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宠妻,夫人桃之夭夭》 第1章 往事煎心 山风如妖魅邪肆,咆哮嘶吼,分明是夏日的夜,却寒冷刺骨似一把把钢刃,直将人剐得体无完肤。 黑夜,却亮如白昼。 惨烈的哀嚎声已寂灭,只剩一片熊熊烈火铺天盖地,仿佛吞噬了整个世界。 满手满身是鲜红的血,分不清是血还是烟尘灰烬,已将她原本鲜红的衣裙都染成了暗红之色。 她还是来晚了。 “青蔷……”叶飞扬一张脸满是血污,已是气若游丝,他使劲挣扎出一丝丝笑容,希望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青蔷抱着他,浑身颤抖。 这个昔日微笑柔软如春日的男子,如今胸口上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流逝的血水正汩汩带走他的生命。他有洁癖,可向来笔挺簇新的军装如今已是残破不堪。 “别说话。”她竭力压下心中的悲恸,念动咒诀,眉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印,指尖随即流泻出一道流沙般的微光,流向叶飞扬的伤口。 然而伤口却毫无变化。 “青蔷,别,别浪费你的印力了……没用的……”口中涌出的血水让他的话含糊不清,青蔷只能努力贴近他。 “死前还能、看到你……我、我真高兴……”叶飞扬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 “叶飞扬!叶飞扬!你看着我,别睡!”胸膛之中悲伤如惊涛骇浪,她用力拍着他的脸,一滴泪从眼眶坠落,落在叶飞扬脸上。 她有多少年不曾流泪了?看多了生死,她已不会流泪。林冉冉说她铁石心肠,而她的心终究不是铁做的。相识一年,他却对她倾心相授,无怨无悔。她甚至有过那么一些动摇。这种感觉,在她久远的生命之中曾有过那么一次,至今刻骨铭心,以至于情这个字,令她不敢触碰。 或许是那记忆中的身影太过美好,令她的心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又或许是她陈旧的道德观太过迂腐,令她害怕打开心门接受另一个男人。一千多年过去,她碰到过形形色色对她大献殷勤的人,有虚情假意,亦不乏真情真心,然而,她将这一切统统拒之门外。 叶飞扬,是千年以来第一个令她心生动摇的男子,他的身上有那么一丝丝遥远的影子。如今,她这心口便似裂了一道缝,疼得翻江倒海。 他将死去,她却救不了他,甚至他原本可以不死,若不是她中了魇龙王的计来迟了一步,他本可以不死! “你哭了……”叶飞扬微微睁开眼来,似喜又悲,“别……哭。最后一次、对你说了……我……爱你。” 他用尽了仅剩的一丝力气,艰难地伸出手来,想替她擦去泪水,青蔷握住他的手,眼泪已是止不住地落下来。 他却笑了,仿佛终于得到了她的首肯。 最后侧了侧脸,眼神扫了一下旁侧的乱石堆:“孩子……” 青蔷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残垣断壁下,露出一双噤若寒蝉的眼眸,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由于极度的惊恐,缩在瓦砾堆里不敢动弹。他手上还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没有声息,不知其中的婴儿是死是活。 她收回视线来,看到的却是叶飞扬闭上的眼,嘴边还带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第2章 干尸大案 一间昏暗严密得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里,三男一女正容而坐,皆是眉头深拧,神色肃穆。 主座上的男子身着深蓝色高级军装,约莫五十上下,脸皮白净,浑身正气凌然。 左手旁的人是个年长的老者,花白短发,一身精细考究黑色长衫,手中持着一杆漆黑的阴沉木拐杖,杖首上镶着一颗葡萄大的蜜黄色猫眼石。 右手边一男一女,男人不惑之年,身材微胖,西装革履,梳着时新的偏分大背头,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只金表。 剩下的女子虽青春不在,但仍风韵犹存,妆容精致,一双凤眼尚风情依旧,量身定做的紫色旗袍衬托得曲线婀娜,一看便是大家之手,一条月白蕾丝披肩随意搭在肩上。 老者看了手中资料良久,沉沉一叹:“他回来了。看来,是时候请那位出山了。” 两男子凝重地点点头,女子闻言神容微颤,眼底泛起几丝煎灼。 + 平陵城最近有些不太平。 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乱,太平了几年,如今却被些怪力乱神的混账事来搅局。 蔡千辰眉心拧成一团乱麻,咬牙切齿地想着,他双腿高高架在办公桌上,白衬衫大喇喇敞着,办公桌上丢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和档案,以及各大报纸的报道,标题虽是夸张荒谬,却也是事实: 乌鸦成精,柳宅干尸大案! 惊悚!柳公馆现吸血乌鸦! 这柳公馆的案子,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若只是一起案子,倒也不至于让他蔡千辰警视厅副长如此闹心,然这干尸案,本月已是第三起,不过另两起都在附近的小村落里和小弄堂,让警务队给封锁了消息,这才不至于流露见报。而柳公馆这一起却是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着实骇人听闻。 连督军府都惊动了,下令限他七日之内抓住罪犯,否则全部问责! 罪什么犯,柳公馆几十人皆亲眼所见,柳蒙让一群乌鸦啃得只剩一具干尸,上哪里去抓罪犯?这两日,警视厅的人尽光捕乌鸦去了,平陵城里的乌鸦都快绝迹了。 想他堂堂蔡家大少爷留洋军校数十载,办案五六年,让平陵甚至整个东滩地区一众宵小恶徒皆闻风丧胆。怪力乱神,他从不信这些,这回却也不得不怀疑自己一贯的立场。 “头儿,车备好了!”副官敲门进来。 蔡千辰揉了揉一头凌乱的发,从办公椅上下脚起身,拎了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头一扬:“走!” 他家老爷子差贴身副官神秘兮兮地给了他一个地址、一份资料和一个信封,还亲自电话来说是高人,能助他破案,务必要亲自上门请。 求教于人,不太符合他蔡千辰的做派。奈何此案山穷水尽,上头又逼得紧,并且能让老头子称作高人的,应非泛泛之辈。且试他一试。他家老头子的手段,他还是清楚的。 蔡千辰在车上翻看老头子给的资料。 光辉路102号,叶公馆。 叶公馆,他自然知晓。 平陵的商界骄子叶舜翕,在平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叶家并非世家望族,只是叶舜翕父亲叶飞扬当年位居督军参谋,打得一手好仗,且颇具商业头脑,他索性卸甲从商,一时大发战争财,数年便成了平陵数一数二的富贾。 然而叶飞扬盛年却突然暴毙,既无儿无女,又无父母兄妹,庞大家业一时无人继承。当年,沾亲带故的亲属对遗产的争夺震惊全平陵。然一年过后,突然冒出个叶飞扬遗孀和一双年幼子女,立马将众闹腾的亲属收拾得服服帖帖,马首是瞻。 于是,叶家才没乱了套,平平稳稳地发展下去。 叶舜翕成年后接手叶家,此人雷厉风行,独具慧眼,颇有手腕。短短七八年间,叶家越发壮大。平陵的军工产业他一家独大,此外还涉足船舶运输、服装、园艺花卉等行业,就连新兴的电影业都有涉及。 他是政界,叶舜翕乃商界,他们交集并不多,只在一些大型交际场合,比如平陵慈善晚宴,全城政要商业巨头参加的场合见过数面,点头之交而已。 私下里,叶舜翕似乎是个特别刻板的人,年纪轻轻,却从不参加私人宴请,年轻人里流行的派对也从不显山露水,着实是个怪人。 然而,他此次要去找的,并非是叶舜翕。 第3章 探秘叶家 蔡千辰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个女子。只有一个极为模糊的侧面,依旧看得出女子容貌绝俗,一身古派的细腰襦裙,宽袖长裾,头发随意挽着一部分,其余散落着,坐在一座花圃旁,手上拿着剪子剪花。照片似乎是偷拍的。 背面两个墨渍晕染久远的字:青蔷。 时间是……三十年前?按着叶舜翕的年纪,他娘到如今也应四五十了。老爷子会不会搞错,一个半老徐娘,能帮得上他什么忙。 不过转念想,在那样的情形下力克众人夺回家产,培养出叶舜翕这样的人的女人,理应不简单。 警署的新庞蒂亚克副官开得极为顺溜,不多时便到了叶公馆。 平陵城依山,叶公馆便是在山脚下。 一眼望去,青山葱翠掩映,坐落着一幢白色西式洋房,像一只停留在青山碧水间的白鹭。 蔡千辰琢磨着,怎自家就没占到这块好地方。 开近了,黑色的雕花铁栅栏和大门,里头竟有门卫看守。一见汽车驶来,远远地询问道:“请问来的是什么人?” 副官摇下车窗,自报家门。 门卫匆匆开了门放行。 汽车驶进,宽阔的道路两边是精心打理的苗圃林木,一座华丽的喷泉在房子的正前方,喷泉里是三个嬉戏的天使。其实与旁的富人家院大同小异。他自己家就有几座类似的别馆。 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蔡千辰与徐副官下车来,见门前已有一名年近花甲的老者,穿着一身西式燕尾服在等着了。 那老人慈眉善目的,笑盈盈道:“蔡副长,您好,我是叶公馆的管家老余。我们家少爷已等候多时了。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进了门。 叶公馆并没有特别奢华,甚至……有些陈设还比较老旧。 二人随着老余来到会客厅内,门边候着两个女仆打扮的丫头。而皮革沙发前的茶几上已摆上了各色瓜果小食,还有西式的奶油小蛋糕及精致的点心。 蔡千辰听见徐副官很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老余彬彬有礼道:“少爷在书房,容老朽前去通报,二位需要喝些什么尽管吩咐下人,无需客气。” 随即退身出去了。 蔡千辰倒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为了这案子,他已经两夜没合眼,能坐着自然不想站着。 一名女仆上来,替两人倒了咖啡,端到蔡千辰面前时,竟一下子红了脸,有些仓皇地放下,退到了一边,和另一个小姑娘悄声嘀咕了几声,皆是偷偷瞄着蔡千辰。 的确,蔡千辰除了是警厅副长,还是个公子哥,并且是个十分好看的公子哥。 平陵上流名媛圈中千金团里有句话,文舜翕武千辰,卫玠穷兰陵妒。 史书上美男子卫玠有多富有,兰陵王有多骁勇她们可没见过,只知道平陵城里,比叶舜翕有钱的都没有他英朗,比蔡千辰有权的远没他俊俏。何况没有几人比叶有钱,也没有几人比蔡有权。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喝了两杯咖啡,吃光了一盘点心,蔡千辰等得快按奈不住,他警察-厅过来也不过十几分钟,这叶舜翕好大的架子!不是说等候多时了么,现在到底谁等谁?他蔡少爷可没等过什么人这么久! 他正郁郁愤愤,身后传来一个温雅的男声:“蔡副长,抱歉让你久等了。” 蔡千辰转脸,见得正是叶舜翕,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外一件合体的灰蓝色西服背心,确是风度翩翩儒雅不凡。家中三妹成日里地将他挂在嘴边,常被他嗤笑都不知女儿家矜为何物。 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而已,他叶舜翕背地里干的事别人不知道,他蔡家可是一清二楚,哪一个军火商不是发着战争死人财。只是,蔡家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蔡千辰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轻蔑,立马站起身来,端上一脸场面式笑容道:“不久不久,不过两杯咖啡而已,叶老板家的蓝山是我在平陵喝到过的最正宗的蓝山。” 说着,伸手上前。 叶舜翕回握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道:“请坐。” 二人就坐,徐副官肃立在一边。 蔡千辰率先开口道:“想必叶老板已知晓我此行的目的了吧?” 叶舜翕抬了一下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请问信在何处?” 第4章 叶家有仙 蔡千辰瞥了一眼徐副官:“信!” 徐副官略显紧张地在手中捧着的资料里寻了一番,抽出一封金黄色牛皮信封的信,交给蔡千辰。蔡千辰转而递给叶舜翕,叶舜翕接过看了看,红色的蜡封上,是平陵督军府的字样,信封上工整的颜体:敬呈叶夫人亲启。 叶舜翕神色有一瞬的不快,然依旧冠冕堂皇道:“既是督军亲自致电,叶某必会将信带到。只是不巧,家母此时正是午憩时分,待家母醒来,叶某再行呈上。不过,家母不喜生人,从不见客,恐怕蔡副长此行要白跑一趟了。” 蔡千辰眉毛抖了一抖,压下心头冒尖的怒意,不动声色地笑道:“无妨,我们乃是小辈,自是要敬重长辈,只是这干尸案一出,闹得平陵如今人心惶惶。蔡某不情之请,还望叶老板务必尽快将信带到令堂手中。家父信任的人,就是我蔡某信任的人。” 叶舜翕淡淡一笑:“自然。” 蔡千辰站起身来,道:“那打扰了。哦,对了,家父原本托我问候令堂,说不日得闲必会亲自拜访。看来我只能托叶老板带我问候了。瓶子,我们走。” “可是头儿……”副官急了,这案子过了一礼拜了,警厅里毫无头绪,督军府又施压要问责,头儿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到时候倒霉的可还是他们这些手下。 蔡千辰瞪了他一眼,副官只得悻悻然噤声。 叶舜翕并未起身,只道:“老余,送送蔡副长。” 蔡千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们走出了会客厅,叶舜翕将手中的信笺往旁侧茶几上一丢,金丝眼镜下的眼眸之中漫起一片浓雾般的忧心忡忡。 这厢,管家老余正在前头带路,眼看快至大门口,蔡千辰忽然“哎哟”惨叫了一声,捂着肚子一脸痛楚。 副官忙问:“头儿你怎么了?!” 蔡千辰龇牙咧嘴道:“肚子,肚子疼,肯定是方才吃坏了肚子!瓶子,你先跟管家大爷出去等我,我去方便方便就来!” 说罢回头向里屋奔去,不忘冲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当即会意。 “蔡副长,老朽带你去如厕!”老余方要追上去,被副官一把拉住向门外走去:“老余我们还是先到外头等我家头儿吧,他解手不喜欢人跟着……” 没想到叶家的后院远比前厅来的深广多了。 前屋看似不过寻常西洋宅院,谁曾想后院竟是一派古色古香的中式园林风格。院落由低矮的围墙围绕,越过墙头,可见院内一幢幢黑瓦白墙的亭台楼阁。 蔡千辰行走其中,只觉时光倒退了五百年。 据悉叶舜翕尚未娶妻,连姨太太都没有,况且看此处的老派风格,必是叶夫人的住所了。 午休?都下午三点半了,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睡这么久?糊弄谁呢?他来都来了,可不想吃个闭门羹。既然老爷子极力推荐的,看看她有什么能耐。 不时有佣人经过,蔡千辰小心翼翼躲避着。入院大门口有两名男佣守着,他没法进入,便寻思着另找入口。晃晃悠悠转到后头,穿过一座回廊,见得旁边有一座花型拱门,倒是无人看守,便转了过去,忽觉眼前稍许有些虚晃,刹那间,竟豁然开朗。 是一座宽广的花园! 一眼望去,一片花海,姹紫嫣红。 他一时竟有些惊诧,沿着卵石小道一路走去,发现这些花具是蔷薇,五彩妍丽,争奇斗艳,美不胜收,美不胜看。 叶家亦有花卉园艺的产业,家中有花圃如此,倒也不稀奇。 花园中央,有一座精巧的白色圆顶石亭,爬满了蔷薇藤,大朵大朵粉白色的蔷薇花点缀其上。亭子四周挂着白色的纱幔,在风里袅袅娜娜,轻舞飞扬。更为奇异的是,亭子周遭竟有淡淡的斑斓光晕,似细细的流沙,氤氲弥漫着。 蔡千辰揉了揉眼,确认并非眼花,那定是阳光折射的错觉了。他是西洋留过学的,彩虹的原理还是知晓的。 亭中轻纱帐内隐约有个人影,呈躺着的姿态,并无声息。 他并不确定是叶夫人还是另有他人,便决定上前一看究竟。 他走得极为小心翼翼,跨上亭前的台阶,轻轻撩起纱幔。 多少年后,此情此景,仿佛一副永恒的画卷,直渗入他的五脏六腑,灵魂脉络,让他每每忆起,都是热泪盈眶,只觉此生无憾。 他的头脑如卡了壳的机器,一片空白,唯得眼前这样的……天颜。 第5章 叶家夫人 珠帘卷尽美人现,以冰为骨玉为容。但得风吹仙袂举,饶是紫府瑶池中。 但见——一张古朴典雅的贵妃椅上,斜躺着一个女子,她正安然地睡着,那容颜,便是穷尽他所知的一切华丽辞藻,都无法形容她的万分之一。 肤白柔嫩如桃花缀冰雪,漆黑的发便似那最名贵的乌檀木,用一只白玉簪随意绾了绾,一袭水蓝色的古派轻纱襦裙,勾勒出曼妙的好身姿,手上一只糯白无瑕羊脂玉镯,与皓如凝脂的手腕相映生辉。手边摊着一卷书,似是看着看着睡着了。 她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片轻薄的琉璃光晕之中,虚晃晃的,显得格外不真实。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国倾城,尚不过如此罢。 他见多了各式的美女,却从未有过如此的震撼。 蔡千辰近乎连呼吸都停滞了,唯恐惊扰了她。他定定看了良久,终于拉回一点神志来。这是谁?这打扮和样貌,感觉有些眼熟……对了,那张照片!可是怎么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绝不是叶夫人啊! 忽然想起来,据说叶舜翕有个妹妹,名为叶纯熙,年方十八,也是留洋四五年了。莫非,这就是叶纯熙? 她看似睡得有些不太安稳,眉心微微皱了皱。一缕发丝从额前滑下,落在脸上。仿佛鬼使神差的,蔡千辰伸出手去,想撩起她那缕散落的发。 骤然冲来一股凌厉的风,只觉手腕上一阵刺痛,竟是缠上了一条蔷薇花藤! 蔡千辰一惊,抬眼看,贵妃椅上已空了! 还未容他反应,另有藤条已分别缠住了他的手臂和双腿,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重重掀起,直往后摔去,他一下子跌在鹅卵石的地面上,浑身骨头都颤了颤,脑袋一时有些懵。然而还没完,那些蔷薇藤好似有生命般,再一次袭来,如绳索般将他整个捆住了,他完全动弹不得。蔷薇有刺,藤上的刺刺破了他的衣服,直扎进了他的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被绑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来,只见得水蓝色的裙裾下摆在他眼前虚晃摇曳,一个凉如秋月却沁人心脾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他还未回答,传来叶舜翕慌张的声音:“小姨,手下留情!” 蔡千辰坐在叶公馆会客厅里,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腕,抹掉了一点残留的血印,身上已换了一身叶舜翕崭新的便装,倒也合身。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梦,然那身破败褴褛的警服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终于见到了那双睁开的绝美的眼眸。虽是神容寡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仍叫人挪不开视线。她只伸手在他额上点了一点,让蔷薇藤条捆绑刺伤的疼痛便消失无踪了,这是他从未遇到的怪事。 叶舜翕方才叫她……小姨?她到底是谁?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眼前一亮,果然是她!她已换了一身珍珠白的小洋装裙子,头发仍是散在身后,只是左耳旁别了一只白玉蝴蝶发夹,别有一番俏丽风情。 她神色仍是凉凉的,叶舜翕跟在她身后,面色恭敬。 二人走过来,蔡千辰急忙站起来,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着急什么。 她先坐了下来,见他两仍站着,微微笑了笑说:“你们也坐。” 叶舜翕点了点头说“好”,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上。蔡千辰也便坐了下来。 女佣上前来分别端来了茶,她端起抿了一口,唇轻启,优美得好似芳蝶撩碧波。蔡千辰有些不争气地一直盯着她看,被叶舜翕有意无意的一声轻咳拉回神来。 “你是小菜头的儿子?”她放下茶杯,看着他淡淡道。 小菜头?蔡千辰愣了愣,他父亲早年的确有这么一个“雅称”,还是他母亲告诉他的,暗地里和三妹笑了老爷子很久。她如此称呼他的父亲,莫非辈分高? 他只得道:“家父确是蔡玉谦。” 她恍然:“难怪能进我的幻界,是我疏忽了。” 幻界?是什么? “舜儿,回头记得帮我找找那本《幻界秘术》,我得强化一下我们家的幻界,四方使我是信得过,他们的后人就不一定了。”说罢,看了一眼蔡千辰。 叶舜翕再次点了点头。 蔡千辰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叶舜翕,竟然顺服得像一个听话的……儿子?他耐不住了,问道:“叶老板,请问这位是……” 叶舜翕看了看他,没有答话,女子倒是笑了笑:“原来小菜头还把你蒙在鼓里,他不是让你来找我么?” 蔡千辰一下子有些懵,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你是叶夫人?!” 第6章 神之微生 徐副官正坐在车里等着蔡千辰,只见蔡千辰火急火燎地奔出来,大力拉开了车门,又重重地关上,气急败坏地喊道:“快,回家!蔡公馆!” 蔡千辰满心郁结。会攻击人的蔷薇藤,幻界,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的女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叶夫人,如果不是叶舜翕在耍他,就是父亲果真瞒着他很重要的事,他得去问问清楚! 徐副官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开车走了。 叶舜翕站在窗前,看着汽车开走,回过身来,看见青蔷坐在沙发里,认真翻看蔡千辰留下的资料,那双往日美如春水清涧的眼眸里,此刻弥漫着浓重的灰色雾霭,幽深而难以捉摸。 他忽然有些害怕,脑海中浮现出十八年前的画面。叶飞扬死了的第一年,她带着他和妹妹,四处找寻魇龙王的踪迹,不仅是为了叶飞扬,也是为了祭奠他们云雀寨里两百零四个亡魂。那一年里,她的目光常常便是如此,幽深得仿似深渊。 然而魇龙王及他的手下销声匿迹,仿似蒸发了一般。 一年以后,妹妹会走会跳,牙牙学语。她为了他们两个孩子不随着她颠沛流离,也为了叶飞扬辛苦攒下的产业不落入旁人之手,便带着他们回到了平陵,夺回了家业。 他们随着她,换名改姓。十八年来,她看似日渐释怀,然他知道她心中终是放不下这一份执念。魇龙王就是一个魔咒,缠绕着她千百年。 “告诉了蔡千辰不要紧么?”叶舜翕走到她身旁坐下。 青蔷没抬头:“他迟早会知道。蔡玉谦让他来找我,便是选了他做继承人了。” 叶舜翕翻了翻案子的资料,道:“是魇龙王么?” “还不确定,不过吸血昏鸦,有些像他的做派。十八年了,看来他当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交给我吧,你别出去了,太危险。”叶舜翕眼底暖阳浮动。 青蔷抬脸看他,微微一笑道:“你也说危险啊,那不是更要我亲自出马了么。我知道舜儿长大了,会为我操心了。放心,没事。”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打小就习惯了。 叶舜翕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距平陵城三十里的芒山,林木葱葱郁郁,山水清微如画,是一个世外仙岭。战乱时期,多少外入军阀不知其中深藏,看中芒山地界,想据为己有,然具是以失败告终。平陵周遭的老人皆道此山有神仙庇佑,免遭生灵涂炭。除却芒山自身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之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芒山之中驻守着一个神秘的家族——微生家。 自古以来,微生家遁世而居,任凭群雄逐鹿天下世事变幻无常,皆是独善其身。战乱时期施济躲进山中的百姓,盛世年代敛尽锋芒,安养生息。千百年来并不没落,反而愈加壮大与隐秘。 有传说,微生家居于金脉之上,坐享金窟珍宝,故而万世无忧。又有传说,有人在山中见过神迹,是神守护着微生家。无论何种缘由,微生家的强大,足以让平陵权贵望而却步。 近一二十年,随着世界在世人眼前展现,微生家稍有了入世的举动,参与了一些商业投资,故而家族中一些位高者为外人知晓。 山中一处清湖之中,栽着半湖碧荷,然仲春季节,新荷尚不蓊郁,碧水倒是泱泱浅澈,肥硕的花鲤游曳其间,为荷塘平添了几分生动灵气。荷塘之中一座九曲石桥,通向湖中央洁白的湖心亭。 亭中立着一个男子,正在喂鱼。 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如瀑的长发只发尾用紫色发带绾了绾,月白内衫外头罩一件烟紫色长袍,衣料乃极上乘的真丝所制,然鲜有人知此丝是已绝迹于世的星蚕丝。腰间一条银白色腰封,镶绣着粼粼金黄的祥云纹,挂了一枚蜡黄色的玉佩。 阳光如轻纱薄雾,笼在他眉宇额间,将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神光。他英挺的眉宇如远山流云,一双清眸微微浮现着一丝幽蓝,似埋藏深渊的碧海。他面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好似集齐了世间所有的美好,任谁看了,便仿佛看尽了万年的浮华,再看不得旁人一眼。 他的名字,叫微生玥,微生家主,一个如神般的男子。 不,他就是神。 浮鸣站在湖边,看得愁肠百结,纵使神只如尊主,也难逃一个情字。 而前头的男子喂得漫不经心,率先开了口道:“浮鸣,何事?” 声音如清风拂柳,天籁遗音,好听得透心入骨。 浮鸣只得上前来,颔首礼道:“尊主,都已准备妥当了。” 男子闻言,微微扬起嘴角,显得有些高兴:“好。” 浮鸣欲言又止。 微生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话便说。” 浮鸣抿了抿唇,终是道:“尊主,您……非去不可么?您封印尚未完全解开,此时入世,属下怕您让魇龙这宵小盯上,两千年来,他的势力已不容小觑。殿下由属下保护着,定然不会有事。” 微生玥没有回答,手中依然投着鱼食,反问道:“浮鸣,你跟了我多久了?” 浮鸣愣了愣,思忖了一番,回道:“三千年有余。” 微生玥点了点头,眼里忽的满目沧桑,叹了口气:“是啊,三千年了。如今你是唯一知我与蔷儿的人。我等了她八千年,离了她三千年,守了她十八年,若是她平安喜乐,我纵然一直守下去也无怨言,哪怕她再也记不得我。” 他顿了顿,面色端上几许凝重:“当初魇龙能破得了我施下的印决,已不是我们能小看的,十八年前他受伤,也是受破印之力反噬,否则,以蔷儿如今的印力,伤不了他几分。他此番蠢蠢欲动,应是有了万全的准备。我又怎能让蔷儿孤身涉险。” “尊主……”浮鸣方想再说几句,终是无话可劝,终是道,“属下明白了。” 第7章 何家宴会 巨大的圆形瀑布水晶灯,一直从三楼垂落下来,珠光斑斓,流光溢彩。 金碧辉煌的大厅,钢琴声如山泉叮咚,提琴声似彩蝶翩跹,身着各色华服的男男女-女谈笑风声,一派灯红酒绿的靡丽景象。 今晚是市长何保荃千金何光霓的十六岁生日晚宴。何市长三个儿子,独一个千金,自是宠爱万分,况且十六岁生日乃是成年的大庆,晚宴自是隆重非常。 何市长将平陵城里的权贵富商请了个遍,各家亦是带了自家的公子小姐前来,明里是为何小姐庆生,而实际上却各自在为自家未定亲的儿子女儿物色金龟婿和金凤凰。 大门口执勤点礼的迎宾大声报着来客姓名以及所送贺礼。 何市长身材微胖,头发梳得精光油亮,一张圆脸上笑容满面,他身边挽着一个年轻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玫红色绣花旗袍,外面搭着一件金黄色兔绒披肩,烫着时兴的波浪纹,颇为妩媚。何市长原配夫人四年前已经病逝,这女人是刚娶一年的填房。二人穿梭在宾客里,与众宾客谈笑寒暄。 随着一声“督军府蔡督军,新庞蒂亚克一辆!” 会场的宾客皆是鸦雀无声,一个个翘首看去,心想着督军府就是阔绰,一出手便是一辆庞蒂亚克小汽车。 此时门口进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名少女,身后还跟着四名身着戎装,面无表情的副官。 来人正是东滩区第一把手,督军府督军,蔡玉谦,跟在身后的,便是他的大儿子蔡千辰和三女儿蔡千蕊。他另有一子蔡千洋,比蔡千辰小五岁,乃庶出,此时正在留学。 何保荃一听,立马迎了上去,笑得满脸皱纹都堆起来:“蔡督军,真是稀客,欢迎欢迎!” 蔡玉谦虽年近五十,然军人出身的他,年轻时久经战场,身体依然健硕硬朗,样貌也颇显年轻。蔡千辰身姿便是极像他,容貌更像蔡夫人多些。 蔡夫人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只是生下蔡千蕊之后便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大好,这种闹腾的场面,她极少出现。 蔡玉谦笑了笑道:“何市长,久违了,令爱生辰,略备薄礼,请勿见笑。” “蔡督军哪里的话。您能来就是给何某赏脸了。”他们说话间,何保荃的两个儿子已识相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后头,向蔡督军行了礼,冲蔡千辰笑笑,平日里酒桌上还是能聊上几句。 “何叔叔,光霓和光裕呢,怎么不见他们?”蔡千蕊张望了一会道。 何市长笑着无奈摇摇头:“光霓说什么要等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再惊艳登场,让她来迎宾也不愿意,实在拿她没办法。至于光裕……”何保荃顿了顿,才道,“说是不太舒服,都已在后院龟缩了好几日了,成日里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不成器。”说罢看向蔡千辰,一脸羡慕之色:“哪像蔡副长,不仅一表人才还年轻有为,督军好福气。” 蔡千辰冠冕堂皇笑道:“何市长您过奖了。” “阿爸阿爸,”蔡千蕊已经耐不住了,急切急切道,“那我去找光霓了啊!” 虽然何市长与蔡督军关系一般,然何光霓与蔡千蕊是学校的同学,平日关系很不错。 “去吧。”蔡玉谦对这个小女儿也甚是疼爱,又转脸对蔡千辰道,“今天是你们年轻人的宴会,你们自顾去,不用陪着我们。” 自是忘不了夫人的嘱托,让这个“娶妻难”的儿子多接触接触其他千金小姐们。 蔡千蕊笑嘻嘻地提着裙子,一溜烟从楼梯上跑了上去,蔡千辰也随着蔡家两位公子一旁走开了,两名副官随着蔡千蕊离去,另两人仍守着蔡玉谦。 “蔡督军里边请!”何保荃迎着蔡玉谦往里走,一些相熟的宾客陆续围上来寒暄攀谈。 墙边三个女孩子身穿精致华美的小洋装,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攀谈,她们的目光,看向休息区沙发内的一个银灰色西装的男子。 蔡千辰拒绝了何家两位少爷去邀姑娘跳舞的建议,只一屁股窝在了沙发里。他虽是满脸倦色,但依旧掩不住的英俊倜傥,举手投足间皆吸引了大片女孩子的目光,皆是蠢蠢欲动欲上前去搭讪。 “绒嫣,你快去呀,他没带女伴,你再不去,就被那边的丁淑君抢走啦!”一个淡黄色蓬蓬裙的女孩子推搡着身边粉白相间长裙的姑娘,那姑娘鹅蛋脸,生得秀美乖巧,有些羞赧。 旁边另一个女孩子赶紧点头附和。 她们口中的丁淑君正与其他三个女孩子一道望过来,目光颇为凌厉。 两队人马视线一接触,立马电光石火,无形的硝烟顿时四下弥漫。 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却是事不关己。蔡千辰窝在沙发里,揉着额头,心事重重。 昨天急吼吼地冲进老爷子书房,却见老爷子已正容端坐着等他了,给他沏了一杯茶,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来,喝茶,是该告诉你了。” 第8章 艳惊四座 如他这般机智过人,办案这么多年,怎样离奇的案子没见过,怎般变态的凶手没抓过,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若是旁人说出,他定会当做乡野说书的无稽之谈。然是他父亲亲口告知,他严肃而庄重,丝毫不似在开玩笑。父亲也从不开玩笑。 可要他如何相信呢。昨夜又是一夜无眠。 晚上又被母亲大人三申五令地来参加市长千金的生日晚会,生怕他娶不到老婆,千方百计地给他物色各家名门淑女。他没有半分兴趣,靡靡之音中,竟有些昏昏欲睡。 浑浑噩噩听得周围杂乱的谈笑声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窃喜的惊呼声。 他困倦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大门口,霎时浑身一震,连瞌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伴随着迎宾的一声“叶氏实业叶总裁,礼钻石项链一条!” 大门口刚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瞬间吸引了全场年轻人的注意,纵然事两边餐厅中落座的长辈,亦是纷纷看过来。 男子一身黑色西服上穿梭着星星点点的银丝,灯光下熠熠生辉,显得颀长的身形愈加挺拔,英俊的面容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添了几分儒雅睿气。 此人正是叶舜翕。 而他的身边,一个女子正挽着他的胳膊。一袭水蓝色半袖曳地礼服,勾勒出袅娜身姿,越发显得她亭亭玉立,肩头罩着一件花型白水晶罩衫,粼粼闪光,两截凝白的藕臂上,只戴了一只白玉镯子。乌黑长发散在背后,只微微烫了些微卷,夹了一只水晶的发夹。她似一朵芳荷,浑身透出一股如碧波般的落落淡雅。 只是,她的脸上戴了半张银色面具,只余下巴和嘴在外头,然精致的下颚线条和绯红的唇瓣,却愈加惹人无限遐想。 众女宾们见得这幅阵容,半数皆是蔫儿了,甚至有几人抹起眼泪来,皆恨不得目光中生了刀剑,扎到叶舜翕女伴的身上。而一众男客却是好奇玩味,各怀心思,皆在揣测这名平陵名人富豪圈中声名在外的榆木,此番竟如朽木开花般带了女伴,而这一看便是一位佳人。奈何佳人欲抱琵琶半遮面,无法一睹芳容,着实令人心痒难耐。 蔡玉谦正与几位军政官员闲谈,听着通报,只看了一眼,然一眼,浑身一震,握着的红酒杯也落到了地上,杯子碎了,酒溅了一地。 周围的几名官员吓了一跳,身后的副官已风风火火上前来,一人直接抽了桌布将碎玻璃裹了拿走,另一人重新倒了酒,端给了蔡玉谦。 蔡玉谦笑笑道:“手滑了一下。” 旁边几人裤腿上皆溅了酒,然面前是督军,也不好说什么,面上堆笑,牢骚只能往肚里咽。 “舜翕竟然有女人了,我不相信!对了,肯定是他妹妹!” “看她那狐狸样,还戴什么面具,装模作样。” “叶舜翕竟带了个女伴,千年难得啊!” “我还真以为叶舜翕不近女色,原已是金屋藏娇了。”…… 周围的乐曲声也掩盖不聊众人的窃窃私语,而蔡千辰瞳孔发紧,喉咙艰涩。 竟然是她。她怎么来了。 有几年不出席这种场合,青蔷有些不大适应,她并不喜穿这些西式的洋裙,若不是此事紧要,她也不必亲自前来。周遭的目光与议论,她熟视无睹置若罔闻,环顾一圈,远远见得一脸震惊的蔡玉谦,不动声色地冲他点了点头。 蔡玉谦一愣,默默回点一下,心头五味陈杂。 青蔷继而向叶舜翕使了个眼色,自顾自走开了。 叶舜翕方想随她一起过去,然何市长已上前来客套了,他只得应付下。 蔡千辰看着青蔷走过来,她戴着银色面具的脸竟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甚至有些暗暗窃喜,这里的人,除了叶舜翕,大抵也只有他见过青蔷的真面目了。 “蔡公子。”她微微笑了笑,眼眸清如冰泉。 蔡千辰愣了愣,磕磕巴巴道:“叶……叶……”叶了良久,也不知如何称呼妥当。 “青蔷,叫我青蔷便好。” 青蔷。蔡千辰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请借一步说话。” “好。”蔡千辰自是不假思索。 二人也不顾他人奇异目光,走到了一张无人的餐桌旁。 青蔷端了一只碟子,认真地绕着餐桌看,只因是西式晚宴,自助为主,主宴会场摆放着好几张长餐桌,桌上具是琳琅满目精致华美的各色美食点心,她夹了一只小巧的黄桃奶油蛋糕,几块苹果,两颗草莓。吃了一勺蛋糕,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多吃了几口。查案子有些太投入,忘了吃午餐,正觉着饿了。 蔡千辰端着空盘子,却只看她,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原当她不食人间烟火,此时竟觉得有些可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今晚真漂亮。” 话一出口,他立马懊恼万分,此话听着格外轻浮,她会不会以为他是个浪荡公子哥。 她听着倒也无甚特别反应,只道:“都是舜翕让人准备的,他说是时下流行,不穿成这般都不让进门。” 蔡千辰忍俊不禁,什么蹩脚的理由,他叶舜翕这是安了什么心。虽已知她并非他生母,然也是养母之实吧。呃……虽然她看起来比他两都要年纪小。 “你是否与何家三少爷颇为相熟?”青蔷正吃着,冷不丁冒岔开话头。 蔡千辰不解:“你说何光裕?” 第9章 宴中插曲 何保荃的三儿子何光裕。 青蔷点点头,看中了一个小馅儿饼,心想着市长家这个西厨手艺挺好,改天让舜翕请到家里来一回。 “还可以吧,平时偶尔会一起喝喝酒消遣消遣。”蔡千辰转念一想,疑虑道,“怎么,难道他与这次的案子有关?” 青蔷并未回答,总结陈词一般道:“第一个案子,九日前,离平陵十五里地的前进村孔良,是一名黄包车夫,遇害那日刚好回乡下。第二个案子,六日前,平陵西片老区围子巷中,是个警员。第三个案子,三日前,柳处长家大公子柳蒙在柳家老夫人大寿家中搭台唱戏那日被害。所以,今天很可能会再次发生。” “这些我们也猜到了,但是平陵这么大,无法预测凶手在哪里作案,今日已经在各处加强了警备,尚未有案件发生。况且……”蔡千辰一脸纠结,几乎开不了口,“凶手是……” 一群乌鸦,他没说出口,昨日还觉不可能,今日已是一头雾水。 青蔷看着四周,眸色沉如静潭,压低了声音道:“吸血昏鸦,是魇龙的一种禁术,可为将死之人续命,然功效不过数日,需不断吸食血液,方可替人续命。” 蔡千辰似懂非懂。 “你可知十几日前,平陵西片老区有人前去警署状告柳蒙奸污良家女子。” “有这种事?!”蔡千辰吃了一惊。 “不知亦不怪你,那里的警署并未上报,反将报案男子以污蔑罪关押了两日。接案的便是那个遇害的警员。” “若举报为真,那柳蒙看似并非罪有应得。哎不对,未上报的案子,我都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青蔷不置可否:“舜翕手底下三教九流的都有些人。你是在明面上的,底下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自然瞒得深了。” 他不也只是个商人而已吗?军火商。蔡千辰暗自愤懑,叶舜翕,倒有些手段。 “孔良死前几日,有人看见他有天晚上拉过柳蒙和另一个人,都醉醺醺的,你猜是谁?” 蔡千辰一惊:“难道是何光裕?!奸污良家女子?怎么可能,他这个人胆小又懦弱,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所以他活到今天,况且酒后壮人胆,也不无可能。他们多少都与此事有关,我一时也找不到旁的有关联的人,今日又是理应案发日,所以过来看看,或许能守株待兔。” “可他近两日据说生病,一直在后院修养,今日我也还没见到过人。” 青蔷拿起一杯香槟,晃了晃杯中金色的酒:“不出现也好,免得魇龙的邪印术引起恐慌。一里之内有印术能量波动,我能够感应到。” 他二人叙叙谈了好一阵,怎知早已惹得周围一片莺莺燕燕妒火中烧。 “这个女人勾搭完叶舜翕,又去诱惑蔡千辰,真是不要脸,可恶!” “就是,看他们聊了这么久,真想看看面具下面长什么样,说不定就是个丑八怪!” 丁淑君思慕蔡千辰已久,眼见着他与旁的女人聊得如此投机,又怎会善罢甘休。于是扯了扯身边的凌晓裴,使了个眼色,凌晓裴会意,得意笑了笑。 两人各自端了一个红酒杯,细腰款款上前去了。 “好久不见了,少帅。”丁淑君面带微笑,十足大家闺秀的仪态。 蔡千辰脸色生疏客套:“丁小姐,你还是叫我蔡副长比较好。” “人家喜欢叫你少帅嘛。”丁淑君嗓音甜得像提纯的蜂蜜,“这位小姐是方才随叶总来的吧,少帅你怎么不介绍一下?” 蔡千辰看看青蔷,见她自顾自吃着草莓,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然他是绝不能透露她的身份,便想着反正她带着面具无人认识,随便替她编一个称呼搪塞过去便是。正要开口,却见青蔷敏捷地转身走了,随之“哇”的一声,一个女孩子正好扑到丁淑君身上,两人手里的红酒倒了丁淑君一身。 丁淑君尖叫起来,恼羞成怒:“凌晓裴你干什么!” 凌晓裴惊呆了,她明明想偷偷在身后推一把面前的女人,“不慎”把酒倒在她身上,再让她“不慎”撞到丁淑君,让丁淑君也成为“楚楚可怜”的受害人,让蔡千辰心疼她。她凌晓裴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快步走开。这完美的计划她和淑君在宴会之前商议的,以防宴会上有勾引蔡千辰的其他女人。丁淑君为此早带好了替换的裙子。 方才她正要推,那女人仿佛背后长了一双眼,一阵风似的走了,害得她落空撞到了前面淑君的身上! 蔡千辰退开两步,见青蔷走得头也不回,顿时忍俊不禁,憋着笑,也走开了,剩下丁淑君与凌晓裴直跳脚。 叶舜翕听得动静,走上前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青蔷摇摇头:“没事。” 三楼的房里,才从楼下跑上去的杜思思与房中三个女孩说完方才大厅发生的事,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你们是没看到刚刚丁淑君与凌晓裴的样子,简直笑死我了!” 另外三个女孩子也乐得合不拢嘴。 其中一个女孩穿着粉红色的大裙摆拖尾礼服,裙面上是大朵大朵立体的粉色玫瑰,头发高高盘起,带了一个小巧的钻石公主皇冠,精致的妆容,显得原本清秀的面容明艳动人。她便是今晚的主角,何光霓。 第10章 何家千金 她有些不开心,方才其他人在笑,她也闷闷不乐。 王蓁见状戳了一下蔡千蕊:“千蕊,你真不知道和你哥聊天的那个女的是谁吗?你看把光霓都气成什么样了。” 蔡千蕊一脸无辜:“真不知道啊,我从没听我哥说过叶舜翕有什么相好的呀,况且,我哥与叶舜翕以前也不熟啊,否则……” 否则她自己早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杜思思迟疑着喁喁道:“刚才丁淑君和凌晓伊没得逞,我看叶舜翕对那女的很紧张。” “闭嘴!”王蓁瞪了杜思思一眼,杜思思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何光霓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对等在一旁的佣人道:“通知外面准备好,本小姐要粉墨登场了!” 王蓁欲阻止:“时间还没到,客人不也还没来齐吗?”况且,粉墨登场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管不了这么多了!”何光霓杏眼微瞪,郁结地皱眉握拳。 自己亲自准备的邀请函,千叮咛万嘱咐管家要送到叶舜翕手上,今日的精心准备,也全是为了能在他面前惊艳出场,没想到他来是来了,却带了个女人。好吧,带就带了,她也一定要把他抢过来。 前头大厅内正一派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景象,忽然间,一名司仪的声音响起:“各位来宾,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今晚的明星,何光霓小姐!” 宾客安静了下来,灯光陆续熄灭了,大厅里有些暗,音乐声起,一束光从楼顶照射到三楼,只见光圈之中,一个鲜花装饰的架子缓缓落下来,架子上装满了粉白色的蔷薇,何光霓站在架子上,鲜花簇拥下,显得煞是娇俏妩媚。 青蔷暗暗戳了戳叶舜翕,打趣道:“这丫头算是用心良苦,买了我们家花店多少蔷薇啊。若是个好姑娘,我看……” 他们外头进来时,从围墙铁门到洋房内,装饰了一路的蔷薇,皆是从叶氏花圃里买的。 叶舜翕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不悦。青蔷只得悻悻住嘴,心中哀叹,叶飞扬,好不容易给你留了个姓,看起来,叶家又要无后了。 一想到叶飞扬,不禁有些戚戚然起来。 灯光又渐渐恢复亮堂,何光霓下了花架,说了一通矫情的开场感言,何市长补充了一番,随后众人也便自由活动了。 何光霓提着蓬松宽大的裙摆,后头还有杜思思替她提着,王蓁与蔡千蕊在一旁,四个人满心欢喜又故作矜持地走到了叶舜翕跟前。 何光霓带着些许小女儿家的娇羞,忸怩道:“叶总,你今天能来,我真高兴!他们说你从不参加这些宴会,我还真怕你不来呢。我知道你最喜欢蔷薇,看我今天的裙子,好看吗?” 说着优雅地还转了一个圈。 叶舜翕面无表情,侧过脸去看了看青蔷。 青蔷转了身去,自顾喝香槟,一副事不关已的姿态。 叶舜翕便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何小姐,生日快乐。” 叶舜翕的表情何光霓看在眼里,尤其是他转脸看了看旁边的女人,似乎在征得她的同意,沮丧中不禁添了几分羞恼,转念一动,遂笑盈盈道:“不知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以前好像都不曾见过,叶总就不为我们介绍介绍么?还有啊,今儿是我生辰,这位小姐戴个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总觉得有些不大尊重我呢。” 平陵但凡权贵人家的小姐,她都能认个七七八八,若是她不认得的美人,不是小门小户的,便是风尘烟柳的交际花。整个平陵,除了旁边这个傻乎乎的蔡千蕊之外,还有哪家的小姐能比她尊贵呢。如此一想,她便多了几分傲慢之色。 青蔷听得她的话,便转身看过来。 何光霓越发端了一脸的倨傲之态看去,欲在气势上胜出。那女子却是没有丝毫怯意,虽是遮着面容,露出来的双眸竟有种逼人的美,那是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淡漠,仿佛万物在她眼里不过寥寥云烟,直看得她心里虚晃晃的一下子泄了底气。 青蔷想了想,莞尔一笑,颇为无奈。她也并非故作神秘,只是觉着若遇着些十几年前的旧识,平白惹些麻烦事,毕竟知晓她秘密的除了四方使,也没几人了。 罢了,看来是画蛇添足,惹得众人愈加好奇。她向何光霓走近几步,笑了笑道:“何小姐,是我思虑不周了。” 说罢,抬手要去摘面具。 叶舜翕有些紧张,抓了一下她的手欲拦,青蔷摇了摇头说:“无妨。”叶舜翕只得松了手,青蔷继续要摘。 不光何光霓,周遭一圈人具是满目期待,其他人早已在注意她们的谈话,听得这个神秘女子要摘面具,纷纷翘首以盼,猜想着到底是怎样一位佳人,一时会场上安静了不少。 蔡千辰匆忙挤过来,欲替青蔷解围。 “微、微生十三爷,礼和田玉锦鲤一座!” 第11章 天人落凡 门外迎宾一声喊,似一道利剑,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宴会场上本就声音寥落,唯有乐队乐曲依旧,这一声通报,竟连方才剩下的声音一并湮灭了去,方才通报的迎宾亦是声音颤抖,仿佛见了不得了的事物。 会场一瞬间寂静无声,乐队都不敢演奏了,然下一秒却又似炸开的锅,沸腾起来。普通百姓兴许不知道,然平陵的上流阶层具是知晓的,这个微生家,在平陵乃是一个神话,无人敢亵渎。但凡欲动念头的人,便如那些无知的外来军阀一样,皆没有好下场。传闻如今的蔡督军,亦是得微生家的相助,才稳稳坐着平陵头把交椅数十年。 有人诧异:“微生?难道是那个微生?!” “怎么可能啊,这不就是个传说吗?” 有人不屑:“我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微生家族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 青蔷亦是停下了摘面具的手,与同样不知所以的叶舜翕对视一眼,看向门口。 何市长从宴客沙发上弹起来,面色竟是一脸惊慌,不知所措。 请帖的确是送去的,然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各家皆是如此,明知他们不会来,也得送上门,以表敬意。 微生家从不入世,他们只出席大场面,如十多年前蔡玉谦攻占下东滩,在平陵设立督军府,南京方面象征性地下了委任书,督军府成立那日的军统会,微生十三爷便出席了。又比如三年前北边内阁大臣来东滩地区会谈,身为东滩督军的蔡玉谦以及平陵市长的何保荃接待会晤,微生十三爷也便来了一趟,许是蔡玉谦邀请的。其余的大小事宜及宴请皆是十三爷手底下五位堂主负责。 微生家还保留着老派的分堂做派,家族中有五位堂主,十五位厢主,手下具体多少人,外人皆不得而知。他们家规甚严,不得擅自出入,只有特定办事或买办的人员才得外出,并且人人习武,武功高强。亦不乏受不得如此严苛的家规而脱离者,但出了芒山,皆是已不记得任何有关微生家的事。 微生十三爷真名无人知晓,人人皆尊称他十三爷,他似乎并无妻小,因从不见他带出来过,他是整个微生家的权利中心。 他今天怎么会来?! 何保荃额头上有些汗涔涔的,他看向蔡玉谦,蔡玉谦亦满脸诧异,却只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何保荃只得硬着头皮急匆匆向门口小跑而去,没等他到门口,几人已走了进来。 为首的竟是个雪发须眉的老者,雪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后头扎成长辫,胡须亦是白色,穿着一身青黛色长衫,虽是健硕凛凛,然柱着一根漆黑的拐杖,脖子上挂着一串棕色珠串,面目疏朗,正气盈盈,整个人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虽时下流行西式做派,然他这个年纪的老者喜好古派穿戴,也不足为奇。 此人便是微生十三爷。 然当他们走进来一些,跟在十三爷身后的男子显露在宴会厅雪亮的灯光下时,方才还充斥着众人窃窃私语的会场,一瞬间好似空气凝结,时光静止,安静得格外可怕。 时光仿佛倒退了千年。 这男子亦是一派古风,里头是素净的白色内衫,外罩一件湛蓝色长衫,清透澄澈似碧海晴空,袖子上银丝镶绣着蜿蜒的繁花流云。衣衫说不上材质,然看去便是极其名贵,腰间一条黑色纹金丝腰封,垂挂着一枚蜡黄色美玉。 分明是个男子,却是一头漆黑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身后,平添了几分妖娆。他的装扮在当今的时代看起来有些怪异,然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而他的脸,更是穷尽一切的辞藻都无法描绘的绝美容颜,仿佛是月下的一泓清泉令人神魂颠倒,又如繁花初绽时的那一抹惊艳让人如痴如醉。他的眼眸,像是最耀眼的星辰最深邃的海洋,让人只看一眼,便觉自己一身的尘埃污浊,连看他一眼便是亵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公子如星亦如玉。他就像是古书上走下来的天潢贵胄世家公子,周身一股浑然天成的天人气韵。 他只那么淡淡地看过来,好似看进了人的灵魂脉络,直教人无以抗拒,自惭形秽。 然他并不在意全场的鸦雀无声和人人惊为天人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环顾全场,似是在找什么。他很快看向了青蔷他们这边,眼波流转间,嘴角忽的漾起一抹浅笑,似是一朵桃花落清潭荡起一丝涟漪,美得惊心动魄。 在场的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 青蔷看着他,脑海里忽然云雾翻涌,那双眼眸似一颗星辰,在那片脑中的云海里若隐若现,仿佛早已埋藏了数千年。 “蔷儿……”远处遥遥飘来一个虚空的声音,让她分不清是来自幻境还是现实,只觉得这个声音如一道犀利的光,穿梭数千年,撕开了她心底脑际被时光抛弃的角落。 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12章 微生新主 “小姨,小姨……”叶舜翕见那男子向这边微笑,心下惴惴不安,又见青蔷发呆,愈发忐忑,便靠近低声叫了她几声。 青蔷猛地跳过神来,有些恍惚。 旁边杜思思拉着蔡千蕊尖叫起来:“他朝我笑了!你看你看,他朝我笑了!” “瞎说,明明是向我笑的!”蔡千蕊不甘示弱。 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如一阵清铃,落入寂静无声的会场,搅动了满场凝滞的气息。 “何市长,咳咳!”十三爷用手杖敲了两下地面,轻咳两声。 何保荃在发愣,自知失态,慌忙赔礼道:“十三爷,失礼了,请、请上座!” 于是一行人在众人的注目下,往贵宾席上走去。 虽是西式自助晚宴,但仍是设了几桌贵宾席,用以款待重要的政要权贵人物。方才蔡玉谦与几位军政界要员便坐在主桌上。见得十三爷一行人走来,蔡玉谦分外谦恭地站了起来,让开他的主座,笑道:“十三爷,我等万万不曾想您老会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十三爷倒没什么架子,也笑着点头道:“蔡督军,久违。” 其他官员也纷纷行礼客套。 十三爷身后的男子也不说话,只在他们寒暄时,自顾自坐在了位子上。 何保荃惊了一惊,他们谁都未坐,十三爷还站着,他却已坐了下去,虽说未坐蔡玉谦让出来的主位,然这样的姿态,仿佛他才是主人,乃至比十三爷还要高高在上的人。 十三爷却是毫不在意,说了声:“大家坐。”也便坐了下去。 他们带来的四个亦是身穿黑色长衫的随从,个人皆提着一个箱子,也不知是何物,一列排开,站在他们身后。旁边还另有一人,方才何保荃只顾着看十三爷与这神秘的男子,几乎忽略,才发觉乃是十三爷得力的手下,净心堂堂主,方原白。微生家一些大小事宜,他出面较多。 往日他出面,亦是身份甚高,然这会子,他只毕恭毕敬站在一边,都不曾入座。 蔡玉谦虽是满腹疑虑,只是十三爷都未表态,他也不好问什么。 侍从在何市长的示意下倒酒,方原白此时上前来道:“何市长,不好意思,我家主人不喝洋酒,我们自己带了。” 说罢,向后头随从使了个眼色,后头一人将一个箱子拎过来,放在桌子上,是一个黄花梨木的匣子,雕刻着祥云的图式,极为精美。 方原白倒是穿着黑色燕尾服,他自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双白手套带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的锁,掀开盖子,只见里面红色绸缎中放着两个椭圆形的白玉酒壶,两旁各自码放着两套酒杯。 每套四只,不同大小与形状。右边一套是浑厚的棕色,显得大气而稳重。左边那套,是碧透清澈的绿色,薄如蝉翼。 方原白端得格外小心,取了酒壶和酒杯在桌上,开了封蜡,一时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四下飘散,一会子便是清香淡雅,如芳蝶撩心头。 旁坐的几名官员,乃至何保荃都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方原白先倒在翠玉杯中,却是恭敬地端给了那年轻男子,随后倒了一杯在棕黄色酒杯中,端给了十三爷。 何保荃与其他人等这回愈加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来头不小,身份绝对在十三爷之上。 年轻男子照例无话,只端杯品酒,目光仍是看向大厅,十三爷倒是道:“原白,让蔡督军与何市长和各位部长也尝尝我们微生家的清酒,蔡督军何市长莫要嫌弃。” “是。”方原白应了一声,回头让方才拎箱子上来的随从来倒酒,他则在一边说道:“我家杯子不曾带够,望各位见谅。” 何保荃脸上有些挂不住,来他家赴宴,却自己带了酒,这不是明摆着嫌弃他们家,然也只是敢怨不敢言,而且人家也倒了酒,不能失了礼节,便随着其他人一道道了谢,端着原本倒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咂了一口杯中颜色微微泛青的酒。甫一入口,竟觉一阵清澈透心直冲脑际,浑身毛孔都通透了,唇齿间清冽过后,回味绵长。 果然是好酒!众人纷纷赞不绝口。 第13章 谜之家族 大厅里的宾客虽已各自消遣,然皆是时时关注着主桌上的动静。 青蔷与叶舜翕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们这么一来,何光霓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不再提起摘面具的事情。虽与餐桌离得远,然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似一株藤蔓在心头蜿蜿蜒蜒,纠缠缭绕。 数千年之中,她见过无数好看的人儿,男子女子,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如此震撼,仿佛冥冥之中,她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目光,等待着他的降临。 她并非是能让色相迷惑之人。她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蔡千辰也与他们坐在了一处,斜睨着眼口吻酸溜溜地阴阳怪气:“早听闻这个微生家十分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叶舜翕瞥了他一眼,神色静穆,没有说话。 离他们沙发不远处,几个富商亦在谈论。 一人道:“瞧那两套杯子,啧啧,一看便是大价钱的东西。” 另一人摇头:“肤浅,你没听说过‘黄金有价玉无价’吗?哎对了,贾老板,你家不就是开玉石斋的吗,给我们讲讲呗!” 边上被称贾老板的中年男人似是苦笑了一下,道:“那套棕黄色的杯子是田黄石所制,如今市值四十根大黄鱼吧。” 其余几人惊呆了,都能买下市长家整个公馆了。 贾老板又道:“那套翠绿色的杯子是翡翠,并且是老坑冰种帝王翡翠,打磨到此种纤薄程度……可能两百根大黄鱼也未必买得到。” 听的几人的表情近乎扭曲。 贾老板不冷不热地又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两个还不算什么,呐,看见那年轻人腰间那块佩玉了没有?” 其他几人赶紧转头看了看,从他们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左边腰间的佩玉,鸡蛋般大小,蜡黄色如上好的蜜糖,离得远看不清是何图案,只觉得精美异常。 “有何蹊跷?”一人问。 “我贾家三代做玉石生意,以我贾某人的眼光,若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和田黄玉。”贾老板说话声音有些颤抖。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贾老板叹了一口气,竟稍稍压低了声音:“和田黄玉,自古便是皇帝用的东西,我唯一一次见过的如此黄如蒸栗的和田黄玉,还没这般大,是在大英帝国的博物馆里。” “你的意思是……”有一人瞪圆了眼,倒吸一口冷气。 另一个人急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唉,现在已经革命年代了,不谈旧事不谈旧事。” 随即岔开了话头,谈论别的去了。 蔡千辰听完,苦笑道:“叶舜翕,你对这个微生家有何感想?” 叶舜翕倒是干净利落:“没有。” 青蔷心事重重地摸着自己的手镯,感觉镯子有些微微发热。 那一边主桌上,众人已品完酒。 “冒昧问十三爷,这位是……”何保荃终是忍不住发问了。 十三爷似是恍然想起道:“哦,还未与诸位介绍,这是老夫的侄儿,已替老夫接管微生家,今日来,正是借此机会为各位引见。老夫年事已高,也该退隐了。” 何保荃不是太信,纵然已是微生家主,若是侄儿,也应尊长,不该是如此处处位于十三爷之上。莫非微生家规比较特殊? 见蔡玉谦全程未发话,何保荃只得又道:“原是新任家主,还不知家主如何称呼?” 十三爷却不答话,转身看向身旁的男子,似在征询他的同意。 男子端着酒杯若有所思,闻言转过脸来,看了一眼何保荃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只一眼,让何保荃浑身一颤,仿似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都被瞧了去,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果真是如此年轻的人该有的么? 男子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来,淡淡落下几个字:“微生玥。” 第14章 千年重逢 “微生玥。多美的名字啊!”蔡千蕊托着腮,两眼碧波荡漾。 他才透露身份没几分钟,整场宾客间已风一般地传遍了,这个天人落凡尘般的男子,是微生家的新主。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王蓁拍了她脑门一下,“你不是与光霓一样,最迷叶舜翕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啦?” 蔡千蕊收了收飞花一般的脸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们又不像你一样有未婚夫。你说是不是光霓?” 何光霓正满心堵闷,她方才走到贵宾席上,想凭着是今日寿星的身份,与微生家这位卓尔不群的家主近距离认识,谁知她阿爸介绍以后,他却一眼都没瞧她,着实让她没有面子。 她白了一眼蔡千蕊:“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说不定是个花架子而已!” 另一边,蔡千辰正喝酒,忽然看见了什么,面色一凛。 青蔷察觉,便问:“怎么了?” “是何光裕。”叶舜翕亦是发现了。 青蔷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得三个青年正往餐厅主桌的方向走,其中两个正是何保荃的大儿子二儿子,另一个年纪稍轻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满脸倦色,精神不济,看似是匆匆忙忙过来的。 “糟了,”蔡千辰皱眉,“他若是在这里被攻击,岂不要出乱子,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门口还都是记者,何家自己的照相师也在场。不行,我得让他回去。” 说着站起身来。 “等一下。”青蔷拦住他,“就让他待在这里吧,免得打草惊蛇。” “那你不是说……” “我有办法。”青蔷说着附到叶舜翕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叶舜翕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蔡千辰一时有些醋意:“你跟他说了什么?” 青蔷微微调整了一下面具:“一点小把戏,希望待会儿用不上。” 他们正说话间,宴会上又有新花样了,何光霓为了她这次十八岁生日,真当绞尽脑汁。 是跳舞的环节。灯光暗了些,有灯束聚焦到舞池中央,何光霓与她父亲何市长共舞一曲。何光霓尚未婚配,自是与父亲一起开舞。 跳的是华尔兹,旋律悠扬华丽,何市长虽年长些,然舞步丝毫不逊色,毕竟是官场上人,此类应酬应是不少。何光霓已换了一身裙子,长至脚踝,方才的超长裙摆的确不适合跳舞,她跳得很是不错。 这些富家子弟与小姐,家中都会请舞蹈老师教授,在这样一个时代,舞蹈交际是必不可少的。 时间不长,众人掌声中,何光霓优雅地欠身行礼,与何市长退了场。乐队换了一支舞曲,昭示着宾客可自由入舞池跳舞,于是男宾们纷纷邀请女宾共舞。 叶舜翕还未回来,青蔷拒绝了四名前来邀约的男宾,稍许有些疲倦,平日里这个点,她都睡下了,这十几年许是养尊处优得久了,人也觉懒散了。当年追寻魇龙王时,能几日几夜不眠不休。 她有些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餐厅的方向,微生玥坐在那里,正好与她视线相触,他忽然便站起身来,让他身边的一众人皆惊了一惊。 在众人的错愕中,他走了下来,风姿灼灼有如月光倜傥,湛然濯清。 何光霓坐在沙发上,看着微生玥渐渐走近,顿时心跳如雷,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是想通了,想请她跳舞么? 然微生玥一眼都不曾看向她,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青蔷面前站定,分外绅士地伸出手来,嘴角一抹微笑,如诗如画。 他说:“小姐,我能请你跳支舞么?” 青蔷抬头看他,他此刻是那么的近,他的瞳仁呈现出微微的湛蓝之色,似是那一片烙印在她灵魂里不朽的天空。她时常会在梦中见到那一片蓝得近乎纯净的天空,而此刻,她有些怀疑,那是否就是他的眼眸。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了手。 微生玥的笑更深浓了些,眼稍眯起来,显得极为开心,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似是握住了最珍贵的宝藏。 青蔷自然不知道,那一刻,他拼命压抑住满腔的喜悦,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三千年了,他离开她,三千年。 第15章 恶之端倪 蔡千辰一肚子的气,叶舜翕此时刚好回来坐下,蔡千辰便冲他叫道:“你去哪里了!这么久?” 叶舜翕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冲我吼什么?” 蔡千辰气结,指着舞池道:“你看看,看看你小姨,都被人勾走了!” 叶舜翕没理他,只是看向舞池的目光失了神采。 按他这样打扮的人,理应是极为守旧的一派,然他的舞却跳的很好。他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稳妥规矩地扶在她腰间,却无半分僭越与非分。青蔷的舞不算好,只能勉强撑得住场面。她本从不参加这些舞会,只是舞蹈老师在家中教授舜翕纯熙时,纯熙丫头非拉着她学了几次。 若说时光是河,那她便是卡在河边的顽石,眼睁睁看着流水奔腾而过。岁月于她来说,便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每个时代的新鲜玩意层出不穷,到最后对她来说,终会归于沉寂。犹记得很多年前,她的胡旋舞曾惊艳了那时朝堂的龙颜。 青蔷心绪已平复下最初的震撼,端上了几许理智与警惕,这个男子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是友尚还好说,若是魇龙王的党羽…… 微生玥只是看着她,嘴角始终带着微笑,他步伐流畅优雅,熟稔地带着青蔷。 青蔷思忖了一番,终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微生玥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转了一个圈。青蔷脸上的面具忽然就这么松松地落了下来,纯银的质地,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叮铃铃的的脆响。 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在宴会上露脸的青蔷,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就有不少人在看他两跳舞,此刻具是看呆了,在他们周遭跳舞的人亦是停了下来。 有男宾发出了惊呼:“果然是个大美人啊!” 