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血莲》 第1页 《盛血莲》作者:绍兴十一【完结】 文案: 盛家一直是名门望族,十里八乡的尊敬对象。 盛血莲生在此,他出生之时,池塘中的血莲一夜之间全部盛开。 算命的说哥儿将来一个要做大事的人,盛家老太太却看着满池的血莲,以及照射在血莲上那耀眼的阳光,说:“怕是个将来要满手是血,不得善终的。” 盛家老太太只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当年迈的盛血莲在异国他乡的时候,回忆起当年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他忽然嘆了一口气:“都说年少轻狂,那人已经那般老了,为何还这般轻狂?你们都说‘他’是为了权势,我与‘他’做了半辈子的敌人,却深知,‘他’只是为了‘他’的理想。” 本文妥妥的架空,请勿对号入座,请勿捕风捉影,请勿指桑骂槐。 内容标籤:民国旧影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血莲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往事如烟 异国的冬天总是来得早,特别是北方,滴水成冰,冻得人手脚麻木。 这是一个偌大的院落,院子中有着白衣护士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了一个年迈的老人。 老人脸上满是皱纹,手上的青筋如同枯藤缠着老树,有些个狰狞可怖。老人太老了,这些年又来回奔波,满是沧桑,已经看不出他的本来面貌。 如同大多数老人一样,他的精神不太好,被护士推出屋来后,他就一直愣愣的抬头看天,天空明亮,却不见太阳。 老人的手中拿着一张报纸,上面的头版头条,写着新闻。 “他”去世了。 是半年前的新文,“他”在这个夏天走的,老人将这张翻来覆去已经看旧了的报纸,覆在脸上,心中却低低的嘆了口气。 这一年,死的人真多,老人记忆中的朋友,敌人,一个个的离去。 老人原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已淡忘了这些人,但这个时候,他迎着院子里的冷风时,才发现,自己这一生,也只有这些人,他终不曾忘记这些人。 “或许,也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老人喃喃自语。 他忽的觉得寂寞,特别是在异国他乡,看着漫天的枫叶片片飞落的时候,他早已干涩了许多年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 有些记忆很容易忘记,有些记忆去怎么也抹不去。 异乡的几十年生活,与他仿佛只是一瞬,可在故乡的那些瞬间,却仿佛长的占满了他一辈子一样。 他的深思渐渐的飘忽,忽的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他出生时的光景。 他出生于一个世族大家,盛家。 家中出过不少为官为宦的读书人,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府衙的老爷们,对盛家都是恭敬有佳,谁也不敢怠慢。 出生时的情形,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在多年后他在山林中遇到避祸的老祖母盛老太太的时候,才听老太太提起当年的光景。 那是十月,已经入冬,天寒地冻,家门口的那一片水塘中的残荷早已枯萎,却在他出生的那天,一夜之间全部盛开。 池塘中的莲花,夏天的时候开过一次,白的红的,清雅端庄。可这一夜,于冬日夜见盛开的莲花,都是猩红猩红,红的仿佛朝霞,却更似鲜血。 盛家的西席先生摸着那一把山羊鬍子,眯着眼睛铁口断言:“这红莲于哥儿生日绽放,宛若朝霞,可见哥将来定然是个有福气的,便如天边朝霞映日一般,定然是富贵至极。” 合家人听了这话,都乐的合不拢嘴,特别是盛老爹中年得子,更是连连点头:“我们家世代诗书,不求哥儿有多大的前途,只求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富贵闲人就好。” 唯有盛家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来到池塘边,看着那一池红莲,盯了半晌,忽的说:“这怕是一池血莲,都是人血染成的。哥儿将来……只盼他将来莫要真的应了这血莲之说。” 盛府为着老太太的这句话,心中都觉得惴惴不安,那在血莲之夜出生的孩子,也从此有了个别名——盛血莲。 自盛血莲出生的时候,天下便已经隐隐的有了些不太平的影子,今天这里谋反,明天那里变乱,总是到处杀头,砍人,但这些事情,却都离得盛血莲十分的遥远,他在家中被其父教导,才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诗曰子云。 盛血莲悟性奇高,记忆力更是惊人,小小年纪就已经会过目不忘,盛老爹爱的什么似得,常常带着儿子四处走动,附近的亲朋好友都说,“莲哥儿小小年纪,就这般聪慧,将来定是个考状元的料子!”盛老爹每到此时,便会粘着鬍子说上两句“谬赞”,可脸上洋溢出来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得意至极。 为了儿子的功名前程,盛老爹特意将儿子送入朋友所办的私塾中念书,经史文集,经闭那十多岁的大孩子还来得,至此人人都知盛家出了个神童,将来或科举做官,或出将入相,都是前途无量。 盛老爹爱子至极,每逢见到儿子,都眯着眼睛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全家中人,人人都喜欢这个小神童,唯有盛老太太。 盛血莲至今还记得,一年夏天,他闯入老太太颇为阴冷的堂屋,只见老太太盘腿坐在榻上,昏花的老眼正捻着一根绣花针,在一片白布上,绣着些什么。 第2页 盛血莲给老太太行礼:“祖母要做什么针线,自有下面的丫环婆子,干什么要自己动手?” 盛老太太抬眼看着莲哥儿一眼,过了片刻才说:“给哥儿做的东西,老婆子不放心交给别人。” 盛血莲好奇的凑过去,看老太太究竟在绣什么,之间白色的帕子上,是一朵盛开的红莲。 “为什么绣这个?莲花不都是白的么?怎么会有这样血红的颜色呢?”年幼的盛血莲茫然无知,不解的问。 盛老太太一针一线的绣着,头不再抬起:“哥儿记得,该收手时就收手,不然,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也会变成地狱而来的血莲。若是到了那个地步,怕是放下屠刀,也没法立地成佛了。” 盛血莲不懂,他只觉得周围阴森的很,明明是夏天,却寒气逼人,老太太的双目就好像两颗死了的鱼眼珠,眼白多,眼黑少,吓得他只看了两眼,就飞快的跑了出去。 到了晚间,这块帕子便被装进了荷包,繫到了莲哥儿的脖子上。 盛家媳妇有些不满的跟老爷抱怨:“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咒自家嫡孙的?依我说,这帕子送了回去倒好!” 盛老爷嘆了一口气:“娘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你何必跟他计较。记得一个孝字,娘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吧!她眼睛不好,还连着几日夜绣这帕子,这会儿要是给送了回去,老人家该多伤心?” 盛夫人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气的干瞪眼。 到是盛血莲在夜间的时候,借着案前的蜡烛,将这帕子从荷包中撤出来看,上面的血莲,一朵连着一朵,几乎占满了半个帕子。却又奇怪的很,只是帕子一分为二,半边尽是血莲,半边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盛血莲想破了小小的脑袋都想不通,他人小也熬不得夜,想着想着,就沉沉的睡了去,一觉天明。 第2章 童年回忆 盛血莲的私塾生涯一直很顺利,盛家也在期望这个孩子能够光宗耀祖。 但这种期待,越到后来越渺茫。 在盛血莲十岁的时候,有一伙儿造反的,把县衙给占了,声称要光復前朝,并且准备攻打省城。 盛家首当其冲,那些造反的占了盛家的老宅,并在里面生火做饭,盛家老爹整天愁眉苦脸,害怕被牵连,这可是反贼啊,不从是个死,从了,以后等反叛平息了,也是个死。 盛家老太太闭门不出,一族人整天的担惊受怕,他们拘着家里的孩子们,不准孩子们再出去,甚至连上学都免了。 盛血莲便在家的后院中玩耍,有一天晚上,他听见前面有着哭喊声,尽管大人们都不敢前去,可是十岁的小孩却异常的胆大,他爬到墙头,看着前院的情形。 前院站着不少人,有的还是盛血莲认识的。其中一个是和朝廷有亲的,那人似乎在厉声训斥:“吾乃亲王,尔等乱臣贼子安敢……” 反贼的一个头目哈哈大笑:“我们就是造反的,有什么不敢!”手起刀落,那个平日有着权势的人头落地,血从砍断的脖颈处喷出老高,甚至有些都喷到了盛血莲的脸上。 周围的人被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那个反贼头目听见对方这样的求饶,似是非常的生气,他本就兇残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怒吼:“我们不是山贼,我们是为了天下子民!” 然而反贼头目喊得再凶,也抵不住那些人吓破了胆,依旧高喊“大王饶命”。 反贼头目不再多说,挥了挥手,反贼身后的人一起拉动枪栓。 这是盛血莲第一次看到枪的模样,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而反贼头目却没有下令就这样杀了这些人,反贼头目只是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说:“子弹贵,用刀子。” 哭天喊地的饶命声,惨叫声响起,盛家前院顷刻间血流成河。 那些人似乎并不是专惯杀人的,有些人的刀子还不能够一刀毙命,有些人的刀子还戳错了地方,于是满院的残肢,断臂,还有流出来的肠子,甚至有被大石头砸出的白花花的脑浆。 盛血莲平常总听见大人说“杀人好吓人”,“死人可怕”,“私刑残忍”。 可是他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却根本不觉得有任何好怕的,他甚至觉得很新鲜。 那个时候的盛血莲,没有死的概念,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空气中的味道,有着一种铁锈的味道,不算难闻,也不算好闻。 盛血莲等到那些人都回屋睡觉以后,他才偷偷的趴下墙头,他的动作非常小心,自己家里又熟悉,没有引起那帮反贼任何注意。 但是当他回到自己房间后,才发现盛老爷和夫人都在自己房中,盛老爷一脸铁青,命他跪下,想要大声训斥儿子不知死活的去偷看,却又不敢太大声怕反贼知道,只能够低声的喝吗。 那天晚上盛老爷到底骂了些什么,盛血莲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他只记得当时盛老爷的神情:惊恐,慌张,害怕,还有,面色青白。 盛血莲没有再去偷看过前院的反贼,不是他被盛老爷骂老实了,而是,他已经失去了兴趣,那些反贼整天杀一些乡里人,偶尔还杀自己人,盛血莲小小的心中,第一次不觉得大人口中的“杀人”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不过是“手起刀落”,最多是“子弹贵,用刀子。” 第3页 反贼闹腾了一个月,就被赶来的朝廷军队打跑了,十里八乡都感到高兴,这下子总算是可以太平了。 但却恰恰相反,反贼在打仗的时候,大部分跑了,没有贼首。 朝廷军队拿不到反贼,就抓些乡亲百姓,说其通敌,是反贼同党。有钱的,就拿钱来赎人,没钱的,就用脑袋来充当反贼首级。 反贼来过一趟,乡里已经被杀过一遍。朝廷军队再来,杀得人更多。 盛血莲也偷偷去看过朝廷军队杀人,他想知道,父辈口中的值得信赖的朝廷,和反贼杀人究竟有什么不同。 经过盛血莲的实地考察,他总结了一点不同。 朝廷军队杀人,用枪,用子弹,不嫌子弹贵。 反贼明明已经平了,朝廷军队却还不肯走,四处拿人,最后竟然拿到盛家来了。 盛夫人慌了神,盛老爹也有些着急,到是盛老太太镇定:“你四弟是朝廷命官,虽在任上,可到底这帮朝廷军队也要顾及;你大伯年迈致仕,可依旧有官袍,你们把大伯请来,请他穿上官袍,那些朝廷军队不敢在我盛家乱来。” 