痛快!” 南星叹道:“大师兄真是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谢云转头看着漼风,“我说你们都怎么回事,一个个放着尊贵体面的驸马不要,非要死乞白赖留在我们王军干嘛!” 漼风只腼腆地看了一眼细辛,大师兄天佑赶忙解围道:“下次轮到你了,你千万不要拒绝啊!紫苏姑娘可以作证啊!” 谢云觉得怎么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不好意思地看了紫苏一眼。 “我…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细辛见紫苏的脸色很不好看,赶紧开口催促道:“走了,你不是着急回西周嘛,赶紧上马吧!紫苏姑娘不会骑马,就你带着吧!” 谢云无奈地指着自己,“我不太合适吧,还是让她和师姐同乘一骑比较好!” 紫苏只转头看向旁边不说话,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就有些生气。 “让紫苏姑娘乘马车吧!” 大师姐赶忙拉了一下天佑的衣角,悄悄指了指谢云和紫苏。 “哦,马车里装了一车的典籍图书,紫苏姑娘怕是坐不下,谢云,紫苏姑娘就交给你了,救命之恩,现在就是涌泉相报之时,还等什么!” 说完上前推了谢云一把! 谢云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走到紫苏面前,“紫苏姑娘请上马吧!” 紫苏委屈巴巴地走到马跟前,见没有马镫,一时囧在那里。 “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带你啊!” 紫苏带着七分委屈和三分尴尬,只说道:“马太高了!” 谢云看着紫苏憋得紫胀的脸,一时心情大好,笑道:“我抱你上去吧!” 说完一把将紫苏抱上马,自己也飞身上马,“姑娘坐稳了!” 紫苏看着一个个飞驰而过,飒爽的英姿,只在心里默默叹道,任城王军中的将军,个个都英勇无双,忠肝义胆,却不知他们的马术也如此精绝。 紫苏迎着风问道:“你们的骑术都是殿下教的吗?” “不是啊!师父那么忙,哪有时间教我们马术,这都是多年在战场中历练出来的!” 过了一会,谢云才后知后觉地说道:“紫苏姑娘若是喜欢骑马,我倒是可以教你!就当感谢你的大恩了!” 紫苏负气道:“我才不要你教呢!我自己也可以!” 谢云心里叹道,这姑娘怎么同南星一个性子,有几分硬气! 倒是很对自己的脾气!他一向喜欢刚硬有骨气的!以后上了战场,他也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 此时紫苏心中的愁绪已去了一大半,只欢喜地同王军一起策马向西周奔去。 一路上见百姓们对王军如此敬爱,只觉得鼻子酸酸地,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做了王军的医师,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骄傲! 等他们回城时,师父和十一还有军师已早早在府门等候,见到一个个熟悉亲切的面孔,皆安然无恙地归来,木易辰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走,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回府先休息片刻,我们再细说吧!” 十一拉着紫苏来到她的卧房,“这是师父命人给姑娘准备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让人替你准备!” 紫苏望着眼前舒适淡雅的卧房,一应俱全,竟是什么都不缺,只觉一阵鼻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不怕你笑话,我这几年风餐露宿,好久都没有这种家的感觉了!” 十一拉住紫苏的手温言安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紫苏含泪点头:“嗯!谢谢你们!” “是我们要谢你才是,多谢你治好三师兄的腿!”说完十一向紫苏郑重行一礼。 “你不必客气,以后就叫我紫苏吧!” “那你也要叫我十一!” “好!” 十一犹豫着开口道:“以后我想跟着你学习医术,你愿意教我么?” 紫苏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我当然愿意了!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做伴!” “谢谢你!” 安顿完紫苏,十一来到三师兄处,见师父已经来看望三师兄了。 看到十一,谢云喜道:“十一!” “三师兄!你的腿都好了吗?” 谢云调皮道:“师父,十一怎么和你一样,开口就问我腿伤怎么样,你们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还像有事吗?你们应该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十一见三师兄身姿更加挺拔,似健步如飞,只带着轻松的语气俏皮地问道: “那师兄最近过得怎么样?” 只见谢云无奈地挥手道:“别提了,紫苏让我泡了半个月的药浴,皮都泡皱了,哎,不说了,往事不堪回首!” 十一讨好道:“师兄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我想吃面,师妹做的面最好吃了,在寿阳时,我就一直想念你的面呢!” 十一爽快地答道:“好,我这就去!” 十一听一直含着笑意不语的师父此刻闷闷地开口:“等一下,我也想吃!” 只听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我们也想吃面!” 见师兄师姐们和军师一起含笑走了进来,难得艳阳高照,一团喜气。 十一只无比开心地望着大家道:“好!今晚我们大家就吃团圆面!” 第85章 流光翩跹照浮生,燃尽人间四月梦 王府灯火通明的夜里,来来往往人头攒动,热闹地穿梭于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浓浓的烟火升腾漂浮并入远黛翠微,一阵阵欢声挟裹着浅浅笑语,再配上十一精心准备的团圆面,置身于一片热气腾腾的包裹里,整个身心仿佛被浓浓的暖意的熏染着,十一瞬间就被这普通平凡的人间炊烟所感动,何况今日师父还吃了两碗。 这一次,除了三哥驻守寿阳不在西周,所有的人都到齐了,真是难得的团圆夜! 十一坐在大师姐细辛身旁细细询问着三哥的伤势,三师姐南星则因为一件小事跟三师兄谢云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紫苏与大师姐抱怨着三师兄的倔强顽强,大师兄天佑向师父和军师诉说着南萧之行的始末,师父抬眼望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的面孔,胸中升腾起一种久违的幸福与满足。 他抬眼看着被围在细辛和紫苏中间窃窃私语的十一,只见她脸上带着再也平常不过的欢喜,却又是那样的弥足珍贵,仿佛山花烂漫,她只在丛中笑。 夜色正浓,暮色渐暗,十一再一次偷偷爬上了屋顶,今夜他们都没有饮酒,但十一却偷偷喝掉了师父留下的桃花醉,觉得自己竟有些醉了,似幸福与自己撞了一个大满怀。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真希望以后能和师父师兄师姐们一起,日日都过着这样平凡却又不普通的日子。 抬头笑颜如花地望着盈盈的满月,银色的月光倾斜在十一粉色的衣裙上,泛出一片温暖的光华,她竟有种冲动,想起身对着月儿诉说心中的快意与自在。 正跌跌撞撞起身时,一个站不稳,就要倒下去,不想一支有力的臂膀在背后稳稳扶住了自己。 十一惊鸿未定的转头,对上一双熠熠生辉的星光,十一喜道。 “师父!” “怎么不听话!”木易辰有些担忧道。 十一方才想起,师父不许她独自再上屋顶,那是她来王府的第二个除夕夜,师父自东边入画,也走进了她的世界,更走进了她的心里。 现在想起师父曾说的那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爬到屋顶了!” 她觉得一切都好似冥冥注定,她的一生,她过去这十年,所有的快乐仿佛都是他给的。 十一的温婉的声音被夜色过滤成了娇俏模样,两腮浅浅的红色如云霞映照在脸颊。 歪着头答道:“我没有不听话,师父不是来了么!有师父在,十一就什么都不怕了!” 就是这样一双纯净无瑕的眼眸,总能压下木易辰所有的担忧和不安。 “要不要坐下来!” 十一听话地点头答道:“好!” 木易辰扶十一坐下,静静靠在十一身旁坐下。 十一伸手指着月亮给师父看,“师父,你看月亮好圆啊!” “嗯!” 坐在十一身旁,木易辰才隐隐闻到一丝酒香,难道她竟是喝了酒才爬到了房顶,只担忧道:“你喝酒了?” 十一乖巧地答道:“嗯,桃花醉不是师父给我喝的么!” “桃花醉!” 难道江陵的桃花醉竟被十一一直留存至今。 木易辰温柔地诱导着微醺的十一,她真的不能碰酒,“你喝了多少!” 十一老实地回答,“师父留给我的半盏,还有后来师父买的一盏。” 木易辰心里惊道:“这么多!” 十一兀自嘟嘴轻轻吐出一口气,“师父我没醉!” 身子摇晃着向旁边倒去,木易辰伸手将她扶正,十一像个小孩子一般撒娇道: “我真的没醉!” 木易辰无奈道,只有醉了的人才会说自己没醉,只出言安慰道: “好好好,你没醉!坐好!不要乱动!” “嗯!”说完十一一头栽在木易辰怀里。 窝在师父的怀里,十一像一只慵懒乖巧的小猫一样吸溜几下,本能地伸手抱住木易辰的腰身,瓮声瓮气地问道:“师父,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么?” 木易辰因十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浑身紧绷着,挺身吸了一口气,才沙哑着嗓子问道: “你最喜欢什么?” “你!” 只一个字,木易辰已呆在那里,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十一的身子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木易辰身子战栗一下:“十一!” 听到师父叫自己的名字,十一软软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 “师父是十一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十一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说完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木易辰看着十一撒娇的模样,心都要融化了! 怕她着凉,“我们下去吧!” 十一只在鼻子里浅浅嗯了一声。 复又使劲摇头,“不么,我就要在这里,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下去!” 木易辰温柔地劝道:“那我带你下去可好?” 十一带着隐隐的哭腔幽幽的抱怨,“师父总是骗我,每次师父答应十一的归期都不做数!” 木易辰心酸又难捱地看着怀中的十一,只心疼到无以复加! 好吧,今夜就当你是喝醉了!我也喝醉了! 木易辰抬手从背后环住十一,将她满满地揽到自己怀中,解下披风盖在十一身上,十一在师父的怀中安心地睡去,木易辰听着十一均匀轻浅的呼吸,心里密密麻麻,轻轻浅浅的喜悦随夜色弥漫开去。 抬眼见月光皎洁,潋滟流转,却脉脉含情。 第86章 既许一人之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在木易辰的心里,在十九岁遇到十一以前,他的心里何曾装过半分儿女情长。 仿佛自从出生起,他天生的使命与责任便是保卫家国,护佑百姓,在日复一日的金戈铁马,生死一线里,他的命运不过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罢了,渴望安定而不可得,飘落如浮萍却任风雨如晦,从来不惧寒风凌冽,只笑迎漫天飞雪,从未想过春华夏蝉,秋叶冬雪对于自己又有何异。 然在阅尽千帆,历经过客之后,在折戟沉沙,回望山河之时,唯有她,携秋水白露坚定不移的向他走来,如一抹在贝壳遮蔽下的沙砾,化为一颗闪耀的珍珠,竭力照亮他的归途。 只执着的立于薄暮朝晖,任他尔尔辞晚,朝朝辞暮,只为盼他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木易辰不敢想或许有朝一日,站在这灯火通明的屋顶,她等来的不是他的归来,而是星辰的陨落,若自己终将是一不归人,她又会是怎样的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曾今的他是不怕死的,马革裹尸,黄沙为伴,一身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生于乱世,埋于山阴,一眼望得到底的结局之中,渐渐燃起了不知名的牵挂与希冀,纵然这条路布满荆棘,或许一如飞蛾扑火,但有你,为你,我愿意伸展出最有力的臂膀,如凤凰涅盘般不问归路,只愿炽热地燃烧,只盼余生路漫漫,日暮薄酒淡饭,一半一半。 木易辰发觉一丝冰凉浸入自己的唇角,咸咸涩涩地让他心痛,抬手将十一拥的更紧了一些,不想怀里的人儿早已抬起一双惊鸿般的眼眸,带着迷雾中摸索般悠远的迷蒙,清明浅淡的笑颜,毫无防备就撞进了他的眼中。 “师父!” “你醒了!” “我……” 十一羞怯地松开死死抱着师父的双手,一张愧悔的脸庞因娇羞而涨的血红,不敢抬眼看师父,只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无措的叠在一起。 沉静片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怯怯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会!” “我…有没有乱说话!” 木易辰一本正经道:“没有!” “哦!” 十一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想却听到。 “你抱着我,说你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十一一张脸羞得像煮熟的虾一般,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先下去了!” 心慌意乱间正欲起身,却被木易辰伸手一把揽于眼前,十一紧张地看着师父一汪深不见底,如海水一般沉静的平面上,突然涌起层层的波浪,方寸之间,热气撞到自己脸上,只觉连耳根都是烧的。 十一觉得眼前的师父让她有些陌生又有些害怕,灼灼的目光烫着她,却让她更加沉溺、更想追逐。 无需言语,木易辰瞬间撅住近在咫尺的薄唇,轻触的刹那,他感觉到她慌乱的呼吸,在他们唇齿相依间带起细细的颤抖,抬眼细细描画着她的觳波浅纹,十一的睫毛紧张地轻颤抖动着,因娇羞而带着粉色的脸颊在夜色中让他心醉,淡淡的酒香更让他沉溺,十一只觉一波波的热浪席卷着自己,热血似只往头顶逃窜,她的四肢百骸如触电般的酥软。 木易辰轻轻闭上双眼,在他的引领下,贝齿轻启,十一只觉脑子里更似一团乱麻,只在他研磨的地方急切的躲闪,却在他离开之时觉得像被掏空一样难受,即使闭眼也似承受不住他的热情与急切。 如暴风骤雨过后的娟娟细流,木易辰的唇只贴着绯红的唇瓣浅浅地吮吸着,那样的温热亲密,让十一觉得酥麻难耐,最后一丝呼吸似也被他抽走,齿间更是溢出令人耳热的娇喘。 木易辰不舍地松开十一,耳边传来十一重重的吸气声,他才餍足地敷上十一灼热发烫的脸颊,十一被他带得晕晕的,此刻迷离娇羞的眼眸似失去了焦点,只木木地停留在师父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十一!” 只本能的答应着,“嗯!” “你最喜欢的人是不是我?” 十一脸上腾地升起两朵红晕,避无可避地迎上一双桃花灼灼的眼眸,所有的眼波流转都汇入同一片星辰大海,紧张到战栗却又微不可察地轻轻点点头! 木易辰看着眼前被自己点燃的十一,只觉她像一方绽放的烟火般璀璨耀眼,宠溺地将她轻轻抱回到自己怀里。 贴上她的耳际,低语道:“等我!” 只听十一乖巧地声音响起,“嗯,我等你!” 第87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浮云蔽日秋难熬 翌日,十一在自己的榻上醒来,睁眼见窗棂透进来满室的晨光。 想起昨夜,只觉脸红心跳,一颗心似要从胸膛蹦出来,赶紧抬手压住胸口,弯弯的嘴角勾起深深地弧度,昨夜,师父…师父居然…,她莫不是在做梦吧! 只觉如此地不真实,捧着烫烫的脸颊,不经意碰到微微红肿的唇瓣,一颗心狂跳不已,复又害羞的蒙上了被子。 “姑娘,起床了!” 梓鹃端水进来时,见十一还蒙头待在被子里,昨夜喝了酒,殿下嘱咐让她不用一早过去请安,所以便由着姑娘多睡了一会,但若再不起,就说不过去了! 梓鹃想起昨夜姑娘喝了酒,一个不防备,竟不见了踪影,等她在檐下远远找到她时,见殿下正陪坐在姑娘身旁,便放心兀自回去了!不料等殿下抱了姑娘回来时已近亥时。 梓鹃想姑娘定是没少折腾殿下,自己家姑娘真的是不能沾酒,上次回清河郡时,她曾浅浅醉过一次,可也把府上折腾的够呛。 殿下抱姑娘回来时,她真的很同情殿下,姑娘喝醉酒应该没少折腾殿下。 “姑娘!” 梓鹃掀起被角,见十一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面上一片红色。 “姑娘,睡觉不能蒙被子的,看脸都捂红了!” 十一难为情地看着梓鹃,“很红吗?” “嗯!” 梓鹃使劲点头。 十一放下捂在唇边的手,梓鹃才注意到,姑娘的嘴唇竟也红红肿肿的。 惊讶道:“姑娘昨夜喝的到底是什么酒?怎得连嘴唇都是肿的,莫不是这酒会让姑娘身体过敏?” 才担心地抚上十一的额头,“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禀报殿下,请医师过来瞧瞧吧!” 十一着急的拽住梓鹃,“梓鹃!别去!” 见梓鹃疑惑地定在那里不再往外走,十一才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解释。 “是我昨夜…嗯…从屋顶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墙上了,对,撞到墙上了,所以才…” “哦!不是过敏就好!我这就去煮个热鸡蛋来,给姑娘消消肿吧!” 十一心虚地答道:“好!” 趁梓鹃离开,十一赶紧起身奔向铜镜,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今日怕是不能出门了! 十一果然在房中待了整整两日,连午膳晚膳都是在房中用的,木易辰一心惦记着十一,可不想今日一早,军中来报,王军大营附近河水上涨,泥沙淤积,他不得不回军营视察整治上游河床,竟一直忙到第三日晌午才回来。 虽在天佑回来当日已派快马送消息回中州,心疼天佑他们,等他们休整两日,今日便不得不送天佑和南星带三千兵马回中州复命了,木易辰将亲笔信交给天佑,嘱他亲手呈于陛下,欲求上旨将军师接回西州。 送他们一行人离开,木易辰回身时,见十一正站在藏书楼目送她的师兄师姐们离开。 十一远远地撞上师父的目光,慌忙转身向里走去,木易辰发现十一竟是在躲着自己。 萧宴见十一慌忙离开,殿下的神色竟有些怅然,笑着问道: “殿下做了什么?竟让徒弟都躲着你!” “荆州的布防图,你先研究一下,晚上给大家讲讲吧!” 军师了然一笑,殿下果然一紧张就转移话题。 “好!”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独留木易辰站在原地,呆立片刻才拾阶而上,心中狐疑道,难道是这两日自己不在王府十一生气了吗?可是他曾专门派人传信回来,让人告知十一自己的情况啊。 十一才拿起架子上的一卷书,木木地站在架子前,慌乱间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十一!” 听到师父的声音,十一更是紧张地握紧了书卷,转身低头不敢看师父。 躬身行礼,朱唇轻启,“师父!” “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啊!”十一不自然地抬头,对上师父温柔的目光。 “哦!” “听你大师姐说,你两日都未出门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十一羞涩地赶忙摇头,“没有!” 木易辰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十一,心里似吹过一阵暖暖的风,想起那夜自己竟有些失控,嘴角勾起薄薄的浅笑,缓缓向十一迈近一步。 “是不是弄疼你了!” 十一的脸上登时充血般泛上一片殷红,害羞地只往后退去,不想撞上了身后的书架,木易辰笑意更深,一步步走到十一面前。 “你在怕我!” 十一本能地脱口而出,“我没有!” 十一抬起娇羞的脸颊,她不是怕他,她是怕这只是一场梦,她很需要确认。 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师父....是认真的吗?” “什么,我不记得了!这两日在坝上太忙了!” 十一耳根发烧,看着近在咫尺的俏丽的容颜,木易辰不觉心情大好的只想逗一逗她。 “师父,你…那天...”十一只涨红着脸,害羞紧张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木易辰更是故意凑到她的耳边,“那天,我做了什么吗?” 十一只觉毫无招架之力,鼓足勇气抬眼对上一双盛满笑意的绝世容颜,充满期待的眼神,“师父真的喜欢我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木易辰的眼光让十一无处躲藏,“为什么躲着我?” “我怕只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呢!”一个吻轻轻落在十一的额间。 十一只觉头顶燃起一片星火,木易辰拉起十一的手坐在自己身旁。 “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十一摇头,“没有!” 十一握住师父粗粝的手掌,“师父不必特意为十一做什么,十一已经很满足了!师父答应十一,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伤害自己!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好!我答应你,若我有什么不测,定会有人告诉你,我死在何处,葬在何处!” 十一摇头的瞬间眼泪已然滑落,“师父是战神,会长命百岁的!” 木易辰伸手抹去十一的眼泪,“别担心,我会努力给我们一个未来!” “不,十一不希望师父为我涉险!十一什么都不需要,能陪在师父身边十一就知足了!” “师父有自己的责任,我也有要守护的人!师父从来都不欠十一什么!” “我无悔亦无怨!” 木易辰望着眼前的十一,他的十一如此懂事,却让他更加心疼!天佑带去的,除了一份书信,还有一道诏书。 第88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木易辰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道诏书却最终让他们天各一方。 自高阳王起了异心之日起,在外他与太原王金荣勾结日益加剧,在内与前将军朱世隆过往从密,宫中御医虽忧其寿数不过三年,但高阳王异心日盛,因此常常殚精竭虑,即使欣华公主日夜看护不休,其病体也无甚好转,反而更是加紧了对金嫔的胁迫,步步紧逼之下,金嫔也已经开始了她的美人计,而且刘子行为保万无一失,早已在陛下身边安排了诸多眼线。 他虽做得滴水不漏,但细心的谢崇还是注意到近半月有余,陛下精神欠佳,日渐消瘦,便又多留心了几分,果然一日谢崇偶然在陛下身旁的近侍于兆的身上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起先未免打草惊蛇,他先派人跟踪了半月,发现每隔一日子夜时分,于兆会乘宵禁换班之时,偷偷由东宫西角门而入,一炷香后复又折返回来,在高阳王亲侍护送下,竟是做得来无影去无踪。 谢崇忧心如焚,便派秦岩暗中调查了于兆在豫州老家的人,果然其家人近半年来,在豫州新修了府邸,由穷极一时,一时在乡里跃入富足大户。 秦岩便命士兵假扮门客邀其弟于隆一起饮酒作乐,假意逢迎,三五日后那于隆酒酣耳热之时,益发张狂,将其兄如何取悦高阳王,才换得今日家族荣耀之事和盘托出。 更得知一切皆是高阳王指使,每日事无巨细密报陛下事宜,从饮食喜好,到召见何人,所奏何事,皆被高阳王一一探查,而可耻的刘子行竟利用于兆,常在陛下的饮食里做手脚,让陛下近月余精神越发倦怠,以致睡眠不佳,恹恹无神。 探明真相的第二日,谢崇立即将此事私下奏与陛下,刘徽只觉眼前一黑,脚步酸软,缓了半日才不可置信道: “太傅莫不是在骗我吧,你说高阳王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朕犹觉可信,可是你说他在朕的饮食上做了手脚,朕绝不相信。” 谢崇知陛下一向宽仁,只叹道:“正是陛下太仁厚了,才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老臣斗胆,请陛下今日假装身体不适,先不要用膳,老臣略懂医术,只需查验一番,便知老臣的话是真是假!” 刘徽惊鸿未定,可近月余自己身体的状况,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 颓然无力道:“就依太傅所言!” 谢崇只安慰道:“但愿只是老臣的误查误判!” 晚膳时,果然见于兆殷勤劝陛下多多用膳。 刘徽只有气无力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朕一会便用,午膳的南瓜汤味道甚合我的口味,明日让厨房再做些来吧!” “是,奴才告退!” 于兆临走时还不遗余力地劝道:“今日的三喜丝看着不错,陛下近日胃口不好,多食一些酸辣开胃的,或许会对陛下的身体有好处!” 刘徽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只摆手道,“好,下去吧!” 待于兆离开,谢崇从陛下寝殿出来,带了银丝细针细细查验一番,果然陛下的饮食里竟有一半都掺了微不可察的夹竹桃花粉,而那道三喜丝里分量最多。 刘徽心力交瘁,绝望至极,愤怒地掀翻在地,“怎么会?他们怎么敢?” 谢崇扶住摇摇欲坠的陛下,“陛下!陛下保重身体要紧!” 刘徽抬起迷蒙的双眼,含泪道,“我待他不薄,他为何却要害我?” 刘徽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子行居然已经对自己下手,而且如此狠绝。 自小他就是自己的伴读,自己犯了错,母后常常迁怒与他,他因此挨过不少的板子,固他心里时常愧疚难安,因他身体虚弱,自己让太医常住他的东宫,得了补药,更是第一个想着留给他,为什么,他为何会如此恨自己,竟要置自己于死地。 可太傅的话就如当头一棒,让他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起来。 “陛下不要忘记了,他可是太子,一旦陛下身体衰弱,又无子嗣,太子顺理成章便可登上皇位。” 谢崇突然想到太后,莫非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吗?谢崇问出自己心中一直悬而未决的疑虑。 “陛下,当时太后为何会突然身染重病,以致到如今都不能言语!太医们真的就毫无诊断吗?” 思及太后,刘徽心里喜忧参半,令他忧心的是母后自那时起一直不能言语,喜的是自从母后入永宁寺礼佛,她的精神反倒好了很多,人也平和了许多,每月他和姜嫔去探视母后时,她都异常高兴。 细细想来,有一次他带了高阳王去探视母后,那日母后的眼神里,竟是充满了畏惧,难道母妃的病当真与刘子行有关,可他为何要害自己的母妃呢? 刘徽喃喃道:“不,他没有害母后的理由啊!” “陛下可还记得他与漼氏的联姻,老臣在辛夷退婚后才知,高阳王当时的恨意并不少,而这门婚事……” “对,这门婚事是母后主持定下的,然而也是母后做主退了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凭空夺去,他若因此记恨母后,便不足为怪,更何况他还曾……” 想起皇叔入中州护卫皇城的那晚,刘子行带了毒药,求他一箭三雕,杀了皇叔,永绝后患,思及次,刘徽只觉后背一阵阵冷汗。 他更是愧悔不已,“是我连累了母后!” 谢崇见陛下神色严峻,痛苦不堪,只心疼地劝道,“陛下不必太伤心,您也说过太后如今安养天年,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犹豫片刻,才跪地说道:“老臣已然病入膏肓,说句大不敬的话,当时中州平叛后,我还曾一度担心太后复出,戚氏会因此得势,危及陛下,如今老臣见陛下一片孝心,铭感五内,如今说出来,死而无憾。” 刘徽看着眼前银丝多于黑发的太傅,一阵心酸,挣扎着起身,上前扶起谢崇。 “太傅快请起!” “朕自从皇叔处要了太傅,视你如师如长,我谢过太傅深恩,又怎会怪罪。如今太傅为我殚精竭虑,以致身体每况日下,朕实在是不忍心!”说完更是掩面而泣。 “老臣能为陛下分忧那是老臣的福分,如今的局面,是老臣失察,有负陛下和殿下的嘱托啊!”说完已咳喘连连。 刘徽扶他落座,神色凄然道:“如今,朕身边竟是无一可用之人。” 谢崇看着一脸怖色的陛下,只担忧道:“陛下想怎么做?” 刘徽抬眼望向西面,良久,谢崇见他眼神逐渐坚定,从容说道: “如今在朕身边,像于兆这等耳目不知还有多少,朕不能一味坐以待毙,皇叔曾留给我三个锦囊,前两个我已经看过,并且在这三年里所行颇有成效,这第三个也是时候打开看看了!” “好!” 只见刘徽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第三个锦囊,上面写着简短二字,“保命!” 刘徽看完长叹一声,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皇叔的眼睛,即使远离朝堂,远离纷争,他也从未有片刻的心安。 他所担心的,忧虑的,从来不是这皇室的危机四伏,而是自己侄儿的性命。 “皇叔啊,皇叔,是我对不起你!让您担心了!”只见刘徽向西跪拜,虔诚行一礼。 谢崇见他起身时,眼中渐渐盛满坚毅,殿下曾说过,经过上次一劫,陛下定然会成长,果然殿下说得不错。 “需要老臣做什么?陛下尽管吩咐,老臣定当鞠躬尽瘁。” “如今若除了于兆,还会有下一个,所以为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查清他的同党是谁,一一拔除,方能绝后患!” “秦岩和禁卫军是护卫皇城的中流砥柱,尤为重要!陛下可需要书信殿下调兵来中州!” “皇叔为我北朝坐镇西周数年,已是身心俱疲,我怎么舍得他再次为我涉险,未免打草惊蛇,暂时还不能与皇叔联系,皇叔一动,他们必会有所察觉,说不定他们会提前动手也未可知!姜嫔即将临盆,朕更不能在此时轻举妄动!” 说到姜嫔娘娘,谢崇才想起自己也有一礼物献与娘娘。 “老臣,有一件礼物送给姜嫔娘娘,请陛下替我带给娘娘吧!”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精致的木匣呈于陛下。 刘徽打开木匣:“朕替她谢过太傅,这簪子如此精美,她定会喜欢!” “请陛下替我转告娘娘,次簪名为合欢,只盼陛下与娘娘恩爱白头。” “好!朕的膳食起居之事,就有劳太傅操心了!” “陛下放心!” “陛下对太原王金荣了解多少?” 不知太傅为何会突然提起他,因与金嫔并无深情,平时他对金荣的事也不甚在意:“他是金嫔之父,除了召唤,他从未进过中州城,太傅为何会疑心他?” 思及殿下临走时的叮嘱,谢崇忧心道,“老臣记得当日殿下回西周之时,曾派了两名士兵给秦岩带来口信,当日金荣曾今进京!还嘱咐老臣留意此人!” “竟有此事,朕并无旨意宣他入京,莫非?” “老臣只听说后妃有孕,母族才可入宫照拂,可是据臣所知,金嫔娘娘一直无所出,那金荣进京又是所谓何事呢?” “朕记得,几个月前高阳王曾在朕跟前提过,太原郡是中州北边的天险屏障,让朕多留意军队的粮饷供给,才没过几日,朝中就有大臣上奏太原郡金荣因武川平乱粮饷吃紧,让朕调拨许多粮饷给他。” 当时平乱的主力是皇叔和漼风将军的部队,金荣的部队只是驻守外援,为何来索要粮饷的却是金荣,刘徽只觉越说越蹊跷,疑点也越来越多。 “二人莫非果然有来往关联!依老臣看,陛下还是早做打算才好!” “太傅言之有理,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第89章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只是他们不知,此时的秦岩已经完全不可信了,他们在皇城里只能是做困兽之斗,毫无胜算可言。 此时的朝局暗流涌动,金嫔一出手,秦岩早就落入了她的圈套,他一边愧疚难安,一边又沉醉于金嫔的温柔乡里不能自拔,如此过了半月,这日谢崇召他过去,他惴惴不安地来到军师的寝殿。 “秦岩,你手中的虎符可在?” 秦岩忐忑道:“在!” 秦岩以为会让他交出来,已吓出一身冷汗。 不想军师只虚弱地说道,“那就好!如今姜嫔娘娘生产在即,你一定要承担起护卫皇城的重任,别忘记了殿下对你的嘱托。” 秦岩只低着头,额间渗出密密的汗。 “军师放心,秦岩一定不辱使命!” “对了,这几日陛下跟前你也要多留意,他最近身体不适,你要多派些得力的人在他身边!” “还有,若是高阳王最近有什么异常,你要尽快来报!不得延误!” “是,末将遵命!若是军师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见军师欲言又止,最后只摆手道:“去吧,去吧!” 秦岩还未走远,就听到一连串的咳嗽声传来。 秦岩啊,秦岩,你就是一个叛徒,你这样两面三刀对得起谁? 可是夜里,在金嫔的石榴裙下,他就将昔日的教导,铮铮的铁骨,王军的风骨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是说,谢崇已经开始怀疑高阳王了?” 金嫔起身警觉地看着秦岩。 “嗯!今日他让我多留意殿下的举动!” “你可知他有什么把柄在手吗?” 秦岩摇头,“没有,没有听军师提起!” 金嫔摩挲着秦岩的脸,娇俏地说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自然一切都听你娘娘的!” “很好!将虎符给我吧!” “什么?” “我不想说第二遍!” 秦岩乖乖拿出虎符交到金嫔手上。 “听说今日西周的议和诏书就到了,你先去城外打探情况,有消息立刻来报!” 秦岩不情愿地从床上下来,从背后搂住金嫔的纤细的楚宫腰,摩挲着不肯离开。 金嫔只诱哄道,“乖,我们来日方长!” “可是现在外面在下雨!” 金嫔一脸漫不经心,轻飘飘道,“下雨,你怕下雨还是更怕死!” 秦岩触电般害怕地放开她,只见金嫔眼波流转,拍了拍他的脸,“去!” 秦岩明白,他只是金嫔和高阳王布下的一颗棋子而已,说白了就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他怕他们,他更怕面对王军,可他更怕死。 天佑到达中州城外时,被突如其来的大雨阻隔,见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命大军就地驻扎在城外两里的地方,待隔天再去面见陛下。 等王军安营扎寨停当,此时雨已经停了,大军在城外也燃起了篝火,正在准备伙食之时,不料秦岩带了一行人骑马赶来,竟连夜到城外来迎接他们。 天佑热情地将他迎入帐中,递上一杯热茶,“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秦岩脸上残留的丝丝雨滴,掩饰着他不自然泛红的脸,颤抖着声音答道。 “谢谢周将军!” 天佑拍上他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你出来了,皇城的安危谁来负责?” “周将军放心,都安排好了!是陛下得了消息,见突降大雨,料想你们该到城外了,便命我过来迎一迎你们?” “无妨,我们明日一早便去面见陛下!你赶快回去吧!” “是这样的,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若有好消息,不如让我提前带给陛下和军师,让他也开心开心!” 天佑喜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我这里有南萧的议和诏书,还有殿下的亲笔信!你帮我带给陛下吧!” “好!周将军放心!” “还有,算了,这个还是我亲自呈给陛下吧!” “周将军莫不是信不过我! ”秦岩见天佑还有消息,便激将道。 “怎么会,你是细辛一手带出来的,只要是从我们王军出来的,个个忠心耿耿!有何不可信?” 秦岩只觉心像被刀剜了一下,脸上更是出现一片不自然的陀红,但只片刻他即恢复如常。 “也好,我毕竟只是陛下身边的一名侍卫,重要的东西还是请周将军明日再当面呈给陛下吧!” 天佑哪里知道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秦岩已然是一名倒戈的叛徒,只愧疚道: “秦将军说得哪里话,给你也是一样的!” 说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石蜡密封的诏书,小心地叮嘱道: “请秦将军妥善保管,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秦岩假意答应道:“那是自然,周将军放心!” 天佑将所有物件原封不动,小心翼翼装入木匣,交到秦岩手中。 “就交给秦将军了,明日我们再见!” “将军保重,秦岩告辞!” 当夜,秦岩手中的木匣就无端地出现在了高阳王的桌上。 “你先退下吧!” “是!” 高阳王打发了秦岩,摒退左右,只留孟鸾一人在旁。 “你来看看!” 孟鸾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三件东西都一一拿出。 孟鸾拿起诏书答道:“第一份是与南萧的二十年互不相犯的和平诏书!” 只听刘子行冷哼道:“皇叔还真是有本事!怪不得陛下那么信任他呢!二十年的和平,未免太久了些,久到本王想看都看不到了!” 孟鸾将诏书放回,拿起一封信!“这是一份信!” “念!” 听完信,刘子行冷笑道:“也好,这个老东西像鹰一般天天盯着我们,放回去也好,免得坏了我们的大事!” “那是什么?” 刘子行见旁边竟还有一份石蜡密封的诏书。 “像是一份诏书!”孟鸾小心翼翼答道。 “想必又是皇叔为陛下打下的大好河山!算了,放回去吧!派人交给秦岩!” “是!” 孟鸾正要捧着木匣出去,只听刘子行突然喝道:“等一下!” “殿下有何吩咐?” “打开!” 孟鸾担忧道:“若是被陛下发现就不好了!” 刘子行怒道:“我叫你打开!” 孟鸾立即跪地,将诏书重新取出,用刀揭开石蜡。 “快念!” “是!” 孟鸾颤着声音读道:“陛下亲启,臣木易辰愿意破除誓言,娶漼氏辛夷为妻……” 孟鸾才要继续,不想高阳王似发疯一般一把夺了过去,那一字字,一句句灼烫着他的双眼,更刺痛了他的心房。 “陛下亲启,臣木易辰愿意破除誓言,娶漼氏辛夷为妻,臣甘愿做一名普通兵士,一生驻守西周!万望请陛下成全! 木易辰” “木易辰啊木易辰,为了她,你竟然连封号都可以不要,甘愿做一名士兵,哈哈……” 刘子行邪魅狂狷般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孟鸾赶忙上前扶起刘子行,见他吃力地直起腰,粗鲁地擦去满脸的眼泪,将诏书一把摔在地上。 只有孟鸾可以窥见他被愤怒吞噬的背后,眼底是怎样的绝望与痛楚,他知道他的心中已完全被恨意占据。 “凭什么,哈哈哈,你说他凭什么?难道辛夷也愿意?” 只听他自问自答道:“她定是知道的,她愿意,她竟然愿意?” 刘子行失控地一把抓住孟鸾:“她竟然愿意,当初我说自请一块封地,让她跟着我的时候,她不愿意,她不愿意,你知道吗?如今她又愿意了.....哈哈,真是可笑!” 孟鸾看着刘子行阴鸷的双眼,只吓得往后退去,唤着癫狂地高阳王道: “殿下,殿下!你要保重身体啊!” 阴森的目光笼罩着大殿,刘子行突然诡异地大笑道:\\\"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愿,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殿下,你快坐下歇歇!” 孟鸾扶着有气无力地刘子行歪倒在阶旁,刘子行空洞的眼神死命盯着那份诏书! 片刻后,孟鸾突然惊醒,恍惚听到似从地狱阴森的声音传来,“去,快去!派人伪造一份诏书,只要是捷报就行!” “是,殿下,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等他回来时刘子行已将那份密诏收了起来! 第90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第二日陛下兴冲冲的在太极殿召见了一无所知的天佑,见到天佑,刘徽心里安定不少,谢崇碍于在朝堂,目光只切切地盯着天佑,喜不自胜。 刘徽喜道,“皇叔近来可好?” “殿下一切平安,多谢陛下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此次皇叔不但打退了雍城二十万敌军的入侵,平定了南境之乱,更是与南萧定下二十年互不相犯之约,朕感念在心,在此替百姓们谢过皇叔。” 天佑恭敬行礼道:“殿下和王军守护疆土,抵御外敌,是臣等应尽的本分,陛下过誉了!” “皇叔可还有其他话托你带给朕?” “殿下有书信一份,托我呈给陛下!” “快呈上来!” 天佑疑惑道,昨日将书信已经托秦岩带给陛下,难道陛下没有看过。 “信昨日已经交于侍卫秦岩呈给陛下,陛下可曾看到?” “朕并未看过皇叔的书信!” 谢崇也疑惑道,秦岩何时得了书信,却为何不及时呈于陛下,正在三人疑惑之时,只听殿外禀报秦岩捧了木匣在殿外等候。 “宣秦将军上殿吧!” 秦岩远远地跪地禀报道:“陛下,昨日周将军将信交给了末将!” 刘徽并未多想,只吩咐道,“呈上来吧!” 刘徽看完信,复杂痛楚的眼神落在身旁的太傅身上,命人将信递给他。 “皇叔担心您的身体,想接您回西周!” 谢崇捧着信,未来的急打开,只噗通一声跪在殿前,“陛下!老臣不放心您啊!” 刘徽已泪眼婆娑,“你就和周将军一同回去吧!不用担心朕!朕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刘徽将伏倒在地的太傅扶起,悲痛道,“朕不愿太傅再为我伤身了!皇叔此举正合我意!只盼你我有来日再见之时!” “老臣谢陛下深恩!” 天佑见陛下和太傅皆神色悲恸,只隐约觉得不安。 “陛下不必伤怀,王军最近新进了一名医师,殿下是想着将太傅的痼疾祛除,来日定当能再见的!” 谢崇揩着眼泪,不敢言明自己深深的谢意,怕陛下会更加伤心。 “陛下快别伤心了!老臣等到姜嫔娘娘平安生产,再回西周也不迟!” 刘徽惊喜地抬眼看着太傅,“好,太傅就多留几日,多陪陪朕!” 说完动情地抚上太傅骨瘦如柴的手背,心里更是感慨万千。 待陛下落座,天佑才奏道:“殿下还有一份诏书呈于陛下!” “好,快呈上来!” 看完诏书刘徽惊愕道:“皇叔想请旨做回一名普通士兵?朕不能答应!” “若皇叔想归隐,朕定赐良田家宅与他,若有一日他老了,朕也自会为他养老,但你转告皇叔,朕不愿意皇叔再为流言所困,更不愿意皇叔再自贬身份只做一名普通士兵,朕不忍心!” 天佑不知师父为何会突然向陛下提出这个请求,但天佑隐约觉得或许与十一有关,为免惹怒陛下,天佑立刻跪地答道:“臣替殿下谢过陛下隆恩!” “周将军请起,今日你就留在宫中陪太傅用完午膳再回去吧!” “末将领旨谢恩!” 退朝以后,天佑跟随军师来到他的寝殿,才两年多不见,天佑见军师两鬓的白发添了不少,瘦削的颧骨高高耸立着,以前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只觉一阵鼻酸。 被军师忙按在椅子上,“快坐,快坐!” 急急吩咐身边侍从道:“快,将我早晨给你们的茶泡了来!” 天佑心疼地问道:“军师,这两年过得可好?” 谢崇看着天佑,嘴角抽动道:“好,好,都好!倒是你,更加结实了,殿下他们都还好吗?” “师父从南萧回来有惊无险,师姐师弟们都很好,只是……谢云……” 谢崇浑浊的眼睛只觉突突跳着,立刻低头掩饰道:“他怎么了?” “他为救十一,在解救雍城时腿受了伤,本来军医以为他再也骑不了马了!” 听到此,谢崇眼中泛起泪花,“不过,后来师父从南萧带了紫苏姑娘,才月余,他就又生龙活虎的了!” 天佑不知,这一番话听得军师心里七上八下的,总算有惊无险,他偷偷转身抹了一把泪,“好,好!以他的个性,不让他骑马打仗,比杀了他还难受!” “是啊,师父也是觉得紫苏姑娘医术高明,所以特命我此次接您回去!” 天佑担忧道:“只是为何军师要等到姜嫔娘娘生产以后才肯回去呢?” 谢崇警惕地摒退左右,“你有所不知,陛下如今在宫中的处境艰难,我不想在此时让他难过!” 谢崇凑近天佑的耳朵,“回去告诉殿下,让他多多提防高阳王和太原郡金荣!” 天佑看着神色凝重的军师,一颗心在胸中翻滚着,“那军师在宫中可有危险?” “老臣残躯,不足为惜,当日殿下临走时,嘱我保重身体,他在西周等我回家!如今得了殿下的信,老臣已经死而无憾了!” 谢崇咳喘着说完,一张脸憋得紫胀,天佑心疼地轻轻拍上他的背。 谢崇心中愧悔道,忍了这许久,只觉此刻唯有老泪纵横,才能化解心中的千般愁绪。 待军师平静片刻,天佑见今日朝堂之上陛下似乎眼神中有倦怠之意,忧心忡忡道,“陛下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谢崇低声道,“近日,陛下神色倦怠,竟是高阳王有意为之,只是目前还没有其他蛛丝马迹,我担心…” “需要王军做什么?” “如今秦岩在宫中,陛下控制着皇城,倒不用太担心,只是想要一一拔出身边的异心之人,还要费些功夫!所以此时我更要留在陛下身边,助他一臂之力。” “若是殿下问起,你据实相告,但是老臣还是要拜托周将军告知殿下,老臣身体康健,在宫中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可是这恐怕瞒不过师父的!” “无妨,能瞒几日是几日吧,殿下操心的事太多了,我不想再添上一笔!” “我答应军师,只是军师也要保重身子,我才能放心回去啊!” “好,老臣答应你!” “只是还有一事…” 军师抚住剧烈跳动的胸口,微喘着问道,“殿下的书信,为何会到了秦岩手中?” “哦,是昨夜秦将军突然来到城外大营,末将才托他将书信连同诏书一起带回宫的,秦将军还说想让陛下和军师早日看到,早欢喜一些呢!” “可是直到今日在大殿上,我才知陛下并不曾早些看到,军师也觉得有些奇怪是吗?” 谢崇的心突然一沉,天佑见军师面色突然一变,才要问个究竟,只见此时门外禀报秦将军求见。 谢崇看了天佑一眼,等天佑扶军师坐定,才低声吩咐道:“请秦将军进来吧!” 见秦岩瘸着腿走了进来,见到他们,立刻跪地请罪道:“秦岩特来请罪!” “秦将军快起来吧!” 天佑忙起身欲扶秦岩起身,不料他却执拗地跪在地上,俯身恳切跪拜请罪。 “末将昨日带了殿下的木匣回城时,因雨湿路滑不小心摔下了马,所以未能及时将喜讯传与陛下和军师,请军师和周将军恕罪!” 谢崇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快请起!伤的重不重,太医看过没有!” “多谢军师关心,太医已经看过,无大碍,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到筋骨!” “那就好!”天佑拉他坐在椅子上。 见他左腿上渗出了殷红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伤药。 “我这里有随身带的伤药,虽然比不上宫里的金贵,但对止血化瘀有很好的疗效,秦将军若不嫌弃,就拿回去涂在伤处吧!” 秦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愧悔,只笑着将伤药拿在手里,连连道谢。 “打扰周将军与军师叙旧,秦岩罪不敢当,末将就先告退了!” “快去休息吧!” 秦岩转身之时,心中五味杂陈,如今他已走上了一跳不归路,何妨多撒这一次谎,昨日他根本没有受伤,要将木匣早些呈给陛下也是真,只是高阳王将木匣送回的太迟,他不得不听从高阳王的命令摔出些伤口来瞒天过海。 刘子行昨夜本欲伪造诏书为普通的捷报,可冷静以后又觉不妥,若是让木易辰看出丝毫破绽,他定会带兵前来中州,到时一切筹谋都将会前功尽弃,遂只仿造出了诏书的后半段。 他如此笃定,一则是诏书怕是只有木易辰一人见过,连陛下恐怕都不会想到他会破除誓言;二则是陛下若不知此事,便不会赐婚二人,更不会知他想娶辛夷的心思,他就可以另寻找机会逼陛下下旨,给他和辛夷赐婚;三则,陛下在朝堂读出了后半段,木易辰会认为陛下是有所顾忌,不肯给他们赐婚,所以闭口不提赐婚之事,由此也尽可打消他伪造诏书的疑虑。 