亦有人啧啧感慨:“这两人可真是金童玉女,般配地很呐!” 一直坐在一旁牙痒痒的蔡千辰见状急道:“不好!” 叶舜翕此番亦有些坐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本就满腹郁愤的何光霓越加恼火,气得把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毯上。 而墙边的富贵树旁有一个端着香槟的女子,身材高挑,身着贴身宝蓝色长裙,虽不那么惊艳惹眼,却也是一个风情美人,不同于众人的惊讶诧异,她的眼里浮动着难以言表的激动与欣喜。 微生玥笑了,眼底柔情如绵如羽:“现在见过了。” 青蔷抽回手来退后两步,蹲下捡起了面具拿在手里,看着微生玥道:“微生先生的舞跳得真好,恕我无法奉陪了。” 说罢,走出了舞池。 微生玥目送着她走了回去,也便收敛了笑意,回了贵宾区。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宴会上这几位大人物身上时,谁也不曾注意到,有一个服务生打扮的男人,从墙角晃晃悠悠地往贵宾席走去。 途中不慎撞到了一位小姐,那小姐吊起眼来埋怨,他却并不止步,依旧往前走。小姐气急得拉住了那人的胳膊,那人一回头,一张脸面如土色,死灰死灰,吓得小姐尖叫起来。 这一声叫,如一块巨石砸入柔和的溪水中,惊得众人皆转头看去。 青蔷很快看到了那人,心上一紧,冲叶舜翕一挑眼:“来了,快!” 叶舜翕会意,立马向守在门外一直等候着他指示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利落地掏出一只精巧的哨子吹了一下,只是没有声音,因此无人注意到。这一切一气呵成,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刹那间,大厅里的灯全灭了,一片漆黑。 这下子方才还不明情状的宾客全乱了,几乎全场女宾都惊叫起来。 混乱中,蔡千辰身为警视厅副长,出于职业操守与习惯,大声喊道:“大家别慌!留在原地不要动!不要乱跑!” 而宾客的尖叫声中清晰地夹杂着一大片羽翅煽动的声音,只是漆黑一片,无人知晓是什么东西。 很快在贵宾席里,微生家的手下和蔡玉谦的副官们皆是训练有素地点燃了不知哪里找来的蜡烛,几根烛光给黑暗的大厅带来一丝慰藉,让宾客们不至于彻底慌乱。 一两分钟后,大厅里的灯复又亮了起来,大门口跑进来何家的卫队长,匆忙解释道:“刚才是电房跳闸了!” 何市长十分尴尬,只得圆场致歉,并让众人仔细查看是否有恙。 宾客们惊疑未定,现场除了有些乱,桌椅餐具被客人慌乱中撞到了一些,倒也无人受伤。 他松了一口气,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方才还坐在位子上的微生玥,此刻却不见了人影,便问了一句:“十三爷,家主他……” 十三爷似是毫不惊讶,正要回答,后面匆匆跑上来两个人,竟是何家大公子何光麒和二公子何光麟,二人皆是面色慌张,一上来便说道:“爸,不好了,光裕不见了!” 第16章 浴血昏鸦 平陵的夜色灯火斑斓,此时正是夜生活鼎盛的时刻。 青蔷无暇顾他,她跃然于屋顶墙垣之上,快成了一道影子。她不徐不疾地追赶着前头逃窜的一团黑影。那黑影在半空里跌跌撞撞,扑腾乱飞。 及至追到一处破旧工厂的上空,青蔷见得时机已到,左手一翻,掀起一道金印,朝那黑影当头劈下。那团黑影被扇了一个照面,一片骇人惨叫,从空中坠落下去。 下方的工厂废弃已久,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此地亦无灯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青蔷捻了一下手指,指尖飞出几团银色的光,在她周围旋转,好似几盏明灯,将周围映照得一片亮堂。她虽不必靠眼睛寻找这一团黑雾,距离太近,邪印之气太过明显了,但是她也不愿自己的裙子蹭得一身脏,她还挺喜欢这身。 她慢慢走近,抬头看向破败的屋顶:“你无须再躲了,我知你在梁上,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打下来。” 那一团黑雾并不善罢甘休,竟化作一群乌鸦,猛然枭扑下来!那穿透耳膜的怪叫与羽翅煽动的沙沙声让人毛骨悚然! 青蔷一皱眉:“找死。” 右手一甩,自掌心内挥出一根金色长鞭,如一条金光熠熠的游龙般冲向那群乌鸦,霎时化作一张金色大网,将乌鸦群尽数网入其中,狠狠一甩,抡在了地面上。 鸦群被紧紧捆缚住,拼命挣扎,然越挣扎那网收得越紧,鸦群渐渐动弹不得,凝成了一个人形,正是宴会上那个服务生。 他整张脸已让邪印之力侵袭得形容枯槁,眼窝深深陷下去,此刻满脸狰狞,龇牙咧嘴:“你到底是谁?” 青蔷并不回答,反问:“你的邪印术是谁施于你的?可是魇龙?” 那人只发出阴沉的咆哮,因挣不开网,在地面上翻滚。 青蔷继续道:“你可知浴血昏鸦术最终会反噬你自己,你自己就是最后一条献给她的命。” “我不管!我不在乎!我不能让绣绣死!该死的是那些混蛋,他们全都该死!”他目眦尽裂地怒吼。 “他们该死,那等你杀光这几个人之后呢,又如何再为你的绣绣续命,再去杀无辜的人?那你岂不是比柳蒙这些人更十恶不赦?绣绣平时连蚂蚁也不舍得踩死一只,她会如何看你?”青蔷口吻冷凉,周遭悬浮的银辉,她眼眸里有凛凛寒潭般的微光。 “我想,他们应该没有告诉你,浴血昏鸦这种邪印术,纵然能让人活命,但得七人性命之后,她就会彻底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怪物。绣绣应是宁愿死,也不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这话像一把利刃,刺中了男人的心脏,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重重地喘着粗气,面容痛苦而挣扎:“不,你胡说!你胡说!他们不会骗我的!” “如济!” 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紧接着,一个女人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网里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她穿着粗布素衣,梳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面容秀丽清淡,似一朵田间的雏菊。 叶舜翕匆匆上前来,他的身后,是十余名身穿清一色靛青布衣的死士。他们的名字,名叫清风卫。 清风卫是当年叶飞扬为了保护青蔷,挑了追随他的旧部精干组成,皆是追随他的死忠。虽然青蔷不屑他们的保护,但是后来与魇龙周旋时,清风卫也出了不少力。百鸟寨一役,叶飞扬死了,清风卫也近乎全军覆没,只剩十余个跟随青蔷的人,逃过一劫。 叶舜翕成年后重建清风卫,从叶家保卫队中挑选精锐,另有些则是蔡玉谦送来,请了仍健在并愿意出山的清风卫老人,负责操练新兵。凭着青蔷的印术典籍,他们学会一些浅薄的印术。然青蔷的印术,并非人世之物,身为普通人的他们,纵使天资极佳如叶舜翕,也只能学一些皮毛。 青蔷手一收,那网便收了回来,复又凝成了鞭子,而金色长鞭如似有生命,缠绕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隐没了下去。 她对蔡千辰到底还是有所隐瞒。 第17章 血色雏菊 今日一早,叶舜翕手下就已找到这个叫陈绣的女人,却不见方如济,也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踪迹,只能先将陈绣秘密带了回去。陈绣与方如济的过往与遭遇,一查便清清楚楚了。若没有发生此事,如大多数人一样,二人只是老实朴素的小市民,安安分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陈绣抱着方如济,泪如雨下:“如济,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不相信,除非是你亲口告诉我!” “绣绣,他们都是畜生!他们都该死!”方如济咬牙切齿。 陈绣泪如雨下:“我不在乎那些人!他们说你会死,我不要你死!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绣绣,不许说傻话,你要活下去。”方如济捧着她的脸,悲痛欲绝。 “人死不能复生。”青蔷有些不近人情地打断了他们,“她现在的生,也是偷来的,长久不了。与其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看多了生死,觉得有时候死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这是她所无法奢求的东西。她只能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拨又一拨地走近,离开,走近,又离开,只有她站在原地,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方如济依旧不肯相信,吼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青蔷看向陈绣,黑深的眼眸里泛起几许无奈:“你近日是否四肢发麻,没有知觉?” 陈绣一愣,看了看满面狐疑的方如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青蔷继续道:“眼睛时而会看不见,耳朵也是偶尔会听不见声音,但是过一阵子会复原,是吗?” 陈绣眼神僵直。 “吃东西已如嚼蜡,食不知味?” 陈绣一脸煞白,已不敢看方如济,只瞪着眼,浑身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方如济不可置信地抓住她的肩膀:“绣绣,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没对我说起过?” 陈绣啜泣着:“大、大约两三日前,我怕你担心。” “五识皆闭,知觉具失,神识全无,待到他的浴血昏鸦术为你注入七条性命时,你便会丧失最后的人性,变成一只嗜血的行尸走肉。”青蔷的话,句句如钢刃直捅他们心窝,然她不能不说,“现在停手,你起码能体面地死去。” 陈绣是个卖花的姑娘。她的花多半是在叶氏花圃进的货,拿到街上去叫卖。 那一日,一整天雨淅淅沥沥不曾间断,陈绣的生意不太好,一直到晚上还有一半的花没有卖出去。花当日卖不掉,第二日便会掉价,甚至打蔫枯萎。 她便想着在餐厅门口碰碰运气,虽然鱼龙混杂,但毕竟那里是老板公子哥常出入的地方,会买花给同行的女伴。 雨渐渐大起来,方如济在小餐馆当伙计,那一日前半夜上工。陈绣想着若是太晚,他回家见不到她,定会担心,花虽然还有小半篮子不曾卖出,也便算了,于是打算先回家。 柳蒙拉着何光裕醉醺醺地从舞厅出来。何光裕并不善喝酒,柳蒙托他追求何光霓,不断奉承何光裕,给他灌酒,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家中汽车早被打发走,两人便叫了个黄包车,打算再去舞厅跳舞。黄包车夫正是孔良。 走了没多远,柳蒙颠得反胃,喊了停车,下来墙边吐,一抬头,见得面前走过一个素净的美人,转身入了昏暗的小巷。正是陈绣,她白净素雅,花香芬芳,与舞厅内的庸脂俗粉全然不同。 酒精壮色胆,柳蒙原本也并非正人君子,气血翻涌上脑,便追了上去。何光裕不明就里,下车歪歪斜斜跟上。孔良因车钱没到手,亦是追了上去。 何光裕原本就胆小懦弱,让女子的呜咽惊醒,未成事便匆匆溜走。柳蒙已是色令智昏,在断头巷冰冷的地上强了陈绣。 黄包车夫孔良目睹了一切,第二日便上了柳公馆要挟,柳蒙给了他一笔钱,打发了他。 方如济去警署报案,接警的警卫队队长刚好想讨好柳处长,欲让柳处长提拔升职,便趁机将案子压了下来。方如济被狠揍一顿,关押了两日,才放出来。 原本方如济与陈绣打算回乡下重新开始,然冤家路窄,陈绣在河边洗衣时,碰见了前来探亲炫耀的孔良。 孔良认出了她,欲行不轨。陈绣反抗挣扎之时,不慎跌入河中。 方如济寻来之时,见到的只有陈绣冰冷的身体。 面色煞白,了无生息。 绝望,如山压垮了他。 黑夜里,有人站在他面前,他仍抱着陈绣,呆若木鸡。那人说,有能让陈绣起死回生的法术。他疯狂地便相信了。 为了她,他甘愿刀山火海,粉身碎骨。 第18章 邪印之主 一幢华丽的日式居酒屋内,灯火辉煌,金色的西洋留声机播放着东洋小曲,靡丽旖旎。场地中央,灯光投射下,两名浓妆艳抹的东洋艺伎穿着一身红色和服,各自手持一把小扇,正随着曲调翩翩起舞。 偌大的厅堂内,有一人坐在榻榻米上,他的身形罩在炫黑色宽大斗篷之下,兜帽遮住了面容,让人无法看到他的样貌,然露出的下颚之上有着鲜红色刺青,蜿蜒扭曲,一直延伸到脖颈里头,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格外骇人。 他整个人亦如掩映在虚虚实实的黑色薄雾之中,分外不真切,仿佛只是一道黑雾,而浑身散发出一股冰冷阴鸷的气息,只看一眼,便觉刺骨的阴冷直侵入人的五脏六腑,连三魂七魄都一并冻裂粉碎。 而此刻,他倒是分外悠闲,端着一盅酒,听曲赏舞。 大厅内另有一男一女,此时恭恭敬敬地坐在一边。一个男人穿一身灰色的东洋和服,油光岑亮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眼梢斜吊,有些凶悍,面容虽是较为英气,然眼里寒光阴沉。旁边的女人一身艳丽华美的紫红色和服,脸上画着撩人的浓妆,瞧着厅中艺伎,满目不屑。 一个同样和服的男人单腿跪在地上,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属下办事不利,求神座责罚!” 为首之人尚未开口,一旁的女人不屑冷哼:“正夫,让你办这么点事都办不成,我可真为你感到丢脸。” 跪着的人理亏,只瞪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女人继续嘲讽道:“你还有脸回来见神座,若我去,哼,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惠子!”和服男低沉地斥了她一声。 松本惠子翻了个白眼,方想再碎几句,首座上被称作神座的斗篷男人忽然冷笑了一声,三人霎时皆不敢开口了。 他的声音却如垂暮的老者,沙哑苍老似一只捏了脖子的乌鸦,缓缓吐出一句话:“青蔷若想杀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松本惠子咬住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又嗤笑一声:“不过她最大的弱点,便是从不轻易杀人。明明是神,偏偏要做人。傻,傻啊!”他划分与转,阴阳怪气,“哦……也不怪她,她都已经不记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肆意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尖锐,在空气里化作一片音浪翻涌开去。松本家三兄妹见状,匆忙惶急地在自身周围结了界,而场下起舞的艺伎却是浑身僵直,七窍流血,倒地而亡。同样遭此厄运的,是门外把守的一列卫队。 + 蔡千辰点了一支雪茄,望着前方花圃里的身影。 陈绣与方如济的来龙去脉,叶舜翕大致告诉了他。他为了他们瞒着他还愤愤了一番。何光裕倒是无甚大碍,据说被掠到了梁上,全程昏迷。迫于督军府、微生家和叶家的面子,况且何光裕被救了回来,除了受了点惊吓,也并无其他伤害,何家也便不去追究了。 青蔷坐在卵石路旁的石凳上,拨弄着一株海蓝蔷薇,是叶舜翕寻来的新品种,清澈欲滴的蔚蓝之色,让她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眸。 陈绣与方如济之事,她能做的,便是杀了他们,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突然间却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一副童叟无欺,老幼无害的姿态,温温淡淡地一声:“姑娘且慢。” 那声“且慢”,竟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姑娘请手下留情,在下微生浮鸣,是我家主公的贴身仆人,我家主公是微生玥。”他样貌约莫三十多岁,清清白白的容貌,周正朗气,言语不卑不亢间倒也恭敬有加。 “这是我微生家独有的驱邪秘药,可驱除人身上的邪印之力,他们两人还有得救。”他的手里是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面对他们的质疑,他依旧从容不迫:“既然并无他法,试试又何妨。” 她从不知魇龙的邪印力还有秘药可以驱除,这是她同魇龙交手千百年来从未听说过的事。 魇龙势大,是为邪印族。人世间亦有不少与他为敌的能人异士,统称为金印者。四方使便是其中的几支佼佼者家族,也是全心全意护着她与她秘密的家族。 她的存在,世人不知,在金印者中,亦只是传说。 她将信将疑,然那人金印印息深浓,是个精深的金印者,她便许他一试,结果真当出乎她的意料,陈绣与方如济身上的邪印力全然消失了。 微生家亦是金印者,她是知晓的。到平陵二十多年来,她与微生家交集不多,然与四方使家族同为金印者,彼此都知道对方存在。然微生家是她这么多年来遇到的金印家族中,最为艰深莫测的。除了微生十三爷和他们对外公布的几大分堂与堂主姓名之外,就连四方使家族都查不出任何多余的讯息。 指尖突然一痛,她低头一看,一滴血冒了出来,原是她想得太出神,不留心让蔷薇刺扎破了手指,那扎她手指的蔷薇丛瞬间竟繁花满枝头。 她将手指放入嘴里吮了吮,淡淡说了句:“别在我幻界里抽烟。” 蔡千辰远远还没听真切,手里的雪茄竟自己灭了,仿佛方才被浇了一泡水。 他识趣地拽在了手里。 叶舜翕此时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竟有些欲言又止。 蔡千辰觉得好笑:“你这是怎么了?跟个小媳妇似的吞吞吐吐。” 叶舜翕瞥了他一眼,看着抬头望过来的青蔷,肃容道:“他来了。” 蔡千辰一头雾水:“谁来了?他是谁?” 第19章 谪仙如梦 青蔷几人从后院走入客厅,一个靠窗而立的身影跃入眼帘,他穿着简单素净的白衬衫,线条笔挺的西装裤,愈发显得长身玉立。清爽利落的短发并不似时兴那般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只是自然而随意散落着,衬托出他精致分明的脸颊轮廓。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里光芒寂静,好似阅尽沧桑繁芜。 他好看得有些不太真实,这样的人,理应是遗世独立,超然于滚滚红尘之外的世外谪仙。 侍立一旁的微生浮鸣已看到青蔷,点头行了一礼:“叶小姐。” 微生玥已闻言转头看过来,方才寂寥黯淡的眼里忽然就亮起了点点星光,笑意不由自主地已漫上了眼底。 “李,”青蔷纠正,“叫我李小姐。” 微生浮鸣了然点头:“抱歉,李小姐。” “哟,怎么是你!”跟在后头的蔡千辰大喇喇叫出声来,“你把头发剪了啊?” 客厅只剩两人。 青蔷看着面前的男子,他手中端着青花瓷杯,凝神注视着杯中青绿的茶水。杯中是叶家顶级的明前龙井,叶舜翕向来只留给她,然此次,叶舜翕也不敢怠慢他们。 两人却是无言,气氛稍显尴尬。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青蔷张嘴欲言,他抬眼,薄唇轻启:“可还记得……李湛微。” 青蔷愣住了。 那尘封千年的神龛,豁然被撕拉出了一道口子。 李……湛微。 她喉咙发紧,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脑海中骤然风起云涌,隐约一角月白衣袂在风里猎猎飞扬。本以为只要岁月够遥远,亦能染白了记忆中那屡青丝,然只一个名字,却让她千年来的故作坚强,轰然崩塌。 李湛微。 青蔷看着面前这张精美极致的脸,微蓝的瞳仁里光芒粼粼,竟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她猛地站起身来,嗓音略显哽咽:“你如何……” 微生眼底漫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殇然,他悠悠吟道:“青青蔷薇,悠悠我心。微微湛水,绕彼其垣。微生,不过是因湛微而生罢了。他,从未离开你。微生家,世代千年的信仰,便是等他所等,信他所信,便是守护你。” 她的双肩已止不住地颤抖,两行清泪终是扑簌簌落下来。 微生玥愣住了,料想她会怀旧伤感,却未预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强烈。 他心头不禁悲喜交织,蔷儿,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亦站起来,正抬手欲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忽的传来蔡千辰一声大喝:“你想干什么!” 青蔷匆匆转脸抹了抹眼泪,蔡千辰却早已看见,大步上前,拦在青蔷面前,直直看着微生玥,吊起眼来:“是不是你把她弄哭了?!” 他家老爷子忌惮他们微生家,他可不怕。这什么微生玥不过与他相仿年纪,又长着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能有几分能耐,不过是空顶着微生家主的名头罢了。 微生玥较蔡千辰还略略高了那么一些,他并不搭理蔡千辰,视线越过他的肩,望向青蔷道:“今日暂别,来日再会。” 叶舜翕与微生浮鸣此时也匆匆进来了。 微生玥已转身走了,浮鸣向青蔷礼了一礼,也紧随而去。 叶舜翕虽不明就里,然看着青蔷脸色不对,也担忧起来:“没事吧?” 蔡千辰皱眉瞪眼:“怎么会没事,你没见你小姨哭了吗?是不是刚才那家伙欺负你?” 叶舜翕诧异且震惊,定定看向青蔷,见她果真眼圈泛红,泪痕模糊,似是哭过。叶飞扬死时她哭过一次,之后,他再也不曾见青蔷落过一滴眼泪。 青蔷转过身去背对他两道:“舜翕,去送微生家主。” 平陵街头,五辆崭新的庞蒂亚克。两头各两辆是黑色的,最中间那辆是银灰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分外璀璨,吸引了满路艳羡的目光。 这是微生家的车队,驶离叶公馆,返回芒山途中,穿过半个平陵。 车上,微生玥闭目不语,似是小憩,然浮鸣自知神尊乃是深思。 他手指一动,忽道:“浮鸣,你是否想问我,为何如此大张旗鼓,不似我往日做派?” 浮鸣也不遮掩委蛇:“属下愚钝,不过您定然计深远。” “魇龙在暗我在明,双方实力几何,敌我具不可知。他既欲投石问路,我便遂了他意。他那处勿论势力大小,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也好让世人皆知,叶家及叶家的这位小姐受着微生家的保护,于蔷儿来说,也多些便利。” “尊主所言极是。”浮鸣点点头,却又笑了笑。 微生玥眼梢一挑:“你笑什么?” 浮鸣道:“属下不敢。不过,还有一条尊主您忘了说。” “哪一条?” “尊主终于可以与殿下重逢了。” 微生玥呆了呆,微微一笑,既清甜又苦涩,默了默,一改方才凝重穆然之色,闲闲靠上窗,望着窗外飞速掠退的街景,悠然道:“我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一切妥当。” 他似是自言自语:“我是否对那两个娃娃太不近人情了?” 浮鸣但笑不语,神尊便是天机,便是神只,唯独在殿下这事上,总算多了几分凡人的烟火。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护着蔷儿自是极好的,然未免走得太近了些,如何说呢,用现下的话便是……嗯……”他的身体往真皮软座里窝了窝,方感惬意道,“我吃醋了。” 这回,连训练有素全程冰块脸的司机都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被旁侧的浮鸣一眼瞪了回去。 第20章 双双出差 自浴血昏鸦一事之后,并未见邪印族下一步动静,平陵太平了十来日,仿佛重又回到了权贵歌舞升平,市井鸡毛蒜皮的轨道上来。 两日前,蔡千辰风风火火地赶到叶公馆,气鼓鼓地抱怨了一番他的顶头上司警视厅长,说那老头竟要将他借到邻市几周,只因那里出了一伙偷狗大盗,不少人家的看家狗,包括达官显贵的宠物爱犬莫名失踪。那边警视厅缉盗未果,一筹莫展。听闻平陵警视厅副长破案如包公在世,便央了平陵警视厅长,将蔡千辰借去几日,协助破案。 “既说本少爷包公在世,又让我去管这等偷鸡摸狗的事,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岂有此理!”他义愤填膺,踢了一脚旁边的蔷薇丛。 青蔷一个冷眼丢过来:“你不愿去让你爸去说说便是了,做什么来我这里欺负我的蔷薇。” 坐在一边汉白玉长椅上喝茶看报纸的叶舜翕也抬了抬眼,瞥了一眼蔡千辰。他早已对蔡千辰在他家甚至蔷薇秘境里来去自如颇为不满,只是青蔷并未禁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蔡千辰叹了口气,满脸无可奈何:“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司长那老头,与我家老爷子是铁杆兄弟,曾与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我家老爷子绝不会站在我这边。” 于是乎,蔡千辰,堂堂东滩督军府的少帅,便如此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派遣到邻市,追查市民丢狗悬案。 叶舜翕进来的时候,青蔷正在前厅与人下棋,她没多少朋友,认识的也不过四方使家族中继承人一脉,皆是有权知晓她身份之人,与她下棋的便是其中一位,是个中年妇人,年约四十,圆脸微胖,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名门淑媛。 “琼云,你的棋艺近来退步了。”棋盘上,青蔷的白子侵占了大半壁江山,黑子已然坐困愁城。 妇人笑了笑,端礼恭谦道:“是圣主的棋艺愈发高明,琼云怎可与圣主相提并论。” 青蔷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你怎么也与那些老头子一样说起场面话来了,想当初你只喊我圣主姐姐。” “彼时年幼,琼云惭愧。”琼云讪讪道,心中却汗颜,据说圣主逾千岁,然依旧双十年华的容貌,她如今能当她妈一般的年纪,也喊不下去了啊。 二人絮絮闲聊时,叶舜翕便进来了。 “小姨,楚夫人。”他招呼了一声。 “舜翕来了,圣主那属下便先告辞了。” 待楚琼云走了,叶舜翕坐到了青蔷对面,将棋盘重新收拢,分类拣好,执了黑子,落了一子。青蔷紧随其后。 叶舜翕有些心不在焉,落子太过随意,青蔷察觉了,便问:“怎么了,有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果是满腹心事的口吻。 “烦事?” 叶舜翕顿了顿,并未抬头:“明日要去美利坚。” “美利坚?”青蔷看了他一眼,“为何?” “他们有个将军想向我们购置弹药。” “嗯?为何不用他们自己国家的?此人是否可信?” “目前来看,并无猫腻,可能想寻求新的合作而已。” 本是好事,然见他眉宇微皱,似是顾虑深浓,青蔷遂道:“不想去便不去了,咱家钱够多了,不必太有野心,钱财不过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你不希望我去吗?”他竟然有些开心。 “我只希望你做你喜欢的事情。”人生苦短,譬如一瞬。 他何尝愿意整日与那些老奸巨猾的商贾虚与委蛇,暴戾血腥的军阀斗智斡旋,然他不能不做,他还不够强大,他要变得更强大,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家族,保护妹妹,保护……她。 当年,爹娘族人,满村寨的哀嚎至今仍会午夜梦回,多少次惊醒,满身的衣衫沁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那时太小,叶飞扬为了保护他与妹妹而惨死,青蔷为了他与妹妹不颠沛流离,回到这个伤心之地。 他只有更强大,才能手刃仇人,才能守护,他爱的人。 “没事,路上来回可能要一个月,顺便也能去看看纯熙。”心中阴霾散了一些,多了几分决心。 “也好,纯熙丫头有阵子没打电话没寄照片回来了,不知过得怎样,你去看看她也好?”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么?话哽在喉头,却落不下来。 “我送送你吧。” 叶舜翕微讶:“送我?” 青蔷点点头:“纯熙每回坐船去美利坚,必让我陪着她到码头。而平素你出远门,只让我送你到家门口,此番你亦远渡重洋,我怎样也得送你一程,你这回可不许拒绝。” 心口有些温温热热的暖意,一抹笑意不自觉蜿蜒上眉梢,叶舜翕点头:“好,不过既然你要送,那不如……” 第21章 佳期如梦 及至望着岸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潮,青蔷仍有些晕眩。她并非没坐过船,往日里皇家富丽堂皇浩浩荡荡的船队亦坐过数次,然时下这般汽笛声震耳欲聋的钢铁巨轮,她还是头一回。 这便是叶舜翕提的要求,让青蔷送他去上海。平陵并无直接到美利坚的船,需往上海转乘。虽说亦可乘火车去上海,然却无乘豪华游轮来得舒适自在。 他们坐的游轮共有四层,他们的特等仓位,在船的最上层,不似下层仓位的拥挤,他们周遭寥寥数人。 叶舜翕见她脸色不好,担忧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晕船了么,让天奇拿晕船药来?” “不碍事,”青蔷摆摆手,揉了揉眉心,“只是许多年未坐船,有些不适应罢了,去歇一会便好了。” 说着,转身走向船舱,叶舜翕以及随侍的两名手下和青蔷的贴身女佣秋凝亦紧随而去。 这艘“佳期”号游轮上,分为特等仓及一二三等舱。特等仓在最上层,仅仅六间,客人尽享头层甲板上的一切设施,豪华泳池,特设咖啡厅,提供咖啡与酒类。 叶舜翕是游轮公司的股东,纵是临时起意,也将原本早已被定出的特等仓要了两间过来。 青蔷确是有些晕船。说她是人罢,她却不老不死不病;说她非人罢,凡人的感官体验她都会有。受了伤,伤口会瞬间愈合,然疼痛却分文不少。十几年前初次坐车,便是适应了很长一段时日才不至于晕车。如今坐个轮船,便开始晕了。 吃了晕船药,睡了一阵,方觉舒坦许多。然一觉醒来,竟已是夜幕时分,夕阳沉下海平面,几许橙黄夕辉透进舷窗,平添了几分寂寥。 不知是晕得太厉害,还是晕船药的作用,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朦朦胧胧见得微生玥坐在她床畔,他的眼眸里噙着一汪深海,那样的深情婉转,虚虚晃晃地竟变成了另一张脸,另一张她魂牵梦绕的面容,那张她怕岁月磨损从而结印烙刻在记忆里的脸——李湛微。 他抚上她的脸颊,轻轻唤着:“蔷儿……” 这船晕得果然厉害,青蔷拭了一下潮湿的眼角,揉了揉眉心,拉了下床边的一根摇铃绳结,那是连接到下方的一等舱。每个特等仓皆附加一个直对下去的一等舱,供特等仓客人的家仆住,有专门的使唤摇铃。 她坐在小椅子上梳头时,秋凝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套衣裙,笑道:“主子你醒了?” 青蔷打了个哈欠问:“我是不是睡了一下午,舜翕呢?” 说是来送他的,她却光顾着晕船睡觉了。 “少爷在下头的中央大厅里。今晚有个特等仓的客人包了场,邀请所有特等仓以及部分一二等舱的客人前去参加晚宴。少爷说等您醒了,若想去,他便在那里等您,您若不想去,也无妨。不过……” “不过什么?”青蔷漫不经心,兴致缺缺,只随口一问。 “少爷说,大厅表演里,会有您最喜欢的戏法。” 至于戏法本身,她倒并不乐忠,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只是对变戏法的人感兴趣而已。不少的邪印族或金印者都会以变戏法做掩护。此人是金印邪印,她一看便知。 于是,她便让秋凝收拾了一下,拿着叶舜翕留下来的请柬去了二层。 巨轮再大,也难免有些晃动,她的眩晕没有彻底好转。一路上,碰见不少似乎是去晚宴的客人,男士皆是西装笔挺,女士礼服端庄。可见,包场的客人面子不小。 青蔷穿的是一条香槟金色修身宽摆中裙,露出修长瓷白如玉的小腿,穿着一双白色绑带小皮鞋。裙子外层是一层珠光粼粼的薄纱,随着走动,飘飘荡荡,似星河璀璨。脖子上只戴一粒乳白珍珠,手臂上依旧是那只白玉镯。 一路行去,路人纷纷驻足凝望,似是见得明星般,既惊艳却又不敢靠近。 青蔷正走着,忽然前方一个岔道口快步走出一个女子,一袭大红色长裙,艳红如玫瑰,二十出头的年纪,妆容精致的脸上却是怒气冲冲。她的胳膊被后头的一个年轻男子一把拉住,那男子似在道歉:“佩儿,你听我解释,我跟她真的没联系了!” “你不用解释了!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女子格外恼火,一把甩掉他的手。 “佩儿……”男子方正想再解释,猛然见得前方站着的青蔷,一时惊呆了,那神色便似见得天女下凡,目瞪口呆。 红裙女子见他如此,转脸看到了青蔷,又看了看男子,愈发气急,猝不及防地狠狠扇了男子一巴掌,又瞪了青蔷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离开了。男子被她一巴掌打醒,也便急急追了上去。 青蔷站在那里,一脸懵圈,她不过只是路过,还白挨了人一记白眼,这是招谁惹谁了。 她可能来得有些晚了,中央大厅的门已关上了,然门外检视邀请函的门卫见她走近就匆匆拉开了门,甚至都未向她索要邀请函,便觉得这样美的姑娘定是贵宾。 一开门,迎面一阵旖旎熏香扑面而来,烟酒味,香水味夹杂在一起,青蔷一时没忍住,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门开的时候,厅内的人自然而然地要往门口看一眼。然这一眼,便让方才仍嘈杂喧闹的大厅一时间静了不少,纵使方才未看门口的宾客诧异于周围人纷纷抬眼看去的神色,赶忙抬眼望去。 结果便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第22章 借花献佛 青蔷抬眼看去,这个游轮的宴客大厅倒也不小,贯穿了三层。中央一个圆形的舞池,方才定是一曲共舞,只因仍有好几对呆立在舞池内。周围是或沙发或桌椅,二楼三楼亦有人头隐约,显然是有包厢。 她正在找寻叶舜翕,迎面已走上来一个男人,看似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脸皮白净,容貌周正,裁剪合体的深蓝色燕尾服,料子看似极为上乘。他手持一杯红酒,满脸堆笑地上前来道:“这位美丽的小姐,您的到来是祝某的荣幸,可否请教小姐芳名?” 看青蔷淡淡的不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哦忘了自我介绍,本人祝辞风,上海人士,华容银行上海分行行长。” 华容银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上海数一数二的大银行。凡是生意场上的,皆是要与银行打交道,借款能否顺利批下,全凭行长一句话。他心思着此处不比上海,并非人人皆认得他,亮出身份来,也好在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面前留下深刻印象。这姑娘,实在是碾压他至今为止所见过的任何名媛千金交际花。凭他文采不佳的商人头脑,只思索出一句话: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你好。”青蔷微微一颔首,以示招呼,她并不打算与这人有所交集,直接越过他,往前走去,前头正是走近来的叶舜翕。 她分外自然地挽住了叶舜翕的胳膊,这招能让她省去很多烦扰。大体上搭讪的那方一见叶舜翕这样的,便会自惭形秽,自认了自讨没趣。 果然,祝辞风一见这样,略显泄气,却复又端起冠冕堂皇的笑道:“原是叶总的红粉佳人,祝某唐突了。” 他此番包场宴请,自是有目的的。上船前一天,游轮公司有相熟的高管向他透露,此次特等仓的几位具是不简单,平陵商业圈里赫赫有名的叶氏实业总裁叶舜翕,便是眼前这一位。纵横茶界的天骄茶业太子爷黄靖,是此刻三楼包厢的那位,天骄茶业曾是皇家御贡用茶。还有同是三楼的楼绮妍楼小姐,她爹是驻法大使,母家是昔日皇亲贵胄,夫家亦是富贾。 只是剩下的一位却无从知晓,唯一的线索,便是他昨日临时订票,被他挤掉的,乃是平陵军界政要,却毫无怨言,暗落落住了一等舱。这位神秘宾客他还不曾见过,在他来之前就已到了包厢,只因三楼的包厢专为特等舱的宾客准备,皆是与仓号相对应,因而一眼便知。 他之前想去拜访,然包厢门外站着两个对方的手下,一身黑色对襟马褂,看似门风老派,他疑虑莫非是黑道上人?对方毫不客气地说主人不见客,他也只能作罢。 与这些人有些交情,于公于私皆是好的。 叶舜翕也知青蔷愿来的目的,便道:“祝行长,我听闻你准备了精彩的节目让我们欣赏,不知何时会一睹为快?” 祝辞风笑道:“的确是,那么有请各位回座,演出马上就开始。” 这是他特地加急请来的戏法团。 叶舜翕与青蔷也便上楼入了自己的包厢。 戏法确实有趣,场下的两名戏法大师不时地从衣服里帽子里变出纸花纸牌手帕等,惹得场下看客纷纷叫好。 “是哪一派?”叶舜翕问道。 青蔷掩面打了个哈欠:“只是普通人,并非印族。我要去睡了。” 她起身方想走,听得场下俏皮娇媚的女戏法师忽然道:“下面一个节目,我们要邀请其中一名观众前来协助,等我的鸽子飞到哪位观众那里,哪位便来场上协助,不得推辞哦!” 场下随即一阵叫好。 女戏法师将鸽子随手放出,白鸽在场上飞了一圈,便往上飞,一下子就停在了三楼的一个包厢窗台上。三楼的包厢窗户皆是开着的,便于观看节目,而鸽子停留的那座包厢,虽是开着窗,却垂着半副纱帘,飘飘荡荡看不清其中究竟。 其余人皆不知其中奥秘,三楼包厢其余包厢的几人亦是探出头去,之前他们相互之间早已隔空举杯招呼过,唯独这个六号间不曾显山露水过,他们也不禁好奇。 场下鼓起掌来,六号间沉默了一阵,直到女戏法师喊到第三遍“楼上的客人,请您下来”时,帘内这才伸出一双手,摸了两下鸽子,鸽子倒也不挣扎,任凭抚摸。 随即响起了一声开门声,众人便知,他出来了! 众人皆翘首看着狭窄楼梯上走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随着低沉的下楼脚步声,那个人渐渐出现,场下皆是翘首以待。 青蔷目光一滞,居然是他! 微生玥…… 如初次见他,微生玥一身温润淡绿色古派长衫,脖子上带着一串润白色珠串,头发已是上回见过的短发,时新与古韵在他身上结合得分外协调。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说的便是他吧。 他缓缓走下台阶,面色静谧如水,他仿若跃然红尘的一朵青莲,神圣而不可亵渎。 场下再一次寂静无声。 他走到场中央站定,抬头,向青蔷的方向望过来,微微一笑。 青蔷恍惚了一下,下午的梦境,他便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微笑,未免太过巧合?他怎生也在此处? 叶舜翕心下不安,看了看青蔷,叫了她一声:“小姨。” 青蔷缓过神来。 女戏法师自是不曾想到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位卓尔不群的公子哥,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那、那就请这位公子,拿着我这顶帽子。” 女戏法师拿出一顶帽子,让微生玥拿着,边说:“请您看一下里面有没有东西?并让在场的各位也看一下。” 微生玥看了一下,摇了摇头,并把帽子口向观众展示了一下,黑洞洞的,确实没有东西。不过半数的观众,尤其是女宾皆在看他,哪还有心思看什么帽子。 随后,女戏法师拿出一块手帕,盖在帽子上,念叨了一阵,故作玄虚道:“大家请看!” 女戏法师一下子扯掉了那块布。忽然间,帽子里飞出来一大片粉白的花瓣,直向半空里冲去,随即又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整个大厅皆沐浴在花瓣雨之中,还没完,一群五彩缤纷的蝴蝶随着花瓣雨飞出帽子,绕着微生玥转了个圈之后,飞向场中央,与花瓣雨一道翩然飞舞。 紧接着,更神奇的发生了,那飞扬的粉色花瓣忽然凝聚起来,团团飞旋之后,竟化成了一个粉色花环,一群蝴蝶涌上去衔着花环翩翩飞去,直飞到了三楼,进入了青蔷的包厢,将花环戴在了她头上。 微光闪过,蝴蝶便消失了,然花环依旧还在。 众人呆了,全场鸦雀无声。 青蔷摸了摸头顶的花环,微生玥又笑了笑,便如这花瓣雨般沁人心脾。 不知谁先拍了下手,继而全场爆发出一片掌声,喝彩声不断,皆在赞扬戏法师技艺高超。女戏法师呆愣着,不知所措,她想变的,不过是两只鸽子从帽子里飞出去而已。 只有青蔷看见了微生玥宽袖下,手背上微微闪着金色光芒。 第23章 冰中美人 待微生玥重回他的包厢后,他已没有再拉帘子,也不需要了,青蔷也能看见旁边侍立着的是微生浮鸣。 叶舜翕静默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场下又展示了几轮不同人表演后,一个一人多高的黑色木柜被推到了台上,换上来一名男戏法师,他笑容满面地边开木柜边道:“下面,是本场表演的压轴,大变活人!” 柜子的前后皆被打开来,亦如方才的柜子,男戏法师为了证明确实无人,还从柜子中穿过。随后柜门前后被关上了。 “待我念完咒语,柜中将会出现一名美人,大家期待吗?” 场下一阵鼓掌喝彩。 戏法师开始絮絮念叨所谓的咒语,木柜原地转了几圈停住,戏法师便伸手去开柜门。然空气里忽的漾起几丝诡异的晦暗波纹。是溢动的邪印力之息! 青蔷与微生玥刹那觉察到,暗叫不妙,柜中有诈! 二人近乎同时站起,青蔷太过用力,以致身后的椅子被撞得翻转过去。 “砰”一声巨响,椅子的倒地声却让柜中砸下来的物体轰响给淹没了。 谁也不曾料到从柜中倒下来的是一块巨大的冰块,砸在地上时,边角碎了一些,然整体依然完好。 场下的观众还以为是戏法的一部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直到那戏法师惊声尖叫起来:“有人!死人啦!” 离得近的一些人才发现冰中竟冻着一个红衣的女人! 一时间,惊叫四起,场下一片混乱,跑的跑,哭的哭,亦有胆大的凑上去围观起来。 青蔷本想从窗口一跃而下,然思虑到此处人员纷杂,只得从楼梯艰难挤下去,拨开围观的一圈人,发现微生玥早已半跪在冰块旁,他的手停驻在冰块上方,神色凝重,很快又收回手来,转脸看向她,嘈杂人声中,她听见他对她说:“冰刃之术。” 冰刃之术。邪印金印皆备之法,区别在于施术人之气,显然眼前的属于后者,施术刹那被他们感知。 突然,一个男人挤开人群,看了一看,扑到冰上哭起来:“佩儿,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青蔷认出,这个男人是她之前在门口遇到,与女伴争吵的那个。那么,冰中的女人…… 她又仔细看了看,由于冰块的棱角隔离,女人的脸并不清晰,然看得出来,的确像是之前那个女子。不过半小时而已,实在叫人唏嘘。 然让她想不通的是,这场上每一个人她都看过,都只是普通人,除却她与叶舜翕,以及微生玥带的几个手下外,其余并无印者。微生玥那边乃金印者,不是施术人,那又是何人在她眼皮底下杀了人,施了术,竟然还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见识到。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魇龙这竖子,近日越来越嚣张! “佳期”号上出了人命,并且是如此诡异的人命。死者是东滩区正参谋官家的二小姐杨佩儿,此番正是同未婚夫前去上海游玩,竟不料在游轮上遭此横祸。未婚夫便是青蔷见到的与之争吵,后来在冰块前呼天抢地的男人。 死者身份显贵,游轮船长不敢怠慢,向总部汇报之后,船在最近的湘川码头靠了岸。而东滩区正参谋长一家人在接到电话之后,火速赶来。在此之前,虽是船上游客诸多,亦不乏权贵,然死人的事情以及对方是督军府方面的背景,纵有怨言,也无可奈何,只得等待一番。 湘川市警视厅派人来之前,根据警视厅的要求,任何人不得下船,事发时中央大厅内人员皆不得外出。 大厅中央,冻着杨佩儿的冰块森森然冒着寒气,丝毫不见融化。一旁是她的未婚夫石勉,正哭得涕泪纵横。场下人心惶惶,不时有脾气暴躁的宾客欲出门去,却让游轮公司自带的卫队撵了回来。 船长是个硬气冷峻的老头,只来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了,留在中央大厅的是船上的客舱经理,前来安抚宾客情绪。 宴会里除却特等舱的几位,其余人士虽亦不乏政届商界之人,然皆不如正参谋官家显赫,客舱经理只担心若特等舱的几位闹起来,他就招架不住了。 然结果似乎没预想的糟糕,除却那位楼小姐在三层包厢内牢骚满腹外,其余几人并无异议,此时亦不回包厢,皆坐在大厅一边的沙发上。 最憋气的当属祝辞风。办个晚宴都能死人,还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死了个军政官员家的千金。这对方要是闹大了追究起来,他也难辞其咎。 “阿拉塌侬刚,晓得阿拉是啥宁伐!我要投诉那轮船公司!”楼绮妍欲出大厅被拒之后,在包厢内指着刘承的鼻子横眉瞪眼。 经理点头哈腰不住赔着笑脸。 众人各怀心事,无心理睬。 只有一人冷笑一声轻蔑道:“我若是你,便不会想着回什么客房去,否则指不定下一个被冻住的就是你了。” 说话之人便是天骄茶业的少东家黄靖。此人不过二十来岁,甚是年轻,一身亦是时下年轻人时髦扮相,背带裤,西装马甲,一头短发梳得漆黑油亮,十足的公子哥派头,神色傲气轻浮,时不时向青蔷看过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如此殊色。 上头的楼绮妍被他一句话噎住,恨恨往下一瞪。不多久,听得噔噔下楼的高跟鞋声,她一脸不甘中带着几分不安,诚惶诚恐地绕过中央的冰块,四下看了看,便往青蔷他们走来,在青蔷附近寻了个座,坐下了。 众人气氛怪异地坐了一阵,微生玥忽然站起来,看向青蔷道:“借一步说话。” 青蔷默了默,站起身来,以示同意。 微生玥便往楼梯走去,青蔷亦上前去。 叶舜翕看着,正思虑是否一同去,对面的黄靖似笑非笑道:“叶总,你如此放心不跟上去?小心横刀夺爱!” 横刀夺爱四个字说得尤为阴阳怪气。 叶舜翕冷了脸,不去搭理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口,内心五味陈杂。横刀夺爱,这四个字,他可有资格担当? 及至走入最近的一处包厢,微生玥望着下方整个中央大厅,四周是惴惴不安的宾客,他沉声道:“看出来了么?” “嗯。”青蔷应道,“没有印息,为何?” 微生玥确实精通印术,从之前的虚实幻象与冰刃术她便看出来了。 “恐怕……是中印者。” “中印者?”青蔷恍然,顿时凝了眉,“如真是中印者,恐怕有些棘手。” 邪金印者,譬如水火,两不相容。修习之人,周身具是各自印术之息,绝不可调和,精深之印者便能看出对方印者属性。 然有这么一种人,父者为邪印,母者是金印,本由于印息两两相冲,绝无后人可言,然天地轮回世事难料,此种人便是一个缺口,可金可邪。虽不见得印术造诣能修到如何精深,然可隐匿其自身印息似常人无二这一点,已是万里挑一。 青蔷忧思深浓:“中印者若为我所用,倒是大有益处,如今看来,让魇龙这厮抢先一步了。” “为今之法,便是尽快找到此人。此人应尚在船上。”微生玥面色沉穆肃然。他在封印里太久,而魇龙在世上肆无忌惮。世事变迁,他如今仍遭封印禁锢,诸多事项皆无法洞察。 青蔷点了点头:“我亦如此想,虽无印息,然厅内无人出去,亦再无施印术的气息流动,此人尚在厅内。” 微生玥转脸看她,心底百感交集,这个昔日还会埋在他胸膛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独自在俗世沉浮两千年,经历了无数磨难与风浪,他没有在她身边的岁月里,她早已长成了一株绚烂怒放的蔷薇,披荆斩棘,挺拔铿锵。 两千年来,他在两难中煎熬,他多么渴望出世回到她身边,然却不得不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封印里。只有这般,蔷儿身上的封印才稳如泰山,否则以她如今的人类之躯,又怎承受得起这滔天的缪拉之灵。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将自己锁起来,为的便是多一份保障。 十八年前,魇龙将他封印破开,虎狼之心昭然若揭。如今,他八成的力量压制着青蔷的封印,而魇龙若是知晓其中的奥秘,便是一场大劫。 罢了,事已至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路走来,不总如此么。也并非全无好处,起码,他再也不需凝起精魂,五百年一轮回幻出一个毫无记忆的凡人虚影去找寻她,现在在她身边的,是真真实实的他了。 尽管,她并不记得他。 记得虚影也足够了。 第24章 瓮中捉鳖 此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嘈杂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没好气地喊过来:“老子跑了一整天了,大晚上的也不让人消停!在哪儿在哪儿?!咦,老叶你怎么在这里?” 副官指挥着手下处理冰尸,蔡千辰奔波了一天,也瘫在沙发上,头发不似平日里来见青蔷仔细考究地梳理过,如今乱似茅草,眼窝下端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不曾好好休息,他看看坐在另一边的那几人,见到青蔷他自是十分欢喜,不过,这个家伙怎么也在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微生玥…… 青蔷他们也没想到,蔡千辰被借调去的,正是这湘川市。 自从踏进印者这个圈子之后,蔡千辰对于一些怪力乱神的事件已存了几分小心,见青蔷在这,便知他们早已看过,待手下勘察完现场,将冰块抬下去,处理妥当之后,暗戳戳问她什么看法。 青蔷思忖一番,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不动声色微微一颔首,两人便往角落里站了站,表达了一下她与微生玥的看法。 “什么玩意儿?中印者?”蔡千辰头大如斗,岂不是为难他这个在世包青天,“连你都看不出来的话,这要怎么办?” “办法倒是有一个。”如今可疑人员皆禁在此处,此法倒是可施。 一刻钟后,两个警员捧着一个大茶壶进来了,另两个端着几碟碟小玻璃杯。 从案发到现在,已过了将近两小时,厅内众人早已烦躁不堪,有些人开始骂骂咧咧,刀子嘴的黄靖亦是耐不住碎两句:“我说探长,你这是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这既不抓人也不审讯,是要等凶手自投罗网?端个茶壶来干什么,开茶话会?” 其余人闻言,皆哄笑起来。 蔡千辰甩了他一记白眼道:“你叽叽喳喳个什么鬼,给我闭嘴!” 黄靖少爷脾气惯了,在外头皆是趾高气昂,从不曾看过人脸色,他并不认得蔡千辰,只当是个小小警探,此番竟也敢吼他,顿时脸都绿了。 蔡千辰无暇再理睬他,指了指茶壶,尚且冠冕堂皇道:“大家等得也累了,我们准备了茶水,诸位先解解渴。” 有男宾叫起来:“我不要喝茶,赶紧让我出去,不关我的事!” 立马不少人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不要喝!” 黄靖逮着机会,嘲讽道:“抓不住罪犯,难不成要下毒将我们这些目击之人杀人灭口不成?” 蔡千辰脾气也上来了,瞪眼指着黄靖鼻子道:“就你他妈废话多!警视厅吃饱了撑着干这杀人灭口的破事!谁他妈要是不喝,谁就是凶手!” 他一个督军府里出来的男人,虽也有公子哥做派,然打小就在军队里厮混,无赖痞气还是有几分的,这冷了脸一吼,众人也不做声了。 黄靖气得干瞪眼,心里盘算着下了船,非得让人收拾一下这个不识抬举的小警探。 吵吵嚷嚷间,警员往每个杯子里斟了一点茶,黄褐色的,看似是红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做出头鸟,莫名其妙让喝茶,说没猫腻谁信? 青蔷见得如此,便想着她先去开个头,谁知还没迈开脚步,叫人抢了先,是微生玥。 只见他毫不犹豫起身来,走过去端起一个小杯子,一饮而尽。他的几名手下包括微生浮鸣亦紧随其后。其余人见他几人如此,松了戒心,也纷纷上前拿了杯子喝下去。 楼绮妍与黄靖亦是不情愿地,抿了一小口,虽不觉异样,脸色仍是怒气满盈。 叶舜翕喝了一口,初初只觉微甜,然不一会儿,却觉一阵清流自腹内四下扩散,游走至浑身骨骼经络,仿似注入了一股强大的能量,令人顿感浑身通透。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青蔷。 方才青蔷跟着警员出去了一下,这定然是她的主意。 青蔷压低了声道:“我的一点儿血。” 她,是世间一切金印术的源头,而魇龙,则是邪印术的老巢。 她的血,于金印者来说,便是圣药,只一滴,能提升十层功力,只是鲜有人知,即使知晓,也无人敢觊觎。然于邪印者却是毒药,无需一滴,但凡沾染一星半点,便可腐肉蚀骨,更别说喝进肚里。这,邪印者并不一定知晓。纵然是中印者,观他前番施术印息乃邪印,也便知他入的是邪印族,而非金印。 不过常人喝了,便与普通水无异。 在蔡千辰与十来名警员恶狠狠地注视下,所有人将茶喝下,有几人摔了杯子,以示不满。随后,众人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眼瞪小眼。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哀嚎,有几个人顿时叫起来:“快看!快看他!” 其余人具是闻声看去,却见后方有一人浑身冒着白烟,表情扭曲,抱住了头,逐渐瘫倒在地上。 竟然就是表演“大变活人”的戏法师,当时冰尸倒下来的时候,便是他第一个发现,叫得格外恐慌。 此刻他弓着身体趴在地上浑身抽搐,面目狰狞,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身上仍不断地冒着白烟,似是整个人将要蒸发殆尽。 众人纷纷惊恐退散开去,微生浮鸣一个眼色,两名手下一跃而上,也不知用的何绳索,粼粼生辉间将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他也渐渐不再动弹,似是昏死了过去。 戏法团的团长顿时吓得瘫软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地说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给我全部抓起来!”蔡千辰一声令下,几名警员冲上前,将剩下的四名戏法师一并擒住,只因他们皆身穿相同的服装,十分容易辨认。 “祝行长,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什么,怎么我也要去?”祝辞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然听得这探长如此说,不禁有些生气。 “听说这戏法团是你请来的,晚宴又是你办的,现在出了事,你逃得过这干系么?带走!” 蔡千辰一甩头,两名警员上来架着祝辞风便往外走。 祝辞风气急败坏嚷道:“我是英吉利国籍,我有外交豁免权,我要找我的律师!” 蔡千辰置若罔闻。 “不对。”青蔷忽然脸色一凛,“那个女人呢?” “什么女的?”蔡千辰不知所云。 微生玥声沉如浓墨:“鸽子戏法。” 第25章 明月之心 警探抓起来的戏法师中,唯独不见鸽子选人那时的女戏法师。 之后的两小时多,警视厅又增派了十多名警员,加上船上的卫队二三十人,里里外外将游轮搜了个遍,也搜不到那名女戏法师,理应是在事发前就逃走了。 据戏法团长交代,失踪的女人与冒白烟的男人之前并非他们团的人,在他们接到祝行长生意后,此二人当天便找上门来,看他两有些变戏法的手段,就留下了。只知男的叫阿欢,女的叫阿乐。另有同团人看到,“大变活人”之前,这两人似乎有争吵,随后,女人便不见了。 蔡千辰的副手回来复命,一无所获,更有警员来通报有游客来报案说自家的蛇丢了。 蔡千辰一巴掌扇过去:“滚一边去,老子这里死人的事情,别来跟我提这些畜牲。”这几天,追查什么宠物狗失踪案件,憋得他一肚子火。 游轮停泊了近半夜,不少人误了行程,船上亦是怨声载道。饶是蔡千辰也撑不住了。最终搜索无果后,只得带着这几名嫌疑人犯下了船。死者家属是他父亲手底下的正参谋官,已到湘川警视厅,他也得赶过去解释加慰问。 客舱里,青蔷已换了身便装,正让秋凝整理行李,她准备下船。邪印族又出手了,她不能袖手旁观。 叶舜翕默不作声靠在门口看她收拾,良久道:“我也一起下去。” 青蔷看了看他,笑笑道:“你那生意不是挺要紧的么,海上路途遥远,情况难以预料,别耽误了。” “没事,不会耽误很久的。” “我昨日还拍电报给纯熙了呢,告诉她这事儿了,你若去晚了,丫头会等着急的。” 叶舜翕这才抿了抿唇,低低叹一口气,仍是无法心安:“那你多加小心。” “放心吧。哦对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往行李箱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了上去道,“原本想到了上海你出发时再给你的,现在只能提前给了。” “什么东西?”叶舜翕接过来,拆了上头简单捆扎的羊皮,是个雪茄烟盒,蓝丝绒的质地,绣着一朵金色蔷薇,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她亲手绣的,她的绣工向来很好,许是漫长年月的积淀。 “我看你以前那个用了好几年了,旧得不行,出门在外的,别让人,尤其是洋人看了笑话。这个外头是我自己绣的,内里的梨花盒是差人寻师傅做的,你也知道木工我不大会。” 青蔷絮絮说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的玉镯,她声音和煦如四月晴日里的微风,分花拂柳般沁人心脾。 长久以来的孤寂,让她对待身边的至亲总是格外的好,因为一不留神,他们就离她而逝,她又得独自一人茕茕数年甚至几十年,几百年,才能遇见几个掏心掏肺待她的人。 头一千年里,没少让人欺骗与背叛,幸亏她的一身印力,才不至于吃大亏。及至沉浮尘世久了,人心便也看得透彻了。 圣女,妖孽,世人对她的称谓总是飘忽不定。尊崇敬畏,恐惧唾弃,她悉数经历过。她不知她活着的意义,却又无法死去。于是,浑浑噩噩,虚妄度日。 直到,遇见他。 李湛微。 他犹如一道光,刺破黑暗的浓雾,照亮了她灰色的生命,以至于失去他以后的这一千多年,她亦知她生命前进的方向。至少,她的心里,不再是空空荡荡。 叶舜翕捧着烟盒,似捧着一颗心,微笑溢满眼底。 广播里传来洪亮的通知:“各位乘客,本趟游轮将于十分钟后起航,请乘客做好准备,本次的目的地是上海……” 青蔷听着招呼了秋凝,匆匆与叶舜翕道了别,便下船去了。 嘹亮的起航汽笛响起,青蔷抬头看了看游轮,叶舜翕正站在甲板上,向她挥手道别。她也用力挥了挥手,自言自语道:“真是儿子大了不由娘。” 旁边的秋凝听着噗呲一笑:“主子,这可是您不让少爷跟来的呀。” 青蔷愣了愣,悻悻道:“好像是。” “你们现在打算往哪里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微生玥?青蔷一转脸,果是他站在后头,神色坦然,眉宇间噙着温润笑意。 “千辰留了车在码头外等我,我先去警视厅看看。不过你怎么也下船了?” 微生玥并不回答,只道:“你去那里定然多有不便,他们不见得会审出什么来。微生家在此处有分舵,我正要去,你不如与我一道去,事关邪印者,我们也可有个计量。” 青蔷往他身后看了看,果见得三辆簇新的汽车停在路边,六名侍从肃立着,微生浮鸣站在车旁,见她看过来,微笑着行了一个礼。 她与微生玥此番不过第三次见面,鉴于微生家种种传说与神秘,她理应存几分戒心。然他却知李湛微一事,言语间的含义便是微生家是李湛微所创,责任是保护她。但直到故人逝去,她都不曾听他说起这个门派家族。他,应是不会瞒他任何事情。 然而这个微生玥,却是让她有种无与伦比的熟悉与信任,仿佛是一种烙印在骨髓血脉里的深情,但是又无从探究。莫非真是他绝俗的容颜?抑或是他像极了李湛微举手投足间的风华? 她思忖了一番,遂道:“好。” 微生玥笑了笑,往前走去,微生浮鸣已开了中间那辆车的门恭候着。微生玥却不进去,格外绅士地伸手示意青蔷先入内,青蔷倒不怪讶。近些年西化风气尤甚,青蔷还是不太适应,然女士优先的礼节倒是极好的,比起百十年之前男人为天,事事为先的做派,她倒是觉着不错。 女侍秋凝与家仆天奇亦是上了后头的车,微生家的车队便驶出码头,已近深夜子时,路上漆黑如墨,车也开得缓慢。 车内开了两盏橙黄小灯,映照得周遭暖黄一片。 青蔷转头看向窗外,奈何窗外漆黑,只看到自己在窗上的倒影,也从窗上看到,微生玥低着头,似是满腹心事。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稍显尴尬。青蔷便亦是低下头,摸着自己的镯子,不知是否是错觉,镯子竟有些微热。这个镯子陪了自己一千多年,本就是极上乘的珍品羊脂玉,如今愈发油光水亮,润泽绵滑。然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的玉镯,并非神器。微热是缘何? 她正细看之时,忽觉肩头一沉,微生玥竟斜斜靠在她肩头。她惊了一惊,方想推开他,却发现他竟然是睡着了。 第26章 沁竹怡情 他一动不动,呼吸声均匀舒缓,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可不像是个金印者或是大家族的掌舵人该有的。 “李小姐,请别介意,我们尊主有三日不曾好好休息了。”微生浮鸣的声音自前头轻轻传来,他似乎在打圆场。 “嗯。”青蔷低低应了一声,又稍稍坐了坐正。 微生玥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浮生花的味道。上回何市长家共舞时,厅内到处弥漫着烟酒香水味,她并不觉有异,此番如此近,这香味便格外明显,直让人顿觉魂牵梦绕,刻骨三生。 她有些恍惚,心头开始微颤。一千多年了,画面可以结印在脑海,然味道却无法凝聚留存。如今,他身上的香气唤醒了她尘封已久的悸动,这种如此相似的香气,不,甚至是一模一样。 彼时,她常常挨在他胸口小憩,他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轻柔缱绻。 他靠在她耳边说,吾欲伴卿,生生世世。奈何不忘,只此相思。 她咯咯笑,末了,泪流下来,君独一世,此世许我,足矣。 他叹了口气,忽然微微一笑,傻瓜,我就在你身边呵。 惊醒,阳光灿然溢入眼眸,她眯了眯眼,发现她正躺在一张床上,丝柔轻薄的粉白色盖毯,身上换了一身丝质睡袍。周遭是一个传统中式的卧室,古色古香,倒是她的品味。 一旁,秋凝放下手中的茶壶上前来,似是十分歉意道:“主子,秋凝是不是吵到您了?” 青蔷起身来,问道:“这是哪里?” “是微生家的分舵别苑。” 微生家? 对了,微生家。 她怎会睡着了?昨晚坐微生玥的车回来,明明是微生玥靠在她肩上睡了,怎生她也睡着了。 心里不由得惊惧,闭眼凝神,周身走了一遍印力,并未发现身中印术的迹象,也无药物的痕迹,少许宽心些,然她仍是困惑狐疑,为何毫无知觉睡过去了。 “那我如何到这房里来的?” “是微生家主……”秋凝一脸喜色,忽觉失态,赶紧敛容道,“抱您过来的。” 见青蔷茫然地摸了摸睡袍,她赶紧补充道:“主子不必担心,是秋凝给您换的衣裳,家主送您过来之后便走了。” 她一个金印使侍女,原本总是很心疼少爷,虽说少爷与圣主是绝无可能的,然别的男人接近圣主,她就会为少爷鸣不平。奈何此番这个微生家主实在是太神仙模样了,昨晚还同她说了声:“辛苦照料好你们主子。” 这一下,便把她拉拢了过去。 少爷好是好,就是话太少了,闷闷的,什么都放在心里。 少爷的心思,圣主或许真不知道,或许揣着明白装糊涂。谁知道呢。 主仆二人正在屋内收拾洗漱,敞开的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并传来一个女声:“敢问李小姐可起了?属下奉尊主之命前来。” 秋凝闻言,便喊了一声:“进来吧。” 只见几个人影绕过门口的锦鲤衔荷屏风,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子,年纪不大,身量颇高,穿着一身不同旁人的白底红边利落衣裤,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倔强,不像是寻常家仆,而其余三名女子倒是清一色中式仆从裙装打扮,手中各自托着一个托盘,似是放置着衣裙饰物之类。 为首的女孩进来,看到站在窗边喝水赏竹的青蔷,瞪大眼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来,匆匆说道:“属下支繁星,奉尊主之命,来给叶姑娘添置物资。叶姑娘这几日在府里的安全由属下负责保卫。” 青蔷闻言,心上一动,咂了一口水,缓缓说道:“月氏国。” 支繁星不明所以。 青蔷走上前来,说道:“你的支姓,源于月氏国,大概在现在青海的位置。很久以前我在那里待过好多年。” 她看了看侍女托盘中的物件,说道:“尊主太过客气,我们待不了几日,况且衣物随身带着,不必送这许多东西。” 支繁星还在震惊她说的“以前待过许多年”是什么意思,又听她此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门口忽然传来微生浮鸣的声音:“来者即是客,李小姐若不收,属下们实难以交差。” 众人抬头一看,微生浮鸣笑吟吟地走进来,其余人尊称了一声“总管”,他向青蔷作了个揖道:“李小姐,您若得闲,尊主欲请您一道用早膳,是否方便?” 此人说话老腔老调,实在不符合他这看似三十多的年岁,不过微生家风甚严,门风老道,也不无可能。况且,他是地地道道的金印者,印息格外深浓,甚至比起四方使家族中的老人还要来得精深。 想起印息,她猛然想到,微生玥没有! 然他实实在在使的是金印术式,甚至手背上显示过金印,她怎么给忽略了。 她沉默了一下,走向门外:“微生玥在哪里?” “放这里,放这里。”秋凝赶忙招呼那几名侍女将送来的东西放下。 沁竹。 灰瓦白墙的院围上,一块栗色黑墨的牌匾。步入内,绿竹盈盈,松针苍苍,流水潺潺,青石板路,卵石甬道间或其间,景致分外清幽怡人。 现下乃西洋之风鼎盛的时代,如此风致,不多见了。 走进去一些,一潭碧水小池旁,白卵石铺地,上置一方低矮木案几,微生玥团座在蒲团之上,一身素白长衫,唯腰间一条黑紫缎带,坠了一块蜡黄美玉。 他端着一盏小蝶,竟架着一条腿,分外悠闲的样子。这景致着实赏心悦目。 见青蔷来了,他收了收腿,浅浅一笑道:“来了?坐。”指了指对面一团蒲团。 待青蔷撩衣坐下,随时的侍从将案几上的盆盏罩子一一揭开来。只见小几上一边摆的是一壶牛乳加水晶杯,几个小巧的三明治,一盘水果色拉,两个黄白分明的煎蛋,另一边则摆着一个小炖锅,还冒着热气,旁侧一盘水晶蒸饺,几块切开的麻饼,一龙精致小笼包,一盘山核桃仁。那小炖锅一掀开,是热气腾腾的粥,似是加了些佐料。 微生玥道:“昨夜你侍女说你平日爱吃这些,稍许准备了些,也不知够不够。” 这是她两三日的早餐!当她是牛? “都好,我不挑食。”青蔷喝了一口牛乳,吃了一个蒸饺,见微生玥不动手,“你不吃?” 他笑笑摇头:“吃过了。” 昨日晕船,她吃得很少,今日确实有些饿,便也顾不得微生玥,自顾吃起来。微生玥只捏着那个小盏,不知其间盛的是茶水还是酒,便这么看她吃,眼眸璀璨如月华流转。 吃了一番,青蔷抬眼瞅了瞅他,说道:“你是中印者?”否则船上怎会如此快想到这方面。 “为何如此说?”他眼梢一抬。 “你没有印息。” “你也没有。” “我……”青蔷语塞,盯着他看,“你的意思是……你与我一样?” 微生玥并不躲闪,看着她认真道:“你独一无二。” 他的眼里有一片星河。 青蔷忽的有些错乱,收回视线,端杯喝牛乳。 “微生家灵药罢了。家主越少暴露金印者身份越好。”他又回到闲散的口吻。 越少暴露?何市长晚宴上如此高调的是谁。青蔷无语。 “好哇。你们竟然在这里吃早餐,正好,我都快饿死了!” 第27章 白灵邪剂 一听便是蔡千辰的咋呼声,他呲溜一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伸手将一整盘子三明治端在手上,开始狼吞虎咽。 “蔡副长!”微生浮鸣在后头匆匆叫唤。蔡督军的公子,硬拦也不行,不想让他扰了神尊与殿下,然一个不留神,他就溜了,这湘川分舵虽不比平陵总舵,然七院八落还是有的,竟也凑巧让他找到了。 微生玥向浮鸣摆了摆手,浮鸣会意,退了下去。 “你这架势是几天没吃饭?”青蔷见他如此,颇感无奈,便给他盛了一碗粥。 蔡千辰接了也顾不得形象,仰头喝掉。 “别提了,昨晚幸亏你没来,正参谋这老头,若不是碍着我的面子,都快把警察所屋顶给掀了。”