盛老爷这才恢復神志,慌忙的给弟弟去信,又去请大伯。 总算是家中有人在朝廷为官好说话,盛老爷又送了大笔银子给军队首领,最后首领终于满意的带着银子走了。 那首领走出几步,忽然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首领一回头,勐然就看见了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站在堂屋内,眼神带着一丝冰冷。 首领朝着盛血莲招手,示意他过来,盛血莲刚要走过去,就被盛老爷拉住,盛老爷又对那首领赔笑,并且给了一份更加厚的厚礼,那首领才不去管小孩子的眼神,扬长而去。 等到官兵走之后,盛老爷气的啪的一个巴掌扇在了盛血莲的脸上:“说了让小孩子在后堂,你跑到前面来做什么?!刚刚好险你知道不知道!” 盛血莲摇头,他不知道刚刚有什么险的,大人口中最危险的不过就是死人了。可是,这些天,他见了这么多杀头,砍头的,实在是觉得寻常至极,没什么可怕的。 盛夫人见老爷打儿子,慌慌张张的从里屋出来,护住盛血莲,对着老爷哭泣:“老爷,我们这房,就这一个孩子,你要是把他打坏了,可怎么办啊?” 盛老爷颓然坐下,说:“这孩子好不知事,刚刚在那边看那将军,你看什么?” 盛血莲说:“我只是想看看,朝廷军队的长官,和反贼的长官,有什么不同。” 盛老爷怒道:“有什么不同?都是要打要杀要钱的!” 盛血莲摇摇头:“不,反贼只要杀,不要钱;朝廷的军队,只要钱,没有钱的才杀!” 虽是童言,却引得盛老爷心中对着无常世事感嘆万分,这世道,官兵土匪,一波又一波,还要不要人活了! 虽然盛老爷心中感嘆,却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儿子一定要读书,考科举,出仕。若非自己家里有读书人,有做官的,恐怕就决无今日之祸。若是自己家里出了个大官,那些官兵见着自己,恐怕是要笑脸逢迎呢。 盛老爷心中这样想,就越发督促着儿子上进,盛血莲也自己努力,四书五经朱子集注很快就学的融会贯通。 盛老爷每当看着儿子读书的时候,就会觉得前途无量,只要儿子科举,出仕,就不再有人敢欺负盛家。 但,尽管盛老爹日夜盼望儿子能读书成才,尽管盛血莲自幼聪慧用功,但是在盛血莲十四岁这一年,科举出仕,终究变得无望了。 第3章 相遇 那些天天下总是不太平,盛血莲年幼的时候,那些造反的军队越来越多,直到他十四岁的那年,破天一声巨响,传遍大江南北。 作乱的反贼居然——成功了。 盛家一时之间乱作一团,派人去城里打听,盛老爷也亲自去了,回来之后整个脸色变得铁青。 带回来的消息也更加让族人惊慌: “他们没有皇帝!永远也不会有皇帝!” “竟然没有科举,做官不考科举了……” “杀了好多人,以前的皇帝都被赶走了。” 一个个的消息不断的传来,一开始盛家恐慌,后来便渐渐的习惯。再后来,城中的官老爷都换了名称,有几个官老爷被抓去砍头的,可还有更多安然无恙。 盛家老爷对于外面的局势终究没有对自己子孙上心,他最恼火的是:现在做官不考四书五经了,自家的孩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该怎么办? 有的说让盛血莲去做生意,眼看的这是乱世,有钱总是好的。 有的说去让他当兵,手中有枪,心里不慌。 还有的说干脆在家里多置些地,有地总归是不怕的。 这种种说法盛血莲都知道,当父亲问他的意思的时候,盛血莲垂手站在父亲身边,低声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想念书。” 盛老爷嘆了一口气,他无奈的摇摇头,如今念书已经不能做官,除了浪费钱之外,还能够有什么用处呢? 一向不出门的盛老太太从里屋绕了大半个院子走了出来,她年迈的身体显得有些颤颤巍巍,她看着盛血莲看了许久,才说:“让莲哥儿接着念书吧,乱世之中,钱财都是末端,唯有明理才是正途。” 第4页 因盛老太太最后的这一番话,盛血莲得以继续念书,他更加努力发奋,之前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一些西洋学问,他竟然也能够学的很好。 盛血莲的算学最为突出,其他方面的学问学的更好。盛老爷摇头说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但盛血莲很喜欢,乐此不疲。 这些年天下没有一天安宁,到处都在打仗,各处的大将们互相开火,今天你杀了我的人,明天我抢了你的地,各个都想着在这个乱世,成为最强的那一个。 盛血莲一直呆在家附近认真念书,直到他十九岁的那年,他终于考入了天下最高的一座学府。 盛老爷微微嘆气:“若是有科举,莲哥儿肯定已经高中了,何须再去念书?” 盛夫人则默默的帮着盛血莲准备行装,她看着盛血莲准备的书本中,那些奇怪的数字符号,忍不住问:“莲哥不是去学圣人的书么?怎么都是这些东西?” 盛血莲整个人非常高兴,他小心翼翼的包起自己的那些书,对母亲说:“娘你不知道,这些叫做算学,我可是去全国最高学府,学习数学专业呢!这是要最聪明的人,才能够学的。” 盛夫人看着儿子慈爱的笑了起来,盛老爷依旧是嘆气:奇技淫巧。 当天晚上盛血莲去给盛老太太磕头拜别,盛老太太的双眼已经略微昏花,她拿眼觑着磕头的孙子,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之色。 盛血莲对老太太说:“老祖宗,孙子明天就上路了。” 盛老太太恩了一声,隔了许久才说:“外面乱,一年给你四百块的钱,是让你用来吃饭穿衣用的,不要拿钱做坏事。” 盛血莲再次磕头。 一年四百块的生活费可谓是不少的数目了,各大帅府当兵的上等兵,一个月也不过只有七块钱,一年不吃不喝,才只有不到一百块。怕是盛血莲的老师,一年的薪酬也没这个数目。 这些钱都是盛老太太攒下的体己,孙儿能够去京城念书,当祖母的尽管不喜欢这个孙子,却也觉得高兴。 盛血莲第二天便离开了,一路朝北,风餐露宿,直抵京城。 来到京城的盛血莲大开眼界,见到了不少他平时想也不敢想的人和事,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既有世家大族出身的豪门贵子,也有小户人家出来的天才神童。 盛血莲手中有钱,使得也散漫,很快就结交了不少的朋友,来到了这里,他才知道,之前的见识是多么的浅薄。 这是全国最高等的学府,教书的都是鸿学大儒,天下闻名的人,和盛血莲的老家小地方不可同日而语。 这里也有着许多团社,盛血莲加入了很多,京城乱了这么些年,各种奇形怪状的学说都涌现了出来,盛血莲觉得新鲜,他一口气买了十八种不同的杂志,但看来看去,还是其中的一个吸引了他。 那是一份描述未来美好世界的杂志,它对现状深恶痛绝,并且唿吁众位有识青年为未来之美好而奋斗。 盛血莲买了许多本这个杂志,这天,他再次去买这杂志的新刊时,才发现自己去晚了。这本书的新刊才一出来就已经被一抢而空。 盛血莲无法,只得去图书馆借阅。 盛血莲是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图书馆的,他走进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往常空空的墙角放了一个木柄蓝布雨伞。 盛血莲皱了皱眉头,小声对一旁的同学说:“谁这么没规矩,把东西放这里?” 同学亦小声回答:“新来了一个图书管理员,这是他的东西。喏,就是他!”同学指着远处。 盛血莲顺着同学的手看去,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场景在盛血莲以后的生命中多次的出现,甚至终生难忘,这是他第一次和“他”相遇,这个时候的盛血莲,心高气傲,目空一切。 多年后的盛血莲心灰意冷,孤独终老。 但是这幅场景,他终究不能忘记。 因为,这个人,是改变他一生的人,让他从巅峰跌落的人,是他咬牙切齿的人,却又是他在多年后,垂垂暮年,终不能释怀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坐在桌边,身穿着一身蓝灰色的长布袍,袍子上打着补丁,正低头看书。 那人头顶的灯光正照在他身上,使得有些昏暗的图书馆在这处并没有显得昏暗,那人的髮型是时下普通的样式,有些短,却非常的黑。 当听见脚步声的时候,那人一直垂着看书的头抬了起来,朝盛血莲这边看过来。 盛血莲的目光,正好和那人对上。 那是一张美丽的面庞,皮肤白皙宛如女人,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异常沉静,若不是他一身男子打扮,身材高大的话,盛血莲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的姑娘来了这里。 盛血莲还没有走过去打招唿,那个人就先站了起来,朝着盛血莲走过来,伸出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大手,指节分明,白皙,手掌没有茧,指缝也没有泥,这是一双不事生产的手。 那人对着盛血莲微笑,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做东子任,新来的图书管理员。” 第4章 共事 东子任,这个名字在以后的时间里,始终缠绕着盛血莲,一开始只是难忘,然后变得寝食难安,再然后变得咬牙切齿,最后变得刻入骨髓。 然而现在,盛血莲尚且不知道这个名字,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并没有伸手去和东子任握手,在盛血莲的心中,带着一丝高傲,他听出来东子任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楚南省的下乡口音,也觉得他的打扮,过于土气。 第5页 盛血莲只是微微朝东子任点了点头,说:“请给我梅独傲先生的最新杂志。” 东子任对于盛血莲这种高傲的态度并没有感到半丝不快,他微微笑了笑,然后就把自己手上的书递给了盛血莲:“梅先生的书太走俏了,这里已经没有了,我手上就是最后的一本了,还是找朋友借的。” 盛血莲接过书,书只翻到了一半,很明显,东子任正在看它,且没有看完。 夺人所好不是盛血莲的作风,他说:“要不你先看完好了。” 东子任哈哈一笑:“没关系,知道我为什么借给你吗?” 盛血莲没有回答,他很讨厌别人这种自问自答,这让听众看起来像个傻逼。 东子任见盛血莲没反映,有点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因为我今天晚上,终于约到了梅独傲先生。我等一会儿就要去见真人,这本书就送给你好了!” 盛血莲一愣,随即想起这本书根本不是东子任的,是东子任朋友的,他根本没有权利来处置本书。 盛血莲说:“这书不是你的吧?” 东子任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听闻只是一笑:“没关系,我那个朋友不会介意的。” 说完,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带着一个布包就准备离开。 盛血莲觉得一个晚上的好心情就被东子任这种莫名其妙的施捨给弄没了,他正准备也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喊:“子任哥哥,你下班啦?” 盛血莲回头,看见一个青纯漂亮的女学生,正在朝东子任打招唿。 “子任哥哥?呵……”盛血莲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这女孩子叫的还真亲热,也不知以后命运会如何。” 东子任拉着那个女学生的手离开了,外面正在下小雨,那女学生看起来十分的爱东子任,帮东子任打着伞,把大半的伞都遮在东子任的头顶,自己却被淋湿了半边身子都不觉得。 盛血莲在心中微微嘆息了一声,那女孩儿看起来出身不错,手上的一只镯子都抵得上东子任全身的行头了,这样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土气的东子任?他随即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命运以后可能不会好,太过付出爱的人,也是最容易受伤的人。不过,这有关自己什么事呢?那是东子任的事情,而东子任是谁?不过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盛血莲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国家局势虽然动盪不安,但他却一直不愁钱花,交游广泛,并且在一次爱国运动中成为学生的领袖之一。