想定之后,他又逼秦岩从高台摔下,制造不能及时呈送的理由,果然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一步一步推进着,只是唯有谢崇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既然他非要在此等姜嫔生产,那就莫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第91章 一庭夜色无人管,分付梨花伴日明 天佑走后,刘子行就紧锣密鼓地展开了自己的计划。 三日后,天佑回到了西周,木易辰从军营赶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单独将天佑带到书房。 “一路辛苦了,事情办得顺利吗?” 天佑笑着答道:“回师父,事情很顺利,陛下特地褒奖了师父定下的二十年和平之约,本欲赐赏金银封地,我依照师父的嘱托,都一一回绝了,另外陛下答应军师,等姜嫔娘娘生产以后,放军师回来!” 木易辰只疑惑道:“为何要等娘娘生产完以后?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军师自己的意思?” “军师放心不下陛下,所以……” 木易辰只觉得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可是还有其他的事?” 天佑见师父果真是料事如神,他上前一步跪地低声答道:“军师让师父多加提防高阳王和太原郡金荣!在军师的寝殿时,他亲口告诉我,高阳王派人监视着陛下的一举一动,而他又与太原郡金荣过往从密,不知是否另有所图!” 木易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心微蹙,担忧道:“陛下怎么说?需要我们出兵吗?” “陛下不想牵累师父,况且如今皇城禁军都是我们的人,陛下想等娘娘平安生产,再慢慢引蛇出洞,一一拔除!” “若是有人就是要利用姜嫔娘娘生产大做文章,陛下可有应对之策!宫中惯用的伎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 听到师父的担忧,天佑更是心惊,才觉没有了底气,勉强安慰道:“这个,倒没有!不过有军师和秦岩在朝中,师父又在西周遥遥相护,想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可见到秦岩了?” 知道师父此时定会更加关心秦将军,天佑将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部禀报与师父! “你是说,秦岩提前一日出城带走了木匣,但却未能及时呈给陛下!” “是,秦将军说回城时,因路滑他曾摔下马!第二日来请罪时,我确实亲眼见到他的伤口布满血迹!” 木易辰心中泛起缕缕隐忧。 “你我皆是行军之人,秦岩更是细辛亲自培养,一手带起来的,不至于巧到偏偏就摔下马,况且他并没有请其他人将木匣转呈与陛下,其中怕是另有蹊跷!我这就写信让军师多多留意秦岩,若是秦岩不可用,定要换上更加稳妥可靠的人才是!” “是,或许秦将军就是过分谨慎才会如此吧!师父也不必太忧心了!” “多小心总没有坏处!” 木易辰压着心底的激动,最后问道,“那诏书可呈给陛下了?” 天佑正疑惑师父为何会突然请愿甘愿自降为一戍边的士卒。 “是,陛下不同意师父降为普通士兵,更不愿意您为流言困扰!陛下托我转告师父,他希望师父安心守在西周,为我朝守好每一寸疆土!” 木易辰犹豫着开口:“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 天佑摇头,“没有了!当时陛下看到您的诏书很是震惊,只说了这些话,并未留下其他旨意!” 天佑见师父的眼眸中掠过一阵失望和痛苦,只低声说道:“你先下去吧!” 天佑走后,木易辰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只觉喘不过气来!望着天边染成一片血色的夕阳,静静伫立在那里,直到薄暮冥冥,月上柳梢。 “陛下终究是不愿意成全我们的婚事!” “十一,我要让你失望了!” 十一见师父晚膳都不曾用,只担心地想,莫非大师兄此次回来带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来! 怕打扰师父,她独自踱步在书房外,远远见书房里一片漆黑,一点亮光也没有,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只见师父模糊的身影,像一尊石雕一般独自伫立在窗边。 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犹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十一走近点亮一盏灯,木易辰才迷蒙地转头适应了一下烛光,看清来人担忧的脸庞,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沙哑着说道:“你来了!” “嗯!” 木易辰迈着僵直的步伐坐在十一对面,看着师父憔悴的脸庞,十一只说道:“师父没有用晚膳,我去给师父下碗面吧!” 木易辰准确地拽上十一的袖口,“我不饿!你陪我坐一会吧!” “好!我带了琴,不如让我为师父弹奏一曲吧!” “也好!” 微风轻轻摇动着淡淡的烛光,香炉中升腾而起的袅袅轻烟,如难解的离愁别绪一般,萦绕着二人久久不愿散去,十一天蓝色的衣裙在微凉月光的映衬下,显出一抹透亮的颜色,发丝随她轻柔的动作的熨帖地浮动着,婉转的琴音就在十一的指尖一一划出,如泣如诉的琴音和着凉夜的朦胧,似在诉说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十一只知道,那个夜里,师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神忧郁,一言不发地听她弹了一曲又一曲。 十一最害怕听到曲终人散这四个字,冷冰冰的竟丝毫也不顾及曲中之人的感受,却孜孜不倦,一如日升月落般如常的上演着悲欢离合,轮回不休。 三日后,木易辰接到中州传来的出征诏书,没有片刻的喘息,第二日他们就要出征雁门关。 十一请求同师父一一起出征,可是前两天木易辰才收到漼三娘的书信,信中三娘子担心十一,并不愿再见她涉险沙场,他只能眼睁睁望着十一脸上悄悄升起失落的表情! 却仍旧笑着安慰道:“等我凯旋,将胡人赶出关外,我就带你去雁门关可好?” 十一霎时喜上眉梢,木易辰耳边软软地声音传来,“好,那我立刻给阿娘写信,求她下次许我一起出征可好?” “嗯,以后有很多机会的!” “嗯,师父明日何时启程!” “辰时!” “好,明日我在藏书楼送师父和师兄师姐们!” “好!” 十一不会想到,六月一个普普通通的艳阳天,竟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藏书楼送师父出征,如果早知道,她就同师父一起出征了,要是早知道,她就不会再顾忌什么师徒名分,只为能多看他一眼,多留一日在他身边,她会更加珍惜在他身边的每一刻。 师父却依然没有回头,可是十一不知,木易辰的纠结一点都不比她少,可他是王,是守护疆土的将军,他的懦弱与牵挂只能被默默留在心里,放在一个光永远无法照到的角落里瑟缩,若是他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送自己出征,他定会不顾一切地回头,只为让她少些许的遗憾。 山水一程,河汉两隔,相去复几许,脉脉不得语。 此去山高路远不问归期,来日策马奔腾再赴旧约。 十一在焦急地等待与焦灼的期盼中度过了半月,这日忽然师父的捷报传来,十一顾不得用膳,捧着捷报一路来到柿子树下,一字一句细细地复诵着,师父果然从无败绩,十一打开师父写来的信,信里除了报平安,更令十一欣喜的是师父业已收复雁门关,不日就可挥师南下,十一认真算过了,最多再有半月师父便可回程了! 十一兴奋地将信高高举起,透过斑驳的树影,温暖的阳光直射在泛白的信笺上,十一仿佛看到了一片片灿烂的芍药花在眼前翩然盛开! 她一直想给阿娘写封信,将心底的秘密坦诚,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十一将捷报和家信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迈着愉快地步伐向书房走去,一想到彼时收到阿娘回信之时,师父也该回来了! 思及此,十一只觉胸中前所未有的舒畅,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的留在这里了! 只是世事难料,旦夕之间,一切正在悄然地改变着。 十一更不知,此次出征,为了早日见到十一,木易辰拼的有多狠,连谢云和天佑都吃惊不已。 如果能和,师父绝不战,如果有降将,师父更会全盘接收,回去和回来的行程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夜以继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木易辰心里隐隐约约总有些担忧,中州的陛下和军师,西周王府里的十一,城里城外的百姓,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加起来,他只能选择速战速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若能收复长期被匈奴侵占的雁门关,就等于保住了北朝北面的天险屏障。 雁门关历来皆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军师重地,中原的腹地,一旦失去北面崇山峻岭的阻隔,南部沃野平原也难逃拱手与人的噩运,这更是这么多年来北朝腹背受敌的命门所在,夺回雁门关,也是木易辰一直以来的夙愿。 可是木易辰更明白,攘外必先安内,蚍蜉撼大树,凭借一己之力,很难力挽狂澜,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稳固暗流涌动的朝堂。 第92章 天上月是人间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就在木易辰班师回西周的当日,漼三娘接到十一的传书。 侍女见三娘子从忙不迭展信的喜悦到笑容逐渐凝固,最终被阴霾笼罩,最后漼三娘无力地摆手让侍女退下。 只见信中写道: 阿娘尊鉴 自从别后,甚以为怀,十一遥祝阿娘平安喜乐,顺颂时宜。 自阿舅舍我们而去,儿有一念一直压于胸中良久,今日说出万望阿娘成全。 十一愿效仿阿舅编纂经史,终身不嫁娶,自此留在王府修习医道,救治更多的王军与百姓,万望阿娘成全。 女儿已然学会了马术和射箭,请阿娘不必为我挂怀,还望阿娘日后准许十一可以跟随王军出征,为守护疆土出一份绵薄之力,也无愧阿娘和舅舅的教导。 女儿 十一敬上 从辛夷的字里行间,她看得出,她虽无一字提到殿下,但却处处都是为了他。 十一这样傻,让她心疼,可是坊间的传闻,女儿的名声,殿下的清白,即便是她想成全,又让他们以后如何在世上立足。 漼三娘一时不知该心疼自己的女儿还是该为殿下抱屈,这么多年,对于坊间的传闻,她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十一的一片痴心,从上次回来时,她就看得出,此生她唯一想嫁的人她嫁不了。 曾今为了成全她,也为了弥补自己和阿爹对她的亏欠,明知女儿的心思,还是坚持将她送回了西周,只为让十一少一分遗憾。 这样的的离别之苦,她和她阿爹受过,四娘子和任城王尝过,漼风也经过,她更不愿意十一再留下任何遗憾。 可如今的局面,为娘的除了心疼却是无能为力,十一所请一辈子留在西周编纂朝史是真的,想守着殿下也是真的,可三娘子的无奈也是真的,为何那个人偏偏要是他。 见三娘子默默暗自垂泪,漼文姬走近问道:“姐姐怎么了?” 漼三娘赶紧抹去眼泪,将信悄悄藏起,“没什么,是十一说了一些傻话罢了!” “十一来信了,给我看看吧!十一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漼三娘忍着眼泪婉言推拒道,“算了,没什么重要的事!这么大了还给我撒娇呢!” 此时管家正好前来禀报有不速之客在文德堂求见。 漼三娘不会想到,来人居然会是漼氏五房漼宥,如今朝中的新贵漼侍中大人,并高阳王内侍孟鸾。 漼文姬听到漼宥二字,只没好气道:“他又来做什么?” 漼三娘恍惚间犹自问道:“是谁?” “回三娘子,正是五房长子漼宥!” “上次在阿兄灵堂上闹事的就是他!莫非他还贼心不死,想来祸害姐姐不成!将他赶出去便是!” 漼三娘抬手制止道:“等等,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 只问管家道:“他是自己来的,还是带了其他人一起!” “他与一宫中内侍一同前来!” “好,你先下去忙吧,我们随后就到!”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漼三娘心里更是深深地厌恶,只是这两年他攀上了高阳王这位高枝,在朝中地位日盛,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撕破脸,如今漼氏不同往日,没有了尚书的庇护,又远离了中州,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见到高阳王内侍的那一刻,漼三娘心里的鼓只咚咚的敲个不停,只觉眼皮突突直跳,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在孟鸾貌似谦卑的态度下,漼三娘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深深的胁迫和倨傲之姿。 “三娘子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欠身礼毕,只不得已抬眼望向二人,“不知二位前来,是为何事?” 命人沏了茶,置于案上,可二人并不急于落座,漼宥已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拱手祝贺。 “恭喜三娘子了!” “不知喜从何来!” 只见孟鸾此时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卷圣旨来。 “陛下赐婚高阳王和漼姑娘!责令下月完婚!实乃天大的喜事,小人在此恭喜三娘子和漼姑娘!” 漼三娘听到婚事,完婚等字眼时,只觉眼前一黑,不觉向后退去,漼四娘赶忙一把扶住。 “姐姐!” 漼宥重重说道,“请接旨吧!” 漼四娘扶着漼三娘跪地接完圣旨,漼三娘不安道:“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婚?” 孟鸾笑吟吟道:“我们殿下对漼姑娘一往情深,愿自请一块封地与漼姑娘完婚后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陛下体恤殿下从小体弱多病,才下旨赐婚二人,这是天赐良缘,难道漼三娘觉得有何不妥么?” “不敢,只是漼氏如今不比从前,殿下又何必屈尊与漼氏结亲?何不再求一桩更好的婚事?” “殿下为何独独喜欢漼姑娘,这怕是得问殿下自己了!不如三娘子同我进宫一趟,当面问一下太子殿下便可知晓了!” 三娘子见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只颓然无奈道:“不必了,只是十一如今还在西周,下月完婚未免太仓促了,不如……” 漼宥早一副讨好的小人模样,只笑里藏刀火上浇油道: “陛下亲笔,太子殿下屈尊愿意求取辛夷,已给足了乌水房漼氏一族的面子,三娘子难道竟还想抗旨不成!” 只见那小人仍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说到西周,听说小任城王又为我朝夺回了雁门关,立下大功,难道三娘子如今背靠着任城王这棵大树,想与任城王府亲上加亲,如今将太子也不放在眼里了,莫非三娘子还想拒婚不成?” 漼三娘只惶恐地答道:“三娘子不敢!漼府对太子从来都是礼敬有加,不敢忤逆!十一只是殿下的徒弟,漼氏更是从未逾矩!还请漼侍中不要妄加罪名!” 孟鸾只阴险一笑,“既是如此,便再好也没有了!” 孟鸾见漼三娘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门婚事,便看似体恤实则强硬地吩咐道: “既如此,就烦请三娘子去一趟西周,将辛夷姑娘接来宫中,下月择吉日完婚之时,她便是东宫最尊贵的太子妃了!” 转身向漼宥递眼色道:“劳烦漼侍中也辛苦一趟,将人速速从西周接来!殿下必有重赏!” “能为殿下分忧,是属下的福分,甘愿效劳,甘愿效劳!” 大概漼宥一辈子都学不会尊严二字,因为他的骨头从来就没有硬过。 “小人告辞!” 孟鸾志得意满地离开了漼府,便马不停蹄地将好消息带回给刘子行。 送走二人,三娘子瘫软在椅子上,只垂泪叹道: “辛夷的婚事,兜兜转转为何却始终摆脱不了高阳王,这桩冤孽到底会将十一带到哪里,想必以十一的个性,这辈子她都不会觉得幸福了!” 五日后,木易辰回到王府,十一一大早就等在府门外。 远远见师父一人策马飞驰而来,十一高兴地挥舞着手臂迎接师父。 待木易辰收绳下马,只将揣在怀里的捷报递给十一。 十一打开带着师父体温的捷报,喜道:“恭喜师父,收复了雁门关!” 见十一眉眼俱笑,喜不自胜,木易辰弯起嘴角问道:“为何如此开心?” “再过两日,就能收到阿娘的回信了,我求阿娘下次许我出征,她定会答应的,师父也回来了,所以十一很是开心!” 府兵牵走氐卢,木易辰随十一跨过大门,向院中行来。 十一突然说道:“师父,我有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 “你看到就知道了!” 木易辰笑着一路跟随十一来到书房。 木易辰见桌上用布子包裹下的,正是一平平整整的物件所在。 “是什么?” 十一神秘道:“师父打开来看看!” 木易辰轻轻拨开一层层的包裹,里面显出一天青色的华服,只觉触感细腻柔顺,让人爱不释手,转头惊喜地问道: “你做的?” 见十一笑着点头,“师父快试试合不合身?” 木易辰拿起衣服向里间走去,等他换好出来,十一仍旧背身等在那里。 听到浅浅的脚步声响起,十一转头的瞬间,见一翩翩的身影落入眼帘,正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木易辰一步步翩然走来,像山林里悠然浮动挺拔的竹子,带起香炉幽幽的暗香浮动而来,只觉沁人心脾,令人心醉。 见十一只痴痴地望向自己,木易辰抬手轻轻扣上十一的额头,“看够了没有!” 十一红着脸嗔怪道:“师父,疼!” 仍旧红着脸问道:“师父喜欢吗?” “嗯,只要是你做的,都喜欢!” 十一欢喜地盯着师父,只觉天上月是人间月,而眼前人却是心上人! 她穿过师父的衣服,所以做的很合身,只是她不知,这段时间木易辰受到的煎熬是双重的,身心俱疲,自然是清瘦了不少。 十一见师父的腰间似乎有些松,再细细打量师父的脸时,只觉心疼不已。 是呢,师父的眼窝处竟有了乌黑眼圈,颧骨更是像被削了一圈,才不过一月,师父竟憔悴了这么多。 十一心疼地抚上师父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又松开,木易辰只觉得这个姑娘似乎在心疼自己。 不想师父却抓起十一的手臂,“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木易辰和十一策马来到青龙寺,牵马穿过竹林青苔,十一好奇道: “师父,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你猜?” “我猜不到!莫非是师父来此见什么重要的人!” “猜对了一半!” “是带你来见一个人!” “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是我认识的人吗?” “嗯!” “是男是女啊?” “是男!” “他为何要见我呀?” “你见了就知道了!” “师父告诉我嘛!” 不管十一如何撒娇,师父还是没有告诉他来见何人。 等入了寺,十一见上次剃度的南方主持将十一和木易辰带到一间寺庙北面僻静的禅房等候。 “殿下和姑娘请稍等片刻!” 十一见主持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此时才有些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木易辰看出十一的紧张,为了缓解她的紧张,便将她带到窗前的一颗含欢草前。 木易辰抬手轻轻触碰一下叶片的边缘,整颗草似害羞一般都卷了起来。 “你看,这株草叫做含欢,它像人一样会害羞,所以又叫做含羞草!” 十一觉得新奇,也兀自碰了一下,没想到师父立刻制止道: “你不能碰,据老一辈的人说,用手碰到它,会掉头发的!” 十一只疑惑道:“为何师父不怕?” “我又什么好怕的,掉几根头发又不会怎么样,你不一样!” 十一含情脉脉地看着师父,答应道:“好,十一以后不碰就是了!” 木易辰笑着点点头,抬眼望着这株娇羞的花草,缓缓开口讲道: “关于含欢,还有一个传说。” 十一气馁道:“我猜可能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木易辰嘴角苦涩一笑。 “传说有一名为含的穷苦书生,被嫁过来的嫂嫂虐待,吃不饱也穿不暖,终于这一日他承受不住跑出了家门,发誓再也不回去。” “一个人在荒漠里流浪了很久,奄奄一息之时,被一个叫做欢的善良姑娘所救,为了报答她,他就帮她在家干起了农活,两人相依为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结下了深深的情义,最终结为连理。” “然后呢?”十一催促道。 “不久后哥哥病重,托人带信让他回去,二人回去后,亲自侍奉哥哥痊愈,但此时欢已怀有身孕,他的嫂嫂又逼迫欢日夜不休的织布,扬言威胁他们说,若在中秋之前织不出一百匹布,就将二人赶出去。”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嫂嫂!”十一叹道。 “是啊,欢快要临盆之时,还在日夜不休的织布,天上的仙女经过,不忍心欢如此辛劳,便施法让欢休息,让织布机不停的运作织布。” 十一喜道:“这下欢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世事难料,不料在中秋月圆前的最后一天,嫂嫂发现了欢的秘密,并告诉含,他的妻子欢是一个妖怪,含不得已忍痛将欢赶出了家门。” 十一只不平道:“若是做了异于寻常,人们不理解的事,就会被以为是妖魔鬼怪的话,这世间的人为何要到处求神拜佛呢?” 木易辰继续说道:“可几日后,含终于忍不住思念,在欢走过的路上种满了含羞草,多年以后,欢带着孩子返回故里时,看到一路的含羞草,便含泪原谅了他,从此他们一家人便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 十一听完师父的故事,只觉鼻酸,可是她不知道,为了不让十一难过,木易辰故意换成了欢喜的结局,而原来的故事却是欢被冤枉,死在含的刀下,在她的坟前长满了避世的含羞草。 第93章 不负天下,唯负十一 十一的思绪还沉浸在含欢凄美的故事里,突然听到半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转头的瞬间,只看到一个穿着素服之人缓缓步入,离十一越近,十一的心跳就越快。 十年以后再看到阿爹的面容,十一瞬间红了眼眶,恍惚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滴大滴的泪珠不觉滚落下来。 十一试图唤一声阿爹,可是瞬间喉头像是被什么压着,竟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氏七郎再次看到自己的女儿,没想到眼前眉清目秀,楚楚动人的女孩竟是自己的十一。一别经年,往事不堪回首,终于让自己等到了。 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最终无措地垂了下去,十一委屈的眼泪决堤一般不受控制地在脸上泛滥着,突然从惊愕中惊醒,反应过来一般,奔向阿爹的怀抱。 带着悔恨与痛苦,最后化为狂喜的泪水,最终淹没了李氏七郎浑浊的双眼。 “十一,我的女儿!” 十一伏在阿爹的肩头止不住地抽泣着,所有的委屈和思念像潮水一样袭来,打湿了阿爹的肩头。 木易辰见李氏七郎抬起骨瘦如柴的手,轻轻在十一背上拍打安慰着,原来十一的阿爹和阿娘都是这样安慰十一的。 等十一哭够了,阿爹才扶起眼睛都哭肿了的十一,心疼地抹去她两腮的泪滴。 “阿爹!” 十年了,她才能再唤一声阿爹,十一复又难过地抱住阿爹。 抽抽搭搭地说道:“阿爹,你知道…我和阿娘…有多想你吗?” 李七郎悔恨道:“阿爹,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嗯嗯!阿爹再也不能离开十一了!” “好,阿爹答应你!” 等十一终于平复了情绪,拉着阿爹来到师父身边,笑着说道,“阿爹,这是我师父!” 木易辰向李氏七郎恭敬行一礼。 “前辈快请坐!” 李七郎欣慰地看了一眼木易辰,“阿爹知道!” 十一扶阿爹坐下,犹自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委屈道: “这么多年,阿爹都去了哪里,为何都不回来找我们?” 十一见阿爹痛苦难言地撇过头,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当年你阿娘含泪送我离府,只因阿爹的母族得罪了权重的高氏一族,漼公遣人将我送入关外,我几次想偷偷潜回关内看看你们,都被你阿舅的部下发现阻止。” 十一见阿爹抚上自己受伤的右腿,带着释然继续道: “这条腿就是我最后一次潜逃时被打断的,从那以后我就在雁门关外放牧为生,直到这次殿下出征时从俘虏里救出了我!” 十一这才注意到阿爹受伤的腿,见头上也爬满了花白的银丝,阿爹还未到知天命之年,已然被岁月摧残成风烛残年模样,十一心疼地枕在阿爹腿上。 难过道:“阿爹,跟我回王府吧!” 木易辰也劝道,“是啊,您在王府就可以天天见到十一了,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十一见阿爹踟蹰着,只着急道:“阿爹若是不想回去!十一就陪阿爹住在青龙寺里!什么时候阿爹想通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十一见阿爹温柔地看向自己,坚定道:“不,阿爹…跟你们回去!” 十一笑着看向师父,“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好!” “我和主持师父说一声!” 木易辰开口道:“不必了,我和主持师父已经说过了,今天就接您回家!行李我会让将士们替您带回王府!” 李七郎感激地望着眼前的木易辰,“多谢殿下!这几日安排王军照顾我!” “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离府之前早就听闻西周任城王的名号,当年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是凤毛麟角一般,为国为民,心怀天下的大将军了。 十一和木易辰扶着李七郎一路下山,木易辰将他扶上马,十一牵着氐卢,木易辰将马留在了寺中,一路陪十一走回王府。 十一不时抬眼望着马背上的阿爹,复又看看身旁的师父,心中被潮水般的喜悦填的满满的。 十一觉得人生圆满了!终于可以没有遗憾了!若是再将阿爹送回清河郡与阿娘相见,她就满足了! 有阿爹,阿娘,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们陪着,所有的苦她都不觉得苦,十一经不住憧憬着以后平淡幸福的日子。 闲时她便每日为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洗手做羹汤,为他们缝补战衣,再回清河郡看望阿爹阿娘和姨母;战时她便随师父、三哥和师兄师姐们一同披甲出征,守护百姓,总之,以后所有的日子,有他们就足够了! 即便是战死沙场,她也要和师父师兄师姐们一起,共担所有的风雨,他们再也不能留十一在王府苦苦等候了! 十一只觉得回府的路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木易辰见十一一路上喜笑颜开,只觉欣慰,十一有多思念自己的阿爹,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即使不能娶她,他也不愿见她心中一直压抑着苦楚,派人追寻了这么久,想不到此次能意外在雁门关外找到他,木易辰心里更是欢喜。 两人刚踏入王府,就有士兵来报,漼三娘来了! 十一恨不得生出翅膀立刻飞到阿娘身边,想即刻就将阿爹带到阿娘面前。 十一将阿爹扶下马,急切的喜悦无处躲藏,询问道:“阿爹,阿娘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木易辰见李七郎还没有做好准备,善解人意道: “十一,先让你阿爹休息片刻,再见三娘子也不迟!三娘子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先去拜见,过后再带她来见你阿爹可好?” “好,都听师父的!” 木易辰派人将李七郎妥善安置完,才领了十一来到前厅,十一一路兴奋道: “定是阿娘看到我的信了!” “嗯,若是三娘子答应了,下次我带你一起出征!” “嗯!” 十一忍不住小跑了起来,木易辰也加快步伐跟上十一,十一远远见阿娘和姨娘坐在堂上,才迈进门槛,便脆脆地喊了一声,忙又近前行礼。 “阿娘,姨娘!” 见十一如此欢喜,漼三娘眼底的悲伤更甚,只垂眸扶起十一。 见木易辰进来,二人屈膝道:“殿下!” 木易辰笑着说道:“二位不必多礼,快请入座吧!” 见木易辰不像十一初拜师时坐在正中堂上,而是同十一一起在他们对面落座,漼三娘神色更显疼惜。 待大家落座,抬眸扫过满脸喜色的二人,如今的十一和殿下坐在一起,确实是珠联璧合,一对玉人,可…漼三娘压着难过,只开口道: “上次三娘子带十一拜师之日的事,如今还历历在目,小女已入王府多年,承蒙殿下照顾!三娘子感怀在心,在此谢过殿下!” 漼三娘说至此,就要起身向木易辰致谢,却听他温柔开口道: “三娘子严重了,十一远离故土来到西周,理应由我妥善照顾。” 漼三娘掩着泪,转身凄然落座,斟酌间只觉难以启齿,如鲠在喉。 漼四娘见不得姐姐如此难受,只得开口说道: “殿下一定再猜,我们此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十一以为定是阿娘想念自己或是已经答应自己出征,不放心才过来看看,只笃定道: “姨娘,是阿娘答应十一以后可以随师父出征了吗?阿娘不必担心,有师父和师姐们在,他们定会护十一周全的!” 漼三娘看着被殿下保护的如此单纯的十一,竟不知如何答她。 不想漼四娘的回答猝不及防的让二人瞬间变了脸色,两颗心双双跌入冰窟。 “是陛下为十一定了一门亲事!我们来接她回清河郡,准备完婚!” 十一本能地从椅背上弹起,不可置信又焦灼万分道:“什么亲事?” 漼四娘心疼十一,但却早已习惯用礼数约束着她。 “十一先坐下,你阿娘在同你师父议事!” 木易辰压着呼吸,掌心颤抖着握紧了手边的衣服,艰难开口问道: “什么亲事啊?什么时候定下的?” 漼三娘哽咽道,“说起来,还是一门旧亲,兜兜转转,还是高阳王!” 十一和木易辰的眼神更是惊恐地瞪大着,紧张地望着三娘子!十一的手交叠在一起,手指将手上柔嫩的肌肤抠出血迹却浑然不知! 十一觉得仿佛自己的天都塌了。 决然且倔强地答道,“阿娘,我不愿意!” 委屈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木易辰眼中闪着泪花,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漼三娘起身抱住十一,将十一的头轻轻揽在自己怀里,摩挲着十一的秀发,也是泪若泉涌。 “阿娘知道你委屈,可是阿娘也没有办法!陛下亲自赐婚,高阳王自请封地外放,下月就要完婚!阿娘也舍不得你啊!” 十一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自己的师父,只觉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木易辰看着十一眼底彻骨的绝望,自责到无以复加!带了她回来,却终究是留不住她,从未如此绝望和无助过! 十一不忍心看师父如此难受,只挣脱阿娘的怀抱向一径往藏书楼跑去。 当漼三娘带着伤药来到十一身边时,十一正缩在藏书楼三楼的角落里默默流泪。 今天的十一似是流光了一生的眼泪,喜悦的,狂喜的,悲伤的,绝望的!所有的情绪一齐想她涌来,毫无防备,却夺走了她所有的希冀! 漼三娘蹲在十一身旁,拉过十一已经抠到血肉模糊的手臂,使了好大的劲才掰开十一的手心,默默地将伤药一点点涂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的一片血红上,然后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十一将伤处包扎起来。 十一只双眼无神的木然受着,无只言片语,仿佛连呼吸都轻到几不可闻。 漼三娘无奈叹息道:“还好,掌心不易留疤!” 正欲起身之时,却听十一无力地开口问道:“阿娘可看到我的信了!” 漼三娘停下动作,却不得不狠心地劝道:“你是希望我看到,还是希望这份信我从未见到过?如石沉大海,你我不再提起!” “女儿想知道,阿娘究竟是如何想的?” 漼三娘从袖中拿出竹筒,放在十一面前,“你说希望一生留在西周,修撰经史,是不想嫁人,还是想嫁的人,你不能嫁?” 阿娘的一针见血对上十一的千疮百孔,不可言说,无法实现。 绝望,十一觉得无止境的绝望向自己袭来。 十一含泪看着阿娘,痛苦地吸着鼻子,艰难地转头看着未写完的上林赋,带着无尽的遗憾,低语道:“阿娘想听实话吗?” 漼三娘悲怆道:“你不必说了,我刚才已亲眼看到了!” 十一眼泪决堤,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女儿…从未有过妄念,只是…想要留在西周…陪着他!” 漼三娘抓住十一的手,痛心道:“你如此聪慧,又怎会不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自你回西周,坊间就有传闻, 坊间就有传闻,说漼氏之女小任城王行苟且之事,罔顾师徒名分,罔顾纲常伦理。” 十一不可置信地望着阿娘,“是谁这样传的,女儿和师父绝没有,也绝不会…” “还有传闻说,小任城王有意举兵,将这天下改姓自立;漼氏与小任城王府将联手,美人天下,双手奉上,意在分疆裂土,由望族一跃成王。” 十一只泣不成声,抚住胸口艰难地喘息着,却不停地摇头! “天下的望族和王府的政敌,都在盯着你们,不会放弃一切摧毁和中伤王府和漼氏的机会!” 只垂泪道:“有人喜颂英雄,但也有人将英雄打入尘土!一旦英雄落入尘土,自是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少,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十一只觉肝肠寸断,胸口受不住地起伏着,竟咳出一口血来,犹自挣扎着说道: “阿娘,怎么会,怎么会有人信这些?” 漼三娘揪着一颗滴血的心,赶忙用袖口为十一擦拭着嘴角。 失魂落魄地将十一抱在怀里,“十一,十一,我的孩子!” 听到十一仍旧不死心地沙哑着声音问道:“阿娘,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漼三娘此刻才后悔成为一个母亲,世上有那个做母亲的,能忍受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教她怎么忍心。 但是为了保全他们,她不得不说出最伤她的话,“为了他,不是为了我们!” 十一眼神黯淡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无比苦涩地说道:“见娘之前,我想了无数说服娘的话...可是都没有用....都没有用!” 十一嘴角浮起绝望的笑意,“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漼三娘痛心地抱着绝望的十一安慰道: “这一痛,我经历过,你姨母也经历过,就连你哥哥也受过,我曾想过,绝不让你再经历这样的痛。” “我甚至想过,你若喜欢那个师兄,你们情投意合,我定放下门第之见,成全你们!顺了你的心思,可唯独你心里的这个人!万万不能!” 十一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着,没有希望了,阿娘的到来带走了她所有的希冀。 心中如海的幻想,全部化为泡影,落入尘埃,无处寻觅。 只能哽咽着重复请求道:“女儿从未...有过妄念,只是想留在...他的身边!只是在他身边...就好!” 仿佛这句话是刻在脑中一般,是挥之不去的最后一片泡沫! 漼三娘一想到,十一藏着对他的心思,小心翼翼隐忍这么多年,却不能实现万一,只觉心如刀绞,那痛竟是比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还要难受千百倍。 木易辰在三楼的台阶驻足良久,听着三娘子的深明大义,十一的一往情深,肝肠寸断。 所有的遗恨海海,似一把凛冽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自己的心,划过的伤口鲜血淋淋,将永远都不会愈合,转身踉跄着回到书房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只觉五内俱焚,痛楚蔓延到四肢百骸。 终究是自己负了十一。 第94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纵使十一有一千个不甘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为了师父,为了漼氏,为了王军,她必须嫁! 十一木然起身长跪在地,最后祈求道,“女儿只求阿娘多给女儿几日,女儿想在西周多留几日,请娘成全!” “漼侍中就等在驿馆,多留无益,最多明日。” 十一俯地再也忍不住哭出声音,“多谢阿娘!” 漼三娘看着十一颤抖的肩头,听着十一抽泣的哭声,她宁愿自己从未来过西周! 出藏书楼时,细辛已等在那里,按照师父的吩咐,细辛将三娘子带到西角的偏房。 “三娘子请!” 漼三娘以为是殿下有话要嘱咐,推门而入时,却见一消瘦的背影佝偻着背对着自己。 听到声响,李氏七郎转身的瞬间,所有的思绪在见到漼三娘的那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漼三娘含泪望向眼前已暮色苍苍的夫君,熬过了多少个魂牵梦绕的夜晚,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他一面,泪眼模糊,直至看不清他的面容,泪珠滚滚滑落。 “七郎!” 一声七郎,在她的胸中萦绕了十年,却从未有机会出口,漼三娘噗通一声跪在李氏七郎的面前。 李雁秋老泪纵横,颤颤巍巍挪到漼三娘面前,也跪在了漼三娘身前,轻唤一声,“三娘!” 命运的无常终是将恩爱夫妻生生分开,一年为念,一年为怨。 在十年的漫长等待与悔恨中,磋磨成一对饱经风霜的怨偶! 在彼此凝望的瞬间,一切的过往都烟消云散,恩恩怨怨,对对错错,终都随风而逝。 重逢是上天对他们莫大的恩赐,重新来过的机会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他们只抱头痛哭,将心中的委屈与喜悦尽情地抛洒! 关心着过往,憧憬着未来,当他们说到唯一的女儿时,唯有对她的亏欠,是无法弥补的。 “你此次来,是专程来看十一的吗?” 漼三娘只垂泪摇头,泣不成声。 “那是?” 平复半刻,漼三娘才哽咽道:“是为了十一的婚事!” 李雁秋看着漼文君痛苦的模样,担忧道:“是你不愿意?” “不,是十一不愿意嫁给高阳王!” “十一不喜欢他,那能不能不嫁!” “当年的婚约三年前本是由太后做主退了的,可是高阳王并不死心,再次求陛下赐婚,陛下已经下旨赐婚,下月完婚,不得耽搁!我这才匆匆来了西周,准备接十一回去完婚!” “十一必须要嫁给高阳王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李雁秋没想到这么多的变故,又一下子都涌向了可怜的女儿。 漼三娘无奈道:“此时已经无法转圜!即使你我拼上老命也不能为十一争取万一!” “那十一怎么办,她既然不喜欢高阳王,成婚后必定不会幸福的,三娘,我们的不得已,已经铸成了彼此的遗憾,但是十一还年轻,让她如何在那尔虞我诈的皇宫里自保啊!” “或许时间可以治愈十一的伤痛!我们…” 漼三娘不是想不到十一的处境,可是如今她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这种只能等着被静静安排的苦楚,她一尝就是十年,如今要是又其他任何可能,她怎会将女儿也逼入绝境啊! 漼三娘抓着剧烈颤抖的胸口,生与乱世,她欲哭求亦无门啊!而十一心中的苦只有她知,可即使面对自己的夫君她也不能倾吐一二,心中的憋闷与揪心只能自己默默受着。 如果当时她知道十一会这么决绝,走上一条不归路,她当时的选择会不会不同呢! 十一望着藏书楼一排排的架子,拾阶而上,将最后一片树叶放进书卷,像是把心留在了西周。 转身不舍地环顾自己独自等待了十年的地方,指腹轻轻抚摸着未写完的《上林赋》,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如画卷般一帧帧浮现在了十一的眼前。 就是在这里,她牵肠挂肚地等他回来,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征,也是在这里他将捷报递与她,与她说定疆楼的故事,希望她唤他一声师父,也是在这里为他作画,抄写佛经,为她祈福。 还是在这里他提笔写下,色授魂与,心愉于侧,所有的开始都有迹可循,而所有的结束却无处落笔,彼此的依恋像海上漫卷起的涟漪,却在黎明到来之前不得不无声退却。 往事像檐下的雨水,一点点侵蚀着十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归去,亦无风雨亦无晴,追风不住便随风而逝,都无虞。 抹去泪滴,十一缓步而下,向卧房走去,梓鹃焦急地等在那里,才迎了姑娘进门,梓鹃忙心疼地为她端上早已烧好的热水。 轻轻的拧了帕子,替她擦拭着,姑娘的眼睛肿的像核桃似的,她用热帕子擦了一边又一遍,又命人从地窖找来冰块,轻轻敷在姑娘的眼角,见姑娘始终一言不发木木然地受着,梓鹃心疼的直掉眼泪。 不止是三娘子知晓,梓鹃也明了,姑娘喜欢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懵懂的豆蔻年华直至倾盖的芙蓉盛开,她将一切热爱都留在了西周这片土地上,只为陪着殿下!如今她的心都死了,要她嫁给别人,比逼她去死还让她难以释怀! 忙完这一切,才听姑娘沙哑着喉咙说道:“梓鹃,替我梳妆吧!” 梓鹃犹豫着开口,“殿下前两年给姑娘做的衣裳,都没有穿过,要不要拿出来!” “嗯!” 梓鹃将姑娘的头发细细梳好,为她惨白的两颊涂上一点水红的胭脂,十一木然张开嘴巴,在红纸上深深一抿,让毫无血色的双唇,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三娘子走时,留下了这坛花雕酒,说是姑娘特意让带过来的。” “带上酒!再帮我准备一些饭菜!我想去见师父!” “姑娘也没有用晚膳,我一直温在食盒里,姑娘等着!我这就去拿!” 十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脑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声音响起,我不在的时候,师父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泪水不自觉地顺着新上的胭脂一线滑落下来。 来王府的第一天就是在这里,他将藏书楼的钥匙交给了十一,仿佛交出自己的一颗心,从此他的心门,只有她进来过,也唯有她! 木易辰望着眼前已几乎见底的桑落,将杯底的最后一点清凉一饮而尽,他多么希望,他的酒量是差的,这样他就可以不用这么清醒的痛着,熬着! 他曾去求过漼三娘,让十一多留几日,可是不能,十一明日就要回去了,下个月就要完婚,如此紧急,如此仓促,让他猝不及防。 迷蒙的双眼在漆黑的夜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害怕,天亮了十一就要离开了。 当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时,他脑中还是忍不住的想,会不会是十一,他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可唯有她每次都是例外! 木易辰早已起身,隔着门只问道:“十一,是你吗?” “师父,是我,你还没有用晚膳!” 开门时见十一捧着饭菜,立在门口! 十一望着师父憔悴的容颜,几丝散乱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只一日,仿佛师父竟已苍老了许多。 十一因为哑着嗓子,只故意低声说道:“师父陪十一用些晚膳吧!军师说你不许人打扰!” “本王确实有些要紧事!” “可以先点盏灯吗?” 木易辰木然转身去找火折子,动作迟缓而笨拙,转身时见十一已熟练地将饭菜置于桌上,在书架上准确地找出火折子,将书房的灯一一点亮,木易辰的目光跟随着十一的身影移动,最后只惭愧地苦涩一笑。 十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悲伤,点亮最后一盏灯时,背对着师父,半天才抽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转身说道:“师父不知道,初来王府的那两年,我都是睡在师父的书房里!” 望着师父疑惑的眼神继续低声道:“那时候,我对王府的侍卫不熟悉,心里惧怕他们,想着师父的书房定是王府禁地,寻常人不敢擅闯,睡在此处最安全!” 木易辰心疼道,“从来都没有听你讲过?” 十一忍着泪,强颜欢笑道:“师父每次回来,我欢喜都来不及,想不起来这些小事!若不是今日找火折子,我或许永远也不会想起的!” 十一抬眉故意问道:“师父不会怪我擅闯书房吧!” “不会,是我太疏忽了!” “师父若是觉得不安,就多用一些晚膳可好,今日来不及给师父准备,明日吧!明日我替师父包饺子吃!” “好!” 两人都极力掩饰着的悲伤与难过,可在四目相接的刹那,总能看到彼此眼中莹莹的泪光。 “师父尝尝这个鲨鱼脍,是阿娘特地带过来的!上次……,师父尝尝!” 木易辰将十一夹到碗里的鲨鱼脍送到嘴里,难过地哽在喉头难以下咽。 “可以吗?” 木易辰不敢看十一,只重重地点头。 十一又给师父夹了许多菜,见木易辰一口口吃下,十一才满足道: “答应十一,师父以后,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爱惜自己!” 木易辰的眼泪从左侧滑落,哽咽道:“好,我答应你!” 十一笑着,脸上早已满是泪痕!掩不住悲伤,起身道:“师父慢慢吃!” 木易辰急道:“你去哪儿?” 十一转身道:“我忘了拿酒!” 隔着一道门,所有的隐忍在转身的瞬间崩塌,等十一端了酒进来时,木易辰早已放下筷子,静静地等在那里。 “师父怎么不吃了?” “怎么这么久?” 几乎同时出口的话语。 “这么好的下酒菜,我等你一起!” 十一斟满两杯,却见师父已拿起酒壶,将早已准备好的大杯斟满。 “我用这个陪你!” 见十一端起杯就要含泪饮下,木易辰伸出胳膊拉住她。 “这么喝容易醉,先垫一点!” 说着将盛满菜的碗,放到了十一的面前! 第95章 长乐未央,顺颂时宜 木易辰说着将盛满菜的碗,放到了十一面前! 十一听话地放下酒杯,夹起一块鱼丸放到嘴边,这也许是师父最后一次为自己夹菜,她要全部都吃掉。 见十一吃的急,木易辰默默将温热的茶盏放在十一手边,十一含泪哽咽着吃完碗中所有的菜肴,才笑着抬眼看向师父。 “师父,这是花雕酒,是阿爹埋在桂花树下的,阿娘此次从清河郡带了来,师父尝尝好不好喝!” 木易辰看着十一仰头饮下,只苦涩地说道:“好喝!” 十一举杯含泪望着师父,“第一杯,愿师父岁岁绵长!长乐未央!第二杯,愿师父百战百胜,勿伤勿痛;第三杯,愿师父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师父还要答应十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伤害自己!” “好!我答应你!” 十一带笑望着师父连着饮下三杯,三杯酒入愁肠,化作七分相思,三分月光,以后即使夜夜流光照故里,醒来只能在他乡,叫人怎的不心伤。 曾经她不知花雕酒就是女儿家出嫁时陪嫁的女儿红,可如今她知道了,却不能带着女儿红一起嫁给想嫁之人。 