蔡千辰抓起桌上备着的手绢抹抹嘴,“这老头原本就脾气暴躁,我都得让他三分,如今他最宠的女儿死了,他那婆娘简直是要跟我们拼命。我怎么那么倒霉,来调查什么偷狗案,又碰上这档子破事。” 青蔷道:“那个人醒过来了么?” “你说那个戏法师吗?还没呢。”提及此,蔡千辰好奇道,“你给我们喝的水里加了什么,怎么我们其他人没事,他就成这副赖皮蛤蟆样了。” “也没什么,只是一些邪印族碰不得的东西。” 蔡千辰乐了:“这东西这么好使?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些,我留着,万一什么时候碰到这些杂碎,我也好使一使。” “不行。”青蔷毫不留情拒绝。 “别这么小气啊。就一点,一点点……”蔡千辰自是不明所以,开始软磨硬泡。 “你们调查可有进展?”微生玥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 蔡千辰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与青蔷套个近乎,忘了旁边还有这么一尊大佛,人家到底也是老爷子都敬好几分的微生家主,只得端坐一下敛起容来道:“主犯还未醒,戏法团的其他人咬定了具不知晓。至于冰内的杨佩儿,是与她未婚夫,就是那个叫石冕的,原本打算去上海游玩。现在好了,把命给丢了。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也够倒霉,原本还不用死。” 青蔷不解:“此话怎讲?” “石冕那小子自己哭哭啼啼讲的,说什么‘我们原本定的火车票去上海,哪知佩儿临时改主意一定要坐游轮,开船前一天才买的票,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该听佩儿的。佩儿,你死得好冤啊!’”他惟妙惟肖地演示了一遍石勉的涕泪纵横之态。 “开船前一天?戏法团也是开船前一天接到祝辞风生意,那阿欢阿乐当天找的戏法团,才上的游轮是么?” “说的也是,巧了。”蔡千辰恍然。 青蔷继续道:“你去查查那个石冕,除了杨佩儿之外,是否有别的相好?” “这……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撞见他两为此事争吵,后来杨佩儿便死于邪印冰封术,纵然石冕并非邪印者,但事情未免太巧了,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有道理。”蔡千辰一脸的敬佩之色,“要不你来我们警视厅做探长,不,高级顾问,咱们双剑合璧,定能让这些什么邪印歪印的家伙闻风丧胆!哎哟!” 一颗山核桃仁咚的弹到蔡千辰脑门上,蔡千辰捂着脑袋瞪向罪魁祸首,微生玥搓搓手指,一脸淡漠道:“哎?手滑了一下。” 蔡千辰龇牙咧嘴,青蔷看了看微生玥,不曾想他这一派世外谪仙也会耍无赖,忽觉他也并非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哼。”蔡千辰冷哼一声,压着火嚅嗫着,“偷白狗白蛇,怎不把这个穿白衣的家伙也掳走!” “你说什么?”青蔷忽然瞪大眼。 “啊?”蔡千辰有些懵,坏事被抓了现行一般,“我说白衣服……” “不是,前面那句!” “偷白狗白蛇?” “什么意思?” 虽然不知她为何如此较真,蔡千辰仍是和盘托出:“就是我被调来的事情,这湘川市这段时间丢了不少狗,一查,都是白狗,其实这也没什么,狗而已,常有被盗走下酒的。但是,其中有一只是湘川罗郡王孙子的爱犬,虽说革命已成,只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这没落贵族老头在此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孙子的爱犬丢了,自然要兴师动众了。哎,这年头,人命还不如狗命。” “那白蛇呢?”青蔷追问。 连微生玥都有些不解。 “记得游轮上我属下曾来报说有人丢了蛇吗?那人当晚跟着我们到警视厅去了,非说自家这条白蟒价值连城,乃白娘子转世,定让我们找回来,船都开走了,去哪里找?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青蔷低下头,一脸幽深凝重沉思片刻,低低道:“微生玥,看来我们都错了。不是中印者,他们在提炼白灵剂。” “何为白灵剂?”他封印许久,人世能人异士也不少,在印术基础上创制出一些灵药秘术,也是不无可能。他不若青蔷,她这两千年具在这浮浊的尘世,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他定不会让她再孤身一人。 “白灵剂,是用七种白色有灵之物的血炼制而成,白狗,白蛇,白鸽,白虎,白狐,白江豚,还有白童。这些生物也并非全都能用,需特定的血液成分,兴许数百年也凑不齐。这白灵剂,一丁点,便能掩盖印者身上的印息,似常人无异。嗯……微生玥,你家不是有灵药能掩盖印息么,并非白灵剂?” 微生玥怔了怔,摇头:“不是。” 自然不是,本就不存在什么灵药。 “那便好了,白灵剂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本就不应出现。” “等会等会。”蔡千辰道,“什么白虎白狐我都懂,这白童是个什么玩意儿?” 青蔷脸色黑深:“是不足十岁的孩童,从发梢到脚趾尖皆是雪白的孩童。” 蔡千辰闻言,一敲桌子:“这个叫什么来着,对,这样的现在叫白化病!我曾听一个医生朋友说起过。不过这白灵剂又是怎么个伤天害理法?” 青蔷低叹一下,眼里浮起一丝悠长:“是唐末之时,邪印族其中一个教派内一个疯老头创制出来。邪印族或许从汉末时期便开始研制这种东西了,兴许让金印者无法辨认,混在常人之中能更加便利作恶吧。” “七种生灵之中,无论杀戮任何一种,那场景皆如罗刹地狱一般,更不说搜索抢夺白童的过程中,让诸多人家家破人亡。唐末本就战乱不断,百姓颠沛流离,邪印趁机作乱,民不聊生。数升七灵之血仅能炼制寥寥数滴。后来我与当时的四方使一道灭了这个教派,没想到他们这白灵剂的秘方竟流传了下来。” 微生玥点点头,乜了一眼蔡千辰:“看起来这偷狗案还是得认真破一破。” 此时的蔡千辰却是一脸愕然,目瞪口呆半晌,方结巴道:“你、你多少岁了?” 第28章 运筹帷幄 问女士年龄,在西洋教育中是十分失礼的行为,蔡千辰理应知晓,然他顾不上这许多,满脑子便是“唐末时候”,唐末时候?! 青蔷倒不在意,认真想了想:“可能……两千多?始皇帝到如今多少年了?” 蔡千辰那嘴塞得下一个鸡蛋。 “怎么,你父亲没告诉你?”青蔷见得如此,便知惊了他,遂安慰道,“别怕,我不是妖怪,不吃人。” 蔡千辰木头似的点点头。父亲根本不曾说过这一茬,只道: 我们四方使家族的使命,便是以圣主为尊。 她的年岁与容貌是不对等的。 切记:不可心怀不该有的心思。 青蔷站起来:“我得去看看。” 蔡千辰茫然:“去、去哪?” “你们警务处。” 警察所大门外,驻守着不少卫兵,皆是正参谋长带来。青蔷一行人走进去时,鸡犬不宁、杂乱不堪的警察所内忽然有了难得的宁静。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老头满面焦灼地迎上来道:“哎呀,我的大少爷,你这是去哪里了?你再不出现,我们全所上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长,我可是去搬救兵了啊。”蔡千辰朝身后一扬下巴,有几分愤懑,姓微生的这家伙,简直就是跟屁虫。 “救兵?哪儿呢哪儿呢?” 他看到蔡千辰身后那一队人,一双眼立马就直了。这小姐,这少爷,简直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啊,再看后头随从的架势,瞧着便是有权有势。 蔡千辰见状,一脚挡在他面前,眉头一皱:“钟所长!” 钟处长惊了惊,赔笑道:“这几位是……” 青蔷并不回答,只道:“所长,冰块在哪里?” 钟所长不敢怠慢:“哦,在停尸间,诸位请随我来。” 奇怪八绕去了停尸间,门口两个守卫肃立敬礼,便打开了门。门一开,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叫人浑身涌起一片鸡皮疙瘩,蔡千辰不由得抖了抖。入眼便是冻着杨佩儿的坚冰,至于台面之上,到如今竟丝毫不化,依然寒气森森。 “真是怪事,”钟所长说,“如今五月的天气,这冰放了一晚上竟分毫没有融化,参谋官又不许我们火烤或砸开,怕伤到杨小姐遗体,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青蔷走近了看,之前船上人员繁杂,并未细看,现在一看,这冰封术倒有几分成就,冰内的杨佩儿是一脸惊讶之色,身躯呈笔挺站立之姿,应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让邪印者冰封丧命。 微生玥站在她身后,悄声道:“融冰。” 青蔷亦是此意,点了点头,说道:“所长,可否先将冰融化?” 所长自是求之不得,然又犯难:“只是正参谋官这边……”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听门外一声尖叫:“谁敢动我的佩儿!” 微生家的家侍本站在门外,冷若冰霜,令围观的警员都不敢贸然靠近,然这个尖锐的女声冲了进来,大喝道:“不许动!” 众人一转脸,见得一个贵妇浑身发抖地冲过来,扑到在冰上大哭起来,虽是一身考究的旗袍,只是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是苍白如纸,一看便是悲伤过度。 此人便是杨佩儿的母亲,正参谋官的发妻。 “我是不会让你们用火来烤或是用榔头砸的!佩儿不要怕,娘在这里!” 这个可怜的母亲,突遭丧子之痛,是何等的剜心蚀骨。 “夫人!”一名军装打扮的中年男人紧随其后进来了,“还不快去把夫人拉住!” 身后两名女仆匆匆上来,将贵妇搀住,贵妇仍是不住地哭喊。 这么一来,本就不大的停尸间,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军官首先看到了蔡千辰,许是丧女悲恸,语气凉凉道:“少帅,恕属下不敬,小女枉死,不知能枪毙凶手及其党羽?” “这、”蔡千辰面露难色,“杨叔,您先节哀啊,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我们还需进一步调查。” 参谋官怒色满面:“还有什么要查的?你们不是说凶手是那伙戏法团吗?” “那个阿乐的确有问题,但是其余的还不能定论。” 参谋官冷哼一声:“难道我女儿的命还比不上几个贱民!” 蔡千辰见他冥顽不灵,不禁有些恼火:“我都说了……”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把冰先融了。” 说话之人正是微生玥。在那贵妇冲过来哀嚎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拉着青蔷退到了墙边,两人暗落落站着。 那杨参谋闻言转脸一看,愣了一愣,忽然一脸惶恐。这两人他自然认识,何市长千金生日宴那日,他与蔡督军同坐在主桌上,才有幸见识到微生十三爷与新任微生家主。 而这新任的微生家主,是连微生十三爷都退而其次的人物。 若是平日情况下,他定然要攀几分交情,奈何女儿殒命,他如今没有心思。 而女子,据说是叶氏家族的人。 “我们先把冰化了。”微生玥又重复了一次,表情寡淡。 “不、不行。别弄坏佩儿的身子!”杨夫人哭得有气无力。 “放心,我们不用火烧,也不用锤子榔头敲,虽然无法让令千金活过来,但是能把她完完整整还给你们。不让凶手逍遥法外,尽早让令千金入土为安。” 她虽见多了生死,然就是因为见得太多,经历太多,便知失去亲人那刻骨铭心的痛。 她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挑不出一丝反驳的缺陷。 杨夫人怔怔一番,“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而杨参谋亦是不言不语,神色悲怆。 于是,在青蔷的要求下,所有人都出去,只余她与微生玥。 她看看微生玥:“你会解冰封术么?” 微生玥的印术到何种程度,她还是不够清楚,若是有机会,她是愿意见识一下的。 微生玥道:“我还是不要班门弄斧比较好。” 青蔷深表怀疑,却也不勉强他,默默闭上眼,贴合双手十指,催动印力。她眉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印,似星辰璀璨,指尖同样泛起金色光辉,她缓缓睁开眼,轻轻吹了一下手指,指尖金辉飞散,悉数沁入冰块之中。 冰块开始雾气蒸腾,瞬间,一片白雾茫茫,整块冰霎时全部化作白雾,如漩涡般旋转凝结,最终凝聚成一个晶亮的冰点,也就这么一瞬,连冰点都湮灭无踪了。 唯余杨佩儿的遗体在停尸台上,红裙鲜艳干净,更无丝毫湿气,面色尚还红润,眼依旧睁着,似是死不瞑目。 第29章 商议设局 “进来吧。”青蔷唤了一声,而门外就在等这一声,也没看清是谁哗啦一下推开了门,一群人又蜂拥而入。 杨夫人看见眼前的场景,震惊之余,越发哭得撕心裂肺。 其余人也觉神奇不已。 蔡千辰虽知青蔷印术了得,却也未实在见过,此番亦觉格外不凡。 “走吧。”未等其他人缓过神来发问,微生玥对青蔷使了个眼色,青蔷会意,两人便出了门,蔡千辰见状急忙追了出去。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牢房,查看被关押的戏法师阿乐。 牢房阴暗潮湿,纵使开了灯,也是昏黄幽暗难以视物。钟所长特意命人准备了几个手电筒,分别在前后照明。 牢里发霉恶臭,路上时不时有蟑螂老鼠窜出,钟所长堂堂一位所长,自然极少亲自到牢房之中,见得如此情状,也难免表情厌恶。只是令他刮目相看的是,他们这群人里唯一的这位小姐,并且是一名美貌不可方物的佳人,见得这番场景,却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途中一只老鼠从牢房窜出,冲进队伍里,唬得前后警员一惊一乍,也不曾听见这位小姐一声惊呼,若换做其他女人,早已尖叫连连了。 还有那位相貌不凡的少爷,年纪轻轻,神色如此波澜不惊。 蔡公子请来的,果然具是高人。 沿途不乏大呼冤枉,高声咒骂的囚犯,众人停留在一道铁门前,与其他普通牢房不同,最里边有几处是关押危险犯的牢房,牢门是全封闭的,可留一个小洞,并且从外面打开里头的灯,观察里面情境。 值岗的狱警应是早知所长一行人来,匆匆开了里头的灯,并汇报说:“报告所长,犯人活着,还没醒。” 青蔷上前去,见门上打开着的小孔,遂往里瞧了瞧,里头灯开得岑亮,那人五花大绑在铁架子上,低垂着头,然已是形容枯槁。 她的血是被水稀释了的,还不足以致命,只不过让他元气大伤。 “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青蔷看着牢里道。 钟所长一时语塞,看看蔡千辰,蔡千辰愁眉不展:“还能怎样,等他醒过来呗。我们试了好多办法,他既没死,又醒不过来,实在令人头痛。” “继续关在这里吗?”青蔷又问。 蔡千辰有些摸不着头脑,钟所长倒是一脸讨好笑道:“这个您放心,我们警务司的监狱那是铜墙铁壁,别说凡人逃不出去,同党若是想来劫狱也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嗯。”青蔷默了默,“不妨照我说的做。” 这犯人被她的血磨光了邪印力,暴露之前又让白灵剂掩盖了邪印息,她看不出来他的印力修为,若修为浅薄,扛不住她血里的金印之力,就算现下没死,也难保证醒不过来,逐渐死去。筹码不能压在此人身上。 青蔷招呼蔡千辰与钟所长上前,她的指尖闪过一抹微光,在三人周围设了个静音结界,自然此举只微生玥察觉而已,其余警员皆不知所以,只当他三人交谈声小,加之其余犯人喧闹,将他们的声音盖了过去而已。 钟所长有些顾虑,蔡千辰初初有些犹豫,然青蔷的能力他也有些耳闻,也便支持她了。 “微生玥,届时,还请你派些人过来,叶家在此并无势力。”青蔷吩咐完,回头看了看全程无话的微生玥,他若印力精深,这点结界根本挡不住他。 叶家到底是后起之秀,在平陵有些地位势力,但还未拓展到周边。虽说传承数百年的四方使家族权势更大些,然此时微生玥就在面前,找他更便利些。 微生玥正在看旁边的那间牢房,闻言转过脸来,微微一笑:“与我无需如此客气,你有任何事,只管吩咐浮鸣便是了。” 青蔷不知如何接话,于他,她似乎总显得有些应对仓皇,只得扬了扬嘴角。 他那一笑,简直夺人性命。周遭的那些闲着无所事事的警员具在偷偷看这两位神秘高人。美人虽美,但是脸色冷凉,不见多余表情。这男人更气人,比女人还好看,他笑了一下,能让人抖三抖。 钟所长有些呆,微生玥,微生?哪个微生?莫非是……那个微生! “这里是何人?”微生玥继续看旁边那件牢房。 钟所长还在惊呆中,跟在一旁的一位队长赶紧道:“这里关的是个极度危险份子,两年前杀了一个村的人,实在是人神共愤。” 蔡千辰道:“这样的恶人,怎么不立马枪毙了?” 队长无奈道:“蔡副长你有所不知,说来也邪门,想枪毙过他好几回了,每次不是枪坏了,就是子弹卡克了,要么就是没打中,想吊死他吧,绳子也能断,想砍死他,刀断了,毒药也毒不死他,您说邪不邪,所以只能关着他了。” 蔡千辰一听,好奇心起来了,乐道:“有这种人?让我看看。” 队长便开了灯,用钥匙打开了小孔,让蔡千辰看,蔡千辰望了望,却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躺在破烂的草垛中,没有声息。 “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他没死,每顿饭都吃得精光。” “那你们不是没法处死他吗,怎么不把他饿死了啊?”对于杀了一个村的恶人,任谁都心生厌恶。 队长叹了口气:“怎么会没试过,但是这老头说,只要给他好吃好喝,他就乖乖呆在这里,否则他就跑出去再次杀人。” “你们信了?” “不信不行啊,有两顿没送饭,就见他坐在牢门外头了,牢门竟然被打开了!吓得我们当时的探员赶紧给他送饭来,他才自己进去。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啊,还是少惹为妙,少惹为妙!” 青蔷闻言,也从小孔里看了看,却见到里头的人已跪着,朝门口郑重地叩了三个头,重又躺下了。 她狐疑地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她心下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随后,一行人离开了监狱,警察所也按照青蔷的吩咐部署下去。 入夜,犄角弄堂中一处低矮民房内,一个昏黄的灯泡有气无力地亮着,一只小飞蛾绕着灯泡瞎扑腾。 灯下一张破旧八仙桌旁,凑了几个人头,皆是愁云惨雾。 “我早说了,”一个干瘦的男人拍了一掌桌面,骂骂咧咧道,“阿乐这小子再这么狂妄自大下去,早晚要出事!这下好了,碰上大印了!” “你给我小声点!”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瞪了他一眼,又转脸看向另一边一个年轻女人,安慰道,“我今日买通了一个警员,打听到两日后这监狱里要运送一批重型犯到坝上监狱,阿乐也在里面,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劫狱。” 年轻女人依旧脸色沉重不语。 “只怕……”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其中有诈啊!” 壮汉急了:“鲶鱼老太婆,那你说该怎么办?任凭阿乐去死?” 角落里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冷哼了一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任务还没完成呢,上头对这次的突发状况,很不满意。” “去!”那年轻女子站起来,眼神决绝。 第30章 麒麟重现 微生家湘川分舵内。 青蔷在她自己的那处小院之中,旁边站着秋凝,以及支繁星。 虽说她并不需什么护卫,然支繁星只说是总管派遣,她不得违抗命令。也罢,便让她跟着了。 一手端着花绷子,一手捏着绣花针,她绣着一朵蔷薇,只开头寥寥数针。她擅长刺绣,曾有一段岁月,千金难求。 奈何时光无尽头,安宁的时候,她总得会些什么打发时间。 支繁星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似乎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只是生得美了些而已,她甚至都没有金印者的印息,还不如旁边这个侍女,但是,她却是尊主第一个带回来的女子。她打小跟着总管与尊主,从不见尊主与任何女子有过瓜葛,更别说领回宅院里。总管也是对她毕恭毕敬,好似主子一般,实在蹊跷。然而总管嘱咐过她,不可过多打探,她也便将一腔好奇咽进肚里。 支繁星正想着,忽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尊主从院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总管,似乎还跟着什么人。她欢喜不已,小跑上前,掩不住的喜色唤了一声:“尊主!” 自从三年前她被派往湘川分舵,她见到尊主的机会就格外少,每次回总舵,尊主也总在闭关,让她很是苦恼。 微生玥只点了点头,淡淡笑了笑。 微生浮鸣说道:“繁星,你先出去,尊主与李小姐有事商谈。” 支繁星不太情愿,然也无法,她不过一个印师而已,没资格过问尊主的事,只得出了院子。 青蔷也示意秋凝出门去。 待她两离开,青蔷也抬头看向微生玥,道:“怎么,查到什么了吗?” “不是。”微生玥往旁边让开一步道,“向你引见一个人。” 方才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噗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虽是沧桑却浑厚宏亮,他说:“麒麟使第二十八代传人田中礼参见圣主!” “麒麟使?这是……”青蔷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一时纳罕,然见他跪拜的姿态,脑中微光一闪,“莫非他就是……” 昨日尚蓬头垢面,关在牢内,今日已是收拾妥当,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印息的确是他。微生家办事效率不错,一个死囚也如此迅速给弄了出来。 微生玥在她旁侧坐了下来,低低应了一声。 昨日在牢内,经微生玥暗示之后,她仔细看了看这个狱警嘴里的魔鬼,竟发现他是一个金印者,并且是一个印息十分深厚之人,这便决定了他绝非大恶之人,屠村之事,定有隐情。 金印使其实不只四方,最初有八方,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白泽,重明,勾陈。 然岁月如车辙滚滚,历经千年与魇龙邪印族的对抗较量,如今剩下的,唯有青龙,玄武,重明和勾陈四族,驻守在她周围。 白泽一族南宋之时便让魇龙灭了族,彼时青蔷在昆仑,没能相救,是她一大憾事;白虎一族却是族中内斗,导致家族崩溃,明初彻底断了根,都不曾传承下使印;朱雀使于清初之时,由于满人入关大受打击,带着族人遁世而居,至今下落不明;而麒麟一族,十八年前那场大战中,让邪印势力围攻,勾陈使带人赶到之时,麒麟家已是尸横遍地,其中便有麒麟使的妻儿,而麒麟使不知所踪。 青蔷把花绷子放下,细看老者,的确像当年田中礼的样貌,只是苍老许多,算来,他如今应是五十多。 “麒麟使有麒麟印。”青蔷神色认真。 空说无凭,容貌是可以造假的,使印不会有假。 老者颤巍巍地将双手伸出,掌心之中微光浮动,凝成一只金色的麒麟。 “麒麟使快请起!”青蔷肃然起身,将田中礼搀起。 田中礼满目怅然:“属下愚拙,未能替圣主分忧,有辱使命,实在愧见圣颜。” 青蔷道:“麒麟使,勿需讲场面话,这些年你受苦了。请坐下细说。” 田中礼深深礼了一礼:“多谢圣主,属下站着便好。” 圣主终究是主,他怎能与之平起平坐。 昨日在牢里,他便听出是青蔷圣主的声音,初时还以为是他们找到了他,后来细听才知是为了隔壁牢房的人。 青蔷也不多说,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轻咂着微生浮鸣端上来的茶,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张了张嘴,也不知从何问起,也不愿如审问一般盘问。 田中礼也是个明白人,便主动开口:“圣主,属下知大家的疑惑,一切还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田中礼叹了口气,表情悲怆:“那时,地戾罗刹,伙同鬼火罗刹天命罗刹围攻我族,我游家上下一百二十六口人惨死在他们的刀下。我妻儿已死,我又身受重伤,万念俱灰,只想与他们拼命。然而鬼火罗刹的血棘刃向我刺来时,竟飞来一团白光,将血棘刃挡了回去,那白光亮得刺眼,我也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时,已身在山林一户普通农家。” “白光?”青蔷亦觉怪异,“那你并未看到何人救你?” “并没有。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金印者,印息十分强大。当时我们四方家族之中,没有人有如此强大的印息。” 青蔷静默不语。 田中礼继续道:“半月之后,待我伤势稍有起色,可以下床,我便赶回家中,发现家人遗体具已被安葬,心知定是其他使族相助,又在街头听闻叶参谋身死百鸟寨,那百鸟寨也是一夕之间被夷为平地。我追查了半年,奇怪的是,只剩一些虾兵蟹将外,那十二罗刹王,全部消失一般,找不到丝毫踪迹。” “的确如此,”青蔷点点头,“我找了一年,也不见他们踪迹。不过,麒麟使,这些年你为何不来找其他金印使?” 田中礼一脸惭愧与无奈:“自从家人惨死,妻儿丧命,又无法报仇,我心灰意冷,那山林中收留我的农户女儿不嫌弃我,委身于我,我便决意金盆洗手,退隐山林。所以,并不去找其他金印使,只想让人以为我已死。” 说罢,他起身再次跪下,深深俯下身:“属下临阵脱逃,罪该万死,任凭圣主发落。” 青蔷无奈叹了一口气道:“麒麟使,你我也算旧相识,我的脾性你也知几分,你说我会如何发落你呢?你起来,勿要如此拘礼。” 田中礼又深深磕了一个头,起身来。 “不过,你又如何进的监狱里?屠村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31章 麒麟之难 “圣主您有所不知,我住的那个小山村人不多,家家户户都是熟识的,有一日,同村一户人家的儿子不见了。那个小孩才五岁,有点不太正常,一生下来就浑身都是白的,他们家也去城里找洋医生看过病,洋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但是也不致命,就是见不得光,这事我们村上都知道。这娃娃突然不见以后,村里人找了几天也没找到,都以为被山上野狼叼走了。” “其实那时我也没多想。后来的一天,我追一只野鹿,进山深了些,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躺在地上,走近一看,竟然就是我们村的那个孩子,瘦得脱了像,不过还活着,我就把他抱了回去,那孩子在家养了两日,总算醒了过来,能说话了,他爹就告诉我,孩子一直说胡话,说什么有很多跟他一样的小孩,很多关在笼子里的小狗、小鸟,都被杀了,好多血。” “我直觉不对劲,那天光顾着救孩子回去,也没多看周围,于是半夜的时候回到发现孩子的地方,再往里穿过一片树林,往下竟是一个山坳里的村子,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我走近了看,发现竟是一个邪印族盘踞的据点。说真的,我已经十几年没有见到这么多邪印者聚在一起行动了。” “我悄悄看了一圈,发现整个村子血腥味很重,不同屋子里有很多笼子,关着狗啊鸽子什么的,还有一些狐狸,甚至还有两只老虎,奇怪的是,都是白色的,还有一个房间的铁笼里竟关着十来个和我们村那孩子一样的白孩子,个个都骨瘦如柴,都快死了!这帮该死的畜生,干的就不是人能干的事!” 田中礼说到此处,已是怒不可遏。 “不曾想,他们发现了我,有人还辨出我是个金印者,没办法,我只能与他们打了起来。约莫有三四十人,本也就是些杂碎,不成气候。奇怪的是,不久之后治安队竟然来了。那里原本就是深山老林,治安队却那么容易找过来,而且现场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死了,包括那些关着的孩子。我根本不曾下死手。不过我留意到,之前认出我是金印者的那人没在死人里,我觉得其中定然有蹊跷,于是……” “于是这两年你赖在警务司不走,是想查出什么来么?”青蔷接过他的话茬。 田中礼稍显泄气:“没错,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 “你可曾想过,”一直没有出声的微生玥忽然开口道,“你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田中礼愣了愣,皱了眉:“我本是死过一次的人,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无法手刃仇敌,为此,我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微生玥低低一叹,颇为无奈,向微生浮鸣递了个眼色,微生浮鸣点了点头,手掌一扇,关着的院门自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闻声看去,门口缓缓转出来一个人,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些怯生生地朝里看来。 青蔷等人茫然,唯独田中礼满脸震惊地叫起来:“平安!” 那少年定睛一看,亦是又惊又喜地奔将进来,哭喊道:“阿爹!” 父子两相拥悲泣。 青蔷看着微生玥,不知他排的哪出戏。 那少年大哭着:“阿爹,你这两年去哪里了?!你可知道,阿娘死了,大家都死了!” 田中礼正在与爱子重逢的喜悦中,忽然被当头一棒,浑身一震:“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微生浮鸣道:“你让治安队抓走以后……” 微生玥忽然一扬手,示意他且慢,微生浮鸣会意住了嘴,微生玥看着游平安道:“平安,你暂且出去,我们与你爹还有话要谈。” 游平安抽泣地抬头看看这个尊主,他两年前刚来时曾见过一次,便以为看见了神仙,今日第二次见,果然是神仙,他自然分外听话,便出门去了。 门再次自行关上。 微生玥向微生浮鸣点了点头,微生浮鸣才继续道:“方庆你可记得?” “你说阿庆?”田中礼不解,“阿庆怎么了?” “他是我们的人。” “什么?”田中礼不可置信道,“可是阿庆他并没有印息,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没错,他并不是印师。他是我们的信师,擅操控风雀传递信息。其实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都知晓你的情况,哦别误会,并非监视,只是想保护你,毕竟,你是麒麟一族最后一人了。不过,你后来有了儿子,让人欣慰。我们也同样尊重你的选择,不去打扰你。” 微生浮鸣看了看微生玥,见他并无反应,才继续道:“你被警署抓走后两日,方庆汇报情况,我们的分堂主正要安排人去找你,又收到方庆十万火急的求救信息,分堂主上报于我,是我亲自带人前去营救,但还是去晚了。是方庆拼死救下了你儿子。” 田中礼神容悲怆,巨大的打击让他如履虚无。 微生玥见他如此,顿生感慨:“你救下了那个侥幸逃脱的孩子,注定邪印族便不会放过你们,但是世间很多事本就两难。你想退隐山林,置身事外,然世事却不肯放过你。无人能逃离,这是万物的悲哀。你,无须自责。” 他本意劝慰,然似乎有些反作用,田中礼愈加悲痛,全身印息紊乱,疯狂流窜,几乎在崩溃边缘。 青蔷见此,暗叫不妙,赶紧道:“麒麟使,别忘了你还有儿子!” 此话一出,格外有效。 田中礼目光一滞,印息渐渐平息下来,缓过神来喃喃:“对,平安,平安。” 青蔷松了口气,向微生玥稍稍一皱眉,方才他说的什么话,差点出事。 微生玥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的确不善安慰他人。 田中礼郑重跪倒在地,重重叩头道:“尊主的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今后游某不仅是麒麟使,更做牛做马,任凭尊主差遣!” 微生玥也不表态,只对微生浮鸣道:“浮鸣,你带麒麟使去看看平安吧。” 微生浮鸣领命,同田中礼一道出门去了。 微生玥转脸看了看青蔷,见她睁大着眼看他,眼眸里珠光点点,有些雾霭蒙蒙的潮湿,他心下惊了惊,是方才露了什么纰漏么? 他仍是不动声色打趣道:“怎么?忽然觉得我好看?” 第32章 水落石出 青蔷呆愣着,他方才颔首摸鼻尖的样子,全然像极了李湛微的小动作。他羞赧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摸一下自己的鼻尖,她因此常常会逗他。 时光如洪流,她以为这些小事都随着时间的潮水冲刷淡去,然如今却因为一个人相似的举止而重又破土萌发,生机盎然。 微生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相顾无言,时间仿佛静止,空气里微微漾起微妙的涟漪。 门口一声咋呼:“好消息来了!” 兴高采烈进来的,正是蔡千辰。 方才在门口,见这两人含情脉脉的相视,他心里分外难受,故意咋呼着打断他们。 青蔷端正了一下神色,看过去:“什么好消息?” 微生玥敛容端起杯来喝茶。 蔡千辰径直坐下,兴冲冲道:“可真让你说对了!那姓石的,在外头还真有相好的,还生了个孩子!” 女人名叫胡婉婉,齐肩短发,清秀文气,衣裙亦是素净质朴。她满脸的惊恐与不安,手里紧紧抱着她的孩子,一个约莫一岁多的小男孩。 蔡千辰动用了蔡家的势力,一日之内便找到了石冕的这个相好,连夜将她从偏僻的乡下送到了湘川,又一大早载来了微生家分舵。青蔷嘱咐的,他自然要办得卖力漂亮。 胡婉婉显然不知眼前为何人,只抱着孩子惊慌失措道:“我与石冕真的没有关系了,求杨小姐放过我和良良!” 她带着哭腔,显然又惊又怕。 青蔷看了看蔡千辰,皱眉道:“你没告诉她情况?” 蔡千辰挠挠脸:“我这不是怕走漏了风声嘛,还是都不说的好。” 青蔷无奈走上两步,说道:“别怕,你别误会,我们与杨佩儿没有关系。杨佩儿……死了。” “什么?!”胡婉婉惊愣呆滞,好一会才磕磕巴巴道,“死、死了?怎么会……” “她在与石冕同去上海的游轮上,被人杀了。”青蔷不紧不慢说着,仔细观察胡婉婉的神情。 胡婉婉眼里多半是愕然,却又闪烁着几分惊疑不定的无措。 “哇——”小孩子玩了妈妈的头发好一会,或许觉得无聊,环境又陌生,竟大哭起来。 胡婉婉手忙脚乱地开始哄,她原本便心慌意乱,被孩子一哭越加心烦,孩子一时止不住哭,她一急,气得直扇孩子的屁股,也哭起来:“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青蔷看着也不是办法,明显是个毫无经验的母亲,便向前伸出手去道:“给我抱抱。” 胡婉婉战战兢兢看她,她根本不知这些是什么人,昨晚二话不说就将她与儿子抓上了车,还以为是杨佩儿的人,为了孩子,她不敢反抗。然而一路上,他们也并未苛待她们,甚至说照顾得很好。一早被送来的这个地方,也是气派得不行,看着比石冕家都要贵气不知多少倍。 而眼前的这位小姐,那么漂亮,和那盛气凌人的杨佩儿完全不是一类,她后头的这两个少爷,也是英俊潇洒,倜傥不凡,尤其是坐着独自下棋的那个少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孩子哭得惊天动地,她没办法,只得颤颤巍巍给了青蔷。 青蔷抱起小家伙,直接便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满脸的眼泪鼻涕,叉着他的胳膊轻轻往上抛了两下,边笑嘻嘻说着:“宝宝飞飞了,宝宝不哭了!”又原地转了两个圈。 这一招果然奇效,孩子立马不哭了。 青蔷一手抱着,一手捂脸又放开,做着鬼脸道:“猫猫!咦,猫猫!”如是做了好几次,孩子竟然咯咯咯笑起来,手舞足蹈咿呀咿呀着。 她不觉有恙,然而周围的人却惊呆了。 一直自顾自下棋的微生玥看得愣住了。 蔡千辰也是目瞪口呆,惊诧道:“厉害啊!你居然还会带孩子?!” “有什么好奇怪的,舜玺和纯熙是我带大的。啊,还有你爹也算。” 是啊,她会带孩子,而且从古至今,她带过很多孩子,虽然都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战乱或天灾的年代,她实在不忍看孤儿流离失所时,曾命令金印使办过几次孤儿所。 蔡千辰已从从惊讶变成了惊吓。 “去拿些点心来。”青蔷将孩子还给胡婉婉,向一直侍立一旁的秋凝吩咐了一句,孩子还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她抱。 秋凝赶紧出门去了。 几人便在会客厅里边吃着下人送来的各式点心小食,青蔷边逗孩子边与胡婉婉闲聊拉家常。 胡婉婉的戒心放下了不少,甚至有些感激起来,絮絮说了一些她与石冕的过往。 石冕与她相识在杨佩儿之前。胡婉婉本是女校的学生,与石冕在学校的吟诗会上相识。吟诗会日常运作,必须拉些赞助。石冕也是一个富家公子哥,被狐朋狗友撺掇着来女校“赞助”,名曰赞助,实则拈花惹草。 胡婉婉是吟诗会的骨干,才华横溢,生得又是小家碧玉,一来二去,与石冕有了感情。石冕也是真心喜欢她。然而石家绝不同意这么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少奶奶,就算胡婉婉有了身孕也不允许她进门。胡婉婉读了这么多书,也有女儿当自强的骨气,不愿进门当姨太太。石冕没有办法,在外给她租了房子,请了保姆照看。 然而她还在怀孕时,石家便替石冕物色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便是平陵正参谋官家的二小姐杨佩儿。而杨佩儿竟也因石冕生得白净清朗,加之他腼腆的书生气质,对石冕分外中意。 虽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流水却无力反抗,他讨厌杨佩儿刁蛮骄横的千金大小姐脾气,奈何家族间的联姻,由不得他说不。 杨佩儿还是知道了胡婉婉的事,纵然胡婉婉顶多便是个姨太太,她也容忍不了石冕有别的女人,况且还先于她生了孩子,常常无端端地去骚扰胡婉婉,自己去不解气,还不时地派混混流氓前去滋事。 石冕没有办法,只能将胡婉婉送到了远离城区的乡下。 胡婉婉说着,已是泪光盈盈。 青蔷叹了口气,世间众生皆苦,爱而不得,苦之又苦。 “婉婉!” 第33章 石胡情深 气氛正融洽之时,一声疾呼传来,门外跑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人,正是石冕。 他满脸的焦灼与担忧,一见胡婉婉与良良,也顾不得旁人,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上下看了一番,切切道:“你们没事吧?!” 良良伸出手来,呀呀说着:“爸爸,爸爸。” 石冕抱过去,亲了又亲,几乎哭出来。 他看了看余下的几人,惊了一惊,钟所长已介绍过,蔡千辰是蔡督军的儿子。而另外两个,他在轮船上见过,这两人,都是让人一见都难以忘怀的角儿。而昨天听闻蔡副长请了两个高人,融化了冻着杨佩儿的冰,听警员的描述,应是他两没错了。那时,他一夜没睡,在警务司的闲置房间里就小眯了一眼,错过了这番场景。 见得此景,他早已惊慌失措,心脏仿佛在嗓子眼里上下乱窜。 “他怎么来了?”青蔷一头雾水。 “我让人找他来的。”许久未开口的微生玥终于出声了。 蔡千辰不爽了:“哎,你什么时候让人去找的他?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微生玥瞥了他一眼:“你来我这里也是想来就来,不见得与我商量了。” 蔡千辰噎住,只得干瞪眼。 石冕强装镇定道:“蔡副长,我不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婉婉与我儿子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为何要把他们抓来?” 微生玥眉梢一挑,口吻冷凉:“哦?这么说你与这事有关系了?” “我……”石冕抖了一抖,急道,“我也无关!” 微生玥又道:“你是死者未婚夫,又怎能说与你无关呢。” “你!”石冕进退两难,浑身发抖,他本身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如今在他眼里,眼前这过分俊秀的男人,简直是鲜花魔鬼。 青蔷忽然有些想笑,微生玥字字珠玑,然而他的做法却让她有了主意。 “石少爷,你在哪里找的这两个戏法师?”青蔷随手剥了一颗杏仁,漫不经心问着。 果不其然,石冕面色一僵,却立马佯装怒道:“什么戏法师?!这伙人可是祝辞风找的,关我什么事,你、你别血口喷人!” 青蔷却自顾自说着:“江湖杀手也并不尽然可信,在危及到自身性命的时候,他们从不吝啬交代雇主的信息。蔡副长,听说杨参谋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狠人对不对,他甚至想连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戏法师都一并枪毙了是吗?” 蔡千辰听她的口吻,是已把石冕当幕后凶手了,如今尚无证据,这个假设有点胆大,不过的确可一试,于是顺着她的话和道:“的确是。若不是我挡着,他早已把那伙人给杀了。” 青蔷状似无可奈何:“若是真杀了,线索也是断了,好处是不会牵扯更多的人,坏处是,真凶此刻要逍遥法外了。” “纵然你真无半点干系,然你与杨佩儿一道上的游轮,如今杨佩儿死了,你却安然无恙,杨参谋一家恨不得多抓几个人去陪葬。等他们这伤心劲头一过,估计也会想着法让你们家不得安宁,更别说流落在外的胡婉婉与良良。所以,你其实还得感谢我们先于杨参谋把他们找来。” 石冕让她的话唬住了,他抱着良良,看看胡婉婉,连装出来的镇定也渐渐绷不住了。而胡婉婉颤抖地拉着石冕的胳膊,慌乱说道:“石冕,我、我们去投案,只求他们能放过良良。” 石冕眼一瞪:“你在瞎说什么?!” 前头三人一看果然有蹊跷,蔡千辰更是喜不自禁地看向青蔷,见得她与微生玥都是置若罔闻的淡漠之色,他只得敛住喜色。 青蔷继续说:“其实,想要让你石家安然脱身,也并非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石冕惶急地脱口而出,一出口,亦是察觉自己说漏了嘴,。 青蔷微微笑了笑,起身拿了块椰子糕递给不太安分的良良,孩子开心地抓过吃起来。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便是……”她指了指蔡千辰,“这是蔡督军的公子。”又看向微生玥,“这位,尊姓微生。而本人不才,倚靠着叶氏实业。至于如何保住你们,这便是我们的事了。” 石冕的眼里,除了极度震惊,已容不下任何其余的表情。的确,蔡督军长子他已知晓,叶氏实业,他亦耳熟能详,权势财富具是让他石家望其项背。其中一方愿意保他,便足够了。而微生,微生,莫非是父辈口中传说里的微生! “所以作为交换条件,你得把这事的始末告诉我们。”青蔷看着石冕的脸色,心知此事无碍了。 “好,我、我说。”惊恐与震惊已让石冕舌头打结,“我并没有让人杀了她。我只是让他们教训教训她而已,谁知道他们竟然……” 青蔷道:“你若只让人教训她,大可找普通街头混混便可,为何还找邪印师?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什么师?我没听说过你说的什么师。”石冕道,“除了教训她,我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杨佩儿不要再烦扰于我了。她若看不上我,我们也不会有婚约,婉婉也不会被百般刁难。” 蔡千辰道:“几个江湖杀手,你凭什么相信他们有能耐能让杨佩儿不再烦扰你?” 石冕叹了口气:“我有一回在酒会上听一个朋友说的,他说他认识一伙奇人异士,能移花接木,能无中生有,甚至能控制人心。我想着若是真能控制人心,便让杨佩儿对我转了心思,我都不知她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 “我便让我朋友联系了他们,我们前段时间本来定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杨佩儿说要去玩几天,我知道我一走,她必定安排人去找婉婉的麻烦,于是只能尽快下手,但是那伙人说他们另有任务,要上游轮去上海,我只好说服了杨佩儿,临时买了游轮的票。杨佩儿出事那晚与我吵架,对了,这位小姐,你不也刚好碰到我们吗?我们吵架之后,杨佩儿不让我跟着,说要去一个人去加班散心,我只好回到了宴客大厅里,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这几个奇人异士长什么样?有多少人?”青蔷追问。 第34章 初露马脚 “我只见过一个人,就是那个被抓的戏法师,其余就不知道了。这个人口气很狂妄,也很贪心,要了我五十块大洋。没想到他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要知道这样,我不会找这人,我并不想要了杨佩儿的命啊!”石冕抱着胡婉婉的肩膀,戚戚然说,“婉婉,你要相信我,我不想杀人!” “我相信你!”胡婉婉抱着良良,泪流满面,“我一直都信你的,你以前说杀了她的那些话,也是在气头上而已。” 青蔷垂下眼,似在思考,蔡千辰不禁问:“有什么发现吗?” 青蔷道:“他们说另有任务,而你上回说船上有条白蟒蛇失踪了。白蟒并不好找,他们探到消息,追寻而来,也不无可能。这伙人很可能是制造白灵剂的元凶,就是不知是受魇龙一派的指使,还是自发行动。看来还是得找到那个阿乐的同伙。” “那你觉得这小子的话可信么?” “姑且信他,杨佩儿死了,对他石家也是不小的麻烦,迷人心智,的确是邪印师的一种印术。或许是那个邪印师手段残暴,又或许是杨佩儿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非得灭他口。如今只有等阿乐醒,或是抓到他的同伙了。” 他们正说话间,微生浮鸣在门外禀报道:“尊主,您吩咐的事,掠影堂有信了。” 方才微生玥全程便是事不关己的姿态,坐在上座的宽椅上,手撑着额角,甚至闭上了眼,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蔡千辰还背地里给了他几个白眼。 听得微生浮鸣的话,他扬起手来,微生浮鸣全然知晓其意,人并不进来,手上只一弹,旁人只看见一道光刺向微生玥扬起的手,只须臾之间,他的手心里便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虚影,一行字虚晃晃地漂浮着,他睁眼看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向青蔷招了招手道:“蔷儿,过来看。” 青蔷怔住了,他叫她什么?蔷儿? 蔡千辰胸口翻江倒海的郁愤,更有浓重的酸涩醋意,这小子太嚣张了,叫的什么肉麻恶心吧啦玩意儿,他以为他是青蔷的什么人! 青蔷心中颤动,匀了匀气息,上前一些,蔡千辰也急忙跟上,只见微生玥手心里浮光闪烁的虚影信笺上有几个字——“永顺街126号”。 “这是……”青蔷不明其意。 微生玥道:“还记得在游轮上那女人用鸽子选了我做协助么?” 青蔷点点头。 蔡千辰一头雾水。 “我在那只鸽子上下了术。” “为何?鸽子并无异常啊。” “鸽子的确并无异常,不过全场那么多人,偏偏飞到了我的窗口,你说需不需要留点意。”微生玥的瞳仁里,透着一丝老谋深算的狡黠。 青蔷看着他,更觉他似一个深渊。 而在蔡千辰看来,这人却是自恋加变态,觉得任何人都不可信任。不过,的确是那女戏法师失踪了,于是他便没法损他几句。 “我知道永顺路126号。”胡婉婉怯生生的声音插进来,“那里、那里是个屠宰场。” 微生家的印师突击了那屠宰场,果不其然,在屠宰牛羊猪的棚屋后头,另有几间屋舍,关着为数不少的白狗,白鸽,还有几条白蟒蛇。甚至还隔出了一间十分精密的小房间,里头俨然是一个高级化学实验室,满是试管与设备。但是并无邪印师与人员在里头,而且几处明显要紧的柜子被清空了。 工人只道,那里让大老板包下了,说是给达官显贵特供的食材,平时有专人运送牲口与宰杀,普通人不得进入。用屠宰场掩人耳目,残杀七灵提取血液,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青蔷端着花绷子,呆愣愣了好一会儿了,秋凝终于看不下去,叫道:“主子,主子,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青蔷看着手中还未成形的蔷薇,怅然道:“秋凝,你可知我的名?” 秋凝哑然,不知如何回答,主子的名,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么。 “一千年前,我的名还只有一个‘蔷’字,他说,一个单字不妥,便与我加了一个‘青’,取意青出于蓝,他说初见我时,我便是穿的一身蓝衣。” “他说,别人叫我青蔷便可,只许他一人才能叫我……‘蔷儿’。今天有人,叫我‘蔷儿’,同他的口吻,好像,好像……” 她絮絮说话间,一滴泪似一粒珍珠,从眼里滑落,滴在缎面上,晕染成一朵盛开的小花。 秋凝忽然莫名地黯然神伤起来,圣主的情绪在情难自控时能感染到周围之人,这是金印圣主的天赋与魔力。只是她极少失控,她总是那么静谧似深潭,淡漠如止水。 圣主说的他,又是谁? 虽说杨佩儿的案子算是解决了一大半,然而石冕若是没撒谎,只让那阿乐施术抹去对他的情感,为何杨佩儿会殒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导致她被灭口,还是邪印师本性暴虐所致。况且同伙在逃,盗窃白蟒,又与白灵剂有关,于是,依旧按计划进行。 警察所准备了两日,自然,其中玄机,也只有青蔷他三人与钟所长知晓。钟所长虽不知其中内情,然他应是靠得住的,只因此案不破,杨参谋问罪起来,他乌纱不保。 即日下午,警察所严防密布,三辆卡车分别装着警察所三个重刑犯,转移到临县的坝上监狱,理由是“湘川一号监狱年久需修缮,故而将危险分子转移到同级别较为森严的坝上监狱,暂收数日”。 杨参谋一行人尚未离开,甚是不悦,他女儿的事尚未查明,监狱却要修什么缮,奈何蔡千辰拍着胸脯保证再需两日就给他一个答复,他才强压怒气,不去干涉。 车队一路驶过街区,平安无事,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蔡千辰坐在前头第二辆领路小车里,心里有几分忐忑。石冕的事,他不能告诉杨参谋,按着杨宪德老头的火爆性子,非得二话不说一枪毙了石冕,石冕虽有罪,然罪不至死,日后他自会寻个由头收拾一下他。 第35章 邪印姐弟 蔡千辰知杨宪德会暂时消停的原因,除了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也是迫于微生家的势力,毕竟,那日杨老头也在何保荃家的晚宴上,微生玥的身份,他自然知晓的。 再有两日就能破案?他没有把握,毕竟在金印邪印的圈子,他不过是个初生牛犊。但是青蔷说,只要同伙前来劫囚车,她至少能擒住一个。 青蔷的印术几何,他并不知晓。父亲向他道出家族秘密的那一日,向他展示了肩头的青龙。那不是寻常刺青,要凝聚印力方能显现,是守护使家族继承人的标记。每一个印者都有一个力量的源泉——金印或邪印,位置因人而异,必须由人授予之后,方能修习印术。而守护使家族的金印,须由圣主授予,一旦授予,绝非寻常金印所能比拟,印术修习便似乘风而起,扶摇九天。这也是守护使睥睨所有金印族的资本所在,也是守护圣主的职责所在。 于责任,于利益,都是守护圣主缘由。 这个圣主,便是青蔷。从古至今,只是她。 蔡千辰向身后的囚车看了看,忧心忡忡。 车队驶出湘川市,去往坝上监狱需经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外加一片树林,这两处皆是危险地带。 驶过山路,并无事端,然无事,却更叫人心急,蔡千辰甚至抽了一支雪茄,借以缓和焦虑。及至驶过林子近半,前头的司机与警卫正闲聊说着:“可算平安无事,我最怕出这种警了,倒霉起来,碰上几个不要命劫囚车的,半条命得栓裤腰带上。” 警卫笑道:“我说老哥,那你有没有碰上过劫囚车的?” 司机笑了笑道:“我开了快十年的囚车,就碰上过一回,车都翻了,我们死了一半的人,我命大,断了三根肋骨。”他说着自豪地拍了拍胸膛。 “好家伙!”警卫满脸佩服,然没等说完,猛然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硝烟火光,只见最前面开道的警车被炸翻了过去,不知其中警员伤亡如何。随后的车辆皆是紧急刹车,最后面的囚车刹车不及,结结实实撞上了前面车辆的屁股,幸而是装甲车,两车不至于侧翻过去。 虽说有准备,然这一记爆炸,仍叫蔡千辰猝不及防地吓了一大跳,好家伙,居然连炸药都弄来了,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前方硝烟弥漫,一股呛人的硫磺味四下飘散,滚滚浓烟中,两个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是一男一女,看着年岁不大,江湖人士的扮相。女人两手各持一把短剑,容长脸,杏仁眼,倒也娇俏,她便是游欢,游乐是她不争气的弟弟,如今便关押在囚车之中。 男人则举着一柄长矛,名钱彪,人如其名,生得三大五粗,颇为凶神恶煞。 见此情况,囚车上的警员全部下车冲上前来,皆是拔枪严阵以待。 蔡千辰走上前来,嗤道:“还真来了,我劝你们还是别做无谓的抵抗,趁早弃暗投明的好。” 游欢冷笑一声,并不回答,猛地将手中两把短剑抡起,直向蔡千辰刺来。蔡千辰也不是绣花枕头,险峻一侧身,剑刃近乎贴着他的胸膛背脊擦过,后头却响起两声惨叫,短剑分别刺中了后方两名警员的肩膀和腰腹,然又一瞬间被收了回去,两名警员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蔡千辰大惊亦震怒,其余警员见状赶紧开枪射击,然只见那男人飞快地将长矛转动起来,那疾风竟形成了一堵防护墙,子弹皆被弹飞,有些反弹回来击中了警员,一时间惨叫声迭起。 地方出手太过迅速狠绝,蔡千辰心知他们这些普通警员并不是对手,当下立断喊“撤!” 然游欢已将收回的两把短剑悬浮在空中,化成了十数把一模一样的,她眼里杀气满盈,举起手来大喊一声:“破!” 刹那间,一片剑雨呼啸着向众人飞来!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蔡千辰几乎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剑刃刺向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气浪翻涌而来,将呼啸而来的短剑幻影统统掀飞。密密麻麻的短剑阵在气浪的翻涌下,竟全部消失,只留下最初的两柄,咣当几声跌落在地。 游欢钱彪亦是让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浪震得退后两步,抬脸一看,见得半空里落下四个男人,皆是一身素蓝衣裤,翩翩然落了地,挡在警队之前。 这是微生家湘川分舵的金印师,虽比不得总舵的印术修为,然在此也是数一数二的。微生玥吩咐的,纵然他不吩咐,青蔷的指示,微生浮鸣自然也会办得妥妥当当。原本调遣了八个,然青蔷说人多亦露马脚,便减了一半,悄无声息跟着车队行进,若邪印师不施术,则无需出手,金印者的规矩便是不可对普通人施术。确认是邪印者方可现身。 方才的打斗太突然,他们还没判断是否来人是邪印者,游欢便伤了人,钱彪也已借刀杀人伤了数名警员了。 蔡千辰借机指挥警员后退,处理伤员。 金印者中一人蔑然道:“邪印狗果然改不了滥杀无辜的本性。” 钱彪大喝一声:“少放屁,爷爷我许久不曾与金印猪开战了,好极了,今天正好可以练练手!” 说罢,抡起长矛便攻了上去,一时间,六人缠打在一处,用的皆是印术招式,后方的警员都看傻了眼。 与此同时,三辆囚车附近的树冠上,蹲着一个黑影,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的视线却看向树底下,树底下的灌木丛里,蜷缩着一个矮小佝偻的身躯,低矮的树丛竟也能将她严实遮蔽,一双浑浊的老眼目不转睛地将囚车来来回回看了数遍。 按理灵药已失效,然印息依旧太弱,警队究竟让游乐吃下了什么,让他的印息弱到连她这样的辨息人都难以看清。 她尽力凝神细辨了一阵,终于确定了目标,枯骨一般的手指向中间的囚车一指,那树杈上干瘦的老头便似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窜到了车辆的后方。 第36章 擒获真凶 警员全在前方,或观战,或看顾伤员,不知有意无意,后方就这么被空了出来。 那老头如鬼魅一般,手掌在车锁上一点,晕开一阵涟漪,看似牢固坚实的车锁竟咯噔一声开了。 老头颇为得意地将门拉开来,然脸色却猛的一僵,未等他有所反应,一条金色的绳索如游蛇般缠上了脖颈,整个人小鸡仔一般被拽进了车内。 这一幕发生得电光石火,鲶鱼婆在树丛里看得着实吃惊,暗想这老赌鬼印术也不差,按理说不可能被袭击了却毫无还手之力,其中必有蹊跷。 眼看游欢与钱彪渐渐显出败势,她只能亲自上场了。 思及此,她两手往地上一撑,便如一个皮球一般弹射到了车后,仰头一看,震惊得老眼发颤,只见老赌鬼被五花大绑,嘴上被塑料布贴着,绑他的绳索也并非寻常,闪着金光,翻腾起深浓的金印之息。他双目圆瞪,惊恐中夹着不甘。 突然,他被人一脚踹下了车,直直向鲶鱼婆扑来,鲶鱼婆赶紧躲开,老赌鬼砰的摔在地面上,哀嚎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呜咽。 鲶鱼婆抬眼一看,车上竟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极为年轻的女人,那样貌身段具是她年轻时梦寐以求的模样。她站在那里,目光凛凛,手中执着一尾金光熠熠的长鞭,长鞭亦如捆着老赌鬼的绳索般,金印之息滚滚不绝。应是个金印者,然奇怪的是,她身上却没有印息。 青蔷居高临下地看着下头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婆,双腿残废坐在地上,然方才她飞窜过来的样子,相极了一个敏捷的皮球。她身上暂无印息,许是服下了白灵剂的效用,这也是她一路上并未察觉到印息的原因。 她先前不露面,便是拿准了对方还留了一手,况且四名金印师足以对付前头的拦路者。 车厢里还有一人,被铁链锁着,气息奄奄,正是游乐。 前头正观战的蔡千辰及警员听得后方的动静,匆忙赶过来,将鲶鱼婆团团围了起来。 鲶鱼婆并不放在眼里,唯一忌讳的便是眼前这个将老赌鬼制服的女人,然而到底只是个年轻的后生仔,她惊诧过后便不放在眼里了,一张褶皱如山石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嚷:“收、摊、了——”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如万根钢针般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直叫人头痛欲裂,任凭捂了耳朵也抵挡不了这穿脑魔音,似要将脑子都一并绞碎了。全部的警员痛苦地在地上挣扎,就连前方四名金印师也在猝不及防间被震得站立不住,游欢钱彪虽亦痛苦,然他们毕竟早有准备,立马将对手掀翻在地。 蔡千辰支持不住,跪在地上,脑袋似要炸裂。他艰难地睁开眼来,看了看青蔷,见她仍站在车厢内,并无半分不适之态。 青蔷面色冷若冰霜,嘴边只落下两个字:“找死。” 她手上的鞭子凌空一甩,狠狠抽在鲶鱼婆身上,鲶鱼婆被抽得翻腾而起,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一住嘴,音波立马就消失了,仿似压顶之山被挪开,警员们悉数缓和了过来。 鲶鱼婆狼狈地趴在地上,大惊失色,脸上还有方才被抽到的鲜红的鞭痕,青蔷在对待邪印族时向来不手软。她浑身哆嗦道:“从来没有人能扛得住我的地狱惊蝉音。你……你究竟是谁?” 眼见鲶鱼婆都吃了瘪,钱彪一看形势不对,急急拉着游欢想逃跑,却双双被同样清醒过来的四名金印师联手擒住了。 青蔷将金鞭收入手心之时,猛地觉察到远处有一丝金印之息掠过,就只这么一瞬间就消失了。她虽疑惑,思及既然是金印者,许是路过的散师罢了,也便没有多想。 普通监狱自然无法囚禁鲶鱼婆一干人等,青蔷便在监狱外头布下了结界。他们也是硬骨头,愣是不肯说出有关白灵剂的线索。 警察所内,蔡千辰气得咬牙切齿,青蔷也在深思,她不是没有办法,有一种印术能看透人心,窥探记忆。只是每每施行此术时,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印力狠狠压制着,她想动用这份被遏制的印力,越挣扎越束缚得牢固,最终导致元气大损,修养数日才能缓过来。 这几个小喽啰不值得她这么做,若魇龙,就算是十二罗刹王趁机突袭,她会有些捉襟见肘。她已在前两日里让蔡千辰告知了蔡玉谦,让他联系勾陈家派人过来,勾陈家主天下讯息善探查问讯,他们自然有众多方法让邪印族开口,其中不乏一些毒辣手段。然必要时期,对无恶不作危害世人的邪印族,心狠手辣也是以牙还牙而已。 只是勾陈家远在上海,最近的分馆离此也有两日的车程。这两日里,牢内这几人会否再生事端,纵然他们以后交代了有关白灵剂的消息,也难保他们的幕后同伙闻询后,如上回屠宰场那般,销毁设备,搬迁处所。所以这事须得速战速决。 正犯难之际,微生浮鸣笑眯眯地来了警局,说是微生家有办法让这几人老老实实坦白全部,不过要带到他们分舵里。青蔷稍做思虑,既无他法,姑且一试,况且上回的屠宰场,也是他微生家调查所得。 微生浮鸣便将这几人统统带走了。不过半日的时间,便又送了回来,观外表,并无丝毫皮肉损伤,这与勾陈家的手段截然不同。另外青蔷惊奇地发现,这几人的邪印力竟然通通消失了,如今全是普通人,并且那两个被称为老赌鬼和鲶鱼婆的老人,似乎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神志不清,只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惊恐地睁大着眼碎碎念着:“不是人,不是人……” 微生浮鸣递给青蔷一封信,一个白色的玻璃瓶,玻璃瓶里头虚虚晃晃的,似是缠绕着一团雾气。她拆开信封看了看,眉心皱了皱,递给了不明所以的蔡千辰。蔡千辰接过一看,诧异中带着几分愠怒,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该死!” 纸上赫然写着:东洋租界。 第37章 悲凉往事 微生家分舵,微生浮鸣自警局回来,方走至微生玥的院中,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微生浮鸣一惊,人影似光一闪,便入了屋内,只见微生玥已从躺椅上歪歪斜斜坐起,脚边是一个摔碎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他一脸憔悴,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呼吸有些急促紊乱,掩面低低咳了两声。 微生浮鸣赶紧搀住他,服侍他斜躺在躺椅上,又倒了一杯水端上,看着微生玥苍白着嘴唇颤抖地轻咂杯沿,他心下凄然,这是他们的神啊,在他心里,殿下第一,众生第二,却从未在乎过他自己。 微生浮鸣不禁道:“尊主,以后切不要再如此撬动封印了,您要知道以您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封印的反噬啊。” 微生玥沉沉喘了一口气道:“无妨,准备一下,回平陵。” “早已妥当了。”尊主每每动用封印之下的神力,身体大损,需得闭关半月,身为贴身仆役,他自然早已安排下。 不同于金印邪印,尊主不属于任何一方。 他,是神。 他的力量,七八层被封印着,被他自己。然纵然只余零星半点,也无人能及。 “蔷儿那里如何?” “东洋租界,此处警务司无权搜查,听闻要请示督军府。” “明面不行,便暗的吧。” 微生浮鸣点点头。 “瓶子她看了吗?” “属下忧心您的身体,未等殿下拆瓶便回了。” “嗯。”微生玥眼里有光,“我相信她,能处理妥当。” “是啊,殿下早已能独当一面,所以您大可不必损伤您的身体。” 微生玥眉心微皱,摇了下手指。 微生浮鸣悻悻然噤了声。 沉寂良久,微生浮鸣方道:“还有一事,蔡公子的案子了结了,是否还要另寻由头让他待在此地?” 微生玥轻嘘一口气:“不必了,我要闭关,叶舜翕不在,蔷儿身旁没个人也不行,就由他去吧。” 微生浮鸣应下了。 “太久了。”微生玥闭上眼,俊卓天颜也掩不去的疲惫,他喃喃说着连微生浮鸣都不懂的话,“再不快些,蔷儿便回不来了。” 他说话间,手中搓动着一直不离身的蜡黄玉石,那玉石中,隐隐涌动着一团灰色雾气。 + 二十三年前,一个小山村里,有一对姐弟两,朴实的父母为他们取名,游欢,游乐。惟愿他两能一生太平,欢喜安乐。 姐弟两的童年虽清苦,却是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本以为生活就此安泰平和,然而有一天,恶魔降临,一群恶徒袭击了山村,将成年人残杀殆尽,抓走了所有孩童。姐弟两的父母亦在这场劫难中丧命,那一年,游欢九岁,游乐七岁。 这个残暴的教派名为夜魔教,统领名为夜魔罗刹,是邪印族十二罗刹王之一。他们专挑闭塞偏僻的山野村落,抓捕幼童,训练成邪印徒。 训练过程是一条血肉铺就的血腥之路。被授予邪印的孩童们,在教习师教授一段时日之后,便会举行一次互杀。幸存之人,便能活到下一轮。 游欢游乐两姐弟便是一路杀出重围,成为夜魔教中顶尖的印徒。 十多年刀口嗜血的岁月,姐姐游欢虽然状似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然每当执行完任务,她总是燃一炷香,为自己沾满血污的灵魂忏悔。她没有办法,不完成任务,罗刹王不发放每月例药,姐弟二人便要承受剜心蚀骨百虫噬体般的痛楚,她自己无所谓,只是不忍弟弟受苦。 而弟弟游乐傲慢的性情下,亦是一颗牵挂姐姐的心,他贪财敛物,外接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意,只因他偶然得知有高人能解罗刹王的控魂毒药,只是昂贵无比。他要存钱,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带姐姐离开这万恶的夜魔罗刹教。 杨佩儿之死,不过是意外,亦并非他所为,乃老赌鬼与他正盗取白蟒之时,偏被杨佩儿撞个正着,老赌鬼二话不说便将杨佩儿冰封起来,同时,他认出了这女人便是他主顾的目标,为的是篡改她的情谊。他本想让鲶鱼婆施迷魂之术,忘记关于他主顾的记忆,然如今被老赌鬼所杀,也无挽回余地了。 于是将错就错,他几人商议,由他在会场里制造混乱,好让船按计划靠岸,其余几人便可从藏身的船底趁机逃脱。 一切原本很顺利,只是鲶鱼婆狡猾恶毒,她没有告诉他们,这艘船上,有金印者,并且有人的印息,深浓得让人胆战心惊。 蔡千辰端详着手中的这只透明玻璃瓶,那细小游丝般的白雾仍在里面缠绕,青蔷方才释放出这些白雾出来,他便好似看电影,一些飞掠而过画面场景,让他大概知晓了这几人的来历以及案情的始末。 自真相中缓过神来,他更为震慑的,便是如何将人的记忆提取化为这一缕缕的游丝。然自从踏入这金印邪印的战争,他见识到诸多甚是违背常理违背当今流行的科学的场面,大约这提取记忆对微生家来说也并非难事吧。 他放下瓶子,提出心中疑惑:“你怎么知道游欢一定会来救她弟弟?” “我不知道,只是赌一赌。”青蔷翻了一下手边的报纸,报刊神速,已全版地刊登了“冰中美人”案的告破,凶手是两个疯疯癫癫的老家伙——老赌鬼与鲶鱼婆。 青蔷存了私心,没有将游欢游乐交出去,在他们记忆里,她看到了被邪恶欺压的良知。钱彪不过一介莽夫,无分善恶。而老赌鬼与鲶鱼婆,如烂到底的毒瘤,从外到心,皆是坏透了。 蔡千辰苦笑:“若是你赌错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赌对了不是么?”青蔷看向蔡千辰,令他哑口无言,她继续道,“我见那两人生得很像,料想定有亲缘关系。微生浮鸣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印,恐怕如今玄武族长都不及他,印力若是深厚的邪印者,定能辨出而不敢在他眼皮底下放肆,而游乐却这么做了,他们喝了白灵剂,我看不出他们印力,但定然并非精深之人,他们不知我方情况,兴许因轻敌与傲气,会来试一试。这是邪印徒的通病。” 第38章 百足之虫 “冰中美人”案就此了结。这其中真实缘由自然不可对外宣说,只道是歹人劫财,加之这伙人原本便是打着戏法师的名号,这如何将人冻起来,倒是成了百姓饭余餐后的谈资。 鲶鱼婆与老赌鬼收监等候湘川的法庭审讯,应是逃不过偿命的代价,算是慰藉无数惨死他们手下的亡魂。