这让本来就颇为自负的盛血莲更加骄傲。 他的思想也变得越来越激进,成为学校乃至整个京城都小有名气的人物。 盛老爷曾经因为生意的原因,来过一次京城,对盛血莲说:“年轻人,血气方刚,但做事还是老实本分的好。” 盛血莲当即反驳:“国家如此,我辈应当奋力拼搏,方能振兴民族,岂能苟安于世?为了不牵连家人,父亲回去后就宣布和儿子断绝关系吧。” 盛老爷摇头嘆息,知道儿子心意已定,再也劝不回来的了。 父子二人就此分手,盛血莲怎么也没想到,下次再见父亲的时候,已经是几十年后物是人非了。 盛血莲也终于见到了梅独傲,这个传说中的领头学者,梅独傲又介绍了一些人给盛血莲认识,都是当时鸿儒,几个人相谈甚欢,盛血莲忽然想起来东子任,他便在交谈的时候问了出来:“我听说东子任也来过,怎么没见到他人呢?” 其中一位鸿儒笑着说:“他是来京城借钱的,钱借到了就回去了嘛~!” “借钱?借什么钱?”盛血莲不解。 那名鸿儒神秘的笑了笑:“一大笔钱哦!足足两万块大洋呢!” 两万块!!盛血莲被震住了,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工人,每个月也不过六块大洋而已,不吃不喝要两百年才会有两万块大洋。就算是盛血莲这样的家庭,也一下子拿不出两万大洋的现钱。 东子任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盛血莲有些疑惑。 随即那名鸿儒就解答了他的疑惑:“东子任和他的几个朋友,组织了一些人去法国留学,但没有钱,所以大家托他过来借钱的。现在他拿了钱回去,应该是准备出国留学了吧。” 盛血莲恍然大悟,但随即又好奇起来,谁这么有钱,肯借给他们呢? “我们哪里有?都是上海的一位善人帮他们募捐的。” 盛血莲点了点头,他知道应该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东子任了,这傢伙拿了钱肯定出国留学去了,想到这里的时候,盛血莲心中感到有些遗憾。 因为这些人正在商议组建一个新的组织,他们觉得现有的政府成员太复杂,三教九流素质低下,于是希望组建一个新的组织,会员身份纯洁,以会员为基础来组建一个新的社会。 可惜,东子任不会参加这次新组织的建立了。 盛血莲心中默默的想。 但是,当他们准备了一年后,终于第一次集会时,来自全国各地的十二名代表中,盛血莲很意外的再一次见到了东子任。 东子任依旧是同一个髮型,穿着灰蓝色的长跑,夹着一柄木伞。 盛血莲惊呆了,上前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出国留学了吗?” 第6页 东子任笑道:“没有啊,他们去了,我没出去,觉得还是呆在国内的好。” 盛血莲道:“听说你找人借了两万块作为留学经费,你没有出去的话,应该还剩下一些吧,你准备怎么用这笔钱呢?” 东子任笑道:“我把借来的钱,一半给了同学出国留学,还有一半我自己留下了。楚南省这一年发展,我办报纸,招人,都需要钱,现在看来,形势发展的还不错。” 盛血莲再次被惊呆了,压低声音说:“那些饱学鸿儒凑钱给你们,是用来给你们出国留学用的!你私自剋扣了一半不说,还挪作它用,太过分了吧!” 东子任不以为意:“用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要的怎么用的值得。我觉得这些钱用在我手里,很值!” 盛血莲哼了一声:“无耻!” 东子任和盛血莲再一次无话可说,不欢而散。 在组织的会议上,盛血莲没再提这件事情,东子任也一直很安静,其它人都兴致勃勃的发言,东子任则很沉默的提着笔在当记录员。 唯有当会议结束后的闲谈时,东子任才话多起来,他很喜欢说笑话,也很喜欢在谈话中设一些全套,如果别人中了他的全套,他就会高兴的哈哈大笑,以此为乐。 盛血莲看着东子任和那些人聊得开心大笑,觉得自己越发讨厌这个人了。 “无耻!卑鄙!”这是盛血莲给东子任下的评论。 第5章 合作 组织发展的很快,但盛血莲目前面临另外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他在上学的时候,参与的活动过多,现在很有可能理工科考试不及格。 他的老师曾经十分遗憾的说:“为什么不好好做学问?政治一途,于目前的中国并不是好事。” 盛血莲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刚刚获得了一定的位置,一个新的组织刚刚诞生,而这一切,他付出了莫大的心血。 但不论他怎么想,盛血莲对考试这事还是比较重视的,他还是花了点时间,认真的准备考试。 事到临头,还是导师放水,让他勉强通过的。 毕业很快就到来,很多人毕业后都各自有去处,而盛血莲的去处也已经选好,那就是——为这个新诞生的组织,奉献一生。 他被派去做工人工作,曾经在大街上演讲,效果甚差,讲到最后,唯有一名传道士在听他演讲。 盛血莲很兴奋,问那名传道士:“你觉得我讲得不错?” 传道士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演讲的技巧。” 盛血莲失落了片刻之后,又马上醒悟过来。他决定洗耳恭听,好好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他就知道该怎么当众演讲,往往能够轻易的调动所有人的情绪,他根据组织的要求,组织了一个又一个暴动,罢工等等。 有一天,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忽然路过一栋房子。 旁边有人对他说:“看,这栋房子,里面住的可是国父呢!” 盛血莲精神一震:“那我们进去看看他!” “是要……表达崇敬之意么?” “不!我要告诉他,他所创立造反会早已经腐烂不堪,他虽是国父,可现在还有谁听他说话?我要告诉他,我们的组织,才会是中国的希望。” 说毕,盛血莲就和一群朋友走到了楼下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老头说自家先生在休息,不希望别人的打扰。 盛血莲却异常的想要见一见,这个童年时代,造反成功的领袖。要知道,小时候他是多么的崇敬他,而长大了之后,又是觉得他是多么的无能。 盛血莲就在楼下喊了起来:“让我上去,我想要见一见你!” 楼上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将这一群人迎进房中。 盛血莲本来一开始是要过来责问的,事实上他也责问了。 但对方的态度一直非常的温和,有礼有节,并且对盛血莲的无礼也不在意。 最后,两人陷入了争辩。 盛血莲认为目前国家成这种样子,都是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责任。 而身为国父的中年人笑了笑:“年轻人,很有活力,很好。” 当时盛血莲认为,在这场争辩后,自己完胜。 可是多年后回忆起这一段,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幼稚。 在这件事发生没多久,盛血莲就得到了一个通知,说组织准备和国父联手,共同北伐,讨伐逆党,平定天下。 整个组织中大部分人都贊成,唯有三个人反对。 一个是盛血莲,一个是向来激进的三叔,还有一个,就是东子任。 特别是东子任,在内部会议的时候,反对的最激烈,认为这样做,会给刚成立不久的组织造成极大的损害。 国父虽然可信,但是他手下的人,全然都不可靠。 但三个人的反对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联合一事势在必行。 盛血莲很意外的发现,东子任在这个时候与自己居然是同一立场。 他最近也听说过很多关于东子任的事情,这个人是个传奇,他开始想要认真的了解认识他了。 盛血莲伸手过去,主动和东子任握手,并且略带恭维的说:“听说你办的报纸,第一天就全部卖空,还要临时赶去又加印了不少,才能够让民众满意,很了不起啊!” 第7页 东子任不计前嫌,和盛血莲握手:“哈哈,就是因为民众太满意了,每次都脱销,我才办了五期,就被当局查封了。” 盛血莲见东子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些洋洋得意,根本不见报纸被查封的遗憾,心想:这个人真是天生反骨。 盛血莲建议说:“你可以去找国父,去他所办的报纸中工作,当局肯定不敢查封你的。” 东子任爆笑起来:“我被查封后,就去了国父所主办的报纸中当主编,结果之前不死不活的报纸销量又暴涨,所以……才干了三期主编,就又被查封,还说要把我驱逐出境呢!” 盛血莲无语。 他过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反对和国父合作?” 东子任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们的理念和他的并不相同,现在合作的方式,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加入国父的组织,这样我们的组织还有什么机密可言?等于咽喉暴露在旁人的利刃之下,想什么时候宰,就可以什么时候哉。况且,国父手下的几个人,野心勃勃,不会容忍我们的。” 盛血莲说:“看来你是认为,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了!” 东子任点点头,嘆了口气:“梅独傲先生是我们的领袖,可惜他太理想化了,我们跟着他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吃大亏的。这次会议国父也会来,希望他能够悬崖勒马,不要在就合作的事情无限制的退让了。” 盛血莲觉得东子任这几句话真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中,且他的观念和自己又这么的一致,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亲切之意。 他说:“我想的和你一样!看来,我们是朋友。” 东子任大笑:“四海之类皆朋友。”随即他的神色又暗淡了下去:“希望梅独傲先生,认清楚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 盛血莲也沉默不言,他在之前已经全国梅独傲很多次了,但梅独傲不听。 两大组织的第一次会议终于召开,会议上,盛血莲一直保持沉默,倒是东子任和另外一位反对此事的三叔频频发言。 三叔倒也罢了,他只是大声嚷嚷。 而东子任则句句刺痛要害,很多时候都挤兑的国父说不出任何话来。 和盛血莲记忆中的不同,盛血莲在以前的会议上,很少看到东子任发言,但这次,东子任最活跃。 国父被年轻人冒犯,事后也是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活力,有冲劲啊!” 在这个时候,盛血莲和东子任得到了一样的评价。 盛血莲看向东子任,东子任这个时候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相视一笑。 但随即,盛血莲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国父说:“子任思维敏捷,口才俱佳,我们正好缺一位宣传部长,不如子任来担任副职如何?” 东子任一愣,犹豫了片刻,然后答应了:“好!我就做楚南省的宣传副部长。” 盛血莲扭过头,心中一股不服气之意往上沖。 刚刚对东子任的好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傢伙不是反对双方合作么,结果现在却答应别人的官职,答应的这么痛快。 真是个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傢伙。 盛血莲转头而已,还听见东子任在同国父说:“我一直以来,都很想调查农民问题,你知道吗,我国的农民有多少,我认为他们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可以利用职权,来考察这个问题吗?” 国父对这个问题完全不感兴趣,但还是颇为尊重对方的意见:“当然可以。工作内容你说了算。” 东子任很高兴,再也没有说反对双方合作的话了。 盛血莲也没有再和东子任联繫,他只是听说东子任回到湖南后,混的不错,上面还拨了一套别墅给他做住处。他很快就把国父在楚南的宣传系统建立了起来,还笼络了一大批人。 当然,很快很快的,东子任因为其过于激烈的言论和太受追捧,以及公然宣扬要干掉楚南当局才有出路,他又成为了被追捕的人,驱逐出境…… 盛血莲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摇头。 