十一突然就想起来,在宫里时,同师父喝酒,自己喝醉了,师父拿了棉被给自己盖在身上,怅然说道:“我想起来,师父在宫里时,到处找酒喝!” 木易辰忍痛歉疚道:“是我食言了,说好带你回来,却没能留住你!” 十一难过地吸着鼻子,酸楚的说道:“十一也食言了,说好的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十一以后不能陪师父出征了!” 木易辰眼中含着热泪,“总有一天可以的,我一直等着,你要答应师父,照顾好自己,好吗?” “好!” 此生同饮花雕酒,只当红衣嫁过你,十一只觉喉头酸涩异常,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近在咫尺的脸庞,每次一想到都会让她展颜,从未想过会有一天望着他时,竟是满眼满心的悲伤。 十一脸上带着微微的陀红,亮亮的眸子看着对面的师父,她想看清他的脸,他的眼,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即使这样看着他,她还是想他,想到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摇晃着的脑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倒了下去,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托住。 “十一!十一!” 木易辰在十一耳边温柔唤了两声,见十一已是醉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十一像是迷失在一条黑暗狭长的通道里,她追逐着唯一的一丝光亮不停奔跑,那光亮却在触手可及之时骤然消逝。 她在黑暗中无助的呼喊挣扎着,却只听得到自己害怕颤抖的声音,终于在自己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一只手向自己伸来,是那样的温暖有力,那是师父宽厚的手掌,十一在迷蒙中紧紧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木易辰将十一抱起,缓缓放在长椅上欲起身时,十一温热的手滑过他的手臂侃侃握住自己的手掌,眼角凝聚的泪滴瞬间滑落。 “师父别走!” 十一睁开一双绝望的眸子,倏地起身抱住师父的腰身,仿佛只有抱着师父,自己的心才是跳动的,有温度的,不用在无尽的黑暗里挣扎徘徊。 十一想放声大哭,可此刻却只能隐忍抽泣,木易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大概就是成为了她的师父。 “好,我不走!”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我让梓鹃过来给你更衣!” “我还记得拜师那日师父穿的什么,师父还记得那日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裙吗?” “记得!” 只两个字十一已泣不成声,头顶传来掌心的温热让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十一最后一次贪恋地抱着师父,久久不肯松手,直到她哭累了,所有的情绪都消散了,含泪睡着了!才缓缓将她放倒在椅子上,替她脱去鞋子,让她睡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木易辰急急出门时,见军师早已等在那里。 “殿下去哪里?” “我去找一件衣裳!” “议事厅有人等你!” “谁啊?” “漼侍中!” 木易辰只好先来到议事厅。 漼宥见到木易辰,远远行礼说道:“臣漼宥拜见殿下!” 木易辰还礼道:“漼侍中!” 漼宥迫不及待道:“臣此次来西周,一来是送辛夷去往中州,二来嘛…是为陛下传一道口谕给殿下!” “请说吧!” 漼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木易辰,才开口道: “陛下说坊间传闻虽不可信,但是任城王府与漼氏皆是天下文人世子皆敬仰的名门,为了堵住天下幽幽众口,还请殿下收漼氏辛夷为义女!” 世间路有千万条,可是唯有血脉这条路成了自己永远绕不开的死路。 七月的夏日,柿树梢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可枝头的第一片叶子却已经开始掉落。 十一一步步踏入初拜师的前厅时,师父已端坐在堂上,依旧穿着拜师那日的青白衣衫,扎天青色的飘带,往事就这样一幕幕在二人眼前浮现。 “正好,我已经有十个徒弟了,我也叫你十一可好!” “王府有十个孤儿,一个徒儿,足够了!” “师父的家在西周,以后的日子也在西周,师父说王府有十个孤儿,一个徒儿,足够了!” “我出征,你等捷报,本王就不用愁你每年的生辰礼了!” “本王为你准备了数年的生辰礼,你却一次都未给本王备过,下次回来的时候,记得叫一声师父可好,或者木易辰也可以!” 弹指间他们的十年已匆匆随风而逝,留下的除了伤心还有无尽的遗憾,出不了的征,去不了的雁门关,写不完的《上林赋》,回不去的水云涧,吃不到的甜柿子......十一带着一个个的遗憾含泪向师父行跪拜临别之礼。 “弟子漼辛夷,拜别师父!” 木易辰艰难开口:“陛下有口谕,让我收你做义女,十一,你愿意吗?” 十一一双眼眸盛满悲伤,含泪摇头,她不愿! “好,那本王便抗一回旨!” 让她吃惊和心安的声音传来,十一望着嘴角含笑的师父,委屈的泪水瞬间决堤! 只缓缓起身来到师父身旁跪下,十一垂眉紧张地缓缓抬起一只手,正在犹豫收回之时,却见师父将额头靠了过来。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师父坚毅的美人骨,这就是世人眼中的美人骨,这骨头究竟有什么特别,可以让王室都忌惮,让天下人传颂。 十一食指的指腹轻轻划过师父的美人骨!轻轻划过的每一寸都盛满了十一的遗憾与无奈。 世人称颂的美人骨,带给你的到底是什么?想到师父悲苦的一生,她难过转头的瞬间,只觉心痛难忍。 温柔的声音响起,“来了西周这么久,是不是都没看过西周城完整的样子,我带你去看看吧!” 十一担忧道:“可是,阿娘说,坊间传闻……” “不用理会这些!” 说完木易辰已牵起十一的手向门外走去,十一在震惊中只乖乖地跟随在师父身后,两人的衣角随着迈出的步伐被轻轻带起,旋转成一个个遗憾的半圆! 师父将十一抱上氐卢,自己纵身上马,将十一圈在怀中。 “在西周城,有十二道宫门,你只去过西安门和厨城门,今日都带你走一遍!” “我还想看未央宫!” “好,我让他们把所有的宫门都打开,未央,长乐,北宫,桂宫和明光宫,你都会看到!” 那一日,他带她纵马奔驰在西周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上,由南向北踏过安门,覆盎门,霸城门,清明门,宣平门,走过蒙尘的长乐宫和明光宫。 行过洛城门、厨城门、横门,经过曾今繁华一时的东市和西市,走过雍门,直城门,章城门、经过被世人遗忘的桂宫和北宫,最后停到西安门,来到早已落锁的未央宫门门前。 “师姐说过,自从来了西周,师父从未来过这里,谢谢师父为我抗旨在先,破例在后!” “我只遗憾为你做的太少!” 木易辰将宫门的钥匙放在十一手中。 “打开吧!” 十一用钥匙打开宫门,吱呀一声,木易辰将门推开,他们缓缓步入早已落满灰尘,淹没在岁月长河里的繁华宫室。 第96章 色授魂与,情迷心窍 仿佛幽幽编钟、建鼓的雅乐之声穿过几百年的时空向今人袭来,竽、笙如泣如诉之声回荡在前殿的穹顶之上,仿若歌乐袅袅渐起: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旗。 十一轻叹道:“夜如何其,夜未央。” 十一听师父和道:“夜未央,乐未殇。” 曾经岁月缱绻,葳蕤生香的椒房殿,只空留下金屋藏娇的典故,人去殿空遗恨不休。 不啻微茫,造炬成阳的大儒先贤韦玄成、萧望之等曾研习经学的石渠阁,着名的“石渠阁奏议”出处,也被浩瀚的时空所吞没。 有正四方之玄武、苍龙二阙、朱鸟堂的未央宫,建章宫北的泰液池,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已全部被世人和历史所遗忘。 无论是纵横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天下第一宫阿房宫,还是周袤三百里的大苑上林苑,曾经的无上的追逐,与如今的冷寂的荒废,都化为一缕轻烟或并入一片焦土,如石沉大海不再被人记起。 不论是一生求仙、敬巫祀的帝王,还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王侯将相,都如滚滚长江向东逝去的流水,被千万朵浪花淘尽,似一片片树叶随四季枯荣,岁月更迭,迎风落下。 唯有天上的明月,苍穹的斗柄亘古不变,虽四季变换,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即使生如芥子,也当心藏须弥,看遍了岁月流转的光景,都不及转身时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木易辰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十一,所有的恋恋不舍,都化作心头的滴水化雨。 十一看着眼前蒙尘已久的破旧木板,倔强地孤立在架子上,恍惚间他们当时逃跑的模样依稀仍在眼前。 十一突然就想伸手在上面留下一点印记,或许许多年以后会有那么一个未来的人,不经意闯入时,亦能见证他们今日的足迹和心境,一如揭开一缕尘封的秘密。 木易辰看出十一的心思,温柔问道:“你想在上面留字?” “嗯,此处人迹罕至,在此处留字,像留了个秘密!” “想写什么?” “辰!” 被十一脱口而出的直白瞬间拨动心弦,却在她慌忙解释时莫名心痛。 “此时刚好是辰时!多有意义啊!” 木易辰温润如玉的笑意,似一束光将压在十一心头的阴霾,生生照出斑斑透亮的光。 辰时的日光配合地透过积久蒙尘的窗棂,折射透入时,正好温柔地打在十一的白皙的脸颊上,衬得她清亮的眸子更加熠熠生辉,微光下的鹅黄与浅淡在另一边偷偷勾勒出如画的侧影,木易辰就这样呆呆地盯着看了好一会。 所有的所有,都不及你。 木易辰轻轻抓住十一就要落在满是尘埃木板的手腕。 温柔开口:“我来吧!” 十一见木板上留下清晰地的遒劲刚直,一笔一划,素手起落间,木板上侃侃印出“十一!”二字。 十一抬眼对上师父灼灼目光的那一刻才明白,原来爱越来得无声无息,却越是滴水化雨。 十一带着震惊,满足与喜悦的笑颜就猝不及防落入木易辰的眼眸,更是被他珍藏在心底很多年。 归去时,他们经过渭水河边,“师父,我想再看一眼师父的秘密基地!” “好!” 木易辰将十一从马上扶下来。 二人伫立河边,木易辰见十一突然蹲在水边,只紧张的往河边靠了靠,见十一没有其他的动作,才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 木易辰见十一将耳朵上的坠子双双解下,远远丢在河中。 “你做什么?” 十一抬头仰望着师父,认真说道:“以后师父要是难过的时候,它们会替我陪着你!” 木易辰远远望着十一仍下坠子的地方,只轻声应道:“好!” 犹豫了很久,才从袖中拿出一只木簪,“这个给你!” 十一接在手里时,见上面雕刻着一支精致芙蕖,周围几片荷叶的留白纹饰衬得一茎水芝越发的遗世独立,杂尘不染,背面不显眼的地方刻着一只娇憨灵动的小狐狸,似曾相识的画面只让十一觉得眼热。 这不就是自己回芙蕖汀时,第一次在书房画下的那副画吗?师父竟然看过!而且还刻在了木簪上面。 “这是师父什么时候刻下的?”十一只觉喉头发紧,心狂乱地跳着。 “是上次从漼府回去以后!在西周时刻下的,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木易辰忐忑地问道:“喜欢吗?” 十一含泪重重点头,“喜欢!” 木易辰掏出帕子替十一擦干眼泪。 “别哭!你已经哭的太多了,会伤到眼睛的!” “师父可以替我簪上吗?” 木易辰将簪子轻轻插在十一的发间,不舍地收回无措的手臂。 十一嘴角翘起,看着师父的无措,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这辈子,做过你的徒弟,足够了!” 策马回府后,十一不得已跟了梓鹃来到自己的卧房,迫不及待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我们立刻去厨房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梓鹃急忙拉住十一,“姑娘,我是说饺子都已经包好,煮好,只等你和殿下回来用午膳!” “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吗?梓鹃辛苦你了!”十一感激道。 梓鹃笑着摇头,“不是,是颜将军和南将军还有紫苏姑娘一起帮忙准备的,想给姑娘一个惊喜,我们快过去吧!” 十一瞬间红了眼眶,“好!” 等师父和十一都来到厅上,一桌的饺子宴已经准备停当,木易辰见大家都来齐了,只说道:“都坐吧!” 待大家入座,木易辰端起酒杯,“今日十一离府,师父和你的师兄师姐们送你!只愿你顺遂无虞,余生无忧无病,长乐未央。” “谢师父!” 十一含泪饮下,为了让师兄师姐们不那么难过,十一一直笑着,她希望最后留给他们的是自己的笑容而不是悲伤。 温馨又充满离愁别绪的家宴在一片叮咛声中结束,互相的牵挂和不舍,千言万语,只停在眼角眉梢,需等到宴席散了,才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拿出来放在心头,反复低吟清唱。 从藏书楼下来时,梓鹃早已等在那里,“姑娘,该启程了!” 十一转身最后回首凝望,只无语凝噎,径直向外走去。 穿过那一排排长廊时,廊上锵锵的声音再次传来,初入王府,她跟在师父的身后,穿过长廊时就是这个声音伴她入府。 师父出征归来时,也是自己跑过长廊迫不及待奔向他,回首的每一瞥都是你,曾今仅凭天意,她花光了所有的运气,只为遇见你,如今却只能将心事深藏,陌路相依。 漼三娘和漼侍中在驿馆已经等候半日,十一明白再也无法停留,此时三师姐南星和三师兄谢云已等在门口。 “十一!” “师兄、师姐!” “师父有令,命我二人将你平安护送回中州!” 十一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呢?” 南星温柔安慰道:“你出城时自会看到师父,走吧!” 木易辰和萧宴立在城头,只听萧宴遗憾道:“你真的不去送她?” 听不到回答,他犹兀自叹道:“也是,圣旨来的太急,若是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送她出嫁该有多好!” 望着木易辰落寞的背影,他只悄然离开,独留他一人伫立风中,含恨而泣,她终于要走了,他再也留不住她了。 十一掀帘坐上马车,由师兄师姐骑马带着才出了西周城门,揭开车上浮窗之时,见王军林立如长龙般威严地分立道路两侧,绵延数里不见尽头。 梓鹃喜道:“殿下以王军送姑娘,这是在告知世人,任城王府永远是姑娘坚强的后盾。” 十一回头找寻时,只见城墙之上立着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十一远远望见师父低头隐忍的瞬间,泪水似从脸颊滑落,这是第一次十一看到师父的奔溃与不舍,为了让她心安,在彼此目光相遇的瞬间已隐隐浮出丝丝笑意,说不出口的再见,却是难以再见。 十一倔强地回望着,直到师父的身影消逝在视线之外良久,发间的步摇随着马车的前行颠簸而来回晃动着,就像十一一颗忍不住想要奔向他的心,来来回回,曲曲折折,却最终只能遗憾地定在了原地。 第一次见师父时,她就站在那高高的城墙上,看他徐徐登临那高台,身披铁甲战衣,遗世独立,他擂鼓之时,万千将士齐出齐发,“世行为鉴,守节死义。” 这就是自己的师父,木易辰,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她回不去了。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自己用了十年时间,才懂得了这八个字,色授魂与,情迷心窍。 第97章 鸿雁南去,锦书何寄 三娘子和李雁秋坐在马车里,见三娘子默默垂泪,心中更不是滋味,事已至此,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和无力,他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平安顺遂,在宫中安然度过一生,他会用余生尽力弥补这么多年亏欠十一的父爱! 不断前行的马车,从来不顾离人的心伤,只一步步将十一推入绝望的深渊,离西周城越远,十一的心就越发的悲伤难耐。 大军晚间驻扎在郊外的一处驿馆时,颠簸了两日的十一只觉头晕目眩,加之这几日因伤心思虑过度,都未好好成眠,十一晚间只觉昏昏欲睡,才拜见过阿娘和阿爹,连晚膳都不曾用,只和衣躺在榻上。 梓鹃进来时,见十一只和衣躺着,心疼地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十一身上,由最初的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到最后浅浅入梦,梦中犹似惊疑不定,十一辗转起身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坐在床边见窗外天色虽未明,依稀却可以看到伸出的手掌。 “梓鹃!” 她轻唤一声,只听梓鹃带着朦胧睡意答道:“姑娘!” 十一不忍心再吵醒她,披了披风,蹑手蹑脚出门来到檐下,借着月光,朦胧的夜色已渐渐清明,想必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心烦意乱间,突然想到白天安排房间时,南星师姐就在离自己卧房不远处的西角,见院内都有王军值守,十一才放心地向师姐的房间走去,只是紧挨着的两间,房门口都有王军守着,十一以为左边是师姐的房间。 王军见了姑娘,只慌忙问道:“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找师姐!” “可……” 十一并未注意到王军慌乱的神色,等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被赶忙关上。 十一试着轻唤一声,脚步轻轻向屏风迈近。 “师姐!” 却听到屏风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找南星,她不在这个房间!” 等看清屏风后出来的身影时,十一一时呆立在那里,回神后才轻唤一声。 “师父!” “师父一路都在吗?” 木易辰温柔答道,“对,先送你入城,再接军师回西周!” “我去把灯点亮!” 十一紧张道:“师父等一下!我是说...师父先不要点灯...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逾礼!” 十一委屈道:“为什么一直在隔壁,却不见我?” 木易辰看着十一,认真答道:“怕你更难过!” 十一缓缓走到木易辰身前,却停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木易辰只觉得她身上笼罩着的悲伤正在一点点的掏空自己的心。 “有件事,本来不想让师父知道的,离开王府的时候忍住了!” “师父从雁门关回来的时候,我给阿娘写过一封信,我想学舅舅编写经史,这样我就可以留在王府陪你们,求阿娘答应我的请求。” “我想留在西周,一辈子不嫁,以王军为家,以你们为亲人!阿娘说...如果...没有婚约,她就应了我,让我留在西周。” “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可以留在西周,留在王府…” 听着十一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话语,木易辰极力忍着不去抱她,怕她更难过。 是啊,只差一步,他们都差了一步,如果陛下赐婚的人是他们,如今的十一也就不用那么悲伤,自己更不会觉得遗憾了。 只差一步,他们之间从来都差了一步又一步。 木易辰艰难地吞咽一下,压着悲伤轻声安慰道:“在哪里都没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你等捷报!我守边关!” 木易辰不知如何措辞,才能让十一少伤心一点。 “也许……这一次时间会比平常久一点,不过我答应你,我们会再见面的!” 十一含泪点头,师父说的她都相信,只是再见之时,让她如何面对他。 思及此,缓缓上前,轻轻揽上师父的肩头,抽泣道,“我出嫁时,师父不要来了!” “好!我答应你!”木易辰一动不动,任由十一抱着,她的痛,他根本无力分担。 十一松开师父,哭着跑了出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也舍不得放开那宽厚的温暖。 望着十一潸然离去的背影,木易辰陷入深深的自责,只在心里默默许下誓言,十一等我,我一定会护你平安的。 十一出来时,南星已等在那里。 十一带着哭腔,“师姐!” “怎么哭了!”南星抬手为十一温柔地擦去眼泪。 “别难过,大家都在,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而已,总有一天会再相聚的,走,再一会天就亮了,我送你回去吧!” 十一的两行泪还是止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师父的房间,只任由师姐牵着回了自己的卧房。 十一枯坐在塌上,直到天明,梓鹃起身帮十一梳妆停当。 十一空洞的眼神望着地面,问道:“何时启程!” “辰时!时辰还早,姑娘先用些早膳吧!” 梓鹃将粥和小菜端到桌上,十一只勉强吃了几口,见桌上还有一颗馒头,突然想起师父给自己烤馒头吃的情形,十一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梓鹃,将小火炉拿过来吧!” “好!” 十一掀帘出去时,见漫天飘起洁白的雪花,心惊道:“怎么下雪了!” 梓鹃听到,也好奇地跟了出来,“是啊!这才是七月天,怎么就下雪了,姑娘快看,像是雪,又像是雨呢!” 是啊,才什么时候,怎么就飘雪了呢? 三年前初见高阳王的那一日,也是七月流火的日子,却风雪交加,漫天大雪。 今日她入城,也是这样一个只有风雪却无晴的日子,遇上高阳王,是她这一生都逃不开的劫数吧!她的一生为什么就避不开这个人呢。 十一摇头驱赶着心里的阴霾,远远看见院中居然也有几株傲雪独立的松竹,十一只觉喜出望外,走近时,竟舍不得多摘,只取了两三只,拿回来清洗干净。 梓鹃好奇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烤馒头!” 梓鹃看着十一极有耐心地将馒头掰成小块,细细地穿在竹枝上,再慢慢伸到火炉上烤着。 只一会,那雪白的馒头就被烤的黄澄澄的,霎时好看。 梓鹃本以为姑娘会迫不及待送到嘴里尝一尝,不料见姑娘却将竹枝都放入盘中,撒上少于盐巴,再用碗小心扣住。 忙完这些,才嘱咐梓鹃道:“帮我送到师姐的房间吧!西角最左边的那一间。” 梓鹃笑着答应道:“好,我这就送过去!” 梓鹃将东西交到门口的王军手里,便回来了! 十一知道师父也定是没有什么胃口,所以特意烤了馒头给师父吃,木易辰望着盘里仍旧热乎的烤馒头,含泪全部吃下。 果然只有十一最了解师父,师父从来都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以后她不在,师父可怎么办! 大军继续向城内推进,半日后远远望见中州城的城门,十一知道师兄师姐们要去宫中接军师,王军也要返回西周了。 快抵达城门时,十一叫停了马车,此时王军全部整齐地驻足与城门不远处,师姐和师兄陪在十一身旁,城门口也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耳边早已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这是任城王军吧!” “是啊,看见那个姑娘了没,那就是漼氏贵女!” “看见了,看见了,看这阵仗,殿下用王军送姑娘,任城王的徒弟就是不一样啊!”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她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多贵重啊!如今又有王军做后盾,真是自小含着金汤勺出生,金尊玉贵的命啊!” 十一不忍这些流言传到王军,只拱手郑重拜谢。 “各位将士,十一谢谢你们一路相送,请回吧!” 礼毕起身时,目光不自觉望向队伍后面不起眼的角落,瞥见他的那一刻,十一嘴角含笑,心里只道一声,“十一拜别师父!十一此去,不知何日再见,望师父珍重万千!” 回身黯然说道:“师姐,我们走吧!” 木易辰远远望着十一登上马车,远远消失在城门口,谢云才命一声,“回程!” 百姓们见王军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地缓缓撤出了城门。 漼三娘本以为十一可以在漼府休整几日,再送往宫中,未料漼侍中的意思是将十一的马车直接送往宫中。 漼三娘只问道:“漼侍中,这是何意?” “高阳王与辛夷的婚期定在下月!辛夷还有许多礼仪需要学习,所以高阳王的意思是将辛夷先送入宫中,为下月大婚做好准备。” 漼宥趁热打铁道:“漼三娘不必担心,你若是想念她,不拘什么日子,您大可请旨去宫中探视!”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辛夷要嫁入宫中不错,可一应礼数,漼府自会悉心教她,何须劳烦宫中姑姑!还请漼侍中向高阳王转达一声,辛夷先回漼府休整,择日再送往宫中比较合宜。” “这恐怕……” 正在两人焦灼不定之时,只见孟鸾远远地迎面走了来。 “小人见过漼三娘!漼侍中!两位一路辛苦了!” 漼三娘心中更觉不好,“不知何事,竟劳烦孟内侍亲自前来!” 孟鸾面上带笑道:“三娘子严重了,高阳王本欲亲自接姑娘回宫,奈何天气突然转寒,殿下身体自幼身子弱,受不了寒气,特意命了小人在此等候,接漼姑娘一同入宫!” 漼三娘不甘心地近乎请求道:“正好孟内侍前来,辛夷远道而来,不如休整几日再进宫拜见陛下和高阳王,才不至于失了礼仪!” 孟鸾似早有准备,“这个,殿下也想到了,命让小人转告三娘子,殿下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已向陛下禀报过,陛下已经准许漼姑娘在宫中学习礼制。” “殿下也许久未见漼姑娘,姑娘的大婚礼,殿下早就安排了教习姑姑在宫中候着,今日便接了漼姑娘回宫,岂不两下相宜。” 漼三娘心凉了半截,此时十一已从马车上下来,不想阿娘为了自己为难,更不想因此得罪高阳王和陛下。 十一劝道,“阿娘,你们回去吧!若是阿娘想我了,就来宫中看十一吧!” 漼三娘握着十一的手不肯松开。 “阿娘,让我再见见阿爹吧!” 漼三娘含泪应道:“好,我带你去!” 十一登上马车时,见阿爹已经难过地泪流满面,十一上前抱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照顾好自己,阿爹…,是阿爹对不起你!” 十一在阿爹肩头只难过地缓缓摇头,眼泪打湿了阿爹的衣衫。 十一怕阿爹担心,遂又止住哭,安慰道:“能再见到阿爹,十一已经很满足了!临走时,我向紫苏请教过,她给了我一个方子,定能治好阿爹的腿伤,等下次见阿爹的时候,阿爹就跑着来接十一可好!” 李雁秋抹去眼泪,笑着答道,“好!阿爹都答应你!” 十一下了马车,将装着药房的匣子从自己的马车上取下递给阿娘。 漼三娘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情绪久久难以平静,不知道,这一次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 十一跟着师姐一路来到了宫中,师姐被领着去面见了陛下。 十一只能含泪望着,却无法留住师姐前行的脚步,此刻,也许军师比自己更需要她。 一路被带入东宫,十一被安排在了东宫的偏殿。 十一只不安道:“为何在这里?” 孟鸾疑惑道:“姑娘是觉得那里不妥吗?” 十一镇定答道:“我与高阳王虽有婚约,但我们尚未行嫁娶之礼,住在这里,确实不妥!不如请孟内侍转告殿下,另外安排合适的住处给辛夷吧!” 孟鸾正在为难之际,只听高阳王冷冷的声音传来。 “漼姑娘想住在何处,说与子行,我答应你便是!” 十一礼毕,才缓缓答道:“辛夷对宫中不甚了解,还是请高阳王安排吧!若是有空置的屋子,十一并无异议。” 刘子行带着怒意,“空置的,姑娘说的不会是式乾殿吧!” 十一紧张道:“式乾殿是帝王寝殿,十一不敢这么想!” “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 见高阳王怒气冲冲而来,话音句句不善,却也不似三年前那般羸弱,倒是更填了几分凉薄,十一只立在原处,不再多言。 见十一不言,刘子行摆手道:“罢了,就随了你的心意吧!孟鸾,带漼姑娘去式乾殿,陛下那里我自会去说。派几个得力的宫女伺候着,教习的姑姑可准备妥当了?” “回殿下,宫女和教习姑姑早已备下了!” “好!等漼姑娘安顿好了,明日就开始修习吧!” “是!” 孟鸾带了十一离开偏殿,一路向式乾殿而来。 刘子行见三年未见,十一的客气疏离更甚从前,更是处处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远远地躲着他,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心里无比愤懑却又无可奈何,压着心里升腾起的无明业火,只咬牙切齿地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总有办法让你屈服。 第98章 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 孟鸾走后,留下七八个宫女服侍十一,十一虽不知晓,这些人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监视自己。 可十一知道,一旦入宫,监视或者不监视,都没有分别,她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连贴身的丫鬟梓鹃都不能带在身边,一举一动都要看别人脸色,对她来说这样或许更好,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怀念过去,宫中的禁锢,于她,或许是种保护色。 十一被带着沐浴更衣罢,她一心想去看看太傅,送送师姐,可都不得不遣人禀报高阳王才能成行,这才是第一天,以后在宫里的每一天,都只有这样的日子等着她,她退无可退,更避无可避。 幸而终于得到高阳王的首肯,十一赶忙来到宣光殿外等着师姐,见到师姐时,十一得知陛下许师姐在宫中留宿一晚,更是分外欢喜。 “师姐晚上和我一起睡吧!” “当然,我就是这么想的!走,我们去看看军师吧!” “好,师姐,这边!” 二人急匆匆赶到太傅的住处,询问门口守卫才知太傅已经卧床半月难以起身,她们更是忧心如焚。 见到被病痛折磨的军师,二人只觉心痛难言,掩着难过忙将好消息说与军师听。 军师见到故人,只觉心情大好,挣扎着起身,在得知陛下已经首肯,他明日便可返回西周时,军师更是喜极而泣,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不想殿下还是派人来接他了。 激动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早已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十一和南星,只笑吟吟地望着,似是怎么都看不够,来了中州三年,他最盼望的就是见到西周的人,王府的亲人,如今终于让他等到了! 十一见太傅神色憔悴,瘦弱不堪,心疼道:“军师怎么瘦了这么多?” 军师咳喘着说道,“无妨,见到你们我就知足了!” 十一近前握住军师骨头林立的手,只觉心酸。 “军师别担心,等回了西周,您的咳疾定能痊愈的!” 十一见军师眼中闪出向往的泪光,“好,好,一定会好的。” 南星见周围的侍从都已指派到了外间,才凑近安慰道:“今日军师就好好休息,明日师父会在城外接您一起回家!” 谢崇震惊道:“殿下来了?” “是,师父不放心您和师妹,一路护送来了中州!” “殿下也来了,那十一……”谢崇担忧愧疚的看着十一。 十一知道军师心疼自己,“军师别担心十一,我会好好的!” “是老臣无能,不能替姑娘退了这门亲事?是老臣无能啊!”谢崇捶胸愧悔道。 “军师快别这么说,十一不觉得委屈!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 “可是...那高阳王那样对你,叫我怎么放心,若是殿下知道了……” 十一紧张地望着军师,怕师姐听出什么不妥,赶紧掩饰道:“我没事,明日军师就要回去了,我和师姐一起在这里陪你用晚膳可好!” 谢崇知道十一这是怕殿下担心,更怕自己的师姐担心,眼泪还是忍不住的在眼眶打转,他已经是半截都埋在土里的人了,还怕什么,可十一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这么年轻,以后让她在宫里怎么熬的下去,这宫里他呆过,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更何况是十一这么一个弱女子。 只抬头掩着泪,心疼地看着十一,十一报以动容的笑容。 长叹一口气,轻轻唤道:“十一!十一!我……”就再也说不下去。 南星并未多想,只当是军师舍不得十一。 “好了,军师别难过了!想吃什么,我和十一去给你做,我现在都学会包饺子了呢!” 军师苦涩的笑道:“好,那就尝尝南将军的饺子!” “好,我们这就去准备,走,师妹!” 十一扶军师躺下,军师最后紧紧握了一下十一的手,微微转身时难过地松开,“去吧!” 半个时辰以后,南星和十一带着食盒回到军师的寝殿,此时军师已经挣扎着起身坐在桌边,见她们带笑走来,如一股暖风吹入寝殿,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上次这么开心还是十一和漼风来的时候。 “快坐!” 见她们都落了座,才宝贝似的拿出藏在手边的酒,“看看,这是我准备的酒!” 十一担心道:“太医说军师可以喝酒了吗?” “哎,今日高兴,喝两杯又何妨!你看看,这酒有什么不一样?” 十一拿起酒坛,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在式乾殿挖出的,正是师父埋的酒。 十一笑道:“军师还留着?” “舍不得喝!” 南星见二人打着哑谜,着急道:“什么酒,这么神秘?” 十一解惑道:“是师父早年在宫里埋的酒!” 南星接过仔细打量一番。 “师父埋的,那还不赶紧满上,我定要多喝几杯!” 军师见南星已为三人都斟满杯,心里叹道,南星还是跟殿下和细辛他们当初捡到时一样,还是那么心大,不装事,一副豪爽纯真的模样,殿下将他们保护的多好,除了不能代替他们上战场,其他的殿下都为他们做到了。 南星快意道:“来,我们一起喝一杯!” 十一附和道:“好,喝一杯!” 三人举杯,喝出的却是不同的滋味。 “军师快些吃饺子吧!不然就凉了!” “好!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十一做的饺子了!上次吃十一做的饺子宴,还是殿下生辰的时候!” 想到师父,十一眼中闪过失落,只笑着劝道:“军师尝尝看十一的厨艺有没有长进?” “好!” 军师笑着夹起一个放到嘴里,久违的味道,让他心满意足。 “好吃!再来一个!” 一旁的南星委屈道:“军师偏心,明明我也帮忙了!” “好,会包饺子,会打仗,定能嫁个如意郎君!” 南星撒娇道:“军师!” “嗯,我师姐这么优秀,一般人很难配得上我师姐的!” 十一真的很羡慕她的师兄师姐们,他们都可以陪在师父身边。 “十一取笑我,罚你多吃几个难看的饺子,那些都是我包的!” “嗯!” 十一含泪答道,欣慰地看向身旁娇憨的师姐,但愿她一辈子都能如此自在快意。 其乐融融的一顿晚膳,将十一的痛楚暂时驱散,她不敢多喝,也劝师姐少喝几杯,她一直记得,师父曾叮嘱过,在这个皇宫里,一定要做一个胆小的人,夜里更不能独自出来。 不知为何师父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记得,难道是因为师父再也不会在自己身旁了吗? 和师姐一起躺在塌上,眼泪就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我有一个自少时就喜欢的人!” 听到十一的表白,南星转头吃惊地看着她,怪不得十一一路会这么难过,她果然不喜欢高阳王。 “你…” 她终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除了我阿娘,无人知晓!我不敢告诉别人!” 许是今夜喝了酒,十一竟然说了出来,说完抹去眼泪,微微转头。 “吓着师姐了!” 南星想了半天才问道:“是大师兄还是三师兄!” 十一摇头,“不是!” 南星遗憾道:“那会是谁呢?不是和尚也不可能是谢辰,是不是你在中州时就喜欢的人?” 十一苦涩道:“都不是!” 南星实在想不出,却依然惋惜道:“明明在你退婚时有机会的,为什么他不来提亲?他辜负你了吗?” “从未,没有辜负!是我自己喜欢他罢了!” 清晰的往事在十一的脑海里划过,那些藏在心头的十年,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已如盘丝般密密地将彼捆绑,足够一生一世的牵连,生生世世的托付,他从未辜负自己,只是他不能娶她,她也不能嫁他而已。 第二日,十一跪在高阳王的东宫外祈求半日,她仍旧不被容许去送师姐和太傅。 十一从晨曦初开,一直跪倒日上三竿,跟从的宫女们都不忍心看她在跪在积雪未化还带着重重湿气的宫门口。 “漼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 十一吃力地说道:“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宫女们不敢走,却又不愿意继续陪在那里,犹豫着远远站在了殿外的廊下。 “殿下,漼姑娘还跪在殿外,要不……” “不许去,我说了,不许她和西周的人再有任何的牵连,你们听不懂吗?都给我滚!” 孟鸾怯怯的退了出去,只听哗啦啦地上碎了一片。 又过了一个时辰,孟鸾担心地送了午膳和汤药来,惶惶地眼神示意带来的侍从赶紧将地上都打扫干净。 望着呆坐在那里的刘子行,见他空洞的眼神只盯着漼姑娘的画像,孟鸾知道,此时的刘子行脾气最差,极易动怒,明明如今漼姑娘已在殿外,他却只能看着画像,只在心里叹道,漼姑娘怎么就不能顺着殿下一点呢! 孟鸾小心翼翼道:“殿下,该吃药了!” 刘子行木然问道:“她还在那里吗?” “啊,对,漼姑娘还没有走!我这就劝她回去!” “让她去!” 孟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让她去!” “哦,好,小人这就去传令!” 见孟鸾急急的出去,刘子行有那么一瞬的悔意,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小心眼了吗? 可转瞬,心中更是不平,凭什么自己的付出在她眼里就一文不值,可只要是西周的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将军,离开西周多年的军师,她都放在心尖上,为什么? 想起木易辰的那份诏书,心头更是涌上彻骨的不甘,他心里除了恨还是恨! 第99章 风来玉聚珠泣露,天若有情天亦老 得了孟鸾的通传,十一正欲起身时,却发现因为跪的太久,腿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僵在那里,十一艰难地起身,由宫女们搀扶着向宫门口走去,才适应了几步,十一就迫不及待地朝前奔去,希望还能来的急在城墙上送师姐和军师。 南星和军师等了十一快两个时辰,南星此时有点担心军师的身体吃不消。 “军师,你还好吗?” “我没事,十一来了吗?” 南星忍不住又向宫门口望去,即使望眼欲穿,却始终等不到熟悉的身影,只无比失望道:“还没有!” 军师心里猜测十一定是又在高阳王那里受了委屈,十一虽然看似柔弱温顺,可她骨子里却格外坚韧执拗,嫉恶如仇。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和高阳王实非良配,当初天佑回京的时候,他就预料到高阳王定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十一。 他曾多次恳求过陛下,可陛下为了在此关键时刻安抚住高阳王,更为了能让姜嫔娘娘顺利产子,才忍痛许了高阳王的求亲。 生在这样的家族,十一的婚事实难自己做主,想必殿下正是因为放心不下十一,才不惜置身险境一路相送,只为护她周全。 上次殿下写信让他留意秦岩,可自从陛下赐婚十一,他心力交瘁,又愧悔难安,终是一病不起,方才拜别陛下时,才提醒陛下秦岩或许已经不可用,让陛下早做打算,只从他生病后,秦岩从未来探视过,谢崇便窥到秦岩已不可用了。 罢了,十一的苦苦相求,只会让她与高阳王之间生出更多嫌隙,这样十一往后的日子会更难过,他心里已暗下决心,还是先见到殿下要紧。 “南星,我们走吧,不要让十一为难了!” 南星不死心地再次回望,这么久了十一都没有来,即使自己再怎么不谙世事,不通晓人情,也该知道定是高阳王不许十一出来。 南星失落地调转马车,蔫蔫地吩咐道:“走吧,启程!” 车夫驾着马车回转,缓缓向宫门驶去。 十一忍着疼痛,气喘吁吁地来到宫门时,见宫门已经关上了。 一路跌跌撞撞爬上城楼时,见师姐和军师的马车已经远远向大门口驶去,她本欲高声呼喊,可还是忍着没有喊出声音,只含泪不舍地沿着城墙一路追逐凝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 她不想让师姐和军师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更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晶莹的泪光在眼中打转,委屈地定定望着他们消逝的方向。 南星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幻想或许十一还会出现在城楼也不一定,回眸搜寻的瞬间只让她欣喜若狂。 她大喊一声,“停车!” 继而高举着双手喊道:“十一,十一,我们在这里!” 十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哑着嗓子使劲挥动着手臂在城墙上大声喊道: “师姐,师姐!” 跌跌撞撞地顺着城墙一路奔跑着,十一见军师已挣扎着下车望着她。 南星师姐更是含笑带泪地远远地喊道:“照顾好自己,我们会来看你的!” 十一不停挥动着手臂,含泪使劲点头,“我等着你们!” 军师远远望着十一落寞神伤的身影,心里一恸,只觉一口热血从嘴里喷涌出来,立刻回身用帕子遮住,他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十一从火坑里救出来。 南星回身时才看到军师苍白的脸色,嘴角还带着丝丝未拭去的鲜红血迹。 “军师,你没事吧!” 谢崇连连摇头,“我没事,扶我上车,别让十一看出来!” “好!” 扶军师上了马车,南星揭开帘子,在车上回身使劲挥手,直到十一的样子再也看不见了,她才难过地合上帘子。 自从昨夜十一说自己有一个自小就喜欢的人,南星才觉得将十一一个人留在宫中实在是太残忍了。 从未见南星流泪,军师只担忧道:“在担心十一?” 南星望着军师低声祈求道:“嗯,军师,我们有没有办法将十一带出来啊!我不想她留在宫里了!” 军师为难地看着她,他也想,但是他们都做不到啊! “别灰心,我们赶紧去找殿下吧!” 南星立刻转悲为喜,是啊,师父一定会有办法的。 “好,我去驾马车,军师坐稳了!” 南星一路驱车出了城门,在路上行了不到两里,见三师兄谢云带了一小队人马早已等在路边。 “三师兄!” “师妹,你们来了!军师呢!” “在马车上!” 谢云掀帘见军师憔悴不堪,满脸的病容,眼窝更是深深陷入林立的骨骼,以前的灰白头发,已全部爬满银丝,只心疼地唤了一声:“军师!” 谢崇见到谢云,只觉百感交集,欲相认却不能,此生能再相见已是上天垂怜。 只慈爱地抚摸上他的肩膀,所有的惦念只能化作一句不能逾距的关切。 “谢将军长大了,也结实了!” 谢云只觉那瘦骨嶙峋的手如慈父温暖的手掌抚摸过自己单薄的肩膀,留下一丝难以言说的震颤。 “师父让我在这里接您,他就在前面的大帐,我们快过去吧!” “好!” 谢崇见谢云在前面为自己牵着马,只低头暗自垂泪,殿下处处都为自己着想,竟派了谢云来,他心里更是感动。 可想到此刻殿下心中定是悲痛欲绝,却还能注意到这些小事,只觉心中有愧,无颜面对殿下! 军师被谢云搀扶着一路来到大帐外,见军师一脸担忧地左右观望着,谢云宽慰道: “军师放心,此处是荒郊,师父又是普通士兵打扮,不会有人发现的!” “好,那就好!” 木易辰见到军师的那一刻,只不自觉的热泪盈眶,“军师!” 谢崇心疼地望着木易辰,“殿下!” 木易辰伸手握住他瘦弱干瘪的双手,心里愧疚不已。 “让你受苦了!” 谢崇抹去眼泪,“此生能再见到殿下,老臣死而无憾了!” “快,坐下说吧!” 木易辰将军师扶到椅子上坐下,端上一杯热茶。 “军师喝点热茶吧!” “殿下折煞老臣了!” “军师不必客气,本王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代我受的苦!” “殿下快别这么说,是老臣对不起殿下才是!我这残躯早该回去见故人了,能苟活至今,都是殿下对老臣的厚爱!” “快别这么说!你的咳疾定能治好!” 谢崇愧疚地开口,“殿下应该知道,我是先帝放在您身边的一颗棋子,我对不起殿下……” 说着已跪在地上。 谢崇将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这些话像一颗石头一样压在自己心里二十多年,让他日夜愧悔难安。 木易辰赶快将他扶起,只温声安慰道:“我都知道!我从未怪过你!相反,我还要感谢你,感谢先帝,若不是他派了你来陪着我,我也许活不当年!” 谢崇更加难过,原来殿下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还将他视作亲人,倍加珍惜。 “过去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你不要多想了,以后的日子才是要紧,你还要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婚娶妻,生儿育女,不是吗?为了他,你也要振作起来,放宽心,只管治病要紧,王府里新来的医师紫苏姑娘,一身的本事,定能将您的咳疾治愈!” 万般的感激只说不出口,谢崇只默默拭泪,泣涕涟涟。 “若不是紫苏姑娘,我都没有颜面见您,当初谢云为救十一在雍州城外被围,生死一线,受了严重的腿伤,差点就不能骑马了,多亏了紫苏姑娘,他才得以痊愈!” 谢崇摇头道:“他是王军的将军,舍命沙场无可厚非,殿下千万不要自责。” “好,军师以后也要这样想才是!” “好,老臣以后都听殿下的!只是此刻老臣要说的话怕是大不敬,还请殿下务必听老臣一言!” “军师但说无妨!” 谢崇抬眼郑重地看着殿下,复又跪地请求道:“请殿下娶了十一吧!” 第100章 看取莲花净 ,应知不染心 谢崇抬眼郑重地看着殿下,依旧跪地请求道:“请殿下娶了十一吧!” 木易辰听到军师的言语,瞬间怔在那里,手不自觉紧紧地握成拳头,颓然地将军师扶起。 只悲怆的答道:“我不能!” “殿下若能破除誓言,求陛下赐婚,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木易辰凄然地望着远处,“军师忘记当年舅舅的往事了吗?” 心碎道:“半年前,天佑带回和平诏书之时,我曾上书请陛下赐婚我与十一,但陛下…” 谢崇浑浊的双眼突然闪过一丝惊讶,“殿下等一等?殿下果真请旨陛下赐婚你和十一?” 木易辰转头答道:“对!就在我们出征雁门关之前!” 谢崇只觉匪夷所思,急急地说道:“那份诏书,老臣也曾经看过,并未有半个字提及赐婚之事啊!只有陛下甘愿降为一名普通士兵的请求,再无其他!” 木易辰转身惊道:“难道诏书被人掉包了!” 惊讶之余,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秦岩!” 木易辰神色凝重,“我以为陛下忌惮任城王府与漼氏的联合,会威胁到皇权,就如先帝当初担心舅舅和漼氏的联姻一样,才不愿意答应赐婚的,如今看来,陛下当真的不知情,定是有人不愿意见我与十一成婚,莫非是高阳王!” “定是高阳王无疑,不然为何他匆匆请陛下赐婚,下月就要与十一完婚!” 木易辰更加忧心道,“如此说来,十一岂不是很危险,高阳王截了诏书,定是知道我与十一的情义,他绝不会善待十一的。” “殿下说的正是,本来十一不许老臣告诉殿下的,可老臣此刻非说不可了!” 木易辰的一颗心只悬在那里,眼中充满怖色,只要是有关十一的,此刻唯有关心则乱四个字。 “军师请不要隐瞒,十一怎么了!” “三年前,为了漼将军与欣华公主的婚事,十一曾今进宫与公主商议退婚之事,不料高阳王突然闯入殿里,我和漼风进去的时候,十一正用殿下给的短刀抵着自己的脖颈,我们救下她时,她当场昏了过去,老臣留她在宫里将养了好几日,待她脖子上的伤淡了些,才送回漼府的,如今想来老臣还是心有余悸。” 木易辰愤怒的握紧拳头,胸中升腾起难言的苦涩。 “今日出宫,殿下可知我们为何来得这么迟,只因约定在宫门送我们的十一迟迟未出现,我们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想必是十一在高阳王那里又受委屈了!” 木易辰眼含怒意,紧握的拳头只重重砸在桌上,从未见殿下如此盛怒,军师更是担忧。 他一定要将十一接回西周,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十一还在等着他,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一刻也不能耽误, 只片刻,木易辰平静地说道:“想必如今高阳王已经控制了禁卫军,派去与宋孟联系的将领,不日便能有消息传来,让谢云先送军师回西周,我留在中州!” “可是殿下,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军师放心,我早有安排!你只管放心回去,将这封信带给漼风,寿阳离太原郡最近,太原郡有任何动静,漼风都可第一时间做好应对,我留在中州,想办法见陛下一面,姜嫔娘娘待产,宫里随时都有变故,我们不得不防!” “好,听殿下的!请殿下转告陛下,老臣送与姜嫔娘娘的发簪,关键时刻可以救陛下一命。” “好,我知道了!” “殿下保重!” “军师不必忧心!我们定能铲除奸邪,还朝堂清明!” 木易辰吩咐谢云护送军师回西周,留下南星和一队人马乘着夜色,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进入城中。 亥时刚到,漼三娘已焦灼不安地催问过漼寿数次,却始终不见殿下的踪影。 昨日十一进宫,殿下表面上将护送的王军遣返回西周,实际昨夜王军已尽数着素衣打扮悄悄送入了漼府,留下口信,今夜来访。 正在漼三娘忧心如焚之时,只见漼寿带着几个穿便服之人来到堂上。 见到殿下,漼三娘喜出望外。 漼三娘早已遣散了府上的侍从,上前行礼道:“殿下!” “三娘子不必多礼!” 只开门见山道:“我此次来是有重要的事请三娘子帮忙!” “殿下请说!” “明日请三娘子带梓鹃进宫看望十一,我会与你们一同进宫,再想办法与陛下见一面!” “好,这个不难,只是要如何避开众人见到陛下,殿下可有何法子!” “这个正是需要三娘子帮忙之处,请三娘子在宫中陪十一一晚,十一在式乾殿,请陛下过来相见倒也不难!” “留在漼府的王军,平日的供给三娘子不用担心,但是府上人多眼杂,三娘子可将府上多余的侍从皆送回清河郡,有什么吩咐唤王军去做便可!” “好,殿下放心,我已经交代漼寿,今日已将府上的人都安排妥当,明日就陆续将侍从送回清河。” 木易辰不想牵连三娘子,三娘子也知道殿下在尽力保护漼府和十一的周全,只无多问。 “殿下今日就住在府上吧!” “不必麻烦了,三娘子明日何时启程,我们在府门口汇合即可!” “殿下还是留在府上吧,如今漼风和十一的屋子都空置着,不麻烦的!” 木易辰为难道:“那好吧!” 漼三娘亲自将殿下和南将军带到十一的书房,留了梓鹃在旁照顾。 “殿下,我先送南将军去姑娘的卧房,再带您去三公子的房间休息!” “不必了,你带南星去休息吧!我留在书房就好!” “也好,南将军,这边是我们姑娘的卧房,我带你过去休息吧!” 梓鹃带着南星离开,木易辰环视着十一的书房,三年前十一曾在此作画,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明了了这个姑娘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心事。 轻轻抚过矮矮的几案,案头还摆着十一作画的毛笔和宣纸。 铺开宣纸,木易辰挥毫落纸如云烟,那一茎长在他心里的莲就栩栩如生般跃然纸上,那是他欠十一的。 木易辰凝望着画卷,注视着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曾今在同样的地方,他看到过一个小小的辰字。 注视良久,木易辰执笔,在相同的地方写下二字,以同样不可言说的遗憾回应着十一。 想到十一此刻的处境,木易辰的眉间浮上阵阵隐忧,从西周一路回来,十一连家都不曾回,便被带回了宫中。 临别时,十一从藏书楼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隐蔽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迈着沉重的步伐拾阶而上,立于三楼凭栏远眺,含泪目送她出府,可十一却始终不曾回头。 那一刻他才体会到原来自己每次的不回头,会让十一多么的心碎难过。 木易辰来不及回到藏书楼,便急急地追了出去。 不然他会看见十一常坐的案几上,只留下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作和十年前自己留给她藏书楼的那把钥匙。 十一浅浅的笔触,勾勒出一负手而立的背影,着青白长衫,天青色的玉带随晨风轻舞漫卷,微微回眸的侧影掩映在一片清晨的山涧鸟鸣中,坚毅的美人骨和高耸的发冠遗世独立,郎艳独绝,整个人陷在晨曦微光的包裹里,恬淡闲适中却隐隐透出淡淡愁思。 十一执笔,终是在离别之际,画出了喜欢之人。 第101章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清冷的月光,照着躺在长椅里的木易辰,一双明亮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久久难以成眠,同样在式乾殿塌上辗转反侧的还有愁肠百结的十一。 能住在式乾殿里,是十一无限伤心之外唯一的慰藉,这里一应陈设未变,当时师父留下的棉被,连同案几上的黑白棋子,都还保留着师父离开时的模样,呼吸之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师父的浅笑低语。 十一起身点上灯,缓缓踱步在屋内,往事一幕幕侵蚀着十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悲恸地蹲在地上,含泪抬头望着房顶,如此宽阔的大殿,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空留心头一声低吟:“师父!” 三生清风百里路,步步秋风再无你! 当初嫣然娇俏,朝有熹,暮有光的女子,如今只落到半身风雨半身伤,半句别恨半句凉。 幽居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城里,那双昭昭如日月,离离如星辰的明目皓齿她再也看不到了! 自己拱卒自弈棋,孤灯一盏到天明。 十一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今日漼三娘一早就给宫里递了拜帖,晌午过后,两辆准备妥当的马车,一路颠簸朝宫中行来,知晓漼三娘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宫门口。 漼三娘先带了梓鹃直奔式乾殿,留木易辰和南星在另外一辆马车上,等入夜送物品时再入式乾殿。 当阿娘带着梓鹃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十一不自觉湿了眼眶。 “阿娘!” “十一!” 漼三娘紧紧握住十一的手,才不过三日,十一似清减了不少。 只担忧道:“怎么瘦了,没好好吃饭么?” 十一摇头,眼中闪着泪花,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没有,是阿娘太想十一的缘故!” 三娘子抬手抚上十一的鬓角细细的碎发,满眼疼惜。 “今夜阿娘留下来陪你,可好?” “真的?”十一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 漼三娘继续娓娓开口道:“嗯,还有梓鹃,我晚些就去东宫请示,阿娘为十一做了一件新衣裳,让梓鹃带你去试试吧!” 漼三娘不经意看了一眼十一身旁的宫女,十一立刻会意点头! “好,阿娘也过来帮十一吧!” 十一起身时对身旁的侍女说道:“你们先下去吧!今夜阿娘要住一夜,你们去备些酒菜吧!” 众人答应着退了出去。 十一将漼三娘带到里间,留了梓鹃在门口,扶漼三娘坐下,才开口问道: “阿娘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说与十一吗?” 漼三娘低声耳语道,“殿下就在宫门口!” “师父来了!” 漼三娘点头。 十一眼角的喜色深深刺痛漼三娘,可是十一转眼又觉得师父此时进宫太过冒险,只觉悲喜交加,可十一了解师父,若不是有性命攸关的大事,师父绝不会如此冒险。 只急急问道:“是为了什么事,可需要十一帮忙?” 漼三娘见十一和殿下果真心意相通。 “你将陛下请到式乾殿来,晚上让他们见一面!” “好,十一就以叩谢赐婚为由去请陛下!刚好昨日……” 漼三娘见十一停在此处,不安道:“昨日怎么了?” 十一笑着答道:“没什么,阿娘放心,十一定将陛下带来!”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阿娘在外面等十一吧,我先将阿娘带来的衣衫换上!然后再陪阿娘用膳可好!” 漼三娘安心道:“对,不要让你身旁的宫女们多想!” 陪阿娘用完晚膳,漼三娘和十一都按照各自的计划去往东宫和显阳殿! 三娘子这边还算顺利,高阳王并没有多说什么,十一见今日陪在陛下身边的竟是金嫔娘娘,只觉有些棘手。 请安叩谢完毕,陛下打量着十一,愧疚道:“漼姑娘在宫中还住的惯吗?” “回禀陛下,十一在宫里很好,多谢陛下关心,只是……” 陛下见十一言语间有些犹豫,忍不住关心道:“若是你有任何要求但说无妨!朕都答应你!” 十一心里觉得已成功了一半,只跪地叩谢道:“辛夷先谢过陛下!” 起身才慢慢答道:“陛下可曾记得当日与师父弈棋,师父一直记得答应过陛下,教您如何赢他,所以辛夷临行前,师父特意嘱咐辛夷与陛下对弈一局,将秘诀传与陛下,所以今日辛夷特来请陛下移步式乾殿,与辛夷对弈一局!” “这有何难,朕随你对弈一局便可!” 十一正在开心之时,不想一旁的金嫔却开口阻拦道:“陛下难得召臣妾在旁侍候,漼姑娘一来,陛下就要走了,叫臣妾好不伤心!”眼中的失望我见犹怜。 转而又抚上陛下的手臂,“不如陛下与漼家妹妹在此对弈,臣妾也可学习一二,岂不两全其美!” 十一只紧张地听到陛下附和道:“金嫔说得也有理!不如朕与辛夷姑娘在此对弈也是一样!”说完看着十一。 十一只好答道:“陛下恕罪,十一昨日学习规矩,两个膝盖全部都肿了,此刻不得不回式乾殿泡药浴了,还请陛下体恤,不如等陛下与娘娘用了晚膳,再移驾式乾殿,十一焚香煮茶静候陛下。” 金嫔假意道:“伤的重不重,让太医给漼姑娘看看吧!” “太医已经看过了,无大碍,多谢陛下和娘娘!” 金嫔已经走到十一面前,躬身就要查看十一的伤势。 “漼家妹妹伤那里了,让姐姐看看,我那里有上好的活血化瘀的伤药,给妹妹敷上,不出三日便好了!” 十一背对着陛下,缓缓提起衣裙将膝盖的伤示与金嫔娘娘。 只淡淡答道:“十一谢过娘娘厚爱!” 金嫔只瞥了一眼,见十一两个膝盖一片青紫,果真有伤,才转身坐回到到陛下身旁。 “既然有伤,就快回去吧,朕随后就到!” 十一才惊魂未定地行礼告退。 十一将阿娘先安置在式乾殿的偏殿,入夜时,早早地遣散了伺候的宫女,吩咐梓鹃将宫门口马车上带着的物品全部搬到式乾殿。 在正殿内焚香煮茶,隐忧中带着丝丝期盼,翘首等待陛下还有师父的到来。 乘着侍卫们换防,木易辰和南星还有梓鹃悄悄步入式乾殿,十一只远远地凝望,他带着星光杳杳,晚风慢慢向她一步步走来,十一一颗不安跳动的心,压下千言万语,千头万绪。 “十一!” 幽幽一声,恍若如梦。 十一含泪笑着望向灼灼明目,“你来了!” 隔着一室灯火,远远看见十一眼底升起的山岚雾气,木易辰更觉心酸,自己怎么就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危机四伏的宫里。 十一将师父和师姐迎到寝殿,“随我进来吧!” 带二人来到安全之处,南星紧紧握上十一的手,心疼道:“十一,你还好吧!” 十一紧紧回握住师姐,摇头道:“师姐别担心,我很好!” 南星转头看着师父:“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带十一回西周?” 十一震惊地看着师父,“不是这样的,师父不用担心十一,我很好!今夜师父还有更重要的事,就不要担心十一了!” “可是…”南星委屈地看着师父。 木易辰温柔开口对南星说道:“你去门口守着,我和十一说两句话!” 南星只好不舍地放开十一。 “师父,你们会有危险吗?” 木易辰摇头,看着十一认真说道:“你等我,我会带你回西周的!” 十一不可置信地望着师父,“难道师父是为了十一才冒险进宫的吗?” 木易辰轻轻握住十一的手,“不是,你只要知道,保护好自己,等着我!” 十一不再多问,只轻轻点头:“嗯,我会的!” 她永远都信他! 木易辰掏出半个玉珏递给十一,“我走后,你找机会将这个交给叶少南,他是禁卫军的副将,告诉他,他就是马岱!” “好,十一知道了!” 见梓鹃急急赶来只不舍道:“去吧!” 十一迎了陛下入座,将煮好的茶递给陛下。 “陛下尝尝,这是蒙山!是阿娘今日带过来的!” “好!” 十一缓缓将棋子拿了出来,“陛下请!” 陛下笑道:“以前同皇叔弈棋,他也让着我,今日朕许你黑子先行吧!” “多谢陛下!” 十一先执黑子落下,下到一半,十一开口说道:“十一要赢了,陛下不如先看看十一带来的秘诀吧!” “好!快告诉朕,皇叔都有什么好秘诀留给你了!” “陛下随我来!” 十一将架子上的锦盒取下,拿出一张纸条呈于陛下。 刘徽见上面只写着:“师父求见。” 看完只不动声色地仍旧将纸条放了回去。 刘徽压着欢喜,笑着说道:“皇叔果然偏心,他知道朕只专心守,却从不主动出击,占得先机,所以才会最后输了棋局。” “来,我们继续!”待二人坐定。 刘徽才吩咐道:“今夜我与漼姑娘定要分出个胜负来,你们都下去,别来打扰朕!顺便给朕准备些宵夜来!” 等内侍们全部都退下了,十一起身将陛下带到了寝殿。 十一看了一眼师父,和南星一起退了出来,仍旧坐回棋盘上。 见到木易辰的刘徽像见到了救星,激动道:“皇叔!你怎么会来?莫非皇叔是担心六镇的叛乱?” 木易辰震惊道:“陛下!您刚说六镇反叛了?” “是,高力吾与宇文家族联手反叛,叛乱已蔓延整个六镇,唯有皇叔前往才能平定,太原郡离六镇最近,太原金荣已主动请缨坐镇前线,朕昨日才下诏欲请皇叔出兵前往的。” 木易辰忧心道:“臣确实不知,臣此次来,是想同陛下谈其他的事!” 突然的战事将木易辰的计划全部打乱。 “皇叔快坐下慢慢说!” 只见皇叔正色道:“秦岩已叛,陛下不可再用,我已嘱咐十一,关键时刻,副将叶少南会接管王军,护陛下周全,只是宫中除了三千王军还有其他禁卫军,陛下要早做防范。” “朕知道了,皇叔可还有其他要嘱咐朕的?” “高阳王居心叵测,臣担心他会乘姜嫔娘娘生产之际,威胁到陛下的安全,臣有一想法,陛下听听是否可行!” 刘徽急切道:“皇叔快请讲!” “无论姜嫔娘娘生下皇子还是皇女,陛下都有可能被作为人质扣在宫中,被逼退位!” 见皇叔不经意叹了一口气,刘徽才知,皇叔是本欲帮他先平了内乱的。 “臣本想留在中州保陛下周全,再图慢慢击毁金荣的势力,可如今战事紧急,臣不能再留在中州护佑陛下,陛下可将计就计,先在宫里稳住高阳王,待王军平息叛乱,在宫外制住太原郡金荣,再赶往中州内外合击,一举将他们铲除!” 木易辰神色担忧地望向陛下:“只是,到时陛下和娘娘要受些委屈了,太傅临别时嘱咐,他赠与娘娘的发簪,关键时刻可救陛下一命!” “有皇叔在,朕不怕的!高阳王若想求得名正言顺,就不会急于取我的性命,皇叔不必太忧心!” “臣还有一事相求!” 见皇叔郑重跪地,刘徽一时慌了! “皇叔快请起!” 木易辰沉吟片刻,才坚定开口道: “臣喜欢十一,出征雁门关之前,曾上表诏书请陛下赐婚!” “皇叔喜欢十一?”刘徽又惊又喜。 回忆道:“出征雁门关之前,那不就是上次周将军来中州之时,可是朕并未看到皇叔的诏书啊!” “是,诏书已被人调换了,真正的诏书此刻怕是在高阳王的手中!” 刘徽才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怪不得皇叔想自请降为普通士卒,原来是为了漼姑娘!皇叔是担心朕不答应吗?” 刘徽复又遗憾道:“若是三年前,皇叔在漼姑娘退婚以后,告诉朕你的心意多好!朕就不会错点鸳鸯谱了!” 木易辰揪心道:“臣知道让陛下为难了,臣只希望十一能退了与高阳王的婚约,即使不能娶她,也没关系!” “皇叔放心,朕答应你,若是平息了祸乱,朕就许你迎娶漼姑娘!” “多谢陛下!” 千言万语,只不得不道一声,“陛下保重!” “皇叔也珍重!” 刘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寝殿,收起眼泪,平复片刻才向外走去。 第102章 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送走陛下,木易辰不得不与十一告别。 “师父,师姐,我送送你们!” 木易辰不愿十一涉险。 “不,十一,留在这里,出去太危险了!我答应你,等我们平安回去,会有人来告诉你!” 十一止住脚步,她不能挽留,再晚宫门就关了,师父和师姐就出不去了! 藏起所有的不舍,“保重!” 木易辰深深地看了十一一眼,温柔道:“回去吧!” 十一怅然望着师父和师姐匆匆离去的背影,十一陷入深深的担忧,自己不能一味地难过悲伤,她还想要师父和师姐们平安。 焦急地立在门口,直到梓鹃回来,神色紧张地带了梓鹃一路回了寝殿。 “师父和师姐安全出宫了吗?” 梓鹃知晓姑娘担心,忙安慰道:“嗯,姑娘放心!” “那就好!” “不知道师父和师姐今夜住在哪里?” “昨日殿下住在府上,今日应该还在府上的!” 十一轻轻摇头,师父临走时说过,六镇有叛乱,师父定是直接连夜赶回西周了! 梓鹃见姑娘还是闷闷不乐,突然想起自己今晨出门时带了一样东西,兴奋道: “姑娘,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十一见梓鹃从带来的盒子里拿出一幅画卷。 “姑娘你看,我把你作的画带来了!” 小心将画递给十一,含笑说道:“我想着姑娘看到画,说不定就不会那么想家了!” 十一感激道:“谢谢!” “姑娘快打开来看看吧!还是你上次回宫时画下的呢!我去的时候还在桌子上呢!我去给你打水!”梓鹃说完向外走去。 “好!” 十一缓缓展开画卷,画上赫然盛开着一株初夏的芙蕖,似正热情地等待着盛夏的到来,十一缓缓地抚上它稚嫩的枝茎红叶,出淤泥而不染的皎洁与清风淅淅无纤尘的气节,便随碧波蔓延于涟漪之间,映出一身安然清浅的风骨,只两袖泪痕聚,迎风亭亭立,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 十一划过的每一处,不似自己所作那般柔美恬淡,熟悉的笔触却透出缕缕的飘逸与豁达的洒脱。 心藏半亩花田,且待光阴漫煮,蓝桉已遇释槐鸟,一方心事一盏茶。 十一笑中带泪,干涩的眼眸像被雨水浸过,湿润透亮,嘴角的笑意直达眼底,这就是师父对自己的回应。 当十一看到右下角的两个小字,心中的狂喜如波涛翻涌席卷而来。 “梓鹃,你说师父昨日住在府上!” 梓鹃放下水,转头答道:“是啊,就住在姑娘的书房里!怎么了?” 十一的泪顺着眼角滑落,轻轻摇头,喃喃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梓鹃见背对着自己的倩影,似在微微颤抖,“姑娘,姑娘!” 梓鹃走到近前,才看到十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眼角却挂满泪痕,只不解道: “姑娘怎么哭了?” 梓鹃被十一猝不及防的怀抱怔住,十一伏在她的肩头,哑着声音说道:“谢谢你!” “姑娘,你怎么了,这一会你都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梓鹃觉得自己定是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只轻轻拍打安慰道: “姑娘不必谢我,姑娘欢喜我就欢喜!只要姑娘不赶我走,我一辈子都陪着姑娘!” 十一既感激又心疼,她不愿意梓鹃跟着自己在宫里受罪,明日就让梓鹃跟着阿娘回府吧! 木易辰带南星一路出了宫门,依然放心不下,还是决定今夜找一家客栈先住下来。 木易辰在一家偏僻客栈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一直觉得六镇的叛乱似乎来的太巧了,或许正是高阳王与金荣设的局也说不定,若是王军在外遭到埋伏,宫里高阳王依仗金荣的势力再控制住宫闱,事情就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十一的性命,宫中所有人的安危,须臾之间都会发生反转,他不得不思虑周全! 等不了宋孟的消息,他此刻必须做出决断。 他立刻修书一封,嘱咐南星连夜送往漼府,亲自交到李氏七郎的手上,另外派了两名士兵带着亲笔信函连夜赶往雍州城去找惠洺王。 一切安排妥当,睡了不足两个时辰,薄暮冥冥之时,踩着晨曦的清露,策马一路向西周奔去。 快到雍城时,终于追上了谢云和军师的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回王府,接到诏书的天佑正厉兵秣马,只待师父的归来。 木易辰将所有的顾虑和打算说与众人时,大家皆是一片惊慌, 首先开口的是谢云,“师父,那师妹在宫中会不会有危险?” 木易辰也无法保证十一的安全,只宽慰道:“十一会没事的!” 天佑说道:“按照师父的猜测,如果六镇的叛乱只是金荣想要将王军一网打尽的幌子,我们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细辛担忧道:“我们不去便是违抗圣旨,可去了就有可能中了他们的埋伏,师父,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必须去,要让金荣以为我们中了他的埋伏,已经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在朝堂上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们再可见机行事,将他们的阴谋彻底粉碎!” 木易辰叹道:“但是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天佑你先带一小部分人马,即刻出发,化装成普通百姓,一路赶往六镇打探消息,再将沿路太原军的虚实摸清楚!” “我和细辛带大军作为目标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谢云和南星带大部主力断后,接应我们,要是我们有任何不测,只管带大军撤回西周!” “师父不可!还是让我和大师姐做先锋吧!”谢云着急道。 “不行,还是我去,我比你武功好!”南星抢着说道。 木易辰温言道:“你们都不要争了!漼将军在寿阳可有消息传来!” 细辛急忙说道:“漼将军探到金荣的太原军有二十余万,此次出征却只带了三万,甚是可疑!” 木易辰下令道:“为王军每人准备一件便服!以备不时之需!大军明日开拔!” “是!” 木易辰更担心金荣还会笼络其他郡的藩王一同设伏,才修书义兄惠洺王坐镇雍州城,派五师兄和六师兄带两万王军入中州城以西的樊城城郊,驻扎在太原军入城的必经之路上。 大军开拔的当日,木易辰收到了宋孟的密信,果然如木易辰所料,此次六镇之乱是金荣故意挑起,意在乘王军平叛之时设伏,一旦得手,便挥师南下,直捣中州城。 木易辰心里只隐隐担忧,金荣的目的怕还不止于此! 第103章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木易辰一路取咸阳道,沿黄河一路向北,过白水,朔州,大军驻扎在离怀朔镇不到三百里的拔陵山阴,彼时天佑已经带回消息,叛军已经攻陷朔州,直逼平城,三日前金荣已带三万大军驻扎在平城西南的范阳郡,却只按兵不动。 大军一路北上,越觉风沙走石如刀割面,吹的将士们唇角都裂开了。 木易辰将大军安营在拔陵山下,一面让大军短暂得以休整,一面借拔陵山山势据守,在此制高点放出先哨,可轻易从四面打探消息。 入夜,木易辰,军师萧宴和细辛一起在大帐里对着六镇的沙盘,细致分析当前的局势。 萧宴一针见血地指着武川镇说道:“殿下,如今高力吾与宇文家族的主要势力在沃野与武川一带,只要我们拿下武川,切断他们的联络,其余众镇的叛乱便可一一平息。” “军师言之有理,我们兵分三路,主力镇压沃野的叛乱,中路逼退武川和怀朔镇的西援,右翼作为后援和西边的护卫,切断西边与东边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的联络。” “师父,我们日夜兼程,敌军不会料到我们来的如此迅速,不如大军半夜出发,明日清晨奇袭怀朔!必能旗开得胜。” “颜将军和殿下想到一块儿去了!” 只是萧宴担忧道:“此次平叛,殿下是叛军和金荣太原军随时盯着的主要目标,殿下一动,他们必会首先在你所在的地方设伏或顽强抵抗,不如此次由我领兵主力,殿下在中路,颜将军在西路,也可首尾相顾,保全殿下。” “是啊,师父!你就留在中路吧!”细辛也坚持道。 木易辰看着二人,安慰道:“别担心,想必他们也不会料到我会率主力先平沃野,这样他们反倒不会设防,等平了这三处的叛乱,我们就会慢慢接近东面的太原军,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谢云和南星兵分两路,一路从侧翼包抄,另一路紧随太原郡的大军而动,为我们最后的安全撤离做后盾!漼风在寿阳待命,一旦六镇或中州有任何动静,他两边皆可相顾。” “是,末将等领命!” “去准备吧!” 木易辰望着苍穹之上弯弯的弓刀,明日一战只能胜,不能败,陛下和十一还在宫里盼着他们呢! 十一第二日便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将玉珏交到了叶少南手中,接过玉珏的那一刻,叶少南便明白了殿下的意思,王军中,见玉珏如见殿下,殿下是在告诉他,魏延已叛,马岱当取而代之。 他只向十一恭敬行礼道,“姑娘放心!末将定不负重托。” 皇叔走后,刘徽也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陛下先是将金荣的亲信前将军朱世隆迁为太傅,解除了他手中的兵权,三日后,又召见了高阳王。 刘子行这几日与金荣和金贵嫔来往甚密,议定以金荣先除了木易辰,以大婚作为诱饵,在宫中起事,继而逼陛下退位。 眼看姜嫔娘娘临产不足十日,所有的布局都在紧张的进行中,刘子行本就体弱,更是不堪这几日的劳碌,精神越发的不济。 陛下见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跪在殿前,心里只无比痛恨和惋惜,当初是你代朕请皇叔平乱,可如今为何却要让这腥风血雨在宫廷里再度上演! 只得换上伪装,依旧心平气和道:“高阳王快请起,可是近日受了风寒?” 刘子行挣扎着起身,气息不稳地答道:“多谢陛下关心,臣自小体弱,让陛下担心了!” “稍后请太医再给高阳王诊视一番,朕才能安心!” 刘子行听陛下说道:“今日请太子前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下你与漼姑娘的婚事!” 刘徽停顿少许,观察了一眼刘子行,只见他嘴角微微抽动,却依旧平静如常。 “朕疼惜太子身体羸弱,理应在成婚前多加调养才是,如今六镇叛乱来势汹汹,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朕亦忧心如焚,怕怠慢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婚之礼,不如你与漼姑娘的婚期延后到六镇捷报传来之后,那时再从容准备,岂不两全,高阳王以为如何?” 刘子行心中忿恨不平,面上却显出少有的谦卑,浮上笑意淡淡答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子行与辛夷的婚事远没有六镇平叛重要,子行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 刘徽没想到刘子行会如此轻易地答应,心下暗喜,笑着说道:“好,太子今日身体不适,你们要小心伺候,快扶太子回去歇着吧!” “臣告退!” 孟鸾扶着病恹恹的刘子行一路出了太极殿,直奔东宫而来,刘子行气喘吁吁地坐在榻上,胸口大力的起伏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因身体虚弱,可只有近侍孟鸾知道,这是他极致的隐忍。 孟鸾急匆匆端来茶水,小心翼翼捧了过去,刘子行并不看他,只缓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唇上才有了一丝血色,孟鸾见他挣扎着抬眼望向远处望,盯着画像的眼中才有了些许生气,却非喜非嗔,只气若游丝地开口道:“她在哪儿?” 孟鸾赶紧答道:“漼姑娘在崇华殿修习礼仪!” “带她来见我!” “是,小人这就去请!” 孟鸾一路小跑着来到崇华殿,将十一带了来。 十一浑身每个毛孔都充满了抗拒,却又不得不跟着孟鸾一路来到刘子行的住处。 只见此时刘子行已端坐在案几旁,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空置的酒杯,目光深深地往这边望了一眼。 淡淡开口,“你来了,快坐吧!” 十一坐定,低声问道:“不知高阳王有何吩咐?” 刘子行并不答她,看着她戒备的眼神,一丝失落划过,“你我即将成婚,为何要如此生疏?” 十一只颔首不语。 只听刘子行似失望道:“罢了,明日起,你每日辰时过来陪我,午膳后再去修习礼节吧!” “可我们并未成婚…,辛夷不敢逾礼!”十一最后挣扎道。 刘子行心里涌上怒意,却仍不动声色道:“子行一向听说漼氏重礼,不知此礼节是对所有人都如此,还是单单为我所设?” 十一惶恐道:“高阳王多心了,十一不敢!” 刘子行冷哼一声,“你不敢!” “给本王倒杯酒总可以吧!” 十一起身将酒杯攥在手中,盛满一杯放到刘子行面前。 “陪本王喝一杯!” 十一不情愿地将另一个酒杯拿在手中,只浅饮一口。 刘子行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怎么,怕我下毒!” 十一不得已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起身便要告退:“高阳王要是没有其他吩咐,辛夷就告退了!” 看着十一几欲落荒而逃的模样,她就这么怕自己么! 声音提高了一一倍,“这么着急做什么,听说小任城王已经到了朔州,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十一立在原地,似在踟蹰,却并未落座。 “我师父…前方战事如何,还请高阳王告知?” 刘子行并不急着答她,而是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放在十一面前,幽幽说道:“坐下来,把酒喝了,我就告诉你!” 十一耐着性子坐了下来,将酒杯端起,一口气饮下。 “太子现在可以说了!” “本王并未说只喝一杯...喝满三杯,我就告诉你!” 刘子行此刻倒盼着从她眼中看到被羞辱的盛怒或怨恨,这样他反会觉得好受一些,至少她是有情绪的,而不是一尊永远冷淡疏离的瓷娃娃。 可十一终是淡淡饮下三杯,心平气和地请求道:“请高阳王告知辛夷前方战事如何?” 刘子行只顾左右而言他,“你觉得你师父会胜吗?” 十一带了几分醉意,倔强道:“为何不会?” 刘子行反倒盯上她有些微臣嗔怒的眸子,“你就这么相信他?” 十一只自然的说道:“他是我师父,我自然信他!” 刘子行见沾了酒的十一,话竟也多了起来,盯着那双明亮的眸子,带着期许并淡淡地忧伤,“他只是你师父吗?” 十一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被带偏,“不然呢?高阳王以为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本王可是听说坊间传闻……” 十一微不可查的摇头,“高阳王若是如此在意坊间传闻,为何不退了这门婚约?” 刘子行望着她期许的目光,只冷冷答道:“你若喜欢他,我就偏要你嫁给我!这样岂不是更有意思!” 十一似并未听到,只执着道:“高阳王还没有信守承诺,告诉我前方战事?” “你想知道,我就偏不告诉你!以后关于他的事,你休想知道半分!” 见高阳王凌厉的面庞靠近,十一不自觉地向后靠去。 醉意一点点模糊着十一的意识,她突然歪头笑道:“你果然不值得别人去爱!” 如此娇俏灵动的十一是他从未见过的,刘子行只觉得被蛊惑着,身上一阵燥热。 “你说什么?”因十一声音压的极低,他并未听清。 此时十一突然地凑近,一双毫不设防,天真无邪的眼眸就倒影在了刘子行的眼中,可在听清她的话语之后,瞳孔紧缩,双眼骤然变冷,如一汪死寂的冰窟。 “我说你很可怜!” 刘子行顺势狠狠捏住十一的下巴,这样一张海棠醉日般绝美的容颜,唇齿间带着淡淡的酒香,两腮的陀红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光洁如玉的脸庞近在咫尺,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了,他恨不得立刻活剥了她。 刘子行起身将她粗鲁地扯到胸前,浅浅地呼吸吹在他的脸上,带起一阵酥麻,十一迷离的眼神毫无焦距,只潜意识死命地推开眼前之人。 “放开我!” 刘子行却将她更深更紧地禁锢在自己身前。 “你是我的,我的,那里都别想去!” 他失控地嘶吼着,一把将她的脸拉近在自己眼前,眼前娇艳的红唇,近在咫尺,刘子行再也无法抵挡地缓缓凑近吻了上去。 第104章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刘子行失控地嘶吼着,一把将她的脸拉近在自己眼前,十一娇艳的红唇,近在咫尺,刘子行再也无法抵挡地凑近吻了上去。 就在离十一不足一寸之际,十一猛地抬头撞将上去,奋力挣脱双臂束缚之时,右脚灵活一勾,刘子行吃痛之余,猝不及防侧身直直向地上倒去,得到自由的十一不管不顾,只小跑着踉踉跄跄向殿外走去。 在门口碰到孟鸾时,还好心提醒道:“太子殿下好像喜欢睡在地板上,你们快去看看!” 梓鹃见歪歪斜斜出来的十一,赶忙扶了上去!一路小心扶着十一经过式乾殿门前的假山时,十一却执拗地停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半步,只跌跌撞撞就要冲过去。 带着几分鼻音,“师父在这里埋了酒,我要喝酒!” 梓鹃赶忙阻拦道:“姑娘,你喝醉了,不能再喝酒了!” 十一浅浅的撒娇道:“不嘛,我就要喝师父埋的酒!” 十一脑中始终存了一份执念,仿佛所有对他的想念都埋在了那坛酒里一般。 醉了的十一试图挣脱梓鹃拉着自己的臂膀。 梓鹃只好耐心地哄道:“你看,现在天都黑了,明日再挖好不好?” 十一指着天上的月亮晃悠着转了一圈,犹自叹道:“天黑了吗?” 直到抬眼看到一轮弯弯玉壶高高悬在夜空,才神秘地伏在梓鹃的耳边。 “哦!师父说过,夜里不能一个人出来的,我们快回去吧!” 梓鹃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是姑娘一路拽着自己回了式乾殿。 将十一扶到榻上,梓鹃突然灵机一动,看着姑娘,无比认真道: “姑娘,殿下说喝了酒以后,就要乖乖躺下睡觉!” 十一果然听话地点头道:“好!” 梓鹃见姑娘乖乖躺了下去,两手也板直地交叠放在身前,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见姑娘如此听殿下的话,梓鹃喜上心头,觉得以后即使姑娘喝醉了,她也有办法哄她好好睡觉了! 蹲身将姑娘的鞋子褪去,打了温水替她擦拭完脸和双手,十一已安静地躺在榻上睡着了。 可另一边的刘子行却没有什么好心情,只抚着肿胀的额头余怒未消地颓然坐在榻上,心情却不似十一这般平静。 他既恼且恨,想到最后竟有一丝无奈,想不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她,却能将自己一击而中,反觉得喝醉的十一莫名有些娇憨可爱。 只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木易辰为了教十一防身术,整整用了一月,十一的还击才是对坏人应有的待遇。 自那日以后,虽然刘子行曾强求十一辰时过去,十一却固执的寸步不离式乾殿,只每日往返于式乾殿与崇华殿之间熟悉的道路上。 确实如他所说,刘子行不但将她学习礼节的时间每日加长不说,教习的姑姑更是一日比一日严苛,而且将所有外界的消息都封闭了起来,半点不许她知道。 一旁的梓鹃更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法替代姑娘分毫。 想当年在王府的时候,殿下什么时候让姑娘受过这种罪,殿下只怕姑娘每日辛劳,还特意免了每日晨、昏、晚的拜见,所有礼节一律从简。 可如今来了宫中,做了高阳王的太子妃,梓鹃见姑娘每日都要顶着骄阳在烈日暴晒下熬足两个时辰才能结束一天的修习。 可是以姑娘的聪慧,所有的礼节仪态只需示范一次,她就可全部记住,姑娘的礼数如此周全得体,满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可教习的姑姑还是再三挑剔地让姑娘一遍遍的重复着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礼节。 今日终于熬到太阳落山,梓鹃赶忙上前扶起十一。 “姑娘,快起来!” 此时十一双腿双脚皆酸麻无力,只能在梓鹃的帮助下勉强站起身来,半倚靠着梓鹃回了式乾殿。 梓鹃见姑娘跪得紫青的膝盖,一日都没有好过,只心疼地掉眼泪,每次她都要用热热的布子敷上半天,再抹好几次药,才肯罢休,姑娘也因着疼痛,每日都睡不安稳,梓鹃心焦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十一已连着数日,身体虽然吃不消,但仍旧倔强地坚持着,不曾说过半个不字。 除了用膳睡觉,她所有的时间都被修习礼仪所占据,眼见秋日将尽,她答应给师兄师姐们做的护膝却只做了一半,心里着急又怕梓鹃担心,只能每日夜里偷偷爬起来做。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想到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她才不觉得苦,心里的伤痛才能被这小小的幸福短暂替代。 离开西周时,她将师姐留给自己的护身软甲偷偷放在了师姐的房间,将五只小兔子交给了紫苏照看,带走了紫苏送给自己的一本厚厚的医书。 一切与是师父有关的,不论是师父留给自己收藏的,所有的捷报和生辰礼,还是师父为自己做的拐杖,师父替自己包扎伤口的帕子,师父买来桃花醉的空竹筒,香草囊,还有十一最喜欢的木簪,所有的这些都是她要一生珍藏的,最最宝贝的财富。 自师父离开起,时间已经过了半月,十一一颗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不知道师父在六镇的战事进展的如何了,一切是否顺利,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有没有受伤! 刘子行封锁了十一所有的消息,她在深宫中如同一个“聋子”一般,以前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如今是个耳不能听的“聋子”,十一有时候止不住想,为何所有的不公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自从木易辰从拔陵山出兵奇袭,当日便攻下沃野,武川镇和怀朔镇,派兵驻守在这三个镇上,协助当地百姓尽快恢复生活生产之余,赦免了所有被临时强行抓来参战的民众,只等朝廷派来新的官员和军队驻守。 为首的高力吾被生擒,宇文家族的势力全部退守到其余三镇,在对高力吾私下密审后,木易辰最终决定派他去劝降其他各部和宇文家家族。 起初高力吾只顽强不屈,木易辰见他有铮铮铁骨,起兵叛乱一则确是为了反抗朝廷日益繁苛的徭役赋税,二则更是受了金荣派来亲信之人的挑拨之言蛊惑,金荣许他们事成之后,可以坐拥漠北的自制和管辖权,他们这才受利益所惑,起了反叛之心。 木易辰许在陛下面前为他求请,另外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边陲百姓的生活和生存需要,上书建议将他们向内迁徙两百里,在土地肥沃和水草富足的地域生产生活,日后边陲由朝廷派驻军长期驻守,以御外敌为主,自给自足为辅,既可以为军队省下大批军需粮饷,更可以安境保民。 高力吾素闻小任城王的威名,更是被殿下的仁爱之心打动,答应前往安抚和劝降其他各部的首领。 不知是金荣探到了木易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术已经奏效,还是他有其他另外的企图,就在木易辰派出高力吾与其他三镇达成和谈之后的第二日,金荣出其不意地向东边的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发起猛烈的攻势,导致其他各部死伤严重,这更加激起了六镇将领的愤怒和不满,原本已平定的沃野和武川也瞬间陷入一片乱局。 木易辰带兵前来招降的当日,眼见好不容易得来的和谈结果竟因金荣一战而毁于一旦,木易辰痛心疾首之余,当即决定,留细辛和军师主持乱局,将刚刚在沃野和武川翻起涟漪压下。 为表诚意,自己孤军深入陷入一片战火的东边三镇,可已经陷入一片血海和仇恨的三镇军民早已杀红了眼,以为木易辰的大军是继金荣的屠杀之后的大扫荡,城内更是人心惶惶。 木易辰只将王军驻扎在城外十里的地方,亲自来到城墙下。 只听城墙上一将军大吼道:“你是何人?” “西周木易辰!” 城下响起一洪亮的声音。 城墙上的的几名将军交头接耳,惊叹道:“是小任城王!” “果真是西周的那位殿下吗?” “他怎么还敢来?” 看着眼前骑在马上,身披铁甲,威风凛凛之人,尤其是那绝世的容颜与世无其二的美人骨像,他们个个心里早有了结论,却仍旧胆寒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除非你让大军后撤两里,我们才能相信你!” 一字千金,掷地有声,他们只听道:“好!” 众人站在城墙之上,只见那人素手一挥,城墙下的将士们皆齐齐的牵马回身,大军自西向东有条不紊地往后退去,竟是无一丝杂乱和异响,不闻一丝人语马鸣,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大军已后撤数里。 待大军后撤,木易辰说道:“本王前来,只为履行承诺,只要你们放下兵器,我定将高力吾放回,所有的事情皆按照之前的协定,不改分毫!” 木易辰此句一处,城墙上的将士皆齐齐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大统领宇文举。 “大将军,现在怎么办?” 此时,宇文举只暗暗叹道,果真只有西周的这位殿下才有此胆识,竟会在遭受同盟军对敌军的重挫和偷袭之后,仍旧坚毅如铁地前来履行承诺。 相比于出尔反尔,狡诈奸邪的太原金荣,显然眼前的这位殿下更值得信任。 “若殿下独自前来与我等商议和谈,我们就相信殿下的诚意!” 身旁的三名将士齐齐劝阻道:“殿下不可啊!” “一旦入城,他们若是对殿下不利,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殿下不能去啊!” 木易辰望着眼前的三名将士,缓缓开口:“只要高力吾还在我们手上,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况且他们此刻已是惊弓之鸟,我们更应该表明自己的诚意!如果能让城里的百姓少受些战火,都值得冒险一试!” 三人齐齐担忧道:“可是……” “不必再劝了,你们记得,若是我不能安全出城,你们即刻带大军返回,去找军师和颜将军,告诉他们,绝不能放弃任何和平平叛的机会。” “殿下!”三人带着哭腔挽留道。 只听城墙上宇文举激将道:“殿下若是不敢!不如早些回去,免得城中的百姓看了笑话!” 木易辰抬头看着他,沉静地笑着说道:“宇文将军不必激将,看本王的笑话事小,全城百姓的性命才是大事!” 宇文举本以为他会贪生怕死,要知道只身前来,很有可能就是白白送死,但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大英雄所为。 宇文举见小任城王正义凛然,毫无惧色,只吩咐立刻传令打开城门,三名将士面面相觑,焦灼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地盯着自己的殿下就这样下马入了城。 “怎么办?军师和颜将军都不在,若是殿下有什么不测,叫我们如何向王军交代啊!” “别慌,殿下说过,若是他一个时辰之内不出来,我们即刻快马赶往沃野!” “是啊,刚刚殿下将虎符都交给了我们,我们绝对不能让殿下有事,若是他们不放人,我们就冲进去,将殿下抢出来!” 尉迟杰此刻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惶惶不安,但是此刻自己只能镇定,殿下还在里面。 只坚定地盯着城门,眼中笃定道:“不可,你们忘了带殿下的话了吗?我们就在此等候,殿下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木易辰一进城门,双眼就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一路带到刺史堂上。 揭开布子,木易辰才略微适应了周围的光亮,只见眼前众将士围着宇文举坐在正堂上。 “给殿下赐座!” “不用!” “如今,我已入城,不如各位将军想想如何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能保全自身与百姓的平安!” 宇文举看着眼前岩岩如松,挺拔俊逸的大将军,眉眼间天然流露出的王者之气,自是不怒自威。 平生第一次见竟有人将凌厉冷峻与儒雅坚毅如此和谐又浑然天成地集于一身,不自觉只让人肃然起敬。 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声音再度响起,乍听只觉让人无比心安。 第105章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殿下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们会相信你!” 木易辰浅浅一笑,“宇文将军乃明智之人,自然知道谁更可信!不是吗?” “想必金荣带来的灾难,各位不想城中百姓再尝一遍吧!” 一将士气急败坏道:“殿下又如何叫我们相信你与那金荣不是里应外合,欲将我们一网打尽!” 众人皆齐齐看向木易辰,唯恐漏掉小任城王脸上的任何掩饰和心虚的表情,可令他们失望的是,木易辰始终坦然澄澈,只一针见血道: “若是我与他里应外合,你们见到的该是高力吾的尸首,而不是派他来与诸位和谈,更不只身入城,犯险前来履行和谈!” “这话倒不假,可若是我们扣下你,就相当于断了朝廷的一条臂膀,押着你去和陛下谈条件,想必我们得到的好处要比你许给我们的多得多吧!” 宇文举终究还是说出了埋在心底的顾虑。 木易辰笑道:“除非你们能到陛下面前,不然通往中州的路上怕是只会留下更多无辜的白骨!”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那倒未必吧,此刻我押着小任城王出城,城外的三万王军难道不会束手就擒,任我们差遣。” 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和希望。 “如今兵符不在我的手里,他们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听你们的!” 云淡风轻的话语却如重锤一般砸在每位将士的心头。 宇文举只微微抬手示意,一旁的兵士在木易辰身上搜了半天,除了那份和谈的诏书,一无所获。 见众将一时皆垂头丧气,宇文举早已在心中下定决心。 小任城王果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们先是受了奸人蛊惑,又反受其害,如今六镇中有三镇已经稳稳落入任城王军之手。 早听兵士们禀报过,王军所到之处,皆于民休养生息,分毫不取,如今亲眼所见,整个北魏,再也挑不出第二个如此仁义的王了,此时若不能信他,这世间便再无第二个人可信了! 宇文举起身走到木易辰眼前,激动道: “今日我宇文举愿同众部将士一起与殿下在此立誓,向朝廷认罪,求殿下宽恕六镇无辜的百姓,吾等愿意随殿下回中州负荆请罪!死而无憾!” 说完一众将士齐齐跪地恳切道:“吾等愿意负荆请罪,求得陛下宽恕!” 木易辰伸手将宇文将军扶起,“快请起,诸位将士一心为民,本王在此保证,陛下一向仁慈,定不会苛责于你们!请诸位放心。” 