游家姐弟与钱彪已是失了一身的邪印力,让蔡玉谦派来的手下带了回去。 杨家对结果并不十分满意,然蔡玉谦亲自一通电话问候之后,杨德宪残存的怒火便彻底被遏制了,纵使杨妻依旧不依不饶,也只是命人将夫人看顾好,带着杨佩儿的遗体匆匆回平陵下葬。 至于案中涉及到的另外几人,楼绮妍,黄靖以及祝辞风,在湘川饭店限制了两三日的自由后,钟所长亲自去赔了礼道了歉,或气愤,或狠话,也各自离开了。 “你爹对杨参谋说了什么?他竟不来质问我们了?”青蔷尚不知晓。只因杨宪德还不罢休,蔡千辰在她的同意下,让老爷子施个压,让他不再纠缠此事,毕竟,真凶确实已归案了。 蔡千辰冷笑一声:“只是让他回去,擢升总参谋。” “哦……”青蔷了然于心,泡了杯茶,漫不经心道,“权利确能吞噬人心。” 青蔷已两日未回微生家分舵,这几人如何处置吩咐妥当后,她让蔡千辰派车送她回去,蔡千辰则留下来继续善后。 她想着玻璃瓶中提取出来的记忆,以及那几人消失的邪印力,难道微生玥是同她一样的存在? 她自己究竟是什么,她都不知晓。是人?不老不死。是妖?什么妖?是魔?金印由她而始,也算匡扶正义。 她一直在这世间茕茕前行,从未遇到过同类。 没有印息的微生玥,却深藏绝代印术,会是她的同道中人么? 如是忐忑了一路,她回到分舵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微生玥的小苑,然正等候她的支繁星却告知,尊主与总管一早便回平陵去了。 “李小姐,总管说,您在此想住多久是多久。需要什么,尽管告知属下。” “你们尊主为何回去?”他都没有告诉她一声,哪怕打个电话去警局,她忽然有些失落。 “属下不知,总管未说。不过……”支繁星有些迟疑。 “什么?” “尊主……”她抿了抿唇,终是决定告诉她,“他似乎身体抱恙。” 尊主离开的时候,摈退了分舵所有人,只剩总管伴在身旁,她悄悄躲在院门边,看到尊主上车,他脸色极差,车上还传来几下咳嗽声,显然是尊主的声音。 青蔷若有所思,只道声谢,便回了她自己的院子,并吩咐秋凝与随身的仆役买火车票,准备明日亦回平陵。 第二天一早,青蔷带着秋凝与仆役,拖着两只皮箱,支繁星在一旁相助,正打算出门,蔡千辰来了。 青蔷今天穿着一身润青玉色改良半身半袖旗袍,裙摆并不那么裹身,走起路来更为便利些,然仍是雕琢出了她袅娜的好身姿。黑发盘起一半,绕着两根青蓝色发带,耳上戴着垂顺的玉兰花型白玉耳环,清雅芬芳沁人心脾。 她便似春日晴空澄澈天际的一抹淡彩流云,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蔡千辰看愣了一会儿,及至秋凝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他方回过神来,见状忙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秋凝噗呲一笑:“蔡公子你这话问的,我们自然是要回家去。” “怎么这么急就走,不能多待几天吗?” 青蔷道:“凶犯已抓,案子已结,我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况且,还是叨扰在人家府上,不甚稳妥。” “那、那你们可以住到我那里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蔡千辰脱口而出,忽觉失言,忙解释道,“我那里就我一个人,实在空得很啊。” 支繁星立马端起一脸不悦来:“蔡公子,您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我们这里不好吗,不大吗,不欢迎李小姐吗?再说,你一个大男人的家,李小姐他们姑娘家去住你觉得妥当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蔡千辰被她逼问得一愣一愣的,磕磕巴巴起来,忙扯出一个看似正经的由头,“那白灵剂还未找到,你难道不想一举捣毁吗?” 青蔷稍显凝重,蹙眉道:“此事已涉及东洋人,需从长计议,我要回去召集四方使商议一下,免得打草惊蛇。” 说罢,移步往前,蔡千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切切道:“等等!” 青蔷转过脸来,看向他的手,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眸如一汪深海,只一眼便叫人深坠其间,无法自拔,然又冷峻空凉,不带丝毫旖旎。 她的眼里没有他。 这让蔡千辰胸口一阵堵闷,他悻悻然放了手,收拾了一下脸色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记得上回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孙子丢狗的罗郡王吗,他今晚在府上设宴,也邀请了我们,说是感谢我们替他孙子找到了爱犬。” 青蔷点点头:“挺好的。那你去吧。” “可是他也邀请了你。”见青蔷有些皱眉,蔡千辰赶忙解释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都是钟所长这老头,在罗郡王面前胡吹海侃,把你和微生说得天花乱坠。罗郡王再三让我请你们赴宴,现在微生回去了,如若你再不去,我这也难交代嘛。毕竟也是前朝的郡王,也不好驳了他面子。” 他见青蔷似乎不为所动,只得凑上去,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老头私底下跟东洋人交情匪浅,兴许可以从他那里下手。” 青蔷表情有些松动,确是一个说服她的好理由。 秋凝护主心切,方想驳蔡千辰几句,青蔷却开口了,说道:“秋凝,把票退了吧。” 夜色朦胧,火树银花。前朝的王爷,累世的财富与遍布天下的人脉,纵使王朝不在,却依旧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在这军阀割据,时局动荡的时代,十几年的短暂安宁下,劳苦大众虽不至于丧命战火,却仍有不少过着朝不保夕衣不果腹的生活。 真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历史总是如此,她一路走来,见得太多了。 第39章 郡王之宴 罗郡王的宅邸依旧保持了前朝的中式模样,画栋雕梁,并不随现在流行的西式风格,这点倒是颇合青蔷的眼缘。 青蔷与蔡千辰一车,钟所长一车,一同到达。 他们到的时候,大门口已停了几辆汽车,清一色的豪华小车,一看便知,宾客皆是来头不小。 门口站着几个迎客之人,钟所长已在前头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小郡王爷!承蒙邀请,受宠若惊啊!” 被称作小郡王爷的男人还很年轻,中等身材,清瘦寻常的样貌,衬衫背心西裤的打扮,也是时新的潮流,他是罗郡王的大儿子,名鼎烨。只见他眉头一皱,明显不快,口吻亦有些倨傲道:“钟所长你言重了。” 这区区一个警察所长,他并不放在眼里,不知道父亲为何要请他们。 不过他随即便看到了后头走上来的两人,眼前一亮,几乎迸出光来,口气立马就变得格外殷勤:“请问两位是?” “你好,小郡王爷,我是蔡千辰,平陵警视厅副厅长。”蔡千辰礼节性地伸出手去。 “蔡少爷,久仰大名,幸会幸会!”鼎烨亦是回握上去,东滩督军蔡玉谦的儿子蔡千辰,他自然是知晓的。往日里,他定然是瞧不上这帮军贼匪徒的,然如今他们是这一片的掌权人,也不得不面前虚与委蛇一下。 他更感兴趣的便是蔡千辰身旁的这位佳人,实在美得令他大开眼见。一瞬间,将他那四房姨太太全都比到泥淖里头去了。他从没见过这等绝色。 蔡千辰见这鼎烨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分外不爽道:“小郡王爷不请我们进去吗?” “哦!有请!有请!”鼎烨跳过神来,赶紧侧身引路,目送他们离去,嘴里啧啧说着:“真是倾国之姿啊!” 身后的狗腿子立马一脸奸邪谄媚道:“爷,要小的们弄到手不?” 鼎烨扇了他一巴掌,怒道:“好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她旁边是谁你不知道吗?咱东滩大督军的公子!他的人,如何动的。哎,可惜啊可惜。” 说着可惜,然眼底佞相毕露,冷哼一声。 大院深广,客人并不立刻进饭厅,而是在偏厅稍作休息。 青蔷与蔡千辰进去的时候,只见偏厅里已有几人坐在红木宽椅上攀谈寒暄了。 坐在最上首,身着紫红对襟长褂,约莫六十有几,理应便是罗郡王鼎洲了。虽鬓角呈现花白之色,然依旧精神矍铄,威风凛凛,闻声看过来时,眼神威仪凌人,年轻的风姿可见一斑。 钟所长早已点头哈腰地主动上前问候开了,而鼎洲亦是礼节性地应了几句。 青蔷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眼,这厅中有四人,一位同样长衫马褂的老者,戴着一副溜圆的眼镜,看了他们一眼后,便不在意,自顾喝茶。一个极为年轻的男人,却是男身女相,生得唇红齿白,格外婉约秀美,白皙的皮肤,斜挑的凤眼,甚至还抹了粉,嫩得像一颗水葱一般。他看了一眼青蔷,眼里浮起一抹怪异的惊愣。另有一男子,稍许年长,留着八字胡,看似正气凛然,面容绷紧严肃,只瞥过来一眼。剩下的一个,是个常见的中年富商体态,虎背熊腰大腹便便,此时已是毫无顾忌地盯着他们看,眼里尽是贪色。 待钟所长攀附一番后,鼎洲看向他身后的两人,道:“难道这两位就是……” “啊,对,对,容在下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便是蔡督军的长公子,这位是我向您提到的高人李小姐,遗憾的是微生家主已于昨日回了平陵,所以无法前来。二位,这位就是我们湘川的东来紫气罗郡王爷。” 鼎洲冠冕堂皇地笑着摆手道:“什么东来紫气,都是大家抬举,今时不同往日了,吾辈不过是旧世遗人残喘挣生罢了,哪里比得上蔡家公子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啊!” “郡王爷您谬赞了,我等乃是小辈,怎能比得上王爷您的德高望重、经韬纬略,不过是会些舞刀弄枪的把戏罢了。”蔡千辰回敬得不卑不吭。 鼎洲爽朗地笑了一声,又道:“听闻平陵的微生家乃是神龙不见首尾的世外大家,本想今日能得以领略一番尊家主风姿,可惜啊可惜。” 蔡千辰赔笑了一下,也说了句“的确可惜”,可惜个鬼,他巴不得微生玥走远点。 他两互相恭维客套时,青蔷便趁机观察那几名宾客与周围的环境,鼎洲亦是注意到这个女子,忽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加之她并不问候,全然一派事不关己的姿态,暗里有些不快,便道:“姑娘就是钟所长口中破了‘冰中’大案的高人?” 青蔷虽是眼观六路,但亦是耳听八方,闻言回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只是办了自己擅长之事,无所谓高人,你好,罗郡王,我姓李。” 鼎洲一愣,没想这姑娘年纪轻轻,有这等谦逊觉悟,口吻老道,眼神更是波澜不惊,沉如深潭,就这么淡淡地看向他,不见丝毫怯懦与畏缩,甚至,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这种气韵,他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一点点模糊的光影…… 只是一串入厅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门口响起一声“郡王爷”,众人亦随之看去,却见得是一个衣着怪异的男人,此时正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站在门口。 这人五官硬朗粗犷,身穿一件宽大的浅褐色和服,脚上一双木屐,因而进来的时候,笃笃作响,浑身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傲气。竟是个东洋人! 果然!蔡千辰悄悄向青蔷使了个眼色。 “罗郡王,好久不见,承蒙邀请,不胜荣幸。” 他一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文,稍许夹着一些口音。 鼎洲上前两步,笑道:“松本会长,欢迎欢迎,听闻你已到平陵一月有余,为何最近才来湘川,你是嫌老夫这地方庙小,招待不了你这座大佛吗?” 男人道:“罗郡王,你这么说,岂不是在折我的寿,这湘川谁人不知你罗郡王的威名呢,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若无缘无故跑你府上来,岂不显得奇怪?” 鼎洲酣畅大笑:“九藏,看来你这中华文化学得不怎么样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不是这么用的啊!” “能搏郡王一笑,九藏与有荣焉。”松本九藏环视一下四周,满目好奇道,“王爷可否为我介绍一下在座的诸位?” 第40章 宴上众生 鼎洲倒也爽利,向众人介绍起来:“诸位,这是东洋太鹤会的松本会长,这边这位是林芳老先生,众人皆知,林老可是古玩界的泰斗。” 那老者稍一点头,算是招呼了。 “这位是白清远白老板,上海滩最富盛名的名角。” 正是那小水葱,他微微一笑,却是看向青蔷的。蔡千辰见这情形,这不男不女的,竟也觊觎青蔷,便瞪了他一眼。 “这位是福祥商贸的葛留财葛老板,这是……” 鼎洲还未来得及说,那八字胡率先开了口道:“汪狄,一介草莽。” 他既如此,鼎洲面上有些尴尬,也不再说什么,继续道:“这是平陵警视厅蔡副厅长,蔡副长正是咱们平陵督军家的公子,而这位是此番破了‘冰中美人’大案的李小姐,还帮我孙儿找到了他的爱犬。这是……” 他看了看钟所长,钟所长眼力见极好,立马自我介绍起来:“湘川警察所所长,鄙人姓钟。” 松本九藏倒是状似认真一一听取介绍,鼎洲介绍青蔷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后,倒也不做停留。 末了,鼎洲吩咐一旁的鼎烨:“客人已到齐了,开宴吧,让麟儿和你母亲快些过来。” 鼎烨应下边出门吩咐下人去了。在鼎洲的引领下,众人穿过偏厅,游廊,来到宴客大厅之中,一张大圆桌早已准备妥当,齐整地摆了十几副碗碟,皆是银鎏金质地,每根银质筷子上镶嵌着红宝石,排场阔气,甚是符合他前朝郡王的身份。一只只美食盆盏已让银质罩笼盖起来,看过去在灯下一片银辉熠熠。 鼎洲坐了主座,林芳老人坐到了他的左首,松本九藏也十分不客气地坐了右首,其余人则随便落了座。 几名侍从上前来一一揭开了罩笼,一盘盘珍馐美食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宾客之中,唯有钟所长震惊了一下子,其余人皆是习以为常、无动于衷的神色,那小水葱还皱眉掩了一下鼻子,只因他面前刚好摆了一道金黄油亮的玫瑰拉丝猪蹄。 “赶紧把这肥肉给我端走,恶心。”他微微翘着兰花指,掩着鼻子嫌弃。他的声音清柔温淡,虽是口吻倨傲,却依旧好听得沁人心脾。不愧是一代名角。 其他人面面相觑。 “来来来,放我这儿来。”开口的是那葛老板,只见他油腻的胖脸堆了一脸的笑,道,“白老板是精细妙人儿,自然见不得这肥腻荤腥,哪像我这俗人,大鱼大肉最是喜欢,放我这儿来吧。” 一旁的侍从看看罗郡王,见他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将盆盏换了一下。 刚摆放妥当,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祖父。” 只见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七八岁的年纪,紫蓝色的衬衫,齐膝背带短裤,头发梳得乌油油的,显然是细心打扮过。脸颊白嫩透红,眼睛不大,但是滴溜溜灵气满溢。他怀里还抱着一条雪白的小犬。 屠宰场里未宰杀的,警队张贴了两日告示,有主的皆领走了,无主的便由警队处理了,至于如何处理,青蔷与蔡千辰无暇过问,兴许也是逃不过被宰的命运。罗郡王孙子的狗还不曾被杀,他们亦是来领走了。 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鼎烨及两个妇人,那两个妇人一老一少,具是一身得体精致的旗袍,端庄瑰丽,十分贵气,跟着叫道:“老爷”“爹”。 看样子,应是郡王夫人与儿媳。鼎烨拣了下首坐了,两妇人立在鼎洲身后。 鼎洲笑呵呵地将男孩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坐下。他虽三个儿子,至今只有这么一个孙儿,全家自是宠爱无比。 上回孙子的宠物狗带上街,却被人偷走,孩子极喜这小狗,闹得不可开交,鼎洲不得不给警察所施压,让他们寻找小狗。看似可笑无比,然在这个时代,穷苦百姓还真不如权贵的一条狗。 “祖父,雪点今日吃了一只大鸡腿呢,你看它。”小男孩将狗举给鼎洲看,鼎洲慈容满面道:“好,要吃了就好,让阿聪带它下去好好休息吧。” 座上都是贵客,一只狗在此让座上宾如何看。 小男孩不肯,一旁的夫人劝道:“麟儿,雪点怕生,还是让它回屋去。” 孩子这才点了点头,跳下去嘴里嘟囔着:“我自己带雪点回去。” 说着,便跑了出去,他娘和几名随从急忙跟着走了。 鼎洲笑道:“小孩子被内人宠坏了,不管他,诸位不必拘礼,家常便饭,不成敬意,老夫先敬诸位一杯。” 说着端起敬酒,众人亦是举杯。 一桌人相互之间似乎都并不熟悉,鼎洲与林芳老人谈论些有关玉石古物收藏的话题,那东洋人与贾老板似乎有些研究,不时发表些看法,至于其他人员,插不上嘴,自顾吃食。 蔡千辰替青蔷夹了几次菜,两人交流了几次眼色之后,也并不出声。 吃了不多会,那小水葱忽然搁下酒杯,捏起手边的丝绢揩拭一下嘴角,似笑非笑道:“郡王爷,容白某插几句话,既然您几位对古玉瓷器皆有研究,那不妨点评一下这位李小姐手上的镯子价值几许。以白某外行人的眼光,此镯白润无瑕、绵泽光洁,应是极品,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此话一出,将众人的眼光吸引到了青蔷的手腕上。 青蔷恰端着小汤盅喝汤,闻此言,见众人看向她,便有些尴尬,只得放下汤盅,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道:“普通镯子罢了,没什么可看的。” 鼎洲道:“我知道现在的姑娘家都喜欢带一些钻石啊珠宝什么的,叶姑娘这个年纪戴玉镯的的确是少见。” 林芳推了推鼻梁的眼镜,口吻有些颐指气使:“小姑娘可否让老朽一看?” 青蔷看了看他,老头儿十分倨傲,那水葱男沾沾看戏姿态,松本九藏扶着下巴,眼里具是玩味,其余几人皆是满脸好奇。 蔡千辰有些紧张,她这镯子从不离身,他虽不知缘由,想必应是十分重要的,她此番犹豫也印证了此,这小白脸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41章 狼子野心 “林老,我这镯子真当不值一提,反倒是郡王爷,今日让大伙前来,是否有什么宝贝要让我们开开眼见?”青蔷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将众人的焦点转向了鼎洲。 鼎洲一愣,须臾便哈哈一笑,随即收敛了一下脸色,竟端上了几分郑重道:“叶姑娘此话怎讲?” 青蔷笑了笑:“我就是随便猜猜。” 她一笑,便是一骑红尘、三千烽火。 除却林芳老人与那八字胡无动于衷外,其余人连同鼎洲都有些发怔。鼎洲莫名觉得愈发眼熟,这个笑,定在何处见过。 叮铃铃一声响,打破了在场怪异的气氛。 “哎呀,筷子掉了。”青蔷愈弯腰去拾,一旁的鼎烨正好逮着献殷勤的机会,赶紧吩咐下人另换一双银筷子来。 “也罢,本想再过会儿等诸位酒足饭饱之后再行揭晓,既然李小姐一语中的,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鼎洲一脸正色拍了拍手。 里屋侧门吱呀一响,众人循声看去,见识一个随从走了出来,手里还端了一个黑沉沉的木盒子。 那仆役走上前,极为小心翼翼地将石头盒子放在鼎洲面前便退后了些。 众人目不转睛,只见这石头盒子黑漆漆的,也并非什么名贵稀罕之物。 鼎洲神秘兮兮地环视一圈,随即打开了盒子。众人皆以为是怎般稀世珍宝,具翘首以待,然盒内亦只是一截断石,不过拳头大小,棱角尖锐,灰褐色的石面上微微呈现出蓝绿之色。 那葛老板第一个笑出声来:“我说郡王爷,不是小弟磕碜您,这石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就算里头是个冰种翡翠料,也不值几个钱。这种料子,我厂子里可是随处可见啊,您若喜欢,我给您拎个一袋子来也不成问题。” 鼎洲却不屑一笑,向身后的仆役使了个眼色,仆役点了点头,关上了大门,随后把灯给关了。房间里忽然一片漆黑,纵使除青蔷外皆是男人,也是传来几声出乎意料的惊呼。 然惊呼也只是一刹,便变成了惊叹。只因方才其貌不扬的石块,竟挥洒出一片深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中还有细碎的金沙漂浮其中,整个宴客厅此时被晕染成了一片璀璨星河,置身其间,便如沉浸在琅琊幻境之中。 青蔷伸出手去,那金沙缠缠绕绕蜿蜒在她的指尖,似是有灵性一般,绕着她的手指旋转纠缠。她的眼前忽然显现出一片波光粼粼的蔚蓝色海洋,澄澈碧透的湛蓝色天空,海天一色间有一方身影,银色长袍,长身如玉,乌发似练,飘逸飞扬融入了风里,只见他回过头来,面容模糊不清,声音空灵仿似越过千山万水,他说:“蔷儿……” 画面戛然而止。 只因灯复又打开了。 此时的宴客厅寂寂无声,众人皆是眼神迷离。 鼎洲“啪”一下将盒子盖上,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诸人惊醒过来。 “唉呀妈呀,我方才瞧见一片金山银山和珠宝堆啊,难道这里面是藏宝图?!”葛老板咋咋呼呼喊了出来。 其余人默不作声半晌,才有钟所长忐忑不定道:“我怎么看到的是……是总统府?” 其余人更是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鼎洲见众人这番模样,顿觉忍俊不禁,抚掌大笑道:“大家伙无需惊慌,你们方才看到的,只是幻象。” “哦?此话怎讲?”松本九藏顿时饶有兴致。 鼎洲正了正色:“实不相瞒,老夫得到此物,已十四年有余。” 林芳道:“从何得到?” 鼎洲沉沉道:“平陵……黑井底。” 蔡千辰凑近青蔷解释道:“黑井底是平陵地下城,出售各种黑货、走私、来路不明的不法之物。” 青蔷点点头,其实她是知晓这处所在的。 “十多年来,老夫一直在探究这个东西的来历,只是一无所获。不过每每接触时便能看到幻象,初时也不知所谓何意,以为是暗藏玄机,后来次数多了,细细琢磨才发觉这个幻象不过是你自己心底的渴求罢了。每个阶段的渴求不尽相同,因而幻象也是不同的。” 此言一出,葛老板与钟所长渐渐涨红了脸,其余人亦是凝思不语。 青蔷不解,内心的渴求?那她看到的男子是谁?细细想来,那衣貌,那形容,她似乎并不曾见过,而看不清楚容颜,愈加不知其人来路。这是她心底的渴求? 她渴求的是什么,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郡王爷,你将这么一件宝贝展示于我们这些人,就不怕我们中有人会起歪心思。”白清远斜挑着眼梢,那清高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松本九藏,毕竟,一个东洋黑手党的头目,心思与手段可比桌上这黑石盒子还要来的黑暗。更不说其余深藏不露之人,比如这个除了开场自我介绍以后便一言不发的江狄。 鼎洲倒是显得坦然无畏,自信满盈:“我既邀诸位前来,自是信任诸位的。况且,我府内的守卫虽比不得督军总统府,防范贼人还是牢固的。这颗石头于我而言,已是一个心结,光靠鼎某一人之力,恐是无解了。自然是要集思广益,寻求能人异士的相助。否则,它也便只是块好看点的宝石而已。相信对于吾辈来说,钱财都已不值一提,财富权利算什么,垂垂暮已,年华老去,再多的财富,再高的权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我们该追求的自然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哦?何为更高层次的东西?”白清远追问。 鼎洲眼里笼起一抹黑,那似遮盖了夕辉的昏夜之黑,仿佛暗藏着令人胆寒的妖颜,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永生。” 蔡千辰胸口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青蔷。青蔷面不改色,手里正剥着一颗荔枝,好似没有听见鼎洲这一番滔天野心。 满桌皆被鼎洲的豪言壮语惊得有些愣,白清远却是噗呲一笑,道:“郡王爷,白某不过一个唱戏的,恐怕帮不上您这宏图伟业。” 鼎洲道:“白老板,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你本家可是南京水间白家啊。” 第42章 花旦踪影 白清远募地脸色一僵。 林芳老人有些出乎意料地嗤道:“原来你是水间白家的人。” 白清远冷哼一声:“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相干。” 北林氏,南水间,古玩界的两大氏族。 接下来,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众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纷纷告辞离去。 回程途中,蔡千辰欲言又止。青蔷见状,便不动声色地在他两周围结了个界,后道:“有什么问题便说吧,司机听不到。” 蔡千辰想了想道:“你说这个郡罗王到底安的什么居心,把我们叫去又是什么用意,还有最奇怪的是这个东西真够邪门,会不会只是加了什么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而已,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对了,你当时怎么知道他有什么宝物要给我们看?” 青蔷微微笑了笑。 蔡千辰不解:“你笑什么?” 青蔷道:“不错,有进步,疑点都注意到了。” 蔡千辰龇牙:“哎我说,你别小看我行不行,我好歹是平陵警视厅副厅长啊。” 青蔷不置可否,便道:“郡罗王自己说的原因肯定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会通知四方使多多留意。他叫我们去,大抵只是想与你或者说与督军府合作而已,这饭局只是开端,估计还会有下一步的意向。那块石头里致幻剂应是没有的,世上的药物对我一般来说都是无效的,反正两千年来我没有中过毒。至于这宝物……” 青蔷摸了摸自己的手镯:“那个林芳,我是知道的,北林氏,南水间,这两族,在古玉古董古陶瓷方面,是传承了几代的氏族。我不清楚那个八字胡是谁,不知你发现没有,他领口露着半截尖牙。” “尖牙怎么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摸金符,倒斗之人所佩的。他是个盗墓的。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白清远的背景,但是已经有两个与古物有关联的人在场,那么罗郡王应是想给我们展示什么东西了。” 蔡千辰目瞪口呆,直呼:“你真是厉害!” 青蔷垂下眼,眼底弥漫着一抹无奈:“再笨的人,若活了两千年,也能事事皆知一些了。” 第二日,青蔷带着随行侍从,也不再拒绝微生家派车送回的提议,半日时间不到便回到了平陵。 回平陵后,她原本想去一趟微生本家,一是想答谢微生玥的相助,二是她心中疑团重重,若能再当面见一见他,兴许会有眉目。 然而未等她动身,微生浮鸣竟然主动登门拜访。 “尊主命某前来,是想告知李小姐,尊主接下来的半月里,要巡视其余分舵,故不在本家府上,湘川之事,李小姐若有疑惑,待尊主回府之后,定诚挚相邀,定不遗余力,为小姐解惑。恐李小姐这几日来我本家,走个白趟。”微生浮鸣依旧笑眯眯的,人畜无害。 她竟有些失落,只得道:“有劳大管家了,这事可以来一通电话便可,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微生浮鸣道:“小姐身份尊贵,怎可电话知会。” 既然微生玥出巡了,那这事只能暂且放下。 接下来十来日,日子倒也太平。 叶舜翕到了上海,电话来报了平安,随后便要坐船一月有余前往美利坚,他的口吻低沉黯淡。 蔡千辰处理完手头杂事,也三日后调回了平陵,因而日日前来叶公馆叨扰。 并且有一事亦是让青蔷说中了,那便是鼎洲借着蔡千辰的由头,致电了蔡督军问候。原本从未有交集的两个势力,忽然让一只狗联系在了一起,实在可笑。 蔡千辰说起此事格外不屑一顾。 如往日一般的清晨,青蔷去往前馆,只因想起以前曾送给叶舜翕一块手帕,这小子宝贝了很久,想着再绣一块,却不太记得绣得怎样的图案,便想去叶舜翕房里找找。 她素日里很少往前馆去,待在后院多些,那座中式的庭院是叶飞扬为她初建,只打了个地基,他便出事了。后来他们回到混乱的叶家夺了权,也只将后面的地搁置在那里。等到叶舜翕二十岁掌家,他非要给她建起来,想着叶家算是殷实了,她也便随他去了。 行至大堂客厅,见两个女佣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分外兴高采烈的模样,以至于她进来了都不曾发现。 家中的仆役并非人人都是金印者,有半数只是普通人,然除了特殊几人知晓她身份之外,其余人等只知她是个十分尊贵的世家小姐,少爷和纯熙小姐的母家小姨。家中寻常仆役三年一换,为的便是不暴露青蔷。哪有人年年岁岁的,样貌丝毫不会改变呢。 青蔷走近去看,见她们正围着一份报纸,兴致高昂。 其中一人忽然发现了站在后头的青蔷,一个激灵,赶紧毕恭毕敬道:“姨小姐!” 另外那人亦是惊慌地站好,将手中报纸往身后藏了藏,她们早间是来打扫大厅的,抹布水桶摆在一旁,人却在看报纸偷懒,又被主人家当场撞见,岂不是要挨训。 这个姨小姐并不常见,虽然听闻性子还是很好的,这两人都是两个月前新招入的,都没有资格进入后院,只远远见过姨小姐两三回,不曾有过如此近距离,不免慌了神。 “在看什么这么高兴?”青蔷瞧了瞧被藏在后头的报纸。 拿着报纸的女佣只得伸出手递上来,手竟然有些颤抖。 青蔷接过来一看,报纸上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花旦的照片,整整一个版面。旁边两行字:七月十日《霸王别姬》白清远!皇冠大剧院,连映五场,不见不散! 白清远?怎么是他? 不过不得不说,这人生得的确标致,画着这样的戏妆,竟比女人还娇媚。 “白清远很出名吗?”青蔷随口问道,她对于这方面不太清楚。 那两名女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青蔷笑道:“你们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才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开口道:“回小姐,白老板现在是上海滩最红的旦角了。只要他的戏,场场都一票难求。听说许多达官贵人送各种礼物想见他一面,他都不搭理的。” “这样啊。”青蔷看着照片,思忖了一下道,“报纸我拿走了,下次要看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别让小余……呃,老余撞见,他是个老顽固。” 老余是他们公馆的大管家,管理下人十分严格。 听小姐也称总管老顽固,两个女佣不觉好笑,顿时便觉姨小姐果真如传言的,十分随和,没有架子。 青蔷走了两步,又转身道:“如若蔡少爷今日来,便告诉他,尽管去买票即可。我要出门去。” “什么票?”女佣愣愣的。 “蔡少爷自然清楚。”随即,她去了叶舜翕的房间,在他保险箱里找到了那块旧手绢,便回了后院。 第43章 勾陈莫家 新横旧街。 这条街道上的房子多半是旧日的中式木结构宅邸,鲜少有西式的小洋楼公馆。相比旷阔敞亮能过电车的新式西洋街,这里的街道有些拥挤,大多是青石板路。 挑夫挑着箩担穿行,穿着粗布衣裤的大婶抱着小布包行色匆匆。路过一个深宅大院门口时,二人不约而同地远离了一些。 这处比这条街上的小门小院阔气得多的府苑,一块棕底黑字的匾额:莫府。 这个莫家并不是本地氏族,相反的,周围住家至今尚不清楚他们的来路,二十来年前搬至此处,不显山不露水,也不知他们以何营生。早前,有当地的地痞流氓,以为这家人不过是没落的权贵,北方战乱逃至此处,便上门滋事。 这家主事只是散财消灾,并不多事。然而,自第二日开始,闹事的地痞皆是死伤非命,不是被房梁上掉下来的砖瓦砸破头,就是被失控的汽车撞得半身不遂,凡是骚扰过莫家的喽啰,皆没有一个好下场。 警察也调查过,怀疑过莫家,然具是巧合,根本没有人为的痕迹,况且死伤的具是恶名卓着的混混黑渣滓,故而不再深究。 百姓无不称快,虽莫家从不惹事,出门的伙计仆役也和善,但也惧于这诡异的力量,周围人也不太敢接近。 此时,一个穿着深黑色布衣,头上包着褐色头巾,将脸遮了一大半的女人“笃笃”地敲了莫府的大门。 半晌,那扇漆黑沉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来,道:“夫人何事?” 女子也不做声,只是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同是漆黑的木牌递上去。 那门守接过一看,一脸错愕惊慌,忙道:“稍等。”匆匆将门掩上了。 女子也不急,只站在门口等。 片刻之后,门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重又开了,此番是一个穿着考究得体,上了年纪的老者,正托着木牌,神色分外恭敬道:“夫人快请进!” 莫府的主事看着坐在客位上的女人,包着头巾遮着脸,看不出样貌,但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请夫人开令。” 他做主事十多年来,还没碰上这个事。只是上一任主事交接之时郑重交代,见家主令,如见家主,家主令的持有者,是四族家主皆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只是,家主令须得开令验证,以防假冒。 那女人也不说话,只拿出先前那块漆黑的木牌,手指在牌面上一点,那木牌上亮起一点光,散成数条金线,金线升腾而起,凝聚成一只神兽,真是他们家族的图腾——勾陈兽! 主事颤抖着跪身扣了个首,说道:“请您稍等。” 随即转身往内院去了。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木匣子,双手呈过来。 女人接过,点点头,抬眼看了主事一眼,那一眼,叫主事猛然一惊,分明是个年轻女人的眼睛,她说了一句话,也印证了主事的猜想,她说:“替我问候家主。” 声音温淡柔和,的确是个年轻女子。说罢,她便走了。 出了门去,女子转过一个弯,进入一个小弄堂里,另一头,一辆黄包车在等,她坐上去,黄包车夫熟练地将前帘拉下来,便拉车走了。 车中女人将竹筒和木牌细细收进了放置在车内的小皮箱之中。 然而没走几步,车子忽然一颠,停了下来,四个地痞不知从哪冒出来:“没见过你啊,不知道这一块归浩哥我管吗,保护费交了没?” 弄堂附近有大娘坐在门口,见状急忙回屋关上了门,看样子,这事经常发生。 车夫唯唯诺诺道:“小的不知,请大哥海量。” 说着,掏出了一些钱递上去。 谁知那领头的人并不罢休,骂骂咧咧道:“这么少,打发叫花子啊!”他向后看了看,见车里坐着客人,上身被帘子盖住不见样貌,但是下半身是个妇人打扮,便乐了,一个女人他们怕什么,又可以捞一笔。 “哎里面的大娘,赶紧识相点,哥几个等着喝酒呢!” 里面没有动静。 车夫说着:“里头是客人,大哥我回头给您送来您看成吗?” 那痞子推开车夫,后头的两个跟班赶紧将他一块扭住,痞子头又骂了一句:“你是聋了吗?” 帘子被撩起一角,那双手白透细腻,一看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 然没等痞子头细看,一条鞭子自掌心飞了出来,仿佛活物一般,将这几个地痞一一掀飞了! 地痞飞到墙上,又摔落在地上,痛苦呻吟起来。 黄包车门帘又被撩起,女人走了下来,她走到那个痞子头身边,那头吓得顿时匍匐着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拿来。”女人道。 地痞不解。 “钱。” 地痞慌忙掏出来双手奉上。 女人一把抓过,却在伸手时,头巾从头上滑落一角,露出一张极美的脸。那地痞看呆了。 车夫见状,踢了他一脚。 青蔷将头巾重又盖上,把钱塞车夫手里,道:“恶人不算百姓,不必墨守成规,可以动手。” 车夫恭敬道:“是。” 不可对普通人动手,是金印者的门规。 督军府,军政会晤室内,蔡督军坐在上首,面前堆着一沓资料,下方坐着他的总兵和总参谋。那总参谋,正是近日擢升的杨宪德。 杨宪德女儿横死不久,杨家尚未从悲恸中缓和过来,然督军府有意将此事压下来,并以升职为饵,杨宪德表面上也不敢造次。他知道这位督军是大有来头的,他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否则,十四年前,称霸东滩的上一任军阀也不会让他蔡家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冯检近日在罗湖口屯兵,居心叵测。” “我们的线人还探到冯检与刘金河私下里来往密切,这两人恐要合作,我们不可大意。” 蔡玉谦微微点头,盯着手里资料,凝眉不语。 “督军,属下有事汇报!” 蔡玉谦贴身副官前来通报。 “督军与我等在商讨军务,有事等会儿再说。”总兵孙烨瞪了一眼。 蔡玉谦倒是摆了摆手,他的副官没有要紧事项,绝不会来打扰他。 “何事?” 第44章 青龙旧事 副官上前来,呈上一枚青玉佩,玉佩上雕琢着一条苍龙。 蔡玉谦“腾”地站起身来,满脸焦灼道:“这哪里来的?!” 副官回答:“是门口的一个妇人,问她,不愿说出姓名,只说督军您看见玉佩就知道了。” 蔡玉谦迟疑了一下,又立马道:“那人现在何处?!” “还在门口等着。” “快,好生请到前厅二楼宴客厅中,绝不可怠慢!” 副官领了命走了。 蔡玉谦将玉佩握在手里,婆娑了几下,竟有些发抖,二十八年了,她终于肯主动来找他了。 他疾步走出军政会晤室,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丢下一句:“这事我们明日再谈,你们先回去。” 房内两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得督军如此心急失态的模样,甚至在他夫人生千蕊差点血崩之时,他都是将手头的军务处理完,才赶过去,因此,素来便有“冷血玉”之称。 这块玉佩,是什么来头? 蔡玉谦率先到了宴客厅中,他握着那块玉佩坐立不安。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他竟然止不住地紧张起来。 “夫人请。”副官领过来一名黑色布衣的女人,头上还包着一个褐色头巾,将上半的脸都遮住了。若放平时,这种身份不明,脸也不露的可疑人员是绝对接近不了督军府的。 蔡玉谦顺了顺气,吩咐副官:“你先下去,关门,三米外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入内。” 贴身副官应了声“是!”便关上门,他从来不会对督军的命令产生疑惑,不管多么怪异的命令,总有督军的理由。 亟待门关阖妥当,蔡玉谦忽的跪在地上,郑重地叩首道:“恩母在上,请受不孝子一拜!” 女人弯腰拍了一下他的头顶,忽觉不妥,便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说道:“起来吧,你知我素来不喜这些虚礼的。” 蔡玉谦依旧不起:“逆子并非虚礼,实乃未听恩母教诲,心中有愧。” “好了,我受了便是,你起来吧。” 蔡玉谦适才缓缓起身来。他这后半生,除了跪自家祠堂的列祖列宗,还能跪的,也只有她。 妇人取下了头巾来,转眼,民妇成美人。 蔡玉谦微怔一瞬,便感慨道:“一别三十载,恩母依旧别来无恙。” “百年千年,我都这模样。”青蔷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你这话说的,我们不是不久前在何保荃女儿的生日宴上见过了么?” “那日只匆匆远观,无法近前问候,一直是儿心中遗憾。” 青蔷皱了皱眉,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责怪道:“你不过稍微长了些年岁,怎么说话这般紧紧巴巴的,这世道将你的棱角给磨成这般德性了?还是你儿子爽利,与你年轻时候的性子很像,他就不会这般扭扭捏捏,只会将我当朋友看待。” 蔡玉谦愣了愣,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紧要的事。最近……”青蔷方想说,门外传来几声轻细的敲门声,显得格外谨慎。 蔡玉谦沉声道:“什么事?” 副官在外说:“报告督军,上茶。” 青蔷转身背过脸去,蔡玉谦见状,便让副官进来。 那副官确是蔡玉谦的心腹,入了内,目不斜视,只将茶水杯盏放下,又敬了个礼,随即便出去关上了门。 蔡玉谦倒了茶,奉在青蔷面前,青蔷接过咂了一口,握着杯子道:“最近,鼎洲与你联系如何?” 蔡玉谦回道:“确有过一次,电话来致谢,还说改日有机会,要亲自登门拜访。这个鼎洲,王朝未灭之时,倒也是个翻手为云的人物,可惜生不逢时,大船倾覆,又怎是他能扭转乾坤的。这么多年来,他蛰居湘川,从不向我示好过,此番定有所图。” “他的那块宝石,千辰可向你说起过?” 蔡玉谦点了点头:“那母亲认为,这块石头有何蹊跷?” “尚且说不上来,不过亦不可轻视。另外,白灵剂一事,涉及到东洋人,鼎洲又与那太鹤会的东洋黑手党交好,虽还不知是否是同一势力,小心一些还是必要的。你且与他虚与委蛇着,也好顺藤摸瓜。” 蔡玉谦又点头:“儿亦如此计量。” “还有这个。”青蔷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来,递到蔡玉谦面前。 蔡玉谦接过:“勾陈秘竹?” “让他们查了一下那日鼎洲饭局上的几人,我路上已看过了。你看看吧,也有个底。” 说着,青蔷站起来,站到窗边,方才白纱帘一直拉着,她撩起一角,看了看窗外,时近黄昏,夕阳垂暮,余辉金黄,青蔷幽幽说了一句:“蓝田日暖玉生烟,可有阿暖的消息?” 蔡玉谦心头一震,微叹:“没有。” 青蔷没再多问,回过身来,包好头巾:“我该走了,有事让千辰传达吧。” “好。”蔡玉谦点点头,“母亲保重。” 青蔷朝门口走去,握住门把道:“以后叫我圣主吧,你的心意我知道就好。” 蔡玉谦喉头一哽,终是应了声:“是。圣主慢走。” 看着她出门而去的背影,心头空落落的,他与她之间,终究只剩下这冷冰冰的“圣主”二字。 时间,真是残酷呵。 五十年前,青龙家被灭门时,他才两岁。 父母,一个大哥,两个大姐,皆被残忍杀害,他是奶娘拼了命,藏在床铺的暗门之下,才逃过一劫。 父亲死前,给他传了微弱的印力,只是时间仓促,他又太小,能承受的印力极其有限,连金印使里最好的辨息师都未曾在尸横遍野的蔡家发现他。 青蔷找到他时,他已被关了三天,饥饿加脱水,几乎奄奄一息,若不是青蔷,或许,他纵然逃过邪印徒的刀,也要死在暗格之中。 直到青蔷找到了他。 她本可以将他交给剩余的金印使家族抚养,不过,她却将他带在身边,视若己出。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她的苦心,青龙家的灭门,不单单是邪印徒的围攻,很可能金印使之内出了叛徒。 青蔷早已看透一切,千年以来,金印使族,早已不是始祖初创时的纯粹了。唯一的青龙遗孤,弱小无助,实在太好下手。 他跟着她,四处为家,一直喊她“阿娘”,直到少年,忸怩与真相,他不再唤她“阿娘”,她也从不怪责。二十出头,他要去投军,她并不赞成,见他决心坚定,也只说了一句:“自己保重。” 十八年前,魇龙王在平陵作乱之时,他正在南方与敌军作战,勾陈家传了讯息给他,然而彼时平陵所在的东滩地域,并不是他的地盘,他带着一小队精锐乔装赶到之时,她已消失了。 他拼了全力打下了东滩,为的便是,还她一个太平盛世。 近在一城,却多年不见,是她的意愿,为的是尽可能少的在邪印徒面前暴露他们的身份。 没有血缘,却胜似母子;若说只是母子,他夫人的那双眼,七八分像她。 她永远是他心中,最慈爱无畏、高贵美丽的母亲,亦是最澄澈圣洁、不可亵渎的彼岸。 第45章 戏院事件 副官领着青蔷出门时,花园里正在剪花的两个女人目睹。其中一人披着一件上好的薄绒披肩,衣着讲究名贵,一看便是名媛贵妇。她抬头看了看,见那盖着头巾,妇人打扮的身影稍稍偏了一下脸,随即跟着副官走了,她不觉好奇:“这是谁啊?” 身旁的女仆亦是不知所以:“大概是司令的客人吧,周副官领着呢。” “哦。”贵妇也便不多想,俯身继续剪花枝。 皇冠大戏院,平陵最大的戏院。除了日常放映电影之外,还承接一些盛大的音乐会,歌舞剧,或者戏曲演出。 白清远是当下最富盛名的名角之一,他来演出,自然是要挑最好的戏院。 只是他常驻上海,偶尔去北平或南京这些大都会,平陵深在内陆,虽是东滩的首府城市,与这些地方仍还无法相比,难道那时在湘川出现,他是正准备来平陵演出? “他这趟来,到底安的什么心?”蔡千辰在车里愤懑不已,想起鼎洲家饭局上那水葱男没少看青蔷,他就觉得不爽快。 “水间白家的人,理应不是邪印徒。”青蔷看着车窗外。 蔡千辰好奇道:“这个水间白家到底什么来头?” 青蔷轻抚着自己的手镯:“这个家族大约是明末兴盛起来,早年是行脚商,收售古玩,后来清初壮大,三百多年,在南京一带成为一方望族,他们家族从事玉器生意,在古玉上颇有造诣。他们家虽不是印族,但是在几次邪印与金印的斗争中,曾暗地里给过金印者物资上的帮助,这些事情鲜为人知,邪印亦不知晓。” “那你怎么知道的?”蔡千辰愈发纳罕。 “勾陈家上千年的情报网不是摆着看的,你父亲没给你看勾陈秘竹么?”青蔷怪讶道,忽然又了然自语,“哦对了,你还没授印,看不了。看来得将金印蔷薇盟的日子提前几年了。” 蔡千辰一头雾水:“金印蔷薇盟是什么?”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你看。”青蔷看着车窗外,忽然一脸肃然。 蔡千辰挺起身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辆车上下来的,竟然是那个东洋人——松本九藏! 他怎么也在这里?!这事就愈发可疑了。 他们等松本九藏进了门之后,才下车进去。 这个大厅偏西式,座位是阶梯式,越往前,越低,并且最前面,用一些低矮的屏风隔开了几处小隔间,是为贵宾专座。 蔡千辰买的票便是其中的一间,带青蔷去看戏,自然要最好的座位,他督军府少帅的面子,戏院还是给的。 除非站起身来看,否则隔间之间互相看不见,因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松本九藏坐在哪一间,他这一个头目,料想也不会坐在鱼龙混杂的大众席上。 约莫坐了二十来分钟,时间是七点整,观众席灯暗了下来,舞台上骤然华灯璀璨,大幕拉起,一声京韵大鼓敲开了演出的帷幕。 舞台上,兵将的刀刃白光森然,步步紧逼;威武的霸王困守乌江仰天长叹,温柔的虞姬深情诀别,一剑封喉…… 台下众人的心,仿佛随着台上这一幕幕的生死悲欢忽而亢奋欣喜,转眼又是悲怆欲泣。 霸王别姬,后人这曲名赋得多美啊。 与她和他是如此相似,世间幸福各有不同,悲苦却千万相似。 蓝朝别青。李湛微,字蓝朝。 “这家伙唱得倒是那么回事。”蔡千辰边嚼着花生米,边评头论足,转脸一看青蔷,又细细看了看,诧异道,“你哭了?” 青蔷抹了一下眼泪,眨了眨眼缓神来:“年纪大了,愈发多愁善感,看不得这些悲欢离合。” 蔡千辰噗呲一声,几乎笑出来,方想笑她老气横秋,然转眼一想,她说得一点不假。 他心头顿时五味陈杂。 “好!好!” 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原是戏已谢幕,那大幕正缓缓落下来。 华灯亮起,不少观众站起来热烈喝彩,坐在几个屏风小隔间里的客人亦站起身来鼓掌,蔡千辰张望了一下,见得松本九藏竟然在他们隔壁!这家伙看似兴致高昂,正在喝彩。原来这东洋人对中国的国粹倒也如此热衷,怎么上回鼎洲家饭局不曾表现出来。 “呯”!一记破空枪响震碎了这一片盛景,紧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几声! 刹那间,戏院里尖叫不断,人群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蔡千辰一声痛苦闷哼,人跌坐在椅子上,却又扑将过来,将青蔷拉下椅子,护在身下。 两人躲在屏风后,青蔷一看,蔡千辰的上臂上一个血窟窿,血渗出来,在米色西服上格外醒目。 “你怎么样?”青蔷一拧眉,伸手一辉,周围腾起一个结界。 “不打紧。”蔡千辰捂住流血的伤口,咬紧牙关道,“该死!” 他探脸看了看,竟是两伙人在交火,说明目标并不是他,他此番都没带副官,也没带配枪。看准一个时机,赶紧拉住青蔷,一声“走!” 两人从混乱的前门逃出来的时候,门外街上一片狼藉,有一些逃脱出来受了枪伤的无辜观众躺在地上,哀嚎一片,戏院里还不时有枪声响起。而警笛声四起,数辆警车已疾驰而来,十来名武装持枪警员已下车风风火火地奔入戏院之中。 随后车上下来一个指挥官模样的男人,骂骂咧咧说着:“哪里来的王八羔子,竟敢在你韩大爷头上动土!看我不一个个抓起来扒层皮!” 他正想大摇大摆走进去,只听有人叫道:“韩佟!” “哪个混蛋敢叫……”你爷的名字尚在嘴里,惊得他一下子闪了舌头,慌慌张张迎上去道,“少帅!副长!您怎么在这里?哎哟!您这胳膊!赶紧,属下送您去医院!” 蔡千辰没理会他:“戏院里两伙人,一共大概十二三个,用的普通毛瑟手枪,要活口,别都打死了。” “是!是!属下先送您去医院吧!” 蔡千辰一竖眉毛:“你快去指挥,我自己有车!” 韩大队长唯唯诺诺地赶紧走了。 在门口等候的蔡家司机早已将车开了过来,见少爷受了伤,也急匆匆地往医院里赶去。 路上,青蔷简单替蔡千辰包扎了一下伤口,又自言自语似的说着:“看来蔷薇盟迫在眉睫了。” 蔡千辰不解道:“你说的这个到底是什么?” “是四方使家族继承人的授印仪式。”青蔷擦了擦手,道,“只有授了金印,才能成为金印者,才能修习印术。你若现在是金印者,我就可以给你治伤,也不必去医院了。” “这么神奇?!” 青蔷不置可否,继续道:“本来按约要在两年后的,如今世道又不太平,邪印蠢蠢欲动,看来得提前。” “难道这个授印只能在蔷薇盟上举行吗?” “只有四方使家族的需要,普通金印者由教授之人授印即可。” “教授的人?那到时候是我家老爷子给我授印?同他一样的一条青龙,在肩上?” “是青龙,不过你不是你爹授印。” “那是谁?” 青蔷看了他一眼:“是我。” 蔡千辰惊了一惊,然又觉理所当然,她是圣主啊。 “四方使家族继承人向来是我来授印,你们的印力才会至纯至上,修习印术亦会容易许多。” 蔡千辰看着她,这张脸上向来平静如碧渊,不知她心中深藏,半晌,他道:“那你为何要做这些,授印给我们这些什么四方使?” 青蔷笑了笑:“是盟约吧。你们护我周全,助我对抗邪印,供我调用任何力量,我许你们一些好处是应该的吧。” 蔡千辰显得有些担心:“那会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吗?比如说消耗你的力量?” 青蔷愣了愣,摊开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心莹莹透出金色的微光来,她低低一叹:“应该没有吧,我这幅躯壳里,有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渊。” 第46章 蔡家赴宴 圣玛丽安医院,是德国人开的西式医院。 蔡千辰坐在诊疗室的医疗床上,慢慢穿着一边染血的衬衫,方才为了便于取子弹包扎,脱掉了上衣,此番一只手使不上力,穿起衣服来,有些困难。 青蔷被医生嘱咐在外面等着,戴着口罩的女医生收拾完一旁的器具,转过身来,看到蔡千辰捉襟见肘的模样,便上前来帮忙。 男子线条精壮的胸膛与俊硕的体魄,让女医生口罩下的脸微微发热,耳根微红。 蔡千辰没有发觉,只一边道谢,一边急切地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蔡少爷!”女医生叫住了他。 他回头,有些不解:“医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女医生摘下口罩,虽不惊艳,却也生得温润典雅,她莞尔一笑道:“我叫申慕雪,我们在市长千金生日宴上见过。” 蔡千辰一头雾水,只想着青蔷在外面等他,便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出去了。 女医生欲言又止,眼里喜忧参半。 蔡副长,更何况是少帅受伤,光华大戏院隶属的方霞区警队连夜审问了被逮捕的几名暴徒,两方皆有,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 “光复会?”青蔷手里端着花绷子,闻言视线从针尖上挪了一下。 “没错。”蔡千辰右手臂上缠着一根绷带吊在脖子上,喝了一口咖啡道,“这个光复会我也听过,是由一些地下革命人士组成,他们的口号是:驱逐列强,光复中华。已经有个十来年了吧,经常会做一些除强抚弱的事,目标大多是恃强凌弱的官绅,尤其是西方洋人,也有东洋人。我家老爷子刚来平陵头几年,也没少吃他们的亏,直到近些年,大约看我们也没那么坏吧,就没针对我们了。他们行事向来低调,这次在人员满场的戏院里动手,真是少见。” “那就查一查。”青蔷绣了一针。 “查什么?” “你不是说少见么?” 蔡千辰犯愁:“可是那几个人也都承认了,是冲着太鹤会松本九藏去的。说一年前,他们一个副会长在太鹤会的地盘上失踪,后来溺亡在河里,他们是去替副会长报仇的。” “事出有异……”青蔷口吻淡淡的,“必有妖。” 蔡千辰一愣,眉心拧起。沉默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忸怩不定起来,看了看青蔷,欲言又止。 青蔷目不斜视:“有话就说。” “呃,这个……”蔡千辰又内心挣扎了一阵,只得笑兮兮道,“哎,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不是受伤逃出来时,被门外有人刚好拍到了嘛,你看今天报纸上都登出来了。” “我还没看今天的报纸。所以呢?” “所以……”蔡千辰咽了一下口水,“哎,我妈想请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青蔷手一顿。 “这不……她看我第一次带女孩子去看戏。而且我妈那脾气,我也没办法啊,要是不顺着她,又怕她气坏身体,你也知道,我妈她身体一向不好。若果你不愿意……” “好。” 蔡千辰有些猝不及防。 “同你爹先打声招呼吧。” 这是……她同意了?她居然同意了?! 蔡千辰欢欢喜喜奔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到了门口的雕像。 青蔷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喊了秋凝过来,道:“替我准备一下,晚上去蔡家吃饭。” 秋凝有些惊讶。 “去取六压丸来。” 秋凝惊讶的脸变成了警觉:“圣主,有人下咒?” 青蔷站起来,抚了抚袖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芒山,束幽阁。 修长指尖上,一只光蝶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掌心之中,一粒红光柔柔沉浮。 “浮鸣,去叶公馆。”一袭月白长袍与如瀑青丝的绝尘公子瞬息化作西服短发的贵少,走了两步,停下又道,“以后出门你不必跟着我了,另外……明日若得闲,授我如何开车。” “呃……”浮鸣微怔,“好。” 叶公馆的大门缓缓开启,车子刚开出,又停了下来,青蔷不禁问道:“怎么了?” 司机恭敬回答:“主子,前面有人来了。” 青蔷抬脸向前看了看,橙黄夕辉下,一辆银白的小车折射出炫目的金光,徐徐驶来,她的心竟然有一瞬的悸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车子在离他们五六米的前方停下了,司机熟稔地快速下车来,打开了后车门,一人自车内步出,罕见的浅灰条纹西服,浅蓝衬衫领子上是深蓝色领结,不若往日高高在上的清冷谪仙,此时的他,多了几分烟火气,便如这落日余晖一般,有种沁人心脾的温暖。 青蔷仓皇开门下车,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一抹微笑自他嘴边绽开,似世间绝美的暖玉,他说:“我回来了。” 有些事,大约是多少个前世,就注定好了的。 督军府大门口,一个焦灼的身影不停地来回踱步。 “哥,哥,我说哥!”蔡千蕊跺了一下脚,嗔怪,“你别晃来晃去的了,看得我眼都花了。” 蔡千辰不耐烦地碎道:“去去去,你跟着做什么,赶紧进去。” 蔡千蕊乐癫癫儿地:“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是我们督军府的少帅嘛!看来,这惧内也是会遗传啊。” 蔡千辰愣了愣,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转头,却是喜不自禁。 一辆车车灯明晃晃地开来了,看车牌正是叶公馆的车。一停下来,蔡千辰便喜滋滋急吼吼地去开车门:“青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欣喜变惊吓。 “劳驾。”微生玥下了车,转身伸出手去,青蔷略一迟疑,挪身过来,握住他的手掌下车来。 蔡千辰在一旁干瞪眼。 青蔷便道:“刚要出门,恰巧微生玥来了,千辰,不介意我借花献佛,请他来你家一道吃饭吧。”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这时来。蔡千辰牙根痒痒,只是青蔷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发难,只得按下火气,十分不自然地笑笑说:“自然不介意,你的客人就是我们家的客人,只是不知微生家主吃不吃得惯我们老百姓的粗茶淡饭。” 在湘川,他吃过微生家几顿饭,惟觉他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越发让他怀疑,这微生家是不是旧世哪门的隐世王族。 微生玥笑笑:“无妨,我不挑食。” 他可真不客气啊。蔡千辰咬牙,回头欲叫上蔡千蕊,却发现不见了人,一旁的下人回道:“小姐说去换身衣服。” 餐厅里此时已经灯火通明。二楼卧房之中,几名女佣簇拥着一名贵妇坐在镜子前梳妆。那夫人身着淡紫色穿粉花旗袍,裁剪合体的旗袍显得身材格外清瘦,因而披了一条乳白色披肩,既保暖,亦遮瑕。 女仆将贵妇的头发梳得水光滑亮,是时兴的波浪流云式。奈何脸上虽扑了上好的水粉和胭脂,但是眼下泛青,眼圈深陷,依然透着一股子憔悴。除却气色较差外,五官与轮廓倒是姣好,可窥见年轻时的卓绝风姿。 贵妇便是督军夫人,蔡夫人。 第47章 确诊咒术 “门外刚刚跑过去的是谁?”听得走廊响动,蔡夫人问道。 靠近门口的女仆回答:“是小姐。” 蔡夫人叹了口气:“这丫头,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淑女呢。好了好了,不用擦粉了,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女仆们都笑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说道:“太太,你怎么不穿前日郭裁缝送来的那件红色新旗袍,那件更好看。” 蔡夫人摇了摇头:“那件太红了,今日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今天媳妇见公婆的日子,太太您得要端得起,压得住,日后才好管教呀。” 蔡夫人有些犯难:“可是千辰说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咱们今天让人家来吃饭就已经有些冒昧了,不用太急吧。” “太太。”老妇人一脸过来人经验道,“你听少爷说的,他可从来没和什么姑娘家看戏吃饭的,咱们要是不给他一些压力,他什么时候能娶一位小蔡太太进门呢。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女仆一起应和说是。 众人正说话间,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女仆道:“来了来了!” 蔡夫人原本顾忌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西式风格,想将晚餐安排在西餐厅的大长桌上,督军对这些也向来没意见,随她做主。然而这一回,督军却出乎意料地执意要用中式宴客厅,于是乎,中式红木大圆桌上,一桌人此时的气氛稍显怪异。 蔡夫人显得尤为纳罕。贴身奶娘出的主意,非得让少爷把报纸照片里的这位小姐带来吃晚饭,还说什么八九不离十,可如今,这局面看着并不是那么回事啊。 叶家的小姐,叶氏总裁的小姨,看着比模糊的照片更加貌美,方才初见亦是落落大方,谦和有礼,颇有名门风范。 而这边这位,竟是微生家的少主……微生家,她是知晓的,听老爷说起过,他蔡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局面,微生家是功不可没的。若是与这位少主相比的话,自家向来引以为傲的这个儿子,也显得逊色了些。 蔡千蕊换了一条金灿灿的小礼服,珠光宝气,难得像一位大家闺秀地坐着,两眼瞅着微生玥,脸上绯红一片。 青蔷喝着水,微生玥忽然伸手过来,她微微一惊,却见他从她头上拿下一片细小的柳叶,大约是进门的时候落到的。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蔡夫人神色讶异地看了看督军,却见蔡督军安静得出奇,表情怪异。 蔡千辰忽然咋呼一声:“范婶儿,怎么回事,厨房刚起炉灶吗?!都是冷菜,我们怎么吃啊!” 立在一边被叫范婶儿的老妈子赶紧道:“老婆子这就去催他们!” 知儿莫若母,蔡夫人心下触动,暗暗在桌下踢了一下蔡玉谦。蔡玉谦似是跳过神来,忙道:“大家吃菜,都吃菜啊!”自己随手夹了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 “哎!”“等……”同时出声的是蔡夫人与青蔷,果然,蔡督军立马将茄子呕了出来,只得弯下腰干呕。 蔡夫人拍着他的背边尴尬圆场道:“二位别笑话,老蔡独独不喜欢吃的就是茄子,一吃必要吐。”又嗔怪道,“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让孩子们笑话。” 青蔷小声对蔡千辰说道:“倒杯茶给你爹。” 她自然是知道的,他从小就不吃茄子,说一尝那味道就恶心,原来过了三十年,一点都没变。 蔡千辰只当爹是见着圣主紧张,便急忙倒了茶。 蔡玉谦端了杯子,说了声“我先喘口气”起身便走了。 蔡夫人虽是莫名其妙,为了缓和气氛,只好寻着话头聊起天来:“李小姐喜欢看戏?” 青蔷点一下头:“偶尔会看看,太太呢?” 蔡夫人笑了一下:“我也喜欢,只不过我这身子骨有些不争气,去不得人多的地方。” 青蔷放了筷子:“太太是否常感头晕气短,脚下虚浮?” “正是。”蔡夫人诧异,转脸向蔡千辰皱眉,“是不是你对李小姐说这些的?” 蔡千辰一脸无辜:“我没有啊。” 青蔷道:“我自幼跟着师父学一些岐黄之术,观太太面色,能猜出一些来。” 蔡夫人心中略略疙瘩一下,原来再好的水粉都盖不住她憔悴的脸色,不禁无限感慨,花无百日红,当初名满玉理的金蝴蝶,如今也不过是昨日黄花。看着面前韶华妍丽的姑娘,她忽然有些酸涩起来,叹一口气道:“我这病啊,西医说是贫血,中医说是气血两亏,虽是吃了不少补药,也不见效果。既然李小姐你学过医术,不妨你替我看个诊?” “好。”青蔷应得干脆,连蔡夫人都愣了愣,她只是客套了一下,这丫头竟也不推脱,未免太自负了些。 青蔷站起来:“太太,我们换间房,我看诊要清净。” 这姑娘口气不小,竟真当要给她看起诊来,多少名医都医不好她的病,蔡夫人不免心生不悦,但是又碍于面子,勉强笑了笑说好,转身走时向蔡千辰皱了皱眉。 蔡千辰压根就没看他妈,只是在想,发生了什么事,青蔷为什么要给他妈看病,起身想一起去,却被微生玥出声叫住:“没听见么。” 他不想理,还想走,却发现脚动不了了,转脸去看微生玥,只见他正喝着红酒,只说一声:“坐。”他竟不听使唤地坐在了凳子上! 蔡千辰直瞪眼,这、这是什么邪门的法术!这家伙还是人吗?! 餐厅另一边的休息室中,蔡夫人与青蔷面对面坐着,蔡夫人面上一丝笑,把手伸过来道:“那就请李小姐把一把脉。” 青蔷并没有伸手,只看了一眼蔡夫人,蔡夫人忽然便晕了过去,倒在身边出现的一个人影怀里。 “母……”蔡玉谦扶着蔡夫人改口,“圣主,这是……” “看看就知道了。”青蔷伸手点了一下毫无意识的蔡夫人额头,她的额间忽然浮现出一个紫黑色的印记,在脸上悬浮一圈,又隐没入了眉心里。 蔡玉谦大惊失色:“咒?难怪这么多年,小蝶的身体这么差,我真该死,竟然一直没发现。” 青蔷道:“怪不了你,是傀儡咒,看印力得有十层,远在你之上。若不是罗刹王,也是其手下法王。这傀儡咒目的虽不在取命,但长年累月下去,也是折寿。看来,你这里,被人监视许久了。” 蔡玉谦怒不可遏:“岂有此理,这些杂碎真是无孔不入!” “嘘——”青蔷示意他不要出声,闭了眼,伸手往眉心一点,她指尖浮现出一点萤火般的微光,那微光如透明的海浪往四周涌散开去。片刻之后,她睁眼,肃然道:“我的光幔能感应到方圆一公里之内的邪印力,你这公馆加花园大约占地十亩,方才光幔感应并无异常,况且傀儡咒需得施咒之人不离百米方能生效,这施咒之人多半应不在你府上。不过,若是他们有了白灵剂,那我也说不准了。” “这要怎么办?可有解?!”蔡玉谦慌了。 青蔷皱了眉:“这些咒术五花八门,想彻底解开,就只能解决施咒之人,我这里有几颗六压丸,能暂时压制住。为今之计,就是快些找到施咒的人。” “让我来试试。” 第48章 撒网捕鱼 身后传来的,是微生玥的声音。 二人转脸,见微生玥不知何时已站在后头。 “微、微生家主,你能解?”蔡玉谦有些意外。 青蔷微诧。 微生玥没答话,只伸手虚空一撩,忽然自蔡夫人身上升腾起一片白雾,那袅袅白雾隐约成人型。 微生玥又手指轻滑几圈,自白雾里析出几缕黑气来,飘飘荡荡而来,他掌心里悬着一颗蜜黄色卵型美玉,这个青蔷见过,是何市长设宴之时,一群商人在谈论着微生家那几套价值不菲的玉器里的其中一件,说此物是什么羊脂黄玉,帝王才有,看来,那商人也是看走眼来了。只因那几缕黑气嗖的一下,便没入了那块玉石之中。 微生玥手一扇,白雾复又沉入了蔡夫人体内。 这一切,蔡玉谦看得震慑,连青蔷亦是惊诧,他这一举一动,竟没有丝毫金印邪印力的涌动,他到底用的什么力量,他究竟是什么人? “好了,你再探一下。”微生玥向青蔷点了点头。 青蔷适才想起,又探了探蔡夫人额头,竟果真不见了咒术的痕迹,而蔡夫人的脸色,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微生玥又道:“蔷儿,我有些事要对你说,可否出来一下?” 他的口吻一如惯常的柔和。 青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蔡夫人,看她确无大碍了,便对蔡玉谦说了一声“很快就醒,好好照顾”便起身跟着微生玥出来了。 路过餐厅时,看见蔡千辰与蔡千蕊人事不省地趴在桌上,微生玥转脸无奈道:“他们实在太吵了,就睡一会,没什么大碍。” 餐厅外是一个小花园,二人缓缓踱步。 青蔷先出声:“方才你使的是何印术?我竟不知,咒术还能单方解了的。” 甚至,没有印力能量。 微生玥道:“小事,微生家在秘术方面还是有些造诣的。” 青蔷撇撇嘴:“那你可否将这小事教授于我,日后我恐用得着。” 微生玥十分爽快:“好啊。你什么时候来芒山,我教你。” 不知是这家伙是打肿脸还是真大度,只因这咒术是印术里最邪的一种,自古以来,只有施咒者可解,或是施咒者死亡,就连她都不知如何解除,只能用六压丸暂时压制。从这半月的接触来看,微生玥大抵是后者,微生家究竟是怎样强大的一个存在,果真如他所说,与李湛微有关? “你方才想与我说什么?”想起他刚刚说的“有事要与你说”。 微生玥指尖一捻,在两人周围结了一道结界,方说道:“两日前,微生家凛兵堂的手下截获了一份邪印徒的密函,提及到平陵督军府,我恐这里有什么事端,便想与你商讨一下,如今看来,的确是出了细作。” “嗯。”青蔷低头略一思忖,“你方才的术法,对施咒者有何影响?” “这个么……我只是将咒术提取到了另一个容器之中,并没有毁灭,所以对方可能并不会察觉,只有催动咒术之时,才会相互感应,如今这股咒术印力尚在沉寂当中。” “如此这般,那我们且来一个将计就计如何?” 微生玥微微一笑:“但凭吩咐。” 夜风微凉,青蔷穿着一件米花色的半长裙,稍感凉意,她抱着肩膀缩了缩。 忽然,肩头披上了一件外套,抬头触到微生玥的视线,他的眼里月色斑驳,似有清涧流淌。 胸口忽然传来阵阵暖意,她低头一看,脖颈间已然挂着一条项链,指甲盖大小的水滴坠子在夜色里浮动着轻柔的蓝色光芒,似是一颗蓝宝石,圆润光洁,而此时确实散发着阵阵暖意。 “这是什么?”她捏住宝石。 “一枚蓝钻,对你的冰噬症有好处。没经你同意,希望你能喜欢。” 青蔷愣住了,呐呐道:“你怎么会知道,冰噬症?” 他莞尔一笑,状似云淡风轻:“我说过的吧,微生家源自何人。始祖遗训,代代相承,不敢忘却。你难道还不信我么?” 青蔷低头不语。 冰噬症,是她的一个连金印使都不清楚的“隐疾”。每年夏日之中并不固定的几日,她的全身便如坠入冰窟,全身筋骨脉络都仿佛让冰雪吞噬殆尽,不仅印力大减,连行动都会受限。这千百年来,她总是隐藏得很好,直到十八年前,让叛徒出卖走漏了风声,魇龙的邪印势力趁她冰噬发作的时日设计反扑,才造成百鸟寨大难,叶飞扬抱憾而亡。 她的确只告诉过李湛微。 真是他的后人么。他,居然会有后人? 除却样貌,这一举一动,都相似得如何可怕,四目相对之中,时间倒退了千年,仿佛就是他站在眼前。又回到那段最温柔的时光,那是岁月待她最好的时候。定然是上天念她太苦,漫长生命中,赐予她一盏明灯,让她可想,可念,可心疼。 恍恍惚惚,她低喃一声:“湛微,我很想你。” 李湛微的声音自亘古而来:“别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青蔷,青蔷!”蔡千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青蔷跳回神来,眼前是微生玥的脸。 蔡千辰还在呼叫,仿似急不可耐,青蔷抚了抚额前的发,转身而去。 “怎么了?”青蔷上前去。 蔡千辰应是找不到人,才呼叫着,见他们走过来,又见青蔷肩上的外套,一愣,才道:“哦!我妈醒了!” 蔡夫人果真气色大好,蔡玉谦的说辞是她刚好犯病晕厥,青蔷施了针,替她通了血脉,去了病根。 蔡夫人自感浑身舒畅,与先前大不相同,加之是老爷的话,自是深信不疑。 “现下怎么办?”蔡玉谦的书房之中,青蔷、微生玥具是坐在花梨木宽椅上,蔡千辰站在蔡玉谦的椅子旁,蔡玉谦面色凝重,“需要将内人的消息封锁吗?会否打草惊蛇?” “不必。”青蔷道,“相反,你明日将太太身体康复的消息传播出去,并且发一份帖子给常来你府上的一干熟人,五日后举办一次宴会,宴请众人。” 蔡玉谦一点即通:“圣主你怀疑……” 青蔷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淡淡道:“这条蛇都埋伏到你身边来了,引它出洞吧。” 于是乎,督军夫人遇得神医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平陵甚至整个东滩权贵圈里传开了。数年来,督军夫人身体欠佳是人人皆知的,不过这个督军甚是痴情,夫人如此,却也从不纳姨太太,只有早年身边一个女仆生下一个小儿子,既现在的二公子蔡千洋,之后女仆病逝,身边就再没有别的女人。小儿子蔡千洋年二十有二,正在美利坚留学。此番,蔡督军发帖宴请,看来蔡夫人的确是大好了。 蔡家的宴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微生家的神仙主子却是悠哉悠哉每日来叶公馆喝茶。叶家上下的女佣们着实是日日躁动,时时盛装。 三个前庭女仆凑在一起八卦。这批新人才来两个月,对主人家的事尚是好奇,也不太熟悉叶公馆的忌讳与规矩。 一个圆脸的女仆绘声绘色说着:“你说后院的姨小姐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的这么有手段,这城里顶顶的少爷们一个一个往她那里跑,前段日子是督军家的大公子,这段日子来的这个少爷,你们见过没,那样貌可是倾国倾城啊!” 另一个长脸女仆损她:“什么倾国倾城,那是说美女的,你没读书就少说话。我们村夫子说的,公子如玉,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听说那少爷是个大家族的头目呢!” “去去去!”另一个小眼睛努了一下嘴,“还头目呢,你以为是黑帮吗,是家主!不过你们发现没,我们来这里快两个多月了,从没见过老夫人呢,有什么事少爷都是询问姨小姐。” 圆脸道:“这我知道,厨房的金大婶说夫人常年住在城外风灵寺里,那里供着老爷的灵位,少爷每月去一次,老夫人要一年半载才会回来一次。” 另两人恍然:“原来如此!” 第49章 密令现世 “咳咳!”两声沉闷咳嗽,把三个小姑娘吓得簌簌一惊,回头瑟缩道:“余总管。” 管家老余脸一板:“看来是活太清闲了,去,到邱四那里做半日帮工。” 邱四是后山菜园的主管,他那处的活计不是垦地种菜,就是挑粪松土,都不是好事。威名赫赫的余管家的命令三个女仆不得不从,只得垂头丧气下去了。 老余方想转身离开前厅,听见背后一声叫:“余叔,主子让您过去一下。” 是秋凝,老余点了点头:“好。” 能入后苑的家仆不多,除却主子的贴身婢女秋凝外,院里还有三个女侍,四个男仆,皆是叶家及青龙家精挑细选的金印使。圣主全心信任的,只有叶家与青龙使,其余三使家族,圣主多少都是留了戒心的。 蔡家公子前来,他倒是喜闻乐见,而如今又出现一个微生家主,他便有些介怀。 老余跟着秋凝入了蔷薇园,这道围墙,不是园内之人,是进不去的,甚至找不到入口。抬眼望去,园中央的白亭之内,圣主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面花绷子,看来正在绣花,这是她拿手之事。而斜躺在那张白玉躺椅上的,竟然是微生家主,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 老余心下一颤,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走上前,鞠了个躬道:“圣主,您有何吩咐?” “哦,老余,”青蔷停下手看向他,“微生玥说青龙家曾有一件祖传圣物,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老余,是青龙家的人。 当年青龙家,除却蔡玉谦之外,另有一漏网之鱼,那便是当年负气出走的幺儿,蔡玉谦的叔叔。蔡家数年未曾找到,却也让他躲过了灭门之灾,后来让发迹的蔡玉谦秘密找到,化名老余,跟在叶家。 老余两眼一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青蔷一惊,看看他又看看微生玥,微生玥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余声音颤抖:“圣主,恕老奴有罪,此事乃我家祖上绝密,先祖遗训,除非遇得密主,否则觉不可、亦不能向外人道,纵然是圣主,亦是不能。” “连我都不能说的秘密吗,那看起来的确十分紧要,微生玥,你是如何知晓的?”青蔷这才有些好奇了。 方才他们谈到如何对付魇龙时,微生玥忽然说“办法也不是没有,据我所知八方金印使家各有一件圣物,若能集齐这八样东西,或许能有所突破。” 圣物?出现八方金印使的这一千年来,她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圣物,原来这金印使还有连她都不能说的秘密。而这,微生玥竟然知晓? 微生玥从斜躺的姿态坐起身来,一双清如碧海的眼眸却是埋藏着深渊,他没有回答,却是看向老余,嘴里忽然念念有词,是一种令人听不懂的咒语。 只见老余浑身一僵,仿佛被捏住了脖颈,瞪大着眼,一字一顿道:“天上天,世中世,北斗指橡树,金蟾灵珠。” 他一说完,一瞬间似泄了气的皮球,伏倒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喘着气。 青蔷亦是着急了,蹲下来搀住老余,一面略有愠色:“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清楚老余的为人,他没什么问题。” “你别急,他的确没问题,也没什么事。我只是解了他身上的传承咒而已。” “传承咒?”青蔷竟是没听过。 老余适才还气喘吁吁,这会子人倒是缓过来了,颤巍巍爬起身来,边说着:“圣主,老奴没事。”又看向微生玥,激动得难以言表,“你、你是密主?!老奴眼拙,还望家主海涵!” 说罢重重磕了一个头。 微生玥颔首:“请起,今日之事,望蔡老替某保密。” 老余敬畏十分:“那是自然。”随即起身来。 “你们的哑谜可否替我解一下。”青蔷插上一句话。 老余忙解释道:“圣主有所不知,我青龙家族一千多年以来被下了一道传承咒,这个秘密种在青龙家某一人的血脉之中,一人而亡,自行转接至下一人身上。此密令,唯承咒人一人知晓,却无法对外言明,亦无法书写而出,如泥淖一般烂在心中,直至死去。冥冥中,却有暗语藏在脑中,知晓只有解密之主方能令我族人说出此密令。” “那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余摇摇头:“这个……老奴实属不知了。我自十岁从我父亲之处传承得到此密语,年少气盛之时,曾出走找寻过,却无功而返。听闻……” 微生玥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蔡老,你可以下去了,我与你们圣主有话要谈。” 老余诺了一声,向二人行了礼,便下去了。 青蔷眯起眼来看他:“看来,你知道什么意思?圣物,密令,密主?你们微生家,实在令我刮目相看,你若不对我解释些什么,我这叶公馆往后怕是难再欢迎家主了。” “好无情啊。”微生玥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还是对我疑虑甚深,令我着实难过。” 青蔷十分认真道:“那家主何不坦诚布公,不要再故作深沉可好?朋友间最重要的,便是坦诚二字,不是么?” 微生玥定了定,敛起笑来,起身亦是坐到青蔷旁边的石凳上,倒了一杯茶,悠悠道:“的确是。那从哪里开始呢?” “微生家。”青蔷干脆利落。 微生玥微微一笑:“我之前说的,也都是事实。微生家,的确源自……李湛微。”他看了一眼青蔷茫然无措的脸,“他那时,并没有死。” 记忆里浮现出坠落山崖的刺眼的红,他带着微笑的苍白的脸至今萦绕在她脑海,令她心如刀割。 “他那时明明……我在江里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有人救下了他。” “那他为何不来找我。我在、我在我们的木屋里住了十几年。” “大概是……”微生玥看了她煞白的脸,“因为三皇子。你知三皇子与他的关系,三皇子也对你……” 他抿了口茶,眼底愧意翻涌,凡俗肉身,世俗裹身,彼时的他,尚不是真正的他,一棋一招,枷锁重重。 “不过,你无须介怀,他并没辜负你,微生家的始祖,不过是他收容的养子而已。” 青蔷静默得可怕。 微生玥看在眼里,不忍再说,这么多年了,她竟还没有释怀。 青蔷闭了闭眼,竭力压着胸膛的隐痛:“圣物,密主是什么?你与金印使族有何渊源?” 微生玥苦笑了一下,她,果然越来越像原本的她了,最原原本本的那个她,总是那么坚忍不拔,于是继续说道:“李湛微此后余生五十年,并不止一个微生家。你知八方金印使是如何来的,为何会无缘无故将你封为圣主,协力对抗邪印徒?” 青蔷目光一滞:“难道也是……” “微生家史有载,始祖找到了对付魇龙的圣物,只是苦于无法使用,又唯恐邪印徒得到,便将此物劈碎成八块,将这八块碎片交给八个心腹,便是最初的八方金印使,命他们各自藏好,就连始祖都不可告知,并创制密令,施下传承咒,使这些秘密一代代传承下去,直到等到合适的解咒人。” 青蔷满脸皆是震慑,心脏仿似轰鸣的马达,隐隐喜悦中却翻腾着酸涩,她有些缓不过神来。李湛微,你既未亡,为何致死不来寻我? 她默了一阵,顺了口气,缓缓道:“所以,你便是那合适的解咒人?如此说来,你知如何使用那件圣物对付魇龙?” “呃……”微生玥略一迟疑,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现下未知,兴许也是传承咒,打小印在脑海中,大概找全了圣物会有些眉目吧。” “那你既知此秘密,微生家为何不自己前去寻找,而要把这事告诉我呢?” 第50章 将计就计 微生玥叹了口气:“传承咒无迹可寻,当初的八使,如今只剩下四使,且四使后人颇多,想要找出传承人自是不易,况且千年以来微生家与金印使族已断了联系,他们不可能听从于微生家吧。而你就不一样了,不管真心与否,他们表面上还是十分敬仰你的,若是你召集四族,定然有效得多,况且,你们还有一个蔷薇盟不是么?届时,四族齐聚一堂,岂不更容易?” 青蔷沉下脸:“要是我不信你呢。” “你会信。”微生玥直直看进她的眼里,认真道,“吾欲永伴卿,生生亦世世。奈何皆不忘,惟以此相思。金印在明,微生在暗,便是他留给你的守护,他的承诺,也算实现了。” 脑际轰的一声,她的眼里看不清任何的东西,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满心满腔皆是那句——吾欲永伴卿,生生亦世世。胸中压抑的酸楚终是决了堤,眼泪连珠落下。她压抑得太久了。 后背抚上一双手掌,将她揽进胸膛,任由她哭得撕心裂肺,亦是畅快淋漓。 只是青蔷似乎忽略了,这句耳鬓厮磨的呢喃,微生玥为何知晓的一字不差,如同……身临其境,亦或是……亲口许诺。 督军鲜少宴请,不似其他权贵富贾总是寻着由头设宴,蔡家往往两三年才办一次。原因,一是蔡督军乃军政界头把交椅,“冷血玉”的名声在外,令人闻风丧胆,也不喜这些觥筹交错之事。二来,就是蔡夫人身体欠佳,受不得闹腾。 此番举办家宴,请的也是些常客与相熟之人。分为四类:督军手下干将,蔡夫人闺中密友,皆是名媛富太,还有蔡千辰为数不多的几个狐朋狗友,甚至连蔡千蕊常来的同学闺蜜都受了邀。而蔡家本就无亲人旁枝,蔡太太的娘家太远,平日里甚少走动,故而被排除在外,不曾邀请。 临近傍晚,蔡家已经人声鼎沸,喧嚣热闹。一人受邀,全家沾光。与前段时日何市长家的西式晚宴不同,蔡督军的宴请仍是中式大圆桌为主。 督军的军政要员与政界要员两桌,夫人太太三桌,蔡千蕊的同学姐妹一桌,蔡千辰的朋友同僚一桌,加之一些闻讯厚着脸皮不请自来的蹭宴之人两桌。原本请的六桌人,然这会子,连备用的三桌,都坐的满满当当。 督军与夫人尽显地主之谊,蔡督军冷面惯了,今日似乎想露些笑意,却不甚怪异,蔡夫人倒是红光满面,确实与平日大不相同,笑盈盈的,招呼着夫人太太们。 “哎你们看你们看,为何那个人坐在督军的主桌上啊,他是谁呀?”蔡千蕊的闺蜜桌上,千金小姐们皆是面带桃花地窃窃私语。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其中一人说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微生家族的家主!上回还去光霓的生日宴了呢,是吧,光霓?” 众姑娘看向一个位置,坐着的正是何市长千金,何光霓。 “真的吗?!”其他小姐皆是满目的艳羡之色。 何光霓十分享受这样的瞩目,扬着下巴挑了挑眼,笑着说:“没错!” “他叫微生玥!”蔡千蕊迫不及待道,“前几天也来我家吃过饭呢!” “好羡慕啊!”众小姐满桌桃心。 王蓁问道:“千蕊,怎么不见叶舜翕?光霓生日宴会上,明明与你哥很要好嘛!” “哎,”蔡千蕊叹了口气,“听说他出国去了。” 这几日被她哥泼了不少冷水,说微生玥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高攀的,她决定重新返回“茜茜公主”阵营。 而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少爷桌上,却是寂寥无声,满桌不屑,本想结交几个千金,结果被主桌上的那小子抢光了风头。 坐蔡千辰身旁的一人愤愤道:“那人与我们一般年纪,怎与督军平起平坐呢!” 蔡千辰冷着脸不说话。 另有人笑道:“谁叫人家姓微生呢,就算他尚在襁褓,也比咱尊贵!” 一语令其他人愈加愤懑。 其中有一人道:“千辰,那日我见你与那个叶舜翕带来的美人关系匪浅嘛,怎么今日没有邀请人家?我们打听了许久也不知她的身份,你倒是给兄弟们介绍介绍啊!” 蔡千辰冲他甩一个白眼:“喝你的酒,少废话!”心里却在咬牙,这个微生玥,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参合一脚。 主桌上,具是军政界要员,故而多为四五十岁上年纪的男人,难怪微生玥在那一桌尤为显眼,加之他穿着一身湛蓝色对襟长衫,与周围不是军装就是西装的男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愈发似泥淖丛中一潭净水。 他默不作声,对周围人的寒暄也不回应,只顾自己饮酒,身后站了两名随侍,为他单独斟酒。他的行为,督军为他解释做不喜喧闹,其他人自然就不好说什么。 只见他酒过三旬,忽然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其余人都惊了一惊。他只说了声:“蔡督军,失陪一下。”便向外走去。 只是经过蔡千辰的时候,侧过脸去扫了他一眼,依旧大步走了。 蔡千辰捏着手里的筷子怔了怔,狠狠戳了一块龙虾肉,一口塞进嘴里,坐了三四分钟,也站了起来。 不过他起身,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倒没什么人觉得奇怪。 他并不离开,只是走到蔡夫人身后,俯身悄悄耳语了几句。蔡夫人正与桌上的太太们言谈甚欢,闻言转身过来,看他脖子里隐隐的红色丘疹,便要扯他的领口,有些担忧道:“快让我看看!” 蔡千辰捂住领口,尴尬道:“妈,大家都看着呢!” 蔡夫人收了手,责怪道:“怎么不小心一点呢!”转脸对身旁的几名太太道:“千辰过敏了,我去给他拿点药啊,这小子,一吃海鲜就起红斑。大家别客气,多吃点!” 母子二人出门去大约十多分钟便回来了,一同返回的,还有之前出门的微生家主。身后还跟着数名仆人,手里托盘中都端着一个大玻璃酒壶,里面已经倒满了红色的酒,另外有两人搬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还装了不少红酒。 蔡夫人走在蔡督军身边,说道:“老爷,你看,咱们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 蔡督军侧脸一看,仿似恍然道:“哎哟,我还真忘记了,快快,拿上来。” 仆人在每桌上放了一个玻璃壶,蔡夫人笑道:“这两箱红酒,说什么是康帝酒庄产的,老蔡放了有几年了,都舍不得喝,我说酒再好却不叫喝跟白水有什么区别,大家说是不是?” 有不懂行的富太太在嘀咕:“康帝酒庄是什么玩意?” 立马另有富太太说道:“哎呦,你不晓得啊,康帝酒庄可是法国那个贵得吓死人的红酒庄啊,一瓶酒好几百块呢!” 其余的外行具是咋舌:“这么贵啊!”“督军就是阔绰!” 蔡督军站起来向众人道:“夫人说的对,酒就是要喝的。今日感怀我夫人顽疾痊愈,蔡某实属欢喜,诸位都是我家的老熟人,老朋友,我蔡家能有今天,也离不开诸位的支持与拥护。往后,还得多多仰仗诸位。蔡某在此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一听,督军如此放低姿态,也纷纷站起来。 蔡夫人招呼着仆人为众宾客倒酒,说着:“酒我已经醒好了,大家争取喝光老蔡这几瓶,藏得比我还宝贝,可真是叫人火大!” 蔡夫人这一番俏皮话,惹得大家哄笑起来。 蔡督军面色尴尬,微生玥擎着一丝笑,玄机幽深。 第51章 真假可心 蔡督军亲自敬酒,自然是不干不敬,于是每一桌会喝的不会喝的,都尝了这听说贵得吓死人的葡萄酒。 敬酒毕,蔡督军又道:“我蔡家还准备了烟火,诸位可以到门口一睹为快。” 一听有烟火,众人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都激动万分,不由分说都向外跑去。连太太们也有些兴奋,三三两两出去了。那些年岁较长的男人们许是司空见怪了,都坐在位子上没有起身。 微生玥默了半刻,抬眼看了看,也起身出门去了。 有军官悄悄笑道:“说什么家主,到底不过是个奶娃子,有一点热闹也想去凑凑了。” 他旁边的客人戳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 另一桌上有人看了看身边的同僚,问道:“老张,你脸色有些差呀,怎么,喝醉了?” 那老张摆了摆手道:“不怕你们笑话,鄙人不甚酒力,我得去外头吐一吐,失陪一下。” 说着急忙奔出门去,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微生玥出门了,督军身边的位子已空了出来,蔡夫人坐过来,向座上的宾客莞尔一笑,神秘兮兮地靠近蔡督军道:“老爷,白日里那人送来的铁箱子,还放在我梳妆台上,需要放在保险柜里吗?” 蔡督军脸色一变,向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蔡夫人一脸迷茫住了嘴,转而笑道:“那我也外面凑凑热闹去。”说罢,眼神飘了一圈在座众人,起身走了。 恰时,外头“呯”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烟花炸裂开来,在天空里挥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炫目光辉,烟花陆续绽放,天空仿似巨大的琉璃水晶盘。院子里众看客皆是看得满心欢喜,尤其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姐姑娘们,更是兴高采烈,惊叫连连。 微生玥抬头看着天空,他的眼里光影斑驳,往事如云烟碧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纵使过了千年万年的时光,那些记忆始终譬如昨日,让他苦痛纠缠,又带给他满心欢喜。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只觉身后一撞,是两个姑娘,似乎是不小心撞上了他的后背。 他竟有些大意了。 两个小姑娘娇羞忸怩:“不小心撞到了您,我叫陈蒙。”另一人亦是迫不及待:“我叫高美莱!” 微生玥看了她俩一眼,烟花炸裂声中,夹杂着两个女孩絮絮的说话声: “可心怎么不见了?”“去解手了吧。” 微生玥没有任何反应,转头走了,剩下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烟花璀璨的同时,督军府里游曳着一个黑影。向来灯火通明的走廊,此刻却关了灯,只剩烟花的光芒映照出一个了无生气的人形。 “谁把灯关了,黑灯瞎火的怎么走路啊!”一个老妈子嘀嘀咕咕地,摸索着在墙上开了灯,转身吓得差点惊叫起来,定睛一看,适才放下心来:“太太?您这是要去哪里?” 蔡夫人两眼空茫茫,并不回答,手上端着一只黑铁皮盒子,直愣愣往前走。 “太太?”老妈子见她没反应,嚅嗫着没有再问。 蔡夫人避开明亮的大厅,从幽暗的边门出去了,穿过苗圃,绕过景观林,走过九曲桥,直向后院的柴房走去。 那里是督军府最犄角旮旯的地方,平日里只放些铁耙铁锹工具,堆着为数不少的柴火堆,那门一到晚上便锁上了,这回锁却是挂在一边,门只虚掩着。 蔡夫人“吱呀”一声推门进去,几只老鼠吓得四下乱窜,其中一只还撞到了蔡夫人的鞋,而蔡夫人视若无睹。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似一段木头桩子。 寂静半晌,黑暗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什么神医,什么痊愈,不还是任凭本姑娘摆布么。” 亮起一团昏黄的灯火,暗处走出来一个身穿黄色背带礼服裙的姑娘,梳着两根花式的麻花辫,不太高,五官也是普通平常,让人看过也难忆起。 她手里擎着一柄手杖,上头一个宝石隐隐发出黄色的光,然脸上却是一幅不符年龄的倨傲与不屑。 她走上来,向蔡夫人伸出手去,蔡夫人如牵线木偶一般,将铁皮盒子送上去。 小姑娘接过,端在手心里,只觉颇为沉重,自语着:“我倒是看看蔡玉谦又得了什么宝贝。” 盒子上了锁,她使了个法,锁咯嗒一下开了,掀起盖子一看,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怎么……”她骤然惊觉,然已为时已晚,面前看似尽在掌握的蔡夫人,忽然眼里亮起一道光,指尖一抹金光直扑向她的面门。距离太近,她甚至来不反应,便被定住了身体,动弹不得,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是谁?” “蔡夫人”周身腾起一片灰蓝色的雾霭,待云烟散去,眼前的已不是蔡夫人,而是一个一身蔚蓝衣裤的少女,漆黑的发融进了夜里,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是寒光凛凛,她的脸冷若冰霜,口吻亦如寒冬腊月:“赤焰罗刹王是你什么人?真正的郭可心是否为你所害?” 郭可心动弹不得,身上弥漫起一片浓黑之气,手中的权杖忽明忽暗着,她面目狰狞,目眦尽裂,已然不是先前那个矮小孱弱的小姑娘。她忽然大喝一声,身上迸出一片气浪,人已窜出一丈开外,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青蔷一个后翻腾,避开这一片气浪,自手心里抽出金鞭,金鞭光芒翻涌。 郭可心喘着粗气,此刻的声音竟苍老粗糙似老妪,似笑非笑道:“看来是我轻敌了,青龙使府里竟有这样强大的金印者,我怎么没有发现。连蔡玉谦这厮都被我蒙在鼓里两年多,没想到竟然会让一个小丫头片子识破了。” “嗯?”青蔷脸一沉,一鞭子抡上去,快如光闪,那假郭可心竟一个猝手不及,匆忙滚地躲避,仍旧被结结实实抽了一鞭子。 青蔷站定,冷冷道:“你说谁是小丫头片子?” 郭可心按着背上被抽了一鞭子的地方,是呲呲地窜着黑烟,她的印力竟然从伤口之中疯狂流失! 看来,今日遇到一个金派大印,硬碰硬看来不行,郭可心咬咬牙,手杖往地面一敲,那地上冒起一阵黑雾,将她裹入其中,眼看黑雾正欲从门窗窜走,却一股脑撞在什么东西上,一道金光迸裂,又重重弹回地上。 郭可心“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彻底失去了反抗的生气。 一个男声传来:“打不过就要跑,可不像一个罗刹王的做派,起码也来个同归于尽不是?” 微生玥自外头悠悠然走进来,继续道:“这根烈焰权杖,看来你是赤焰罗刹的右护法了?” “右护法?”青蔷皱了眉心,无奈叹了口气,“十二罗刹王,左右大护法,还时不时冒出几个长老法王,魇龙这竖子手下之人总整些眼花缭乱的噱头,兵器又常常换,我已经认不过来了。” 微生玥噗呲一笑:“这些杂事以后由我记着就行,你不必放在心上。” 心头一动,好似暖流温涌,青蔷一时无言回答,便只笑了笑。 那头假郭可心趴在地上,元气大伤,听这两人一派悠闲地闲扯,不觉暴恨入骨,自牙缝里屏出一句话:“我要让你们后悔!” 说罢,嘴里嚅嗫着咒决。 “你是在催动傀儡咒么?”青蔷自衣兜里掏出一块黄玉,正是微生玥的那块,此时,玉中一抹黑雾甚不安分,上下翻涌,她添了句解释,“你傀儡咒的邪印力在此,不是早说过了么,蔡夫人痊愈了。” 第52章 原形毕露 郭可心一见,脸立马煞白:“不可能!我的傀儡咒是我毕生心血,若非我死,是绝对解不了的!” “天外有天,信不信由你。”青蔷将黄玉递给微生玥,一手往前虚空一抓,那郭可心似捏了脖颈的鸭子,被隔空提了起来,她下巴一挑,“说,赤焰罗刹在哪里,魇龙又在哪里?蔡家周围还有没有邪印徒?” 郭可心嗓子里发出几声破碎呻吟,她想鱼死网破挣扎一番,却发现毫无还手之力,她的脸上,恐惧像一个巨大的窟窿,她好歹赤焰罗刹手下堂堂右护法,如今却被一个小女孩拎鸡仔一般挟制着,如此可怕的力量,难道…… “呃……蔷儿,”微生玥忽然出声道,“你这么掐着她,她也没法回答啊。” 青蔷一愣:“也是。”遂手臂一甩,郭可心当空里调了个头,变成头向下。 “这下可以说话了吧。” 微生玥无奈笑了笑。 郭可心愤怒低吼着,与现在这幅小女孩的模样十分不协调。 “别糟蹋人家小姑娘的皮囊了。”青蔷眉头紧锁,另一手一挥,那郭可心的脸好像破裂开来,碎末纷纷扬扬掉落下来,她尖叫着,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沟壑纵横,足有七八十岁。 “这个年纪该颐养天年了,还假扮人家小姑娘搅和这趟浑水做什么。”青蔷手一甩,老婆子重重摔在地上。 “哼!”右护法碎了一口血水,眯起眼,“老朽的傀儡咒无人能识,就连我罗刹王都高看我一眼,如今栽在你们手上,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便!” 青蔷瞥了一眼:“杀你做什么,你不说就算了。” “呯”!一记撞门声,蔡千辰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看这场景,不禁大叫一声:“我的个兔崽子,大娘,你这年纪穿成这样合适吗?!” 当晚,日租界最繁华的大街上,一个老妇人横躺在路上,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了进的气。 翌日,叶公馆。 “为什么要放了那老太婆,郭可心还没下落。”蔡千辰忧心忡忡。那小姑娘从小和蔡千蕊要好,来往他家比较多,他也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如今知昨日的郭可心是假,那真的郭可心在哪里,或者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青蔷没回答,看向一边:“你派人去寻了吗?” 那里坐着微生玥,一个人在下棋:“去了,最快也得下午吧。你什么时候绣完这东西,来陪我下会儿棋可好。” 蔡千辰瞪起眼睛:“这事情还没解决,你们还有心思下棋刺绣?我只通知郭家说郭可心在我们家住两天!” 青蔷宽慰他:“你别急,两天时间应该够了。微生玥已经派人去郭可心当年失踪的那处山头找找,但是,希望不大。毕竟对他们来说,留郭可心活着没有必要。” 蔡千辰有些难受,又道:“那更不能放了那老太婆啊!杀了她偿命!” 微生玥没抬眼,只轻哼一声:“你以为她还能活么,蔷儿已废了她的邪印力,我让人放了点她被金印族擒获的风声出去,现下她却未死逃脱,他们对她的信任也不会有了。况且,她兴许还能帮我们找到赤焰罗刹的老巢。” 蔡千辰沉默半晌,问道:“不过,你怎么不怀疑是我家里人,而是别人呢?” 青蔷遂解释:“其实并不是完全肯定,只是那傀儡咒施咒时印力能量距离不可太远,大约一里多便不灵验了,这是它的缺陷。邪印族也是惜命的,长期埋伏在你家里的话,暴露的风险必然加大,她只要偶尔能进来一下就可以了。所以她必定是能自由出入你家里的客人。” “我不是让你爹送了份宾客名单与调查给我吗,这几日,我和微生玥都派人对名单上的人做过调查,也发现了几个可疑人物,那郭可心两年前进山游玩,失踪过半日,后来又安然无恙回来,但是据说受了刺激性情大变,而你母亲的病症大约也是那时候出现的,未免太过巧合。还有一人……” “谁?”蔡千辰忙问。 “那个大校张丙齐。” “张丙齐?”蔡千辰想了想,恍然,“就是那个出门吐的?” “嗯。”青蔷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我在葡萄酒里加了一些我的血。而他是唯一一个喝了要吐的人。” “什么,你什么时候加了你的血?” “你去安顿你母亲的时候,对了,你母亲有没有怀疑什么?” “应该没有,我已经按你的吩咐告诉她,是一时反复晕眩,没有大事,她一早醒来精神也好,没有多问什么。不过,你扮我妈扮得还真像,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原来江湖上的易容术真当这么神奇,我要是事先不知道,压根就不会有丝毫怀疑。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蔡千辰好奇心爆棚。 青蔷道:“金印术法,千奇百妙,我不过是找了一个老朋友帮忙。” “哦。”蔡千辰点点头,“话说回来,张丙齐吐奇怪吗,或许喝多了呢。” 微生玥轻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嗤意。 蔡千辰不爽:“你笑什么?!” 微生玥落了一子:“我看你喝得也不少,你怎么没醉?” “还不是本少爷我酒量……”蔡千辰忽然转念一想,的确,昨晚由于心情不悦,他多喝了两杯,若平日里,多少会有些血气上涌,头脑胀痛的,可是他昨日晚间就精神很好,今日早起也不头痛,什么道理?难道是…… “你不是知道的么,蔷儿的一滴血,胜过一千棵人参的功效,恭喜你喝过两次,能多活许多年。”微生玥说话间终于下完了自己的棋,端起杯子喝茶。 蔡千辰目瞪口呆。 青蔷定定看着微生玥,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他通晓万事的姿态,尤其是对她的一切仿佛了如指掌的神情,难道这世间,果真有转世? 湛微……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太了解你了?”微生玥看过来,嘴角眼梢具是浅暖笑意,“那么你现在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爱上我呢?” 蔡千辰收回呆若木鸡,差点呕出来,明目张胆调戏青蔷,当他是白板吗?! “呃,”青蔷的胸口颤了一瞬,她匆忙转过脸,不作回答,另择了话头,“没错,喝过我的血,醉酒是不太可能的,除非是邪印徒,所以这个张丙齐很可疑,或许你母亲的事,并不是只有右护法一人参与,毕竟,她也得有个照应的人。” “那怎么昨天不把张丙齐一起抓了?” “放长线——”微生玥咯嗒一声放下杯子,“钓大鱼。” + 哐当一声,一只高脚玻璃杯被狠狠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红酒洒了一地,纵使一贯内敛的松本九藏亦是忍不住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 照旧浓妆艳抹的松本惠子嗤笑道:“大哥,我就说右护法这个老太婆靠不住,都半条命化作灰了还扮什么小女孩,这下栽了吧,指不定鎏冰罗刹那家伙正笑话我们呢。那老太婆如今废人一个,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置?” 松本九藏一张脸阴鸷如黑墨。 坐在一旁的松本正夫不禁求情道:“老鲳婆的嘴肯定是守得住的,这必然是他们设的局!” “我知道是他们设的局。”松本九藏沉声,“可你别忘了神座说过的,那微生家主……不是人,他们既然放老鲳婆回来,定是有什么图谋。我们还怎么留她?” 一阵沉寂之后,松本惠子从靠椅上袅袅娜娜地扭着腰起身来:“哎,看来,还是我亲自出马去会会那个什么金印圣主吧,好赶在神座出关之前,替咱们挽回点颜面。” 第53章 探病宋家 微生家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当这个黝黑干瘦的小丫头站在青蔷面前,她只能依稀看出一点点相似的轮廓。没错,她就是真正的郭可心。邪印徒竟没有杀了她。无人知晓,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她在那个离她被绑架的山上不远的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如何生存下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生生被苦难折磨成了一个满目沧桑的贫民。 尽管郭家尚是一头雾水,然郭可心在郭氏夫妇面前,讲述的过去种种,皆是郭可心的私密往事,使得郭氏夫妇终于相信,自家的女儿被歹徒冒名顶替了整整两年,也对郭可心的性情大变做出了最好的解释。 天气渐渐热起来,转眼已到了五月底,叶舜翕离开了二十六天整,中途发过几份电报来,只道一切顺利,约莫十来日便可回到平陵。 叶家的蔷薇开得依旧热闹,难得这日微生玥与蔡千辰皆不来骚扰,青蔷正在蔷薇园里悠悠地喝着早茶,秋凝过来禀报,说蔡家小姐前来拜访。 蔡千蕊? 她似乎与她并无多少交集,去蔡家吃饭的时候,小丫头全程都围着微生玥转,也与她没说两句话,来找她做什么? “主子,要属下谢客吗?” 青蔷放下茶杯:“无妨,去见见吧。” 蔡千蕊正在前厅等着,她并不是一个人过来,与她一道来的,还有另一个小姑娘,如果她没记错,叫宋嘉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女孩,家里做服装生意,与蔡千蕊是同学。蔡家的宴会也受邀去了,因而手下也调查过她的资料。 “啊,小姨!”蔡千蕊一见青蔷出来,颇为兴高采烈,这丫头是个大大咧咧的活泼性子,与纯熙有几分相像,青蔷对她印象不差。 “你叫我什么?”青蔷有些汗颜。 “小姨呀。”蔡千蕊笑嘻嘻说,“你是叶舜翕的小姨,自然也是我们的小姨。” 青蔷尴尬一笑:“还是直接叫我名字罢,青蔷。” 蔡千蕊一想,也对,现在叫小姨,以后要是成了她嫂子,又该怎么称呼,看她大不了她们两岁,还是叫名字来的自在,于是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青蔷,这是我同学宋嘉瑶,是我的好姐妹。” 宋嘉瑶腼腆地笑了笑。 青蔷回笑一个,看向蔡千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蔡千蕊一个小姑娘家,也就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嘉瑶听说是你治好了我妈的病,想请你去替她哥哥也看一看。” 看病?她可不是真的大夫郎中,对医理只知皮毛而已。虽然她的岁月漫长,但是千奇百怪的印术就让她应接不暇,再说她无病不伤,也鲜少能用上医术,自然不曾深究。蔡夫人那也是对症下药而已。 出于礼貌,她只得问了一声:“你哥哥怎么了?” 蔡千蕊看向宋嘉瑶,见她扭扭妮妮的,戳了她一下,宋嘉瑶才瑟缩道:“我大哥大约从三个月前开始,就胃口不好,一开始只当他油腻吃得太多,有些反胃,可是后来吃得越来越少,常常一餐只吃一两口就说饱了,再也吃不下。医院跑了好几家,都说没什么毛病,连最时髦的心理医生都去看过,也没有效果。最近这两三个礼拜以来,一见吃的就会干呕,根本吃不下一点点东西,只能喝一些水,眼看他好端端一个人,现在都瘦得脱了相。” 宋嘉瑶说着开始啜泣起来。 蔡千蕊接过话去道:“对,我去看过了,宋大哥真的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医生都让准备后事了。” 宋嘉瑶再也绷不住了,干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蔡千蕊急忙边安抚她,便可怜巴巴地望着青蔷:“你就去看看吧,我妈的怪病都能治好,一定也能治好宋大哥的毛病。” 青蔷默默思忖了一下,只得道:“那这样吧,这两日我师姐正好在平陵,我联系一下她,下午我就与她一道过来,她医术比我高明得多,或许能帮点忙。” 于是,宋嘉瑶与蔡千蕊分外欣喜地走了。 青蔷叫来秋凝,吩咐道:“给林家主母打个电话,下午赶早过来一趟,就说我有劳她了。” 秋凝喏下了。 宋公馆在平陵市里,叶家在城东,接近城郊,过去需穿过半个平陵。微生家在城西北角的芒山,所以微生玥每每来,其实要穿越几乎整个平陵。 叶家的汽车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便是青蔷,穿着一身奶白对襟中裙,裙边上点缀着几片粉蓝色的花瓣,素雅恬淡,只简单地散着长发,扎了一个小髻,插了一根白玉簪。 而另一个,亦是女子,眉目美艳,化着格外精致的妆容,梳着水亮的横爱司髻,后头别着一只闪亮的红宝石发夹,身着一件紫蓝相间的蕾丝旗袍,一身的雍华富贵,只是已不十分年轻,更多的是风韵犹存。 只是气氛有些怪异,路行过半,两人都不曾开口。 “冉冉,”青蔷打破沉默道,“你回头谴两个信得过的药师和易容师留在我这里,若我学个几分易容术与医术,你也无须大老远过来跑这一趟了。” “哎别。”林冉冉斜眼看她一眼,又转脸看窗外,“你若样样都会了,还留着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再说了,你亲自传的令,就算是远在北平的卫老爷子,也不敢不亲自来啊。” 青蔷定定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林冉冉愣了愣:“你笑什么?” “真好。”青蔷道,“你十八年没有同我说过话了。前天易容时,也都没理我。” 林冉冉轻哼了一声,半晌,沉沉道:“是啊,都这么久了,我也想明白了,他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我听说这十八年来,你半数的年月都在风灵寺里陪着他的灵位,他若泉下有知,应该也瞑目了。” 青蔷敛了笑,手指婆娑着腕上的手镯,转脸看向窗外,一排桦树飞驰而过,似匆匆流逝的岁月,在眼眸里留下一瞬的印记。 宋公馆在富人别墅区的小洋房之中,在众带花园的洋房之内,不太扎眼。 叶家的汽车到达之时,宋公馆大门口,已有几人翘首以盼,正是蔡千蕊,宋嘉瑶,另有一稍年长的女子,以及随行几个仆人。 “叶姐姐,你来了!”宋嘉瑶仍是较恭敬的。 “青蔷!”蔡千蕊已自来熟的直呼其名,这一点,与蔡千辰颇为相像。 “这就是你师姐吗,比我想的要年纪大些啊。”蔡千蕊大小姐性子,心直口快。 林冉冉犀利的凤眼刮了她一眼:“看蔡玉谦把他女儿惯成什么样子了,按着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姑姑,我可没圣……”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青蔷,又道,“青蔷那么脾气好。没大没小,你们还有事求我不是吗?” 蔡千蕊被她一怼,哑口无言。 宋嘉瑶旁边稍年长的女人赶紧道:“二位是为救我先生而来,就是我家的恩人,快快里面有请!” 原来她是宋嘉瑶大哥宋嘉文的太太,名蒋敏怡。宋家当家大老爷两年前患病辞世之后,便是由大儿子,既宋嘉文当家,如今宋嘉文又得此怪症,确是雪上加霜。 几人自前厅大门走入,迎面见得大厅宽敞的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两个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端坐在沙发正中央,烫着时髦的卷发,身穿一件大红的裹身洋裙,手上金镯子,脖颈金项链,绷着脸,俨然便是一个刻薄老佛爷的形象。 旁边坐着个中年的贵妇人,也是一脸轻蔑地看过来,满目鄙夷。 “哼。”老太太鼻孔里出气,似笑非笑道,“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难道不怕把人医死了吗?!你安的什么心,想让嘉文早点死吗?” 她说这话是看向蒋敏怡的。 第54章 疑症顽疾 青蔷看着这个老太太,便知宋嘉文在宋家定然处境艰难,若是亲人,最忌讳在犯病时说一个“死”字,更别说带着医生上门,还冷眼相对的。 然而林冉冉也不是好惹的主,立马端起一脸不屑嗤笑道:“青蔷,你看看这都什么人。若放平日里,就算北平的亲王总统来请我去,都得看看我的心情,今儿个若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连踏进来一步都觉得膈应,就你烂好人,搭理这些穷山恶水的刁民做什么?!” 说着,转身就要走。 青蔷拉住了她的手。 眼看两边不讨好,蒋敏怡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奶奶,就让我试试吧,嘉文快不行了,请救救他吧!”转头又拉住青蔷哀求,“请别走!” 后头的宋嘉瑶也紧随着跪下了。 青蔷与林冉冉冷眼旁观,蔡千蕊看不下去了,义愤填膺地拍着胸脯道:“我妈的病就是青蔷看好的!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们督军府来负责!”说着拉起宋嘉瑶就走,“别理他们,我们走!” 青蔷皱了眉,林冉冉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缺心眼啊,早晚得坑惨蔡玉谦! 那老太太碍于蔡千蕊的身份,气得一时说不上话,于是几人甩下大厅的拦路虎,直上三楼去。 还没进三楼的主卧,一股子浓重的药味飘过来,青蔷皱了皱鼻子,林冉冉倒是无甚奇怪,只道:“都用上人参鹿茸吊命了,看起来病得不轻啊。” 一进门,里面一片昏黑,窗帘掩着,只留下几条缝隙,屋内又闷又热,隐约见得床上人影。 林冉冉又道:“拉得这么严实干什么,还没病死,就让你们闷死了!快开窗!” 蒋敏怡一听,立马吩咐下人去拉窗帘。 窗帘一拉开,房内一片亮堂。宽敞的西式大床上,铺着厚重的被子,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紧闭着眼躺着,脸上瘦得没了形,一双眼深深陷入眼窝之中,气息奄奄。手臂上还挂着吊瓶,颇有油尽灯枯之像。 林冉冉板着脸,一把掀掉了宋嘉文身上厚实的被子。 蒋敏怡担忧道:“嘉文怕冷……” 被林冉冉一眼瞪回去:“冷什么冷,六月的天了,都要中暑了。” 她观望了一下宋嘉文的面色,又从随身带的小手包里拿出一双轻薄的手套戴上,掰开眼睛和嘴看了看,又把了把脉,回头看了青蔷一眼,神色怪异。 青蔷便说道:“千蕊,你们大家都先出去,我师姐看诊要清净。” 宋嘉瑶和蒋敏怡略有疑虑,蔡千蕊倒是十分配合,推着她俩出门了,边说着:“神医都是这样的,青蔷给我妈看诊时我们也回避的。” 其余人出门之后,林冉冉将宋嘉文一条手臂的衣袖捋起,露出枯骨般的胳膊,她摘了手套,捏起指尖,嘴里念了个决,指尖一点金光,落入宋嘉文手心里,霎时,一条黑线似游蛇般从掌心蔓延上整条臂膀,一瞬间又隐没了下去。 “啧啧,是被‘种树’了。”林冉冉收回手,站起身来,“看来没我的事了,早知我就不来了。你看看是什么树吧。” 青蔷伸手去搭上宋嘉文的掌心,那黑蛇顿时又显现出来,此番一直蔓延到脖颈和脸上,宋嘉文浑身的血气似是要被吸食殆尽,他一下子睁开眼,整个人狰狞地喘不上气来。 青蔷收手,宋嘉文复又瘫软昏迷过去。 “是冥蛇。”青蔷目光幽深。 “冥蛇?”林冉冉颇为诧异,“是鎏冰?那厮竟然亲自种树。稀罕啊,不过一普通生意人而已嘛。” “宋嘉文……宋……”青蔷默了一会,忽然眼里一闪道,“你可知明末白虎一族是何姓氏?” “白虎?自相残杀灭族的那个?”林冉冉不解,“难道是……” “宋。” 林冉冉愕然:“不会吧。我们这么多年找不到,竟然让他们找到了?” 不假思索的,青蔷掌心按上宋嘉文额头,金光闪过之后,却是毫无异样。 她摇摇头:“没有族印。” “难道是这家的其他人?” “不好说,可暗中观察着。” “嗯。”林冉冉点点头,又瞥了一眼宋嘉文,“这家伙怎么办,鎏冰竟然会对一个普通人种冥蛇,这是让人活活饿死啊。冥蛇可不好解,我想想啊……要四月的霜,北向悬崖上的蜈蚣屎,金色的鲤鱼泪,用蓝陶的盅和紫焰煨之做香引吊住命,一分金印力催化方能之。” 青蔷道:“倘若是金印者,用我的血便能解了,普通人的身体,怕是受不住这两股印力的对冲。你家里可有这些药材?” “犯得着吗?这些都是极为稀罕的药材,千金难买啊。这家伙还指不定是不是白虎后人呢。”林冉冉口吻嫌弃得不屑一顾,见青蔷毫不犹豫的眼神,只好道,“好了好了。别的倒也不难,就是这金鲤鱼的眼泪不好弄,自从四十多年前我族中封存的那一瓶干涸之后,就再也没有收集到过了。这鱼都是在水里的,哪里来的什么眼泪啊!兴许就是我祖上瞎编的。” “嗯。”青蔷想了一想,“你先想办法替他撑个几日,这鲤鱼泪我来想办法。” 从宋公馆驶出,送了林冉冉回到林家在平陵的别馆,再回到叶公馆的时候,已近日暮十分。 穿过前厅时,青蔷看着角落里的电话机,对身后的秋凝道:“让老余打个电话给微生浮鸣,说明日一早,我要拜访微生家。” 秋凝既惊又喜:“主子怎么忽然想去微生家,是家主今日没来,所以想去看看他吗?” 青蔷愣了愣,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嗔怪:“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秋凝嘿嘿笑:“主子你脸红了!” 青蔷条件反射摸了下脸,又瞪了秋凝一眼,扬了一下手,佯装要打她道:“没大没小,还不快去找老余!” 秋凝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青蔷站在原地发怔,鲤鱼泪,果真只是个借口么? 芒山山脉,位于平陵西北角,绵延数百里,越往西,山势越险峻,处处皆是层峦叠翠,林茂云深。 微生本家,在这一片世外桃源密林幽涧之中开辟出了一方琅琊幻境。无人知晓他们在此蛰居了多少个时代,只是平陵的传说之中,芒山中的这一支神秘家族,无人可以觊觎。 汽车已行驶了一个半小时,进山已有半个小时,听说青蔷要来,微生浮鸣还特特一大早亲自等候在门口,说是唯恐叶家的司机找不到路,让青蔷坐微生家的车前往。 山路蜿蜒曲折,不甚平坦。 微生浮鸣不时地致以歉意,说是让青蔷受累了。 这个男人的金印之息实在是深浓得令人侧目,甚至带着几分熟悉之感。 青蔷沉思良久,试探性地说道:“微生家的易容术原来与重明林家不分伯仲,是吧,十三爷?” 前头的微生浮鸣忽然不说话了,随后笑了笑,分外坦然道:“一切都瞒不过金印圣主您的眼睛。” “是你的印息。”青蔷道,“每个人的印息都是不同的,而你的印息,与去何市长家的十三爷一模一样。” 微生浮鸣淡淡微笑,并不答话。 青蔷看着他的背影,继续道:“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您请讲。” 青蔷星辰般的眼眸里此时幽如夜空:“微生十三爷这号人物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在平陵崭露头角,似乎与大总管您的年龄不甚相符。” 她始终坚信,世间生灵万万亿,她绝不是唯一的那一个。她一直在寻找,寻找她的……同类。没有印息的微生玥,拥有怪异印息的微生浮鸣,会是她的同道中人么? 第55章 神龙见首 微生浮鸣默了半晌,依旧秉承着一贯的笑意道:“鄙人只是一个下人,尚无权解答,但您的疑问可询问我们尊主。” 微生玥么?青蔷沉默了。 沿着只容一车通行的山间小路蜿蜒而上,只见半山腰上一处不大但平坦的露台,应是一个停车场,另外停着四辆汽车,不知是何人车辆。 司机将车子在停车场上停好,微生浮鸣下车后分外绅士地替青蔷开了车门。 在普通人眼里,见得除了露台之外,遭放眼望去俨然只是一片尚未开垦的深山密林,再无可通行道路。 青蔷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往一处地方走去,走至修筑好的石阶尽头,抬手往空气里摸了一下,顿时空气里漾起一阵涟漪,一瞬就消失了。 青蔷实诚地夸了一句:“好结界。” 微生浮鸣手指往那处一点,凭空里裂开一道光芒四溢的门,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迎圣主莅临芒山微生家。” “恭迎金印圣主莅临芒山微生家!” 青蔷两脚方顷踏入那道结界光门,一阵铿锵有力的致敬声齐刷刷响起:“恭迎金印圣主莅临芒山微生家!” 方才尚是荒芜茂密的山林,转瞬之间,已有一条白玉大道铺陈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山顶,两旁是苍翠遒劲的古木,遮天蔽日。道路两边是两排整齐划一的侍从,与平日里微生家带出门的黑衣马褂随侍不同,这些侍从皆是一身古派白衣长袍,飘飘然如仙家弟子。 这样的阵仗,青蔷也是见多了的,倒也不觉震慑,她拾级而上,这才发现每一阶台阶上都雕了神兽,从青龙到勾陈,俨然便是八方金印使的族印,且无一阶是相同的。 抬头看,阳光如晶透的纱幔,从密密层层的林叶间透下来,在白玉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玉台阶也似被晕染上了一片虚无缥缈的金沙,这条白玉大道似是通向云影天光之上的神殿圣境。 渐渐的,山顶平台上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一袭月白色长袍在风里翩然轻扬,漆黑的长发散散飘在身后,他的脸上笼着一层圣洁的神光,他就这么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似是桃花溢出了春潭碧水。他仿佛站在时光的尽头,来带走她千年漫长的迷离与等待。 青蔷抬头看他,胸口不甚安宁。 他似是洞悉了她所有的忧虑与不安,只向前伸出手来,擎着那春风化雨的笑,柔软一语:“我等你很久了。” 鬼使神差的,青蔷伸出手去,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有着似曾相识的悸动。 青蔷顺了顺呼吸,终是道:“你们家的台阶……” 微生玥浅笑盈盈,静候恭听。 “下雨天不会打滑么?” 初夏的季节,碧水透澈,芳荷蓊郁,其间透出数只稚嫩的粉荷花骨朵,不甚饱满,尚未到绽放之时。莲荷之下,尾尾肥硕的锦鲤衔荷嬉戏,悠然自得。 洁白的湖心亭之中,青蔷面湖而立,目视前方,那亭子四周,另有四根巨大的白石圆柱,伫立水中,柱面上似是雕刻着密密层层的花纹,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各中深藏。 然而,她却有种似曾相似的熟悉之感。究竟在哪里见过? 微生玥面向湖面,正在喂鱼,他长长的发丝垂下来,如丝薄锦缎。青蔷忍不住摸了一把,果然手感极顺滑。 微生玥察觉,转过来向她笑了笑:“怎么?” 青蔷淡定道:“我说这么好的头发怎么会说剪就剪,障眼法不错。” 微生玥不置可否:“既入世便随俗,还是低调些好。” 低调?她怎么觉得他每一次出场都是震撼人心呢。 “呐。”微生玥伸手过来,青蔷一看,正是他手里的鱼食。 “嗯?”青蔷莫名不解。 微生玥道:“你不是想要金鲤鱼泪么,总得许它们一些好处不是?” 青蔷接过一些,微生玥淡淡一笑,往湖里抛了一些鱼食。 不多时,周遭诸多的锦鲤团团围拢过来抢食。 微生玥向她一挑眼梢,示意她喂食,青蔷无奈照办,将一把鱼食都洒进了湖里,大批的锦鲤涌过来翻腾跳跃,溅起半湖烟波。 微生玥眼角擎着笑,随后双手悠悠然一挥,一片雪色轻烟铺洒开来,刹那间蔓延了整个湖面,直渗到了水里消失不见,他缓缓开口道:“金鲤诸生,今有窈窕佳人欲求尔泪数滴,可否赠之?” 青蔷看着他同面前的鲤鱼说话,颇为诧异:“这就是你说的……有办法?” “嗯。”微生玥点头,“或许你亲自向他们讨要可能更好些,这些家伙日日见我,都烦了,如今见着你这般美丽的姑娘,定然十分欢喜,有求必应。” 青蔷皱起眉来:“我闻猫狗马狐能通人性,从不知这鱼……” “万物皆有灵,只是人类不懂得如何与他们交流罢了。呐,你看——”微生玥向前一扬下巴,青蔷随之看去,竟见得湖水之中数尾金鲤升腾而起,它们由一个个气泡包裹着,似是一尊尊由名家圣手精心雕琢的金琉璃锦鲤樽,漂浮着靠过来,气泡中分明没有水,它们却鲜活而自在游曳着。 待靠近了些,每一条金鲤眼里凝出一滴水珠来,微生玥手掌一揽,十数颗小水滴飘过来凝聚成一个葡萄般大小的水团子,软糯清澈地浮在他掌心里,他又随手抓了亭中石桌上的一只青瓷盖碗,水团子呼啦一下,落入了盖碗之中。 他还不忘向鲤鱼点头致谢:“多谢。”金鲤亦是安然入了水里,悠哉悠哉地游散开去。 微生玥拉过青蔷的手,将盖碗放在她手心里,说道:“看,它们多喜欢你,这些理应够了吧?” “微生玥,”青蔷定定看着他,眼里沉着一片深海,“你是神吗?” 唯神通晓万物言,唯神可知万物渊。 “神?”微生玥有一瞬的怔忪,却是噗呲一笑,“所谓神,只不过是人类对于未知力量的敬畏之称罢了。就像在哥白尼之前,人类一直以为地球是世界的中心,殊不知地球,不过是绕着太阳的一颗小球而已,而太阳,也不过是浩渺银汉中的一粒尘埃,甚至……” 微生玥看了看青蔷,见她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不甚了解,他也便截住了话头:“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是承前人之业,将印术融会贯通得较为顺手罢了。这些,你也能够做到。” “你说的,是叫做科学吗?那我这样的人,科学可有解释?金印邪印,又可有解?” “呃……”微生玥似乎被问住了,眼里光影流转,他看着青蔷,似有千言万语萦绕其间,然终是垂下眼眸,看了看盖碗,道:“我很乐意同你深究研讨,但是这只小碗却等不了我们,鲤鱼泪很容易被蒸发,要不让浮鸣速速送去,你留下来多住几日,我也好尽地主之谊,听说,你尚有不少问题要问我。” 青蔷踌躇片刻,的确,她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微生玥的答案,然而宋家又事关白虎一族,背后的邪印徒尚没有眉目。而微生玥就在这儿,不会消失。她抿了抿唇,终是道:“我还是亲自去吧,你若得空,最好能与我一道去,或许是鎏冰罗刹从中作梗。” 微生玥难得的拒绝了:“我这几日门中有些要事要处理,着实走不开身。等过两日,得闲一些,我便来找你如何?” “要过两日么?”青蔷喁喁。 “怎么?”微生玥眯起眼来,略带狡黠之色,走近一步俯下脸,“莫不是你想我了?你若说一句想我,哪怕千军万马我也不顾了,即刻随你一道去。” 他的鼻尖近乎碰上她的,她甚至能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到她脸上,他的眼眸里,星光点点,宛若银汉缠绕其间。 青蔷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掩去自己的仓惶与无措,佯装镇静道:“那你便得闲再来吧,我先走了。” 说罢,往九曲桥上走去。 微生玥看着她的背影,胸中千回百转,唯得落下一声叹息:“你可知,你才是神啊。” 第56章 咒术得解 重明林家是金印族中最好的医术世家。千百年来,他们专攻各种医术,不管是江湖正道的医理,还是歪门邪道的巫蛊,他们皆有钻研,而易容看病自是不在话下。林冉冉虽是解不了宋嘉文所中印术,但为他续几日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况且青蔷交代下去的,她自是不会怠慢。 才过了一日,青蔷再到宋家,见到宋嘉文的时候,宋太太蒋敏怡十分感激涕零,说昨晚喝了林小姐的药之后,宋嘉文今早喝了几勺薄粥,这是他断食一个星期以来,除却汤水外,第一次吃得下饭食,也醒过一阵,认得出人了,只是还没气力说话。 林冉冉掩面打着哈欠,一脸倦容。她昨晚连夜配了方子,又赶过来交代蒋敏怡亲自煎熬,亲自喂下,后半夜方回的别院里,这会子还在床里补眠,又让青蔷一个电话召唤了过来,原本恼怒不已,然听闻她弄到了金鲤鱼泪,气恼归气恼,诱惑还是不小的,只得也过来看看。 青蔷在一旁交代蒋敏怡:“待会儿我与林小姐诊治之时,请劳你守在门外,任何人都不得进来。我们要施针,稍有不慎,会危及你先生的性命。” 蒋敏怡满口答应。 然而蒋敏怡与下人正准备出去时,门外却是闹闹嚷嚷地,有许多人走来的声音。果然,门被用力推开,只见进来的,正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老太太和中年妇人。 而大力推门的,是一个男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一副痞气公子哥的做派,边进门边嚷嚷着:“你们是想治死我哥吗?!” 然而一看到青蔷,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放光似的,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样子,颇为滑稽,看得林冉冉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妇人冷着面拽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宋家老太太盛气凌人鼻孔朝天:“你们敢动手试试?!两个女人装什么神医,你们有什么能耐,告诉你们,要是嘉文出了什么差池,我拿你们试问!” 蒋敏怡满脸焦灼地说道:“奶奶,我相信她们,嘉文昨天吃了一回林小姐的药,今日气色好多了,我想……” “我让你说话了吗?!没有教养的东西!”宋老太太厉声一喝,吓得蒋敏怡瑟瑟一抖,不敢再说。 林冉冉看不下去了,吊起嗓子来叫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徽州林家是什么身份,在医术上,我们认第二,谁敢称第一!你这个……” 青蔷拉了她一把,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林冉冉重重哼了一声,愤愤转身走到窗口,从小皮包里取出烟盒火机来,吧嗒点了一支烟抽上了。 青蔷看了看她,十八年了,她的脾气倒是一点也没变,挺好。 那老太太气急,边嚷着:“不许抽烟!”作势要上前阻止林冉冉。 “宋老太太且慢。”青蔷提高声调,说得掷地有声。她双手坦然自若地交叠在身前,面色沉如暮霭,分明是年少的眼,却有着不甚相符岁月之重,她语调不徐不疾,“我知你心中所想,但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 宋老太太果真一时被震住,不知是心虚还是急迫,结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青蔷盯着她面不改色:“宋氏服装若是少了宋嘉文,你还以为会有今天的局面吗?你真以为宋嘉恺能接得下宋家的产业,打理好宋家的生意吗?” 那一边的中年妇人终于插话上来:“这是我们的家事,不用你们外人插嘴!” “宋夫人是吧?”青蔷转而看向她,“去年宋嘉恺在外赌钱输了两万大洋,他将你的陪嫁翡翠手镯拿去当了还钱,还是宋嘉文给赎回来的,这些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宋夫人显然并不知晓,瞪眼看向宋嘉恺,“有这事?!” 宋嘉恺没防备自己的丑事竟被抖落出来,急忙狡辩:“妈,你别听她瞎说!她血口喷人!” 青蔷瞥了他一眼不搭理,继续道:“你们以为你们这两年的锦衣玉食都是理所当然的么?两年前宋至章突然暴毙,宋家的诸多合作布商陆续撤资,是这个一向入不了你眼的孙子宋嘉文一家一家去谈判商榷,甚至是求着他们,才挽回了一些局面。当然,我们叶氏也是其中之一,帮了多少忙,我就不在此邀功了。不过若是宋嘉文死了,我难保证我们叶氏还会与贵公司合作下去,还有你们其余的合作商,大抵也会动摇一番。” 宋夫人已面色惊慌,宋老太太亦是脸色铁青,强装镇定道:“听说你是叶总裁的小姨,一介女流之辈,难道堂堂叶氏总裁会听你的?!” 青蔷笑了笑,那一笑,温润无害中却是直戳人心的冷凉,她瞥了她们一眼,转过身,口吻淡淡:“无妨,你大可一试,反正宋嘉文死不死又与我无关,若不是看在督军千金的份上,我也犯不着来来回回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只是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说,我会好好向我大姐与侄子就日后与宋氏服装的合作提一下建议。” 她又向林冉冉皱了一下眉:“别抽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烟味。” 林冉冉似笑非笑看着她,倒也顺从地把烟灭了。 那老太太气得脸红脖子粗,抚着胸口直喘大气,来来回回计量一番,重重“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宋太太唤着“妈”,宋嘉恺也是说着“奶奶,就这么走了吗?!”两人紧随而去。 她几人走远后,青蔷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哭着的蒋敏怡说道:“宋太太,你也可以出去了,我和我师姐好尽快诊治。” 蒋敏怡惊醒过来似的,赶忙点头说是,带着下人出去了。 房内终得清净。 林冉冉轻笑了一声:“打蛇扼七寸,你狠起来,又有谁能比得上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恶人无须用善道。”青蔷轻描淡写。 “看来宋家的底都让你摸透了,怎么个情况?” “昨日晚上让人查了查,宋嘉恺是那大夫人所生,宋嘉文与宋嘉瑶是宋至章妾室所生,宋老太一向不待见他两,偏宋至章遗嘱里让宋嘉文全权打理宋家生意。宋老太与宋大夫人自然巴不得宋嘉文早点死了。” “那看起来宋嘉文这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哎不对啊,你说宋至章是暴毙,怎么还会有遗嘱?” “所以还有待查证。”青蔷手一摊,掌心凭空出现一个青瓷瓶,“我们快些,微生玥说这鲤鱼泪容易蒸发。” “微生玥?”林冉冉眼里闪过一抹讶异,“那个微生家主?” 青蔷没有答话。 解了宋嘉文的冥蛇术,林冉冉又嘱咐了一番蒋敏怡之后,二人便离开了。 照例先送林冉冉回林家别院,她憋着一口气,总让青蔷去接。 目送叶家的车离开,林冉冉眼里印着沉沉的暮霭,神容寂寥,自语道:“飞扬,你爱的这个女人,神明是她,魔鬼亦是她。” 第57章 别有玄机 宋嘉文的冥蛇术虽已解,然身体大伤,需得养几日。宋家老太让青蔷的气势一吓,应会偃旗息鼓一段日子,兴许她会去调查,若她去调查,便知青蔷说的并非虚张声势。 几日不见人影的蔡千辰从蔡千蕊处听得这件事,火急火燎地撇下手头的事赶来了。 “千蕊这臭丫头,给你添什么乱,居然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蔡千辰数落着。 青蔷道:“这回也不怪她,倒是有一些关系的。” 她便将宋家与白虎族的猜测以及宋嘉文中冥蛇一事说与了他听。 蔡千辰甚是惊讶:“要告诉我家老爷子吗?” 青蔷点点头,又嘱咐道:“不过千万谨慎,小心隔墙有耳。” 蔡千辰应下。 青蔷顺便问了一句:“这几日不见你人,警察所事务繁忙么?” “呃……这个么……”蔡千辰忽然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起来。 青蔷看他这模样,也不追问了:“不方便就不用说了。” “没、没!”蔡千辰一拍桌子,颇为惭愧懊恼似的道,“前两日,我们厅长终于从陕西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客人一道回来,这两日不是让我陪着客人到处参观嘛,可把我累得够呛。” “所以你们去觅花馆了?”青蔷手里捏着绣针,头也不抬。 蔡千辰有些慌乱:“有谁同你说什么了吗?” 青蔷指了一下他胸口的衬衫口袋,蔡千辰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觅花”两字露在外头。蔡千辰匆忙抽出来在手里揉成一团,煞是懊恼。他好不容易甩掉了那群莺莺燕燕,衣服也没换就跑来叶公馆,谁知还残留着这么一个“罪证”! “哎,你别误会,不是女人,不是女人,是陕西总督冯检的儿子,我爹让我好好招待着,说我们同陕西那一块是兵不离将、秤不离砣。谁知道他儿子那混球偏好女人,这两日非让我带他去那些个什么舞厅花馆,我这不是没办法嘛,不过我可没有乱来啊。”蔡千辰匆匆解释着,唯恐她多虑。 青蔷绣着手帕,没有反应。 蔡千辰顺势岔开话头:“老爷子也太草木皆兵,我看冯检那厮根本不足为虑。” “我倒是同意你爸的想法。”青蔷忽然道。 蔡千辰一怔:“为什么?” “冯检从一个一穷二白的放牛娃,到如今的陕甘总督,短短不过二十载,这个人的手段与谋略都不可小觑。他背靠何种势力我们尚不得而知,如今小心些也是必要的。” “那我家老头子也是白手起家,我们也不是吃素的。”蔡千辰颇有几分自傲。 青蔷扫他一眼,无奈一笑:“你是真不知道么?” 蔡千辰摸不着头脑:“什么?” “你爹的确能力不俗,但你家有四大金印使家族的相助,微生家亦功不可没,还有……” “还有什么?” “我。” 青蔷低下头绣了一针,这条雀戏蔷薇丛的手帕,差不多快完工了。 转眼便过了两日,林冉冉十分难得地一大早电话过来,询问青蔷要不要去看看宋嘉文,青蔷正如此打算,于是便去接了林冉冉,一道去探望宋嘉文。 蒋敏怡与宋嘉瑶早就在门口等着,连蔡千蕊也来了,三人都是喜出望外,一看应是有好事。 她俩一下车,蔡千蕊十分熟络地上来挽住了青蔷的胳膊,兴高采烈地对宋嘉瑶等人道:“看吧,听我的准没错。青蔷可厉害了。” 蒋敏怡与宋嘉瑶更是连连道谢。 林冉冉不耐烦地啐了一句:“还让不让我们去看看宋嘉文了?” 三人才赶忙迎她们进去。 一路没见刁钻的宋老太与宋夫人,一问,才知她们看戏去了。 进去见到宋嘉文,他没有昏睡,正半靠在床上,虽说依旧骨瘦如柴,但是精气神好了不少,随身一个下人正端着碗喂他吃着什么,见有人进来,有些诧异。 蒋敏怡率先上前替他介绍:“嘉文,这就是替你治病的两位神医。” 宋嘉文急急挣扎着想坐起来,蒋敏怡匆忙在一旁搀住他,宋嘉文说道:“二位的救命之恩,宋某人……无以为报!今后……有什么需要,凡是我能做的,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说得分外吃力,说完便不住地喘气,蒋敏怡便在一边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行了行了!”林冉冉不屑一顾,“就你这点能耐,不给我们添麻烦就够了,还帮忙?” 宋嘉文第一次见识林冉冉的飒气,不禁有些尴尬的惊愣。 其他几人多日来倒是习惯了,皆是在旁呵呵笑。 青蔷只道:“宋太太,我和师姐有些话要同宋先生聊一聊,可否请你们大家都出去一下?” “哦,那好,我们出去吧。”蒋敏怡招呼着宋嘉瑶与蔡千蕊及下人都出门去了。 青蔷在宋嘉文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林冉冉走到窗口,靠在窗台上,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来,怔了怔,复又塞了回去。 