东子任为什么就不肯安分的干好一件事情呢?为什么不肯稍有妥协,一定要选择最激烈的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 盛血莲没有就这个问题多想。 东子任因为反对双方合作,成为了国父手下的宣传干将,最后还返回楚南省成为要员,可谓是衣锦还乡。 而盛血莲则因为反对双方合作,被排挤出核心集团,并且被送到了组织的发源国,说是留学深造,而实际上,就是贬斥远方。 第6章 回国 很快,就出事了。 国父死去,国父手下的接班人上台后,反对此种合作,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对组织的人大开杀戒。 因为梅独傲坚持内部合作,使得几乎所有组织内的人都暴露在接班人的眼中。 他杀起人来,根本就不用再去求证。 组织内的很多人,就此被杀。 而国父的2号接班人,更加疯狂。他甚至说宁愿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短短两个月,组织的人,就被杀了大半。 盛血莲在这个时候有些庆幸,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没出来的话,会不会也死掉。 第8页 随之他就想起了东子任。 东子任会不会被杀死呢? 盛血莲在外面音讯不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快,他就抵达的马国。 他很早之前,来过马国一次,传说中马国是真正自由和解放的过度,人民生活都是天堂,是最先进的国家。 但是那一次的到来,使得他产生了怀疑,马国四处萧条凋敝,人民生活并不好,贪污腐败也依旧有。 他怀着满心的疑问回去,但这次再来的时候,他发现马国的情况好了很多。 虽然依旧很冷,但不像他第一次来那么穷了。 马国的领袖换了一个人,叫做林斯。 盛血莲作为代表,很快就见到了林斯。 他对林斯的印象不是很好,至少他不喜欢。但是他却发现,在马国,民众对于林斯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狂热情绪。 盛血莲就在这里住了下来,马国正在做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叫做纯洁净化。 净化人民的思想,净化人民的行为,不愿意被净化的,就没有了。那人会被拖出去杀掉,或者被众人批斗唾骂。 在这种环境中,那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 盛血莲觉得这样的情况,可以让领袖迅速的建立权威,但也充满了恐怖的气息。 甚至比国内的气息更加恐怖。 在国内,是敌人对我方出手。 而这里,则是自己人对自己人出手。 盛血莲很小心自己的言行,注意不要说错什么话或者做错什么事,或者跟不该认识的人认识。 他一开始来的时候,以为这里的人民对林斯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种病态的在恐怖加压下的心理疾病而已。 国内的组织又陆陆续续的派人前来留学。 盛血莲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 自己新建的党会已经和国父所建的彻底决裂,双方成了敌人。 国父的接班人是个铁血手腕的人,叫做卫国。 卫国对于党会的态度就是——杀光。 很多人纷纷转入地下,还有一些人惶惶不可终日。之前的很多工作都白干了,更有许多地方,遭到了摧毁。 组织的损失,不可谓不严重。 盛血莲看到了很多人过来留学,又离开。 包括他之前认识的朋友,很多组织内的高层人士,甚至是大名鼎鼎的伍豪。 伍豪八面玲珑,人人都说他宽厚谦和,盛血莲很不喜欢他。 但人人都说他好,盛血莲也不会笨到在这种时候说他不好,盛血莲在等着,他觉得大概终有一天,东子任或许也会过来。 盛血莲很清楚,东子任虽然卑鄙无耻,但却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 那个时候,就可以用东子任曾经担任敌人宣传部长一事,狠狠的讥讽他一顿。盛血莲甚至可以想像东子任在自己手上吃瘪之后的神情,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舒坦。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等到东子任过来。 这是几乎不可能的。所有高层都过来过,东子任呢?他怎么不来,跑哪里去了? 组织是扎根于马国的,经费和技术手段,都是马国支持的。 他作为当初创立组织的十二个人之一,居然不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最后,盛血莲终于忍不住问,他用着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口气,问:“东子任现在怎么样了啊?” 来着回答:“他啊?前段时间上面说要起义,他就带着自己的人马起义了。” 盛血莲浑身一震,他问:“东子任一届书生,他哪里来的人起义?” 来着说:“是他一个在军队的朋友,东子任把那人拉拢了过来,然后就拉了一帮军队反了。” 盛血莲在这一刻,忽然羡慕起东子任来。 自己和旁人,甚至组织的高层,都被束缚在一个小天地中,手中没有任何力量。 而东子任,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居然,已经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了。 起义会成功吗? 很快,盛血莲就收到了关于东子任另外的消息——起义失败了,东子任的那个朋友死了,东子任带着队伍到处逃亡。 盛血莲不免有些遗憾,暗嘆:终究是一个乡下土包子,根本不会打仗。若是我去,一定不会这样的。 但没多久,又有了东子任的消息——他在某处山上落脚了,当了山大王。 大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露出了嘲讽的神色,盛血莲的心中,却变得无比的嚮往。他也想要去和东子任一起干。不,不是和他一起干,是自己单独干,肯定会干的比东子任更好! 东子任的消息越来越多,他自己扯了大旗,占了山头,很多人都来投奔他。 各路的被击溃的起义军,也来投奔他。 当盛血莲听说自己的老朋友宁心慈也去投奔了东子任的时候,他被震撼了。 宁心慈是当年盛血莲一起在南昌时的朋友,两人曾经一同战斗过。 他还记得宁心慈当年送自己离开南昌的时候,站在桥头挥手。他很清楚宁心慈的实力,宁心慈本来手上就有兵马,造反前就已经是个人物。 没想到,当宁心慈起义失败后,选择的也是去找东子任。 后来,东子任的消息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带来。 第9页 传说一个名叫石穿的将领,也拉了队伍去找他。 全国还不停的有人听说东子任的传奇故事,都以东子任为楷模。 东子任转战三省,丢了最初的山头,但竟占了一片好地方,割据一方。 盛血莲坐不住了,他想要回去,想要在这种时候,去见一见东子任,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的心中有着热血在沸腾,于是,在盛血莲小心措辞,给上面写了一封信后,他终于得到了允许,可以再次回来。 第7章 为什么 盛血莲回到了国内。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但是实际上,到现在为止,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依旧是组织的高层,能够看到很多别人不能够看到的东西。 当他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东子任的消息。 因为国父的接班人卫国疯狂的绞杀,大家都变得神经紧张。 有一次,石穿带兵攻下一个县城之后,发现了一个卫国的机密文件。 里面说卫国为了干掉组织,成立了一个队伍,叫做db团。db团的任务,就是打入东起义军内部,刺探消息或者干脆刺杀。 这个机密文件引起了组织高层的重视,组织发出消息,要所有人都严厉打击db团。 而东子任的这份机密文件,就是和db团有关。 东子任割据地盘,打下了一小块栖息之地,高层任命他为当地的负责人。 而当地却有一个部队不服他。 东子任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事情。他派出自己的心腹,去清查那部队的人,说其军长是db团的特务。 东子任的心腹手法残酷,拷问军长家属。 军长愤怒至极,带着兵表示反抗东子任的统治,还打出了一系列旗号,说要打到东子任。 非但如此,那位军长还把在战争中缴获的两箱黄金,送到了在城市中的组织高层,前来告状,说东子任诬陷他,要求高层撤换东子任。 高层本来是支持那位军长,准备撤换东子任的。 但在盛血莲回国的前几天,高层动盪,换了人。 那位军长得到了前任的支持,便得不到现任的支持。 现任决定支持东子任。 于是,整个宗卷的记录,就是一个屠杀记录。 反对东子任的军长,以及他手下的所有人自是全部杀死。军中所有的干部,连班长都以上以谋逆罪论处,全部杀死。 普通士兵及时表态就能够躲过一劫,被打散编入其它队伍中。 这个部队的番号,就此消失。 传说,那时候割据地血流成河。 传说,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和东子任做对,他在当地威望高涨。 传说,那里的其它几位将军,在这件事过后,对东子任更是俯首帖耳。 只是传说,但盛血莲看着这一卷卷的宗卷,忽然有一丝感到了东子任的可怕。 这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了,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的内容却让其十分的惊讶。 现任领导人对东子任的强硬手段非常赞赏,但觉得他还不够完全的强硬。 现任领导人要求东子任要更加残酷的对待敌人,要求他将所有的人全部清洗一遍,就好像在马国那样。每一个组织内的人,都要被严肃的清洗,才能够保证队伍的绝对纯洁。 要求他,至少杀掉三分之一的人,否则,就是对敌人的妥协。 在看到这里的时候,盛血莲心中一紧,他不由的开始揣摩,东子任到底会不会再次大开杀戒。 他尤记得当时初见,东子任伸出的那双手,干净,白皙,不事生产,也决没有血腥的手。 那现在呢?在经歷了四处转战,在艰难困苦之中,建立起割据地之后呢? 他的手依旧干净吗? 他的手已经有了血腥,他会介意,这种血腥味更重一些,更深一些吗? 盛血莲甚至不太敢翻开东子任的回答。 他害怕东子任回答“是”,那么,东子任就是一个天生杀人魔,他不配他这么多天,心心念念,特地从马国跑回来。 他更害怕东子任回答“否”,东子任不执行高层的命令,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显而易见。他一定会被严肃对待的。 盛血莲深深的吸了口气,翻开了宗卷。 东子任回答“否”,他说:你们做的是错的,我们的人,大部分是好的,我不会执行这个净化的命令,我们的队伍,也经不起这么整。 盛血莲松了口气,接下来,他就看到宗卷记录——东子任果然被严肃处理了,有人甚至建议将其开除党籍。 最终东子任终究没有被开除,原因很简单,他是创始人之一,现在在组织内的那十二个创始人,只剩下两个了。一个在马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个还要被开除,影响不好。 东子任被安排了个闲职,不得再插手高层事物,甚至连他自己打下来的割据地的事情,都不能够再插手。 而被这样判决的原因,也给了一个合适的帽子扣上——心慈手软,对敌人不坚决,是反派。 盛血莲忽然笑了起来,东子任竟然会被扣上心慈手软的罪名,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会心慈手软?呵呵。 第10页 同一时刻,盛血莲注意到,在这些年高层变换的风风雨雨中,有一个人,始终屹立不倒,始终,在最高层。任何风波,都没有波及到他。 盛血莲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名字——伍豪。 呵!盛血莲无声的笑了。