宇文举拱手行大礼,愧疚道:“谢殿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不如我们商量一下,如何将各镇百姓安抚好,至于请罪之事本王会上表陛下,各位不必长途劳顿前往中州,城中的百姓,还有各地州县的安定还要靠各位费心操持。” 知小任城王乃人中之龙,向来仁义,却未料他竟如此深明大义,心系百姓。 大家面面相觑,更觉喜出望外,羞愧难当。 何以为喜,唯有杜康,宇文举大喝一声:“来,拿酒来!” 木易辰与他们痛饮三碗,宇文举携了众人将木易辰一路送到了城门口。 别时齐齐跪地道,“送殿下!” “快请起!” 城门缓缓打开,众将士只望眼欲穿般策马而来,看清来人正是殿下,少倾,只听得王军中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彻九天。 木易辰骑马大喝一声:“撤军!” 宇文举和众将见王军皆整齐划一,缓缓向武川镇撤去。 “宇文将军,你怎么哭了?” 众人听到宇文将军身旁一士兵恐慌地喊声,却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同一个方向,个个眼含热泪,默默不语。 宇文举心中喟叹道:“若是他们能生在西周该多好啊!” 木易辰与宇文举私下商议,为了避免与太原金荣再发生冲突,木易辰已上书朝廷,将双方就平息六镇叛乱达成的合议一一陈情。 同时为了避免金荣再次偷袭,木易辰也将双方达成的协定手书金荣一份,但金荣却提出与木易辰当面确认,所以在合议达成后的第三日,木易辰就整顿大军出发与金荣会面。 军师仍旧不放心道:“殿下,金荣此次约殿下到白登山会面,分明是不相信殿下已与六镇将领议和!殿下又何必深入虎穴?” 木易辰却答道:“金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平息或挑起六镇的叛乱,他设下这鸿门宴,目标就只有一个!如若我不前去,他势必再次破坏和谈,逼我们就范,如此只会带累更多六镇的无辜百姓和参战的将士们,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果然殿下从未对自己的安危考虑过半分。 至于为何今日才带兵前往,木易辰早有打算,一方面他必须让朝廷相信和谈已成定局,金荣若再行破坏便是心怀不轨。 再者,这两日更为他们做好应对筹谋,争取来了宝贵的周转时间。 中州与六镇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更怕金荣和高阳王会乘王军在外和姜嫔娘娘临产的大好良机,伺机而动,陛下和朝臣还有十一就更危险了! 金荣的布局相当周密,只有几个亲信知道他的计划,宋孟作为他的亲信蔡京部下的一个小小的将军,此刻虽不能探听他所有的谋划,但凭着他的机警和聪慧,他还是窥到金荣设的局,就在平城以西,因为金荣已将十万太原军悄悄调往此地。 宋孟送来的消息,正好与南星派去的侦查的王军所得到的消息不谋而合,木易辰对平城的布防了如指掌,平城以西自古就有一夺命之城,黑水城,莫非…… 木易辰第一日带三万王军行至云中,第二日将锅灶增至六万,第三日增至十万,所以金荣得到的消息是,任城王军总领十万之众,向平城进发而来。 在到达白登山以后,金荣又将会面地点由最初的白登山临时改为平城北郊的北苑,木易辰只得改道平城,于约定之日将大军驻扎在平城以南的郭城。 金荣已于两日前带三万太原军自范阳长驱直入,入驻北苑。 二人在北苑相见,金荣看完合议书,佯装大喜,遂请与众将士共饮同贺,木易辰与众将陪其连饮三碗,金荣承诺当日便撤军返回太原郡。 可待金荣一出北苑,带来的三万太原军已将整个鹿苑团团围住,同时在西苑,北苑和南苑熊熊大火突起,火势瞬间蔓延到北苑。 在熏天的火光中,驻扎在郭城的细辛带大军营救师父的途中,遇上与金荣早已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从北面而来的十万契丹大军的重重包围。 彼时的平城一时之间如铁桶般,被围得水泄不通,喊杀声震耳欲聋,死伤者不计其数,漫天大火连烧三日才被突降的大雨彻底浇灭,木易辰和十万王军全部葬身于熊熊大火之中。 当金荣带着剿灭叛军的无上光环返回太原郡时,传到中州的消息却是小任城王在故都平城起兵谋反,在内与六镇叛将一起密谋起义,在外勾结契丹势力引狼入室,欲瓜分疆土,意图在盛乐自立为王。 幸得太原金荣早有察觉,举太原军二十万之众,将小任城王军及其叛军一举歼灭,在故都平城将所有阴谋与背叛全部付之一炬。 消息传到中州,举国震惊,顷刻间,任城王军尽数沦为叛军,与其有牵连的人,上至世家,下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金荣则顺势奉命来到中州接受嘉奖,带了五万太原军浩浩荡荡向皇城进发,宋孟也跟随蔡京一同踏上了南下之路。 早在朝廷接到小任城王的捷报之后,高阳王就马不停蹄地请旨迎娶太子妃,行大婚之礼。 彼时的姜嫔娘娘正因难产在榻上疼得死去活来,刘徽无暇他顾,不得已只得答应。 次日姜嫔娘娘诞下皇女,刘子行却连夜发动宫变,与早已拿到虎符的金嫔里应外合,将陛下与姜嫔双双囚禁于显阳殿中。 可怜姜嫔娘娘生产不足三日,刘徽见她只能拖着病体躺在冷冰冰的床上,身旁竟无一人伺候,刘徽霎时万念俱灰,涕泪连连,一心只想以自己的一命换取她们母女二人活命的机会。 刘子行在东宫听得来人报陛下在显阳殿内急切地祈求见自己一面。 那种阴郁的笑意早已浮上眼角,他知道一定会是这个结果,没想到才不过三日,他就挺不住了。 一声冷哼从鼻尖传出,“真是个草包!” “秦岩,随我去显阳殿!” “是!” 秦岩将显阳殿的大门推开之时,只见屋内传来阵阵恶臭和婴儿止不住的啼哭之声。 刘子行见了陛下,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径直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仿佛自己才是这大殿的主人一般。 似无意地拨弄着手里的火盆,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陛下想见我!” 刘徽眼中带着恨意,一步一步走到刘子行面前,此时一旁的秦岩早已挡在刘子行的眼前。 刘徽瞪着他,只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两个字,“叛徒!” 秦岩眼中早已没有了半点愧疚,只仰着头往后退了半步!仍旧立在刘子行身侧。 刘子行竟是连样子都不想装,只冷冷地开口道:“陛下有话就快说,本王可是还有很多事要忙!” 刘徽带着悲痛与决绝冲到刘子行眼前,整个人被愤怒湮灭,却被秦岩远远地推了出去,此刻刘徽已被进来的两名禁卫军死死压住,狼狈地跪在地上,只听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道: “刘子行,你到底想怎样?” 刘子行不耐烦地微微转头,似早被耳畔传来的婴儿啼哭之声搅得不厌其烦。 秦岩会意,只狠狠地说道:“来人,将孩子带走!” 刘徽听到里间传来姜嫔和孩子绝望凄厉的哭喊声,他的一颗心早都碎了。 “刘子行!” 刘子行此刻才抬眼看向他,“陛下不必动怒,只要你乖乖听话,孩子自会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刘徽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此时刘子行才起身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出言只有冷漠的挑衅。 “我想怎样,陛下不是比我更清楚吗?陛下以为你换了御膳房的厨子就没事了吗?这不,还有秦将军!” 肆意的张狂停在嘴角,停顿片刻,凑近道,“他可是你最信任的皇叔亲自挑选的肱股之臣,陛下可还满意?” “无耻!” “我承认,陛下还有什么不忿尽可以都说出来,再过两日怕是你们一家三口就永远都开不了口了!” 在刘徽的印象里,所有卑劣的词都不足以形容眼前奸邪狡诈的刘子行,其卑劣行径简直罄竹难书,可作为皇族表率,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诅咒眼前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最后只咬牙道:“卑鄙小人!” 刘子行看着他一步步沦为阶下囚,却无可奈何的模样,无比得意地仰天大笑道: “哈哈,皇兄果然从小受礼教约束,骂人还要我来教,此刻应该咒我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是啊!” 刘徽只死死地盯着他,怒目圆瞪,气急道,“你……” 刘子行唇角勾笑,看向孟鸾,孟鸾早会意将诏书展开到刘徽眼前,大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嫔昨日诞下皇女,因血崩难产而亡,朕心甚痛,追姜嫔为孝贤皇后,谥号明德,朕与皇后伉俪情深,不堪变故,忧思成疾,自愿退位,在永宁寺中为皇后祈福百日,传位太子高阳王,即日起由太子掌朝,监理国事。 钦此” “陛下只要明日在太极殿将传位昭书昭告天下,子行定能保她们母女二人的平安!”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不然呢,陛下可还有第二个选择!” 又是一农夫与蛇的故事,胜负再明显不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刘徽只能仍其摆布。 可他在意的,从来也不是自己的性命。 “我要你现在就派人将他们送回西周,你要的传位昭书我亲笔写于你!” “皇兄这是开窍了?可我要的不只是亲笔诏书,我还要你明日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字不落地全部读出来。” “我答应你!只是在诵读诏书之前,我要下一道宣雍州刺史惠洺王入宫的旨意,等平安将她们母女交到惠洺王手中,我自会宣读退位诏书!” 刘子行眼珠一转,“你竟肯将她们托付到叛臣木易辰的义兄手里,也不肯相信与你一同长大的兄弟?” 刘徽仰头冷哼道:“我没有你这样禽兽般的兄弟!” 第106章 君去万里无雁书, 我等人间雪满头 刘徽仰头冷哼道:“我没有你这样禽兽般的兄弟!” 刘子行滴水成冰一样的眼神如冰霜般落在他的身上,只听咔嚓一声,刘徽的一根手指已被身旁的禁卫军生生折断。 随着他一声凄厉的呼喊,刘子行复又上前补上结结实实的一脚! 似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瑟瑟的落叶飘零落下。 “你以为你还可以与我谈条件吗?” 唯有一腔孤勇在胸中激荡,“你若不答应,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刘子行见他一副凛凛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想不到自己认识的刘徽竟还有这副倔强面孔,倒叫他生出几分畏惧,只强压着胸中怒火,不得不妥协道: “区区一个皇女和弃妃,还不足已威胁到我!我答应你,明日就让你见到那惠洺王!” 临别只斜睨一眼颓然跪在地上的刘徽,声色俱厉地威胁道:“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第二日,刘徽果然先在崇华殿内见到了惠洺王,只是孟鸾和秦岩死死盯在一旁,惠洺王从未见过姜嫔娘娘,刘徽只说她是自己宠幸过的一名宫女,如今生下皇女,恐遭其他妃嫔嫉妒暗害,请惠洺王带出宫外好好安置照看。 怪不得木易辰要让他在雍州坐镇,三日前还送信于他,以为十一送嫁妆为由,来面见陛下,以探虚实。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不但没见到十一,起初就连见陛下一面都被百般阻挠,直到隔天高阳王传唤他重新入宫,他才得以见到陛下。 即使一向粗枝大叶的他,也不难看出,陛下深陷的眼窝和林立的颧骨,连同不济的精神一起,颇为让人生疑,眼见左右皆是高阳王的亲信和内侍,惠洺王早已明了陛下这是要将姜嫔娘娘托付给自己,只满口答应下来。 惠洺王速速将姜嫔和小公主接出宫,一路直奔漼府而去,姜嫔娘娘如今体弱,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这也是木易辰离京时早就安排好的,一切果然如木易辰所料,如今朝廷已经完全被高阳王把持! 如高阳王所愿,陛下当日就下诏书退位,传给太子,而即位大典,就定在十日后太子与太子妃大婚之后举行,朝野上下,在金荣的亲信朱世隆和禁卫军秦岩的拥护下直呼万岁。 做完了这一切的刘徽已经无利用价值,他只等着绝望的那一天快点来到。 一直得不到任何消息的十一,像困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般,对宫里宫外发生的巨变全然不知。 如今高阳王更是不许她踏出式乾殿半步,今日见孟鸾匆匆而来,十一心里竟还有几分希冀,莫非是他们收到师父传来的捷报了! 十一想着,已不觉向外迎了上去。 “孟内侍!” “太子妃!” 十一眼睛一跳,孟鸾一向都称呼自己漼姑娘,今日为何改了称呼。 只见孟鸾面上难掩喜色,只迫不及待行礼道:“小人特来贺喜太子妃,今日陛下已下旨,许十日后您与太子举行大婚仪式!” 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十一忍着悲伤,小心翼翼追问道: “为何忽然定下了日子,不是说等六镇叛乱平息以后吗?可是边关的捷报传来了?” 见孟鸾脸上一僵,复又急忙掩饰道:“正是呢!” “那我师父…,王军回西周了吗?” 孟鸾不敢看十一的眼睛,只避而不答,“这个小人也不知!” 见漼姑娘一脸失望,复又补充道:“太子妃放心,既然叛乱已定,想必大军早已回程了!” 十一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前几日听姑姑们说,姜嫔娘娘难产,不知如今是否平安?” “姑娘放心,姜嫔娘娘已为陛下诞下公主,母女平安,陛下还赐了娘娘明德的谥号,阖宫大喜呢!” “公主的封号定下了吗?” 孟鸾慌忙应道:“定了,定了!” 见十一询问地望着他,孟鸾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赐公主封号…建德公主!” 十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动声色的说道:“陛下果然疼爱公主!” “若太子妃无其他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大婚的吉服早已备好,若有不合身之处,小人遣主衣局来改!” “多谢孟内侍!” 十一怀着渺茫的希望试探着问道:“如今叛乱平息,能否请太子殿下许辛夷前去白马寺为陛下,娘娘和公主祈福?” 只听孟鸾巧舌如簧,张口就是绝好的拒绝理由。 “大婚将至,还有诸多事情,殿下都恐怕太子妃忙不过来,更舍不得您再劳累,不如等大婚之后再去也不迟!” 十一不愿放弃最后的挣扎和努力,她太想知道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消息了。 只切切地说道:“那可否让辛夷拜见一下公主和娘娘,也好沾沾喜气?” “陛下得了公主,举国庆贺,人人皆得沾喜气,只是姜嫔娘娘产后,身体虚弱,需要静养,陛下已下令免了大家的拜见和贺喜,太子妃还是准备大婚要紧!小人告退!” 孟鸾一番应付下来,已觉心力交瘁,很怕太子妃看出任何不好的端倪,一心只想尽快离开! 十一此时心里反倒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那请孟内侍转告太子殿下,依照礼制,大婚前我阿娘可进宫陪我住上三日,可否劳烦殿下明日派人将我母亲接进宫来!” 孟鸾的脸色一时间五味杂陈,惊疑片刻,才结结巴巴道:“小人回去就禀报太子!小人告退!” 十一看着孟鸾急匆匆离去的脚步,胸中益发的不安,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可她却什么也不知道,等来的也是平生最不想听到了消息,十日后就要大婚对她更似晴天霹雳。 师父临别时嘱咐自己,一定要等他回来,可她只有十日时间了!她该怎么办! 梓鹃扶着神色恍惚的十一坐在长椅上,“姑娘可是在怀疑什么?” “我怕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会遭遇什么不测!” 梓鹃见姑娘未说完,眼底的悲痛已浮上眉梢,十一心绪不定,紧紧握住梓鹃的手,焦躁不安道:“梓鹃,你说我该怎么办?” 梓鹃抚上姑娘的头发,“姑娘放心,殿下不是让你等着他吗?说不定此刻王军正在返回西周的路上!” “可是我心里总有不好的感觉,万一他们有任何危险,我们却不知道呢!” 见姑娘如今自己身陷囹圄,却一心全在王军身上,梓鹃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安慰道: “姑娘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十一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但师父走的那一日,她曾问过陛下,想要皇子还是公主,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陛下眼中交织着苦涩的喜悦与淡淡地哀愁,瞥见的那一刻也让她瞬间心生悲凉,托生帝王家,生来注定就少了许多欢愉与平安。 陛下说过他更希望姜嫔娘娘生下一位公主,他连封号都想好了,就叫安乐公主,取长乐未央,平安喜乐之意。 可今日孟鸾却说封号是陛下亲定,为建德公主,这不得不叫人生疑。 若是陛下的意思,就绝不是建德二字,可若不是陛下的意思,那……,只有一种可能,陛下已经被高阳王所控,宫廷已经哗变,她更不可能见到阿娘,抑或去拜见姜嫔娘娘,唯有一种可能,就是刘子行为了不让她再起疑,可能会答应自己去白马寺祈福。 十一焦心的等待了一夜,从凝望皓月当空一直等到清晨的第一束光透入式乾殿的木窗。 “梓鹃,现在该是辰时了吧!” “是,姑娘!” “姑娘又是彻夜未眠,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不如去休息片刻吧!” 十一木木地摇头,几不可闻道:“快了!” “什么快了?” 梓鹃见姑娘抬起干涩的双眼,仰头专注地望着窗外! “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来了!” 第107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果然,辰时才过,十一便接到了高阳王的旨意,却是许她三日之后才能去往白马寺。 至于接阿娘入宫之事,只以陛下因公主降生,宫中诸事繁多,只怕照顾不周之由,寥寥几句便轻飘飘免了阿娘入宫的陪伴。 十一只被动的接受了早已被安排,不由自主的命运,三日后,至少她一定要想办法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 去往白马寺,必有宫中侍卫跟随,即使所有的人早已被高阳王安排的滴水不漏,但是禁卫军的副将叶少南还是想办法将消息传给了十一。 十一见到立在马车前的叶少南时,心里早已涌起阵阵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经过叶将军身边时,有意将师父在南萧买给自己的香囊遗失在地,叶少南在捡起香囊的那一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快速放入其中。 “太子妃,您的东西掉了!” “哦,谢谢!” 梓鹃接过香囊,仍旧系在十一的腰间,扶十一缓步登上马车,十一只紧张地将香囊紧紧攥在手里,身边除了梓鹃,早有高阳王派来的宫女一路跟着。 他们给十一准备的马车也是封闭的,一路上十一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情形,四周甚至街上的喧闹之声都几不可闻,一路径直向白马寺奔去。 下车时,十一见周围竟鲜有香客,白马寺内更是一片肃穆萧条,连寺中的僧侣也少之又少。 十一忐忑地上完香,为避开高阳王的眼线,只能先留在寺中用完素斋,再行回宫。 僧人带十一来到一处僧房,十一见门外仍有侍卫重重把守。 “冷眉,你去看看斋饭好了没有?我倒有些饿了!再问师傅要一张平安福吧!” “是!” 十一一直望着冷眉走远,让梓鹃守在门口,她才放心取出香囊里的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宫变,上拘,王军成叛军。” 十一反复地看着这九个字,每个字都如一记记重锤敲在她本就脆弱的心房上,尤其是看到“王军成叛军!”这五个字时,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竟然给师父和王军冠上了谋反的污名!十一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忠心耿耿的师父和王军。 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声音不断回响着:她决不能嫁给高阳王,此生绝无可能! 十一将纸条赶忙悄悄烧了,放在香灰炉里拨了拨才放心,如今她孤立无援,身不由己,或许只有这唯有一的办法了。 十一心神不定地用了几口斋饭,出了僧房,由梓鹃陪着一路来到千佛殿,跪在千佛殿的数百盏长明灯前,她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一一祈祷着心里惦念之人的平安。 在想到师父之时,眼中不禁泛起泪花,“师父,对不起,十一要让你失望了!” “梓鹃,帮我取些艾草来吧!” “好!” 梓鹃模糊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十一迷离的眼眸中,十一心底道一声:“梓鹃,对不起!” 将身旁的烛台拿在手中,烛光映在她清冷的面上,十一听着烛芯丝丝的燃烧声,竟无丝毫惧意,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陨落中重生。 取下蜡烛的那一瞬间,十一幽幽地盯着烛台上那支被烛火烧的滚烫的梅花,带着决绝与酸楚,决然地向右侧眼角处死死按去,一股灼热从眼角传来,疼痛蔓延开去,十一忍着巨痛,将一排排烛台打翻在地,做完这些,凄然的眼眸只绝望地盯着近在咫尺,佛祖那悲悯众生的慈悲与宽容。 佛祖若有灵,定不负相求! 梓鹃手中拿着艾草回来的时候,见千佛殿外燃起一股浓烟,只死命往回跑去,喘着粗气来到大殿时,见十一被包围在一片熊熊的火光之中,虽然跪着,却倔强地直挺着上身,似仍在痴痴地望着慈悲的佛祖。 “姑娘!”梓鹃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将殿外的大花盆用力摔碎在地,大声呼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着火了!着火了!” 见远处的侍卫已经赶来,梓鹃奋不顾身冲进火海,寻着火光中那一抹蓝色的身影奔去,只死死地将十一护在自己的怀里。 哭喊着将十一向外拖去!被绝望和恐惧吓得已是三魂少了二魂。 幸亏火势并不大,在众侍卫和寺院僧人的帮助下,十一很快被救出了火场,殿里的大火也被随即扑灭! 一片狼藉的大殿外,只听得见梓鹃肝肠寸断的呼喊,“姑娘!姑娘,你醒醒!快醒醒啊!” 十一在梓鹃的呼喊声和一盆盆凉水的浇灌下,终于缓缓苏醒过来,咳喘几声,才慢慢睁开迷离的双眼。 “姑娘!姑娘,你醒了!” 见大颗大颗的眼泪在梓鹃的脸颊肆意地流淌,十一欲伸手替她擦拭,却牵动了胳膊的灼伤处,梓鹃听到姑娘忍着疼痛传来丝丝的抽气声。 恢复了一丝理智的梓鹃赶忙握住十一的手。 “姑娘别动!” 此时才注意到十一眼角灼红的梅花烙印,梓鹃心痛到无以复加,“姑娘!你怎么……?” 声音停在那里,已是泣不成声,姑娘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她不知道这有多疼吗?平时的她是一个多怕疼的人,如今却亲手..... 十一从梓鹃震惊心酸的眼眸中,已经窥到自己眼角的伤疤有多么地触目了,一丝凄苦的笑意浮上虚弱的唇角:“别哭,我没事!” 待众人将十一移到禅房中,梓鹃为十一换上寺里干净的的僧尼道袍,心疼地擦拭着她满是灰尘,苍白如霜的脸颊。 垂泪道:“姑娘忍一忍,我给你上药!” 十一浅浅道:“嗯!” 虽然寺里僧人早送来了伤药,但是梓鹃还是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伤药,替十一涂了上去。 十一诧异,“哪里来的?” 梓鹃带着重重的鼻音,心疼地看了姑娘一眼,“殿下给的!” 十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梓鹃轻声解释道: “自从姑娘上次受伤以后,殿下就嘱咐我随身带上各种伤药,以防姑娘受伤!从那以后,无论何时,我都将它们带在身上!” 透明的液体顺着十一脸颊滑落,梓鹃赶忙用手帕护在眼角处。 “姑娘,不能流泪,这里会留疤的!” 十一凄然地点头。 不能久留,被一路护送回宫的路上,梓鹃见姑娘再也不曾开口说过半个字,空洞的眼中似毫无波澜,仿佛黎明前的一片静寂。 得到消息的高阳王匆匆赶到了式乾殿,此时十一已经躺下,远远听到脚步声,绝望地合眼躺在那里。 刘子行在看到十一眼角触目的印记时,脚下突然一滞,眼中掠过震惊,手中的拳头被悄然握紧,木然地走到床边,眼底很深,却让人看不透,只无声地注视着眼前一张满是疲惫又苍白如纸的脸庞。 那张只能在画像上看到的俏丽的脸庞,如今被丑陋的烙印所毁。 良久,俯身坐在十一身旁,平静中带着一丝少有的冷峻。 “上过药了吗?” “回禀太子,已经上过药了!” “下去吧!” 冷眉和另一个宫女闻言怯懦地退了出去。 缓缓伸手拉住她放在身侧的手臂。 “为什么?” 可回答他的却是她缓缓抽走的手臂,虽然知道她闭着眼,但他知道她是醒着的。 带着几分颓然与无奈,“你就这么恨我吗?” 听不到的回答,她终究还是成了自己的意难平。 刘子行起身走了两步,十一决绝地声音传来,“请太子退了这门亲事?” 刘子行背身,呆立在那里,平静如水,毫无波澜中却字字透着难解的恨意,让十一脊背传来刺骨的寒意。 “你安心养着,五日后大婚日期不变!即便是死了,你也只能和我的骨灰埋在一起!” 两行清泪无声打湿枕畔。 第108章 桑榆未晚,柠月如风 依照礼制,太子不能娶身体有缺陷的女子为太子妃,如今十一的容貌已毁,刘子行却还是不肯放过以死相抗的十一。 十一住在式乾殿里,只觉岁华空冉冉,心曲且悠悠,千山暮雪,海棠已不在。 枯坐阶前凝望着窗外满地的海棠,一夜的秋雨,海棠未及盛开却已零落飘洒,一如自己不能自主的命运,心里最后一丝的希冀全在千里之外的师父的身上。 可此时,除了焦灼的等待,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的金荣已率五万太原军浩浩荡荡地开赴皇城,为刘子行五日后的登基大典做着万全的准备。 只是令刘子行意想不到的是,今日的早朝,以平城旧贵族为首的刘一雍与丞相刘巍联合上书,以年事已高为由,请求辞去主持太子大婚典礼的诸事。 此请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附仪之声更是此起彼伏,一时间太极殿里,跪倒了一大片,此举分明是故意不承认自己如今的帝王之位,可怜他们怕是还不知道与自己作对的下场吧。 刘子行强压着怒火,正要发作,忽见太原郡金荣腰佩长剑,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太极殿上。 刘子行一时喜出望外,“原来是太原王到了!” 金荣跪地答道:“太原郡金荣拜见陛下!” 众人震惊地看着威武高大的金荣,个个吓得瑟缩在地。 刘子行更是急切道:“太原王快请起!太原王可是带了什么好消息?” “陛下英明,臣领兵平息六镇叛乱,不想在平城遭遇任城王军的偷袭,臣已取得他在内与六镇叛贼高力吾、宇文举联合举兵,在外勾结契丹十万大军意图谋反的全部罪证,请陛下过目。” 金荣将所谓的证据呈给刘子行时,刘子行似并不在意所谓的证据,只殷勤地安慰道: “太原王辛苦了!快请起,赐座!” 大殿内一片唏嘘与叹息之声,不曾想,有生之年竟还能亲耳听到小任城王行谋反之事,个个心中疑虑重重,却不敢表只言片语。 金荣昂首阔步走到大殿中央,大摇大摆地坐下,扫视一眼跪在大殿的众臣,目露凶光道:“幸而臣提前查到了他们的阴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六镇叛军与谋反的小任城王十万王军,于平城尽数剿灭,陛下尽可以安心了!” 刘子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吐纳出了积年的怨愤,更像获得新生一般无比畅快! 此时难得见他一副意气风发之模样,潇洒地挥手道:“太原王听封!” “太原王金荣平定六镇叛乱有功,替我朝除去心腹大患,平息小任城王谋逆反叛,免百姓遭受战乱涂炭,禀天持重,堪当大任,着升大司空兼大将军,统领太原郡与西周两地,总揽中军,进封太原王,升万户候!” “臣领旨谢恩!”金荣跪地拜谢。 待金荣起身,刘子行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会意道: “各位大人快请起,还跪在地上做什么,刚才陛下的恩赏,臣已经谢过了,众位大人不必再替我跪着了!” 见众人个个吓得不轻,金荣更是起身慢悠悠地在众臣间转了一圈,目光所及,带着七分杀气,三分彻骨的冰冷! “众位大臣近日担惊受怕,劳心劳力,臣今日替陛下做主,不如今日就留各位歇在宫中!好让太子殿下好好犒劳犒劳各位,再为诸位压压惊!” 众人面面相觑,心惊胆寒,更不敢起身,只见金荣大手一挥,已有大批禁卫军闯了进来! 金荣漫不经心道:“带各位大臣下去休息,陛下今日要犒赏众将士和大臣们!” “是!” 众大臣被半拖,半赶着乌泱泱地出了太极殿。 个个口中连连喟叹道:“无望乎,休矣!” 出了太极殿,远远只听得张狂的笑声响彻在太极殿的大堂上! “陛下可还满意?” “满意之至!” 金荣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边。 “听说陛下要封漼氏为皇后,不知陛下为我的女儿,金嫔留得又是什么位置呢?” 刘子行眼中掠过一丝恐惧,略微迟疑,直直对上金荣的眼睛。 “自古帝舜有娥皇女英两位皇后,朕自当欣然效仿之,两位皇后分别执掌东西各宫,朕也算一碗水端平!” 金荣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半晌才开口道:“只要我的女儿一直是皇后便可,至于其他,全凭陛下高兴!” 说完看着刘子行阴鸷地笑道:“陛下真是英明!” 刘子行暗自松了一口气,做这个决定,他是冒着得罪金荣的巨大风险的,若是他答应,万事皆宜,若是他不答应,他自会闭口不提,如今赌上这一把,这个代价他也甘愿付。 只有让她做了自己的皇后,不论生死,她都得永远地陪着自己。 这么做只为羞辱她,让她从此臣服自己,更为了浇灭积久压于胸中那股熊熊的嫉妒之火。 正在刘子行与金荣大肆宴饮庆贺之时,木易辰已带了大军驻扎在皇城东郊。 并不似传闻中十万大军全部湮灭于平城,而是有三万大军混在金荣的军队里一路来了中州,另外的两万大军早已尾随金荣的五万大军尽数混入皇城,全部集结在漼尚书的府上。 此时在寿阳的漼风乘金荣入京之际,将太原军的残留余部尽数困于城中,不出三日他们就会断粮投降。 当日木易辰早知金荣会瓮中捉鳖,他早带了前来会面的将士从永宁寺暗道一路出了平城城郭,直奔黑水河而去。 细辛统领的三万王军在救援的路上一路引得太原军与契丹大军混战,一路将敌军引至平城外三十里的黑水河,待熊熊大火燃起时,从东西两路撤出返回了白登山,南星带来的后援部队从正面堵住太原军假扮的八万契丹大军,也尽数向黑水河方向驱赶而去。 彼时黄沙漫天,四面埋伏,狂风席卷着整个黑水河,霎时分不清白天夜晚,敌军八万陷于早已灌满泥沙的黑水河中,在大片的沼泽泥沙之中人仰马翻,寸步难行,接天的挣扎求救声,弥漫在整个黑水河流域。 宋孟作为内应将一路援军引入河口下游谢云的包围圈,两万大军在王军的埋伏和劝降之下尽数缴械投降。 等天佑,南星,细辛与军师四面收缩埋伏圈,在黄沙中动弹不得的人马,被尽数招抚营救上来,大部送往六镇做了苦役,少部分被南星押着返回了西周。 天佑带一万人马立马换上太原军的衣服,与宋孟汇合成三万大军,随金荣回了太原郡。 其他王军全部就地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普通百姓衣服,随木易辰潜回了关内。 第109章 有朝一日龙得水,我要长江水倒流 木易辰乘着夜色入了漼尚书府,见到三娘子的第一句话问的便是: “十一怎么样了?” 三娘子见了殿下早就颇为惊疑,惊呼道,“殿下!” 继而凝眉叹道:“十一如今身在宫中,无任何消息传出!三日前曾有内侍传了旨意来,十一三日后大婚,因诸事繁多,不许吾等进宫陪伴!” 木易辰在深深的愧疚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幸而十一尚未成婚。 三娘子困惑道:“太原军金荣两日前入宫,传来举国震惊的消息,听闻殿下在平城与六镇和匈奴勾结,意图谋反,王军十万大军全部葬身火海!我们听闻消息更是震惊,如今能见到殿下,真是万幸!” 一腔孤愤激于胸中,木易辰眼中泛起点点星光,早就该想到金荣与其同党会为自己和王军扣上污名,可是没想到竟会这么不分是非,颠倒黑白! 谢云忍不住激怒道:“简直是颠倒黑白、贼喊捉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明是金荣自己挑起六镇叛乱,假扮匈奴大军围困王军,欲置师父于死地,平城早设好陷阱,只等瓮中捉鳖,将王军一网打尽,如今却将污名尽数推到师父和王军身上,师父,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明日就动手吧!” 听完谢将军的一席话,所有的迷雾被瞬间拨开!原来这就是金荣与高阳王设下的弥天的阴谋! 木易辰不安道:“此事自是不能再耽搁,只是不知陛下和娘娘如何了?” 漼三娘答道:“娘娘如今在府上日渐恢复,整日担心陛下安危,一直不曾睡好,公主倒是平安无恙!” “只是陛下如今仍旧被囚禁在显阳殿中!不知……” 木易辰定了定,安慰道:“三娘子不必担心,陛下身边有叶少南在,如若刘子行对陛下不利,我走之前早嘱咐过,他们可提前起兵,护陛下周全!” “如今既然没有消息传来,那便是好消息!天佑此次进宫,也没有传来陛下的消息,想必陛下此时仍旧安然无恙!” 漼三娘满心担忧:“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万事俱备,木易辰眼中盛满坚定与决绝,“不能再等了,明日出发,围攻皇城,清君侧,正朝纲!” 木易辰不放心道:“只是为保万全,今夜您就带了所有家眷同娘娘一起赶回清河郡吧!” “殿下不必担心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只是…我放心不下十一!我会安排他们先行离开,等确定十一的安全以后,我再离开!” 木易辰叹了一口气,“也好!”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布局着,等今夜派出去与天佑和宫中之人见面之后,明日他们会以漼府运送嫁妆之名,携王军入宫,里应外合,将罪魁祸首高阳王与金荣一并惩处。 是夜,刘子行梦到自己身首异处,死状十分凄惨,醒来更是惊魂未定,心乱如麻。 除非杀了刘徽,才能永绝后患,思及此,刘子行只带了贴身的侍卫孟鸾并心腹秦岩来到显阳殿内,进入之后将门紧紧关住。 刘徽缓步走至近前,见刘徽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见他走近才缓缓抬起眼皮,全然一副神情恍惚,状若疯癫的样子。 刘子行心中大喜,可以说正中刘子行下怀,若此时杀了他,天下人只会相信他是因相思成疾,直至癫狂,最后随姜嫔而去,绝无人相信是自己所为! 等再过个一年半载,将死讯宣扬出去,彼时天下安乐,四海平定,谁还会在意一个已经退位的前朝皇帝的生死。 刘子行攥紧拳头,似早已下定了狠心,只一个冷峻地眼神,孟鸾就将早就准备好的毒酒端了上去,秦岩更是跨步跟随来到近前。 见刘子行有备而来,刘徽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快! 将身旁早已准备好的花瓶推翻在地,听得刺耳的哗啦声响,刘子行眼中更是显出前所未有的紧张,颤抖道:“快!” 秦岩早早如恶狼般扑向了刘徽,此时,日夜守在殿外的叶少南早已闻声闯了进来! 见到三五个侍卫进来,刘徽大喝一声:“放肆!谁让你们进来的!” 叶少南等赶忙跪地道:“末将听到异响才想着过来查看,还请太子殿下饶命!” 刘子行怒斥一声,“滚!” 见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唯独叶少南依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刘子行怒道:“还不快滚!” 叶少南反而抬眼定定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刘子行,镇定答道: “太子若是想杀了此人!末将倒可以帮忙!” 此时刘子行和秦岩皆震惊道:“你?”“你!” 刘子行见秦岩神色异常,“怎么,此人,你认识?” 秦岩毫无愧色地立马答道:“此人正是末将手下的副将叶少南!” 刘子行在他们二人脸上反复打量着,心中只觉好笑:“哈哈!皇兄,看到了吧!任城王军果然卧虎藏龙!亏你如此信任他们,他们却个个都盼着你死呢!” 刘徽此时被死死地按在地上,眼中尽是不屑与鄙夷,只一言不发地死命盯着秦岩! 见二人此时面上不见一丝愧色,刘子行大喜,指着叶少南道: “好,很好!有胆识!就你吧!我们在门外等着,一炷香以后我要见到他的尸首从这里抬出去!” “是!” 听着叶少南响亮干脆的回答,刘子行命孟鸾将毒酒留下!带了孟鸾和秦岩在门外等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只见叶少南魁梧的身躯扛着早已七窍流血的尸首从显阳殿大门走了出来,孟鸾上前细细查探一番满意地点头道:“已经没有呼吸了!” 殿外早有人带了草席将尸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扔到乱葬岗,喂狗!” 刘子行阴鸷地看着叶少南,“你,看着狗一块一块吃下去,再来禀报本王!” 叶少南带了刘徽的尸首一路出了宫,向乱葬岗而来! 一大早便除去了心头大患,刘子行心中只觉无比畅快,竟不经意踱步来到了式乾殿外,大婚前,不宜见面,这是规矩也是忌讳,但刘子行此时志得意满,只想找人炫耀一番,以舒胸中快意! 而此时住在式乾殿中的十一最合适不过,一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何等的震惊与害怕,刘子行不觉已露出惬意张狂的笑容。 十一见刘子行进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参见高阳王!” 见她一副惊恐模样,刘子行此时倒不觉得似以前那般让人动气! 兀自悠然地坐在长椅上,半晌看着惊魂未定的十一,难得温柔地开口: “你也坐啊!” 十一缓缓坐在对面!梓鹃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放在案几上。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吗?” 见刘子行今日似格外高兴,十一心中更是不安,只木木然摇头。 “我有一个好消息,只想说与你听!” 十一紧张地抬眼望着眼前志得意满的刘子行!不知他所谓的好消息,对自己而言会不会是晴天霹雳,莫非师父…… 难得见她主动开口问道:“可是关于我师父的?” 刘子行端着茶水的动作就停在了那里,眼神也瞬间蒙上一层薄冰。 恶狠狠道:“你师父,你是说那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十一听到此句,心中反倒安定下来,那就是他们并没有师父的消息,很好,至少说明,师父是安全的。 “怎么不说话了!” 十一淡淡答道:“我师父不是乱臣贼子,更不会谋反!” 刘子行震惊道,看她的反应,她竟然知道了!或许是最近把她看的太紧了,她觉察到了什么也未可知! 不想十一轻轻一激,自己居然将费心隐瞒她的大事都失口说了出来,片刻复又坦然,知道了也好,如今,世上再也没有木易辰,她如今只能是自己的太子妃,日后的皇后,死了化成灰也必须埋在自己身边,而两日后便是板上钉钉,任谁也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刚好可以让她彻底死心! “他如今如何,已经与你无关,更与我们无关了!我想告诉你的是,陛下今日薨了!我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两日后不光会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更是你册封皇后的大典,你可欢喜?” 十一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翻着个滚了几圈才停在她的脚边。 什么,陛下薨逝了!脑中一片空白,耳边更是传来嗡嗡的声响,怎么会? 刘子行死死盯着眼前人,不肯漏掉她哪怕一丝的情绪。 震惊,愤怒而又绝望之及,很好,正是自己想要的。 漫不经心拨弄着手中的茶杯,眼中更是冷若冰霜。 “很好,我很满意!” “走,我带你见见众臣吧,朕正要同他们一起分享喜悦!对了还有所有的皇室亲族,独乐不若众乐!” 十一只觉犹在梦中,自从上次邀陛下一同下棋,才不过月余,他... 刘子行起身向外走了两步,见十一人还僵在原地,沉声道:“走啊!” 十一像是被突然惊醒,身子不由地抽搐一下,眼中噙满泪滴,木然起身,只觉脚下轻飘飘地一路跟着,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悲怆地看着眼前刘子行满是寒意的脊背,只觉彻骨的冰冷。 陛下,他才二十二岁啊,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他要如此残忍,如此冷血。 来到太极殿时,群臣和皇室早已全部齐集在大殿上,十一抬眼见他们人人神色惶恐不安,个个更如惊弓之鸟,唯有金荣一身战衣,满脸倨傲,得意洋洋地站在大殿中央,大声喊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荣此言一出,只见大家赶忙乌泱泱跪倒附和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子行已熟门熟路地坐在了那把代表无上皇权的龙椅上,此时金嫔上前两步与十一并肩立于刘子行的身侧。 “众卿平身!” 刘子行旋即指着十一和金嫔道:“今日,朕将两位皇后们也带了来,两日后便是朕与两位妃子大婚的好日子,大婚之礼与皇后册封大典同时进行!古有娥皇女英并立,如今朕难得享此齐人之福,届时就仰仗臣相和诸位亲族们多费心操持了!” 大臣们眼中的不安与震惊并不比十一少。 并立皇后!刘子行为何会如此,十一不是不知道缘由,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滑天下之大稽,设下两位皇后,这种事确实也只有他刘子行才能做得出来。 刘巍惊魂未定地上前跪地应道:“多谢陛下抬爱,臣定当尽心竭力!包陛下满意!” 其余大臣也纷纷跪地道:“臣等定当尽心竭力,包陛下满意!” 沉浸在一片曲意逢迎的簇拥下,被威严皇权的光芒所包裹,刘子行此时才觉得天子威仪于他才有了些实实在在的意义。 十一不会想到昨日也是在这里,同刘巍一起请辞的刘一雍已被金荣做成了杀鸡儆猴榜样,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朝堂之上了,和他命运相同的还有几十个正义凛然,不畏权势的的皇室亲族。 “都平身吧!” 众人依旧胆寒地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金荣见到这些唯唯诺诺的文臣武将和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刘氏皇族,早就鄙夷厌恶至极,尽是一肚子酸臭墨水之人,整日间就知道满腹牢骚,真是百无一用,白白污了自己的眼。 只冷哼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众臣早被金荣的残忍和恨绝吓破了胆,赶忙慌忙起身垂手低眉立于大殿两侧。 十一看着他们如今狼狈凄惨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刘子行此时才吩咐道:“赐酒,开宴!自今日起,宫中连贺三日!” 此时众臣才用同样可怜地目光看着满眼悲悯的漼氏女,不想她竟是毁了容貌的,刘子行这是步步都逆天而行啊!她可是出自小任城王府的漼氏贵女啊!如今怎么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可一想到小任城王,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心里更是发出一声声重重的叹息: 可惜啊!世道都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身心,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鱼肉,更像是在行刑的法场上,随时等着刽子手的刀落向自己的囚徒! 第110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正在刘子行与金荣杯盘狼藉,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之时,十一和身旁的金嫔皆见一内侍磕磕绊绊跑到大殿中央,神色慌张地跪倒在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刘子行怒道:“慌什么,不要命了!” 见来人神色异常惊惧,只慌张地望向众人,刘子行立刻抬手将众舞姬全部遣散,命孟鸾当即将众臣安置到了别处,十一和金嫔也被带往后殿。 刘子行起身急急催促道:“发生何事了,还不快说!” 内侍满脸怖色道:“小任城王...已经包围了皇城,王军...马上就要攻到太极殿了!” 刘子行和金荣双双从座位上弹起。 “什么?” “小任城王?” 内侍早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俯身长跪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刘子行转头嗔怒无极地盯着金荣,大声质问道: “你不是说小任城王已经在平城葬于火海了吗?” 见金荣脸上也是惊疑不定,刘子行心里的防线瞬间崩溃,瘫坐回龙椅里。 金荣此时更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不停,肯定是哪里出了错!可究竟是哪里? 刘子行突然鬼魅般起身道:“传秦岩!” 继而强自安慰道:“我们手上有五万太原军,还有皇城所有禁卫军的虎符在手,就算玉石俱焚,也必须拼尽全力。” 金荣的眼中闪过一丝邪恶的光芒,那种仿佛经过炼狱般出离的阴冷让作为一党的刘子行也感到胆寒和惧怕。 金荣沉着道:“怕什么,就算他攻占了整个王廷,我也有办法让他束手就擒!” 刘子行带了金荣调集了所有可用的禁卫军和太原军,近两万人马将太极殿四周扎扎实实、密不透风地围成铁桶一般。 只站在大殿外静静等候着小任城王的到来。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匆匆而来的王军已肃穆整齐地林立,与刘子行的军队分楚河汉界对立两侧。 木易辰迈着稳健的步伐缓缓走向太极殿时,众人仿佛看到从天而降的天神款步向自己走来。 刘子行强装镇定地立在原地,不经意颤抖的双腿,泄露了他极致的恐惧与忧虑,那惧怕又孤注一掷的心情,更如同十万个蚂蚁在啃食自己。 木易辰一入皇城,便命南星速速赶往式乾殿找寻和营救十一,谢云和天佑带兵前往各宫中保护所有宫人的安危,天佑早派提前入城的王军把守住了皇城出入的各个宫门,让王军能够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皇宫。 木易辰远远望见立在远处的金荣和刘子行,正好如今祸首都在一处,倒免了他许多周折。 见到小任城王的秦岩瑟缩着躲到了刘子行的身后,站在远处叶少南斜晲了他一眼,一股恨意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刘子行此时反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皇叔来了!” 木易辰直奔主题:“刘子行,陛下何在?” 刘子行仍旧装出一副正义的模样,“如今你是谋逆的叛臣,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木易辰大义凛然道:“是吗?