青蔷直截了当地问宋嘉文:“宋先生,你能否回想一下,你这病是如何起来的?” 宋嘉文长吁一口气,想了想缓缓道:“我记得大约是三个多月以前,有一日应酬,是个重要的西洋客商,我们喝得有点多,回来的路上我还吐车里了。后来连着好几天,我都觉得有些反胃,还以为是喝酒伤了胃。谁知过了四五日,都没有好转。去圣玛丽医院看过,说是消化不良,去仁济医馆看,说是脾胃虚寒,这药是一样接一样地吃,越吃人反而越不行了。” “西洋客商?叫什么?”青蔷问。 “叫史密斯,大卫史密斯,是个英国人。不过因为我这急症,我们的生意也没谈成,他应该早就回英吉利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宋嘉文稍显不解,见青蔷不回答,又看向林冉冉。 青蔷沉思片刻后道:“宋先生,你好好休养,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冉冉,你的药还需吃几日?” 林冉冉一愣:“呃,三、不,五日吧,差不多五日便可。” 哪还要吃什么药啊,她不过是开了一些温补益气的补品罢了。 两人从宋家出来,已到午餐时分,方才是林冉冉拒绝了宋家留餐的盛情,此时却是建议道:“我来平陵这么多天了,也没有好好去外头吃过一顿饭,今日总算得闲,你这个地主总得请我吃一顿吧。” 青蔷笑道:“好啊,那你同我一道回叶公馆,我让老余去准备。” 林冉冉一瞥眼:“谁要去你家吃饭,我要去永餮斋。” 青蔷恍然:“也对,你以前最喜欢吃那家的珍宝鸭。不过,你可能不知道,那家店过了这么多年,已是这里的老字号,不复往日的清净了,这会子,应是食客鼎盛的时候。你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凭你还不能弄一个包厢么?”林冉冉若无其事地坐进了车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竟还记得她喜欢吃的珍宝鸭。 永餮斋的确是平陵的老字号餐馆,她的招牌,就是珍宝鸭。 她们到达之时,店外设置的一排等候椅上已坐满了等待的客人,昭示着店内人满为患。青蔷没有下车,让司机先去招呼了一声,过了不多时,只见一个身穿褐色长袍马褂,头发梳得精光油亮的男人跑了出来,他胸前金灿灿的西洋怀表格外显眼,与他的传统衣着格格不入。 他小跑至车前,一脸诚惶诚恐地鞠躬致意:“小的是永餮斋掌事张福阳,不知李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余爷刚刚电话来过了,包厢已准备好,请李小姐尊驾。” 第58章 永饕小宴 “余爷?”林冉冉怪讶一句。 青蔷解释道:“就是老余。” 林冉冉嗤笑:“看来余伯这面子比你还大呢!” 青蔷率先下车来,那张福阳惊了一下,便分外识相地垂下了眼。 青蔷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张老板了。” 张福阳猫着腰连连说着“不敢当”。 永餮斋内基调以红黑为主,处处皆是古色古香的红木雕花桌椅。一楼是大厅,设置了一些屏风隔开的雅座,中央是一个舞台,台中央坐着个青白襦裙的女人,抱着一把阮,一角坐着一个年长的老者,拉着二胡。女人清丽端庄,弹唱着小曲,曲调娓娓动人,阮声伴着二胡声,似小桥流水,潺潺流淌。 二楼是一些独立的包厢,有大有小,依顾客人数而定,大的豪华,小的精致,且各个以诗经中的命名,叶公馆的人要的包厢,张福阳自然也不敢怠慢,虽说只有两个人,也准备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包厢,雕琢精美的小圆桌可坐八人。 二人面对面落了座,张福阳拉了一下圆桌上头一根红绳,上头竟缓缓降下一排竹简来,有十几个,仔细一瞧,是菜谱,皆是由红绳吊着,微微晃动。 张福阳介绍道:“二位想吃什么,只需拉一下这个竹简,后厨立马会知晓。我先给二位示范一下。” 张福阳挑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金玉满堂”,他一拉,只听天花板上咕噜噜一阵轻微响动,似是有些机械转动之声,不一会子,上头降下一个小型升降台,缓缓落下来,咯嗒一声放置在桌面上,竟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玉米馒头,上面淋了一层浓汤,闻起来应是玉米糊,果然是金玉满堂。 张福阳面露得意之色。 林冉冉却满目不屑:“永餮斋什么时候也弄这些噱头了。” 张福阳不认识林冉冉,稍显尴尬,青蔷倒是接话道:“现下西洋之风鼎盛,若不想些花头招揽顾客,老一辈的技艺恐会没落。” 林冉冉依旧嗤意甚浓:“所以你让老玄家给这里装了这些个唬人的玩意儿?” “你看出来了?” “一看就是他家的手法,尽会哗众取宠。” 她对玄武家老一辈倒没什么意见,就是与她同辈有人曾有些过节,看不得那些人花里胡哨的做派。 青蔷微微一笑:“物尽其用么,老玄家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招揽客人很有用。张老板,你先去忙,我们会用。” 张福阳听她俩的对话有些懵,他只知道自家餐馆与叶家离不开关系,现在听起来自家这一套平陵独有的“飞火流星”点菜上菜法,与这个李小姐密切有关。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什么都不问,便下去了,留下一个布菜的女婢。 张福阳出门之后,青蔷点了几个菜,女婢一一拉了牌子,自然不乏珍宝鸭,这些菜式断断续续地从天花板上送过来。 二人刚想动筷子,却听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门口大步跨进来一个男人,那男人一见箱内情境,顿时好一阵呆愣,随后拍了一下头自语道:“哎呀,走错了,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便退了出去。 青蔷继续夹着冰菜要吃,那男人竟又进来了,此番竟是笑嘻嘻道:“二位小姐两个人吃这么一大桌菜,是不是有点可惜,不知本少爷能否拼个桌,这一顿我来请。” 林冉冉一下就把筷子拍桌上了,刚想发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不耐烦道:“冯泰,你不吃我要回去了!嗯?青蔷?!怎么是你?” + 两座紫金香炉,一左一右,青烟袅袅升腾而起,若虚无缥缈的魂灵,又寂寥消散。 一抹白色微光在微生玥的额间隐隐寂灭,他睁开眼,幽蓝色的眸里,一点白芒亦是隐没。 “浮鸣。”他低低唤了一声。 面前笼起一团金色浮尘,凝成微生浮鸣,他礼道:“神尊。” 微生玥问道:“那两人如何了?” “呃。”微生浮鸣一抹无奈,“是死士。敲了牙封了印力,才免于自尽,但……” “意料之中。”微生玥淡淡道,掌心一摊,出现两颗璀璨的冰晶,“实在不行,抽神思吧。” 微生浮鸣一惊:“神尊,您又……” 微生玥一扬手:“不是,是上回多凝了几枚,想着今后大有用处,否则上回也不至于如此虚耗晶力。” 微生浮鸣应下了。 “蔷儿如何了?” “殿下今日上午去了宋家,宋嘉文已无碍了。神尊要去叶公馆吗?” “暂且不去,一切按计划进行吧。” “是。” 微生浮鸣退身而去。 微生玥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去,他的周围是一个硕大的石窟,漆黑的岩壁上是凛凛冰蓝的光芒,细看,布满了符印与咒文,而地面之上,亦是镌刻着一枚巨大的冰蓝色的印,像是某种符咒,怪异的图腾与文字蜿蜒缠绕,似是狰狞的獠牙,却是恶魔的牢笼。而牢笼之下,盘旋着蠢蠢欲动的黑暗幽冥。 冯泰,陕西督军冯检的儿子,此番随警视厅长曹锦年一道来的平陵,美其名曰:观光。 林冉冉气鼓鼓的,好好来吃一顿饭,她想了十多年的珍宝鸭,因为憋着一股气一直不肯来平陵,这次是青蔷主动请她,她顺着这个台阶便下来了。谁知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臭男人来。 碍于蔡千辰在场,冯泰稍有收敛,但仍是按捺不住眼底的贪意。 青蔷倒是权当面前无物,自顾吃,还把整个珍宝鸭端到了林冉冉面前:“快吃,馅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林冉冉这才戳了一筷子。 蔡千辰面色尴尬,方才在包厢里陪冯泰这小子吃饭,他是十分无奈与不愿的,冯泰的小跟班贼眉鼠眼过来说在大厅看到两个绝色美女进来了,见她们进了“雅”包厢,冯泰一丢筷子跑了出去,他一看就没好事,赶紧追出来。 现在想想,的确,绝色这两字,平陵也就只有她能担待了。 不过冯泰的心思,更多的是在林冉冉身上。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浪荡公子哥,喜欢的是妩媚动人眼会勾魂的成熟女人。青蔷的外貌一直都是二十上下的模样,而林冉冉虽已不是青葱年华,然而家族主攻药理,保养自然十分得当,加之那一身婀娜旗袍的身段,是个风韵美人,更对冯泰的品味。 林冉冉见这个小子色心毕露,也没给他好脸色,心想,若不是青蔷在,老娘早毒瞎了这双狗眼。 四人正吃着饭,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让几人惊了惊,包厢里竟还配了电话。 青蔷起身来,去接了电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刚一挂电话,林冉冉便问:“又怎么了?” “走,回宋家,宋嘉文出事了。”青蔷落下一语,转身往门口走,恰好碰见张福阳进来,便道,“张老板,冯少爷说这顿他请了。” 冯泰还一脸懵,蔡千辰立马煽风点火道:“对!冯少爷慷慨大方,记在他账上!” 冯泰脸色一阵红白,美人一个都没撩到,饭钱却贴上了。 去宋家的车上,青蔷告诉林冉冉,方才的电话是老余打来的,宋家打电话到叶公馆,说宋嘉文忽然人事不省。 “没道理啊,冥蛇已完全清除,我也诊过了,他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没什么大碍了,怎么会晕过去呢。”林冉冉皱着眉头。 “别忘了,”青蔷看着路边一个个飞逝而过的人影,“我们还没找到鎏冰。” 第58章 (下)设计擒拿 两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宋家,是两个宋嘉文身边的仆人出来迎接,到了宋嘉文房里,宋嘉瑶哭哭啼啼地扑上来抓住林冉冉的胳膊:“林姐姐你快看看我哥哥,怎么叫也叫不醒他!” 林冉冉两步上前,看了看他脸色瞳孔,又把了把脉,不动声色地提起印力探了探,向青蔷微微一点头,又向其他人道:“没有大碍,只是昏过去了。去找些麝香来放鼻子下嗅一嗅就能醒了。” 有下人急忙出去了。 宋嘉瑶急得直跺脚:“好好的,怎么会昏过去呢?” “他有没有受什么刺激?” 宋嘉瑶摇头:“没有啊,我们都小心照看着,今天奶奶和大娘也出去了,怎么会有人刺激到他呢。” 青蔷环视了一圈,忽然道:“你大嫂呢?” “大嫂?”宋嘉瑶显然没有注意到蒋敏怡不在场。 反倒是旁边一个下人诺诺道:“太太不久前出门去了。” “大嫂去哪里了?” 下人摇摇头,说了声“不过……”忽然又截住了话头,不敢再说。 “不过什么?”青蔷追问。 下人胆战心惊地看了看宋嘉瑶,宋嘉瑶说了声:“你尽管说!” 那下人咽了咽口水,有些惧色道:“太太出门的时候有些不对劲。” 青蔷与林冉冉相视一眼,又问:“怎么不对劲?” 下人迟疑着:“好像……变了个人,头发都散着,还涂了胭脂抹了粉。穿了一件她平日里都不要穿的红色洋裙。还对我们说,不要打扰大少爷,他要休息。但是黄妈不知道,午饭去叫少爷,就发现叫不醒了。” 林冉冉总结了一句:“看来,你们这位大嫂有些问题啊。” 在旁宋嘉瑶急急争辩:“不可能,大嫂与大哥一直都很要好,大哥病了这么几个月,最着急的就是她了!” 青蔷不做声,在房里走了一圈,走到白色的梳妆台前,这是一个时兴的西洋风格梳妆台,上头摆了些时兴的胭脂水粉,还有些没有盖上,与下人说的蒋敏怡梳妆打扮相符。台上有一个梳子,她拿起来看了看,梳齿间,缠绕着一根长发。 “这是你大嫂的梳妆台吗?” “嗯!”宋嘉瑶点点头,“大哥病后,大嫂睡在旁边的小房间,但是梳妆还是在这里的。” 青蔷一手握着梳子,一手捏住发丝,她闭了眼,凝起印力,神思一瞬间飞散开去,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了街道的虚影,似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分外不清晰。她收回神思与印力,自衣袖中抽出一条手绢,将梳子细致地裹了裹,又对林冉冉道:“冉冉,你的手包借我一下。” 林冉冉递上去。 青蔷将手绢裹的梳子放进了包里:“这回,你可得同我一道去叶公馆了。” 这十八年来,林冉冉再没来过一趟叶公馆,甚至是平陵,以至于她如今踏入叶公馆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地迈不开脚步了。 “这三个天使,你还留着呢?”林冉冉望着花园喷泉里的三个天使雕像,只觉眼眶沉重如坠了一片汪洋。这是叶飞扬建府邸之时,她为他挑的。十多年的“飞扬哥哥”,却抵不过青蔷的一年“叶飞扬”。他到底只当她是个小妹妹。 青蔷驻足抬脸看,低低应了一声:“嗯。他挺喜欢的。” 老余和秋凝已在门口等候,见她俩进来,老余谦和恭敬地微笑道:“林小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林冉冉稍事缓和了一下情绪,扬起笑来:“余伯,您也别来无恙啊!还叫我小姐呢,我都是林家主母了。” 老余笑呵呵:“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林家的小姐。” 林冉冉终于笑得十分欢畅。 前庭的西洋别墅是叶飞扬所建,这十多年来,加以修缮,没做什么大改动。然而后院的蔷薇阁,却实实在在是叶舜翕建成的。 穿过蔷薇园和一条屈曲盘旋的回廊,来到了青蔷的居所,是一栋两层的中式小楼。青蔷不喜欢潮湿阴暗,她平日睡在二楼,底楼是一个客厅,虽说除了家里人,也没有人去,就连四方使的来使都是在前厅别墅里接待。 林冉冉环顾着周遭,轻笑道:“你现在的这个养子,待你可真不错。” 青蔷笑了笑:“可能我向来教子有方。” 林冉冉一愣,顿时忍俊不禁,她这一张脸说着“教子有方”,果然是老妖怪。 青蔷吩咐秋凝在底楼守着,带着林冉冉上了二楼。二楼并无特别奇特之处,如大部的老派权贵家千金闺房大同小异。林冉冉自己家的老宅里她自己的儿时居所,也是这般。 窗户朝南,有一个小巧的阳台,放置着一张低矮的黄花梨木小几,上头一副青瓷茶具,旁侧地面上几块丝绵蒲团,角落里错落摆放着深涧银兰,幽绿幽绿中透出几星银白小花,另有几盆稀罕的山茶,不过,亦不乏寻常的绿萝与不知名的小花。 视野望出去是极好,放眼便是那片姹紫嫣红的蔷薇园,以及前方红顶白墙的洋楼。 “冉冉,你进来。”青蔷叫了一声在阳台的林冉冉。 林冉冉转身,刚步入屋内,门窗自动无声阖上了,屋内顿时有些昏暗。 青蔷却是抬头,伸手往一点,方才还是普通的屋顶横梁,忽然陇上了一片水幕,粼粼闪烁,似满月下铺满银辉的湖面。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她说完,人已升腾而起,没入了那一片银湖之中。 林冉冉自以为了解她,如今看来,实在可笑,也对,她不过有幸触及到她漫长岁月的冰山一角而已。 这片湖,是个结界,青蔷缓缓从余晖烂漫的湖水中走上来,身上却不带一滴水,天边是一轮硕大的落日,将整个天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叫人心头漫上暖洋洋的温柔。本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不远处弥漫着一层雾气,那是结界的边缘。 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青草地上,有一座玉台,玉台上一个圆形凹陷,青蔷将手里的梳子连同头发一并放入凹槽之中,她手扶着玉台,手里心溢出一片金光,渗入玉台之中,一片金色的光幔自凹槽里喷薄而出,渐渐显现出虚晃晃的景象来。 画面之中,一阵烟雾袅袅散开,面前是一张桌子,周遭是一些简单的陈设,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青蔷凝了凝眉,画面便往前移动了一下,转向了门外,下午的阳光甚好,外头是一片河滩芦苇丛,清油油的,几只野鸭惊掠而起,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低矮山头,画面里还出现了几个男人,坐在木屋的台阶上,回头望过来,其中一个一脸奇怪地叫了一声:“主人?” 青蔷收回放在玉台上的手,光幔瞬间消失了。她略略思索了一下,收回了玉台凹槽里的梳子,又在玉台的底座下点了一下,凹槽里出现了一块黑色令牌。 林冉冉正在外头盯着结界,见青蔷从那片悬空之湖里落下来,稳稳站在地面上,将手里的令牌递给林冉冉:“去新横旧街莫家,让他们查一查能望见长鸽子花树的山头的芦苇荡在哪里?” “勾陈令?你放心给我?”林冉冉接过令牌,有些惊诧。持令者,能号令此家族一切力量。每个家族都有两块。当家的一块,另外的一块,都在青蔷手中。 青蔷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放心?” 林冉冉心下一颤,抿了抿唇,问:“那你呢?” “我自有打算。” 第59章 夜袭滩涂 丰家沟芦苇荡,近几年传闻闹鬼,有村民常常看见红衣的女鬼出没,渐渐也便没有人敢进入这一片芦苇丛,而此时,这个传闻中的“女鬼”却是站在一座木屋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远方,直到面前的手下喊了她一声:“主人?主人有什么吩咐?” 她跳回神来,看着方才还在屋内抽烟的自己,竟莫名出现在门外,手中的烟已燃了大半,而脑中一片空白,她瞳孔猛地一紧,嘴上却漾起一丝诡异的笑,将半截烟丢进了门口的水潭之中,懒洋洋地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准备下去,他们,要来了。” 夜幕沉沉,城郊的黑夜,没有了城市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月末的下玄月,只洒下些许微弱的月光,不甚明朗,夜色寂寂,蛙声蟀鸣稍许增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机,然间或夜猫子的嘶鸣,又添上了鬼魅的一笔。 一个稚嫩的捕蛇少年壮着胆子抹黑进了芦苇丛,“女鬼”的传闻依旧在他心里萦绕着,令他时时不寒而栗,而生计迫使他铤而走险。忽然身边传来簌簌的响动,眼前出现了几个飞快掠过的影子,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窝在芦苇从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个影子从他眼前一阵风似的掠过,那大小绝对不是什么动物,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能管的,他只想捉几条蛇帮母亲贴补家用。他屏住呼吸,直到面前没有了那片影子的动静。他转过身去,正想松一口气,却猛地见面前站了一个人,吓得他顿时大叫起来,然奇怪的是,嘴张开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黑漆漆的,看不清面前那人的相貌,那人也站着不动,只说了一句:“快点回家,不然会死。” 是个女人! 只是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她说完,身影一虚,似一阵雾气,眨眼就消失了。 捕蛇少年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芦苇丛,踏上田间地头的一瞬间,发现嗓子又能发出声音了! 木屋里头与周遭都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人的迹象。 一群黑影无声地埋首在芦苇从中,似一截截木桩,纹丝不动,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身漆黑的装束,连面孔都遮蔽严实,只余一双眼露在外头。 领头之人看了看身旁另一个人,正是捕蛇少年看到的那个女人。那女人点了点头,首领自衣服里掏出一只小竹筒,揭开了盖子,一缕雾气飘了出来,凝聚成一个细小的黑影,是一只会飞的甲虫,它在首领面前转了一圈,便向着木屋飞去。 那甲虫趴在屋子的窗户之上,敏捷地自缝隙里爬进了木屋。 首领闭着眼,片刻之后睁开,向女人点了点头,女人微微一颔首,首领便扬手一挥,身后的黑影纷纷跃起,转瞬便围拢在了木屋的边上。 木屋是并列的三间,有一面临水不好落脚,有几个黑影便如蝙蝠一般无声攀附在墙壁之上,一切仿佛并无疏漏。 首领一声令下,全部人员迅雷不及掩耳地自大门窗户内闯入了木屋之中,果不其然,屋内一片惊喝与打斗。女人只站在屋外,随手结了一个结,将木屋罩在里头,防止漏网之鱼,随后便冷冷看着。 不多时,屋内的打斗声渐息,手下乒乒乓乓地压着几个人拖了出来。由于夜色漆黑,看不清被捉之人的面貌,另有手下燃了两个火把呈上来,适才看清被擒获的人员:三名普通衣着的男人,还有一个红衣的女人,女人披头散发,盖住了脸,看不清相貌。 为首的女人道:“让我看看她的脸。” 好极了,果然是她。那红衣女人被遮住的脸浮现一抹诡谲的笑。 手下一把将她的头发撩开,那张脸甫一显露,只见从她的嘴里射出一道黑色的光,前方的女子觉察闪避,却仍是被射中了左肩,刹那间整条肩膀被冰冻结了。 与此同时,方才还被擒获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红衣女人,身体忽然迸裂出一阵风浪,猛地将在场的所有人振飞开去。 连同面前黑衣的女子,也被震翻在地,那冰自肩膀竟慢慢蔓延开去,大有冻住整个人的趋势。 而寂静的芦苇丛里,瞬间冒出了另一波人来,足有二十多人,也是全幅黑衣,不过是截然不同的样式,将倒地的闯入者转眼之间,乾坤颠倒,抓人者,反而被抓。 红衣女人伸了个懒腰,一脸不耐烦地走上来,蹲在黑衣女子前,得意地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听说过没?金印族的圣女,也不过如此嘛。老鬼还整天说你有多厉害,我看他是老昏头了。还没人能扛得住我的冰核。” 黑衣女子动弹不了,伏在地上,一半的身体都开始结冰。 “蒋敏怡,不,鎏冰,”她忽然开口道,“你为何要对宋嘉文下冥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鎏冰趾高气昂。 “我早知道了,他是白虎家的后人。” 鎏冰愣了一下,冷哼道:“既然知道还废什么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衣女子忽然喃喃道,“你知不知道黄雀的后头又是什么呢?” 她抬起还未冻住的右手,缓缓拉下了蒙面的头套,脸上一抹得意的笑。 鎏冰大惊:“你是谁?!叶青蔷呢?!不好!” 然而已来不及了,头顶忽然罩下一片巨大的光幔,淅淅沥沥的金色沙粒漂浮在空中,如雪花一般掉落下来,落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邪印徒顷刻间全部瘫倒在地,鎏冰见状仓皇地在自己身上结了界,想抵挡这片光沙,然早已有一些细碎地钻进了她身体里,她刹那间感觉体内如钻进了一群蚂蚁,疼如针扎。 光幔中央,走出来一个人,在这一片光影里如同绽放的蓝色莲花,她衣袂翻飞,青丝猎猎,手一抬,自手心里窜出一条光芒万丈的金鞭,如游龙般缠上鎏冰的结界,那结界便如不堪一击的蛛网,破碎崩塌,鎏冰眼看着自己被那牢牢捆住,自己却毫无反抗之力,心里的震惊与恐慌让她一时呆愣在场。 另一队人随之从天而降,各个是深蓝色着装,落地便将邪印者全部抓获。 青蔷只看了鎏冰一眼,快步走到倒地的女子面前,此刻冰已结住了脖子,让她不能说话,甚至快要窒息,青蔷喂了她一颗药丸,指尖点在她额头,一水的金线从头渗入她的身体里。那如藤蔓般爬升的冰面忽然一下子便消融了。 女人如释重负喘了一大口气,青蔷将她扶起来,道:“你说这个黄雀后头的是什么呢?” 秋凝咳了两声,笑道:“是猎人啊。” 青蔷无奈摇了摇头:“谁说的?” “是余伯。” 秋凝,青蔷的贴身侍女,并不是一般金印侍女。 就如同许多的重要人物,身边总要留几个影子赝品,用以乱敌人的视线。秋凝并不是容貌长得像,只是身段背影与青蔷极为相似,除此之外,她还有一项独门绝活,便是拟声,只要听过,便能模仿得八九分相似。在青蔷身边四五年,青蔷的声音她早已模仿得如出一辙。 青蔷道:“猎人?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是时候给我们自己人配枪了。李通老头总是反对,我看枪这东西也挺好的,起码不会叫邪印察觉到印力。天奇,你说是不是。” 被叫做天奇的一个蓝衣卫笑了笑:“圣主说的是。” 他是青蔷院里为数不多的男侍卫之一。 第60章 明月昭然 见他几个人竟闲聊起来,鎏冰罗刹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吼道:“你们!” “哦,差点忘记了。”青蔷走到鎏冰面前,面无表情,“纠正一下,我叫李青蔷,不叫叶青蔷。” 伸手拍了一下鎏冰的额头,错愕满目的鎏冰便一下子瘫倒在地。 秋凝凑上来:“主子,你怎么把她弄晕了,不多问她一些啊。” 青蔷挑了一下眉:“在这?你就不怕猎人的后面再来一头老虎啊,赶紧回家睡觉去,明天再说。” 说罢,打了个哈欠便走了。 秋凝一脸黑线,她这主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说里面那个令邪印族胆战心惊的金印魔女嘛,除了印术深不可测以外,她跟着她的这些年,看到的一直就是一个不思进取的深闺小姐。 深水之渊,是微生家囚禁重要敌手的牢狱。四面环水,狱中下印,牢不可破。 牢里的红衣女子,不断想突破面前这道薄薄的结界,却是无数次被弹了回去,却依旧咬牙切齿地冲撞着,已然头破血流。 微生玥看着糟心,向微生浮鸣示意了一下,微生浮鸣点了点头,扭动了外墙上一个旋钮,监牢里忽然窜出两条铁索,似有生命的游蛇一般,将鎏冰罗刹的双臂缠住,脱离了结界墙体,让她无法撞击结界。 微生玥不禁啧啧摇头道:“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青蔷愣愣看他一下,忽然噗呲一笑:“你也会骂人?” 微生玥弯了弯嘴角:“我说的是实话,正常的邪印徒试一回即知这结界不易突破,也不会枉费了许多力气,你看这女人,脸色狰狞,丝毫不肯罢休,疯疯癫癫不是有病是什么。” 青蔷不置可否:“你倒是说对了,鎏冰这一支罗刹传承的印术,有一个毛病,就是容易走火入魔,按现在西医的称呼,便是精神分裂。的确会脑子不清楚。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你这话,我权当你是在恭维我。”微生玥一脸无奈的笑,“你想让我怎么处置?” “暂且关一段时日,看那头会有什么动作,按往日来看,鎏冰一支算不得一个大罗刹,魇龙很可能会弃子。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想,他们有故意抛砖引玉之嫌。” “所以你就将这块烫手山芋甩给我了?”微生玥叹了口气,好似十分难过,“你就不怕邪印徒端了我们微生家?” 青蔷挑了挑眉:“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看错人。” 微生玥看着她,忽然转过身来靠近她。微生浮鸣见状,分外识相地退下了,还不忘关上了深水渊的屏障。 微生玥凑得极近,青蔷不禁退后一步,而他得寸进尺愈加上前来,青蔷便讷讷往后退,直到身后是墙壁,她退无可退,她分明可以一把推开,可是在他面前,她竟然像一个不谙人事的小女孩,丝毫端不起老祖宗的底气来。 微生玥一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将她圈进墙角里,俯下脸看她,他的眼里似有寰宇飞旋,他的声音如春雨苏眠,酥润似油茶:“那你能看见我眼里的那个人么?” 他的眼里,倒映着青蔷的面容。 他的脸近在迟尺,温热的呼吸扑上她的鼻尖,她甚至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似两只芳蝶颤抖的翼。 她的胸口忽然一阵生疼,慌忙撇过脸去闭上了眼,微生玥愣了愣,然目光转瞬柔和下来,又满是疼惜,终是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晚上有空的话,去宁水街40号灵云扇吧。”微生玥边说人已边走了。 青蔷不知所谓。 “听说他们有些东西要拍卖,其中一样,叫做雀锦鼎,我怀疑与失踪的朱雀族宝物有关。” 半下午时,青蔷和林冉冉去了一趟宋家,宋嘉文在林冉冉的照看下,已无大碍,只是面色憔悴,显然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青蔷与林冉冉摈退了其他人,旁敲侧击地想在他嘴里套出什么话来,他却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不声不响。 据宋嘉瑶说,宋嘉文待蒋敏怡极好,当初是退了与一个名当户对的小姐的婚约,非要娶来历不明的蒋敏怡,为此,气得其父宋至章差点和他断绝关系,所以宋老太太也一直不待见蒋敏怡。这两日蒋敏怡失踪了,他又开始茶饭不思。 林冉冉火冒三丈,将包里的一样东西摔在他被子上,吊起眼来骂道:“也难怪蒋敏怡变成那副鬼样子,摊上你这么个懦弱的男人,谁都要被气成疯子!” 那东西是蒋敏怡头上的一个发卡,宋嘉文慌慌张张地拽在手心里,急道:“敏怡在哪里?!” “你还记着她做什么,她差点要了你的命!她……”林冉冉气得想要合盘倒出,青蔷制止了她。 宋嘉文看着发卡,整个人失魂落魄,半晌,喃喃道:“我不怪她,她也是身不由己。” 青蔷和林冉冉对视一眼,青蔷道:“你知道你这病是蒋敏怡的缘故?” 宋嘉文点了点头:“我知道敏怡有病,她不发病的时候,是我那个温柔善良的妻子,一旦发病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性子。我曾向医生询问过,医生告诉我,这种病叫做多重人格,只要不受刺激,也不会常发病。” 青蔷暗叹,宋嘉文不知道的是,这不是普通的疾病,是邪印带来的反作用。鎏冰一派的邪印术有个特点,忽而是印力全无的普通人,并不会叫金印者察觉了邪印力,缺点便是没有为罗刹王时的记忆;忽而又会化作凶狠毒辣的罗刹王。 她是蒋敏怡的时候,是个善良的女子,由此看来,她本性并不坏,邪印的力量总是唤起人心底最原始的念想,并且强化催动,再伟大的圣人,若是着了邪印力,也会被其蚕食心智,成为十恶不赦的魔鬼。 她不打算告诉他这些,这样,起码在他心里,蒋敏怡是个好人,好妻子。 青蔷凝思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道:“你父亲去世之前,是否告诉过你什么事情?” 宋嘉文道:“先父突然离世,并未有遗言。” “你再好好想一想,他有没有说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家里很重要的东西。” “先父向来不恋身外之物,若说重要的东西……”宋嘉文低下头想了想,往窗外看去,“院子里这棵梧桐树,先父交代过,这是太祖爷爷种下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棵树给砍掉,若是搬家,也必须连根挖走,带到新居所去。这和敏怡在哪里有关系吗?” 青蔷没有回答,起身走至窗口,六月的季节,这棵硕大的梧桐树繁茂蓊郁,将不大的庭院遮住了一大半,主干也是又粗又壮,显然已有百来十年。树丛间知了蝉鸣,不甚喧嚣。 “我们尽量,把你太太带回来。” 宁水街40号灵云扇,平日里是一家不大的古董商铺,两开间的店面,看上去并不起眼,也不常见有人进去。只是寻常百姓怎会知晓,这两开间铺面的左右及内院,两旁十来间大院,具是灵云扇的产业,只是这家主人不喜铺张,只留了两间店面给自家用,其余的皆是外租出去。 这天下午,宁水街半条街上的租客皆收到通知,东家有重要宴请,到明天为止,店铺皆需关张,还每户发放了不少的补偿。入夜之时,街两头有私家卫队值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古董店里拍卖古董,倒也是名正言顺的。 青蔷到宁水街时,便发现没有邀请函不得入内,被两名侍卫拦在了巷口,离灵云扇都还有好大一段距离。她寻思着再不然只得找个角落越墙而入,然而有人在前头叫她:“李小姐!” 第61章 灵云拍卖 是微生浮鸣的声音,她转脸一看,竟是一个戴着半张黑色面具的人,他摘了摘,果是微生浮鸣,他又重新戴上。 他上前来,展示了一下手里的邀请函:“这位小姐是和我们一起的。”未等青蔷提问,微生浮鸣道:“我们尊主知道小姐你一定会来,特吩咐属下在此等候。” 青蔷点了点头:“有劳大总管了。不过你的脸……” 微生浮鸣解释说:“客人都要戴着入场。” 微生浮鸣领着青蔷一路走进灵云扇,门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接引宾客,见得微生浮鸣过来,边满脸奉承:“大总管接到人了?”边端上一个盘子,里面放了一排面具,有整脸的,半脸的,说着:“请这位小姐挑一个。” 青蔷便挑了一个金色半脸的,戴上了。 古董店铺里头陈设普通,她略略看了一下,一些半真不假的元青花,一排珐琅菱花盘,青铜的编钟兵刃,青玉白玉的手镯配饰,琳琳琅琅,种类花样甚是繁多,将不大的铺面占得有些拥挤。 自内门进入,后头竟是一条横向的穿堂,一堵描花大影壁遮住了视线,不过开了一扇雕花拱门,直到进了雕花门内,视野豁然开朗,是一座占地颇为宽敞的庭院,往东西各个延伸开去,这便是这条街的后院,只灵云扇有门可入,其他的店铺,皆被这座大影壁挡住了景象。 沿途皆有引路小厮站在路旁指引,微生浮鸣也一路为她介绍这个灵云扇的概况——灵云扇每年六月初一都会举办一场“灵犀一点”大会,拍卖这一年以来他们收罗到的一些名贵藏品。这个拍卖会,也并非人人能来,需交付一定的入场费,这入场费,已让人望而却步。而且也并非交得起入场费就能入内的,还需等主人家挑选通过。 灵云扇的东家,也算是个神秘人物,拍卖的藏品,具是一些罕见于世的珍奇异宝。 庭院中央是一座长方形池塘,上面架着三座石桥,通往前方的大屋之中。往桥上走入大屋之中,外帷也是寻常待客小厅堂,再往前步入内堂之中,是一间普通的中等礼堂,几组红木桌椅各自围着,不少人已经坐下了,有男有女,各个都戴着一张面具,认不出究竟是谁,仍有几桌是空着的,看来人还未全到。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高台,理应是展示拍品之处。 微生浮鸣带着青蔷上了二楼,二楼是几个小隔断,做成了几处包房,有几处包房外头已站着那家的守卫,看来二楼正是贵宾间了。 青蔷跟随微生浮鸣走到其中一间的门外,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匾:天青号。 微生家的两名侍卫已在外驻守,见微生浮鸣,郑重行礼:“大总管!” 微生浮鸣轻轻叩了两下门,又轻轻推开,只见里头并没有开大灯,只燃了一盏昏黄的小马灯,微生玥正独自坐在里头,回头看着青蔷,他并没有戴着面具,只微笑着伸出手:“蔷儿你来了。” 里头的小油灯暖黄旖旎,影影绰绰,将他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让她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略过他的手掌,没有理会,径直坐到了微生玥身旁的椅子上,隔着一张小茶几,摘了面具。 微生浮鸣并不进来,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 微生玥略显尴尬,收回手来。 青蔷望下去,刚好能看到下面那个小露台,以及对面的四间包房,其中三间已有人在,望过去,见得几个同是戴面具之人,另有一个亦是熄着灯,昏暗只见人影幢幢。为何这般安置? 微生玥似是通晓她心中疑惑,便道:“这个灵云扇拍卖的东西,有些甚是贵重,有些也并不干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弄得如此,让买主之间也不易识别身份。” 青蔷“哦”了一声,随后两人寂寂无话,其间,一个侍从敲门进来,替青蔷端了新煮的茶。微生家门风十分旧派,喝茶仍讲究煎煮。 一楼和二楼的宾客陆续满了,门外笃笃两声,又顿了顿,微生浮鸣便推门进来了,递上一沓纸,压低了声音:“尊主,有结果了。” 微生玥接过点点头,飞快地翻看一下,立即递给了青蔷,青蔷看了看,原是一叠各个包厢客人的资料。 天赤号:上海富龙财团,徐途友。 天橙号:平陵华新里商贸,郑起帆。 天黄号:南京施方制药,陆珏。 …… 及至看到最后一个,天紫号:湘川罗郡王府,鼎洲。 “鼎洲?他怎么也来了?”转念一想,便觉合情合理,“他的确要来的。” “哦?此话怎讲?”微生玥问。 青蔷看他,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的柔情不像有假。两千多年来,她自问看过形形色色的人,纵然不会读心术,大抵还是有些眼光的。他常常话里话外地表明倾慕于她,她不过当是玩笑话,只是,他与她相识未到一月,他对她的好,说倾慕,有些不合常理。是他家族的责任?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她不需要谁的责任,若另有目的,便更需警惕。 这个人,深得可怕。 她默了默,终是决定把鼎洲那块宝物的事告诉他。 微生玥听罢,神容稍显忧虑,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侍从又来上一回茶,正奉给青蔷,却听“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名副其实的惊心动魄,那侍从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一下就溅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微生玥伸手上去,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宽衫,颇具魏晋之遗风,宽大的袖子盖在青蔷的膝盖上,溅出来的茶水恰恰洒在了他的胳膊上。茶水尚还滚烫,立时冒起一阵白雾。 侍从噗通一声就伏在了地上,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地说着:“属下该死!请尊主赐罪!” 青蔷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一下掀起了袖子,只是油灯昏暗,看不出什么,青蔷也不敢碰,只疾言厉色地向那跪着的仆从说了一句:“还不快去端一盆冷水来!” 那仆从簌簌一抖,立马冲了出去。 微生玥噗呲一笑:“我的手下都快被你吓破胆了。” 青蔷捉起他的手臂,俯下脸轻轻吹着。 微生玥眯着眼笑。 青蔷皱了皱眉:“你笑什么,不痛吗?” “痛!”微生玥说得倒是郑重其事,“不过你呼一呼就不痛了。啊——好痛,你再给呼一呼吧。” 青蔷一脸黑昏,这人无赖起来谁也及不上,奈何她脾气好好,又给吹了两下。 那侍从端着冷水来了,却被微生浮鸣挡在了门外。 一楼也不乏被惊吓到的宾客,片刻之后,一个干瘦的穿着一身棕黄对襟马褂的小老头缓缓从后头走了出来,他戴着一副溜圆的墨镜,梳着一根花白的小辫儿。 只见他上了高台,清了两下嗓子,便开口,却是声如洪钟:“各位来宾,今晚的灵宝大会马上就要开始,老规矩,价高者得,一锤定音。请各位可要深思熟虑,量力而行啊!” 说罢,他拍了两下手,一个身穿旗袍,体态婀娜的年轻女郎,推着一辆小车上来了,小车上放着一个盒子,让红布盖住了。 女郎将小车推至场中站定,掀开了红布盖头,只见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是一尊半臂高的千手观音像。许是年代久远,金面不若当代品那般金光鲜亮,显得有些晦暗,只是雕琢异常精美,每条手臂,每根指头都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青蔷心下一动,倾身向前去看。 “此观音圣像乃大周武帝密藏,不知今晚哪位能请回府内呢?拍价——十万!” 第62章 雀锦现身 场下开始窃窃私语,十万大洋,算不得十分便宜,也能买个五六栋洋楼。只是能来此处的,都有些底气, 灵云扇的东西,也声名在外,绝不有假,他说是周武氏之物,那便是了,于是渐渐地,有人陆续出价,只是加的价都还不高,数千数万地垒着。 青蔷看着这尊观音,有些戚戚然地感怀,微生玥的眼便是一道穿透人心的光,他道:“怎么,你喜欢这个?” “倒也不是。”青蔷轻喟,“想起了一个故人,这尊观音,的确像是她的喜好。” 台下此时已加到五十万,渐渐没有声音,微生玥拉了拉手边的一根绳子,清脆的铃铛声起,一楼略略静了些,大家都知道二楼的贵宾们要出手了。拍品是按价值排位的,越往后的,价值越高,这尊观音,保存不当,当做开场亦是情有可原,没想到二楼的人物竟有出手的。 微生玥闲闲一声:“两百万。”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场下都听见,一楼全部的人都惊愕地往声音的来处看去,奈何那处包厢灯光昏暗,看不清这个买主的真容。 青蔷亦是诧异地瞪大了眼:“你干什么?” 她在家不管钱,但是两百万也不是小数目,再说这个明显不用这么多。 “你不是说是故人之物么,送你做个纪念。”他看着青蔷脸色复杂,恍然,“看我太糊涂,都没问你这故人是友人还是敌人。这样吧,你若不要,我便让浮鸣在微生家设一处神龛佛堂,正好也没有,再多请几尊佛像来。日后逮到邪印,便让他们来佛堂悔过,兴许也能开了窍,转了心,回头是岸,弃暗投明了呢。” 青蔷看他这计量得十分认真的样子,无奈一笑:“那也不值两百万啊!” 微生玥也微微一笑:“忍把千金酬一笑,值得。” 楼下那小老儿敲了一记响亮的铜锣,高声道:“两百万!千手观音花落天青号贵宾!” 楼下有人不以为然嗤笑道:“哪里来的傻愣子,有钱没眼,花这两百万的冤枉钱。” 另有人道:“你懂什么,听说能上这二楼的,入场费就要十万大洋,这两百万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试试水而已。” 接下来,上了七八件珍品,罕见大如盆的野灵芝,唐三彩骏马,王羲之真迹,汉代金缕玉衣,据说殷商时的青铜釜,还有蛮荒时期的玉符。越往后,物件越不似私人所藏有,只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无数的珍品国宝皆让军阀瓜分,更可气的,便是叫洋人给盗出国去,流落海外。 除了那枚蛮荒玉符流拍,其余的都让人拍了去,其中最贵的,是那金缕玉衣,有四家贵宾间参与竞拍,最后叫天黄号的陆珏五百八十万拿下。 在这样的年代,普通一家四口一月的开销,是十五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天紫号鼎烨,始终没有出手。 拍客中,不乏参与过往年灵云扇拍卖的买家,便知今晚的压轴尚未登场,各个具在翘首以盼。 果然,又一记洪亮的铜锣声后,幕后四个彪形大汉推着一个一人高的金色布幔箱子上来了,布幔之下的盒子里,盖住的便是今晚的标王! 果然那圆墨镜的老头儿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震住满场的躁动声,道:“今晚的‘灵犀天宝’,恭候着您的‘灵犀一指’,不知会是哪位贵客最终竞得头筹,斩获这珍贵无比的宝藏!” “宝藏”方出口,他便一把扯掉了厚重的金色布幔,刹那间一尊硕大的金鼎赫然跃入眼帘。玻璃罩中,是一座半米高的青铜四足方鼎,双耳是两只翩然展翅的鸟雀,保存十分考究,鼎身棕黄显绿,不见丝毫铜绿,镌刻着繁复的流云兽面纹。 青蔷细细盯着看了看,奈何有些距离,并未能看出任何出彩之处。 微生玥倒是窝在宽椅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眼神在一楼二楼的拍客中流转。 老头继续介绍:“此鼎名‘雀锦’,出处不详,年代不详。” 他话音刚落,下方有买家发问:“我说墨爷,我看这就是一只寻常青铜鼎嘛,这样的多了去了,连野灵芝都比不了,怎能算是标王?!” 那墨爷不屑一笑,拍了拍手,一名侍从上台来,手中还捉着一只金丝雀。墨爷还在一旁提示:“请细看此雀头顶的黑冠。” 那侍捉着金丝雀腿向台下展示了一下,这只头顶上有一簇醒目黑色的金丝雀扑腾了几下翅膀,活蹦乱跳。众人在纳罕他要变何戏法,谁知那侍从一把将那金丝雀给扭断了脖子!吓得在场的不少女宾尖叫起来,也引来诸多人的呵斥。 “诸位莫急,再看。”墨爷一示意,侍从打开玻璃盒,将耷拉下脖子的金丝雀丢进了铜鼎之内,又盖上了盒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铜鼎内发出一道炫目的金光,光芒灭去,扑啦一下,那只金丝雀飞了出来,在玻璃盒内扑腾起来。 底下发出一阵惊呼之声,不过亦有人不以为然道:“这是变戏法吗?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啊!” 立即有人附和起来。 墨爷冷冷一笑,手下已端了一个透明杯子上前来,并让近前的一位宾客瞧了瞧,验明一下是水,墨爷掀了盖子,那金丝雀扑棱棱飞走了,他也没在意,只是将水一下子倒进了铜鼎之中。 众人不解,却在刹那间,铜鼎内窜起一簇耀眼的红色火焰,那火焰猛然跃起,赫然张开双翼,化为一只巨大的火凤,发出一声高亢的清吟,向台下众人铺天盖地地欺压过来,台下的众人纷纷惊恐地抱头躲避,唯恐叫这火焰沾染焚烧,场面好不混乱。 然而那火凤却只是一道虚影一般,扑至场中便升腾而起,在大厅半空里炸裂散尽了,只化为点点金沙,纷纷扬扬落下来。 这番场景,直叫人觉着是徜徉璀璨的星河银汉,连方才狼狈不堪的众人都纷纷震慑于此情此景,目瞪口呆。 “原来如此。你如何看?”微生玥低低落下一语。 青蔷确然有些震撼:“我如今才知晓,金印力还能附着在死物之上,这个雀锦鼎,有些意思。” 铃铃铃!急促的铃响,二楼贵宾间急不可耐地响起了铃声,一个声音铿锵传出:“一千万!” “轰”地一声,场下一片惊骇哗然,一千万?!可以建一支军队了! 是鼎洲!青蔷警觉地看了一眼微生玥,微生玥“嘘”了一下,示意她不用着急,拉了一下手边的摇铃,不紧不慢道:“一千五百万。” 场下又“哇”地一阵哄响,一加就是五百万,简直是金山银海间的较量。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落了一声:“一千八百万!” 青蔷皱了皱眉,这个价,算是天价了,鼎洲这只老狐狸,富可敌国传言不假。她又看向微生玥,微生家基业如何,她到底不知晓的,不过,若是加上叶家,也能勉力抗住一些。 微生玥笑了笑,又说了一声:“两千五百万。” 这下子场下简直是一片沸腾,两千五百万,买下半个平陵也不在话下了! 青蔷抿了抿唇,悄悄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微生玥但笑不语,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果然,那头沉默了一番,就在众人以为止步两千五百万之时,天紫号包间里传来咬牙切齿地一声:“两千六百万!” 第63章 心生嫌隙 虽然只加了一点,但是总价已是天价!这么一尊铜鼎,拍出了这样一个价格,纵观拍卖界,还没有过如此大手笔! 青蔷没有作声,想了半晌,咬了咬唇道:“我们还是不要了,大不了,我去偷出来。” 微生玥忍俊不禁,笑道:“偷?你居然会干这种事?” 青蔷刮了他一眼:“做什么?我权当劫富济贫,谁知道他买这个去,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微生玥依旧笑不自禁,像是发现了青蔷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凑上前来,伸手点了一下青蔷的鼻尖,眼底狡黠毕现:“算我一份。” 青蔷僵了僵,微生玥已退身开去,悄声道:“我又不是真要买,钓他玩儿呢。” 青蔷讶然。 场下墨爷已经万分激动地落了锤,叫道:“两千六百万!雀锦鼎归天紫号贵宾!” 天紫,天子,这号选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呵。 这一场拍卖界的大对抗,诚然已载入拍卖史册,让后人津津乐道。而对两位分庭抗礼的买家身份的猜测,一时也成为平陵乃至华夏整个拍卖界的茶余饭后之谈。 拍卖结束,已近子时,青蔷本想回叶公馆去,然微生玥却是提了个大胆的建议,让她住微生家,理由便是明日早上会有一个惊喜,却不肯明说。 青蔷倒也不别扭,灵云扇离微生家的确也更近些,也想着若先送她回叶公馆,微生玥再回微生家,那也得凌晨时分了,十分过意不去,也便答应了。 回程的途中,青蔷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翻着让微生浮鸣临时找来的黄历,表情凝重。 微生玥不解道:“你干什么呢,翻什么黄历?” 青蔷叹了口气:“雀锦鼎没拍到,况且落实了与金印有关,我得选个日子,想想办法去弄出来才好。” 微生玥越发笑得欢畅。 青蔷顿时不悦,瞪了眼:“你方才可是跟我说也算你一份,到时我可不客气,鼎洲那处,想必我一个人还是不稳妥,有个人接应还是必要的。” “好啊,我一向说话算话,蔷儿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带眨一下眼的。”微生玥笑嘻嘻的。 青蔷忽然愣了,看着他说话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都仿佛是从心底漫上来,不带一丝虚假的伪装算计,她开始动摇最初的怀疑了,是她对他过于防备了么? 微生玥看青蔷不说话了,他收敛了一下笑意,眼里又端上了无以复加的柔情,他伸过手来,默默握住了青蔷的手。 这一次,青蔷竟不想挣开了。 回到微生家,青蔷白了一眼没个正经让她一道去住主院的微生玥,让微生浮鸣带去了客院,来回奔波了一日,甚感疲惫,她也不认床,挨着枕头便睡了。 只是心有顾念,一早便醒了。 微生玥说的惊喜,她还以为是关于蒋敏怡的事,毕竟蒋敏怡还关在他家水牢里。他又神秘兮兮地依旧不肯说,也便只能等待。等待的间隙,两人还下了几盘棋,青蔷技不如人,每回皆输,气得她掷了棋子,不愿再下。 微生玥只淡淡笑着看她气鼓囔囔的。 侍从过来通报了一声:“尊主,人到了。” 微生玥示意:“让他上来。” 青蔷愈发纳罕。 然没留给她多少时间细想,门外转过来一个人影,立马叫她好一番诧异——灵云扇的墨爷! 及至墨爷格外恭敬地上前来跪拜:“属下参见尊主!” 青蔷脸色幽深没有说话。 微生玥一抬手:“请起,看座。” 墨爷千恩万谢地坐下了。 微生玥道:“都交接好了?” 那墨爷回复:“都已清楚妥当,除却陆珏没带够金条,付了华容银行的支票之外,其余都是货真价实的大黄鱼。” “嗯。”微生玥点点头,又道,“鼎洲呢,他没有异议么?” 墨爷得意地笑了笑:“一锤定音,银货两讫,这是规矩,他若反悔,也便不能在这道上混了。” 微生玥满意一笑:“做得好,来人,带墨掌事去领赏。” 那墨爷一听,激动不已地跪下磕了头,说了声:“属下告退。”既随着侍立一旁的随从下去了。 微生玥尘埃落定,转脸看向青蔷,正想同她说话,青蔷却是站起身来,表情淡漠,凉凉道:“那我也告辞了。” 说着便向前走去。 微生玥出声挽留:“你难道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青蔷停住脚步,沉沉叹了口气:“想啊,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这么多年来,微生家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却像一个手眼通天的神话。” 她转过身来,直直看进微生玥的眼里:“可是微生玥,我若问了,你会如实回答吗?我不想听到你敷衍虚假的答案。你若真心,便让我看看你的心,若是假意……”她顿了顿,“我一个人也无妨,反正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微生玥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云烟翻涌,似是轮回了无数的沧海桑田,终是落下沉沉一叹:“蔷儿,你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找到办法了。” 回了叶公馆,青蔷倚在小楼的阳台上,闷闷地不作声。 她这是怎么回事,胸膛之中似塞着一团棉花,堵闷不堪。气微生玥骗她,瞒她么?但是她有什么立场埋怨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世间事,不一直如此么。 秋凝凑上来:“主子,你在微生家发生了什么事吗,从没见你这样不开心。” 青蔷叹了一口气:“秋凝,微生玥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说我这心里难不难受。” 秋凝噗呲一笑,贼兮兮道:“主子,你这是爱之深忧之切呀。” 青蔷纳罕:“爱之深忧之切?” “嗯啊,爱一个人的时候呢,就会患得患失,常常会想,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是不是另有所求。”秋凝顿时化身情感老夫子,“爱一个人,就忍受不了对方的欺骗,总是希望知道他的任何事情。如此看来……主子,你肯定是爱上微生家主了!” 爱?青蔷怔住了,一千年了,她有一千年不去动这个念头了。她有爱,对大义的爱,对膝下孤子的爱,唯独那份悸动之情,被尘封在心底。她以为,这样的爱,早已随着李湛微的逝去,而烟消云散了。 “主子,你爱上微生家主了吧。”秋凝打趣道,“多好呀,家主对你那么好,他肯定也很爱你。” “他……爱我么?”青蔷木愣愣的。 秋凝使劲地点了点头:“你当局者迷呀,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啊。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星星一样,温柔得像水草一般。他若这么看我一眼啊,我死了也愿意!” “什么星星水草的,你怎么懂这么多?”青蔷戳了一下秋凝的脑门,斜她一眼,“他看你一眼你就要死?你死了,你让天奇怎么办。哎,是我疏忽了,什么时候得赶紧把你和天奇的婚事办一办,我这里也好换一个丫头,省得整天叽叽喳喳没大没小的。” 秋凝顿时涨红了脸:“啊?主子,不要啊,你不要赶我走!我才不嫁给那个木头呢!” 青蔷故作恍然:“啊?原来你不要嫁给他啊。那我问问前厅的瑶红,我看她很喜欢咱们天奇,总是偷偷塞点心给他,生怕在我这里饿着了他。” “什么?!瑶红偷偷送东西给天奇?!怪不得天奇总给我吃那些点心,还以为是他去外面买的呢。这小丫头敢挖我墙角!”秋凝咬牙切齿的。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还不许别人把他挖走了么?”青蔷泼冷水堪称一流。 “我……”秋凝百口莫辩。 两主仆在阳台上嬉笑闹腾时,老余出现在楼下,抬头望上来。 秋凝哈哈笑着看见了他,便叫道:“余叔,有事儿吗?” 老余点了点头:“有两件事要禀报圣主。” 第64章 茶园异事 青蔷看下去:“何事?” 老余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少爷来电报了,他快到上海了,约莫四五日便能回家。” 青蔷眼里一亮,手一撩,那张纸从老余手里悠悠扬扬飞了上来,她伸手捏住看,果见上头一行规整的黑墨电报字: 姨芳鉴:恭请崇安!船入东海,二日抵沪,三日返陵,思家甚甚,恨未插翅。翕敬上。 青蔷浅笑低语:“回来就好。” 秋凝凑上来:“少爷这发的什么?芳什么,二什么三什么?” 青蔷推开了她的大脸,又望向老余:“那第二件事呢?” “有客人在前厅等候,说是您的故友。” + 烟缠雾绕间,一副妖娆的身躯妩媚地斜躺在卧榻上,香肩半露。 松本九藏推门进来,让烟雾熏得皱了眉,看向卧榻上的人,语气不耐烦道:“惠子,事办得如何了?” 松本惠子吐了一口大烟,媚眼如丝:“大哥,你放心,我出马还能有摆不平的男人吗?” “那就好。”松本九藏转身要走,又回头一脸正色,“这东西少碰些,你看看以前这儿的清国人,都是什么下场。”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松本惠子敷衍地摆摆手,继续躺在榻上烟枪不离手。 松本九藏叹了口气,关门走了。 松本惠子掀开眼皮,布满血丝的眼如豺狼的瞳仁,闪烁着粼粼骇人的光,她轻哼一声:“不就是个老太婆么,看我怎么捏死她。” 平陵地处多山之所,整座城建在一条大江转弯的沉积平原上,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中间或有几处其他小城,上回去的湘川,是较平陵稍逊色一些的小城,而今次这个程里镇,更小一些,是个名副其实的山间小镇。 汽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行了小半日,抵达之时,已近黄昏。自山路徐徐驶近之时,遥遥见得一片白墙黑瓦的房舍掩映在山林碧树间,及至近了,近看这处旧世古风的府苑之时,青蔷竟觉得甚是舒坦。 她到底还是喜欢这片大地上土生土长的风骨。 “李小姐,这边请!”黄靖已十分殷勤地替她开了车门,美人自然谁都喜欢。 青蔷下了车便问:“那茶园在何处?” 黄靖稍显犯难:“就在后山上。不过现在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也看不清,要不,李小姐先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再去。” 青蔷看看沉下的余晖,思及也对,便点了头:“也好,麻烦黄少爷带路。” 黄靖笑逐颜开:“这边请这边请!” 天骄茶业,在前朝是皇家御供的专属茶庄,他家的黛眉,乃昔日太后的心头好,一季新茶不过百来斤,悉数上贡宫中。而最好的黛眉,便是产自这处程里镇,小凝山。 青蔷没想到的是,在游船上同历杨佩儿事件的黄靖竟然找上门来。 起因便是他们这处黛眉宝地,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夜之间,茶园之中,一大片茶树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枯木。愈加蹊跷的是,那枯萎的茶树远远看去,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图案。黄靖带了照片给她看,奈何黑白的照片,辨不清晰。 黄靖替远在北平的父辈前来查看,见这番诡异的场面,便想起了半月前游轮上之事,以及解决此事的李青蔷。由于那时知是平陵叶舜翕的红颜,他过后也没多加打探,只是今番可以名正言顺地前来拜访,也细致打听了一番,知晓不过是叶舜翕的小姨,并非金屋红粉之后,他胆子也就大了几分。 黄靖前来邀约晚宴,青蔷亦山路坎坷晕车不适为由拒绝了,只让他遣人送了些吃食到她下榻的小院中。 那一晚,青蔷睡得不怎么踏实。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天空中仿佛游曳着两条巨大的苍龙,一黑一金,而转瞬间,那金色的苍龙当头冲进了她的身体,她恐慌而无助,而浑身又无法动弹。眼前萦绕着一片虚白的雾气,那云烟渺渺中,她见得一个挺拔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眼里无穷无尽的悲伤与无奈,他微微张嘴,声音飘过来: “蔷儿,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 下一瞬,她便惊醒过来,头脑甚是混沌,满满充斥着方才的声音,为何这么像微生玥?! 及至脑袋慢慢清明,方才梦境里的恐慌才渐渐淡去,而那真实感似身临其境,像是某一段她经历过,却被遗忘的过去。她的确有一段被尘封的过去,无人知晓,包括她自己,莫非果真与微生玥有关,那微生玥岂不是同她是一样的……存在? 天已熹微,她再无睡意,索性早早起床来。房中等待一个多小时,秋凝才推门进来,见得早已梳洗穿戴完毕,坐在窗边看书的青蔷,还吃了一惊,要知道她这个主子,向来便是睡到天光大亮的。 秋凝见她梳的头太过简洁,又替她重新绾了一个。 门外却传来丫鬟恭敬的询问声:“请问,李小姐可起了?” 秋凝闻声到门口去,听得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秋凝又回来了,说道:“主子,黄少爷请您用早餐。” 青蔷摇了摇头。 秋凝也是一脸无辜:“是他的太奶奶想请您去。说是这老太太前几日因为茶园的怪事去庙里拜菩萨,又听说黄少爷请了高人前来,连夜赶回来了,刚到没多久呢。一大早的不去休息,还请我们去吃早饭,这精神头可真好。” 青蔷想了想,只得道:“行吧,反正也要让黄靖带着去茶园看看的。” 二人到达饭厅时,黄靖已经在等候了,只是尚不见老太太。 黄靖笑逐颜开迎上来问:“李小姐昨晚上睡得好吗?” 青蔷不想细说,只点了点头:“还好。” “这样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水土不服啊,认床失眠什么的呢。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对下人说,就把这里当你自己家。”黄靖笑嘻嘻的。 “听说黄少爷的太奶奶连夜回来的?”青蔷岔开话头,“怎么不休息一番,不必来招呼我的。” “可不是嘛!”黄靖脸上是又喜又无奈的复杂神情,“我们家这老太太,别的不说,这身体啊是一等一的好。” 门外丫头忽然一声:“老祖宗来了。” 黄靖立马端上一脸乖像,向门口走去,叫了一声:“太奶奶!” 青蔷转身去看,见得门外走进来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脸上虽已叫岁月侵蚀上深刻的皱纹,然而圆润的脸盘面色红润,精神健硕,腰杆笔挺,甚至还不用下人搀扶。她的打扮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老人扮相,既不浮华也不刻意收敛,倒有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 她伸手上来,笑容满面地在黄靖脸上推了一把,反而略带嫌弃道:“臭小子,你多久没来看太奶奶了?要不是这次的事情,是不是要等到太奶奶寿终正寝时,你才来瞻仰一下遗容啊?” 黄靖赶忙道:“太奶奶您哪里的话!您是要长命百岁的!我自然无时无刻都想着我们家的最大美女啊,可是老爹派给我的任务太重了,没有空啊。您什么时候去教训教训您孙子,让他不要这么折磨我了?” “油嘴滑舌!你父亲就该这么管你!”黄老太太瞥他一眼,笑呵呵地看向后头的青蔷,然而却愣住了。 第65章 黄家老太 黄靖见她如此,便叫了她几声,黄老太太方回过神来道:“哦,这位就是李小姐吧。” 青蔷点点头微笑:“你好,老夫人。” 黄老太太又怔了怔。 黄靖不明就里,赶紧让两人上桌坐了。 吃粥之时,黄老太太时不时地盯着青蔷看,看得黄靖实在忍不住了:“太奶奶,您这是怎么了?您是认识李小姐还是怎么的?” 黄老太太没回答,只问道:“李小姐是北平人士吗?” 青蔷放下手里的碗,摇了摇头。 “哦。”黄老太太似乎有些失落。 “太奶奶,您这是怎么了?看得我实在莫名其妙啊。” 黄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李小姐,让我想起了一位恩人。本来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了,我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但是今日一见李小姐,又让我记起些恩人的面貌来,真是七八分地相像啊。” 青蔷不做声,拿过手边的茶杯喝茶。 黄靖顿时乐了,李青蔷像老祖宗的恩人,那老祖宗定然会喜欢她,对他日后的追求可是十分有利啊!他切切道:“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起过啊,怎么样一位恩人啊。” 黄老太太口吻悠长,神容肃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我那时不过十二三岁,有一次跟随我爹入宫探亲,你也知道,那时我姑姑是宫妃。我偷偷跑了出去玩,在后花园的时候,被一只狗吓到,跌进了湖里。那时,周围只有几个嫔妃与宫女,谁也不敢来救我,我几乎要淹死。就在那个时候,是那一位小姐把我捞了起来。我早就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不过后来听我爹说,我当时都没有气了,是那小姐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往我嘴里滴了两滴血,我居然醒了过来。” “太奶奶,您讲笑话吗?这人难道是神仙啊,喂个血就把你救活了?”黄靖不屑一顾地哈哈笑。 “不许笑!”黄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黄靖悻悻住了嘴,黄老太继续道,“没两天我便好了,姑姑带我去那小姐的院子里拜谢。听人说,皇上在山林遇险,是那小姐救的皇上,皇上很喜欢她,带她进宫来,但是太后反对,说是来历不明,不允许皇帝给她封号,只让她住在宫里,也不让皇帝去见她。我姑姑那时与她住的近,也不太受宠,便与她有些来往。” “虽然我那时还小,但是依然记得,去拜见的时候,觉得那小姐真美啊,像是阿娘故事里的仙女一样。她不穿旗装,穿的是汉人的襦裙,应该是个汉人。太后允许我在宫里陪我姑姑一段时日,我便常常去那小姐院里玩。她性子很好,待我就跟亲妹妹一样。我还记得,她那时总是戴着一只白玉手镯,经常看着发呆。” 青蔷端杯的指头一动,山里微凉,她今日穿着一件长袖罩衫,镯子滑入袖中,未有显露。 “后来呢后来呢?”黄靖急不可耐,美人的故事他最喜欢听。 黄老太又是沉沉一叹:“后来不到半年,她失踪了。有人说,太后说她是妖孽,派人杀了她,丢到乱葬岗了。又有受过她恩惠的宫女说,她确是仙女,回天宫去了。我那时是真真哭了好几日。” 黄老太说着,竟眼泛泪光,戚戚忧伤起来,连黄靖都不敢做声。 青蔷沉默了一阵,重又拾起筷子,夹了一只芙蓉奶黄包,放到黄老太的碟子里:“老夫人,凉了就不好吃了。” 黄老太缓过神来,又顿生感慨:“像啊,真像极了那时的玉小姐。” 青蔷低眉浅笑。 黛眉是红茶的一种,只因此处土质特殊,加之黄家独门的制茶工艺,因而成为独树一帜的珍品。茶园在后山,山路蜿蜒崎岖,黄老太没有去。 上山小道只容一人行走,黄靖在前头领路,青蔷与秋凝天奇在后头跟着。 秋凝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悄声问道:“主子,黄老夫人说的,不会是你吧?” 青蔷看着前头三四米开外的黄靖,并不回答,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其实奕詝是个有抱负的皇帝,他最崇拜的人,是他们的太祖努尔哈赤,奈何巨木生腐自根起,又岂是他一人能力挽狂澜的。” 秋凝似懂非懂,追问:“奕詝是谁?” “是大清咸丰皇帝。”出声的是更后头一些的天奇。 “哦——”秋凝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立马又了然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我明白了。” “让你多读些书你不听。”青蔷敲了她额头一记嗔怪,又侧脸对跟在后头的天奇道,“这丫头以后交给你了,我可管教不了了。” 秋凝羞涩地跺脚:“主子!” 天奇腼腆地笑着。 黄靖停下来等他们,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啊,在说老夫人说的六十年前是哪位皇帝。”青蔷淡定从容。 “哦?那你说是哪位?”黄靖站定,自以为十分潇洒地眯起眼。 青蔷并不多看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只落下一句:“黄少爷家书香门第,想必不需要我班门弄斧的。” 攀下一片森森林木,眼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是油绿整齐的茶园,零星几个茶娘在采摘嫩茶尖。 黄靖叹了口气:“出了这事后,很多采茶人都不敢到这里来了,只剩下这么几个胆子大的。虽说黛眉已采摘完毕,但是这里其余的茶叶也是很大一副产业,就这么被荒废了,我家损失也不小。” “枯死了几棵茶树而已,就那么吓人吗?”秋凝不以为然。 “呃……其实……”黄靖自觉说错了话,结结巴巴,犹豫踯躅,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青蔷。 