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如果伍豪和东子任两人一起共事,会怎么样呢? 盛血莲缓缓的合上宗卷,他闭上眼,已经选好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东子任在南边,他已经失势,盛血莲并不想和东子任搅合到一起去。 东子任现在虽然被排挤了,但是哪里是他一手创建的,根基深厚,自己去了,最终一定会受制于东子任这个真小人。 他决定去第二大的一块割据地,中原的位置。 那个割据地,没有优秀的领导,没有有力的指挥和组织。自己去了,一定会大有作为,一定会干的比东子任好上百倍,一定会不像东子任这样,辛苦一场,好容易使得自己威信服众,却被高层一纸诏书,废为庶人。 自己,一定会,站在比东子任更高的地方,会走的比他更远,远很多。 第8章 净化 盛血莲只身来到这篇似乎从未开化的土地,当日进山就走了三天时间。 一路上他的手上脚上满是血泡,当地的军队说要抬他过山,他拒绝了。不是他喜欢吃苦,他只是想要做的比东子任强,建立起比东子任更高的威信。 三天后,他终于来到这个割据点。 很落后,比他想像的更加落后。 军队有三个将领,一个上头派来的统领。 统领是个文人,性子也软弱,割据地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这三个将领说了算。 盛血莲的到来并没有改变这种格局,虽然他名义上是最高领导,但没有什么人把他当作最高领导,大家都把他当作一个书生。仅仅只是一个书生罢了。 盛血莲没想到竟然被遇到这样的态度,他在短暂的难过之后,很快就想起了东子任。 一介书生,呵呵,在这个世道,读书人是不好惹的。 盛血莲并没有急着立威,他先是解决了这里的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情就是钱。 一般来说,谁能够解决钱的问题,谁就拥有了说话权。 割据地很穷,几乎食不果腹,每年过冬都到周边去劫富济贫。但富总是有限的,劫得多了,富也就没有了,而贫还没有济。 盛血莲下令,不准在随意出去,必须要跟周围的势力搞好关系。 三个将领都不同意,几乎是讥讽。 盛血莲坚持自己的提议,他以最高领导人的身份,强行下政府令,要求割据地的民众开垦田地,耕种新植物。 数个月后,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新植物解决了所有人的吃饭问题,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三个将领开始有了分化。 一位军校毕业,打仗过硬的将领,倾向于盛血莲,而盛血莲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几次谈心下来,盛血莲成功的将这位名字叫做向阳的将领,拉到了自己身边。 盛血莲有了一支军队的支持,第二件事情,则是严肃军纪。 他听说东子任手下的军队,从来不到处抢,他要做得比东子任更好。 他要求低级的军队领导,汇报工作要画军事地图,他开办军事培训,快速的拉了一大批年轻军官起来,并且严禁没有命令私自行动。 在盛血莲接管了军事领导权之后,这个割据地的军队,就再也没打过败仗了。 所有的士兵,在这个时候,几乎对盛血莲有了一种神一般的崇拜。 盛血莲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但是,还不够。 他听说东子任的走私活动做的很好,总是很轻易的就能够弄到需要的物资。 他亦这样做,将被抓来的富户全部放了,让其帮自己走私。 他在这里开设医院,整顿卫生,甚至发行自己的货币,盛血莲来到的短短一年,已经将这个割据地,整的天翻地覆,变了样子。 往日又脏又破的民居,已经修建好。 没有任何卫生环境的医院,也整的干净整洁,各种药品齐备。 连学校也建了起来,男女老少统一进校念书,学习写字。 盛血莲的威望在这个时候急剧的提高,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有百姓见到他都会主动向他问好,并且表达自己的爱戴之情。 盛血莲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嘴角微翘。 他觉得自己干的比东子任好,事实上也干的比东子任好。 但是有一天,一件事情,让他从这种自满中跌落了出来。 是三个将领中的一个,叫做地头龙的,对盛血莲的作战计划提出了不满。 盛血莲和地头龙再一次发生了冲突,最后不欢而散,地头龙带着军队拒不服从盛血莲的命令。 盛血莲在地头龙离去后,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很生气。 不是生气地头龙对自己的忤逆,而是生气,自己作出了这么多成绩,有了这么高的威望,居然,还有人敢前来挑战。 他当天晚上根本无法入睡,他睁着双眼,看着天空。 自己不呆在大城市,甚至远离妻子,跑到这个山洼洼来是做什么的呢? 盛血莲不知道,他看着漫天的星星迷煳入睡。 第11页 他做了一个梦。 盛血莲已经很久都没有做梦了,他这段时间很忙,过的也开心,一切的成就让他心醉,他没心情做梦。 但是这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梦。 梦中,是老家的池塘,池塘中的莲花,开成了一片,仿佛要连着天边一般。 那些莲花,都是血红的颜色。 盛血莲就站在这一片血色的莲花中,他左看右看,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这片血红色的莲花。 为什么这片莲花会这么红?盛血莲在心中问,正在他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忽然一个人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因为,都是血所染红的。” “谁!”盛血莲勐然扭头,看见东子任就站在他身边。 东子任的面容依旧和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干净,柔和,带着微笑。 东子任伸出手,盛血莲低头,却看见那张记忆中白皙,温暖的手,满是鲜血。 梦中的东子任笑:“血莲,你可知你名字的来歷?” 盛血莲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伸出手:“你手上的血,是二十九军的吧?” 东子任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从邪恶而遥远的地狱而来:“若不是二十九军的,怎能够将白莲染得这么红?又怎么会是红莲?” 盛血莲看到自己的手和东子任的握在一起,东子任那双手上的血,顺着两人手掌相握的地方,蔓延到了盛血莲的手上。 最后,东子任大笑了起来,笑容带着狰狞,狠毒,虚伪,狡诈,无耻。 东子任的声音听起来更带着一丝不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连自己手下的一个将领都摆不平,凭什么跟我争?你凭什么?” 盛血莲勐然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冷汗,他起床走出房外,抬头看见,发现天河悬星,四周寂静一片。 他定了定神,回想起刚刚那个梦。 梦中东子任的那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你连自己手下一个普通的将领都摆不平,凭什么跟我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盛血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半个月后,高层的一封文件正式下达。 文件内容是:因为有叛徒的叛变,高层不得已要转移。现已决定中央转移到东子任的防区。 希望盛血莲在自己的地盘也多加小心,严查奸细。 盛血莲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回到自己的住处,下达了一道命令。 “命,在外打仗的地头龙的部队,率军返回。换成向阳的部队驻守。” 地头龙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在私下骂了盛血莲一顿后,带着部队返回了。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一返回就被扣押了。 盛血莲将其秘密囚禁起来,不让他和外界接触。 地头龙一开始根本不担心,他知道盛血莲很不喜欢自己,但他也相信,自己在队伍中,有着大把的亲信,盛血莲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第一天过去了,地头龙在琢磨自己的亲信会来救自己。 第十天过去了,地头龙在担心自己的亲信会遭殃。 二十天过去了,地头龙在琢磨可能会有那个仰慕自己的普通士兵来救自己。 一个月过去了。 地头龙在听到了外面的情形后,终于不再抱任何希望。 盛血莲的手段,要比当初东子任的高明的多。 他将军队中所有的干部都召集到一起,说是要开会,但他却没有出现。 他走到了一群没有长官的士兵中。 盛血莲这个时候在心中微笑,他跳上高台,开始了煽动性极强的演讲。 一开始开心怀疑惑的普通士兵,在听了盛血莲的演讲后,马上变得对其绝对信任起来。 盛血莲在演讲的时候,心中在冷笑。 东子任那傢伙,根本不会演讲,那傢伙根本没有做过任何运动和工作,根本不知道怎么煽动群众的情绪。 自己就算是要收拾某个不听话的将领,也一定会比东子任干的漂亮的多。 杀掉一个军的干部算什么? 他盛血莲会被东子任走的更远! 结果,也如盛血莲所料。 在他刻意的煽动,纵容和怂恿中,割据地很快开始了大净化。 盛血莲当初在马国留学,经歷过他们的大净化,他很清楚该怎么操作。 这次的大净化,以响应核心号召,查找叛徒开始。 检举,揭发,公审,行刑。 这一套盛血莲玩儿的如火纯青。 每一天,都有人在被枪决。 白天,军队出去打仗。晚上,回来接受净化。 每一天,都是血流成河。 在这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指认曾经的军长地头龙是叛徒,是奸细,是大害虫。 盛血莲对这种状况很满意,而火苗一旦被点燃,马上就会蔓延到各地。 每一天晚上,都会有人被抓出去杀掉。 这天,盛血莲出去散步,走到河边的时候,忽然听到枪声。 他心中一紧,走到了河边,看到了河边有十几个士兵被绑者,而另外一群人,则拿着枪在指着那十几个士兵。 那十几个士兵见到盛血莲来了,都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样,大哭大喊:“盛先生,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我们没有叛变,真的没有!” 第12页 盛血莲微微挑了挑眉毛,问一边的人:“这些人是……” 旁边有人回答:“这些都是地头龙的部下,当初反对过盛先生您,一定是奸细!” 盛血莲点了点头,不再去管那些被杀的士兵冤不冤枉。 只是他转身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勐然回头:“不要枪决!” 河边还活着的士兵心头一喜,以为自己有救了,结果却听见盛血莲接下来说:“子弹是很宝贵的,叛徒不配得到一颗子弹,用刺刀!” 在说出这句话后,盛血莲忽然想起来自己年幼的时候,曾经看到过隔壁的造反派。 那个头子说:“子弹很贵,用刀子。” 他随即又想到,盛家老太太说:“你若双手满是鲜血,恐将来不是个善终的……” 盛血莲用力的摇了摇头,他的耳边,满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那是梦中的东子任的声音:“你连一个普通的将领都摆不平,凭什么跟我争?” 盛血莲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声音变得狠厉:“杀!不愿服从我的,都杀!” 第9章 川北 在很多年以后,曾经有当地的百姓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情。 他们说:当时每天都会杀人,山上有条河,每天都会看到好多尸体从河里流下来,有一次甚至把河都堵死了。 后来他们就不往河里扔尸体了。 盛血莲的心中,仿佛着魔了一样,他认真的计算着,等待着。 直到有一天,他觉得该收手了。 他不在乎死了多少人,而让盛血莲收手的原因,则是当初的那个反对他的将军在狱中自杀。 