如果我说六镇的叛乱是有人故意挑起,而匈奴的十万大军,更是金荣的太原军假扮,所有的举动皆将矛头指向王军,欲将前往平叛的王军置之死地,高阳王可会相信?” 金荣心里一沉,难道是木易辰将计就计,将自己的太原军全部俘虏了,一股阴沉霎时在他的眼底悄然升起。 他竟然设这么大的局,自己岂能如跳梁小丑一般被人无端戏耍,恨意更深,怒意愈浓。 只见刘子行掩饰着心虚,大笑一声:“皇叔怕是在说笑吧!这种贼喊捉贼的故事,恐怕连三岁稚童也不会相信,更何况皇叔如今带兵入皇城,不是谋反又是什么?何必自欺欺人!” 木易辰仍旧不动声色道:“俘虏的八万太原军人人皆可做证!陛下和姜嫔娘娘如今何在?高阳王为何会突然觊觎皇位?金荣又为何会站在你的身边?若说这一切皆与高阳王无关,怕是难以令天下人信服吧!” “天下人说什么朕自会考量,可是如今你带兵入皇城就是意图谋反,人人得而诛之!” 刘子行试图振臂高呼,“来人啊!小任城王意图谋反,朕今日就替天行道,将叛军一举消灭!” 此时他的军队在听了小任城王的话语之后,心中早存有疑虑,此时更是惧怕王军的威严,个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却迟迟不敢亮出冰刃! 此时南星匆匆赶回来,在木易辰耳边小声耳语几句,木易辰瞬间变了脸色,此时十一和朝臣们皆在他们的手上,他必须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刘子行见众将士畏缩不前,自己也早已将木易辰的疑虑猜透,赶紧找补道:“多说无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皇叔若是觉得我刘子行罪不可恕,尽管派兵过来就是,大臣和所有皇叔的亲族们可都在殿里看着呢?” 试探地看了一眼木易辰,“若皇叔不想背上谋反的恶名,不如就此收手,朕自会既往不咎,你依旧可以坐拥你的西周,不,太原郡也封给皇叔如何?” 木易辰从容地上前几步,“陛下不必威胁,更不必假意怀柔,本王从未想过谋反,更不会被所谓的利益打动,为正纲常,清君侧,还天下清明,本王死而无憾!” “既然你都能做出勾结外臣,意图篡位的大逆不道之事,就该想到,世间正道还有正义二字!” 刘子行似倦了,“多说无益,你不信我无妨,殿里自有让你信服之人!押上来!” 此时禁卫军押着以十一为首,并十几位大臣皇族,相继惊慌失措地从太极殿被推搡着走了出来,木易辰远远看到犹在风中凌乱的十一,整颗心瞬间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 十一此时亲眼看见师父和王军,心里反倒无比安定。 可知刚才在大殿里,金嫔主动告诉自己,说师父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她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万念俱灰,彼时死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可当她看清那熟悉挺拔的身影时,狂喜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师父,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当木易辰看清面容憔悴的十一被大刀架在脖颈上时,手中的拳头默默地被攥紧,在南萧的那一幕犹在眼前,自己再也无力承受第二次失去她的痛苦了。 所有的情绪瞬间化作愤怒的嘶吼,“刘子行!” 十一被远远地押在刘子行身侧,泪眼朦胧,却满眼笑意,温柔地盯着眼前朝思暮念之人,再也控制不住的思念从眼底飞出,如忠贞的鸿雁在彼此眼中流转,此时无声胜有声,不需言语,是你便好,平安就好! 刘子行被愤怒和不甘卷入嫉妒的漩涡,一步步陷落,上前跨一大步,横亘在二人中间,生生将彼此的思念与缱绻隔断,果然他们眼中的情义如浩瀚的大海席卷过自己周身的每个毛孔,让他冰彻入骨,亲眼所见,更让他嫉妒到发狂。 刘子行如地狱般阴森的声音传来:“皇叔竟然也会动怒,只是听闻皇叔早年立下誓言,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那这又是什么?” 刘子行将诏书从袖中抽出,状若癫狂地大笑道:“诸位想不想看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阴鸷的眼神扫向近前的一大臣道:“你来念!” 架在他脖颈上的大刀瞬间放下,让他有了片刻的自由! 孟鸾将诏书往他怀里一塞,沉声道:“快念!” 颤抖的声音响起:“陛下亲启...臣木易辰请奏...” 刘子行呵斥道:“大声一点,我听不到!” 那位大臣擦了一把汗,才继续道:“臣愿意破除誓言,娶漼氏辛夷为妻.....” 十一听到此处心中某一处感到无比的舒畅,师父,居然为了我....,直达眼底的笑意对上师父温柔坚定的眼眸,是的,为了你!我愿意! “臣甘愿做一名普通兵士,一生驻守西周!万望陛下成全! 木易辰 ” 刘子行的忍耐似已经到了极限,“够了!” 阴冷地对上木易辰,“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俯首称臣,要么我此刻就将这些人在你眼前一个个斩首,让鲜血染红这太极殿!” 木易辰看向刘子行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你敢!” 刘子行不觉后退一步,秦岩就暴露在了众人眼前,犹自冷哼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受不了王军中人人投来犀利鄙夷的目光,更感到细辛如刀一般的目光芒刺在背,秦岩赶忙又退了回去,一路死死地低着头。 木易辰的目光只不经意扫过距金荣不足三步的叶少南,叶少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拔刀扼住了金荣的喉咙,利落地说道:“别动!” 距金荣不到十步的刘子行瞬间惊异错愕,“你!” 叶少南死死盯着刘子行道: “是的,陛下还活着,你想命我用毒酒害死陛下!那是不可能的,我已将陛下安全送回了王军!” 多看他一眼都让自己觉得恶心,叶少南转头道:“刘子行弑君篡位,人神共愤!今日若是有人还向着这个乱臣贼子,便是助纣为虐,是忠臣良将的都站出来!” 只见刘子行身旁的王军全部都倒戈纷纷奔向王军,此时刘子行身边除了贴身侍从,就只剩下金荣和他身旁的心腹! 刘子行慌忙退到不足五百人的包围圈里,颤抖着说道:“你们都别过来!” 喘了一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威胁道:“你们过来,我就杀了他们!” 刘子行随便指了一位朝臣,急急呵斥道:“秦岩,去把他给我杀了!” “是!” 秦岩正要领命上前,却被叶少南拦住去路,盯着眼前这个同样无耻的叛徒,怒火中烧道,“你想让他死吗?” 秦岩的脚步停在原地,回望着惊魂未定的刘子行! 叶少南此时开口道:“让漼姑娘过来与他交换!” 刘子行的眼中似有犹豫,随即无可奈何地摆手道:“就按他说的办!” 此时木易辰紧张地看着十一被一步步押到距自己不到五十丈之处停了下来。 “你们先放开她!” 金荣大声呵斥道:“不要听他的!” 叶少南的刀便入了金荣的骨肉几分,霎时鲜血如注,金荣狂怒吃痛地大吼一声:“你!” 叶少南似不耐烦地再次重申道,“先放了漼姑娘!听到没有!” 刘子行才命人将十一架在脖子上的的刀放了下来,将二人押解到两方对峙的中央。 木易辰才清晰地看到十一眼角赫然触目的梅花烙印,眼中的湿润与心底的疼惜无以复加地侵蚀着这个铁血将军,这比对自己的凌迟更让他难受百倍! 他的十一终究是没有听师父的话,伤害了自己!他不该送她入宫的!愧悔瞬间吞噬了他的整颗心房。 金荣和十一被同时押解到了中央,就在木易辰即将上前迎上十一的瞬间,刚被松开的金荣竟反手一个箭步将十一锁在身前,大大喝一声:“都别过来!” 第111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金荣和十一被同时押解到了对峙的两军中间,就在木易辰即将上前迎上十一的瞬间,刚被松开的金荣反手一个箭步竟将十一锁在身前,大喝一声:“都别过来!” 木易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你别动她!” 这是金荣第一次看到木易辰惊慌失措的眼神,果然他握在手里的正是木易辰的死穴,心里一阵激动得意。 “好啊!只要小任城王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就放开这位姑娘!” 木易辰知道,只要金荣的手再往下半寸,十一就会没命的。 木易辰不假思索道:“我答应你!” 十一惊恐绝望地盯着木易辰,祈求地望着他。 哭喊着连连摇头,“不,不,师父不要!” 可此时的木易辰别无选择,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她,自己的安危永远都排在她的后面。 此时还不忘营救仍在大殿里的众人,“将殿内无辜的大臣和皇族都放出来!” 刘子行警觉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你们以情义要挟我,就该知道我不会逃!” 此言一出,所有的徒弟,军师还有成千上万的王军,个个眼底浮上深深地绝望和心痛。 刘子行与金荣彼此对望一眼,刘子行才缓缓抬手,禁卫军才将殿内的大臣和皇族都驱赶了出来,人人头上皆架着一把锋利的大刀! 待众人靠近,刘子行心惊道:“你先过来!” 木易辰沉声道:“你将他们放过来!” 周身被圣洁的光芒笼罩,如天神般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震慑着二人。 金荣死死地将十一锁住一步步向后退去,众臣和皇族被一个个释放了过来! 木易辰见众人平安过来,唯独他的十一仍旧被死死锁着,那种无力感让自己极致崩溃。 金荣气急败坏道:“放下武器,上前十步!” “师父!” “殿下!” 木易辰响亮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却不再是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号令,而是宫廷里丢盔卸甲的屈服。 “撤军!” 静静的大殿前,只听哐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山呼海啸般肝肠寸断的呼喊声皆被他抛在了身后,就这样一步步迈向死亡的大门。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十一还在他们手上,他不能不管!生不同衾,死当同穴。 木易辰被一波波带着长剑和长矛的禁卫军层层围了起来,十一看着不断缩小的包围圈,凄厉地喊道:“师父,不要!” 金荣见十一竟要咬舌自尽,一把抬起她的下巴,将她一掌打晕了过去。 木易辰无力地看着在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自己全然无力阻止,见十一如一朵坠落的星云一般缓缓倒了下去,他一定可以救出她的。 金荣最终得逞的张狂与刘子行脸上难掩的喜色,令所有人胆寒。 军师拉着奔溃绝望的南星,天佑牵着泪如雨下的细辛一路从太极殿退了出去。 刘子行的禁卫军一路盯着王军全部退出皇宫外,将各宫的宫门全部紧闭了起来! 南星和细辛望着紧闭的宣阳门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怎么办?” “师父和十一怎么办?” 悲戚的呼喊连军师一个出家人都不禁动容,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情,上前安慰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漼府!” 天佑本欲留下王军守住了所有的宫门,以防宫中向皇城调集重兵! 其实他们早就料想到,狡猾的金荣在他们撤离的时候,必定早已经从承明门和西阳门派出了大批人马,去往最近的郡县搬救兵了! 为了殿下和十一的安危,他们不得不将所有的大军撤回。 萧宴与天佑回到漼府,漼三娘正在焦灼的等待,见他们皆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已凉了半截,赶忙迎了上去。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南星泪水涟涟答道:“师父和十一还在宫里!” 漼三娘一时惊厥地向后退了一步,犹自难以置信:“你是说他们……” 天佑气急败坏道:“卑鄙的刘子行和金荣用十一要挟师父,师父……” “殿下他……” 细辛干涩地声音响起:“师父被他们抓起来了!” 一直镇定的萧宴开口道:“萧宴恳请漼三娘进宫看望十一!殿下被抓,我怕十一会想不开!” “好,我这就去!” “三娘子稍安勿躁,殿下和十一如今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但是也决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宫里还有宋孟和一万王军在,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营救殿下和十一!” 军师转身看了一眼犹在悲伤之中的南星和细辛。 “如今只有让金荣和刘子行放松警惕,我们才能有机会营救他们,如果你们想要他们平安归来,不如听我一言!” 细辛和南星同时抹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起身道:“军师请讲吧!末将听候差遣!” “好,你们二人假扮成三娘子的侍女同她一起进宫!” 转头对天佑和谢云道:“天佑和谢云佯装带大军返回西周,用以麻痹他们!” “想必金荣已带了虎符出城调兵!最晚明日便会有大动作,你们兵分两路截获他们!但谢将军需留一路让他们赶往皇城。” “我会在城中化装好一路大军混在回城的队伍中!叶将军骑快马通知惠洺王联络各路藩王,带陛下一同进京讨伐高阳王!” “如今京城动荡,殿下被困,四邻本就强敌环伺,如今闻风而来者必不在少数,如今西周兵力空虚,此时漼将军更不能离开寿阳和太原郡!我立刻修书派人通知漼将军原地待命,留守寿阳,守护边疆!” “末将等领命!”说完大家分头准备了起来! 这边萧宴将诸事一一安排妥当,自己却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为了稳住大家,他不敢过多暴露自己的担忧,一想到以刘子行和金荣的手段,殿下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头,若是……,思及此,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们必须快,一个昼夜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送走漼三娘,南星和细辛一行人,萧宴清点了所有的王军,自己如今的身份太容易暴露,只能将王军假扮成普通百姓四处去打探消息。 木易辰被刘子行和金荣关在天牢里,手脚上绑着重重的铁链犹似不够,还将他的四肢定在了冷冰冰的铁板上。 刘子行杀木易辰之心日久,“我要杀了他!” 金荣冷声道:“不能杀!” 见刘子行变了脸色,才继续道:“我是说陛下还想不想娶皇后了!” 刘子行一把将酒杯摔碎在地,“我自有非要杀他的理由,这和我娶皇后有何相干!” 金荣见刘子行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收起即将出口的嘲讽,转而狡黠道: “陛下觉得要是木易辰死了,那漼姑娘还会嫁给你吗?” 刘子行抬起醉眼,“你是说…” 金荣继续循循善诱道:“今日陛下也看到了,以她宁死不屈的性子,到最后陛下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如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再……” 金荣抬手利落地做出一个斩首的手势。 刘子行大笑道:“果然还是太原王通晓人情!” “不如陛下即刻去见太子妃,同她做一笔交易如何?” “英雄所见略同!” 蛇鼠一窝,自是一拍即合。 金荣一方面严密控制宫闱,一方面彻查皇城里的奸细,从将军到兵卒,他没有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明日各地的援军一到,他就立刻领兵出城,将任城王军个个歼灭,一个不留! 梓鹃守着昏迷不醒的十一,心疼地直掉眼泪,明明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竟是满嘴鲜血,伤痕累累。 “师父,师父!师父!” 随着十一一声声凄厉的呼喊,梓鹃见十一依稀在梦中,却仍旧痛苦无助地挥舞着孱弱的手臂。 抬手轻轻抓住她挥动不安的手臂,轻声呼唤道:“姑娘,姑娘,你醒醒!” 十一缓缓睁开绝望的眸子,过了许久,才环顾了一下周围,脸色如一株落梅般枯萎苍白。 突然喉头发紧道:“梓鹃,师父呢!” 梓鹃不知该如何安慰此刻脆弱不堪的十一,只急急地滚下泪来! 刘子行步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眼前自顾不暇,却一心都挂在别人身上的她。 果然,她心心念念地只有他的师父! 仿佛自三十三重离恨天至冷至寒的阎罗肺附而出,“他还没有死!” 光听到声音已让人不寒而栗,而透过梓鹃起身的空隙,十一猜道会是这张恶魔般的脸孔,他还来做什么? 被来自床上之人无言的恨意灼伤,刘子行带着三分醉意。 “怎么,不欢迎我,那我可走了,到时候你就永远见不到你的师父了!” 说着已经抬脚向外走去。 十一挣扎道:“梓鹃,扶我起来!” 他绝不会如此好心,可此时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想怎样?” “明日,同我成婚,成婚以后我自会放了他!” “要我如何信你?” “你可以不信!” “但若是不信,他就一定会死!” 一口热血从十一口中喷涌而出,“姑娘!姑娘....” 梓鹃被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抽出怀里的帕子擦着十一的嘴角,口里还不停地呼喊着。 半晌,十一才喘着粗气,虚弱道:“好,我…答应你!” 刘子行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起来。 “让我…见一见他!” 不想功亏一篑的刘子行只好勉强应道:“好!” 半个时辰以后,梓鹃扶着十一来到层层把守的天牢。 刘子行只许十一远远地望一眼,不许她靠近,岂不知此时的十一,因着自己虚弱的身躯和一颗被揉碎零落,愁肠百结的心,这幅模样根本就不能让师父看到。 他若看到了,会更伤心! 十一在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透过墙角,只看得到师父倔强的侧脸。 虽然被死死禁锢在坚硬的铁板上,师父却还是一身傲骨,从未向邪恶屈服,那坚毅的美人骨,更是衬得他如松竹般皎洁无暇。 似心有灵犀般,木易辰不经意的转头,十一只得极力的躲藏,终是木易辰收回了失望自嘲的目光。 十一如石雕般久久地凝望着,眼中的热泪顺着脸颊如断线的珍珠,一滴滴打湿牢房阴暗潮湿的地板。 木易辰不会知道,他的十一在自己临刑前陪过自己,更不知道她与魔鬼的交易会最终断送了自己。 第112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一切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着,漼文君带着颜细辛和南星乘着夜色混入宫中。 她们在王军的牵引下,很快与宋孟取得了联系,师父一直没有将宋孟暴露在金荣和刘子行的眼前,也正是考虑到随时会出现的变数。 他们秘密地见完面,南星和细辛仍旧混在宫女当中,一路往金嫔娘娘如今住的含章殿而去。 宋孟突然得了金荣的传唤,来不及做细致的安排,便被金荣带到了幽暗的天牢,这也是金荣对宋孟最后的考验。 宋孟亦步亦趋地跟在金荣身后,来到阴暗潮湿的天牢里。 若是金荣今夜不带他来,他自己也早已做好的劫狱的准备,但是一路进来层层严密的盘查和严格把守的关口,还是加重了他心中的重重担忧,成败全在此一举。 关卡的最后一道门必须要同时有高阳王和金荣两人的令牌,才能打开牢门,宋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默默记下此处所有守军的位置。 他们准备在子夜之时动手,缓缓迈进牢房的时候,透过厚厚的铁板,宋孟看到许久未见的殿下,此时正被死死地绑在铁板上。 宋孟转过来,看到他的正脸时,只觉恍若隔世,他压着喉头几欲迸发的的声音,在金荣突然转身的瞬间收回眼中的悲悯。 从他们进来至今,木易辰几乎并未抬眼看过他们,但在余光瞥见宋孟的瞬间,他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金荣的目光故意在两人两人之间徘徊,向前踱了几步,满脸阴鸷。 指着木易辰说道:“我听说,他曾救过你!” “是!” 见宋孟一脸坦然,金荣似对他的回答和态度并不满意。 一个凌厉的眼神抛了出去,“太原军中出了叛徒,可是你?” “禀将军,宋孟对太原王忠心不二,还请将军明察!” 金荣狡猾地眼神望着他,“你如何叫本王相信你!” “若是太原王不信末将,就一刀杀了末将!” 说完已利落地抽出一旁守卫的大刀,跪在地上将大刀高高举在手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此时一旁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守卫只惊地目瞪口呆。 金荣玩味地眼神更深地看着他,转而眼中蒙上一层冰霜,夺过刀的瞬间就朝他的头顶劈了下来。 木易辰盯着二人,眼中却仍旧不见丝毫波澜,见宋孟也当即毫无畏惧地闭上了双眼,手中的大刀死死地停在了距他头顶不足一寸的地方,若再往下一寸,他就会毙命当场。 哐啷一声,大刀落地的声音将宋孟紧张的神经牵拉回现实。 只听一个邪恶声音从头顶传来:“若是想要证明你的清白,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带上来!” 木易辰顺着牢门的方向看到被强行押解进来的三个吓得魂不守舍的亲族时,心中翻起的滔天的愤怒,一阵阵无助和绝望再次向他周身席卷而来,他瞬间明白了金荣所谓的自证清白的方法是什么。 “金荣,你太卑鄙了!” 听到始终不为所动的木易辰胸中滋长的的愤怒,金荣不怒反喜,一出好戏,即将上演。 抬眼对上满眼的愤怒,“你救不了他们!” 短短几个字,就将他们都钉在了死亡的案板上。 更是得意乖张地大笑一声,反而转头看着宋孟,厉声道:“杀了他们!” 听到来自地狱的号令,宋孟本该吃惊,但见他毫不犹豫地顺势拿起大刀,转身就往这三人致命处一一捅去,随着牢里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和他们眼中闪过无望的惊惧,就这样一个个软软地倒在木易辰的眼前。 眼泪霎时涌出那无双的眼眸,所有的情绪转为死寂。 金荣盯着满脸是血的宋孟,此刻他就像是狼群里撕咬的狼王一样果决残忍,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好,你通过考验了!没人会说你是叛徒!” “只是…” 金荣停顿片刻,观察着此刻宋孟脸上细微的变化。 看到金荣冷血的眼中仍带着狐疑与不信任,宋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恐怕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宋孟立刻跪地说道:“太原王请讲,末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坚定中不带一丝犹豫地直直看着金荣。 金荣手轻轻一抬,似赞赏道:“好!” “是啊,相比你今日杀的这三个皇族,我对其他将领的考察可就严苛多了,他们不仅要杀尽殿里的皇族,还要通过严刑拷打,留到最后的不死皆残,留下来的还真是凤毛麟角!” “至于你,知道我为何今日独独带你来了这里吗?” 宋孟的后背感到一阵发凉,只静静地听着。 “只因你与他相识,我可是听说那漼姑娘与你还有救命之恩!” 金荣眼中的冷光扫过宋孟的脸颊,让他不寒而栗。 “漼姑娘确实救过末将的命,但我宋孟向来六亲不认,不然我应该投在任城王军帐下不是吗?” “是啊,为何你偏偏投在了太原军中,又刚好随我一同进了京,这是不是巧合,一切都需你自己来亲自证明!” 宋孟的眼光一滞,如今殿下在他的手里,若是轻易动了金荣,他和殿下都休想活着出这天牢的死门。 此时金荣反倒目光幽幽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一身傲骨的木易辰。 “陛下恨你入骨,不愿你见到明日的太阳!” “太子妃为了救你,已经答应明日与陛下完婚!” 一丝痛楚从木易辰眼中划过,如同一颗耀眼的星辰在眼中滑落。 木易辰早都料到刘子行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只是到了如今,他还要利用十一,倔强的抬头缓缓将眼角的泪滴收回,却不曾有丝毫的回应,依旧一言不发。 金荣意有所指地看向宋孟,“陛下忌惮小任城王的帝王美人骨,更痛恨他夺人所爱,却始终为万人敬仰,家国之仇,夺妻之恨,陛下早已恨极!今夜就赐剔骨之刑!今日行刑,就由你来执行!” 在听到着这四个字的时候,一丝悲怆的笑意浮上木易辰的嘴角,死又何惧,可是若行了剔骨之刑,来世,她要怎么找到他! 宋孟尽力控制着眼眶里的热泪,跪地答道:“末将领命!” 起身时,泪水已经滴进眼前的一片尘土里。 此时亥时刚到,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差两个时辰,宋孟艰难地迈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向木易辰挪去。 立在木易辰的前方,目光正好与殿下的目光相接,宋孟看到殿下一汪沉静的碧波中荡起一丝涟漪,复又瞬间熄灭下去。 金荣已坐在椅子上静静候着了,只轻飘飘地催促道:“动手吧!” 宋孟举起大刀,在空中停留了几秒! 突然开口道:“将军,可否容我洗净脸上的血迹!” 金荣眼中带着几分讥诮,却并未阻止,手随意一勾,“去,给宋将军打盆热水来!” 只见一名士兵急急走出天牢,等他捧着一盆热水进来的时候,颤抖着放在了地上。 “宋将军,水打好了!” 只用复杂难言的眼神看了一眼宋孟,仍旧退回到原位。 宋孟慢悠悠地将自己的脸和手都洗干净,将大刀也取来洗了洗,才回到了台子上,只定定地望着木易辰。 “怎么,舍不得了?”金荣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叫别人来!” 宋孟嘴唇颤抖着,“不必!” 挥起大刀向木易辰的手腕砍去,听不到任何反抗和求饶的声音,甚至连紧张的呼吸声也几不可闻,只见木易辰的右手手腕处已血流如注,瞬间将一大片血色浸染上玄色的袖口。 宋孟微微向门口张望一眼,心中的煎熬又多了几分。 “继续!” 大刀再次挥动,同样的层林尽染落在了左腕。 来自魔鬼,相同的声音再度响起,“接下来是脚腕!” 听宋孟第一刀错手砍到了铁链上,金荣不悦地偏了偏头,接着同样的声音砍在了另一只铁链上,还未等金荣表示更大的不满,宋孟主动开口道: “手滑了!将军莫怪!” 等到第三声砍向铁链的声音响起,金荣从座上弹起,带着怒意走到跟前时,见左脚脚踝处的鲜血已顺着脚腕流在了地上。 只听宋孟不卑不亢道:“将军还是站远些,免得血溅到了你的身上!” 金荣满意地正要落座,却见一下属神色慌张地急匆匆赶了来。 金荣不满道:“何事如此慌张?” “金嫔娘娘,金嫔娘娘……” “她怎么了?快说呀!” “在含章殿被劫持了!” 金荣大惊失色,“什么?” 抬腿正要往外走,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犀利地眼神看向身边两位最得力的将领。 “你们留下!看着他行刑!” “是!” 宋孟紧张地看着金荣离开的背影,见刚才送热水的士兵也跟着一起出去心里才有了片刻的安定。 宋孟见金荣身旁两位跋扈的将领向自己走来,在看到门口的一束光亮之时,毫不犹豫地提刀将两位将领砍倒在地。 将牢房的门紧紧关闭,从架子上把木易辰解了下来,外面的王军带着秦岩,由送水的士兵带着一路冲杀了进来。 当金荣来到含章殿外时,只见两名宫女挟持着自己的女儿正站在含章殿外。 一把短刀正抵在她的脖颈处,见到金荣,金嫔像看到了救星。 “爹爹快救我!” “你们放开我的女儿!” 南星开腔道:“要我放了她也可以,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送我们去城外!”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爹,快答应她们!” “好,好,阿爹答应她们!” 只见金荣和一将领耳语一阵,才开口道:“你们先放了我的女儿!我绝不会为难你们!”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你们自然可以信我,我是太原王,陛下的岳丈,你们可知你们手中的是何人吗?” 细辛看了南星一眼,南星立刻会意,他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们才不会上他的当。 “马车呢?” 金荣假意大声问道:“让你们准备的马车呢?还不快点!” 细辛大喝一声,“都退后!带我们出宫!” 金嫔凄厉的呼声响起,“阿爹,快救我啊!” 金荣只好抬手,让她们慢慢向宫门退去。 殊不知,金荣早在出城的承明门和西阳门设下了埋伏,南星见他们一路带他们来到宫城西门,心下疑惑道: “为何带我们来了这里?” 金荣答道:“此处是最快的出城之路,自然要带你们来这里,马车此刻就在宫门口。” “不行,万一你们在此设下埋伏怎么办?” 金荣见阴谋被看穿,兀自狡辩道:“皇后都在你们手中,你觉得我会傻到要了你们的性命吗?” “带我们去东阳门!快!” 眼见就要错过抓她们的最好时机,金荣本性暴露,森然地抬手,只见两侧高墙上的箭就直直朝着她们飞驰而来,细辛挡在南星和金嫔身前将第一波箭尽数打在地上。 南星见金荣如此狠毒,竟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女儿的安危。 “你想看着她死吗?” 此时的金荣反倒得意道:“你们不敢杀她!” 南星大笑一声,为何不敢,只见抵在金嫔脖颈的短刀瞬间染上了一层殷红。 金嫔此时反倒镇定道:“父亲就真的不要女儿了吗?若是我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金荣思虑再三,痛恨道:“放行!” 见宫门被缓缓打开,细辛断后,南星先带着金嫔坐上马车,细辛背身跳上马车,驾车一路奔了数里,南见金荣带人远远地跟着,才停了马车,将金嫔推了下去,马车一路向城外奔驰而去。 等金荣将金嫔带回宫中时,已是过了一个时辰,宋孟早已带人抬着一具血肉模糊尸首,来到了太极殿前,放在了金荣和刘子行的面前。 金荣并不急着上前检查,反倒是刘子行,急急地上前揭开黑色的幕布,见眼前人已是血肉模糊,只能从那血迹未干的玄色衣服和本就红色的殷红内衬上的斑斑血迹那坚毅的美人骨早已被剔除的干干净净,唯一不见血的地方或许只剩那银色的发冠,才依稀可以辨认出眼前之人就是那个铁铮铮的将军,那个杀伐果决,英武坚毅的小任城王。 刘子行跑到旁边一阵干呕,跪地咳喘不已,宋孟看着刘子行,收起犀利的恨意,只默默地立在那里,金荣上前阴阳怪气道:“干的不错!” 二人见孟鸾搀着刘子行起来,刘子行依旧咳喘的泪水涟涟,却挣扎着狂笑道: “美人骨,我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是我刘子行踢了他的美人骨!这世上…只有我刘子行是天选之人,既生瑜…何生亮,皇叔莫要怪我,谁让天下人都…只信你,不信我呢!这都是你应得的!” 金荣似嫌弃地赶忙抬手道:“抬下去,随便埋了!” 第113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金荣似嫌弃地赶忙抬手道:“抬下去,随便埋了!” 宋孟正要抬着殿下离开,谁料金荣突然说道:“你留下!” 宋孟只好站在原地,金荣冷冷地告诫道,“这件事,不许向外泄露半个字!” “是!” 金荣早发现只有宋孟独自前来,不禁疑惑道:“我的两个副手....” 不等金荣说完,宋孟跪地铿锵有力地答道:“末将正要向太原王禀报此事,您的两位副将都是小任城王派来的奸细,您前脚刚走,他们就派兵将天牢死死围住,本想趁乱劫走他们的殿下,我和将士们奋力厮杀,他们杀死了众多牢里的将士,活下来的将士寥寥无几,想必挟持金嫔娘娘就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还请太原王治末将的罪。” 说着宋孟头触地跪在地上,此时金荣清楚地看到宋孟手臂上几处殷红的伤口,竟还未来得及包扎。 金荣斜眼端详了半天,宋孟躬身不敢动半分,半晌,才假意道: “宋将军辛苦了,起来吧,本王要犒赏你还来不及,怎会治你得罪。” 经过前面几次的变数,金荣对自己的部下越来越没有信心,对于背叛的容忍程度已经从痛恨到了麻木的程度,只是这两名都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想不到竟藏得这么深,对他们与其说是失望更可以说是惊讶。 只凭宋孟的一面之词,他更难以相信,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宋孟早知金荣凶残多疑,即使做了万全的准备,如今也是命悬一线,一想到殿下每日都过着这种刀尖上行走的日子,更是为了朝臣、亲族还有漼姑娘的安危甘愿置生死于度外,宋孟觉得自己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拨乱反正。 宋孟告退后,高阳王并不关心此时金荣阴郁难看的脸色,刘子行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士兵或者众多亲族的死活,他想要的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而这一点正是让他们结成一丘之貉的根本所在。 此时他反说道:“如今大患已除,明日的大婚便如期举行,听说金嫔今日被挟持,太原王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吧,明日大婚,便行册封之礼。” 金荣盯着他一张冰若蝉翼的假面,没好气道:“高阳王竟还记得答应过本王什么!甚好!” 金荣对刘子行的薄情寡恩确实又多了几分入骨的了解,自己当初选刘子行也是铸过铜人的,虽皇族众多,可偏偏只有高阳王的铜像不会消溶,他也不得不相信所谓的天意,若刘子行可靠,他便拥立,若他不行,他大可以取而代之! 天命,他金荣何时又信过天命,他从来只信手中的大刀。 金荣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淡淡开口道:“明日一早太原军和幽州、并州的郡王便会赶到京城了,届时陛下要尽快登上大位,护卫京城和清查逆党的速度必须要快!” 刘子行眼中尽是冷意,冷哼道:“本王早已想好了,就以任城王军谋反,威胁谋害陛下退位为名,借机将陛下和任城王军一举铲除。” 四对眼前的遮天蔽日分外满意,举头得意地说道:“王军反叛的声名早已在外,如今任城王已死,还怕他们再翻出什么波浪来吗?” 夜未央,心已凉!罗袜生尘,珠帘闭合!明日无晴天! 一阵凉夜的风吹过,带着三分肃杀,七分萧瑟,让八月就着长靴,貂裘大衣的刘子行也经不住咳喘连连,最后只得懒懒地摆手道:“去准备吧!本王也累了!” 临别时却仍咬牙切齿地嘱咐道:“明日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金荣并未回头,只略微停顿便走了出去。 一路盯着金荣渐渐模糊的身影,刘子行只觉眼前人带着天生的杀气和浑身的戾气,让人时刻惊惧胆寒! 曾亲眼目睹朝臣和自己亲族一个个在眼前倒下的滋味并不好受,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曾吓出一身身的冷汗,可这半月他见的杀戮太多了,却反倒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安,从默许到纵容,一念之间的决定在当时是那么地简单,因为他越来越相信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永远的保守秘密。 就像今日的木易辰,他刘子行不但要他死,更要当着全天下,剔了他的骨,因为他太完美,太纯粹,太干净,太有能力,这种感觉让长期缠绵病榻的刘子行嫉妒到发狂,而辛夷喜欢的正是这样一个世间最优秀的男子。 如今他终于死了,他本该欣喜若狂,大声疾呼,引吭高歌,可就在刚才看到被剔了骨的木易辰时,他心底的恐惧与心虚被再次唤醒,那种心被吊在半空中,提不起又不敢放下的感觉,让他备受折磨,更让他心惊,害怕,仿佛他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向他投来愤怒的质问和死亡的凝视。 孟鸾见高阳王突然眼角带泪,仰天狂笑,只是体力不支地半跪在地上,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一路上从高阳王滚烫颤抖的身体,虚浮踉跄的步伐,孟鸾早察觉出今日的高阳王身体很是虚弱,夜里专门命人煮了参汤备着,高阳王夜里果然噩梦连连,汗珠淋漓。 第二日一病不起。 大婚不得已只得推迟一日,刘子行整夜唤着漼姑娘的名字,孟鸾只好一早请了辛夷过来照看高阳王。 十一不愿,但是为了师父,她不得不违心地跟过来,孟鸾将十一带到刘子行的寝殿。 十一只远远地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向前挪动,孟鸾只好出言恳求道: “漼姑娘,你就看在我们殿下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可怜可怜他,过来看他一眼吧!” 十一站在那里许久,才艰难地迈开了步子,她的天性从不愿别人因自己而受到责难,孟鸾赶忙欣喜地取了凳子放在床前,小心地嘱咐道: “姑娘,昨夜殿下一直喊着姑娘的名字,如今姑娘来了,他的病就好了!” 十一只木木地听着,无言无语,憔悴深陷的眼窝无神地低垂着,仿佛一个静止不动的提线木偶,从始至终都不未曾抬眼看刘子行一眼。 孟鸾犹自说道:“姑娘,殿下该用汤药了!” 说完殷勤地将汤药递了过来,见十一不接。 “漼姑娘,劳烦您喂我们殿下用药吧!” 十一空洞地眼神看向孟鸾急切的表情,难道是需要她做什么。 终于叹了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孟鸾赶忙把药塞到十一手中,急急将刘子行扶起,眼神求助地看向十一。 “太子妃,可以给殿下喂药了!” 十一看着眼前的碗药,想起自己在军营时,曾给师父送药,药不小心被打翻了,师父却并未曾责怪半分,还带着箭伤一路来到军医大帐,如今师父被押在天牢里,她却连一碗水都送不进去,一滴滴眼泪无声落入碗中,她却浑然不知。 孟鸾一阵惊喜,果然漼姑娘还是对殿下有情义的。 十一滚落的泪珠,迷蒙间模糊着她的视线,低头见一片水光倒影出师父温柔坚毅的脸庞,她的角眉梢也不自觉地缓缓浮上苦涩的笑意,她多想伸手去触碰,不想一滴泪落入,将师父的影子打碎,一阵钻心的疼直逼心房,孟鸾只听到哐当一声药碗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见眼前的漼姑娘止不住泪水涟涟,虽心急但宽慰道:“太子妃别担心,我再去熬一碗就是,您陪着殿下就好!” 孟鸾将内侍都带了出去,一心想为他们单独留一点时间。 十一从始至终都不曾看过榻上的人一眼,哀,莫大于心死,痛,莫过于心碎!世间的药有千百种,唯有相思不可医! 当金荣走近,不情不愿地喊道: “参见太子妃!” 十一才木然地转头,目光所致,毫无波澜,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也许是十一的目光在宋孟的身上停留的太久。 金荣觉得简直是天赐良机,他终于又找到了进一步试探宋孟的办法。 深深瞥了一眼仍旧闭目不醒的高阳王,上前一步走到十一身侧,十一觉得自己的影子仿佛瞬间被猛兽吞没,勉强站立,退出那一片阴影。 只听金荣不怀好意地对宋孟说道:“听说太子妃曾今救过我的副将!” 十一不语,金荣也并不是非要听她的答案,奸笑一声继续说道:“如今他也算是报答了!太子妃想知道他是怎么知恩图报的吗?” 宋孟躲闪着十一探寻的目光,金荣不知此刻他的心里有多么害怕,若他逼自己此刻在她面前说出来真相,对漼姑娘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刚好此时孟鸾端了药缓缓走了进来,远远行礼道:“太原王!” 宋孟乘机开口,“陛下既然该用药了,末将便去门外守着,告退!” “等等!” 背后一阴沉的声音生生制止了自己迈出的步伐。 此时金荣反倒不耐烦地抬手叫孟鸾等人全部退了出去。 十一望着眼前的金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心里本能地警惕和紧张起来。 警惕与席上心头的恐惧让她的双眼瞬间有了焦点和异样的情绪,见到宋孟闪躲惊慌的眼神时,心头更是有了糟糕的预感,难道真如自己担心的那般,宋孟果然言而无信,并不值得信任,那师父…… 思及此,担忧地目光更是充满忐忑。 第114章 安得与君相诀绝, 免教生死作相思 此时带着三分凉意,金荣开口道:“本王还未开口呢,宋将军怎么就想着走了,难道有什么事,是你不想让漼姑娘知晓的不成!” 目光逡巡于二人之间,讪笑一声,“做了好事不留名可不是我们太原军的作为啊!” 金荣故意将太原军三个字重重咬着说出。 金荣状若无意,实则唯恐漏掉一丝破绽地盯着宋孟,不容反驳地命令道: “说吧!你对西周的那位小任城王都做了些什么?” 十一的眼中瞬间一亮,手心已经渗出些许汗珠,紧张地盯着因紧张而双唇不由颤抖的宋孟。 每一秒都似将一颗心整个放在热油里烹煮般煎熬难耐,十一颤抖着哑然发声: “我师父怎么了?” 只见宋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隐痛,却决然道:“小任城王..谋反,意欲行刺陛下,取天下自立为王,陛下恨之入骨,赐小任城王剔骨之刑……” 无论师父和王军被冠上何种污名,十一始终相信终有还我王军清白的一日,可是师父……剔骨之刑..... 短短四字让十一早已破碎的心,如烈火焚烧一般,痛彻心扉,心口撕裂般地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中噙满滚滚热泪,却极力不可置信地兀自摇头,所有的遗恨在刹那间的爆发,在一瞬全部涌上心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也溅在了宋孟跪倒的衣襟之上。 触目鲜艳的红色,让宋孟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见十一像一团棉花般轻飘飘倒在自己眼前,宋孟一时吓呆,等反应过来正欲上前扶起,此时却见漼三娘先自己一步将漼姑娘抱在怀里。 漼三娘见十一久久未归,心中担忧,才冒险跟了过来,不料刚踏入就看到十一如烟花般坠落在自己面前,忧心如焚却心疼无比的唤道:“十一,十一!你怎么了?你别吓阿娘!” 看着气若游丝的十一,怨怼愤恨地看向眼前的金荣和宋孟,深深斥责道: “你们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 金荣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指着跪在地上的宋孟,“问他!” 宋孟艰难开口,“陛下赐小任城王剔骨之刑,行刑一个时辰,他无一丝哀号,拒死不悔,血尽而亡。” 漼三娘听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更别说十一了,这是要了她的命啊!哀怜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再无一语,对着早已泣涕涟涟的梓鹃道:“带十一回去!” “还是末将送漼姑娘吧!” 漼三娘本欲阻止,宋孟却不由分说地起身将十一抱起,快步向式乾殿奔去! “还请三娘子传太医过来给漼姑娘看看要紧!” 漼三娘只好让梓鹃赶快去请! 金荣早派人一路跟着,宋孟更不敢多言,将十一放在榻上,快速将一方帕子悄悄塞进枕头底下,紧张地看了漼三娘一眼,便急急出去了,漼三娘会意,赶忙将帕子收了起来。 宋孟一路忧心惆怅地回去了,但愿漼姑娘此次能熬得过去,届时刘子行和金荣也许会更加放松警惕。 十一在梦中犹不自住地双手紧握着心口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师父受尽苦楚的一幕幕血腥的场面,在她脑中翻来覆去,令她饱受煎熬! 漼三娘一遍遍地替她擦拭着额头和颈间细细密密的冷汗,口里一声声担忧地唤着她的名字。 渐渐梦境变幻,见师父金戈铁马,挥舞长枪,依稀还是当年一马当先冲进雍州城时的英武的模样,她立于城墙上不停挥动手臂,却始终看不清师父的面容和眉眼,还有那令皇室忌惮的美人骨,难道…剔骨之刑,十一的眼泪不断涌出,口中不停呢喃道:“师父!” 但漼三娘却只看到十一唇角抽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里,十一梦魇着始终不愿醒来,因为只有在梦中,她才可以再见到师父。 “十一,十一!” 已经一个时辰了,漼三娘见十一一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始终捂着胸口,凝眉深锁,眼角的泪更是从未停过,自己无比心痛却又无可奈何,只不停地擦拭着眼泪。 心中悲苦地想,为何偏偏要这样折磨自己的女儿,如果十一能活,她宁愿替死。 正在绝望之时,才见十一幽幽转醒,两眼空洞地望着自己的阿娘,挣扎着起身,还未开口,泪水已如断了线的珠子打在枕畔。 漼三娘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肝肠寸断道:“十一,你哭出来!哭出来吧!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十一的泪水默默将漼三娘的衣衫打湿,起身正欲开口,喉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 漼三娘见十一如今竟又回到了从前不能言语的模样,只觉心如刀绞。 十一不甘地急急比划着说道,“阿娘,师父,不会谋反!他不会谋反!他不会!” 漼三娘连连点头道:“阿娘知道,阿娘都知道!” 伴着绞痛,十一始终不愿相信,“阿娘,师父真的被赐了剔骨之刑…” 漼三娘垂泪不语,十一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是真的,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十一只觉痛极,心口如磐石压下,只有使劲捶打着的痛才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绝望地深深伏在地上,任由无助的眼泪一滴滴在脸颊滑落。 漼三娘看着十一佝偻着因激动和痛苦而不断抽搐起伏的身子,心疼地抚上她的后背,如今她已无任何言语可以安慰自己的女儿了,因为她自己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十一! 此时突然想起宋孟留下的帕子,缓缓从怀中掏出,紧紧攥在手里,悲怆道: “十一,这是宋孟临走时留下的!或许是殿下.....” 十一仿佛听到阿娘说到师父,这才缓缓抬起朦胧地泪眼,面前熟悉的帕子,确是师父所有,十一颤抖着将帕子紧紧握在手中,此时门被推开,原来是刘子行派来的宫女刚好走了进来。 “太子妃,三娘子,陛下有旨,大婚之前不宜见面,如今太子妃体弱,恐见了娘家人更加心伤难过,故今日请漼三娘和梓鹃移居宣光殿!明日一早出嫁之时再来与太子妃拜别吧!” 三娘子不曾回头看她,只无比不安怜惜地盯着十一,慢慢起身,目光中全是担忧,十一欲起身相送,奈何软软地身子从榻上跌落下来,漼三娘赶忙跪地将十一扶起。 “十一!你没事吧!” 十一吃力地摇头!泪水涟涟地目送阿娘离开。 “三娘子请!” 漼三娘望着如柳絮般柔弱的十一,一想到如今刘子行步步紧逼,处处为难,叫她怎么放心得下。 第115章 可为你一跃而下,染红我忍痛的爱 阿娘走后,十一缓缓展开紧握在手中的帕子,只见一份血书赫然映在她的双眸。 “辰此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十一!” 师父的字,是师父的字。 