青蔷看着他,还未说话,秋凝已经急切道:“其实什么啊?!黄少爷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黄靖挠挠头,讪讪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不只是茶树枯死,茶树枯死的前一天晚上,附近的人听见这座山头有诡异的声响,还看见一些黑影飘来飘去,大家都说是山鬼作祟,所以都不敢上来了。哎,你们别生气,我这不是怕你们不愿意过来嘛。不过我来这住了两日,什么都没见过,而且现在大白天的,我陪着你们,肯定没什么事。” 青蔷倒是没什么反应,秋凝却是不爽快了,竖起眉来:“黄少爷,你这样就不厚道了,你怎么能将我们这两个弱女子至于险境之中呢?” 天奇第一个“噗呲”笑出声来,秋凝一个眼神瞪过去,天奇憋住了笑。 “我们上去看看。”青蔷笑着摇了摇头,向着茶园山丘上走去,能望见那里枯灰色一片。 山脚山腰上还是茂盛葱绿的茶林,而山丘的顶部却是一片枯烬的茶树。枯死的茶树如同一顶褐色的帽子,盖在这座浑圆的山丘之上,而这顶帽子的边沿并不圆滑,呈波浪形,而内里也是黄绿间隔,以至于有些茶树并非整棵枯死,而是半枯半活,一些甚至截面清晰地枯绿相间。 青蔷手掌附在茶树上,微微探了探,发现残余着一些奇怪的能量微粒,她转脸向秋凝点了点头,秋凝会意,向天奇使了个眼色,天奇走上前拉了一把黄靖,让他背过身去,说道:“黄少爷,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青蔷闭上眼,凝起印力,额上的金印闪烁出炫目的金辉。金印之息如一层薄雾,弥漫开来,沁入茶园山头。须臾之后,青蔷睁开眼,收回手叫了一声:“黄少爷。” 第66章 四族使者 黄靖还没回答天奇的问题,听见声音回过头去。 青蔷继续说:“说说这片茶园的来历吧?” 黄靖还不明所以,青蔷补充:“这块地的历史你知道多少?” 黄老太原本邀请了青蔷去吃午饭,但是青蔷拒绝了,她的理由是昨夜偶感风寒,头脑十分胀痛,怕传染给老夫人。她不能摘下手镯,又恐露了端倪。 秋凝不解:“主子,那里会很危险吗?我们自己不能去?” 青蔷喝了口汤:“还不清楚啊,但是小心点总是必要的,多些人,总多份力量。” “你说那座山头下会是什么?” “嗯……”青蔷略略沉吟了一下,“是个与雀锦鼎有着相同印力的东西。” “啊?那岂不是……”秋凝甚是惊诧,“那会是哪一个金印使族的宝物?” “不好说。白虎,白泽都销声匿迹,后人难寻,除了青龙使密令已知,其余皆还是谜,而青龙使那密语也是没头没脑,老余他自己都不知道所指何处何物。难。不过……”青蔷截住了话头。 “不过什么?”秋凝追问。 “我有个疑问尚未解。” “什么疑问?”秋凝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微生玥当初告诉我,雀锦鼎与朱雀族的宝物有关,而他又拱手让给了鼎洲,我猜不出他的用意。他知晓八使传承咒的密令,与八使定有渊源。” “家主不是说过了吗,微生家是李湛微的后人啊。” 青蔷懒懒挑了她一眼:“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为什么不信?”秋凝撅起嘴来,叹气道,“主子你就是想太多,微生家主对你这么好,你却不相信他,他知道了一定很难过。爱一个人,就要全身心地信任他!” 青蔷愣住了,爱他就相信他吗?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尔虞吾诈,勾心斗角,为了利益,手足可以相残,父子都能反目,而最脆弱的,不过是“情”这个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她爱他吗? 对于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她,被伤怕了。 已是来黄家茶园的第三日,青蔷依旧早早地收拾妥当,站在黄家的大门外,看着蜿蜒而下的山石阶梯出神。黄靖哈欠连天地出来了,今日倒是没有往常的少爷打扮,而是穿了一身棕黄色帆布衫,一双厚底高帮的黄牛皮鞋,一副进山打虎的姿态,他又打了个哈欠说:“你叫的人什么时候能到啊?” 青蔷目不斜视,只淡淡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吗?” “自然是妥当了!”黄靖赶紧邀功,“你看我们这穷乡僻壤的,物资也不丰富,我可是让人跑了周围好几个镇子才凑齐了,忙到了很晚才睡。” “嗯。”青蔷低低应了一声,忽然眼里有一丝光亮,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细腰款款,体态婀娜,还能听见她嫌弃的叫苦声:“什么破庄子,车都开不上来,累死姑奶奶了!” 她渐渐走上来,穿着紫红色衬衫,利落的黑色背带裤,一双齐膝马靴,头发依旧水滑油亮,双手叉腰,脸上带着抱怨的不悦。 “怎么又是你自己来,你还没回去啊?”青蔷笑道。 “你这么希望我走吗?”林冉冉喘着粗气,环视了一下周围,“其他人还没来?啧啧,你看看,关键时刻还是我们林家靠谱。” 青蔷但笑不语。 “林姨此言差矣!” 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见路边大树的树杈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身黑白侠士装扮,带着一顶竹笠,他站起身来,纵身一跃,如一只矫捷的松鼠,落在青蔷前方,单膝跪地道:“卫海时参见圣主!” “卫家海字辈吗?”青蔷没见过这人。 卫海时依旧跪着:“是,家父卫空河,是族中三堂主,主子您的密令太急,族中就只有我在附近,爷爷就让我来了。我昨夜就已在此等候。” 说着,还得意地看了一眼林冉冉。 “昨夜就来了么?怎么不告知一声,黄少爷你可知晓?”青蔷看向黄靖。 黄靖愣了愣,忙道:“这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海时道:“属下并未惊动这宅院中人。” 青蔷便道:“卫少爷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林冉冉吊起眼来:“小子,你刚刚叫我什么?!” 卫海时笑笑:“林姨,多年不见,您还是老样子,您可能记不得了,我十岁那年,您来我家时,还送过我一盒薄荷糖。” “你是卫空河的儿子啊,”林冉冉皱起眉来,“他儿子太多,我记不清了。” 卫海时略显尴尬。 忽然平地一阵旋风,落叶纷纷卷起,迷得人睁不开眼,众人皆是抬手遮眼,而风又一瞬间停了,有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一男一女。男的年长些,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精瘦,容貌普通,女的不过十四五岁,娃娃脸,尚显稚嫩,笑嘻嘻的。 那男人肃穆跪下行礼,女孩子一看也匆匆跟着跪下,男子道:“属下勾陈家迅疾堂堂主莫衷识,携小女莫楠,拜见圣主!” 青蔷还没说话,林冉冉倒是嗤笑道:“出个任务怎么还拖家带口的,你们勾陈家还真别具一格。” 莫衷识颇为难堪,回道:“属下教子无方,小女顽劣,偷偷跟出来,属下立马遣她回去!” 那小姑娘也急了,赶忙道:“不关我爹爹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想来看看圣主的,我一直听人说起圣主,但是没见过,所以想来看看。” 林冉冉噗呲一笑:“行了,现在见到了,赶紧回家去。” 莫楠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林冉冉的腿,哭得煞是可怜:“圣主你别赶我走,我想同你们一起去!” 林冉冉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小丫头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圣主,圣主在这呢!” 说罢,指了指一旁的青蔷。 林冉冉继续打趣:“连圣主都认错,理当重罚!” 莫衷识与莫楠皆是满脸愕然,他两跪错人了,看气势,将林冉冉当成了圣主。 “好了,冉冉,别再开玩笑了,”青蔷道,“莫堂主请起,时间紧迫,我们赶紧走了。” 林冉冉讶异道:“老蔡家还没来人呢,我们不等了吗?” “不了,我没让他们来。”青蔷转身看向黄靖,“黄少爷,带我们去拿东西吧。” 此时的黄靖正是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啊?” 黄家的这片茶园,开垦不过五十多年,起初是一片荒山,黄家买下后,开垦做了茶园,没想到产出的茶叶却是极品。也曾将茶树移到别处栽种,或将泥土搬运到其他地方,但是都产不出黛眉,因而,黄家人只知是这山丘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只是不敢往下深究,怕惊扰了土地爷,毁了这棵摇钱树。 众人在黄家后山茶园入口处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卫海时从背后的树杈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向青蔷点了点头:“找到了。” 青蔷颔首:“好。” 由于人多,又加上一个非要跟随的“普通百姓”黄靖,寻得那处所在时,已过了近一小时,林冉冉没少数落黄靖,黄靖为此还十分奇怪,怎生就光埋怨他拖了后腿,其他几个女流之辈不也需照顾吗? 这里是离黛眉茶园的山头有些距离的一处山谷,并未开垦,仍是荒山。但是两棵十分挺拔的松树显得甚是醒目。不过除此之外,周遭乱石杂树,并不见异常。 卫海时道:“着急来报,还未开启,请圣主与诸位退后五十米,以免碎石伤身。” 众人会意,往后走了段路程,青蔷站在最前头,暗暗提了分印力,结了个界,其他人识得她的举动,也自是省了力气。 第67章 地宫迷踪 眼见前方卫海时在山谷岩壁上跳下窜,在各处放了些不知名的东西,随后站定,施了个术,只见白光乍起,一片山石迸裂之声,随之而来是一阵巨风,夹杂着一些碎石,兵兵乓乓地扑面而来,只是飞到众人面前似是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直直掉落下去,而两旁稍远一些的林木倒是让石块砸断了不少。 众人之中,黄靖与莫楠吓得抱住了头,看得林冉冉一脸嫌弃。 烟尘渐散,卫海时叫了一声:“快来看!” 众人走上前去,见得那两棵松树中间,本是山石岩壁的地方,碎石覆盖之下,竟是一座石门。 门的中央有四块孔形凹陷,左右各有两块圆形棋子,由线槽连通,像是棋盘。每块棋子上,都雕琢了一些怪异的图案。 青蔷看着眼熟,又想了想,忽然惊觉,这几个图案,不正是微生家湖里那四个柱子的花纹吗?! 这处山里的密室,莫非与微生家有关? “这是什么玩意儿,机关吗?”林冉冉问道,“小卫,你快来看看。” 卫海时道:“不错,这是四宫棋,这四颗棋子要挪到正确的位置上,门才会开。” 黄靖乐了:“那不简单,一共才四个,大不了我们全部试一遍。”说罢伸手就要去移动。 卫海时匆忙拦住他:“不可!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错了,门的里面大几率就是断龙石,巨石一落,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打不开就炸开呗!”黄靖不以为然,不怀好意地看向青蔷,笑嘻嘻道,“叶家不就有军工厂吗,青蔷小姐一开口,炸药是小事吧?” 卫海时又道:“里面是什么样,我们一无所知,不能用蛮力。一般来说,这样规模的墓,设计之人巧夺天工,定然预知盗墓之手段,又怎会没有应对之法。” 林冉冉追问:“你怎知是墓?” 卫海时笑笑,稀松平常的脸竟添了几分英气:“林姨忘了我家的老本行吗?” 林冉冉撇撇嘴,又瞪了他一眼:“别叫我姨!”又看向青蔷,“这可怎么办?”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青蔷早已闭上眼,凝神回想了当时在微生家看到的画面,心下一定,便上前去,伸手抓住了一枚棋子。 卫海时忧心道:“圣主……” 青蔷看了他一眼:“放心,我有数。” 林冉冉白了卫海时一眼埋怨道:“青蔷做事要你插嘴?” 卫海时悻悻退后。 由于年久,机关生锈,青蔷使了些力气才将棋子移动,等四颗棋子按着微生家柱子的位置排好,青蔷松了口气,然而门却没有反应,不觉狐疑看向卫海时。 卫海时上来看了看,方道:“还需一同往下按。”说着两手各自按在一边两颗棋子上,另一边黄靖摩拳擦掌上前:“我来!” 两个男人数着一二三,一齐往下按。其余人心里皆如吊了一杆秤,七上八下没有底,青蔷也有些忐忑,没有十成把握。 然听得一阵咔咔声响,四颗棋子咕噜噜转动起来,门果然从中间缓缓裂开来,伴随着一阵轰隆隆声,石门退到了两边,震落了一些碎石,里面果然是一间密室!只是望进去黑漆漆的,毫无光亮。 青蔷转身嘱咐道:“秋凝,你留在门口守着。” 秋凝跺脚:“为什么?我要陪你去!” 青蔷沉了沉脸:“别闹,若是我们遇险,我会想办法放灵蝶出来,你便去找后援。” 秋凝这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冲天奇说了句:“你保护好主子啊!” 天奇笑着点了点头。 林冉冉嗤了一声:“她还用你保护,别拖她后腿就不错了!” 黄靖与莫楠也一并让青蔷拦了下来,眼看着他们五人点了烛火入内后,秋凝说动莫楠弄了几棵小树垒在门口做掩护。 黄靖又一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和莫楠不知如何掷过来几棵树,原来这一群人里,还真只有他手无缚鸡之力。 这个石室之中黑漆漆的,青蔷捻了几颗光球悬浮在周遭,细细看起周围的情况。方才一路行来都很顺利,卫家在奇门遁甲、机关秘术方面颇有造诣,看来卫海时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凭着他的指引,他们避过了很多机关暗器。不过,这人怎么没在卫家海字辈中崭露头角呢。 然而人多,难免出错,莫衷识在墙边不知碰触到了何种机关,一瞬间,乾坤颠倒,四周所有的墙体统统旋转移动起来,林冉冉与卫海时骤然就掉进了脚底下的黑洞之中,青蔷还没来得及去救,自己便被迎面飞落的墙体扇进了另一处密室内,她余光看到的,是手里拿着火把的天奇被脚底下骤然升起的巨石顶了上去,莫衷识也滚向了另一面。 这下子,五人走散,并且生死未卜。不过,她刚进门时,采了他四人的印息在手,若不幸遇难,印息便散了,如今,她手指上每人的印息完好,说明他们尚无性命之忧。 若是印术,她倒容易破解,只是这是货真价实的墙壁,印术没有穿墙术,她也只能往前走。 前方是一条黝黑的甬道,幽深寂静,好似随时都会有魑魅魍魉扑面而来,不过,她在这世间行走,深知最可怕的,莫过于人心。 渐渐有些寒凉,甬道的石块变得有些不规整,不见了人工雕琢的迹象,更加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起来,像是天然的岩壁洞窟,甚至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 青蔷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闻几声细碎的哭泣之声,像是小孩的哭声,她循声上前听,又忽然没有了。 深山地洞之中怎会有哭声,妖物邪祟,都得有个正形,青蔷熄了光团,摸索着又向前走了些,隐隐见得前方有些亮光,而前方也像是十分空旷,只因那橙黄的亮光看似有些距离。 她正看着,耳边簌簌一声响,一阵细微的风袭来,她一抬手,一根挥来的棍子不偏不倚抓在手心,而对方并不罢休,见攻势被挡,猛地抽回棍子,继续进攻,衬着远处一点点的火光,双方只能见两个黑影。 但是此人似乎不会印术,也没有印息,只抡着手里的棍棒,胡乱抽打一汽,青蔷不费力地躲着,而那人攻击了几下,没打着,像是火了,大骂一声:“到底是人是鬼?!” 这是……? 青蔷心下一惊,展开掌心,两颗光球如升腾的启明星,飞旋而出,将周遭映照得雪亮,她顺势又截住了对方挥来的棍子,出声叫道:“千辰,是我。” 光球照亮了蔡千辰的脸,他方才还是如临大敌的神色一下子惊诧不已,更多的是欢喜,差点就要抱上来,收住了脚步,大喜过望:“青蔷!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你了!”又回头喊了声,“你们快出来,是青蔷!” 青蔷转脸一看,那火堆处,探出两个人来,一个居然是莫楠,另一个也是个女子,看起来年纪稍大些,只是这眉目,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两个姑娘听见蔡千辰的声音,匆匆过来了,莫楠一上来就拉住了青蔷的胳膊,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看来她刚才听见的哭声应该就是莫楠了。 “圣主!”莫楠怯生生的,但见到青蔷,看似安心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和秋凝在外面等着吗?”青蔷问着莫楠。 莫楠抽泣着:“我……我等不了,就是想来探探险而已。我爹爹呢?” 第68章 白泽圣殿 “方才遇到机关,我们走散了,不过他们应该无恙。这地方艰险难测,就连你爹都难保能全身而退,不让你进来,是不想让你涉险,让你爹多添纷扰。”青蔷皱了眉,又看向蔡千辰,“你又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 蔡千辰挑了挑眉:“我老爷子啊,他让我来的,听说其他三家都来了,怎么没跟我们说,还是人家跟我爹说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青蔷看了他一眼,叹气:“我不告诉你们,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其他三族势力庞大,人丁兴旺,纵然遇险也不会伤到根基,但是你家有几个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青龙家还想复兴吗?这里机关那么多,你受伤没?” 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发现手上缠着绷带,拉起来一看,有血渗出来,看来是受伤了。 蔡千辰方才还在为她没拉他蔡家入伙而耿耿于怀,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暖上心头,笑嘻嘻道:“你是在关心我啊?放心,我虽然不会印术,但是野外生存技能还是有的。” 青蔷无奈摇头。 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的女子恰时开口了:“我已经给蔡少爷消过毒包扎好了,应该不要紧的。” 青蔷看向她:“这位是?” 女子笑盈盈地自我介绍:“我叫申慕雪,是个医生。” “医生怎么在这里的?”青蔷看向蔡千辰。 蔡千辰也是一脸无辜耸耸肩:“我也是半路碰到的。” 申慕雪倒是自己解释:“我今日是来山里采风的,但是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洞里,不知怎么的,就掉到这里来了。幸亏遇见了蔡少爷,否则早掉进深涧粉身碎骨了。” 蔡千辰又补充:“对了,上回我们在光华剧院遇枪战,我胳膊受了伤,也是申医生替我包扎。你说巧不巧?” 青蔷看了看申慕雪,她的脸上笑容淡淡的,抬眼看向蔡千辰的时候,还带了几分羞涩。 青蔷笑了笑,意味深长:“巧。” “哦对了,你过来这边看看。”蔡千辰切回正轨上,指着一处黑暗的洞窟,“我四下看过了,有很多条路,也不敢随便乱走,但是有个地方比较奇特,想来应该有蹊跷。” 青蔷手指一动,一颗光球飘到蔡千辰身旁,晃晃悠悠如一盏灯,替他照亮前路,她一点头:“去看看。” 四人走进那个洞窟,不像她方才走来之处有一条长长的甬道,这个洞一进去,就进入了另一个洞窟之中,蔡千辰停下脚步,伸开手臂回头说:“小心。” 青蔷停下来,见前方路已断,乃是一条断崖,前方黑暗,情形未知,然水声越发明显,她又捻了两颗光球出来,更亮堂了一些,只见前头的路应是一座桥,但此时已断,断口极为不平整,还有不少落石零落一地,断口落石皆已被侵蚀。看来是不知什么年月让石窟顶上坠落的巨石给砸断的。 “你看看,这里还有两个石像。”蔡千辰往桥一边走去。 青蔷转头看,两侧的石像被落石砸毁严重,仍看得出是两尊兽像。一尊只剩下前蹄,另一尊尚有半个身躯,但是头都已碎裂不见。 蔡千辰看着这两个残像,不解道:“这是狮子吗,这脚看起来很像啊。” 青蔷环视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围的碎石,忽然一怔,她蹲下来,手摸上一块状似尖角的石块,眼底诧异涌动,低低自语:“难道是……” “什么?”蔡千辰没听清。 青蔷站起来,伸手一挥,两颗光团呼啦一下,向着黑深的对面飞旋而去,一条宽阔的深涧铺陈眼前,足有十多米宽,延伸向两边,是垂直的岩石壁,下面水声汩汩,应是地下暗河。 光团也飞到了对岸,果然有断桥的另一端,还有一扇巨大的石门,两旁是两尊同样的石兽雕像,没有被毁,狮身羊头,长了两只硕大的盘角。 “白泽。”青蔷看着前方,心头五味陈杂,戚戚感慨。白泽一族,陨灭了七百多年,彼时是较青龙族还要得力与忠心的部族,因而是魇龙的心头刺,是第一个被围剿的金印使族。 她那时做什么去了?似乎是有消息,在昆仑发现了关于她的身世之谜,她亲自前往查探,然而昆仑未上,却传来白泽被灭族的消息,等她千里加急奔回金陵,白泽云家已是残垣焦瓦,付之一炬。 没有后人,族印失传。 莫楠总算能插上话来:“狮身羊头的白泽?好几百年前被灭族的那个?” 蔡千辰与申慕雪尚未明白其中奥秘,却见青蔷倏然间已腾空而起,飞身一跃,她今日穿的一身利落白衣白袍白裤,少了昔日的柔美扶柳之姿,多的是英气勃勃的飒爽,她便如一只伶俐的飞鸟,稳稳落在对面的断桥之上。 蔡千辰惊得掉了下巴:“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做到的?” 却让莫楠鄙视了一眼:“你到底是不是青龙家人?这不是很简单的吗?” 说罢,亦是奋力一跳,然而小姑娘大话说在前头,低估了深涧的宽度,眼看着抛物线的落点到不了对岸,惊恐地大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金鞭飞梭袭来,卷上她的腰,将她拽了过去,落地时,她还是重重摔了一跤,哇哇直喊疼。 青蔷收回金鞭,拣了块石头往身后一丢,那石头光影一虚,竟放大了数百倍,横在断桥之上,她喊了一声:“还不快过来。” 蔡千辰急忙跳上石头走过来,申慕雪也匆匆跟上。 等两人到了这头,那石头复又变回了石子,掉进了深涧里。 蔡千辰看着莫楠嗤笑道:“小丫头知不知道虚怀若谷怎么写?” 这又是一扇石门,然而上头看不出什么机关,只空白一片,仿佛只是寻常的石头。蔡千辰在石门上摸索了一阵,门旁也看了一通,没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这里有门缝,应该是一扇门啊,难道是假的骗人的?” 青蔷却转过头,看着对面,神色凝重。 “怎么了?”蔡千辰问。 她定定看了一会:“那边有人。” 莫楠喜道:“是我爹爹他们吗?” “不是。”青蔷摇头,“不是他们的印息。” “那……是邪印?”莫楠瑟缩着退到了青蔷身后,蔡千辰闻言也警惕地拔出了随身的配枪。 青蔷摇摇头:“不好说,没有印息。还是看看怎么开门吧。” 她想了想,走到白泽石像边,仔细看了看,两尊石像形态不同,一尊是站着,一尊是坐着,看似也无怪异,对比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摸上坐着的那尊石像的眼睛,往下一按,果然凹了进去,而眼前的大门咕噜噜一阵锁链挪动之声,缓缓打开了。 蔡千辰心服口服道:“这你都能看出来?你怎么发现的?” 青蔷把手往他眼前展了展,蔡千辰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青蔷边走边说:“没有灰尘,右边有积灰,而左边眼睛那里很干净,应该是有人常摸之故。” “原来如此。圣主好厉害啊!”莫楠一双大眼滴溜溜的,满是崇拜。 青蔷却是满目深思:“如此看来,这里的确不是一个死墓。卫海时也说过,此处通风顺畅,没有瘴气,不像封死的陵墓,定是有人时常进出。” 门里头已然是一条较为宽敞的通道,却是人工搭建而成,墙壁是大整块的平整岩石,地面亦是平坦的青石板,由于没了卫海时,他几人走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中了什么机关。 蔡千辰虽然对这些全然不懂,印术也是一窍不通,但是男人的尊严与对青蔷的保护之心,他坚持走在最前面。 眼看光团在前方照出了通道的尽头,等他们上前时,不知触动了哪种机关,一个个灯盏依次亮起来,刹那间,灯火通明,展现在众人眼前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殿堂! 第69章 正面交锋 整个殿堂呈圆形,周遭一圈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圆形的穹顶,穹顶上是一些精美的神兽雕刻,赫然是金印八使的族徽!石柱之间另有三个门,看来像他们一样的通道还有三处。 他们此处位置较高,长长的阶梯向下延伸过去,可以俯视殿堂的全貌,而殿堂中央,竟同是四尊白泽石像,虽离得远,亦能辨出四尊石像形态不一,皆是面朝中央。石像围拢的中央,是一尊人像,长袍曳地,看不清面容,自形态上看,应是一个男子。那石像肃穆而立,双手平置胸膛,手中似是握着一柄剑,剑刃指地,而那剑柄上,却有一颗宝石,正散发着幽蓝的光。 青蔷望着前方,眼神竟有些呆滞。 “那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蔡千辰也看出端倪。 莫楠小丫头十分激动,正准备撒开腿奔上去,却被蔡千辰一把拽回,他还急急将青蔷与申慕雪一并推回通道中,莫楠刚想抱怨,却被他捂住了嘴,切切道:“嘘!有人!” 果然左边通道中陆续地踢踢踏踏走出了一队人来,约莫十来个,皆穿着一身军装,其中为首的一个年轻男人叼着烟,身旁还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无袖白衣配红裙,墓中阴冷,她只在臂弯上搭了一条丝巾,浓妆艳抹,四下里看了看,视线亦是往青蔷他们藏身的通道瞟过来。 那首领骂道:“他娘的!不枉小爷我损失了一半的人,总算是找到了!宝贝,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蔡千辰大吃一惊,几乎要走出去,这回轮到青蔷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蔡千辰睁大着眼,哑着声音道:“冯泰!” 青蔷亦是指了指:“松本惠子。”见蔡千辰一脸茫然,补充:“松本九藏的妹妹。” 鼎州宴上回来后,便已让勾陈莫家悉数查过宴中的几人背景了。 蔡千辰眼睛瞪得更大了,满眼愕然,继而咬牙低低道:“我说这两天怎么不来烦我了,原来是与这个东洋女人鬼混!” 那边,冯泰一行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青蔷与蔡千辰他们,径直向下走去,他们倒是挺小心翼翼的,应是在机关上吃了不少亏。快接近场中的白泽石像时,冯泰命令了两个士兵上前查看。只见那两个士兵战战兢兢,一步一挪地往前走,生怕脚底踩了什么机关。 中央石像的附近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衣服与沙土,并不见人形或骸骨之类,煞是怪异。 纵然那两名士兵再谨慎,机关却防不胜防,只见电光石火间,一头石兽的嘴里冒出一片蓝色的火焰,喷在刚好站在它前头的士兵身上,那幽蓝火焰瞬间便点燃了整个人,这倒霉的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哀嚎,眨眼之间被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整个过程不过四五秒钟,吓得外围的冯泰几人连连后退,而场内的另一人更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那人烧化时,青蔷捂住了莫楠的眼睛,而蔡千辰亦是捂住了同样惊恐发抖几乎叫出来的申慕雪的嘴。 倒在地上的士兵吓破了胆,正往外爬,冯泰掏出手枪来,指着他横起眼来:“去拿宝石!否则现在就嘣了你!”顺势在附近地上开了一枪,溅起一些石头碎渣。 那士兵被逼上梁山,只好又爬回去,不是是运气好还是因为爬的缘故,没触发什么机关,还摸到了石像,他扶着石像爬起来,浑身发抖地去摸宝石,手指刚摸到宝石,宝石闪过一丝弱不可察的微光,那人便僵住了,从手指开始,整个人都化作了石头,随即又哗啦一下,散做一堆细沙,只剩一堆衣物在地上。 原来,之前地面上的衣服是这么来的。这下,外圈剩下的人都吓傻了,纷纷往后跑。 冯泰也呆了,颤抖着对松本惠子道:“宝、宝贝,你看,这东西不好拿啊。” “巴嘎。”松本惠子气得翻了个白眼,又端了点笑,撒娇道,“亲爱的,你看,衣服不是没变石头吗,戴个手套应该就没事了。” 冯泰恍然,便又逼手下去取,然而这次手下一个个都往后撤,谁也不敢上前送死。 青蔷正迟疑着要不要现身阻止,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喝:“什么人?!” 抬眼一看,右手边的通道里跑出来几个人,竟然就是莫衷识、卫海时以及天奇林冉冉四个人。卫海时身上衣服有些破,隐约有包扎的渗血绷带,看来受了伤,幸好黄靖准备的应急品每个人都带了点在身上。林冉冉扶着卫海时,另外几人也是灰头土脸的,连林冉冉的头发都乱得有些夸张,看来走得不顺利。 莫楠一见,立马跑出去,激动地大叫一声:“爹爹!” 她这一喊,后面几人也藏不住了,青蔷顺势也走上前去,松了口气:“你们都没事吧?” 林冉冉他们亦是十分惊喜,皆是叫着“圣主”。林冉冉抹了把脸,又惊又喜,依旧端着架子道:“我还能有什么事啊,你呢?” 青蔷微微一笑:“我也没事。” 那边冯泰见到蔡千辰一行人,一时也愣了愣:“蔡、蔡千辰?” 蔡千辰吊起眼来骂道:“好你个冯泰,爷好吃好喝招待着你,你竟然在爷的地盘上偷起东西来了!” 冯泰被他一喝,心虚了半晌,连说话都结巴了:“什、什么你的地盘,地底下的东西,谁发现就是谁的!” 蔡千辰瞪他:“东滩的东西,掘地百尺都是我东滩的!就知道你与你老子居心叵测、不是东西!” 冯泰被他骂得气急,咬牙切齿地碎了一句:“去死吧!”说时迟那时快,举起枪来向着蔡千辰的方向开了一枪。 砰!震耳欲聋的枪响,伴随着一声惨叫,冯泰满脸痛苦地半跪在地上,一手的血,枪被震在地上,旁边的石栏上,一枚带血的飞镖嵌在石头里。 蔡千辰也着实惊到了,身旁的石壁上亦是插着一枚飞镖,子弹被夹在中间。他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青蔷的声音在后面传来:“谢谢天奇。” 他回神转脸看了看,果然,天奇的双臂是刚收回来的姿态,原来是他救了他。于是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天奇也微微颔首。 冯泰恐惧又愤怒,浑身发抖,痛得满头大汗,只得下令道:“我们走!”便灰溜溜地带着残兵原路逃跑了。 那松本惠子抬头向青蔷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透着一股狠辣的阴鸷,也跟在后面匆匆走了。 两队人马各自从阶梯上走下来,在广场处回合了。 莫楠扎进莫衷识怀里,青蔷看着一身狼狈的林冉冉与腹部挂彩的卫海时,有些担心道:“怎么弄成这样?” 林冉冉看了一眼卫海时,面上颇为歉意:“是我大意了,小卫替我挨了一箭,箭上有毒,幸好我带了些解毒的药,不过不太对症,只能暂时缓解,我们得快些出去,不然怕小卫有危险。” 卫海时忙道:“没事,我觉得还好。”说着,止不住咳了两声。 青蔷点头:“好,等我拿了那块蓝宝石,我们马上走。” 说着,便向前走去,林冉冉一把拉住她,担忧道:“刚刚的情景你们也看见了吧,你没关系吗?” 说着,指了指石像下的衣服和沙子。 青蔷目视前方,定定看着石像,缓缓道:“试试吧。” 她在周围布了个结界,然后一步一步走进石兽的圈里,地面上的确没什么机关,然那四尊石兽瞬间有了感应,一齐喷出蓝色的火焰来,其中一个方向上的火焰触到了青蔷的结界,蓝焰被挡在了外头。 青蔷毫发无损地走到了中央石像的面前。那是一尊如真人大小的石像,是个男子的模样,长发锦冠,华裘玉袍,虽是石雕,经过常年的风蚀,却也依稀辨得出曾经眉目俊朗,俊采风华。 你为何会在这里?李湛微…… 第70章 星空幻境 胸口像是被一场暴风雪席卷的苍凉,她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石像的脸,那眉,那眼,是她曾经如此熟悉的脸,她没有一张他的画像,唯有将记忆结印在脑海,却因害怕极少走进去。 她怕,她会沉沦在他的眼里,丢弃了现实;她怕,她会迷失在过去,忘记了责任;她更怕,辜负了他的心愿,不能好好活下去。 失去他的一千年,没有任何他的痕迹,而如今,他仿佛又无处不在。 鬼使神差的,她缓缓靠上去,靠在石像的胸口,想听听他是否有心跳,又如同曾经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虽然如今,只是冷冰冰的石像。 外圈看着的众人看着有些呆愣。 蔡千辰满脸惊诧:“这是什么情况?” 林冉冉眼底复杂,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她因叶飞扬钟情青蔷而负气喝酒,青蔷与她同醉零落的一句话:“我曾爱过一个人,大约此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青蔷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剑柄的宝石,霎那间,宝石似被唤醒,晕开一圈湛蓝的光晕,那光,似一层轻柔的纱幔,蓝得沁人心脾。 青蔷诧异地后退一步,见那颗宝石竟自动脱落,悠悠浮起来,一直漂浮至半空之中,骤然间,自宝石之中喷洒出一片银辉,整个大殿连同通红的火炬一并消失了,众人此时置身于一片九天银河之中。 这儿黑深幽宁,却又星光璀璨,各色瑰丽的星云喧腾翻涌,更为惊绝的,竟有一颗颗浑圆的星球环绕期间。而那些星球又飞快地旋转远去,看得人眼花缭乱。直至一片圣白云烟缭绕眼前,云蒸霞蔚间,依稀见得一些巨大的白色建筑,高楼尖塔具是弥漫着琉璃晶光,绝不似人间所有的景象。 画面不断旋转拉近,出现一些急速穿梭的人形,一些看不清的影子,虚虚袅袅,如梦似幻。终于,画面停驻在一座巨大的露台上,洁白的露台,流光四溢,站着一个背影,银发白袍,不辨男女,衣袂无风悠扬如琅琊仙者,蓬莱妙人。 他微微侧身,向后伸出手来,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阿缪莎—— 画面至此瞬间破碎,如一片金沙,飘散四方。 青蔷浑身的血脉仿佛被冻结了,脑海似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却被顽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这个背影好熟悉,她究竟忘了什么,丢了什么?胸中异常地纠缠难过。 她望着宝石,飞身而上,想要抓住它,抓住了它,或许便会有答案。 还未触到宝石,数把寒光凛凛的尖刀破空而来,刀刀直指青蔷后背。 青蔷余光已然察觉,方想抵挡,一阵气浪翻涌而来,那些刀锋刃一转,竟向来处刺去。她诧异转脸的刹那,眼前落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只觉腰间着了一道力,人已是飞旋着落下来,定神一看,面前,便是那张清风霁月、风华无双的脸—— 微生玥。 他脸上虽无笑,然清眸璀璨,柔情满溢,纵使星辰此刻亦黯然无光。 传来一声女人的痛呼尖叫,这一片星空异域的幻境便消失了,景象重又回到墓室大殿中来。底下方才呆滞的众人看见的画面,便是蓝袍的微生玥揽着白衣的青蔷,浮身缓缓地落在一头白泽的背上,他的手里握着那颗宝石,却安然无恙。 而刚刚惊叫的女人,就是松本惠子,此刻正狼狈地跌在地上,肩上插着一柄自己的短刀,血在白色的上衣上格外醒目。 她折途而返,就想乘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她早就想会会青蔷,大好机会能得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敌手来,反倒自己着了道。 松本惠子恨恨抬起头,想看看这个阻止了自己的人是谁,却在一瞬间,呆住了。 天奇同莫衷识跃身上前,打算擒住松本惠子。然而就在此时,通道中涌来一阵黑沙,将松本惠子团团裹住,又如游蛇般从通道里逃走了。 天奇刚想追,却听青蔷说:“别追了。”只好作罢。 白泽像背上不好站立,微生玥揽着青蔷的腰身,两人靠得极近,青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分明前些天还在气他,此刻却是什么火也提不起来。 “没事吧?”微生玥面上隐隐忧心之色。 青蔷心底颤动,摇了摇头:“没事。” 下头众人面面相觑,除了天奇蔡千辰,其余都未见过微生玥,自是不明就里,不敢插话,唯独蔡千辰大叫一声:“微生玥,你怎么也来了?!” 青蔷让他一喊,回了神,推开微生玥的手,跳下了白泽。 微生玥见状也下来了,并不答话。 蔡千辰又气又恼地绕道上前,又冲微生玥吼道:“问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是不是跟踪我们?!” 微生玥瞥了他一眼,并不想解释。然而地宫却传来轰隆隆的震颤,碎石沙砾不断落下来。另一条通道里闪出几个人,是微生浮鸣带着微生家的金印师。微生浮鸣切切道:“尊主,这里要塌了,大家赶紧走吧!” 微生玥顺势拉住青蔷的手道:“出去再说。” 青蔷点头。 一行人便跟着微生浮鸣向第四个通道跑去。 青蔷边跑边回头看,一片烟尘落石之中,地宫的穹顶塌了,白泽石像皆被砸毁殆尽,那尊石像,也一同被埋葬在这深深的地宫之中。 众人从地宫里慌乱逃出后,整座山都塌了,黄家的茶园山丘陷了一个大坑,算是彻底毁了。黄靖原本是忧心众人,之后茶园毁了,众人也无恙,他也顾不上他们,火急火燎地查看状况去了。 卫海时中了箭毒,林冉冉把他拖进了林家的车里,回林家别院疗伤去了,莫家父女也自行离去。蔡千辰原本吵着要跟他们挤一车,微生玥横眼过去不说,青蔷也让他陪申慕雪一车,毕竟申慕雪是他认识在先,还替他包扎,于情于理都要送她回去。他只能不甘心地去了。 青蔷坐在车里,婆娑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出神。微生玥只是看着她,亦不出声打扰。良久,他自袖里摸出那枚蓝宝石,此时,这鸡蛋大的宝石似乎只是一枚普通的蓝宝石,棱角分明,浑圆剔透。自地宫里出来,便是他拿在手里。 青蔷这才转脸过来看宝石,地宫中,她不经意触碰而已,如今微生玥也拿在手里,这宝石没了化人成沙的可怕力量,到底是微生玥使了什么术治住了它,还是另有因缘。 “这宝石……”青蔷开口问道,“有何蹊跷?” “白泽一族的圣物。”微生玥手一伸,“给。” 青蔷疑虑了一下,微生玥微微笑:“别担心,我结印封了它的力量。” 青蔷看了看他,将信将疑,不过还是伸出手去,接住了宝石。宝石浮起一丝蓝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看,它喜欢你。”微生玥道。 青蔷端详着说:“不过是块灵石,死物何谈喜欢。” 微生玥忽然竟伸手过来,指尖弹了一记她的眉心。青蔷猝不及防,捂着额头瞪大眼看他:“你做什么?” 微生玥笑容清风薄雾:“小姑娘别皱着眉说这么老气横秋的话,会长皱纹。” 青蔷无言以对,又好气又好笑:“小姑娘?你难道不知我多少岁数了?” 第71章 叶家小妹 作为一个知情的金印者,他怎能叫她小姑娘,叫老祖宗都不为过。 微生玥挑挑眉稍,眼神戏谑:“没事,我不介意你老牛吃嫩草。” 老牛吃嫩草?!青蔷咬咬唇,虽说一千岁以后,她不再在意年龄,只是真真问起来,她又是有点在意的,尤其是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她扭过脸不想理他,差点忘了,她还是应该生着他雀锦鼎的气,不能搭理他才对。 “我错了我错了,应该是我想老牛吃嫩草才对,奈何小嫩草现在是小辣椒,不知如何才能消消气?”微生玥叹了口气,状似可怜兮兮地拉了拉青蔷的袖子。 青蔷想抽回袖子,微生玥却不放手,两人正僵持着,车却猛地一个急转弯,青蔷没有防备,人一头扎进了微生玥怀里,微生玥恰时将她搂住。 开车的微生浮鸣在前头解释:“尊主恕罪,方才突然窜出一只野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微生玥的胸膛温暖,依旧是那淡淡的浮生香气,心跳坚实铿锵。而她自己的心呢,砰然混乱,失了稳妥。 青蔷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微生玥却搂得更紧了,他低沉的嗓音似四月的熏风,撩得人心里乱花纷飞,他说:“别动好吗?” 她闭了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老牛吃嫩草的名头,她要担一担了。 回到叶公馆的时候,已是傍晚,青蔷下车,道了“再见”,便要进去。 微生玥亦是下了车,靠着车门,忽然道:“今晚我能留下来吗?” 青蔷一愣,转身去看他,他倚着车门,与车内不同,已是短发的模样,少了几分谪仙之气,潇洒倜傥,颇有些纨绔公子哥的调调。 他只在她面前露出长发的本相,外出皆是幻作短发。这个印术她竟不会,得让他教授一下,以后便不用让林冉冉跑来替她易容了。 这人不正经起来,实在脸比城墙厚。青蔷皱眉笑,方想无情拒绝,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飞了过来:“小姨!你总算回来了!” 这是…… 青蔷回头看去,便见一只花蝴蝶飞奔过来,奋不顾身似地将她抱了个满怀,耳边风铃般悦耳的声音说着:“小姨!我好想你啊!” 而前方门廊下,步出一个深灰衬衫的身影,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似晚霞里半掩半露的微光,只是视线投来之时,笑容便染上了一些灰色。 叶家的晚餐大半年没这么热闹了。自从新年以后,常常是叶舜翕与青蔷两个人吃。叶舜翕不爱说话,青蔷也是,所以一顿下来,往往寂静无声。 而今时不同往日,桌上竟然有四个人,尤其是多了那一个叶家有名的黄鹂鸟——叶纯熙,叶舜翕的妹妹。 小黄鹂一直唧唧咋咋,欢欣雀跃地话不停。青蔷饶有兴致地听着,满脸慈母宠溺地不时替她夹菜到碗里。 微生玥见她光顾着替人夹菜,自己吃得不多,也便为她夹了一些。 青蔷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 微生玥微微笑,端杯喝酒。 叶舜翕一直闷不做声地喝着酒,见状顿了顿。 叶纯熙虽是话痨,然自小跟在青蔷身边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学得十分精辟,早已看出猫腻来了,赶紧道:“小姨小姨,你不知道大哥在美利坚的时候,还被杀手暗杀呢!” “果真?舜翕怎么电报里不说?”青蔷看向叶舜翕,面有忧色,“可有受伤?什么人?” 叶舜翕抬了抬眼,淡淡道:“不过小杂碎,同行而已。” “嗯。”青蔷点点头,“下回出门还是多带几个印师保镖。” 叶舜翕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饭毕,微生玥要回去,青蔷出门送他。 微生玥叹了口气道:“我这舟车劳顿地赶去救你,也不挽留我一下,你可真无情。” 青蔷轻哼一下:“对,我向来无情,但我不骗人。” “还生气呢。”微生玥笑了笑,忽然举起手来,一本正经道,“我发誓,以后绝不再对你有任何欺瞒,若有违背,天打雷……” 他话还未完,青蔷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皱了眉:“别说这些,有心就好。” 微生玥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随即便上车走了。 驶远了一些,开车的微生浮鸣道:“神尊,你方才发的誓,是要将一切告诉殿下么?” 微生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幽幽说了一句:“为了蔷儿,天打雷劈算得了什么。” 那厢两人在院门外依依话别,这厢门廊下叶氏兄妹看得满心纠缠。 叶纯熙一手肘撞在叶舜翕的胸膛上,丢给他一记冷眼道:“大哥,这下你完了。” 说完便走了。 叶舜翕摸上被她撞了一记的胸膛,只觉疼得有些厉害。 晨光晴好,蔷薇秘境之中的蔷薇花终年都是蓊蓊郁郁、姹紫千红。青蔷在蔷薇秘境上使了个结界,便如温室一般,此处常年温暖如春。 吃了早饭,叶纯熙与秋凝在花间扑蝴蝶,青蔷与叶舜翕坐在栖亭中,青蔷手里还绣着那块打算送给叶舜翕的手绢。近日事故频发,她都不得闲。她边绣边将叶舜翕不在的这一月发生的事大略说了说。 “你要小心,鼎州与松本这两派势力,怕都已是魇龙的獠牙,你日后出门,还得多带人手,不要大意了。”青蔷老母亲似的嘱咐着。 叶舜翕看着她,心口却是闷闷的。 “说起圣物……”青蔷忽然停了手,径直看进叶舜翕的眼里,“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传承咒?” 叶舜翕,叶纯熙的本姓,是温。八使朱雀温家。明末销声匿迹的温家,十八年前主动联系了青蔷,只联系了她一人,她至今还记得密函之上的信息: 主尊上:有雀鸣喈喈,难于定朱颜,平步登青云,凌空亦惘然。 朱雀有难于平陵。 彼时,她已在平陵待了近一年,却不知离平陵三十里的崇山峻岭中,有个云雀寨便是朱雀族的后人。 叶舜翕一愣,半晌,愧疚地点了点头:“我总想告知于你,但是每每想要说出口的时候,的确是无法言语,甚至书写亦不能。年幼时,父亲也曾训诫,除非密主开令,否则任谁也不得外泄。彼时并不知会是我还是纯熙继承,后来父亲逝去,我……” 他说到此处,嘴张了张,竟说不出话来了,神色怪异地指了指喉咙,示意无法。 青蔷会意,这个传承咒竟这般强大。她竟不知李湛微后来的印术这般了得。 “罢了。如今你的密令也没什么用处了。雀锦鼎已在鼎州手里,微生玥的意思是抛砖引玉,姑且等一等吧。”青蔷绣了一针,又道,“半月之后,便是你爹娘的祭日,到时带上清风卫一道去,我怕魇龙又要从中作梗。” “是。”叶舜翕默了默,眼里漫上一抹酸涩,“你仍旧去风灵寺么?” “嗯。”青蔷没有抬头。 叶舜翕心下一绝,终是问出口:“你和微生……” 老余却在此时立在了院门口:“主子,蔡少爷来了。” 蔡少爷还能是谁,青蔷随口道:“让他进来吧。” “呃……”老余踯躅了一下,“他并非是一人前来。” 第72章 蔡家小弟 蔡家除却蔡玉谦外,只得蔡千辰知晓他家乃青龙族的秘密,甚至连他母亲都不知情,其中的利害关系,蔡千辰知晓得十分清楚,因而纵使是他的亲妹亲弟,他亦不便带到蔷薇秘境之中。 不错,此番随行而来的,正是他的三妹蔡千蕊,和二弟蔡千洋。 蔡千洋是庶出,母亲是蔡夫人的一个女仆,不知是何内情,与蔡玉谦有了孩子,奈何在生产时血崩而亡。金蝴蝶是个慈悲性子,也当做自己亲儿子抚养,只是与蔡玉谦还是因此事生了些嫌隙。 蔡家的事,青蔷这二三十年,虽不联系,但还是十分上心的,多少也知道一些。 至于蔡千洋与蔡千蕊为何与蔡千辰一道前来,晚上叶纯熙挤过来睡一床的时候,就合盘托出了。 蔡千洋大叶纯熙四岁,一直在美利坚留学。无巧不成书,留个洋两人也能在中华同乡会上碰见。这半年来,用叶纯熙的话就是,这个赖皮泼猴,似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简直烦死了。 当然,她说的时候,脸上带着少女骄矜的红绯。 此番叶纯熙与叶舜翕一道回来,他也便跟着回来了,这才第二日,又登门拜访来了。 蔡家三兄妹在客厅中等候。这三人简直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典范。钦慕的,竟然也是一家三人。蔡千洋此番回家一说起,蔡千蕊便兴冲冲地将大哥的风流轶事倾倒出来。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撺掇大哥一起来叶公馆了。 三人在客厅里,真乃居心叵测,各怀鬼胎。 亟待叶氏姨侄三人现身时,蔡家舔狗三人组激动万分。蔡千洋呼啦站起来,撞翻了茶几上的茶杯。蔡千蕊正端着一块蛋糕张大嘴要啃,一见叶舜翕,赶紧丢在桌上,却不慎糊了一桌。 蔡千辰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妹,捂着脸想六亲不认。 “纯熙!”蔡千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叶纯熙虽欢喜,却是端着架子故作矜持道:“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啦!”蔡小犬就差摇着尾巴汪汪叫唤两声。 青蔷看着这个少年,他与蔡千辰还是有五六分相似的,除却稚嫩外,更多了一些书生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热天的,还衬衫西装,而蔡千辰相比随意了许多。 “青蔷!”蔡千蕊原地站着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看向叶舜翕时,又忸怩了几分,瑟瑟道,“舜翕哥哥。” 她左思右想出来这么一个称呼。叶总,叶老板多生疏啊,听说他妹妹比她大两岁,那么她这么叫又亲热,又合理。 “嗨,老叶,好久不见!”蔡千辰向叶舜翕打了声招呼,打趣道,“你这出趟差,怎么跟发配边疆似的,这么久?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叶舜翕瞥了他一眼:“包括你中枪的事吗?” “小姨,你就是纯熙的小姨吗?”蔡千洋两眼放光,惊讶万分的样子。 青蔷笑笑:“怎么,不像吗?” “不不不!”蔡千洋赶忙道,“只是经常听纯熙说起她有个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二人与之媲美的美丽小姨,今天见到您,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您果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赛过貂蝉艳压西施……” 蔡千辰伸手一巴掌拍在蔡千洋头上,瞪他:“出去几年,别得不长进,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学得倒是溜!” 蔡千洋捂着头道:“赞美就要说出来啊,西方洋人这一点可是十分坦荡,不像咱们中国人,总是扭扭捏捏放在心里,你们难道不觉得小姨美丽吗?” 这一问,让蔡千辰与叶舜翕皆哑然了。 青蔷噗呲一笑,对这孩子顿生几分好感,看来是个直肠子,为人定是光明磊落,便笑道:“不敢当。那我们纯熙你看如何,担担得起怎样的赞美呢?” “纯熙自然是既清纯又美丽,如那玫瑰上的朝露,又像天边灿烂的朝霞,仿佛潺潺流水的清涧,更似……” “住嘴!”蔡千辰瞪着眼又拍了他的头两巴掌。 蔡千洋捂着脑袋委屈地哼哼:“你不说,还不让我说啊。” 三个女孩见状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青蔷看向蔡千辰道:“千辰你的手怎样了?” 蔡千辰端正了一下神容,扬了扬尚包着的手:“小事。” “那……申医生那边怎样?”青蔷眼里噙着些深意,向蔡千辰使了个眼神。 蔡千辰初初怔了怔,不过也立马会意道:“她也没事,放心,这申医生看样子是个聪明人。” 蔡千洋听着插话进来:“听大哥说你们昨日去溶洞里探险了?好可惜啊,若今日去,就能带上我们了!是哪里的溶洞,改日我们也去玩赏玩赏。” 叶纯熙白他一眼:“你就知道玩,我小姨他们那是办正事!” 蔡千洋一愣:“正事?什么正事?大哥你昨天不是说去玩的吗?” 叶纯熙自知说漏了嘴,没等蔡千辰回答,便赶紧咋呼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今天来干什么?” 蔡千洋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我也有正事啊!你看这不巧得很吗,我大哥小妹刚好与小姨和叶大哥都认识,咱们俩也半年才能回一趟,不如一道结伴去玩如何。我打听过了,后天城南外的觅天涧庄园要办一个青年男女游园会,叫仲夏夜之梦,就是同那个有名的戏剧一样的名字。只有青年男女才能参加,不过要买票,昨天我好不容易才让我朋友弄到了几张票。哦,对了,据说还请了艾薇薇呢。” 叶纯熙总算在他一堆罗里吧嗦的话里听到了一道亮点,忽然有些激动:“艾薇薇,你说是艾薇微吗?” 蔡千洋赶紧邀功:“是啊,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艾薇微,这不,马上来告诉你啊。” “艾薇微是谁?”青蔷一头雾水。 叶小黄鹂开启追星模式:“小姨你不知道吗,艾薇微是现在上海滩最有名的歌星,歌唱得好听长得又漂亮。她的唱片,一出来,就会被抢售一空,去年那张新唱片,我还是让哥找关系给我弄的呢,是不是,哥?” 叶舜翕点了一下头。 “哦。这样啊。”青蔷恍然。 “可是我听说的是,”叶舜翕依旧头也不抬,“这个觅天涧山庄的少东家三年前欧洲学成归来之后,极厌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习俗,崇尚西式的婚姻自由,这三年来办的这些个游园会,说白了……就是相亲会。” 相亲会?众人一听,即刻明白了。 蔡千辰推了蔡千洋一把,瞪道:“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才刚回来就倒腾这什么破事,我看还是让老头子早点把你拎回来丢部队里锻炼锻炼才好,免得我们蔡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青蔷暗笑腹诽,蔡千洋这个楞头小子,这种游玩的场所,自古以来,什么月老庙会花灯会,多的是青年男女,若是纯熙看上了别的小伙子,将他甩一边了,他后悔都来不及。只是看看翻白眼的叶纯熙,又坐在一边气定神闲看报纸的叶舜翕,以及巴巴瞅着叶舜翕的蔡千蕊,遂笑了笑道:“我看挺好的,年轻人老闷在家里也不好,是该出去跟同龄人多处处的。” “小姨说得太对了!”蔡千洋转身,拍了一记蔡千辰的大腿,挑着眼梢老气横秋道,“大哥你一天天地在警视厅男人堆里混怎么行,妈就盼着你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娃,你……” 蔡千辰一眼凶神恶煞将他后头的话憋了回去。 青蔷看向叶舜翕:“舜翕,你刚谈了生意回来,家里杂事且放一下,带着纯熙一道出去玩两天也好。我知道这丫头家里一天也呆不住。” “你也去吗?”叶舜翕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 青蔷眼神一沉。 叶舜翕重又埋首报纸里:“生意繁忙,我抽不出空,两位蔡少陪行着,丫头应也没什么事。” 蔡千蕊的脸一下就耷拉下来。 蔡千辰也懒懒道:“警务司里案子堆成山了,我哪有时间去?” 第73章 仲夏游园 觅天涧山庄,是由一金姓商贾所有。那金姓商贾对外的主业是时下兴起的电影、歌舞厅等娱乐业,因而接触的具是最流行的时髦新潮思想。 叶舜翕说的不错,那少东家三年前自法兰西学成归来,极其唾弃传统的婚姻安排,崇尚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西化之风,因而每年办一次这个青年男女游园相亲会,宣传他的新思想。 不过,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他要收取门票,今次的是100块大洋一张票,还限额100位。虽说价格极其昂贵,但是觅天涧的夏日游园会已办过两届,前两届的反响非常好,来此之人皆说不虚此行。 100块大洋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普通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也得省出一月的零花钱,因而筛掉了穷困之人,自然,借钱来的另辟蹊径的就另当别论。他只有两个条件——青年,未婚。 在这样的年代,这是冲破桎梏枷锁的豺狼猛虎之举啊,传统书香门第大门大户的千金不会来,小老百姓观念落后,也不会来,来的自然便是那些受西式教育影响,思想前卫的青年。或是财阀富商的公子千金,或是西式学堂的进步学生,还有的,就像是此番正站在山庄门口的这几位,或自立门户,不受家族压力,或自由不羁,家中甚至鼎力支持。 “我说老叶,你不是生意繁忙,抽不出空吗?”蔡千辰抱着胳膊,斜眼看他。 叶舜翕也睨了他一眼:“有些人也说案子成山没有时间。” “纯熙,你们来啦!”蔡千洋笑得眉飞色舞,似狗腿子一般,“我就知道你会来。” 叶纯熙白了他一眼:“我就是陪小姨来玩的,跟你没关系!” 青蔷一脸冤大头的复杂神色,究竟是谁抱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了一天? “太好了!”蔡千蕊喜笑颜开,“今天天气又好,肯定很好玩。”说着往叶舜翕身边挪了挪。 票上写的开场是十点,尚有半小时。大门口围了许多举着相机的人,看上去应是记者,想必是冲着嘉宾艾薇薇而来,不过,没有入场券的统统被拦在了门外,连出示记者证都不得放入,于是记者们只能拍拍前来参加活动的一众少爷小姐,毕竟能入场的,非富即贵,回去也好写个小道八卦。 青蔷一行人匆匆凭票入了大门,见得里头是一个休息区,茂密的大树下设置了一些桌椅,布了几个接待人员,并没有什么特别。再往里是另一道围墙,关着门,门口站着几名工作人员,说是时间到了方可开门。 参加的年轻男女陆陆续续到来,蔡千蕊遇到三个同学,竟是何光霓、杜思思以及另一个面生的女孩。 何光霓许久未见叶舜翕,今日在此碰到,自然喜不自禁凑了上来。蔡千蕊十分热络地替她们相互介绍了一番。 有些公子哥认出了叶舜翕与蔡千辰,上来招呼,见此处美人云集,便也不走了。 青蔷今日戴了一个宽檐大摆的遮阳帽,将脸遮了一大半,她不想徒增无谓的麻烦。她看着这一圈小姑娘,围在叶舜翕与蔡千辰周围叽叽咋咋。蔡千辰敷衍应和,而叶舜翕却面无表情,自顾喝水,她不禁喟叹,这榆木小子何时能开窍。 叶纯熙同蔡千洋在不远处花圃旁赏花,蔡千洋拿着个小扇子卖力地替叶纯熙扇风,叶纯熙一脸得意地笑着。 这明媚夏日的温柔时光,像是一串五彩缤纷的泡沫,她好怕一触就破,皆是梦幻泡影。 忽然人群有些躁动,周围有人在说:“瞧那车,凯迪拉克,我在报纸上见过,银色的全世界只有十台,限量,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啧啧,是哪个大老板?” 青蔷一听,抬起头来,果然见门口开进来一辆银色的轿车,挂着那熟悉的车牌。 微生玥?心里初初有些高兴,然而转念一想,他来这里做什么,于是便又有些不喜。 果然,车开到小广场台阶处停下来,此番副驾驶下来的侍从倒不是微生浮鸣,走到后座开了车门,微生玥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下车来。四下人群里响起女孩子的惊呼声与男士们的窃窃私语声。 他只是简单的灰紫色对襟绸衣,阳光下竟有些闪闪烁烁的银光穿梭,手里打着一把折扇,出尘绝俗的面容上神光淡淡,视线往在场的人群扫了一圈,竟让众人皆失了言语。 他忽然嘴边弯起一丝笑,走上前来。 “看、是、是那个、那个……”杜思思小姑娘已经语无伦次。 何光霓愣得找不着北,她虽然喜欢叶舜翕久一些,然而这个微生少主的风姿谁人能抵挡得了。 叶舜翕胸膛里似扎了一针,忙看向青蔷,果见她悠悠然走上去了。 微生玥走过来,笑容柔软,沁人心脾,他看着青蔷,挑眉道:“是不是很惊喜?” 青蔷抱着双臂,抬起头来看他,却似笑非笑的不说话。 “怎么了?这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微生玥故作惊讶。 青蔷道:“我是陪侄儿侄女来,你又是为什么呢?这种溱洧相会的场合?” 微生玥看着她,忽然噗呲一笑。 “笑什么?”青蔷不快。 微生玥道:“你吃醋了?莫非以为我是来欣赏姹紫嫣红,邀人共赴风花雪月么?” 他说得颇为隐晦,青蔷却是秒懂,然一时接不上话,正哑然着,他却忽然折扇一收,伸手过来,一下将她的遮阳帽摘了下来。 青蔷一惊:“你干嘛?”便想去拿回来。 微生玥一下子将帽子举在头顶,笑嘻嘻道:“宣告一下主权,看谁还敢不识相。” 说着便拉起她的手向里头的大门走去。 四下里大部分的人既惊讶又泄气,看来这个翩翩公子已有了属意之人,而对方又是个绝配的美人。 蔡千洋小忠犬惊呆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小姨已经有对象了?” 叶纯熙重重叹了口气:“看来好多人要伤心喽!” 围观的群众自然是有吃瓜,有愤懑,有神伤。 蔡千辰瞪大着眼,不可置信地扯住叶舜翕的衣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小姨她怎么同那家伙这么亲密了?” 叶舜翕一巴掌打掉他的手,冷冷丢下一句:“我昨天才回来。” 是啊,他昨天才回来,若知如此,他又怎会离开这么久。这一个多月里,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认识的青蔷,几十年几百年来,心里只有那一个千年前陨落的名字。他伴随着她近二十载,也不过得到一个亲人的地位。才短短一个月,那个男人竟走进了她心里么。 恰时,正好十点,里面的门准时开启,在门口等候的青年男女们纷纷簇拥而上,希望快些进去。 人群霎时挤上来,青蔷被身后的人一推往前扑了一步,微生玥似背后生了一双眼,一个转身,青蔷满满撞在他胸膛,微生玥极为顺当地揽她在怀。 虽不是第一次被他抱着,只是大庭广众的,青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赶紧退后一步,顺了顺额前的发,有些局促道:“我们快进去吧。” 稍后一些的那几个人一个个都气坏了。 “一看这家伙就没安好心,这是在显摆吗?!”蔡千辰气得咬牙切齿的。 “可是哥,”蔡千洋不识相地凑过来,“这是意外啊。” 蔡千辰一哥瞪眼扬手,蔡千洋赶紧躲到叶纯熙的身后去了。 大门完全开启,觅天涧庄园里头的景象顿时一览无遗。只见是稍大一些的一个广场,而广场上已然是一片花海。各色夏日里的繁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错落有致、造型不一地装点着整个广场,其间还留有弯弯曲曲的花间小径,组成了一个小型的低矮迷宫。 第74章 迷宫搭档 整个迷宫分作两部分,左边的方形迷宫以蓝色基调的繁花为主,右边的以粉色基调的花朵为主。迷宫入口的小木门锁着,各站了一个小斯守着。而迷宫尽头,一眼就能望见高高搭着的一个圆形小高台,花藤满布,旁边站了两个身穿洋裙的姑娘,看似是女佣,手里拿着一个花篮,不知作何用处。 待人进得差不多了,只见舞台上呲啦一阵响,突然喷出一片烟雾,将舞台笼得烟雾袅袅。云缠雾绕间,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人影,一身淡粉色的短袖衬衫,白色的领结,戴着一顶白色小礼帽,黑色大墨镜,手拿一根黑色小手杖,摆了一个自认为很潇洒的姿态。 两旁的小女佣自花篮里摸了花瓣抛向空中,扬在他头顶身旁,为他铺就一条鲜花大道。 此人便是这个觅天涧庄园地少东家——金池中。待他往前走了两步,下人赶紧将一个长线话筒递上来,他将墨镜一摘,露出一张根红苗正的脸,虽说并非是惹人侧目的俊逸,但也是周正朗气的,只是一开口,这份正气一下子荡然无存,他神色夸张地大喊一声:“各位亲爱的兄弟姐妹、俊男美女、少爷小姐们!wele-to-my-paradise!” 底下人初初一愣,随着有几人鼓掌,也都鼓起掌喝起彩来。 青蔷茫然地歪了头,嘀咕一声:“说的什么?” 本国之内,她事事略懂一些,唯独这洋文,她并不曾学习过。数千年来,中华鼎立世间,五湖四海皆来朝,大抵都带些孤傲心性。 身旁微生玥笑了笑:“无他,废话而已。” 金池中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what-a-wonder.f.ul-and-speial-da-y!-l.et-米-see-your-hands!-l.et-米-hear-your-voie!-l.et-米 feel-your-e.n.t.husias!” 来参加的青年男女们多少都懂一些洋文的,就算有些听不懂,此时也都假装听懂了,于是场下的掌声与欢呼声更热烈了。 蔡千辰碎了一口:“嘿,这假洋鬼子能不能说人话!” 蔡千洋幸灾乐祸地笑道:“大哥,叫你不好好学英文!” 青蔷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微生玥见她皱眉,俯下脸来靠到她耳旁,悄声翻译了一下。青蔷颇为讶然道:“你也会洋文啊?” 微生玥微微笑了笑:“略知一二。” “这是哪国的话?” “英吉利。美利坚也稍许有些相似。这些并不难。” “是吗?”青蔷眼里闪烁着一些晶光,“真厉害。哎,我在这方面不得要领。” “你会古楼兰语吗?” 青蔷想了想,点点头。 “月支语?” 青蔷点点头。 “突厥文?大篆,小篆,隶书……” 青蔷一直点头,随后噗呲笑了。 微生玥一本正经道:“你看,当代最德高望重的文史学者都没你这般学识渊博,他们不请你去做学堂的先生委实可惜。” 两人窃窃聊着,旁侧的酸涩目光从未间断。 台上金少爷的长篇大论终于讲完切回正题上来,他指着面前这两个小迷宫道:“大家请看这两处,本少取名为‘云裳花间’,这便是我们第一个趣玩游戏。蓝色的,男士们能进,而姑娘们需进这粉色的花丛间。这花丛间可是有蹊跷的哦!”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吊足众人胃口。 亟待下头纷纷好奇发问,他头一甩,对身后跟着的小跟班道:“来,给大家伙说说这游戏规则。” 小跟班上前来接过话筒道:“现在宣布一下游戏规则——这两处花丛里藏了不少的小物件,是我们少爷给诸位的见面礼!每人只能选一个,拿到之后就得出来外头等候,另有安排。” “我就强调一点!”金池中又抢过话筒来,“相信诸位都是知书明理之人,也不贪图一点点蝇头小利,定要严守规则!否则,就是不给金某人脸面,我们这游戏就没法玩下去了。如今洋人为何如此强盛,就是遵守规则,规则便是法则,法则便是社会之本……” 说着又洋洋洒洒一顿西式治世之道。 青蔷无奈叹了一句:“看来这金少爷果真十分推崇西方的那一套。” 微生玥淡淡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历史轮回,不进则退。如今这世道草莽,风云变幻,义士叠起,能人辈出,不出百年,应会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青蔷看着他,隐隐绰绰浮现那人的轮廓,以及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史有相似,国有雷同。方寸之间,风云可测。大治大乱,天道轮回。” 如他所言,之后六十年,鼎盛大唐,分崩离析,倾巢覆灭。 不仅是观念,连说话的神情口吻,都如此相似。她怔怔地有些乱。 微生玥的话,不光只青蔷听到,蔡千辰也是其中之一,彼时他便有些惊讶,觉得他对时局的见解倒是颇为老辣独到,只是百年出盛世,谁能保证呢。 然而,最后的最后,却只他苟延残喘,活到了微生玥口中的这百年之中的太平盛世,遥想当年微生玥的这些话,不禁顿生感慨,微生玥的眼界的确超脱了时间,他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他是否已找回了她。他是否还有幸能活到再见他们俩。 百年后话暂且不提。 那两个小花圃里藏着的,是一些小物件,譬如金银饰物、名牌香水雪花膏、玉石小件、流行唱片、电影票、高档墨镜等,皆是时下年轻男女喜好之物,毕竟大家都出了真金白银的100大洋。这些都埋在花丛草叶间,供众人找寻。 姑娘小伙们都在这两个小花圃里兜兜转转找寻心仪之物。青蔷进去慢了点,地方显眼的礼品,差不多都让人寻走了,她看了看这满眼的花藤花架,见一盆白色蔷薇开得倒是怡然,只因蔷薇有刺,看来并没有让人拨弄过。 她蹲下来细细看了看,见得茂盛的刺叶下,挂着一个古铜色的小铃铛,看来是古法的鎏金银质,她拨开了茎条,手不可避免地被扎了几下,划了两道口子,只是瞬间愈合了。摘下小铃铛,铃铃作响,倒也十分可爱,于是便拿这个做了数,往前方出口走去。 许是气氛轻松惬意,她有些大意了,没留神身后一双眼,流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差不多二十来分钟后,所有人也寻得差不多了,另有几个实在寻不着的,在安排下另等着。 按着规则,男士一排,女士一排,金少这才宣布此举目的,每一样小物件相对应一个号码,男女一样的号码,今日便临时凑成一对,剩下几个需要搭档的游戏环节,二人便是搭档。