反对盛血莲的人,基本已经被杀光,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当天,他便再次做了演讲,轻而易举的,止住了这次净化。 由他开始,由他结束,一切都在盛血莲的掌控之中。 在这之后,已经无人敢说他半个不字,留下来活着的人,都对盛血莲拥有者百分百的忠诚。 盛血莲在入睡前,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满意,他想起了东子任的净化活动,最后竟然被人告到核心,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丢了领导权。 而自己,动作比他大得多,杀得人比他杀得更多,但竟然能够有条不紊。 自己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盛血莲不由的在睡前微笑起来,可是当他沉入梦想的时候,他却再次见到了大片大片的血莲,以及在血莲池边的东子任。 东子任露出微笑,他特意的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白皙干净,没有半点血腥。 盛血莲心中忽然一片慌乱,他发现自己手中的血都在不停的滴在地面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盛血莲有些发怒:“你笑什么!” 东子任还是笑:“你狠,你们都狠!你们都比我狠,和你们一比,我的手,真是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盛血莲再次从梦中惊醒,在梦中,东子任用了“你们”。 盛血莲扭头,勐然看见了书桌边的报纸。 上面用大字报导了上海的一家灭门案,以及死亡人员名单。 盛血莲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他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他看到那些被灭门的人员名单中,有一个还是那人的救命恩人,是路过打酱油的,不幸被看到,以至就此丧命。 盛血莲看着自己哆嗦的手,心里自我安慰:我没杀过我的朋友,没有杀过我的恩人,我……我只是为了队伍更好的发展,而採取的净化。我……只是服从了核心的命令。 我……没有报私仇,不,那不是私仇……那是不听命令随意行动,这种人,该杀! 但是不论他怎么说服自己,手始终在发抖。直到他房间的门被一个人撞开。 那位叫做向阳的将领手持一份密电赶来:“血莲,不好了,卫国动用了比我们多十倍的兵力,来集中攻打我们了!这是我们的人在卫国那里截获的密电,消息十分准确。” 盛血莲的手一下子就恢復了正常。 是了,这是一次关乎生死存亡的战斗,这是他要指挥的战斗。 在很多年以后,盛血莲才知道,这一次的战斗,被成为第四次反包围。 这一仗打的很辛苦,大批的干部,在净化过程中被杀掉了,留下的都是普通士兵,敌人异常强大,而盛血莲的力量却非常的弱小。 在经过了持续数月的战斗后,盛血莲决定转移。 这一片地处中原的割据地,是保不住了,他决定北上,听说西北有更好的地方和更有前途的发展。 盛血莲带着军队开始了远征。 远征途上的种种艰辛,自不必说,盛血莲在这种每天战斗的情况下,早已忘记了当日的净化事件,他的脑袋中已经没有自责二字,更加没有东子任三个字,他所想的,就是怎么将自己的额队伍,带到安全的地方,重建起割据地来。 在经过了两三个月的长征之后,他终于抵达了一处富饶的土地。 他所带的队伍,已经衣衫褴褛,活像一群叫花。 但他们和叫花所不同的,是即便是经歷了那种残酷的净化,和激烈的战斗后,依旧拥有崇高的信仰,以及,严明的纪律。 第13页 这处富饶的土地没有追兵,却有着一群没自什么自卫能力的部队守护。 盛血莲很容易在这个地方站住脚。他的军队人太少了,必须扩充部队。 而因为这篇土地太富饶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民长期没有经歷过任何战火,没有半点危机意识,所有的青壮年,都在吸食鸦片。 没有一个健康的青年。 盛血莲伤透了脑筋,要扩充军队,就得先在当地,把这群大菸鬼给收拾了。 很多人不同意吸收这群大菸鬼进队伍,但是盛血莲却很明白,如果在这里不能够补充兵源,那么自己的队伍,绝对走不下去。 没有选择。 他开始在当地组建政府,并且宣传戒菸。 效果出乎他的意料,所有的妇女都积极的拥护他的作法,将自家的丈夫,儿子,父亲,绑了送到盛血莲面前,恳求盛血莲拯救她们的父兄亲人。 盛血莲没有任何犹豫,开始了他的戒菸运动。 他找了当地的医生帮忙,靠着自己的士兵建立了戒菸所,短短三个月,就将这片土地的大菸鬼门,全部拔出了菸瘾。 非但如此,他还将所有的罂粟也一併拔出,不准再种。 他继续在这里呆着,四处转战,每到一处,第一件事情就是戒菸,然后集训,最后补充兵源。 一年过去了,他将这些当初吸菸的青壮年,训练成了一支具有作战力的部队,转战当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无败绩。 当地的百姓,感念他帮着剪出了当地的鸦片之患,称其为菩萨转世。 但是盛血莲却很清楚,自己不是。血莲,这个名字,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 在盛血莲新建了割据地一年半以后,他听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东子任所在的割据地,也因为被卫国进攻,而被迫转移了。 东子任他们走的很艰辛,据说已经转辗了二万五千里,部队减员严重,已经是疲惫至极的一支队伍,需要他的帮助。 盛血莲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看,现在东子任混的多么狼狈,不仅被剥夺了领导权,他自己一手创立起来的队伍,还被人追着到处跑,已经不堪一击。 盛血莲很豪迈的挥了挥自己的手:“走!我们去帮一帮,传说中的核心部队,要看一看,这一支以纪律严明,作战勇勐的部队,是个什么样子。” 第10章 会师 盛血莲当即就发电报,给这一支疲惫之师,告诉他们自己会去接应。顺便,他也问了下现在的领导人是谁。 他不方便问东子任到底怎么了,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或者根本被抛弃没参加这次远征。 他只是知道,如果东子任活着,如果东子任参加了这次远征,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在这种远征中,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一定会再次成为这支军队的领袖。 对方发回来的电报中,说了三个人的名字,说这三个人是领导。 三个人名字中,没有东子任。 盛血莲心中一阵失望,失望过后,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到来了。 他别有用心的对自己的军队宣传,即将要见到的核心军队,军纪是多么严明,实力是多么的强大,战斗力是多么的强。 十天后,两支军队在川北的一个小城相遇了。 盛血莲第一次见到这支军队。 尽管他心中很清楚,经过了远征的军队,不可能会好。 但他也没想到,这支军队,竟然疲惫到了这个样子。 看人数,不足一万人。看装备,什么都没有。 即便是在军队中的士兵,也都是面黄肌瘦,穿着破烂,比自己当初还要糟糕。 而自己,现今已经拥有四万人马,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盛血莲在见到这支穷途末路的核心军的时候,心中是狂喜的。 双方实力悬殊如此之大,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是,当他一扭头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他怎么也不想见到的人。 那个人瘦了很多,也变老了,手中拿着烟,眉头深蹙,脸上满是尘土。 和盛血莲记忆中的那个宛如大姑娘的年轻人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有一点却没变,那双眼睛,仍旧深邃,看不到底。 那是——东子任。 盛血莲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东子任还活着,他竟然也参加了这次远征。 当天晚上,盛血莲的老朋友,这支军队的二把手宁心慈找到了他。 两人促膝长谈,讲了整整一夜。 盛血莲终于知道了东子任这一路上的故事。 先是被排挤,后来被迫撤离后,在长征的路上的一次会议中,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发言权。 紧接着是四渡赤水,跨越大渡河,飞夺泸定桥。 一系列的军事行动的判断正确,使得东子任已经成为这支军队的主导,他虽然没有列入核心三人组,但实际上,核心三人组在经过了这一路的正途后,已经唯他马首是瞻。 盛血莲的心中不是滋味,非常的不是滋味。 宁心慈拍着他的肩膀:“见到你太好了,你知道吗,我们这支军队,普通的战士都死光了,现在只剩下一副骨架。根本经不起任何战斗了,即便是最小的战斗,也会把我们彻底打垮的。” 第14页 盛血莲点了点头,他问:“我看到你们的干部好像很多。” 宁心慈说:“这是东子任的主意,他说普通士兵很好招募,但是干部不易培养,所以一路上,普通士兵受伤了就留在当地了,排以上的干部,受伤了也会让士兵抬着他们走。为此还引起很多士兵的不满。” 盛血莲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宁心慈在这个时候流露出的对东子任的那一丝不满。 他马上建议:“那太好了,你们队伍中的干部多,我队伍中的普通士兵很多,因为在战斗中要求干部和士兵一起冲锋,搞的干部减员严重。我们正好合兵一处。” 宁心慈异常高兴,两人又聊了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时间,直等到公鸡打鸣,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盛血莲就合兵一事,开始了东子任的交涉。 这是他第一次和东子任交手,他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东子任的难缠。 东子任不是最高领导,但是他却半点都不肯让步,也不愿让出中央职位来给盛血莲和盛血莲的部下。 这让盛血莲异常的恼火。 双方争执不下,交涉多次,最后伍豪终于站出来,对盛血莲说:“你兵强马壮,并且接应了我们,我们的确应该给你有所交代。我这个职位不要了,给你。” 盛血莲看着一脸病容的伍豪,心底轻蔑的哼了一声。 这傢伙惯会生病,一遇到要紧的事情,就生病了。 且还不能够说他作假,因为,他是真病了。 说完这句话后,伍豪果然又病了,便血不止,浑身高烧。 东子任的精力则变得无比旺盛起来,白天黑夜都在和盛血莲交缠周旋。 最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却又在军事问题上起了争执。 盛血莲建议南下,回到自己的割据地。 盛血莲这样建议是有理由的,自己的割据地经营了数年,已经十分有基础,而且,如果东子任答应南下,就成了客军,可以回去之后慢慢的收拾他。 而东子任则坚决不同意,坚持北上到边境地区,以防万一有变,可以流亡马国。 北上还要过茫茫大草原,穿越西北后,才能够抵达边境。 双方坚持不下,各自都展开了自己看家的本事,来攻击对方。 东子任嘲笑盛血莲不执行核心的命令,是想要藩镇割据。 而盛血莲则更加不留情,他一针见血的指出东子任这种作法无非就是想用普通士兵的性命,换来自己出国罢了。 两方在这个小城,争执了足足有半个月之久,都没有任何进展。 期间,东子任试图拉拢盛血莲的人,结果闹了个灰头土脸。 盛血莲也试图拉拢东子任的人,居然收穫颇丰! 两个军的人立刻投奔了他,原因是东子任歧视他们是后收编的,处事不公。 盛血莲觉得自己已经大权在握,东子任不过是自己砧板上的鱼了。 双方经过反覆的协商后,终于决定北上,在靠近马国边境的地方重建割据地。 盛血莲留了个心眼,他要求成为作战总指挥,过草地的地图,都放在指挥部中。 大军分为左右两路同时出发。 盛血莲和他的好友宁心慈一路。 东子任和盛血莲的心腹向阳一路。 盛血莲先出军,打通了各处关口,他们就住宿在茫茫的草地上,朝着不知名的地方进发。 