十一颤抖地捧在手心里,眼泪滂沱,紧紧握住捂在胸口,这是师父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东西!当时的他该是经历着怎样痛楚和绝望啊! 十一伏在床上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一个时辰以后,十一干涩的眼中带着决绝,师父,等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木易辰被宋孟连夜送出宫去,萧宴将木易辰接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养伤。 萧宴细心地检查完木易辰身上所有的伤口,发现殿下的手腕和脚腕处都被利器划伤,血迹已经凝固,但宋孟的力度控制的极好,并没有真正伤到殿下的筋骨,赶忙给殿下包扎好了伤处。 木易辰却忧心道:“我没事!不用担心,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萧宴道:“金荣招来的援兵,有三股已经被谢云和天佑挡在了城外,还有两股从幽州和并州而来的,他二人与金荣关系密切,明日惠洺王进京时,会迎头碰上,我们不便出兵,就劳惠洺王割其首尾,留一小部分让他们入城,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皇城的内应,这次可确保万无一失,我听说朝臣和皇族…” 萧宴说到此处,不肯说下去,见殿下的脸色此时十分难看。 木易辰掩着痛楚,“太后和妃嫔宫女们的安全可能保证?” “殿下放心,明日一早,细辛和南星就会带她们平安从永宁寺逃离!” “有十一的消息吗?” “漼三娘已经进宫了,明日大婚时,三娘子会先行离开,不足为虑,我们的人会在城门叩拜时接应她出来,殿下不必担心!” “明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大夏门接十一!” “可是,殿下你的伤…” “无事,我担心十一!必须亲自去我才放心!” 萧宴知道殿下此刻定是忧心如焚,便不再阻拦,“殿下带天佑一起去吧!” “好!” 入夜,刘子行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便一路步行来了式乾殿,此时躺在榻上的十一已是一日滴水未进了。 孟鸾告知刘子行漼姑娘早前曾来过东宫,刘子行本来心中十分高兴,可见到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十一,刘子行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才在十一的床前坐定,正要伸手去抓住十一放在身侧的手臂,不料十一突然挣扎着起身,一把利刃毫无征兆的没入刘子行的腹中,刘子行初时并未感觉到疼痛,只惊恐的地瞪大了双眼,等伸手摸到还热热地鲜血时,才起身不可置信地惊呼道,“你!” 他想过她会恨自己,却不曾想到十一会是如此决绝的女子,对自己的恨意竟到了想要杀他的地步,远不是他日日盯着的画像上见到的温婉娴静模样。 十一油尽灯枯般颤抖地半枯坐在床上,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这一刀仿佛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左右都是死,若能替师父报仇便好,若是不能,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内侍们听到呼喊早已冲了进来,第一个来到刘子行身边的正是孟鸾。 “陛下!” 孟鸾惊呼一声,一边紧紧捂住刘子行一片鲜红的腹部,一边手忙脚乱地大喝道: “太子妃公然谋害陛下,快,将她抓起来!押入天牢!” 内侍们正要一窝蜂、凶神恶煞般地冲向十一,许是十一连日心力耗尽,早已虚弱不堪,师父给自己的护身短刀如此锋利,可这一刀竟插的也并不深,可恨不能要了他的命! 只听刘子行喘着气艰难地阻止道:“谁敢!” “都退下!” 孟鸾赶忙使眼色摆手,众人才又齐齐退了出去。 “陛下,我这就去传太医,您再忍一忍!” “无事,伤得不深!把刀拔出来,先替我把伤口绑住!” 孟鸾只能赶忙照办,快速扯下自己内袍的白衣,急急绑在刘子行的腰间,虽说未伤到内脏,但渗出的殷红血色在白色布条上却格外醒目,光是看着也让人胆寒害怕。 忙完这一切,刘子行吃力地吩咐道,“叫他们进来。” “今日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半个字,否则...你们知道结果!” 众人皆害怕地跪倒在地,连连应承,刘子行微微摆手,孟鸾便将众人都驱散了出去。 自己仍寸步不离地守在刘子行身边。 “你也出去吧!” “陛下!” “我不想说第二次!” 孟鸾只好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了,但仍然不敢走远,只静静在门口待命! 望着床上心如止水,毫无生气的十一,缓缓开口: “你都知道了!” 十一不看他,仿佛也关闭了听觉,只无力地望着窗外,眼神涣散,毫无焦距。 “如今,我们...也算是扯平了,我赐了他...剔骨之刑,你给了我一刀,我们两不相欠!” 此时十一微微转头,冷若冰霜的眼中燃起一团火焰,好一个两不相欠!你欠我师父的,百死也难恕! 可怜她如今不能言语,竟不能为师父声张半分正义。 刘子行与十一对望着,十一眼中愤怒的火焰中交织着寒冰一样彻骨的冷,如针一样的目光刺向刘子行,他终于在对望中先低下了头,此时才注意到案几上放着一份血书。 刘子行拿起一方巾帕,一行行血书与右下角不起眼的一个辰字再次刺激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只见上面写道: “漼氏不孝女辛夷,愿舍弃姓氏,自今日起,自请族谱除名,漼氏再无不孝女!,只有任城王府的十一!” 刘子行颤抖着将血书揉成一团,所有的情绪在瞬间被点燃。 笑中带泪,“就是死,我也决不会让你如愿!你的坟头只会永远写着......是我刘子行的妻,今生今世你都休想....如愿!” 说完踉跄着拂袖而出,刘子行走后不久,十一的身旁便被层层宫女包裹,足有二十个宫女昼夜不停,时时刻刻地监看,防止她自伤自戕。 十一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消散,只不哭不闹,安静地如同一只静静舔舐伤口的小猫,唯一的期盼便是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当晨曦的第一束光透过厚厚的窗纱,打在梳妆的铜镜上时,式乾殿内也渐渐变得明亮通透起来,雅致古朴的陈设,简洁质朴的一应物件,并未因大婚有丝毫的改变,反而与殿内高高挂起的红色帷幔和灯笼衬得格格不入。 桌上还留有一局未完的棋局,白子和黑子彼此交错相容,你进我退,你退我守,光洁的边缘在日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只是如今局未完,人已散。 远处火盆的灰烬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份未燃尽的捷报,依稀可以看到烧得模糊的印记,仍旧留有小任城王....某年某月某日,十年定疆,互不相犯! 王军都回去了,你为何还要留在中州! 梳妆台前的铜镜中,照映出一袭红衣的少女,眼里似乎透着光亮,平静的脸庞,带着释然与淡淡地欢喜,倔强地穿上了自己亲手缝制的红色嫁衣。 望着始终被她握在手中,已经被摩挲得光滑的一精致木簪,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灵动的小狐狸,嘴角难得浮上一丝浅笑,继而坚定地将她插在头顶最显眼的位置,眼前这个白若宣纸,带着圣洁光芒的新妇,被扶着起身,正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心上人。 行至厅堂,阿娘早已等候在哪里,十一俯身跪地,拜别阿娘,心中愧疚道: 女儿不孝,叩谢爹娘的养育之恩! 漼三娘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波涛,泪水涟涟地将十一扶起,悲戚道: “十一!阿娘错了!阿娘不该送你入宫的!阿娘给你认错!” 十一缓缓摇头,眼睛早已湿润,悲伤地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怨怪!伸手最后一次替阿娘抹去眼泪。 漼三娘将同样悲伤的十一紧紧涌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嘱咐道:“王军会在大夏门接你出城!跟他们走,不要回头!” 十一看着阿娘,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为了让阿娘安心,她轻轻点了点头。 梓鹃看着自家姑娘,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保重!” 十一强忍着悲痛挤出一丝笑容,俯身替梓鹃擦去脸颊的泪滴。 曾今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她,如今她再也不羡慕了,因为自己从今以后也不姓漼了,只是十一,任城王府的十一,师父的十一。 宫女催发,十一不得不离开! 十一最后回身含泪比划道:“阿娘保重!” 望着十一手执团扇,缓缓离去的背影,漼三娘心中悲痛难忍,可此刻她更要坚强,十一还在等自己呢,她忍痛带着梓鹃一路出宫,向城外大厦门奔去! 正等在宣光殿等候迎亲的刘子行今日着大红喜服,难得的面色红润,竟看不出来是个身体羸弱之人。 “太子妃现下行到何处了?” 孟鸾笑道:“殿下莫要着急,吉时还未到,算算时辰,此刻太子妃应该在各大宫门行拜谒礼,再过半个时辰就送到这里了,殿下便可与两位贵嫔一同去往太极殿,即位和册封大殿也将同时举行!” 刘子行两腮绯红,难掩喜色,“好!朕就在此等候,你去看看辛夷如何了?” 孟鸾立即领命前去。 此时十一一路乘步辇从西阳门行至承明门,当内侍高呼,“太子妃启程,去大夏门!” 听到下一站便是广莫门,她的心中不禁一动,行至大夏门外,只见一群百姓打扮之人被守城的侍卫隔档远远停在广莫门外的长街上,内侍高呼: “陛下有旨,漼氏贵嫔,出身名门,深得文人百姓仰慕,今逢册封皇后之喜,特许百姓在宫城外拜贺!” “参见贵嫔!” 十一一眼看到自己的大师兄手握长剑,就站在人群中间,十一噙着泪水,深深地向人群中望了一眼,如果再往前几步,她就可以获得自由,永远地离开这座冰冷的宫墙,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只为了自己,而不管王军和族人的死活。 十一将手中的牌子放在地上,俯身跪地一拜。 天佑和王军们眼睁睁地看着十一在大夏门外止步,回身又走入了宫门,他此刻真想大喊一声,但是他却不能。 十一拾阶而上,缓步踩在薄雪之上,通往城头的台阶上留下了她浅浅的脚印,十一终是踏上一条通向死亡的康庄大道。 “女儿不孝,自请从族谱除名,一不能承欢膝下,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十一自入王府以来,承蒙师父教诲,得同门关心,师姐师兄爱护,却不曾有半分报答,此其二。师父被赐剔骨之刑,蒙冤惨死,仇人近在咫尺,却不能手刃仇人替师父报仇,此罪其三,十一宁死也不会再同仇人成婚,唯有一死,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追随师父!” “王军个个赤胆忠心,日月昭昭终有光,天理昭张终有时,相信终有还我王军清白之日,十一今日拜别阿爹阿娘,师兄师姐们,自此漼氏再无不孝女漼辛夷,只有任城王府的十一!” 十一将头上的钗环一一除去,耳中的坠子随着飘落的雪花一并落在薄薄的雪中,所有的束缚和牵绊尽除,独留心爱之物去见心爱之人。 独立城墙,从中州遥望西周,似乎能看到当日黄沙袭天,薄暮冥冥中,立在那高台之上,雷响震天战鼓的挺拔身姿。 十曲九折,百转千回,终是自己连累了师父! “木易辰,我来嫁你了!” 万籁俱寂,只有片片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自己肩头。 “若有来生,换你先娶我!可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十一听见了,无声的雪花便是师父的回答,十一终于笑了!她知道师父答应过自己的事从未食言。 刘子行来不及抓住她的寸缕!一袭红衣,紧闭双眸,与世诀别,赫然从十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仿佛一片雪花无声坠落!徒留刘子行悲戚的哀嚎! “啊!” 城外的百姓个个捶胸顿足,泣涕涟涟!一拥而上! “姑娘!” 第116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十一!” “姑娘!” 急匆匆赶来的漼三娘看到的却是十一从十丈高墙一跃而下,作为母亲,眼前所见,太过残忍血腥,叫她怎么承受的了,亲眼见十一在自己面前决绝赴死,比自己承受车裂分尸更痛千百倍,她只觉四肢瘫软,往前奔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未及近前,早已不堪绝望地昏了过去,梓鹃也扑倒在三娘子身前,远远望着那一点点坠落的红色,眼泪滂沱,泪如雨下,凄厉喊道:“姑娘,不要啊!” 如果时间能在此刻停滞该有多好!她愿意替她去死,也不愿看她如此结局。 就在所有人悲怆哀腕,痛楚难言之际,长街上突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缕玄色的身影似横空出世,只势不可挡地纵马前来,长剑如飞虹般带着未干的鲜红血迹,刀柄泛出银色耀眼的光芒,氐卢仿佛长了翅膀一般,向城墙飞驰而来,守卫的将士不自觉向两边退去。 只听氐卢一声嘶鸣划破长空,玄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飞身旋转间将十一稳稳接在怀中,围观接近的人群瞬间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只死死地盯着眼前从天而降的大将军。 将十一拥在怀中,十一仿佛仍飘在云端,木易辰看到怀中之人如睡美人一般,双眸紧闭,凄然的笑意还凝固在嘴角! 滚落在地的瞬间,木易辰早已伸手护住了十一的头颈,将落地的压力全部压在自己身上,当二人滚落数圈,终于停下时,木易辰第一时间看向这个傻傻的姑娘,心疼到无以复加,她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她答应过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伤害自己的,如今却为什么食言? 凤凰涅盘,生死未卜,定是经历了彻骨的寒凉,才会选择决绝地毁灭。 “十一,十一!” 木易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将十一深深地拥入怀中,轻柔地摸上她的发丝,指尖触到木簪的瞬间,鼻间全是酸涩,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木易辰却再也抑制不住沉痛的悲伤,萦绕鼻间她的气息,拥在怀中她微凉的体温,灼烫着这个铁血将军的每一根神经,他贴上十一冰凉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和唤醒她。 十一却仿佛睡美人一般,没有了师父,她就没有了生的渴望,她听不到,更看不到,在她从城墙一跃而下的瞬间,她已经做好了选择,那就是生生世世相随和不离不弃的陪伴。 木易辰的泪滴滑落在十一冰凉清透的脸颊。 “十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对不起,是师父来迟了!” 十一仿佛听到了从遥远的天外传来世间最动听的声音,是师父!十一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是她的师父已经被刘子行剔了骨,叫她怎的不伤心! 还未睁眼,泪水已经从眼角止不住的溢出,木易辰望着十一湿润的眼角,喜极而泣。 “十一,我来了!你醒醒!” 十一却始终不曾睁眼看看他。 木易辰抱起脆弱如雪花的十一,仿佛只片刻她就会消融,踏雪直直向大夏门飞奔而去。 所有的将士自主自动地铸成了两道坚实的人墙。 此时在城墙上的刘子行,来不及惊恐和诧异,在木易辰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的输了,一败涂地。 背身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本就逞强的身体因着心死而缓缓坠落,一路跌坐在雪中,此刻胸口的跳动也似缓慢到几乎停滞,只有腰腹处渗出的热血依旧温热。 他半张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都归于云烟,远处的喊杀声慢慢靠近,他却无动于衷,终究是自己错了,这一生,他唯一想得到的东西,他得不到,他现在唯一不想要的就是自己苟延残喘的这条命。 本就生如草芥,受尽屈辱践踏,曾今为了那一己私欲,却把一条条的人命当成草芥踩在自己脚下,到今时今日,尘归尘,土归土,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只是于他二十三年的短暂年华而言,这个梦不过是浩瀚长河中的沧海一粟,时光如白驹过隙,世事如白云苍狗,却只留下一声轻叹。 经过细心的谋划,以最小的代价和牺牲,终于使这座又一次经历血雨腥风的皇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惠洺王将陛下亲自护送到了金銮殿的那把龙椅之上,金荣和朱子隆一党皆被羁押候审,关入天牢,各地的藩王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在刘子行和金荣屠刀之下逃脱的大臣和皇族,劫后余生,九死一生。 一场八月不合时宜的雪将所有的血腥和罪恶深埋地底,翌日清晨,当黎明的太阳照到太极殿的屋檐时,中州城中的一切恍若恍若隔世,更宛若新生! “皇叔!” 刘徽看着这几日憔悴不堪的木易辰,心疼地唤道。 “陛下!” 木易辰上前一步,甩开衣襟,双膝跪地道,“陛下,臣有一事…” 未及说完,刘徽已起身将他扶起。 “皇叔快请起,皇叔不如先听听朕的旨意如何?” 木易辰起身端立在太极殿左侧,平静地望着陛下。 此时内侍上前,大声宣读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漼氏十一,毓秀名门,天赋柔顺,静容端丽,故上承天意,下顺民心,赐婚西周小任城王木易辰,姻缘天成,加冕小任城王妃,今玄涤昭告,上承皇天上帝庇佑,下蒙后土神祗恩泽,旦逢良辰,择吉日完婚!钦此!” 见所有祝福和欣慰的目光齐齐投向自己,那开在木易辰心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好似在刹那间突然华丽绽放,他感激地望着陛下,将圣旨紧紧捧在手心。 虔诚道:“臣,领旨,谢恩!” 刘徽眼含笑意,虽有千般不舍,难耐皇叔一片深情,只无限遗憾道: “皇叔何日带漼姑娘回西周!” “明日!” “好!明日朕亲自送皇叔离京!” “如今京城初定,诸事繁杂,陛下应以大局为重,不必送了!” 刘徽叹道:“好,朕都听皇叔的!” 回到式乾殿的木易辰,第一时间就是奔到十一的榻前,梓鹃见殿下进来,悄悄起身站在旁边。 “十一怎么样?” 梓鹃沮丧地摇摇头,轻轻退了出去! 望着眼前一脸平静安详的十一,已经三日了,所有的医师都看过了,十一身上无痛无伤,但却陷在深深的昏迷中不能醒来,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她仿佛仍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不愿醒来,诊断的结果却出奇地一致,病人没有求生的欲望,她或许明天就会醒来,或许永远都醒不过来! 木易辰缓缓坐在榻边,轻轻将十一柔若无骨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十一,我今天去见过陛下了,陛下答应了我们的婚事,你可知道我有多欢喜,你开心吗?”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回西周,明日我就带你回西周好不好,惠洺王已经将涂林的石榴送到了西周,到时候我剥给你吃,你喜欢红一点的还是白一点的!” “对了,月绶说藏书楼西边院子的柿子今年格外地茂盛,让我问你今年是否需要放到冷室冰藏,我告诉他不用了,今年我们一起吃新鲜的柿子可好,剩下的就分给军营里的将士们,你说好不好?” 十一的睫毛似乎微微颤抖一下,木易辰欣喜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等你醒来了,我带你去雁门关,我们一起去看看你阿爹曾今牧马放羊的地方,那里水草丰美,你一定喜欢!” 虽然十一清浅的呼吸就在他的耳畔,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或回答,只是木易辰一直坚信,他的十一一定会醒来的,一定! 除了协助陛下尽快恢复朝堂安定,处理内外紧急军务,木易辰都寸步不离的守在十一身边。 翌日,木易辰除了留天佑和军师及两万王军协助陛下,便带了其余人踏上返回西周的路。 怕马车颠簸,木易辰将马车亲自做了改造,铺了五六层被褥才放心,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十一终于回到了西周。 西周城一时万人空巷,被挤得水泄不通,西周的百姓们个个喜气洋洋,皆携老扶幼来迎接他们的殿下和王妃。 为了十一能安安静静入城,更为了西周百姓的安危着想,木易辰遣细辛先回城安抚百姓,半个时辰后才绕小道回到王府。 木易辰将十一抱到榻上时,已是日色含烟,薄暮冥冥,沉寂已久的王府终于恢复了一丝忙碌,谢崇望着因积久消耗,疲累不堪殿下的背影,一阵阵心酸,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殿下……” 木易辰欣喜地转头,却嘶哑着嗓子说道:“军师来了!” “感觉怎么样?紫苏姑娘的法子有效吗?” “紫苏姑娘妙手回春,老臣已然好多了!不如让她即刻给十一看看?” 木易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必了,明日吧!先让她好好睡一觉!” “也好…” “殿下有何打算?若是十一一时…醒不过来可怎么好?” 木易辰坚定的目光带着柔情,“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第117章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木易辰坚定的目光带着柔情,“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大局初定,刘徽并未深责刘子行,反而顺了高阳王最初的意思,封给他一块江南的府邸,刘徽虽以德报怨,但刘子行终是多行不义,病情加重,每况愈下,陛下依旧如从前那般派太医日夜看护,谁知不过半月,竟是无力回天!最终仍旧病死在他东宫里。 往事随风转头空,善恶到头终有报。 罪恶滔天的金荣和同党朱世隆,三日后一个艳阳高照的的午后,也被公开腰斩于西街,与刘子行狼狈为奸的金嫔,也最终自食其果,被打入暗无天日的冷宫之中,陛下与她更是死生不复相见。 天理昭然,不会亏待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当初在天牢里被施以剔骨之刑的正是叛将秦岩,如果世界上有捷径,那肯定是人有了妄念和贪念。 宋孟因平叛有功,被陛下委以重任,做了禁卫军的首领将军,他虽一心想随殿下回西周,但木易辰知道宋孟只有在宫中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所以最后将他托付给了陛下,漼风就近接管了太原郡,以太原刺史之名接任了太原郡所有的军务。 漼三娘自那日以后,惊吓和痛心疾首让她一病不起,虽知十一被殿下救下,但看到这样的十一不免更加伤心,木易辰派细辛一路护送回了清河郡养病,半月有余才痊愈,将家族之事全部托付于漼四娘子漼文姬,便携了李氏七郎一同匆匆往西周赶来。 世事纷繁,人事变迁,历史的车轮从未停下过前进的脚步,长灯烬明,人心思定,朝局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趁着平息此次叛乱,陛下在内对朝中文臣武将重新任命调配,大力提拔重用了一批勤政廉洁的官员。 对外安抚各地藩王,虚心接受尚书和臣相的建议,颁行了子承父职的制度,奉行天下皆王而四海无王的策略,有利地平衡和辖制了朝廷与各郡县藩王之间日益疏远的裙带关系。 同时重用和提拔了众多有才干的寒门子弟,改革律法,招贤纳士,宫中设禁卫军和边防军两股兵力,实行昼夜轮班和一年一换防的政策,让地方的藩王和朝廷的联系更加紧密,同时加强了朝廷对地方的管辖,让各地的军事力量慢慢集中到朝廷和皇帝的手中,施政以仁德,修河道,兴民生,关心百姓疾苦,大力发展农业,使朝廷内外一时气象为之一新。 就在所有的事情都步入正轨,朝廷形势渐渐大好的日子里,只有王府依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十一已经在王府已经睡了整整一月了,即使紫苏看过,细细照料一月,却仍旧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 每日守着十一,木易辰已经连着一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木易辰让紫苏帮十一调配了去除疤痕的药膏,十一眼角的灼伤的梅花烙印在木易辰的经心呵护下,已经渐渐变得浅淡,几近无痕。 木易辰一边帮十一涂抹药膏,一边轻声细语地给她说道:“明日我就要出征了!你想不想同我一起出征,我答应过你,等你会说话了,我就带你出征的,你还记不记得?” “不过这次我们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西周西北方的敦煌郡,此次出征不为平叛,是为陛下接回一来自西域的高僧。” “此次虽无战事,但敦煌郡地处吐谷浑边境,穿河西走廊难免会遇到恶劣天气,北邻祁连山的扁都口常年积雪不化,天气变幻莫测,恐怕不能带你去了!” “明日我出征时,你若是能来送我就好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早日回来的!和以前一样,我出征,你等捷报,可好!” “我就把你托付给梓鹃和紫苏了,她们定会照顾好你的!” “朝廷现在内外都很安定,你放心,阿爹和阿娘都很好,我已将他们都安置在了东院,你明日便能见到他们了!” 木易辰虽不舍,但有一件事,他必须趁着出征前完成,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他拾阶而上,直奔藏书楼而去。 这是回到王府月余以来的第一次,木易辰步入时,只见案几上仍旧留着十一离开时留下的画作,木易辰盯着画出了好一会神,浅浅的笑意停在在眼角眉梢,舒心的开心的,满足的,遗憾的,所有的神情皆化作一滴温热的泪滴,没入画中人的天青色的衣襟。 当初在藏书楼送她离开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如今她却带着满心伤痛不愿醒来。 要不是那日宋孟告诉自己当时的原委曲折,他又怎会知道,十一经历了怎样的肝肠寸断,痛彻心扉,若是他真的不在了,他也希望十一能好好活着,为了他,更为了她自己。 执笔将悲伤和思念尽数倾注于俊逸的笔端,当昏黄的光亮柔柔地照在藏书楼的墙面时,一笔笔风华绝代的字迹,书写出一个个流传后世曲折动人的故事。 披着迟暮的晚霞,木易辰策马回府之时,王府的华灯初上,他来不及用膳,一路直奔十一的卧房而来,行至门口,耐着性子将身上的灰尘和寒气散尽,才轻轻地迈着脚步来到十一榻前,在木易辰心中,十一只是睡着了! “十一睡的可安稳?” 梓鹃忧心道:“姑娘不知怎的,今日呼吸有些急?” “紫苏看过了吗?” “紫苏姑娘说无大碍,只是心跳比平常快了些!” 木易辰暗喜道:“是吗?那她有没有说十一什么时候醒过来?” 梓鹃却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紫苏姑娘说还是和平常一样照顾就好,并未说……” 不忍看殿下失望,但是这样的消息于木易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她,你下去休息吧!” 细心的梓鹃早已见殿下风尘仆仆而来,鞋子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不知殿下去了何处,殿下已经整整一月都不曾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姑娘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最终忍不住开口,“殿下可用过晚膳?” “不曾,本王不饿,就是想吃十一做的饺子了!” 木易辰不无遗憾地感慨道。 梓鹃倒有些为难了,“抱歉,饺子我也不会包,等姑娘醒来了就好了,不如我去给殿下煮碗面吧!” “也好!” 梓鹃接着说道,“南将军和颜将军见殿下不在房里,都吵着要来看姑娘,刚刚才离开呢!” “我知道了,以后她们想来就让她们过来吧,十一肯定也惦记她们!” “是!” 梓鹃走后,木易辰像从前一样,在十一的肩膀,手臂和小腿轻轻按压,放松着十一紧张的肌肉,做完这些,轻轻揉搓着她的手指,十一如今的状态,虽然开起来脸色红润,与平时别无二致,但只有木易辰会细心地发现她的手指甲长长了,夜里睡得越来越踏实了,不会像刚开始的半月,常会眉心紧蹙,更是会不自觉地掉眼泪。 辰时未到,天蒙蒙亮时,木易辰终于要离开了。 他将十一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依恋地放到脸上贴了贴,泪水无声地落在十一的手背,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对晶闪亮的东西放在十一的手中。 转身最后不舍地望了她一眼,才黯然转头离开,出门前还细细叮嘱了梓鹃一番才离开。 木易辰不知道的是,此时躺在榻上的十一却缓缓用手指握住了手中的东西,那便是自己扔进渭水河里的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了一丝模糊的直觉。 在幽幽绵长的梦境中,她的心似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仿佛自己随流云,逐渭水,一路西行,最后终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方。 那一座城,有一个人,始终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等着自己。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第118章 落日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 大军开拔在即,号角催发,片刻也不由人停留,空荡荡的藏书楼之上再无人迎风送王军出征,更无人悄然藏起黯然落寞,只在心底叮嘱一声师父保重。 当大军徐徐行至西周城外,木易辰终是忍不住回马东望,收绳勒马之际,晨曦的微光将坚硬的盔甲也照出一片柔和依恋的模样,目光所及再无你,却满心满眼皆是你,回首更觉怅然若失,仿佛将胸中离心脏最近的那根肋骨遗憾地留在了王府的方寸之间。 从此征途茫茫,自千里之外再行回望之时,更是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落日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忍别离,不忍却要别离,空看大雁北归,却是锦书难寄! 陛下如今在朝中虽大刀阔斧地兴利除弊,一心想将朝局恢复往日生机,但守旧派的阻力和各个郡县的反对势力依然顽固,所以陛下在明知十一身体状况的情形下,还是再三考虑,竟无一合适人选,拖了半月,不得已才下旨请皇叔亲自去迎回西域高僧。 放眼望去,如今举国上下,唯有皇叔尊崇的皇族身份与赫赫名望、声威才能将人接回,也唯有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才能穿茫茫戈壁,行杳无人烟的大漠,走在狭长孤寂的河西走廊上,也只有如此,才能顺利将大师从西域平安接出,业已废止的民风教化才能重新被提上日程。 要知道自先辈三武一宗灭法之后,民众的教化一直都是困扰北朝的隐疾忧患,相比于民风开化的南萧和周边诸国,为改旧俗,修习中原文化,乃至冲破重重阻力迁都中州,历代先祖,从少年垂拱,到励精图治,孜孜不倦,为促进文明进步和民族融合做出了不朽的功业,如今更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这是百姓想要的天下,也是陛下想要的天下,更是木易辰想要守护的乐土。 故而无需陛下解释,木易辰心中早已了然,只是作为一位长期镇守边关的王,能做的终是有限,常痛心于诸多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之朝廷对自己的忌惮和猜疑从未停止过,即使自己想言却不敢言,更不能言,这也是这么多年他为何如此拼命的原因,既然不能两全,唯有守好国土安宁,陛下的教化和政治意图才能有实现的可能。 两万王军日夜兼程,从西周一路过金城,穿武威,行至酷似如意之柄的河西走廊时,已是迟暮近黄昏,将士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一路走来,目之所及,一时一景,远处的云霭与天空相接之处,便是白雪皑皑的祁连山。 若非亲眼所见,大家皆不敢想,口口相传的梦柯冰川蓝、山丹草场绿、民乐菜花黄、张掖丹霞彩的暮秋景致,竟是如此的神奇而迷人,活像一个翩然起舞的仙子在不停变幻着优雅的舞姿,时而飞入云端,时而自由徜徉于一片碧绿丹青之中。 将士们一声声的惊叹,在木易辰的耳中却从未停留,望着眼前美不胜收的辽阔山色,他心中的相思早已染红了半边天际。 碧云天,黄花地,青山卧雪,翠绿含烟,一片落霞伴孤军,若是有你便展颜。 可是谁也不会料到,如此梦幻般恍若仙境的一方天地,竟会朝云暮雨,一夜飞雪。 被横亘在祁连山的小小关隘扁都口所阻,自古由来已久的咽喉要道,也是扼制大军前行的要塞屏障。 一路沿昆仑山北麓山脚西行,初入时只觉脚下高低不平,峡谷两侧更是奇峰耸立,峭壁突兀,怪石森然。 此时已近戌时,木易辰敏锐地觉出丝丝寒意扑面侵袭而来,当即命大军到山崖避风处安营扎寨。 果然大军才驻扎安稳,自古负有盛名的“大斗拔谷”,如今须臾之间,竟会盛夏积雪,当春不芳,即使早有准备,王军还是在此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绵延几十公里的山峡通道此时寒风凛冽,鸟鸣萧萧,呜咽的山风吹得将士们几乎睁不开眼,风雪如刀割着脸颊,寒风却只死命往将士们怀地钻。 “谢将军,幸亏殿下命我们在此安营,不然我们怕是要冻死在这小小的扁都口了。” 谢云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冷了就到离火堆近一点的地方烤烤火,记得夜里要警惕些!” “是,将军放心!” 夜里阵阵寒流袭来,将士们至少还能在帐篷中御寒,但若是要夜行穿过扁都口,怕是将士们都会因饥寒倒下。 “师父!” “将士们都怎么样?” “将士们都提前带了御寒的棉衣!师父放心!” “好!我来守夜,你去休息吧!” “这怎么行,师父连着照顾师妹,这一个月来都没有好好休息了,还是我守着吧!师父好好休息便是!” “不必,我也睡不着,你大师兄和大师姐他们有没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师父还是担心他们吗?” “是啊,这是我们第一次穿越河西深入吐谷浑的边境,虽然他们的王臣服于我朝日久,但其首领伏连筹自太祖时起,就多有不恭,近年又在四邻多攻伐兼并,我担心他们会乘机作乱,联合吐蕃和契丹从中阻挠,所以天佑和细辛前去,对我们的意义重大!” “明日我们清晨出扁都口,大军便能到张掖郡了,师父不必太担心了!” “好!让将士们夜里不要出去,此地昼夜温差极大,容易着凉!” “是!师父!”谢云便答应着出去了。 师父命大师兄和大师姐率先大军三日出发,去先行谒见和保护鸣沙山下党项河畔雷音寺中的主持师父乐宗,师父更是担心吐谷浑会在得知此消息后,出面阻挠他们接回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 夜阑卧听风吹雪,一曲惆怅有谁解,木易辰拿出胡笳,如泣如诉却凄婉绵长的乐声,便飞出大帐,带着难分难解的千般结,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飞扬,吹化了漫天的飞雪,更吹动了离人的拳拳相思。 自古多情伤离别,更那堪冷落在秋雪。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第119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次日风雪虽停,但寒流夹杂着北方粗犷的山风,依然在空寂雪白的峡谷里肆意奔流。 木易辰明白,只有趁白天穿过这片死亡之地,大军才能安全通过这小小的关隘,若是继续停留,只怕会困在此处,忍受更多饥寒。 清晨木易辰走出大帐,命前锋部队将提前制作好的红灯笼一一点亮,每三名士兵护送一盏灯笼,每隔五十丈点一盏灯,将士们首尾相顾,循着红色的光亮,以锣鼓之声为号,在寒风肆虐中才不至于迷路走散。 在凛冽的寒风中行进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云开雾散,大军平安走出了这片险要的冰雪地带。 走马出关,那出了名的千顷油菜花的海洋,金波荡漾,一望无际,透射出一派流流光溢彩的南国风致,眼前的一切就猝不及防地铺陈在了数万大军的眼前,只一朝一夕的变幻,仿佛那些风雪交加,日月苍凉,疾风劲草,都恍若隔世一般。 或许是因为人品贵重,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佛祖的保佑,又或许是在那一片遥远的城郭中,有着超越肺腑又无法抑制的殷切惦念,当王军顺利穿过河西走廊,虽遇上了匈奴部族九月戊日祭天神的日子,却能完美擦肩而过,北面的突厥、南面的吐谷浑亦无片刻的袭扰阻挠。 大军顺利到达焉支山下,与天佑和细辛汇合时,他们已将大师平安接出,一路返回更是如有神助,连扁都口的积雪皆已消融,一路晴空万里,一团艳阳高照,万事顺遂合宜。 一路将山谷里回荡着悠扬的驼铃声,崖壁上镌刻的铁骑征战的身影全部留在身后,只马不停蹄地踏上北归的旅程。 此时距离大军出征已整整二十日了,木易辰披着晚霞,忍不住向远方眺望,不知此时在千里之外的王府内,十一如今怎么样了,只携满天星河来见你,归心似箭亦如火。 木易辰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漼三娘和李氏七郎白日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十一,梓鹃,紫苏还有南星,夜里轮换着照顾十一。 从这位姑娘绝处逢生,被木易辰救起,时至今日,柿子树上青绿的叶子已悄然变了颜色,池塘里的水芝一簇簇开了又败,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已经过了足足五十日了。 然躺在榻上的十一却依旧是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轻浅浅,没有一丝起伏,更没有片刻想要醒来的迹象,就连两位军师都催着紫苏追问过好几回了,为何十一却还不醒? 紫苏更是头疼,针灸,药浴,熏蒸,汤药,明明所有的方法都用尽了,为何十一还是没有任何起色,这让作为一个名家之后的医师也颇为伤脑筋。 只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这一味“药”,却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陲,更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紫苏替十一把完脉,正在叹息之时,此时南星刚好走了进来。 “十一,怎么样?” 面对南将军殷切期盼的眼神,紫苏多想说出半句安慰的话,可结果确实无法直视南将军诚挚恳切的眼眸。 眼见紫苏躲闪的目光,南星习惯性失望地摇摇头,只颓唐地坐在十一身旁。 “好了,你不用说了,今夜我来守着,你们都去休息吧!” 失望的不止是她们,还有一直默默不语的梓鹃。 “我去替姑娘打盆热水!” 南星木木地点点头,转头望着榻上气色红润如常,却无只言片语的十一,眼中尽是怜爱与疼惜,她轻轻握住十一的手掌。 她从未想过师妹会从十丈高楼一跃而下,更不会想到她的求死之心竟是如此难以挽回,指腹温柔地抚摸上她眼角早已淡去的点点梅花烙印。 “你怎么那么傻?” 复又长长叹息一声,“定是在宫中受了许多苦!” “早知道,那次就该拼死将你带出来的,是师姐不好,没有护住你!” 一滴滴温热的泪滴滑落在十一光洁的手背上。 南星胡乱地抹去眼泪,苦涩地笑道:“你骗我,原来你从少时就喜欢的人是师父!” 南星无奈地叹息一声。 “唉!原来只有我不知道,军师,和尚,大师姐,大师兄,甚至那个皮猴子一样的谢云都知道了,你这个小骗子!就瞒过了我一个人,真是个傻姑娘!” “师父更傻,他一直都不曾表露自己对你的感情!才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你快醒来,我帮你一起教训师父好不好!” 南星复又陷入苦恼之中,“可是,和尚只教过我打赢他,师父连他都打不过,我们要怎样才能赢呢!” 南星兀自鄙夷道:“哼,算了,你肯定舍不得动师父一根手指,以后啊,肯定被师父拿捏得死死的!没出息!” 南星见十一依旧一动不动,着急又恳切地请求道: “十一,你快醒来吧!你都不想知道师父的大军行到何处了么?” 自己却又迫不及待道:“嗯,还是我告诉你吧!师父啊,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大漠,有戈壁,或许会遇上西域的契丹人也说不定呢,你就不担心么?” 南星似在回忆。 “陛下派师父去接回一位西域的高僧,要穿过长长的河西走廊,师父说过那是我们西边的门户,本来他是想带你一起去看美丽的油菜花田和丹霞秋景还有四季冰川的祁连山脉。” “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我想那里肯定很好看的,我自小就没过过什么安稳日子,真想有一天不用打仗,不用出征,百姓们都过着安乐的日子,我们就一起去关外牧马放羊,喝酒吃肉,那才叫快活呢!” 南星轻笑一声,“到时候不知道那个和尚还吃不吃素!” 忿忿不平道:“算了,算了,说他干嘛,前两天还嫌我啃猪蹄的吃相难看呢!难看你别看啊,谁又没拿刀架到他脖子上,真是多管闲事。” “言归正传,你到底要不要和师父一起去关外看看,你要是不醒来,我就叫一大群漂亮的小姑娘陪师父去!” 南星俏皮道:“怎么样,这种主意也只有我南将军能想得出来了吧,千万不能告诉师父哦!这样,你若是想去你就点点头,或者动一下睫毛也可以!我就不喊什么其他的姑娘了,好不好?” 才端水进来的梓鹃闻言觉得既感动又凄凉,只轻轻叹息一声,姑娘如今仿佛睡着一样,又怎会点头呢。 却听得南星兴奋地大喊道:“十一答应了,她答应了!” 激动起身时,忙拽着一旁的梓鹃道:“你快过来看,刚刚十一真的点头了!” 梓鹃看着依旧一动不动,面色如常的姑娘,不忍心伤南将军的心。 笑着附和道:“嗯,我们姑娘定是听到了!” 南星依旧抑制不住激动,“是吧!我说的没错吧!” 梓鹃见南星的喜悦难以抑制,像个孩子一般碎碎念道: “我要写信告诉师父,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南星果然火急火燎地出了门,却仍旧不忘嘱咐道:“你照顾好十一,我现在就去写信啊!” 她甚至忍不住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府里上上下下的所有人。 梓鹃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也被南星的喜悦感染着,抱着热切的期盼,盯着榻上的十一,默默低语。 “姑娘,你快点醒过来吧!你知道殿下有多盼望着你醒来吗?” 梓鹃惊喜地看到一滴清泪竟奇迹般从十一的眼角滑落,她激动地起身,紧张到不知所措。 只一遍遍唤着同样一个名字。 十一深陷在一个悠远绵长的梦中,一边是无助绝望的深渊,一边是有明媚希冀的天堂,她迷失在通往幸福的岔路口,始终辨不清归去的方向。 那曾今的痛楚历历在目,绝望的感觉更是深入骨髓,若是她死了,为何却不能与师父相见,难道是师父的剔骨之刑,让他们在黄泉路上也不能相认了吗? 十丈高楼的一跃而下,不曾让她感到丝毫痛苦,相反,那是去见心上人的路,她从未犹豫,更不曾后悔。 可是,师父,你在哪里?若如此还见不到你,那将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 她摸索着前行,在迷雾中被一张狰狞的脸孔所威慑,刘子行如鬼魅般逼着自己节节后退,终在退无可退之时,被长长的裙摆所阻,跌坐于地,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了如何呼救,即使这样,也不能摆脱眼前的魔鬼,让她情何以堪! 突然眼前圣光普照,刘子行的鬼魅脸孔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迎着耀眼的光芒,伴着胡笳低沉悠扬却如泣如诉的乐声,十一清晰地看到眼前缓缓带笑,向自己走来的正是自己朝思暮念之人。 这个让她用尽毕生运气,只为换来再见一面的人,这个即使自己灰飞烟灭,也期盼与他落入同一片尘埃的人。 “师父,师父!” 在看清他容颜的那一刻,她喜极而泣,狂喜如海水般带着汹涌的波涛向自己席卷而来,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要冲出身体的羁绊。 她像一只自由的鲲,开心到只想扶摇而上九万里,一任天边云卷云舒,海上日升月落。 我穿过所有的荆棘树丛,淌过刺骨冰冷的忘川河,却没有喝下孟婆给的那碗汤! 因为你,便是我生生世世都不愿意忘记的人,只愿生生世世的相付,哪怕是亏欠都甘之如饴,每一世都只为你而来!一辈子也只想和你有关! 所有的思念与委屈在那一刻决堤,不待她踉跄起身,他已匆匆将她揽入怀中,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欲将她嵌入血肉的钝钝地痛感如此真切,那滚滚长流的泪滴,更是落在自己微蜷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若雷的心跳,一切恍若如梦,又如此真实地刺激着她的所有感觉和触觉! 第120章 唯有十一,为我所求! “十一!十一......” 正是这样一声声坚定的呼唤,一念念日夜不休的期盼,才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在睡梦中不断地挣扎与徘徊间,有了对生的眷恋和渴望!有了对醒来的期盼和惦念! 十一的脑中所有的画面都如星河般剧烈地碰撞着,师父的紫芝眉宇,要她用一生才能去追寻!如今低头寻找的光景,到别后却更加清晰!每一瞥都是想你! 倘若留风不住便随风去,都无虞!都无虞! “师父,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依然记得来时心情,才更难忘你每个踪影!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木易辰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回王府的时候,伴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那个身披朝霞的坚毅身影,踩着清晨带着露珠的地平线,迈着稳健而殷切的步伐,来者正是一位积石有玉、岩岩若松的铁血将军,更是一位侠骨柔情、温其如玉的千古英雄。 他一步步向十一卧房走来的时候,胸膛里那颗忐忑又激动的心,更是不受控地狂跳着。 终于看到榻上朝思暮念之人,怎能叫他不心伤! 奔向她的每一步都让他热泪盈眶,温柔握起她纤弱柔软的手掌的那一刻,所有的失而复得,都化作升腾而起的满满的喜悦与幸福! 