就是这一天晚上,天空忽然响起了阵阵雷声,闪电划破长空,盛血莲在帐篷里和宁心慈琢磨大军通过草地的路程,却忽然接到心腹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非常焦急:“报告,不好了,东子任跑了!” “跑了?!”盛血莲非常吃惊,“怎么回事?” “他拉了另外一个将领,带着八千人连夜跑了,招唿都没打一声。” “不可能,他没有地图,怎么跑?” “有个在指挥部工作的中级将领,偷了地图给他们。追不追?” 盛血莲颓然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无力的摇头:“向阳怎么说?” 向阳是他安插在东子任处的将领,一直对自己很忠心。 “向将军说,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唉……”盛血莲在心中嘆了一口气,“既然他要跑,那就由得他吧。八千人,挟持着核心,什么都不带,能够走过茫茫草地的话,也算是——天意了。” 随即盛血莲又露出了笑容,因为即便是能够走过草地,要抵达马国边界的话,还要对抗西北方的一个强大的骑兵队伍。 东子任就算是神,也绝对不可能只带着八千人,在穿过了茫茫草原,疯狂减员后,还能够再次和精锐的骑兵队作战的,这么做,只是自寻死路。 盛血莲站起身,扭头问宁心慈:“我们怎么办?是继续北上,还是回去?” 宁心慈说:“我好长时间没回家看过了。” 宁心慈的家乡,正是盛血莲所新建起来的割据地。 盛血莲说:“你是在不满东子任把你架空?” 宁心慈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满,人年纪大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盛血莲没有再往北走,且自从东子任私自行动,惊动了当地的守军后,被打开的关口再一次被敌军封住,他也根本走不过去。 第15页 他带着队伍往回走,心中恨极了东子任这个私自跑路的傢伙。 他带走了八千人,足足八千人还不算,还挟持了“核心”,成为了正统。 盛血莲心中冷笑,八千人的正统,算个什么正统? 他大手一挥,决定自立为正统。 东子任连马国都没有去过,他好意思自吹自擂? 盛血莲自立中央,将东子任贴上了反贼的标籤,东子任以前的下属纷纷起来揭发东子任,说他蛮横专制,说他虚伪狡诈。 盛血莲自己的队伍中,也开始了批判东子任的活动。搞的轰轰烈烈。 只是有一天,宁心慈忽然对盛血莲说:“运动搞的再火热,最后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你,要打胜仗才行!” 盛血莲自信满满:“好!” 两人开始商议作战计划,但是当作战计划商议完之后,宁心慈忽然说:“知道吗,我以前和东子任在一起的时候,很多军事看法和他不一样。一开始我也不怎么理他,但是,每当我不听他的,自己出兵的时候,都会打败仗……” 盛血莲心中一阵不悦:“相信我,我不会败!” 宁心慈说:“可是,你这次的计划,和我想的一样,我真是……担心……东子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再不好,可打仗的时候,却一直是对的。我们……是不是该发个电报,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盛血莲挥挥手:“我自来到地方,从未一败。这次,也一定会胜利。” 盛血莲开始攻打县城,省城。 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战斗。 卫国已经携带了十万大军入西南,东子任临走的时候,明明知道这个消息,却没有告诉盛血莲。 盛血莲的军队,遇到了卫国最强大的队伍。 双方僵持了足足一年,军队减员几乎一半。 十万大军,不足五万。 盛血莲在高原过冬,食物短缺,军队的纪律难以维持。 他本准备来年再战,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雪上加霜的消息——东子任居然没有去边境处,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报纸,报纸上说西北处有割据地,于是东子任就带着自己的队伍去了西北的边城,不再北上了。 “天意,这是天意吗?”盛血莲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宁心慈嘆了一口气:“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在西北边城居然有一支队伍。东子任自己都不知道他最后的落脚点会是那里,这大概,真是天意。” 天意不止是这个。 自从割据地转移,马国就派人过来,寻找“核心”。 这个被马国派来的联络员,正好在半路遇到了东子任的队伍,于是,东子任成了正统。 随即,又传来了东子任在变成重建了割据地,吃得好,穿的暖的谣言。 最后,谣言变成了现实。 东子任亲自写信给盛血莲,开头装模作样的说了一番两人之间的不愉快都是误会,其实他一直很盼望两人合作之类云云。 这封信的内容无法保密,不久所有人都知道了。 军队也开始动摇,盛血莲几乎每天都能够听到手下的人说:“我们想去找东子任,他已经占了一块地盘,我们去找他的话,肯定能够站稳脚跟。” 盛血莲无法,最后只能够同意:“既然,大家都想要去找东子任,那……就去吧!” 宁心慈有些担忧的看着盛血莲:“你真的决定去找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盛血莲点头:“是,但是我们目前手上的军队,还是要比他的多。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更加不敢对你怎么样。” 宁心慈伸出手,握住盛血莲的手:“但愿如此。” 但世事并不如人所愿,盛血莲带着他的军队第三次过草地的时候,收到了命令。 东子任以“核心”的名义,让盛血莲带兵去攻打西北的那支精锐起兵部队。 传说中的西征由此开始。 西徵结束后,盛血莲的兵马,从当初的十万,急剧锐减到了不足一万。 而东子任在后方,从当初拉出来的八千人,扩充到了四万。 双方实力再次产生了逆转。 宁心慈和盛血莲垂头丧气的找到了东子任。 宁心慈对盛血莲说:“东子任必然不会忘记你在长征途中对他做的一切,所以他很可能要拿你下手,但是他做事还算是有分寸,所以,你一定要忍耐。千万忍耐住,只说是军事失误,千万别承认其它的罪名。” 盛血莲一笑。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会面临什么。 秋天的时候,盛血莲带着自己的残兵败将,见到了东子任。 第11章 离开 一切大局已定,自从东子任带着八千兵半夜从盛血莲手下逃走之后,他的运气,就好像是小说主角一样。 半路上遇到救星,奇遇不断,甚至天大的馅饼也会砸到他的头上。 如今,这个天大的馅饼,果然就砸到了东子任的头上。 一直围剿他们的卫国被抓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东子任疯狂了,他当即狂笑不止。 就连一向温和的宁心慈也说:“不用跟他们多说,先杀了卫国,再谈其它。” 第16页 这个时候,东子任忽然扭头,问盛血莲:“血莲,你怎么看?” 盛血莲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不论卫国以后如何,自己倒霉的日子就会到来了。 最后的解决是放掉卫国,而东子任正式被承认,不再被追杀,围剿。 东子任的地位,他所占的新的割据地,彻底的稳住了。 然后,东子任的下一个任务,自然而然的,开始了整顿。 至于整顿的对象,不是别人,当然就是盛血莲。 盛血莲被揪出来,要求其检讨,认错。 这一幕是何其熟悉,当他几年前发动净化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一幕竟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直到自己被整了,盛血莲才深切的体会到,东子任的可怕。 他不杀人,他要——治病救人。 于是,没有人对盛血莲打骂,他们只是不停的说他的错误,并且让他检查。 而盛血莲,却坚持自己没有犯任何错误。 他不想像伍豪那样,在台上痛哭流涕的陈诉自己的错误,搞的尊严全无。 他好歹,也是曾经率领过十万大军的领袖。 虽然,最后东子任赢了。 盛血莲所带的部队,一些将领对东子任的作法非常不满,他们情愿,罢课,甚至闹事。 但东子任不为所动,他铁了心的要把盛血莲整下去,让他残留的一点威望,全部消失。 盛血莲第一次感到了痛苦,他也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斗不过东子任。 最后,他被发配到了一个闲职,整日里无所事事,他的朋友都不敢来上门看他,唯有宁心慈敢过来和他说话。 宁心慈说:你这是何苦?去给东子任认个错,他就会放过你。 盛血莲摇头:“他不会放过我的,当初的十二个人,就只剩下我和他。当初他跑的时候,我应该去追他。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了。”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盛血莲无力回天。 他从此不问世事,而东子任也希望他成为摆设。 他的妻子也来到了这里,和他住在一起。 很自然的,也受到了排挤。 盛血莲心中恨透了东子任,这个卑鄙虚伪的人,前一刻还在批斗自己,后一刻就能够笑语晏晏的和自己开玩笑。 盛血莲第一次感到了厌倦。 这天,他在自家房中睡觉,忽然做了一个梦。 依旧是血莲池,依旧是东子任站在池边。 盛血莲四处张望,发现血莲池中站了一个人,是一个年轻人。 依稀是东子任的模样,也有些像自己。 东子任忽然对他说:“看,我们都老了,又会有一个年轻人过来,双手占满鲜血。” 盛血莲从梦中惊醒,他看着一旁熟睡的妻儿,忽然觉得一阵厌倦。 很快,有一个新的领导,年仅二十多岁的青年,来到了这片土地。 那位青年带来了马国的指示,要求在割据地再次展开净化清洗活动。 盛血莲在那一刻,看到了东子任眼中闪烁的兴奋的神情,东子任喜欢战斗,他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就是不安分的血,他天生喜欢跟人斗。 盛血莲明白,自己已经不配再做东子任的对手,他已经把自己斗倒了,现在,他有了新的对手,就是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但是盛血莲忽然就觉得厌倦起来。 他明白,东子任会是最后的赢家,但他更明白,不论是那个青年,还是现在的自己,都不会是东子任的对手。 如果自己手上还握有重兵,如果自己的军事不曾失误,那么,或许还可以和东子任来上几个回合。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以后的生活会永远都这样,在这样的地方,仰仗东子任的鼻息而活。 他彻底的厌倦了,第一次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在一天他出去祭祀皇陵的时候,他终于成功的离开了。 他是一个人偷偷走的,没有带走妻子和儿子。 他给东子任留了一封信,让东子任好好照顾他的妻儿。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伍豪曾经去看过他,希望他能够回来,至少能够不要投靠卫国。 盛血莲摇头:“东子任赢了?那个青年根本翻不出大浪对不对?” 伍豪看了盛血莲很久,忽然问:“你很讨厌我?” 盛血莲哂笑了一声:“怎么会,我倒霉的时候,就只有你和宁心慈敢来看我。但……没有但是了,我恨得是东子任。若不是当初他偷偷跑掉,我就能带着部队顺利通过草地。那样抵达西北边城的人就会是我。” 伍豪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盛血莲说:“我知道,当年那个叛徒全家,是你灭门的。你现在来见我,是要杀了我吗?” 伍豪摇了摇头:“你和那个人不一样。你是那十二个人之一,对于我们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我们……如果你实在是不愿意回来也可以,但是你要发表公开声明,脱离我们。从此,我们就桥是桥,路是路了。” 盛血莲笑了笑:“我其实很想知道,你在为东子任做事的时候,在对他认错的时候,在站在台上读悔过书的时候,难道就真的对他服帖?” 