对他而言,她只是暂时睡着了!对她而言,他只是平常不过的一次归来! 陌上花开正艳,便是离人归返!奇迹便在这个月明微熹的清晨,不期而遇却又冥冥注定般降临,一如她出生时伴着的明月和朝露! 只是往后余生,不再是梨花纷纷,窗棂结霜,而是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的日子终于复返!是涅盘,更是重生! 如果石榴年年会红,树上的柿子每年都能平安落下,那么后来的我们,也终于等到了那个用尽所有力气都想见到的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岁岁年年常相伴,掰开石榴留你一半,枝上柿柿皆遂人愿! 他此生从未如此急切地盼望过什么,如同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会深深地爱上谁! 他此生从未拜过神佛,更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可是此生为了她,他第一次虔诚地跪倒在佛祖面前,第一次深深忏悔自己穿越尸山血海,累累白骨所犯下的罪业,一字字的声泪俱下,一遍遍的苦苦哀求,只为她!不求来世,只求今生! “师父!” “上林赋,我写完了,一字不落!” 一滴清泪顺着十一的眼角滑落,穿越过前世今生,皆为你! 一笔断往事,一笔写今世! 她回握紧他的手,粗粝冰凉的触感让她有种重生的狂喜,在彼此凝望的那一刻,穿过悠悠岁月,沧海桑田,我依然还在那里等着你,而你也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落日伴晚风,朝朝又暮暮,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与我立黄昏!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唯有十一,为我所求! 第121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抱着师父的十一哭得像个小孩,泣涕涟涟,嚎啕大哭的委屈模样更让木易辰的心被狠狠揪起,伴着苦涩的甜蜜的感觉,捧在掌心让他沉迷的温热触感,瞬间柔软了他的心田。 我踏过尸山血海,走过荒漠戈壁,吹过落日的晚风,穿过晨曦的朝晖,看过世间的繁华与无常,从未留恋过沿途的风景,却只爱过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余生漫漫,清茶淡饭,与你相伴!朝朝辞暮,尔尔辞晚! 他的十一终于醒了,此刻失而复得的心思又有谁能懂,不重要了,所有他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有你,足矣! 恍若隔世,宛若新生,木易辰无限的温柔停在她温暖的肩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着过去漫长的十年里他对她所有的亏欠! 她一遍遍地唤他,他就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答她,每一次,温柔而坚定! “师父……” “我在!” 既是你给了我这世间独有的安心,往后余生,我都要赖着你! 每次醒来,她都会庆幸,还好,师父还在,他没有受残忍的剔骨之刑! 每次十一只要一想起这四个字,眼中就会忍不住酸楚的泪水。 自从十一醒来的那刻起,木易辰几乎日夜不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旁,不是木易辰离不开十一,而是十一更离不开木易辰。 十一每次醒来都要抱着他哭很久,每次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木易辰从未想过,如此柔弱的一副娇躯,怎能承载得了那么多的悲伤的泪珠儿。 见不到的时候哭,见到了就哭得更凶,仿佛那个曾经从十丈高墙一跃而下,不愿醒来的人是木易辰而不是自己。 府上的其他人都不敢过多地打扰刚刚苏醒的十一,十一这几日更是畏惧外间的光亮和事物,寸步都不想离开卧房,可是苦了木易辰了!已经连着七日,木易辰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这一日入夜,木易辰只好趁十一睡着的空隙,叫人隔帘设了浴桶沐浴,连日的疲惫辛劳在水中才得到片刻的缓解。 穿好中衣,远远望了一眼榻上依旧安睡的人儿才安心地躺在长椅上,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夜半醒来的十一,睁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轻轻唤了一声师父,却听不到任何回答。 可是这一次,十一没有再哭,她感觉师父就在附近,披上衣衫,借着月光,十一准确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烛台,轻轻举着烛台寻找的瞬间,十一看到师父一袭白衣,修长的身躯正委屈地蜷在长椅里! 十一将烛台放在离师父较远的桌角,俯身轻轻蹲在木易辰的身旁,师父浅浅的呼吸让她瞬间安心。 师父侧身躺着,十一从未见过师父高高束起的黑发,此刻两侧凌乱的发丝正慵懒随意地垂在他的身侧,仿佛在梦中依旧依恋地黏着他,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就停在离她不足一寸的地方,一缕自由舒展的黑发顺着长椅一直摇曳垂到了垫子上。 十一调皮地伸出手掌,用手指微微卷起又松开,乐此不疲地把玩着,由于休息不够,长长的睫毛下盖着一圈深深的阴影,在烛光下仿佛是被点了上去的胭脂般,深深浅浅的包裹着饱满的卧蚕,浑然天成地衬出他如玉般温润挺拔的模样,可即使如此绝世的容颜,却依旧难掩憔悴。 “师父,对不起!” 十一松开如盘丝般缠在手指的柔软青丝,歪头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头,只想为他抚平点点忧虑愁思! “师父!” “木易辰!” 十一的心口涌起一股温热,暖暖地让自己忘却了周遭,眼前的这个人,即使他在安静地睡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都让她忍不住心动,只要想起这个人是属于她的,就够她在梦中笑醒来了,就算此刻跪在他的身旁,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他,就够她看一辈子的了,一想到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她的心口就忍不住砰砰狂跳。 从他口中说出婚约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已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肯定是自己前世,不,生生世世不曾间断的纠缠,才换来这一世的相遇相爱,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好事,才能留住他!才让他甘愿为自己所困。 思及此,十一捧着满是红晕的脸颊忍不住笑出声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当两颗星星划破银河的苍穹彼此凝望交汇的瞬间,黑暗的夜空在刹那间被点亮,彼此眼中倒影出的都是对方的模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欢颜如烈,清浅入时,你便是我穿越茫茫人海想要奔赴的星辰大海! “你醒了!” 木易辰看着烛光下浮动的倩影,唇角不经意勾起的半圆形弧度忍不住蔓延至眼角眉梢。 “嗯!” 十一乖巧欣喜地答道。 “去床上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十一倔强地缓缓摇头,“我就要在这里睡!” 被烛光打磨过滤的声音在午夜带起阵阵暗香浮动,惊艳了彼时的月色和时光。 十一说完顺势侧身躺在垫子上,明亮皎洁的眸子盯着眼前的一片碧波。 木易辰半支着身体,如星辰般的眼眸中划过一丝不自然的闪躲,脸上也似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环顾长椅,笨拙地犹豫着,最终轻声说道: “十一!要不要上来睡!” 还不等他说完,十一已含笑起身,搂住了他的腰身,贴着他宽厚的胸膛闭眼躺了下去。 木易辰的身体不自主地僵在那里。 “十一!” 十一闭眼不看他,狡黠地笑还停留在唇边,将他手臂轻轻往怀中一拉,他脸颊的温热就灼烫在了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之中! “师父!晚安!” “嗯,晚安!” 第122章 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师父!晚安!” “嗯,晚安!” 拥在怀里温热的触感,映在双眸那抹如月般皎洁明媚的亮色,让木易辰久久不能入眠,失而复得的倍加珍惜更是让他唏嘘,他再也不能允许她离开自己,再也不许! 寂静的午夜唯有彼此的心跳随摇曳的烛光一起跳动起伏。 十一安心地贴着木易辰的胸口,只听到师父胸口微颤着,好听的声音旋即传入耳中。 “十一,我们成婚好不好!” 清丽的眸子带着难掩的喜色,一如初升的朝阳,由初时的温和静谧转为赤诚热烈,从他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足以温柔整个世界的灿烂。 “嗯!” 一字千金! 木易辰疼惜地将十一轻轻往怀里拉了拉,温热的手掌抚上十一软软滑滑的秀发,轻声耳语道:“睡吧!” 夜其如何,夜未央,情其如何,情未殇。 此夜过后,十一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不再缠着木易辰,转而开始操心树上的柿子何时成熟,开始细心向紫苏讨教各种医术,不知疲倦地为师兄师姐们缝制过冬的棉鞋。 每天有叽叽喳喳的南星师姐做伴,十一的日子似乎平添了许多新的意趣。 早在十一长眠的那段日子里,桓宇早送了小言言过来看望十一,无奈十一沉睡不醒,桓夫人只好远远地守着,不许言言多加打搅,如今十一醒了,小言言每日都跟在十一的屁股后面,不知道了还以为十一才是她的娘亲呢! 漼三娘和李氏七郎每日喜滋滋地陪着十一,更是无比宠爱小言言。 王府上下一扫往日的沉闷漫煮和凄惨阴霾,更是处处飘着欢声笑语,木易辰每日除了批阅公文和日常练兵,余下所有的时间都会陪着十一。 有时煮茶,有时弈棋,偶尔弹琴作画,十一觉得仿佛回到了刚入王府的日子,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的身后,任岁月荏苒,冬去春来。 大婚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他们将于次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王府迎娶王妃,漼氏出嫁贵女。 彼时杨柳依依,草长莺飞,十一种下的柿子树又该抽出新芽了。 万事合宜,正是成婚的好日子。 伴着除夕的一声声爆竹,西周城内的长街更是热闹非凡,漫步长街,此时之路已非彼时之路,从此烟雨落古都,一人撑伞两人行。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十一蓦然回首的瞬间,只见师父缓缓从身后拿出一盏天灯,轻轻放到十一掌中,十一看着师父熟悉遒劲的笔迹。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独有十一,为我所求!” 十一笑靥如花,灿若烟霞。 “我也有礼物送给师父!” “什么!” “师父需要带我去你的秘密基地!” 当他们闲适地骑马来到渭水河畔时,木易辰远远看到河里盛开着一盏盏芙蓉,皆是红衣浮绿叶,微明静谧的亮光,如月更如星。 将十一抱下马,十一反笑看向师父。 “喜欢吗?” 木易辰嘴角展开好看的弧度,“嗯,刚好十盏!” 木易辰见十一像变戏法一般从袖口划出一盏,虽每盏都是十一亲手所绘,但这一盏上面却有一叶扁舟,两支芙蕖并肩而立,莲叶交错,似在亲昵低语。 木易辰伸手牵着十一,两人一起将烛光点亮。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回首犹缱绻,宛在水中央。 第123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木易辰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替十一系在肩头,陪她坐在夜凉寂静的渭水河畔,潺潺的河水缓缓向东流淌,无悲无喜,无忧无虑,一如木易辰此刻心中涌起的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似涓涓细流,静谧绵长。 此生所求,唯有择一城终老,携一人白首,抬头望月,更是难得的满月,天上月是团圆月,眼前人更是心上人,滟滟水波柔柔地映在十一的脸颊,泛起莹莹的水光,光随波流,十一从柔顺的发丝,到袅袅的侧影,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水光与月光之中。 木易辰呆呆地看着眼前沐浴在圣洁月光下的倩影,仿佛他们从来不曾经历过生离的痛楚,更没有被命运无情地捉弄,十多年的漫长岁月如时光沙漏一般,滤去的是无妄与悲凉的虚空,留下的全都是真真切切却又能触手可及的幸福。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的希冀与妄念,直到她的出现,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更是他们穿越生死,彼此念念不忘的回响。 只是唯有他知道,当他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找到了前世遗失的那条肋骨,这个世上独有你!是我唯一的偏爱! 十一望着河水中一盏盏熠熠生辉的星光,掌中传来让她安稳的温热,眉眼间尽是自由与舒展,以后眉眼俱笑的样子便都是他们未来的日子,她笃定,亦坚信! 淡淡的回眸,浅浅的笑颜,更是让青山碧水霎时都失去了颜色。 “十一!” “嗯!” “没事!” 能唤她的名字已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能换来她的回答更是自己生生世世的福报。 只见十一缓缓将自己的手挣脱开来,正在木易辰诧异之时,指间的缝隙被瞬间填满,十指相扣,同心永结,十一满足地看着严丝合缝的手掌,满意地笑出了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但愿上穷碧落下黄泉,常伴烬明共剪烛。 另一只手掌摊开,木易辰看到了两枚如玉般透亮的坠子悄悄然停留在她的掌心,十一满眼含笑地望着木易辰,时光不语,岁月静好。 木易辰轻轻将她掌中的坠子拾起,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细细的耳洞替她带上,带上坠子的十一俏皮地左右转动两下,坠子便随着她的摇摆轻轻晃动起来,灵动又可爱! 他的十一终于活了过来,他的余生才终于有了希冀。 在满城噼里啪啦的声声爆竹里,在欢声笑语的热闹长街上,他们携手从除夕一路走到了初一,远远闻得爆竹声响,木易辰便将十一拥在怀中,贴心地为她捂上耳朵,十一眼中的璀璨烟火,是至味的清欢,更是师父守护的人间炊烟。 暗香送暖,檐下落雪的日子,悄然惜细地在王府的上空流过,当晴柔的晨曦再一次照到王府的那片落雪的空地时,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上元灯结,而这一日,与往日相比却是更加地不同。 十一望着清晨窗外厚厚的积雪,会心一笑,今日,她终于可以实现积久的愿望了,那个足够让她开心一整年的愿望。 而木易辰始终记得,他答应过十一,等她会说话了,就带她出征,他还答应她要带她去雁门关,只要是答应过她的事,他从未有片刻的遗忘。 而余生很长,他可以带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到的地方。 第124章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夜色微明,依稀间窗外的雪光已将王府外照出一片雪白透亮的模样,伴着微风稀月,十一悄悄穿戴整齐,为不惊扰梓鹃,便蹑手蹑脚地溜下床,出门时顺手取下架子上的披风搭在肩头,如雪般净白的披肩像毛茸茸的小兔子般温顺乖巧地贴着她如玉般清透的脸颊,天青色的衣裙在一片雪白中更衬得她肤若凝脂,周遭的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透着清晨独有的静谧与朦胧。 十一只管迈着轻快的步伐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喜人的积雪却将她的长靴掩盖住了足有三寸,随着一声声吱吱呀呀的清脆响声,十一步步浅浅入画,融入一片雪白的世界,当她终于吃力地走近红梅树时,却不无遗憾地发现自己并不是闯入此冰雪天地的第一人,只因远远的已有两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早早地迎候在了那里。 十一细细打量着他们微眯上扬的眉眼,浅浅开启的朱唇似乎正在彼此低诉着什么秘密,但十一走近左右打量一番之后,微蹙着眉头思索的空隙,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继而十一不经意笑出声来,原来是他们都还没有鼻子,此刻十一才明白小雪人的主人为何此刻不在此处了。 十一顺势折了两节短短粗粗的树枝,进而俏皮地横插在他们鼻子的位置,两只小家伙一下子就神气活现起来了。 当她正笑吟吟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时,却听到背后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十一猝不及防回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肤光胜雪的玉人翩翩而至,木易辰温柔惊喜的目光正好对上十一带着三分担忧,七分不及掩饰的窃喜与惊奇,仿佛浑然天成地撞上他的眼底,恰似一个偷偷干了坏事却被大人当场抓包的小孩般纯净无邪的眼眸,身子也不自然的歪着。 “十一!” 十一的欢颜随着层层白雪蔓延开去,同时点亮了木易辰的双眸。 伴着无比的窃喜与惊讶,“师父!” 当木易辰缓缓走近,十一看清师父手中的两支火红的小辣椒时,十一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木易辰见十一已经窥见自己手中的物件,只不自然地将手背到身后。 想不到师父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十一好想看看师父脸红会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看,经不住好奇,十一故意憋着笑,上前一步,歪头问道:“师父手里拿的是什么?为何要藏起来?” “没,没什么?” 不料十一已经蹦跳着来到师父身后,“让我看看么!” 木易辰小心地闪躲着,他越是躲闪十一反倒追的越紧,唯恐十一跌倒,心疼着她大病初愈的身体,终是拗不过,缴械般听话地将两只手摊开在十一面前。 十一敏捷地从师父的掌心拾起两支小辣椒,看着师父因局促透着微红的脸颊,心里只无比满足。 娇俏的声音在木易辰耳边响起,“不如我们再堆两只小的!” 木易辰看着眼前已被十一装点过的小雪人们,宠溺地看着十一,只答一个好字! 十一托腮看着一排排整齐的小雪人,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果然是一家子整整齐齐的,木易辰宠溺地看着一脸满足的十一。 “天凉,我们回去吧!” 只见十一神秘地摇了摇头,“我有礼物要送给师父!” “什么礼物!”木易辰好奇道。 “师父先闭上眼睛!” 虽然不知道十一带来什么礼物,木易辰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双眸,被十一牵着一路来到红梅树下,十一还不时偷偷嘱咐道:“不许偷看哦!” “好了么?” “等一下!” 木易辰只听到十一匆忙的脚步声跑到了远处,又急急地回到了自己身旁。 “可以了!” 当木易辰睁开双眼的瞬间,满树的雪花带着梅香,如纷纷落下的梨花般齐齐向自己迎面袭来。 他静静地伫立着,一任雪花洒满自己的玉冠和肩头,享受着此刻大雪满身的快意,待雪花纷纷落尽,眼前的姑娘也俨然变成了一个嘴角弯弯的小雪人。 天知道,十一是怎么够到那高高的树枝的,她呆呆地望着眼前人,此刻像极了饮过桃花醉,仿佛自己是醉了的,要不然怎么会被他轻易就迷了眼。 猝不及防间,木易辰已捧起一捧雪向十一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雪白的肩头。 “师父!” 随着一声嗔怪的声音响起,他们开始了童稚小儿般打雪仗的游戏! 当他们都喘着粗气,齐齐躺在一片白雪皑皑里时,一对修长身影将茫茫白雪衬出了天空的颜色,心情像摇曳在风中的风铃般恣意地往复于天地之间,快意自由似身在世外桃源。 天地之大,只愿为你困于方寸之间。 “师父,生辰快乐!”十一眉开眼笑道。 “嗯,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辰礼!” “以后每年我都陪着你!” 木易辰并未回答,只是轻轻牵起十一冰凉的手,轻轻吹气传递着丝丝温暖,最后心疼地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雪白的地面上便留下一大一小相互依偎的一串串脚印,还有四个憨憨的小雪人在风中吟唱。 花有清香浮动,蜻蜓始立荷尖,王府人来人往穿梭的背影却已是络绎不绝,三日后便是迎娶王妃的好日子,当木易辰将从清河郡迎娶十一决定告诉她的时候,她心里只觉得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然他却什么都知道。 木易辰深知,这是漼三娘和李氏七郎的愿望,更是十一的愿望。 三日后,十一带着花雕酒,满心欢喜的出嫁,一袭红色嫁衣面若桃花,端坐镜前,一幅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羞涩面容更是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虽然才半月未见,木易辰觉得似已隔了数年。 “天佑,都准备好了吧!” “是,师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好,我们即刻就出发吧!” “从未见殿下如此着急过!”萧宴站在阶前缓缓开口轻笑道。 第一次,木易辰有了打趣和尚的心思。 “你娶南星时,本王便命天佑将你堵在王府门口,看你到时急不急!” “殿下!”眼看萧宴有些急了,回身时仍旧不忘好心情地调侃道: “不着急,反正南星说她不嫁\\u0027和尚\\u0027,想必你也不必着急了!” 萧宴急急地分辨道:“贫僧已然还俗了!” “但你不许她吃肉啊!” 此时谢崇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有来无往地斗着嘴,掩不住眉间深深的笑意,木易辰扶谢崇坐下。 “老师!你就留在府上,我去接十一回来。” 谢崇笑着纠正道:“殿下,不是接,是娶!” 掩着泪喜道:“老身从未想过,此生还能看到殿下成亲!” 木易辰笑着安慰道,“军师已经提前难过上了,也是,您现在教导着南阳王的两个孩子,将来我和十一的孩子,还有谢云和紫苏姑娘的孩子,细辛和漼将军的孩子,是该提前难过的!” 谢云不自然地看着紫苏,紫苏娇嗔地瞪他一眼,细辛转头温柔地看着漼风,难得漼风这次能从太原郡回来参加师父和十一的婚礼。 谢云指着天佑道:“大师兄也快了!” 大家见天佑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可还没答应要嫁给公主!” 说完大家笑作一团,南萧的公主对天佑穷追不舍,倒是一往情深,大家都觉得天佑坚持不住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军师看着笑得前合后仰的众人,更是笑吟吟地化悲为喜,“老臣若还能像陪着殿下一般陪着他们长大,便是极好的了!” 只还不忘催促道:“殿下快出发吧,老臣等着你们,别误了吉时!” 木易辰这才含笑带大家出了门。 谢崇痴痴地目送着眼前着大红喜服,华服玉冠的殿下坚毅的背影,泪水不觉已模糊了他浑浊的双眼,心中更是升腾起无限的怜惜。 从八岁征战,彼时岁月已匆匆过了二十余载,然他戎马倥偬已是半生,一次次地躲过刀枪剑戟,一寸寸的铸就铁血柔肠,归来却依稀仍是少年模样!他的殿下有着金子般的心呐! 乘船顺流而下,殷切地极目远眺,终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他为她破除了誓言,她嫁给了自少时便喜欢的人。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当时的他们,在许多年以后,才懂得了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一路从西周出发,长龙般的迎亲队伍,绵延在水面上,波光掩映,残阳一泻千里,水天相接间将天边映出一抹令人心醉的绯红。 独立舟头,只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谁又知晓,常年一袭黑衣,血战疆场的大将军,如今身着红色喜服,唯有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可与之比拟,更不消说这罕见的美人骨像。但与素来雕刻般的容颜相较,世人更多的折服于他积石如玉,竹直劲松般倾世无二的贵重人品,仿佛只要是他目光所及,便是无法言说的美好与安稳。 第125章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十一难耐地在心中细数着师父来接她的时辰,没有错过日出东方的每一缕晨光,当晨曦终于从窗棂依依不舍地移到了镜前,照在她红扑扑湿润透亮的脸颊上,镜面映出的娇羞面容可与日月争辉,更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一般明亮无暇。 或许时至直今日,就算在当下此时此刻,端坐镜前时,十一的心就像爬了一只小蚂蚁般难捱且突突地跳着,她依然觉得一切美好地恍然如梦,她甚至都不舍得多笑,仿佛欲将寸寸相思都锁在眼底眉梢深处,只留给他一个人看,一双手紧张地蜷缩在喜服的长袖中,渗出微微的潮湿,却不懂得如何掩藏自己的慌乱与欢喜。 只像初生的婴儿般惊叹却又好奇地望着周遭的喜气洋洋,忙忙乱乱的身影占据着她的清晨,点缀着她的欢喜,十一含笑的目光流转在阿爹阿娘进进出出,深深浅浅的叮嘱中,暖意一点点将她整颗心结结实实柔柔软软地包裹,原来极致的甜蜜与喜悦竟会让人浮于云端,她感觉幸福仿佛是积雪在阳光下缓缓消融的声音,无声热烈却动人心弦,细腻柔软却震人心魄。 阿爹阿娘眉间更是隐藏不去盈盈笑意,发自心底的喜悦随微风向每个角落蔓延开去,更在她心底催生出一瓣洁白的水芝随河水的碧波来回摇动,目之所及皆是余生无尽的欢喜。 亲昵的向往和极度的不真实感,虽然此刻用自己的左手去掐自己的右手让自己都觉得很是傻气,但惟有如此,才让自己觉得她今日终于要出嫁了。 她竟然要嫁给他了,那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心愿,如今终于要如愿了,扶光渐渐照亮镜中的面容,十一才看到被南星师姐涂得像两瓣樱桃一般绯红的脸颊,她始才相信了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一想到师父看到这幅红脸蛋的诧异和忍俊,十一忍不住会心一笑。 自少时她就记得,府上从未如此热闹过,哪怕是昔日舅舅在时,也不曾有过,如今舅舅虽然走了,但她心里永远感激他,是他将自己送到了师父的身旁,让她此生一步步的沦陷。 往事一幕幕真真切切的在她眼前闪过,心动的,痛楚的,焦灼地,滚烫的!一切都与他有关,木易辰,这个被他叫做师父的人,给了她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希冀。 “在家被唤做十一是么,我已有十个徒弟了,我也叫你十一,可好?” “我出征,你等捷报,本王就不用愁你每年的生辰礼了!” “怎么,不认得师父了?” “今日大师兄说错了,到后日三月初三,才是整整十九个月,师父离开王府的十九个月。” “等你开口说话,我就带你出征,可好?” “师父,我想回西周,我想回西周!” “我若知道,师父不愿收我为徒,我绝不会留在西周!” “你不留在西周,你去哪儿?” “我有一个自少时就喜欢的人!” “我出嫁时,师父不要来了!” “阿娘说,如果没有婚约,她就应了我,让我留在西周,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可以永远留在西周,留在王府…只差一步....” “木易辰,我来嫁你了!若有来生,换你先娶我,可好!” “十一,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从初时的懵懂无知,到而今的色授魂与,终是情迷心窍,只为一人。 从十岁直至二十一岁,三十一岁,四十一岁,直至以后的每一岁! 朝霞伴晚风,黄昏逐日落,任四季更迭,烟火年年,余生皆是你! 不及新妇子,催出来,十一一路盖着龙凤呈祥盖头,婷婷袅袅,一路踩着厚厚的牛毛毯,被梓鹃搀扶着一直送到厅堂,盈盈满握的大红绸旋即便塞在了她的手中,想起另一头正握在师父的手中,十一的脸颊已然绯红,木易辰微微颤抖地握紧红绸,小心翼翼地牵着十一,向漼三娘和李氏七郎行跪拜大礼,起身的瞬间木易辰忍不住偏头打量盖头下自己的新娘,即使她就在眼前,在红绸的另一端,也让他忍不住想念。 二人上前扶起新人,喜笑颜开地双手接过新人敬茶,漼三娘更是喜极而泣,晶莹地泪珠不住从眼角滑落,她轻轻牵起十一的手,送到木易辰手中,轻轻拍了一下。 “殿下,十一就交给你了!你们要彼此相伴,长相厮守!” 木易辰郑重点点头。 镶嵌着金丝的大红盖头下,是十一一双噙着热泪的双眼,随着低头的瞬间,泪水无声打在她脚下的方寸之间,木易辰微不可察地紧紧回握住十一一双微微颤抖的手。 躬身将他的新娘放在自己宽厚的背上,背上的她,轻如鸿雁,却承载着他生命所有的重量,他背起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目送着木易辰背着十一缓缓向外远去的背影,李氏七郎上前紧紧握住漼三娘的手,相顾无言,喜泪交加。 他们的十一终于出嫁了,天下的父母莫不盼着儿女成婚,从此开枝散叶,开花结果,可唯独十一和木易辰却是跨过生死,双双从深渊重生归来之人,他们是多么急切地乐见其成,其中的酸楚曲折又有几人能懂。 十一坐上花轿,木易辰骑马走在前面,一阵锣鼓声随着鞭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送一对新人踏上了新的征途。 木易辰恪守着成婚前不许见面的礼节,终是跨过山河,迎十一入门,此时的西周城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全西周的百姓皆是他们大婚的见证,行至王府,木易辰收绳下马,将轿中的十一背在肩头,稳稳地跨入王府,一步步,一寸寸,走过王府里彼此再也熟悉不过的长廊,越过亭台屋舍,步入前厅正堂。 十一记得那次受伤时,曾被师父抱在怀里,如今是第一次被师父稳稳地背在背上,十一觉得师父的肩膀宽厚温暖,让她无比安心。 穿过龙凤喜拱门,走过长长的回廊,十一在嘈杂的院中仍旧能清晰地辨出檐上锵锵的铃声,从初入王府,到如今嫁为王妃,仿佛命运的车轮带她走回每一寸自己熟悉的地方,从漫天飞雪到春暖花开,十年,十一年,直到以后的每一年! 木易辰将十一轻轻放下,双双跨过马鞍,他们步履从不着地,喜毡次第铺垫在他们脚下,步步为安,岁岁年年!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妇,鸳鸯比翼! 江山为聘,日月为媒,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共赴白头。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莫不静好。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得此良辰,不负此生!天地可鉴,青庐为凭。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随着周遭的喧闹在十一的耳中慢慢褪去,婚房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十一摸着床边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兀自拨开一个花生送到嘴边。 须臾才抬眼紧张地环顾四周,即使她只看到自己脚下不远的方寸之地,在她意识到自己竟不在自己的房间时,灵光一现间,她意识到自己竟在师父的房间的时候,不觉面上一红,一阵阵紧张掠过胸口。 当她听到一阵急切地脚步声靠近,继而门被推开的瞬间,她身子不自主地轻颤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木易辰转身带上门,拨开薄如蝉翼的粉色帐幔,向着灯火阑珊下的哪一抹红色徐徐而来。 第126章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木易辰转身带上门,穿过薄如蝉翼的粉色帐幔,向着灯火阑珊下的那一抹红色而来。 如今十一就坐在塌上,离自己不足十步之遥,他才觉始一月的苦苦的煎熬都是值得的,可越靠近十一,木易辰的呼吸就不自觉加重一分,自己的紧张似乎无形中传染给了塌上之人,他也感觉到了十一的身子不自主的抖动着。 “十一!”温言安慰道。 十一本想答应一声,却觉得有什么堵在喉头一般,紧张地没有发出声来。 “别紧张!我在!” 似乎比自己更了解她的不安,听着那再也熟悉不过的言语,十一周身的不安与紧张瞬间得到了放松。 木易辰并未急着奔向他思念的人儿,只侃侃停在桌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才缓缓拿起桌上的秤,轻轻挑起十一的盖头,那寓意着称心如意的秤不偏不倚停在彼此视线交汇的瞬间,十一的脸颊绯红,睫毛低垂不安地抖动着,眼眸中却盛满了羞涩与幸福。 木易辰惊叹又喜出望外的盯着十一,笑意在一瞬间蔓延开去,十一不敢抬眼看他,这本是她一直无比期盼着的,可此刻却羞怯到无法正视他如明月般的眸子,仿佛一瞬便会被淹没。 木易辰的目光从惊艳到如春日的阳光般柔和细腻地包裹着他,终是忍不住哑然一笑,十一突然想起南星师姐给自己画的腮红,想必自己的模样着实很奇怪,思及此额间竟悄然渗出点点细密的汗珠,她赶忙抬手遮去半边脸,此时恨不得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木易辰看着早已晕开,浑然天成在十一脸颊的绯红,只觉心动不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十一。 “很好看!” 十一不可置信地呆呆望着木易辰缓缓握住她伸出的手臂,只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般轻柔地将十一颤抖的手拿了下来,自然地握在手中。 一阵轻柔的暖风震颤过她的耳膜,“我很喜欢!” 十一甚至都不记得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将她的凤冠取下来放在桌上的,当他带她落坐在一方椅子之上时,十一感觉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在他疼惜地抬起手掌为她抚平凤冠留下的红色印记时,十一才终于有勇气慢慢抬眼看他,只她不假思索的习惯性称呼脱口而出:“师父!” 木易辰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含笑深深的望着她,半晌才道:“你叫我什么?” 十一突然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只如初见般紧张到无法言说,“我……我……” 木易辰将十一的手掌拉到自己怀里,缓缓对上十一躲闪的眼眸,直到她的眼中印出他的倒影。 “十一,我可以等!” 十一一直以来的紧绷和紧张突然全部消散,是啊,他是师父,是木易辰,也是…… 可她只要确定他是她的,就已足够! 木易辰轻轻靠近,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便落在了十一的额间。 当木易辰的眼光重新落在十一的明目皓齿,像指引童稚小儿般带着她,可偏偏就是让她无法自拔的蛊惑! “喝了合卺酒,才算礼成!” 他们倚靠着,交臂饮尽杯中的合卺酒,咫尺间彼此凝望的瞬间,喉头的甘冽化作一股清泉直达肺腑。 放下酒杯,木易辰牵起十一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上次还是阿娘说坊间传闻之时,他义无反顾地牵起她的手,跃马踏遍西周城的每个角落! 如今她甚至都不用思考,只甘愿被他牵着,去到任何地方,只是再也不用顾忌师徒名分,坊间传闻,她的步伐越来越轻快舒畅! 站在藏书楼下,从不约而同地抬头凝望三楼,到无需言语的相视一笑,有些事,只有他们彼此才懂得! 拾阶而上,行至三楼,望着桌上潇洒俊逸的笔墨,十一禁不住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去! 她不是不知道师父已经写完了《上林赋》,她昏迷时留下的笔墨至今都还珍藏在她的房中,可如今眼前迎风盛开着的却明明是枝叶相连,根蔓缠绕的并蒂莲! 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问岁月几何,不管日月变幻,不离不弃,相互依偎,直到年华逝去,莲子散落! 十一转身回望着静静站在身后的木易辰,已是热泪盈眶,木易辰上前一步步越过她,将桌上的一卷木简递给她,只一眼,十一便迫不及待地展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独有十一,为我所求! 江山为聘,日月为媒,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共赴白头。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莫不静好。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泪滴无声打湿书简,原来这是师父给自己的婚书! 十一伸手滑过的每一笔,都似烫着她白皙的指尖,青白分明的关节更是曲折过自己的手掌!十一只觉腰腹传来阵阵温暖,木易辰从背后紧紧拥住她! “十一,十一……”他浅浅的呼唤,她轻轻地握上他的手掌! “我在!” 幸好,我们都在!一切都刚刚好,她需要的时候,他一直都在!他恐惧害怕的时候,她终是听到了他的呼喊! 木易辰背着十一再次走过那片长廊,十一眼中依次飘过的是再也熟悉不过的场景!看着那熟悉却让她悸动的字迹,《上林赋》终是被他留在了每一盏喜灯之上,抬眼望去,像幸福被一串串的挂起,在微风中自由的飘动! 终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将所有的色授魂与,都化作心愉于侧的岁月静好! 从长廊到婚房,看到他们的人个个瞬间自动石化,皆齐齐背身静待他们走过,仿佛都化为王府的一株株红梅,一颗棵松柏,不言不语,却有千言万语压于枝头! 是啊,他们终于有了王妃!没有比这让人更高兴的了! 推门而入时,唯有梓鹃惊喜笑颜开却波澜不地看着殿下背上笑颜如花的女子,另外三名女子早已惊讶失措地齐齐低下头去! 木易辰温柔地将十一放在地上,“累不累!” 见十一摇头,他才放下心来! 梓鹃含笑请他们都落座:“姑娘!这是为您和殿下准备的饺子!” 十一正好饿了!此时两眼放光,直直地盯着盘中的饺子,还未拾起筷子,只见饺子已经被夹到嘴边!十一连着吃了足有七八个,见十一狼吞虎咽的样子,木易辰早已倒了茶水送到她嘴边! 此时连拘谨三位侍女也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她们以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着殿下如此宠爱姑娘,只觉稀奇又感动!等她们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尚未完成时,才互相提醒着戳了几下,最终才大着胆子问道:“姑娘,生不生?” 十一疑惑地望着她们,“什么?” “饺子生不生?”她们憋着笑齐齐又问道。 “不生啊!” 木易辰嘴角浅笑,宠溺地替她擦着嘴角!看着大家憋笑疑惑的表情,十一纳闷道: “怎么了!” 梓鹃含笑悄悄走到十一身前,低头说道:“姑娘要说生!” “可是不生啊!一点都不生!” 在一片嬉笑声中,木易辰还不忘继续给十一投喂! 她们服侍一对新人沐浴完毕,才轻轻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十一!” 第127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他们服侍一对新人沐浴完毕,才轻轻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十一!” 再次恢复了安静婚房里,只有燃烧的红烛发出微不可察的丝丝之声,伴随着木易辰浴后仍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原本坐在榻上的十一猛然间局促地站起身来。 木易辰拿起桌上的茶壶,兀自斟满一杯,望着立在那里局促不安的十一,指尖似乎紧紧拨弄着一缕青丝,此情此景令他动容,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只温柔道: “你喝不喝水?” 十一由于泡的太久,也是喉头干涩的,只是此时的她紧张到无法思考,竟不知是自己过去,还是要等师父过来,正犹豫间,木易辰已端了杯子走近,见十一不知所措,木易辰下意识笑看像她两只搓在一起的手,直接将水送到她的唇边。 感觉到一丝丝清凉划入喉头,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似荒漠里渴了许久的旅人,余光里的凝笑温柔的眼眸让她紧张,更让她心跳不稳,急急地喝了两口,果然结果就是因喝的太急被呛到了。 “咳,咳,咳!” “没事吧!” 十一不知自己是不是真被呛到,只觉两颊像熟透的石榴般红艳,木易辰紧张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十一半天才缓了过来。 木易辰扶她坐在榻上,隔着薄薄的中衣,十一觉得被触碰的皮肤似在发烫,半天都不敢抬头看他。 木易辰将茶杯仍旧放回桌上,自己饮了一杯,回望着榻上的人儿,在烛光里摇曳着他从未见过的娇俏,侧影落在身后的墙壁上,令他喉头一紧,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就落在了她慌乱的眼眸。 入门后她低头的温柔与娇羞的躲闪,是他最珍惜的美好。 “杯中日月长,余生可漫度,回首有你,足矣!”木易辰心中喟叹! 却最后忍不住道:“红烛过半,夜已深沉,我们早些安歇吧!” 木易辰将外间的灯熄灭之时,静谧的房中只剩下雷动不安的心跳和蛊惑人心的情思!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红烛摇曳下,无声的烛光里,唯有彼此的心跳若雷。 “我…,我还没准备好…” 在听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之时,十一连自己都不觉吓了一跳,红晕更是布满了绯红的脸颊。 明明自己…可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以前在南萧的时候自己甚至还主动…可此刻却为何...,十一突然就有些被自己的情绪吓到了,心头霎时涌上十二分的愧疚与不安,顿时连耳际和脖颈都染上了薄薄的红色。 十一满心满眼的娇羞与紧张看在木易辰眼里,反觉得更加心疼,终是侃侃停下了接近床幔的脚步。 凝固的空气,恍若午夜的梦境里,带着几分克制与暗哑的软语如琴音般飘来。 “十一,这几日你也累了,早些安歇吧!” 十一此时才微微抬眸将目光虚虚地浮在桌旁的侧影之上,愧疚的眼神对上一汪温柔的皎洁。 木易辰温柔地笑意依然停在唇角,顿了顿,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 “你睡床上,我睡这里!”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 一瞬的错愕后才明白,师父从来都没有怪过她!有的只是怜惜与疼爱。 才明白师父说的那句:“我可以等!”意味着对她毫无理由,真真切切,始终如一的偏爱与迁就。 在十一的错愕与动容的空隙里,木易辰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支在桌上安心地合眼休息了! 可是良久后红烛那头细微的动静还是牵动着他敏感的神经,感觉到十一似乎来到了自己的身侧,木易辰缓缓睁眼的瞬间,见十一就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不睡啊!” 十一看着他,并未答他,只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扶起,木易辰起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却始终温柔地不将丝毫的压力和不安给到她,一任她拉住自己的衣角缓缓向后退去,一步步地虔诚与宿命纠缠,一双如画的侧影便从纱帘移到红色帐幔前,待二人坐定,木易辰眼中印着一汪褪尽羞涩,温热潮湿,却独有一人的纯净眼眸,此刻正温柔而坚定地望着他。 虔诚的目光似穿梭千年,十一的指腹侃侃停在那坚毅的美人骨,浅浅地摩挲依恋,深深地曲折柔肠,一生一世,犹似不够! “美人骨,世间罕见;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然,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我可以看到你的美人骨!” 十一浅浅的低诉,眼眸中晶莹的水光,每一瞥的触感都如此刻骨铭心,仿佛彼此生生世世的相付相托。 木易辰手指轻轻抚上十一含泪的眼角,“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绝殊离俗,妖冶娴都,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你无关!琉璃般的眸子望着我!虽不能言语,却似一只受惊的小鹿!” 顿了顿,才道:“在藏书楼,第一次有了想要留住你的心思!” 十一眼中的笑意伴着热泪滴在木易辰温热的手掌,原来这么早,师父就喜欢自己了! 十一缓缓凑近,如羽毛般的吻落在了木易辰的眼角,湿润微凉的触感,却带起无法言说的酥麻。 木易辰伸手摩挲过十一带着暖意清透白皙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如涂抹了胭脂般娇嫩的唇角,十一只觉从未有过的情动,不重不轻的触感竟让她有些许的难受,从十一的角度看去,眼前人歪头,全身心投入的目光与神情,让自己贪恋又躲闪,那雕琢般的鼻翼,鸦羽遮蔽下清亮的眸子早已染上了深深的隐忍与克制也无法掩盖的欲望,仿佛只要稍微的变数,就会如海浪席卷而来。 最终十一听到蛊惑般的声音传来,“可以吗?” 十一眼中划过一丝惊慌,却浅浅点头,倔强的抬眸望着她,从一个吻,慢慢加深,十一渐渐不稳的呼吸还是泄露了她出离的紧张。 突然停下的动作更是让她怅然若失。 “十一,闭上眼睛!” 略带凝滞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痒痒地,让她忘记了自己的窘境,这或许是十一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月色正好,暮色正浓,只剩暗香随烛光翩翩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