伍豪一愣,答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说:“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第17页 两人就此分别,盛血莲在离开家乡很多年之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他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以及盛家老太太。 盛家的祖宅已经不在了,盛家老太太年近八旬,看见孙子回来了热泪盈眶,拉着盛血莲的手坐下,说:“哥儿,终于回来了。” 盛血莲忽然说不出话来,当初他进京读书的时候,以为天下很大,谁知道,转了一个圈,最后还是在这里。 盛家老太太说:“你手上的血腥味好重,杀了很多人。” 盛血莲有些哽咽:“是……但是从今往后,不会再杀人了。” 盛家老太太露出笑容:“知道我们家的祖宅是怎么没有的吗?当初卫国的军队过来,说你是反贼头子,于是抄了家;你手下的军队过来,说我们是土豪劣绅,挖了我们的宅子,抛出地下的钱财。就这样你过来了,我过去了,我们盛家的老宅,已经一个砖头都没有了。” 盛血莲忍不住掉下泪来:“孙子……这次回来,不会再离开了。” 盛老太太嘆了口气:“乱世,乱世啊……你想要停下来,别人不会让你停下来的。老婆子一把年纪,恐怕是见不到天下太平的那天了。哥儿如果将来真的厌倦了,不妨找一处没有战火的世外桃源,虽然清冷,可是会活得干净。” 盛血莲点头。 他在家乡逗留了一段时间后,就听说了东子任再次掌权的事情。 盛血莲知道,事情会这样下去。 他更加知道,卫国内部腐败无能,绝不会是东子任的对手。等到赤乌国一投降,就会是子任的天下。 如果,没有那个时候的疏忽,如果,东子任不曾得到地图,如果,自己当初派兵去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盛血莲坐在卫国的特务系统工作的时候,心中常常想起来这个问题。 他的工作干的不太好,他是那边的领导人,过来了卫国并没有对他有任何重用,反而是把他丢到了特务机构工作,希望他能够同当初的那位叛徒一样,泄漏东子任的机密。 但盛血莲做不出来,他知道很多东子任的机密,但是他也知道,机密之所以为机密,那是不能够说的。 于是他的工作,就越干越差。 而东子任,则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第12章 大结局 在一天晚上,盛血莲的妻子带着儿子找到了他。 盛血莲的妻子说:“我去求了子任,他就写了个条子,让我过来了。” 盛血莲大怒:“你竟然去求他!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我走了,他反而会好好的对你!你为什么要去求他!” 盛血莲的妻子哭了起来:“这些年来,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你到割据地方,转战四方,又是多少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跟你一起,过两天清静日子。我不去求东子任,又去找谁?除了他,谁肯帮我,谁又能帮我?” 盛血莲说不出话来,他过了半晌,才搂住妻子:“从今往后,我们,清静的过日子罢了。” 形式如同盛血莲所预料的那样,卫国和东子任终于开战了。 战争的结果也如同盛血莲所预料的那样,东子任势如破竹,卫国不堪一击。 最后,卫国决定逃往海外。 盛血莲也在考虑自己的去留。 留下,就要面对东子任。 离开,海外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 他内心中不愿意离开,可是,他更加清楚,留下来的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自己必须要向东子任认错,必须任由那些年轻人批斗自己,从此往后,只能够在东子任的手下乞食。 当初,两人相见,谁能够想到如今会成为这个样子呢? 盛血莲决定离开,他亲自去见了卫国,希望自己能够离开。 在一番交涉后,盛血莲终于被允许离开,他带着妻子到了海外的一个孤岛,开始了正常人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里,没有传说中的战争,也没有争夺天下。 大家都庸庸碌碌的在这里活着,为了每天的口粮,工作,上班,朝九晚五。 盛血莲也不例外。 他的妻子不慎摔伤了腿,他还有三个儿子要养活,他的生活过的颇为艰辛。 已经没有人知道盛血莲究竟是谁了。 而东子任的名字,却早已响彻整个大地,成为了很多人心中的神话。 盛血莲某天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忽然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本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那个人是伍豪。 盛血莲很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伍豪竟然会偷偷的过来找自己。 盛血莲将这个自己曾经讨厌过,鄙视过,后来又依靠过的人请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伍豪说:“我这次过来是公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盛血莲说:“多谢你还记得我,当年的老朋友,现在恐怕只有你还记得我了。” 伍豪从荷包中摸出一个信封,递到了盛血莲的手上:“东子任说,你恐怕在这里过的不太好,他听说你缺钱,就让我给你带点过来。” 盛血莲不知道拿还是不拿,最后他的妻子拿了过去,说:“谢谢子任,还能够惦记着老朋友。” 第18页 盛血莲说:“我不是他朋友。” 伍豪微微嘆了口气,说:“东子任最近常常想起你,他说,在他这一生中,最危险的时刻,就是和你交锋的时候。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令他胆寒的敌人。” 盛血莲只觉得这句话充满了讽刺,他想,东子任之所以会想念自己,大概是因为他寂寞了。 伍豪又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如果有,我一定会尽力的帮忙。” 盛血莲摇头,他不需要东子任和伍豪的帮忙。 然而盛血莲的妻子却马上开口:“我们的孩子,想要学医,可是这个岛国并没有好的学校。你看……” 伍豪点头:“如果你们不介意,盛公子可以回去念书,我去给他找一个好的大学,保证能够成为一个一流人才。” 盛血莲想起来当年在边城,东子任说自己孩子“演汉奸演的好”。 他没有忘记东子任当时的表情和神态,他扭头看自己儿子,儿子显然没有记仇,正用一种兴奋的眼神盯着伍豪。 盛血莲在心中嘆了一口气:“既然你想去,就去吧。” 伍豪走了,盛血莲的儿子也跟他一起走了,到沿海的一个城市,读医科大学。 那边的世界天翻地覆,每天都在有运动,可是盛血莲的世界,却已经波澜不惊。 他每天为生活奔波,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写点稿子赚钱。 最后,某个国家找到他,说:“听说你和东子任曾经是朋友,后来又是敌人?你能不能写一篇自传?我们给你稿费。” 盛血莲点头同意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写下了足足一百万字的自传,拿了一笔稿费。 又有一位年轻的知名主编,看过了他的自传后,花重金买下了他的中文版权。 在这里生活久了,盛血莲已经忘记当初的那写时光。 转战千里,百战百胜,和东子任斗法,似乎都已经是梦中的事情一般。 他的眼界开阔了不少,现在他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平静的生活下去。 在盛血莲拿到稿费的时候,他的儿子也从医科大学毕业了。 儿子去了星条国进修,盛血莲则带着妻子,也一起去了星条国。 他在星条国呆了一段时间后,觉得这里也不是他想要呆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当年盛家老太太说的话:“哥儿如果将来真的厌倦了,不妨找一处没有战火的世外桃源,虽然清冷,可是会活得干净。” 盛家老太太早已去世,父亲也死了。 盛血莲已经年迈,他想要去找一处清静的地方。 于是他一路北行,终于来到了一处枫叶的国度。 那里没有战争,那里的人民生活富裕,却十分的淳朴,生活简单,少有倾轧。 盛血莲在这里住下,他常常会看着大海那一边,那个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地方。那个曾经恨过的人。 那个人还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整天批斗,整完了这个整那个,越来越疯狂;那个人似乎根本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天翻地覆。 那个人……老了。 盛妻看到盛血莲常常隔海看着故土的地方,忽然问:“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想要回去?” 盛血莲微微摇头:“不……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盛妻说:“有什么不甘心的?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比他好多了?他有那么多儿子,却全部都死了,只剩下一个白痴儿子活着。我们的三个孩子,各个都长得好好的,有着体面的工作,和不菲的收入。你的结髮妻子一直陪在你身边,而他的妻子,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他。他今年已经七十多了还不得安宁;你却能够轻松的生活,闲时看看枫叶。他的周围,都是一帮算计他的小人,你的周围,却是一些心底淳朴善良的人。他有什么好羡慕的?百年之后,恐怕他要被骂,会落得一世的骂名,而你呢?你却不会。你现在有着和他不一样的人生,这才是正常的人生。” 盛血莲忽然大哭起来,他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破碎了,那破碎的声音听的清晰可见,但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眼泪罢。 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哭累了,他停了下来。 半夜的时候他做梦,梦中的血莲再次出现。 却有着一半的白色,一半的红色。 梦中,已经去世的盛家老太太说:“哥生下来就满院子的红莲盛开,恐怕是个不详之兆,将来双手要占满鲜血的。如果能够及时收手,或许还能够善终。” 善终吗? 盛血莲这一年已经很老了,他拿着自己手中的报纸,上面的标题赫然——东子任于昨夜逝世。 死了,都死了。 曾经的朋友,敌人,都死了。 宁心慈早在半年前死去,伍豪也在几个月前死去,现在,东子任也死了。 仿佛一切的纠葛,爱恨,权利,争夺,都逃不过生死的轮迴。 盛血莲继续看那报纸,东子任的继任者,将其遗体装进了水晶棺,供所有人参观,恐怕一直都不能够入土为安。 他的手微微的抖了起来,手上早已布满了斑点和皱纹,盛血莲忽然想起来,自己如果死了,一定能够有一个陵墓,自己的孩子,会过来看自己的。 第19页 他缓缓的闭上眼,眼前出现的,是当初他第一次见东子任时的情形。 东子任伸出手:“你好,我是新来的管理员,名叫东子任。” 在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像,以后各自的人生,竟然会是这样的路程。 在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两人竟会成为敌人,最后又陌路一生呢? 一切不过是虚幻,谁都逃不开生死轮迴。 盛血莲的双眼没有再次睁开。 他死于枫叶国一个寒冷的冬天,被葬在枫叶国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 他的妻子在不久后也去世了,和盛血莲合葬在一起。 而东子任,他始终孤独的,寂寞的,在那里,谁也改变不了他的位置,谁也触碰不了。他将会一直孤独下去,直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