不事先告知,是不想让人带着目的寻找,如此也更凸显缘分二字。 男女队伍前分别有两个小厮丫鬟去查看礼品,校对号码。轮到青蔷时,她的小铃铛对应的小牌上是廿四。叶纯熙在她身旁,神秘兮兮地给她看了看自己的牌,十九,又凑上来看了看她的牌。 青蔷抬头看向距离十来米开外的男士一列,见微生玥站在队伍靠后段,神容坦然,带着些笑,也看向她,点了点头。而蔡千辰看似有些焦虑不安,叶舜翕依旧兴致缺缺的样子。 本着女士优先的宗旨,由女士这边先开号码,对应的男士出列验证相邀,一切就看造化和缘分了。 一个个号码开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毕竟不相熟的背景下,人人都有些外貌主义,而如蔡千洋这般心有所属的,也没这么好运气和叶纯熙中一样的号,与叶纯熙一样号码的,是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戴着一副圆形黑框眼镜,文邹邹的诗人气质。他过来与叶纯熙交换礼物的时候,腼腆笑着脸红到了耳根。 看出来,叶纯熙稍许失落,不过仍端着几分傲气,冲那边气得捶胸顿足的蔡千洋飞了个眼。 蔡千辰趁机损了蔡千洋一把:“你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下一个便是青蔷。 第75章 略施小计 显然,对面余下的三十多个男丁皆是凝神屏息、洗耳恭听。毕竟站着许久,该观察的也都观察过了,这位小姐无论相貌身段举手投足皆是无与伦比的。虽说有些人见着过她与男士队里的一位公子举止亲昵,但也不影响他们希望与美人搭档的热情。 青蔷将号码牌递给检查的丫鬟,等丫鬟报出“廿四”时,男士队伍里爆发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欢呼:“棒槌的棒啊!我!是我!” 只见一个五短身材,皮肤黝黑,头发梳得油亮精光,衣着痞气时髦,甚至看上去有些近中年的男人活猴一般跳了出来,高兴得仿佛要窜到天上去。 叶舜翕沉了脸,不自觉地跨了一步,蔡千辰咬牙切齿得捋起了袖子,准备就算打一架也不能让这种痞子靠近青蔷。 那人简直就想飞奔到青蔷前头,就连青蔷都皱了眉,原本只是凑个热闹来的,时下这青年人的游戏,她还是适应不了。 看着那活猴一张脸笑成了核桃,颇为猥琐,要递上自己手里的一个小金算盘,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验验号码么?” 活猴的动作被阻止,不耐烦地转脸看去,其余众人也循声看去,只见这位卓尔不群的公子哥,悠悠然摇着一柄折扇,漫不经心的神情里又透出一抹冷飕飕的犀利来,将那活猴一猛子嚣张气焰都灭了大半。 微生玥依旧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道:“若是有人冒名顶替,岂不是对这位小姐、对其他人都不公平?金少爷,你说是不是?” 在高台坐着的金池中,方才一直在观赏着,他那视野好,迷宫内的人物都看得一清二楚,哪位姑娘生得标志,哪位小姐气质不凡,他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西洋留学十来年,他的观念具已西化,对于本家安排的门当户对婚姻十分抗拒,便与家中打赌,三年内自己找寻一个佳偶,既入得了家中的眼,又和自己心意。奈何三年之期将到,却仍没寻得一个合适的,别说入家中眼了,合他自己意的都没有。 若说样貌,这个素蓝裙衫的小姐的确美极,也难怪这个赖皮周这么兴奋。所有的参加人员都是他调查过的,不过他也设了无名票,毕竟,他知道太刻板,会得罪人,因而留了些不记名的票,若是有势力的主想来,他也不便拘泥条件了。 果真,有几位他的确不认识,便如这位小姐,便如这出声的男人,看起来皆非凡品。况且他也不愿意让赖皮周得了这个便宜,便顺水推舟道:“的确,请周爷展示一下号码牌。” “竟敢怀疑爷冒名顶替?!”赖皮周十分恼火,刷地一下亮出号码牌,嚷嚷道,“看到没,货真价实!” 他举着转了一圈,其余人都定睛看,却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甚至笑起来,金池中也凑上去看了看,笑道:“周爷,你这是做了哪门子的白日梦了,别让人笑话了。” 那赖皮周见状正奇怪,却见对面方才说话那小子悠悠举起手里的牌子,巴掌大的牌子,红底金字写着——廿四。 赖皮周一双眼珠子要掉下来,慌忙看自己的牌,明明白白的是三十八! “怎么回事?!老子刚才明明是二十四,怎么到你手里了,是不是你偷去了?!”赖皮周火冒三丈冲上去要抢微生玥的牌,却被他一手捉住了手腕,像拎小鸡仔似的,动弹不得,嘴里哇哇直喊疼。 “天意如此,你奈我何?”微生玥冷冷剐了他一眼,随后一把把他推开。 赖皮周摔了个狗吃屎,直骂娘。 微生玥挑眼看向金池中:“金少爷,这样的人我看不适合在您的场子里吧,无论哪位小姐与他搭档,都是暴殄天物。” 果然,女士队中一个小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便道:“我不要同他一队!”旁边的女伴忙拉着安慰。 金池中见状也是,若不赶走赖皮周,他这场子就不得人心了,随即整了整表情,端了几分凛然道:“周老板,你吓到了金某的客人,今天做不了你的生意了,请!” 说罢,六个黑衣彪形大汉便跑了上来,站在了赖皮周的面前,那赖皮周气愤不已,又没办法,只得撂下一句:“走着瞧!”便气冲冲走了。 一时,场上面面相觑,金池中赶紧打圆场:“是金某大意,放了这种人进来,让大家受惊吓了,待会儿我送大家每人一张《梦里人》的电影票,以表歉意如何?” 下面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待渐渐平息,微生玥名正言顺地走上前来,忽然将自己的扇子递给她,自己竟伸手上来,原是拿了一个珍珠发卡,他将那发卡别在了青蔷的耳边发上,竟也分外合适。 他眸若清泉:“我就知道这个衬你。” 青蔷笑了笑,把另一手里的铃铛穿在了折扇流苏之上,静谧的扇子,此时每扇一下,便是铃铃清音。 她重递给微生玥,眼里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天意?” 那人展示号码牌的时候,闪过一丝弱不可查的能量波动,她可是清清楚楚。 微生玥挑了挑眉稍,低声道:“是啊,天意,你奈我何?” 那边,蔡千辰往叶舜翕身旁站了站,难得一脸震慑肃穆地悄声道:“我方才偷偷看到微生的牌子,明明是三十八,怎么这会儿变二十四了,是不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叶舜翕眼底幽深潮湿,默然半晌道:“总比那杂碎强些。” 这一场“云裳花间乱点鸳鸯普”的戏码结束后,差不多已近中午,金池中早已备下午餐。 这一片外头看来古色古香的中式园林山庄里,也错落夹杂着一些西式哥特风的新式建筑,想来也是这个金少爷的手笔。 这顿午餐便是在这样一个餐厅里。餐厅内是两张白色长桌,华丽的靠背椅上贴了号码,所有人被要求按号码入座,于是乎,抽到二十八号的蔡千洋,三十五号的蔡千辰,四十一号的叶舜翕在二号长桌,而十九号的叶纯熙,二十四号青蔷微生玥,十号的蔡千蕊在一号大长桌。除了青蔷微生玥相对而坐,其他五人皆是完美错开。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唯一巧的,就是叶舜翕同何光霓抽到了一组,这下再没心没肺的蔡千蕊,也是酸了一顿饭的牙口。同样醋意一览无遗的是蔡千洋小忠犬,看着叶纯熙与那书呆子相谈甚欢,气得咬牙切齿,还惹火了对面的小姐。 蔡千辰的搭档是个十分健谈的女孩,并且亦是政界背景,自是认得蔡千辰,东拉西扯各种军政之事,竟将蔡千辰的注意力挪了些许过来,两人倒也能谈上一谈。 这场百人宴,倒是无甚事端。金池中亲自下场来,弥补了被赶走的赖皮周之位。大部分的青年男女,不说心中怎样,面上还是十分彬彬有礼的,加之地道的西洋美食,气氛轻快怡然。 饭毕,金池中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最后道:“客房已准备好,请大家先去午休片刻,等到五点,我们在东面的镜湖边集合,届时将会有一场精彩绝伦的晚宴,定会给大家一个惊喜,期待诸位的盛装出席!” 话音落,众人纷纷叫好。 青蔷摸不着头脑:“客房与晚宴是什么意思?” 微生玥见她这表情,无可奈何道:“金家这庄园,本就是饭店,你的那些小朋友们应是没告诉你,今晚我们要住在这里吧?” 第76章 君子之邀 “什么?还要住一晚?”青蔷头大如斗,难怪纯熙小丫头与秋凝一早鬼鬼祟祟地翻着她的衣帽间,问她作甚,慌里慌张说回来没带够衣服,想借来穿,她还一无所知地搭了句“明日带你去逛光华百货买衣服去”,看起来当时在替她收拾行李呢。 她转过脸去看叶纯熙,恰好叶纯熙也看过来,觉知事情败露,便缩脖子装可爱地吐舌头。 客房是两人间,按着号码顺序排,若是有相熟的,可以自行调换。纯熙小妮子自是要粘着自家小姨,动用了自己一根从美利坚带回来的金项链,与青蔷的室友换了。 “小姨小姨,你别生气嘛,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小黄鹂端着可怜巴巴的大眼,趴在青蔷腿上。 青蔷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你要是故意瞒着我的话,是不是要将我卖了呀。” “哪儿能呢!”叶纯熙直起身笑哈哈地,“谁能把你卖了呀,从来都是你卖别人呢。” “你说什么?”青蔷斜挑了她一眼。 “没没没什么!”叶纯熙赶紧保命岔开话头,“小姨,你跟微生少主是……” 她没好意思说,伸出两根食指对了对,又嘻嘻笑了笑。 青蔷淡淡一笑,摸了摸耳边的珍珠发卡:“你觉得他怎样?” 叶纯熙还是头一回见青蔷这种娇羞的神情,雪肤间绽开一淡淡红晕,简直美呆了,她小姨果然是下凡的仙女,她也便呆了。 青蔷见她傻愣愣的,便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叶纯熙跳回神来:“哦,微生少主啊,相貌是真好,家世听说也好,这两日看他性格也是挺好的,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青蔷笑道:“你刚回两天,不过见他两次,说他这许多的好。” 叶纯熙端起十分的认真道:“我虽刚回两天,但是秋凝同我说了许许多多了,什么他这大半月来特地从城东跑到我们家实在够远,还豪掷两百万为你买了尊观音菩萨像,还好几次帮你对付邪印,又去地宫救你,我听着他应是个好人。” 青蔷讷讷的,自语似地道:“是啊,他的确为我做了许多。” “小姨。”叶纯熙歪着头看她,“你也很喜欢微生少主的吧?” 青蔷愣住了,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吧,可是,喜欢的真的是他吗,还是痴迷他身上那似曾相识的风华啊。 如此想来,她可真不是一个好女人,好女人又怎会看着一人却念着他人。 叶纯熙见她低眼沉思,还以为她害羞了,愈加一本正经道:“小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脸上有小女孩那样害羞的表情,他在外头摘你帽子的时候,给你戴发卡的时候,还有那晚你送他,看着他的车离开的样子,你的眼里真的有光啊。” “眼里……有光?”青蔷一时语塞。 叶纯熙复又趴在她的腿上:“小姨,我不记得爹娘的样子,所以对我来说,你就是我娘。你从来都是那么厉害的样子,能替我们挡下所有的风雨与磨难。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真的特别希望也能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为你撑开臂膀,为你遮风挡雨,与你白首不离。小姨,这么多年来,你自己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她抬头去看青蔷,却见青蔷眼里泪光盈盈,两颗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着急忙慌地去擦:“小姨,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青蔷捏了一下她的脸,带着鼻音道:“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伶牙俐齿,故意惹我哭是吗?” 叶纯熙挠挠头:“我……我的确是看了几部西洋电影,学了点煽情的话,不过是我的真心话啊!” 男士客房之中,叶舜翕正坐在阳台沙发里喝咖啡,手里拿着今日的报纸。随行的手下已利落地将行李收拾妥当,同一房间的人想同他攀攀交情,他并不搭理,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识趣地收拾自己的衣物。 忽然,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了,蔡千辰踢踢踏踏地进来,向正在铺床的另一人一瞪眼道:“你出去!我们有事要谈!” 那人不乐意了:“这是我的房间,凭什么……”话未完,两眼一直,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蔡千辰放下微微撩起的衣摆,复又盖住了腰间别着的手枪。 锁上了门,蔡千辰转到叶舜翕旁边的沙发坐下,心有怨气:“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喝咖啡啊,我一想起微生那小子今天的样子就一肚子气!” 叶舜翕翻了一页报纸,没有答话。 蔡千辰气呼呼地扯过他的报纸道:“你说说怎么办啊,微生玥这家伙肯定没安好心,你就不担心你小姨吗?” 叶舜翕扶了扶镜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蔡千辰语塞,“我这不是关心青蔷吗?” 叶舜翕看了他一眼,拿回报纸,淡淡道:“我看你今天不也同那搭档姑娘相谈甚欢吗?” “甚什么欢,不过是一个校尉官的女儿,警校里的女学生,刚巧聊得上一些话题。”蔡千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遂挑眉道,“你还说我,你同何光霓倒是挺有缘分,那小丫头不是出了名地喜欢你吗,你倒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别人,小心何保荃老头找你的晦气。” 叶舜翕闻言顿了顿,若有所思:“说起她,今天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蔡千辰随手抓了一把果盘里的坚果。 “话有点少。” “你都不理人家,还嫌人家话少?” “她今天问我,青蔷是不是真是我小姨。” 蔡千辰笑道:“这不是很正常的问题吗,青蔷那样子,与你妹妹差不多,说是妹妹倒有人信,说是你小姨,谁都怀疑几分啊。我看以后还是改成表妹之类的关系更让人信服。” 叶舜翕似是没有听见他的取笑,继续道:“她还问我,相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妖怪,受伤了会马上恢复,还能变成人样,迷惑人心。” “什么意思?”蔡千辰磕着瓜子。 叶舜翕白了他一眼:“青蔷受伤会瞬间愈合。” 蔡千辰瞪大了眼:“你是怀疑这何光霓是知道了什么吗?” 叶舜翕不说话。 恰时,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谁啊?!”蔡千辰一嗓子吼过去。 门外那人彬彬有礼道:“敢问叶老板和蔡少爷可在?” 蔡千辰也不多想,道:“什么事?” “我家主子诚邀二位前去小酌雅叙。” 蔡千辰:“你家主子是谁?!” “主人家尊姓微生。”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后,终是决定应邀。上午直到现在,场面太过嘈杂,他们也不过点头招呼而已,加上微生玥与青蔷过于亲近,他二人连场面话都不曾与微生玥说上几句,如今他主动相邀,定然要去看看他想做什么。 两人跟着领路的随从,下了男宾客楼,穿过几处花园苗圃,亭台回廊,甚至爬了一些山阶,心想着这是要去哪里,谁想竟来到了半山腰一座独栋西式别院跟前,而往两边望望,这样的山间别院在附近还有几座,错落地分布在半山腰上。 引路随从停下来,往上一指:“二位,我家主子正在楼上等你们。” 二人抬头一望,果然,三楼阳台上,微生玥居高临下地望下来,手里端着一个茶杯,见他两看过去,面上带着几许云淡风轻,扬了扬杯盏示意招呼了一下。 叶舜翕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的姿态,竟然让他想起了……叶飞扬。 第77章 镜湖宴会 寨子逢难之前,叶飞扬在他们家住过两日。据说那时他与青蔷分头寻找魇龙的行踪,叶飞扬便寻到了他们寨子里。 他记得那个传闻铁血冷面的叶参谋,对待尚是儿童的他,还是十分温和的,在他家的阁楼上喝茶时,也是这么举杯冲楼下的他微微一笑。那画面,至今历历在目,仿佛犹在昨日。最终,叶飞扬为了救他和纯熙而死。还好死前见了青蔷最后一面。 两人上了楼,微生玥已坐在天台的雅座里,见他们来了,淡淡道:“下面客房毕竟鱼龙混杂,我想你们应也住不惯,已替你们安排好了左边那两栋别院,若你们愿意,便让人把随身物品搬上来。” 蔡千辰被他一说,恍然大悟,他怎么没想到这一茬,这微生,还真是个懂享受的极品纨绔。 “多谢家主的美意,出门在外,随遇而安,我们本不是如此娇生金贵,客房住着也不错。”叶舜翕看了一眼蔡千辰,“蔡少爷,你说是不是。” 蔡千辰一愣:“呃,对,不必了。” “哦,这样啊。”微生玥看往山下,“我看姑娘们倒是很赏脸的。” 叶舜翕同蔡千辰看去,见得疏林山道间,远远有几个人影走上来,看衣着打扮,是青蔷叶纯熙蔡千蕊与蔡千洋无疑了,身后还跟了几个搬运行装的工人。 微生玥嘴角勾起一丝笑:“蔡小姐与蔡二少一道,倒也妥当,可蔷儿与叶小姐两个姑娘家一院,我倒是颇为不放心,看来还是让她们同我住一院的好。” 蔡千辰急忙道:“哎,既然是你早安排好了的,盛情难却,那我们就勉为其难住一住,是吧,老叶?” 叶舜翕没有做声。 微生玥挑了一下眉梢,随即敛了容,沉声道:“其实我此番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帮忙的。” 午憩短暂,叶纯熙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见青蔷一个人坐在楼下客厅里看书,于是伸了个懒腰道:“小姨,就你一个人啊,哥呢?” 青蔷抬起头来:“他先出门了,说有什么事。你睡得还好吗?” “嗯!”叶纯熙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多亏了微生大哥想得周道,到底是独立的院子清净。” “微生大哥?”青蔷顿觉好笑,“做什么叫得这么亲近。” 叶纯熙眼珠子一转:“亲近吗?要不然……叫姨父?” 青蔷飞起书来劈头盖脸丢了过去,叶纯熙一把接住哈哈大笑。 近四点半时,二人准备出门。 青蔷随口问了声:“你不去叫上千洋他们吗?” 叶纯熙撇了撇嘴:“叫他干什么,跟他那个搭档打得火热,始乱终弃的家伙!” 青蔷无奈摇头:“我怎么看着与那谢家小哥打得火热的是你啊。” 两人向着山下的镜湖走去,还猜测金池中的晚宴到底怎么个精彩绝伦法。 路过一处休憩区时,叶纯熙的凉鞋鞋带散了,她坐一边花坛上系,青蔷站着等她,却听见两个男人正在聊天。 一人说:“你别这么没精打采的,兄弟我好不容易同我家老子要来两百大洋买的这票,可不能浪费了啊!” 另一人叹了口气:“我早说了不要来了啊!” “哎,你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你看今天来的这些姑娘小姐,哪一个不是富家千金名门闺秀,虽说你那搭伴儿的磕碜了点,但是还有许多长得很漂亮的,就说那个李青蔷吧,比那上海北平第一美人什么的还要胜过几分,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啧啧,真是不虚此行,两百大洋我也认了。” “你说那个穿蓝裙子的?得了吧,你也不看看人家那个搭档,我还听说那人姓微生呢!” “微生怎么了?复姓稀罕吗?” “哎哟,你是不是刘家大少爷,连微生也不知道,微生十三爷总听过吧,就是那个据说连督军府蔡家都要让三分的微生!” “这样啊。”说话之人顿了顿,似是十分诧异,又道,“那另一个姓叶的小姐也不错,据说还是那叶氏实业叶总裁的妹妹,而且,与你那燕清还真有几分相似呢。不是很对你的品味吗?” “相似怎么啦,相似我就更不能犯错了。我爱慕的是燕清,不光是她的相貌,还有她的性格,她的脾气,她的举止,不能因为她看不上我,我就去找一个跟她长得像的吧,那岂不是太没道德了,把人姑娘当什么,替代品吗?” “得,什么都是你有理,我不管你了。” 两人絮絮说着走远了。 花坛后头,叶纯熙赞许地点点头:“眼光不错,这人观念也是十分正气。小姨,我们走吧。” 她转脸看青蔷,青蔷却是呆呆地,神容肃穆,眼中寂寥悠长。 “小姨,小姨!想什么呢?!” 她收回神思:“哦,没什么,我们走吧。” 等她们到湖边之时,果然人已来了差不多了,原本安排的客房离这个湖很近,现在搬到了山上,下来反而花了些时间。 青蔷看了看,发现微生玥叶舜翕蔡千辰甚至蔡千洋与蔡千蕊都不见人影。 叶舜翕说是有些事要办,三点就出去了。没说是什么事,他不说她也不便问,许是生意上的事,他生意上的事,她一向也不过问。近些年,他早已能独当一面,也不必她操心了。 正想着,蔡千洋的声音远远喊过来,转脸,便看到蔡千洋与蔡千蕊匆匆跑来了。 蔡千洋一脸幽怨:“你们怎么不叫我们啊,亏得我们还去找你们了!” 叶纯熙不想搭理他,拉了蔡千蕊往人堆里走去,蔡千洋赶紧跟上去。 青蔷叫住了他:“你大哥呢?” 蔡千洋回道:“哦,大哥说有事,三点不到就出门了,咦,他怎么还没来?” 三点,这么巧? 还有微生玥,他之前也没说不来。 “surprise!”随着一声大喇叭声响起,湖边等候的众人着实吓了一跳。 只见金池中举着一个大话筒,从湖边小码头停靠的三艘游船的其中一只中跳出来,手舞足蹈:“话不多说,今晚,鄙人为诸位安排的晚宴,绝对美轮美奂,绝对精彩纷呈,绝对永生难忘!大家请看!” 说着,他伸手一指湖中,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隐隐绰绰只见一片夕晖粼粼的湖面。 “抱歉抱歉,从这里暂时还看不到,我们将要去的,是那里的一座湖心岛,我将她取名为‘whitepear-l’,等大家去了,就知道实打实地岛如其名。绝对会让大家不虚此行。请各位上船来!”金池中十分豪气地手臂一挥,像是挥师进军一般。 岸边等候人群闻言于是陆陆续续上船去。 青蔷站在原地,不时望望他们下山的山路,亟待前两艘船开了出去,只剩最后一艘,船员在船头招呼:“岸上的几位,请快些上来,我们要开了!” 叶纯熙也拉了拉青蔷:“小姨,要不我们先去,我想哥他们办完事会另乘船过来。” 青蔷应了一声,只得作罢,转身要走时,却听一声喊:“等一下!” 不远处小跑过来的,是蔡千辰,叶舜翕也在后面缓缓走来。 青蔷心中隐隐带着份期许,又往后看了看,却是没有人影。 “哥,你们去哪里了?船都要开了!快点快点!”叶纯熙大喊着。 蔡叶二人终于赶上了,蔡千辰见青蔷看着后方,犹豫了一下,终是道:“微生玥不会来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看到青蔷泄气又不解的眼神,心中黯然地补充了一句:“刚刚来的路上碰见了。” 青蔷听此,虽是有几分失落,倒也不再心中没谱,索性没了期盼,随口问道:“你们的事都办完了?” 叶舜翕一愣,却与蔡千辰相视一眼,两人都点点头。 蔡千辰状似十分烦躁地说道:“警务司里烦死人了,难得我出来清闲两天也不消停。” 青蔷视若无睹:“那我们上船吧。” 第78章 珍珠之谜 这个镜湖,原就是平陵城南一处有名的景观湖,幅员颇为辽阔,湖中零星分布着一些荒岛,有大有小。估计是这金大少将其中一座买了下来,开发作为了自家庄园的附属地。 青蔷他们是最后一艘靠近那座岛的游船,船约莫开了二十多分钟,近了发现这座岛山石嶙峋,林木茂盛,看似也不大。 青蔷抬头看着这座岛,有股说不上来的怪谲。 叶舜翕看出青蔷眼底深浓,悄声问:“怎么了?” 青蔷沉声:“有些奇怪,还说不上来。” “那……” “去看看再说。” 最后一船的二十多位客人从码头下来,早有领路的人员在等候,爬上一段卵石山阶,便上了一个坡顶,再望下去,是一个洼地,中央修了一座白色的西洋会馆,倒也不十分稀奇,与市内的大部分西洋公馆大同小异。 众人再次拾级而下,进入这座会馆之中,迎面看到的是一个大厅,灯火通明。两边设了许多卡座与沙发,中间一个圆形舞池,此时霓虹闪烁,一支西洋乐队正演奏着,一名金发的洋人正在场中吹奏着萨克斯,这种金光灿灿的西洋乐器,悠扬悦耳中带着几许旖旎的靡靡之音,叫人听着心底便平生几许躁动之感。舞池中已有许多人在跳舞。 青蔷他们进来的时候,演奏恰好近尾声,场下顿时掌声四起,金池中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喝彩。 那金发碧眼的洋人十分绅士地鞠了一躬,带了几分洋洋得意下了场。 “david,刚好,来来来,我替你引荐一下,我们平陵的两位鼎鼎大名的青年才俊!”金池中看似与那洋人十分熟络,拉着他上前走到尚站在门口的蔡千辰叶舜翕一行人跟前,介绍开了,“这几位是督军府的蔡大少蔡二少与蔡三小姐,这位是叶氏实业的总裁叶先生,叶先生的妹妹叶纯熙小姐,以及……” 他看向青蔷,微微笑了笑:“恕金某眼拙胡乱猜测一番,这位李小姐应是传闻中叶先生的小姨吧?” 青蔷只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以示礼貌。 蔡千辰倒是半笑半嗤道:“金老板,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啊,一下午,就把我们调查了个遍。” 金池中难得端起场面上的正经姿态:“调查哪里敢,两位都是盛名在外,又岂有不认识之理。没料到少帅与叶总此番竟会赏脸来金某这肠子,金某还在懊悔没有好好招待诸位。还望诸位多包涵才好。” 叶舜翕淡淡道:“金少爷客气。敢问这位是?” 金池中赶紧道:“哦,看我这记性。这是……” “大家好,我叫da-vidsmit-h,英国人。”那洋人持着一口生涩的中文,倒是利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把手伸向蔡千辰。 蔡千辰看了看,回握了一下。 da-vid又分别与叶舜翕等人一一握了手,青蔷是最后一个,不知洋人是否比较大胆妄为,他竟拉过青蔷的手想吻一下。青蔷素来十分警觉,刷的一下抽了回来,皱起眉来。 “喔喔,别误会别误会!”da-vid举起两只手,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我们国家对女士表示尊敬的吻手礼。” 蔡千洋插话进来:“西洋真这样的礼节!”被蔡千辰一瞪,又缩了回去。 叶纯熙也横蔡千洋一眼,一阵见血道:“那怎么方才同我和千蕊就只握手,对我小姨就要吻手礼?!” 那da-vid一愣,十分坦率地哈哈一笑:“二位是小姑娘,是妹妹,这位小姐是pret.ty-rose!” 面对几位女士的不悦,以及男士的隐怒,金池中赶紧打圆场:“中外风俗不同,诸位别介怀别介怀,我们大家都别站在这里了,一起去坐一坐!” 说着,便引导着几人往沙发卡座去。 沙发四座一围,于是,四个男人一圈围坐,三位女士加上蔡千洋一围。 “我看这洋鬼子色迷迷的,准没安好心!”叶纯熙白了后面那一圈一眼。 见青蔷不作声,只盯着手里的果汁出神,便问道:“小姨,你想什么呢,还在生气吗?不然,我替你骂他!” “da-vidsmit-h,”青蔷却是若有所思地念了这人的名字一遍,“他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念成大卫史密斯?” 叶纯熙想了想,点点头。 青蔷了然,转脸看了背后,那个洋人正好在对面,似有所察,也是笑了一笑,目光颇为艰深。 “怎么了?”叶纯熙觉察到青蔷的疑虑。 “想起一个朋友提到过这样一个名字,”青蔷漫不经心地转回脸来,眼里漫过一丝晦涩,淡淡道,“巧了。” 天渐渐黑下来,有耐不住性子的男宾客直接上前带着不满质问金池中:“金老板,这就是你所说的美轮美奂精彩绝伦的晚宴吗?咱们这里哪一位不是日日泡在这样的场子里啊,你这样打发我们可是坏了自家的名声啊。” 金池中倒是十分淡定:“别急,俗话说,好饭不怕晚,好事不嫌慢,好戏自然要留在后头了。” 说完,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表,随即端起酒杯来,拿勺子轻轻敲了三下,清脆的玻璃声起,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他笑了笑说道:“诸位久等了,方才的晚宴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现在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诸位跟我来!” 说着他转身往里走去,而一直站在大厅最里面的一扇大门旁边的两个随从齐齐将大门拉开了,骤然间,一片细细碎碎的金沙白雾从门内飘散而出,而同时传来的,还有一曲婉转绵柔悠扬清澈的歌声: “月光似那流水轻轻淌,我将月光披肩上。你的目光好像月色悠长,让我心儿淡淡伤。我问月儿是否也受了伤,为何这么清凉凉。你的心上有着什么人儿,是否像我一样为你黯然神伤。啊啊啊,啊啊啊……” “艾薇薇,是艾薇薇的歌!” “艾薇薇来了吗?!” 有人立马听了出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是急不可耐地向着那金沙盈盈的大门跑去。 叶纯熙是艾薇薇的忠实小歌迷,自然是激动不已地也要飞奔而去,然手臂却被人拉住了,一看,是青蔷。 “小姨,是艾薇微,我们快去看!” 青蔷摇了摇头:“等一等,不对劲。” “金沙有问题。”叶舜翕也发现了异样,走上来。 此番,其他人都冲了过去,只剩下走回来的蔡千辰叶舜翕和青蔷叶纯熙四人站在原地。 那门里一片柔光,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听得歌声如流水潺潺萦萦绕梁。一些金沙飘了过来,青蔷伸出手来,金沙落在掌心,却倏忽沁入了皮肤之中,她握了握拳,眉头皱起来,忧心忡忡:“是印力能量。” 叶舜翕忙问:“金印邪印?” “奇怪,太奇怪了。”青蔷喃喃着,眼里惊疑不定,“金中有邪,邪里容金,我从没见过金邪如此融洽的印力能量。” 说着,她顾不得方才还阻止叶纯熙,自己倒是急匆匆跑上前去。 自古以来,金印邪印,便如水火,毫不相容,而如今,这些能量微粒,她能清晰地感到其中弥漫的两股力量,融会贯通。没有道理啊,究竟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拥有这样的力量。 第79章 白家千金 她进门时还留了个心眼在身上结了个界,亟待入到那门里,眼前忽然一懵,迎面一阵熏风拂来,虚虚晃晃间,她似是置身在一处旷野,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繁花,那花儿如水晶般透明,空气中弥漫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细沙,叫人如坠星河。这绝不是人世间该有的景象。 “月!月!你快些,你快些啊!”空灵辽远间,飘来一个女声。 青蔷回头,见得两个模糊的影子,具是长袍飞袖,长发翩然,融在花海中。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红衣,在一片雪白中分外炫目,她兴高采烈,俏皮雀跃,应是十分欢喜。而湛蓝衣袍的男子在她身后徐徐漫步,悠闲自得。 “月,你真慢!晶盏花王要飞露啦。” 男子微微笑,唇轻轻启开,溢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急,它会等你的。” 一瞬间,画面飞速斗转,男子的容颜似拨开重重迷雾,铺呈眼前,他的瞳仁泛出一丝淡淡的湛蓝,却满是春池满溢的柔情,直直看进她的眼里。 青蔷的头脑中“嗡”的一声响,怎会是……微生玥? 肩上着了一道力:“你没事吧?” 是跟上来的叶舜翕,敏锐地察觉青蔷脸色不对:“看来这里的雾气能使人致幻,你怎么也中招了?” 青蔷醒过神来,闭了闭眼:“是我大意了。” 是啊,她怎么会中招,她分明结了界。幻觉?她方才看到的幻觉从何而来? 想不得太多,她抬眼再次看去,这里分明是一个露天的花园,却弥漫着袅袅白雾,又夹杂着纷纷扬扬的金沙,遮得视野茫茫然模糊不清,人便好似处于琅琊仙境之中,竟有一种羽化成仙的错觉。 而地上,竟也是一大片洁白晶透的花儿,高至膝盖,与她在幻觉中看到的颇为相似,只是没有那般晶莹剔透如水晶,这里的,是半透的白色。 青蔷蹲下来,细细看了看,发现那金沙是从这些花朵的花心中弥漫开去,似乎是花粉。这是什么花,居然带着印力能量,她活了两千多年,闻所未闻。 “我问月儿是否也受了伤,为何这么清凉凉。你的心上有着什么人儿,是否像我一样为你黯然神伤……” 方才一直婉转萦绕的歌声越加近了,而花间小径上具是迷离痴迷的宾客。 青蔷循声看去,只见正前方的小路上,影影绰绰走来两个身影,雾气与金沙之下叫人看不分明,等人影又稍稍走近了一些,忽然两道炫目的聚光灯照射在他们身上,那朦胧绰约的身影瞬间清晰起来。 胸膛猛地噗通一声,竟如被揪了一把,她只觉格外难受。前方,是一对男女,唱歌的女子一袭粉色曳地礼服裙,身段婀娜,散落的长发蓬松而微卷,显得青春焕发,一双明媚的凤眼,清韵流转,顾盼神飞,脱脱便是一个韶华妍丽的美人。 她挽着男子的胳膊,此刻伴着这首哀诉衷情的歌,满目柔情地看着身边的男子,似乎所歌正是所想。 男子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无奈的敷衍,他淡淡地看过来,在人群里一眼寻到了目标,寂静的眼里光芒闪过,便想上前,然胳膊却被身边的女人牢牢拉住。 青蔷有些难以置信,她第一次看见受制于人的……微生玥。 她以为凭着微生玥的本事,并不畏惧任何势力与人物,亦不会有难以诉说的苦衷,及至今日他未与他们一道而来,她一直以为是他家中有事不便。然而如今他唱的是哪一出,竟是牵着别的女人出现在这里。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只是她似乎没有立场去生气,他们之间仿佛并没有直白了当地确立过什么关系,他甚至都不曾说过“钦慕她”“爱慕她”“倾心于她”,连“喜欢”都没有,便这么若即若离,隔纱蒙雾的……暧昧,算什么呢? 况且她自己心中尚是一团乱麻。看着他,却总是浮现李湛微的脸,她自己尚且交付不了真心,又如何能去苛责于他呢? “薇薇!艾薇薇!” “真的是艾薇薇啊!” 周遭的宾客们纷纷从迷茫中清醒过来,欢呼着向前方跑去。四下里站着的保镖立马围到艾薇薇与微生玥的周围,将他们围在中央。 微生玥终于乘乱挣脱了艾薇薇的手,从激动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向青蔷走来。 青蔷看他走近,一时挪不动脚,想笑却笑不出来,便这么看着他。 微生玥看向一边的叶舜翕道:“我们能单独说会儿话吗?” 叶舜翕脸色冷凉,默了默,走开了。 微生玥满意地伸手过来想拉青蔷的手,她条件反射似地避开了。 微生玥一愣,微微笑道:“怎么,生气了?” 青蔷撇过脸不去看他:“没有。” 微生玥歪头凑上来:“脸都黑成碳了,还说不生气。莫非……你吃醋了?” “吃……吃醋?”青蔷局促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微生玥挑了挑眉,竟带着些许欢喜的笑。 青蔷见他此时还笑,不觉有些恼:“你笑什么?!” “真好。”他没头没脑一句。 “好?”青蔷压着胸膛石头一般的愤懑,横眼过去,“哪里好?” 微生玥笑容柔软,眉眼间笼了一层轻纱:“你会为我吃醋,说明你心里有我,我很开心。” 青蔷噎住,无言以对,一脸不甘又难以排遣的郁郁。 微生玥见她如此,窃喜中不忘解释:“艾薇薇,是她的艺名,她本名,叫做白清祺。” “白清祺?”青蔷这才转脸,看了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女明星,思忖了一下,“她与白清远什么关系?” 微生玥满脸深意地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一胞双生。” “她也是水间白家的人?”青蔷睁大了眼,随即又有几分忧虑,“藏得真好,勾陈家居然没查到这一层。” 她上回自鼎州饭局上回来,便让勾陈莫家查过那一干人,并没提到白清远有个双生姐妹。 微生玥意味深长道:“兴许并不是没查到。” 第80章 不速之客 青蔷心头一动,却是一片湿冷。 “你应该也有些数的。”微生玥见她变了脸色,口吻也显得小心翼翼了些。 无奈地点点头,她叹:“我只是怀疑莫家有异心,尚无证据。不过,瞒下了白清祺有什么目的?” 不知是不知晓还有另他,微生玥没有回答,只另择话:“你且放心,白清祺没有问题。我与她师父有几分交情,她站在我们这边。” “哦。”青蔷点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嗯?如此说来,你与她是旧识?” 微生玥眯眼:“不过一个妹妹罢了,看你那较真样,别胡思乱想。” 青蔷听着些许不爽利,斜了他一眼:“妹妹?我看人家这歌是唱给心上人的。” 说完,兀自走开了。 微生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那头的混乱好不容易控制住,金池中作为承办东家,也是低估了艾薇薇的影响力。半年前他就开始约艾薇薇,然而总是吃闭门羹。这回,艾薇薇本也是拒绝的,后来又回心转意答应出演了,出乎他的意料。 此时,在保镖的簇拥下,金池中与艾薇薇还有那大卫史密斯一同站到了中央的一个小舞台上。金池中看起来容光焕发,的确,像艾薇薇这样又貌美又出名的明星,大部的男人都抵挡不了。宾客们的情绪也是平复下来,围拢在小舞台的四周。 金池中向众人介绍了艾薇薇与大卫史密斯,原来这个大卫史密斯是本次活动的资助人,难怪既不在抽签队伍里,又能参加此番活动。 艾薇薇又在舞台上唱了首她的代表歌曲。一曲完毕,观众意犹未尽,她甩了甩飘逸的长发,眨眨眼,既妩媚又俏皮道:“接下来,我想送诸位来宾一份小小的礼物!” 说着,她摘下了她手腕上戴着的大绒花,继续道:“待会儿,我将这朵花抛下来,抢到的人,若是女士,将会得到我的一张签名唱片。若是男士……” 她故意顿了顿,视线往人群里扫了扫,终是停留在一个角落里,那里站着青蔷与微生玥。 艾薇薇嘴角弯起一丝笑,俏皮中又带着风情万种,她说道:“若是男士的话,可以得到我的一个吻,大家说好不好啊!” 此话一出,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现场顿时躁动起来,男士们皆是起哄叫好,甚至也有女宾一同喝彩:“我也要薇薇姐的吻!” 青蔷表情复杂地看向微生玥,微生玥置若罔闻,手里端着一碟子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葡萄,在她转过脸来时,塞了一颗到她嘴里,说着:“这个葡萄不错,你尝尝。” 艾薇薇见状果然皱了眉,举起手中的绒花便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冲着微生玥飞来。 微生玥正背对着舞台,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 青蔷眼看着绒花飞过来,心里杂乱如麻,她的私心自然不希望微生玥被砸中,她也能替他挡住,然而她又想看看微生玥若是被砸中后,他会如何应对,承下艾薇薇的吻吗? 念头飞闪而过之时,却见面前的微生玥眉梢一挑,扑啦啦一声,竟飞来一只夜莺,在半空中将绒花给啄了去,在满场惊愕中,又松了爪子,那花朵直直掉下来,竟落在一个人手里,是同在场下的金池中! 金池中为了抢绒花,早已迅疾地在舞台前等候了。 此时,他呆愣一瞬,立马喜出望外,激动万分,也不顾仪态了,爬上了舞台。 艾薇薇咬牙跺了一下脚,脸色霎时有些难看。 “真是一只懂事的鸟儿。”微生玥看也不看,又递上来一杯香槟,“我可比鸟儿更懂事。” 见他指尖捻过消散的微光,虽是作了弊,但她忽然心情豁然了一些,他倒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做了选择,既然如此,暂且再原谅他一次。 青蔷接了酒杯,浅咂了一口。 台上的艾薇薇处境有些尴尬,她自己许下的诺可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金池中万分欢喜,他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凑巧,这只鸟真是神助攻! 而场下一片欢呼起哄声:“亲一个!”“亲一个!” 艾薇薇脸色难看,连笑都懒得勉强。虽说没有记者,然随便亲一个人还是十分有损她颜面的。 她在微生家的熟人告诉她,尊主近日钟情一个女子,听闻是那金印圣女。她从师父那儿听说过,金印使族历来便有圣女一说,然而圣女非大事不出,从不轻易示人。如何当任,亦是金印使族的秘密,他人无从知晓。 她一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嘛。好吧,可能与她差不多美,可能比她小两岁。但是没有她出名!甚至,没有印息。印者没有印息,师父说除却她这一脉之外,世间再无他人拥有这一异禀。 那,不就是个普通人?微生玥又怎会看上这么一个普通人,只因长得美?若说样貌,她可是有目共睹的美女大明星。多少的富商权贵一掷千金只为求见她一面,她还不带搭理的。这次若不是师父传消息让她过来这里,否则这么一个小场面,又岂是入得了她的眼。 微生玥现在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着那个什么圣女,简直岂有此理。奈何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好发作,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准备拿一块手绢挡一挡敷衍过去。 恰恰此时,前厅大门里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喧闹声和争吵声。宾客们虽在起哄却不得不注意前头的响动,只见一列二三十个士兵突然从前厅闯进了花园里。金家家丁不敢太过阻拦,只因这伙人皆背着枪,与城里的警卫队不同,这些都是军队里的士兵,货真价实冲锋陷阵出入沙场的军士。 其中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站在前头喊道:“所有人全都不要动,军队例行检查!” 在场的到底都是些青年富家子弟,见到这样阵仗的能有几个,都有些吓蒙了。 金池中作为东家,深知这年头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当兵的,硬着头皮从舞台上下来,走上前陪笑道:“这位军大哥,我这里可是合法私人场所,在场的也都是平陵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是哪里有差池?” 那队长不耐烦地一横脸:“检查哪来这么多废话!” 金池中吃了瘪,脸色分外难看。 刚刚一直不见人影地蔡千辰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 第81章 外生枝 那队长一看,立马肃然立正敬礼:“少帅!” 其他军士见状纷纷敬礼。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青蔷看向微生玥。 微生玥“嘘”了一下:“看看。” “这到底怎么回事?”蔡千辰难得端上督军府少帅的架子。 队长回答:“禀少帅,属下正奉命追查一伙敌方间谍,一直追到了这里,十有八九是上了这座小岛躲了起来。” “这样啊,”蔡千辰环视了一下四周,“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正在办宴会,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进来,你们要不去外面查查,别扰了这里各位少爷小姐们的兴。” “少帅你有所不知,这伙间谍十分危险,随身带着枪和炸药,所以属下认为,少帅和各位还是赶紧离开。”队长神情十分严肃。 “那你不早说!”蔡千辰瞪大眼喊了一声,回头看向金池中,“金老板,我相信我们军队的人不会危言耸听,既然这样了,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回去的好。老叶,你说呢?” 他向前一挑下巴,看向叶舜翕,众人忐忑的目光便集中到叶舜翕身上。 叶舜翕眼梢余光又瞥了一眼微生玥,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青蔷悉数看在眼里,戳了一下微生玥:“怎么回事?” 微生玥一脸无辜:“我也想问呢。” 许多人一听有恐怖间谍在这里,也开始人心惶惶着要回去,金池中无法,只好组织大家从前厅回码头去。 刚出前厅,微生玥停下来回头看,青蔷问:“怎么了?” “没见艾薇薇。” 青蔷四下一看,果然不见艾薇薇:“莫非是和金池中一起先走了。” 微生玥摇了摇头:“不会,按她的性子,定会过来与我一道。” 青蔷轻哼一声:“你倒了解她。” 微生玥摸了摸她的头,微微笑道:“这么酸,回头多给你吃些糖,乖,你先回去,我再进去看一眼,友人的徒弟,适当照拂一下。” 吃糖?青蔷一愣,只觉脸有些发热。 微生玥已经走了,青蔷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同去,但她并不十分想与那个白清祺打交道,也不想见着她与微生玥相处的场面,大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会好过些,况且,她应该相信微生玥不是么? 叶舜翕与叶纯熙走上前来,叶纯熙挽了青蔷的胳膊:“小姨,我们走吧。” 青蔷应了声,一同走了。 叶舜翕向里望去,微生玥的背影模糊在那座雾茫茫的花园里,脑中回响起他的声音: “我是想请你们帮忙的。” + 帮忙? 叶舜翕与蔡千辰相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蔡千辰趁机损了一句:“你们微生家神通广大,怎么还要我们帮忙?” 微生玥并不计较,继续说道:“宋家的事情可还记得?” 叶舜翕思忖一下:“宋嘉文?”青蔷昨日大致说过一些。 “知道一点,怎么了?”蔡千辰也接话。 微生玥忽然指尖一晃,在三人周遭撑开一道结界,方道:“宋嘉文的夫人是罗刹王之一的鎏冰罗刹,尚关在我家的监狱之内。我调查过了,宋嘉文的冥蛇并非鎏冰罗刹所下,而是另有其人。” 蔡千辰忙问:“什么人?” 微生玥指尖在茶杯上婆娑,眼里暗河涌动:“现下还不能说。只不过,据我的情报,他们今日会在镜湖上的白珍珠岛下手,那个岛上有一样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个岛,也是今晚金池中想让大家去的地方。” 叶舜翕道:“我知道金家两年前买下了镜湖的一个小岛,原本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岛,会有什么邪印想要的东西?” 微生玥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弱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是我大意了。” “你说什么?”蔡千辰没听清。 微生玥却自顾说下去:“镜湖南岸有东滩军十一师的部队驻守,小蔡你可调得动?” 蔡千辰点点头:“应该没问题。哎你刚刚叫我什么?!” 微生玥转而看向叶舜翕:“叶家的军工厂里,十吨炸药的存量应该拿得出来吧?” 叶舜翕顿生警觉:“你做什么?” 微生玥缓缓吐出两个字:“炸岛。” 计划并不复杂,微生玥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 半晌,叶舜翕问道:“这事,不告诉青蔷么?” 微生玥转脸,看向青蔷她们住的小楼,目光里却是与方才的凌厉截然不同的柔情:“难得出来玩一回,让她宽宽心吧,这点小事,就不用她忧心了。她一个人受了太多苦,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她这样的操心。” “你说什么呢?!”蔡千辰愤愤一拍茶几,就差跳起来,“总是自说自话的,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青蔷轮得到你保护吗?!” 蔡千辰碎碎数落,微生玥悠悠然端杯喝茶,并不答话。 叶舜翕怔怔的。 男人怎么能让心爱的女人吃苦,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她这样受苦。 这是叶飞扬曾说过的话,他儿时似懂非懂,却出奇地记忆犹新,越长大越明白其中深意。 微生玥,为何越看越像叶飞扬。 两艘游船又开走了,眼看第三艘要走,微生玥还没回来。 “不行,我要去看看。”青蔷走到船头,正想跳到码头上,却被叶舜翕一把拉住。 “他不会有事。”叶舜翕眼里一抹颤动,“你别去。”为了我…… 后半句咽进肚里。 青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停在旁边的军队的小艇,拂开叶舜翕的手:“你照顾好纯熙,我们等会坐小船来。” 说着跳下了船,往夜色里跑去。 “哎你怎么不拦着她啊!”蔡千辰埋怨着要追上去。 叶舜翕喊住他:“别追了,你去也是给她添乱。” 由于强行疏散,连会所里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此时显得冷冷清清。青蔷穿过会所,通往花园的大门却关着,拉了拉,似是从里锁上了。她不想浪费时间,施了个术,门锁便嘎达一下打开了。 拉开门,一阵劲朔的疾风呼啸而来,夹杂着凌乱破碎的花瓣,青蔷没防备,一时被吹得睁不开眼,脸上一疼,竟拉出了几道口子,她赶紧结了个界,抹了一下脸上伤口愈合后留下的血迹,抬眼看去,只见方才一派祥和如仙林妙境的花园,此时正是——正见山坡草木芽,狂风忽扫万支花。 第82章 晶盏幻境 上空被下了一道结界,难怪外界发觉不了此处的异样,而此处的空间也是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原本不过戏院大小的花园,此番竟大如旷野,茫茫一片白色花瓣飘散在天地间,与她先前看到的幻觉竟一模一样。 为何会这样?这结界八九不离十是微生玥下的,否则如此强烈的邪印力外头早就能感知。邪印族是断不会顾及无辜。竟然混进了邪印,她居然没有发现。自从邪印造出了白灵剂这种伤天害理的物什之后,对她对金印族的确带来不小的干扰,得尽快找到他们的制药场所才行。 莫非,那个奇怪的大卫史密斯真是邪印一族?宋嘉文曾说起过他,是与他应酬回家便中了冥蛇,难道冥蛇不是鎏冰所下?鎏冰作为蒋敏仪时,对宋嘉文的情谊的确是真真切切的。现在不是瞎猜测的时候,她看着微生玥进来的,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青蔷跨进门内,一挥手,也将大门关上了,免得外人误入徒增伤亡。 这片花的旷野绵延起伏,仿佛望不到尽头。疾风一刻也不停歇,将脚下的花瓣席卷而起。青蔷仔细看了看,那些被风卷起的花瓣看似纷飞旋转,杂乱无章,但是只是白色的乱飞而已,透明的花瓣一脱离花朵便都向着一个方向飞去,其中必有蹊跷。 既知端倪,她便提了印力往那处方向飞驰而去,只行了没多少路,下了一个坡,却见残花飞雪中结着一个浑圆的结界,她定睛一辩,竟是那队士兵,此时瑟缩在结界之中,抱头蹲着,不敢动弹,显然被吓坏了。 她一上前,那帮人似见了鬼一般,有人吓得退出了结界,然一条腿刚伸出一点,便叫那疾飞的花瓣削得血肉模糊,那士兵一声哀嚎,同伴立马将他拉回来。 这结界,应是微生玥下着保护他们的,否则这群人早就叫这些花瓣剐得粉身碎骨了。但是他却没有能让结界随人移动,是大意了,还是情势不允许? 其中数那队长还有几分胆量,见得来的这个小姐毫发无损,并且狂风之中衣角不动,便知这是个高人,赶紧跪下来,却依旧担着几分军人的硬气:“求姑娘救救我们。” 青蔷想了想,遂道:“救你们可以,但是你得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问题。” 那队长立马点头:“好!” “你们追查的敌方间谍是什么人?” 那队长低下头迟疑着不答话。 青蔷面无表情径直往前走,果然那队长赶紧叫住她:“没有间谍没有间谍!是……是少帅让我们来的!” 青蔷一愣,诧异回头:“少帅?蔡千辰?” 蔡千辰这是干什么?回想当时他听要撤退,未免答应得太快了,也对间谍一事毫不感兴趣,的确不似他的风格,原来竟有内情。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且,叶舜翕似乎也不对劲,他们一同在三点左右出了门,还一起出现在码头,果然有事瞒着她啊。 “你们少帅为什么让你们这么做?” 队长为难道:“这个我们的确不知,只是让我们把所有人都赶出岛去。我说的都是实话,请姑娘救命!” “谁给你们下的这个结界?呃……就是这个。”她指了指时隐时现的结界。 “是一个白衣服的少爷。” 白衣服的应该就是微生玥。 “那他去哪里了?“ 队长往右前方指了指:“他让我们呆着别动,去追一个黄头发的妖怪了。” 黄头发的妖怪?果然是大卫史密斯。而那右前方也是大片透明花瓣飞去的方向。 青蔷伸手在结界上点了点,那结界仿佛冻住了,变得可以触摸,她又捏了一小团光,往前方一指,那光飘进结界里,她嘱咐道:“跟着光走,会带你们出去,出去之后千万记得关门,否则妖怪跑出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她走了两步,又转身幽幽道:“这里的事,谁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她那表情十分凌厉冷峻,让这一群枪口上舐血的士兵也吓愣了,直说不敢。 那些透明的花瓣仿佛一片片冰晶,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青蔷又飞驰了一段距离,远远见得花瓣在半空里凝聚成巨大的冰色漩涡,而漩涡地最高处,托着一团炫目的光芒。 她又细细看了看,发现冰漩涡的两旁,各自有一团浮光结界悬在空中。一方泛着蓝光的结界之中,正是微生玥,另一方稍显暗灰色的,不是大卫史密斯又是谁,而大卫史密斯的臂膀里钳制着的人,却是艾薇薇! 看这情形,定是艾薇薇成了大卫史密斯威胁微生玥的筹码了。 青蔷并没有上前去,而是立马匍匐在花丛里,让花丛掩住了身形,她摸了一下耳朵,好听清他们的对话。 他们似乎也在僵持,良久无话,只听得大卫史密斯粗重杂乱的呼吸声,他的气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或许先前已经和微生玥交过手,大卫史密斯一头乱发,脸上血污,表情狰狞,西装也是残破褴褛,也难怪呼吸都紊乱不堪。艾薇薇,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微生玥面色冰冷似昆仑上万年不化的冰川,就算离得远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着猎猎绝杀的骇人气场。她从没见过这样,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和煦柔暖如沐春风,笑眯眯的,从不大声说一句话,温温软软似是绝美的羊脂白玉,飘飘渺渺又似重霄清仙,虚幻得好似不是人。 虽说她或许也不是人。 现在的微生玥,狠绝而愠怒,却是隐忍着没有发作。是因为艾薇薇吗?担心是理应的,他说过是好友的徒弟,需要照拂。可为何,她心里虚晃晃的,淅淅沥沥地酸涩呢?难道,真如他说的……吃醋了? 微生玥也在此时发现了花丛里的她,目光颤了颤,然立马不动声色地回转。大卫史密斯大约发现异常,正想转头看,微生玥忽然出声道:“你想要就拿去。” 大卫史密斯惊愕地骂道:“你耍我是吗?!都说中国人狡猾,我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你想给她收尸吗?” 说着用力勒了一下艾薇薇的脖颈,艾薇薇尖叫了一声,已是花容失色。 微生玥皱了皱,没有说什么,却是往漩涡靠近了一些,那漩涡顶上的光芒如星辰般熠熠生辉。微生玥伸出手,在指尖掐了一下,一滴米粒大的血渗了出来,只是光芒太甚,就连青蔷都看不到,他的血并非鲜红,而是深蓝如碧海苍穹。 第83章 互诉衷肠 那滴血飘进了光团之中,倏忽间,那席卷天地的狂风倏忽间竟停息了,方才尚是疾飞如刀刃的花瓣,此刻是名副其实的满天花雨,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微生玥伸手就将光团拿在手里,光芒熄灭,是一颗浑圆如冰晶的透明球体,中央还有隐隐的微光。 大卫史密斯有些不可置信,他取这团光时被震飞不说,还似遭雷劈般全身骨头都散架了,否则也不会叫这小子乘机打伤,幸亏逮住了这个女人做挡箭牌,否则早落在他的手里。他却这么轻轻巧巧拿到了手,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给你。”微生玥往前一抛,大卫史密斯见状将艾薇薇猛地向下一推,慌忙去接。 艾薇薇又是尖叫着向地面坠去。微生玥头大如斗,只能飞身去救。 眼见宝物要到手,大卫史密斯眼里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他张开手就要接住,然而眼前一片金光,整个身体被一张金色大网给捆住了,那张网将他缠得如一只蛹,他动弹不得,印力也被压制住,猛地往地面扎下去。 没有印力加持,纵然是花草泥土,大卫史密斯亦是摔得七荤八素,龇牙咧嘴地扭过脖子恨恨道:“谁?!是你?!” 青蔷拍拍手,走到他面前,说道:“史密斯先生,我忽然想到一个成语,你想不想学?” “什么?!”大卫史密斯咬牙切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微生玥走上来,他还抱着艾薇薇,艾薇薇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攀着微生玥的脖子,似晕非晕。 青蔷一个转身看去,微生玥一把将艾薇薇丢下。艾薇薇没预料到,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不禁娇嗔了一句:“玥哥哥你摔疼我了。” 微生玥没有理睬,只笑着对青蔷道:“我就知道你懂我意,知我者莫若蔷儿也。” 青蔷一腔闷气,口吻寡淡:“所以你就让我去对付这个大卫,自己去抱你的薇薇妹妹吗?” “你是在怨我不抱你吗?那快让我抱一下。”微生玥张开手臂就要抱上来,被青蔷嫌弃地一把推开,他讪讪笑了笑,却是走到一边,将落在一旁的那个冰晶球体捡起来,抓在手里一举,霎那间,空间如同被吞噬一般,这片旷野瞬间便扎入这颗光球之中,恍然一梦,又回到了岛上这个小巧的夜半花园之中。 而此时的花园,留下了打斗的惨烈痕迹,大片花圃都被毁灭殆尽,之前的薄雾金沙更是统统消失不见。大卫史密斯仍旧被青蔷的金网捆着躺在地上,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结界撤了,前厅大门里冲出一队人,黑色的衣饰装束,是微生家的手下。为首一人迅速上前来行礼道:“属下参见尊主!” 微生玥点了点头:“石崇,把他带回去,总管知道怎么做。” 手下诺了,一队人围上去,用微生家的手段又绑了一圈,还堵住了嘴,将大卫史密斯抬野猪般抬走了。 微生玥看了一眼艾薇薇,又道:“把白小姐先接回本家,让总管好生安排照顾着。” 艾薇薇一听不乐意了,撅嘴道:“玥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嘛!” 微生玥横一眼的冰霜过去:“还嫌添的麻烦不够多吗?” 艾薇薇见他真真生气了,缩了脖子不说话,跟着那首领走了,临走还不忘狠狠瞪了青蔷一眼。 微生玥松了口气,趁青蔷正看着撤退的手下,挪过去挽住了她的手。青蔷惊了惊,却是甩不掉了。 微生玥得意地挑了挑眉,拉着她向另一边走去。 青蔷不解:“我们不走吗?” 微生玥眨眨眼:“走啊,不过是这边。别怕,不会卖了你的。” 两人往码头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一片树林,尽头是山石嶙峋的岛岸。 他挥了挥手臂,星星点点的荧光飘过去,却见下面水里停着一艘小船。 “怎么有艘船,你停在这里的?”青蔷道。 “嗯。不然我怎么过来。” 青蔷碎碎念:“你不是和艾薇薇一同来的吗?” 微生玥轻笑:“船太小,坐不下她。” 说罢,忽然一把将青蔷打横抱起,起身一跃,如蜻蜓点水燕雀掠云般落在船上。 青蔷被吓了一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怪道:“你不是说坐不下吗?” 微生玥微微一笑,清风薄雾间却是绵绵柔情长如水:“船再小都是你的,再大也容不下别人。” 船自动离岸,悠悠然向宽阔的湖面驶去。 时值十五,满月皎皎,月色银辉缥缈如练,天上皓月,水中幽月,双月相映成辉,水天一色,天地间难得的静谧与安详。仿佛那些金邪之争的残酷,那些波谲云诡的阴谋,那些血肉横飞的惨烈,都一并消散无踪了。 月光,似乎净化了这个世界。月光,又似乎迷惑了人心。 青蔷看着躺在船尾的微生玥,一派悠然自得的闲情,丝毫不为方才的战斗忧心。 沉默半晌,她终于道:“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今天的事?” “你冷吗?”微生玥冷不丁的这么一句。 “啊?”青蔷摸不着头脑,“不冷。” 身上忽然着了一道力,她整个人便往前扑去,不偏不倚扑倒在微生玥胸膛之上。 “可是我有点冷。”微生玥将她搂住,十足的无赖做派,“刚刚这一架,也打得很累,让我休息一会儿。” 累?那还让她压在他身上?奈何他抱得牢固,挣脱不开,也便作罢。 青蔷抬起头来,看着微生玥闭着眼,不知不觉间,他竟又是长发的本相,就连衣服都不是方才短袖单衣,而是一身长袍长衫,月辉下,浮现氤氲的柔光。 她忽然想起在花园幻境里看到的那两个身影,也是这般模样,男子同微生玥一般无二,而红衣的女子,却不知是谁。 她愣愣看了一会,喉咙一动,终是吐出一句话:“微生玥,你喜欢我吗?” 微生玥被惊了一下,他睁开眼来,看着青蔷,神色有些诧异:“你说呢?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青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并没有从你口中听过一句确凿的表白。人说,有情人需山盟海誓互诉衷肠,可是我们半分都没有过。不好,这样不明不白,不好。” 微生玥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蔷见他如此,心下凄然,他是说不出口吗?纵然诓一诓她都说不出口?那他做的这些,不是自相矛盾么?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算正直,不屑信口雌黄吧。 她从他身上撑起来,想离得远一些,然微生玥忽然又揽住了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长长的头发落下来,散在她耳际,有些微痒,有些缭乱,他口吻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是我的错。是啊,我不喜欢你。” 心头一空。 “我爱你。” 第84章 浓情蜜意 虽是背着光,然他的眼里依旧星光璀璨,仿佛沉入了一整片星河。 青蔷才空一秒的胸膛忽如残冬里拂来的一阵熏风,一下子吹开了涟涟百花,生机盎然。 他的身上弥漫着淡淡的浮生花香,气息像是一只撩人的芳蝶,眼里的柔情如化不开的蜜糖,他低低道:“你呢,你爱我吗?” 青蔷只觉呼吸甚是不畅,心口扑腾似仓皇失措的雏雀。她,爱他吗? 她兴许是喜欢他的,但是,爱这个字,她能允诺给他吗? 他看见了她的目光里的欢喜与不安,憧憬与挣扎。她终究还是放不下李湛微吗。他该高兴,还是悲哀呢?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微生玥抚上青蔷的脸,就这么吻了下来。 脑际“嗡”地闪过一道光,如坠入十里云海,浑身便觉翩翩虚无,惟得唇齿间的纠缠厮磨,馥郁芬芳。 “蔷儿,战事一毕,我带你回长安。” “傻瓜,我就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才不回那个牢笼。” “那我们寻一个青山绿水桃树垂柳的清净地,隐居可好?” “好啊——” 猛地睁开眼,她一把推开微生玥,坐起身来,不知是惊恐还是亲吻,让她喘息不定。 微生玥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青蔷瞪大着眼,胸中那莫名的熟悉与恐慌,竟令她乱了阵脚。 这样的感觉,分明便与李湛微相处时一模一样。她素来便觉除了长相不同,微生玥周身的气韵,皆是像极了李湛微,或许只是巧合。然而,直到现在的温存,更是令她不可置信。 彼时每每亲热时分,李湛微会习惯性轻轻啃咬她的下嘴唇。如今为何微生玥是一模一样的表现。 他到底是谁?! “怎么了?”微生玥也坐起来,全然不知哪里出了错。 青蔷看着他,不知如何面对。 “轰隆!”“轰隆!”接连传来震天的巨响,连湖水都抖动起来。 小船轻轻晃着,青蔷愕然望去,只见前方火光冲天,轰响声不断,正是那白珍珠岛的方向! “怎么回事?!”她看向微生玥,今日的事情,定都与他有关。 微生玥从袖里拿出那枚冰晶圆球:“邪印想要这个,那索性把岛都炸了,把花都毁了,免得留下后患。” “那花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又是什么?” 第二日,平陵的大小报纸上皆是登载了一整版的头版头条: 镜湖“白珍珠”毁于一旦!地震?陕军、滇军的报复? 陕军偷袭?炸毁“白珍珠”为哪般? 这些蹲守在大门外没见到艾薇薇的记者,却被他们蹲到了一件爆炸大新闻,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报道中还采访了一些本次活动中的宾客,说亲眼见到陕晋军阀冯检的间谍闯进来,炸毁了小岛,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由此可见谣言与真相,往往谬之千里。 金池中因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大卫史密斯还失踪了,也就无暇顾及什么游园会,原本第二日还安排了后山的一个结对寻宝大赛,如今也只能作罢。而参会的嘉宾们经过昨夜“死里逃生”的经历之后,也无心玩耍,许多人甚至打道回府了。好好的一次出游,闹成这样。 青蔷合上报纸,抬眼看了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他右手持着一卷发黄的书,左手端着茶杯怡然自得,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往右边看看,叶舜翕坐在一张小桌上核算着什么账目,是一大早秘书送来的。 大门口风风火火奔进来一个人,是蔡千辰,他愤愤嚷嚷着:“微生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挨了我老子好一顿臭骂,你倒还在这边喝茶!” 微生玥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道:“骂就骂了,能如何?” 蔡千辰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感情骂的不是你,与你无关是吧?!” “嗯。”微生玥喝了一口茶,“又不是骂我。” 蔡千辰气得半死,只得向青蔷告状:“青蔷,你看看他这副德行,都是他的馊主意,闹这么大动静,真不是人干的事。” 青蔷也呛了他一句:“这事我不管,你们都瞒着我了,还要我管什么?” 蔡千辰两头受气,气得喘气都不匀称了,跑到叶舜翕桌旁,一拍桌子:“老叶,你就这么眼看他们两欺负我?!” 叶舜翕忙着看账簿,都没理他。 青蔷虽是呛了蔡千辰,然终究心里不顺,将报纸折一折,丢在微生玥身上,微愠道:“你可别把他们俩带坏了。” 微生玥擎了丝委屈:“我怎么带坏他们了?” 青蔷看向叶舜翕:“从小都不会骗我,现在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会瞒着我。” 叶舜翕的手微微一顿。 微生玥斜睨了他一眼,却是意味深长:“他是个男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能再当他小孩子。” 叶舜翕抬眼看微生玥,两人视线交汇,空气里仿佛涌动着电光石火的涟漪。 “纯熙,千蕊,你们慢点走,累死我了!”蔡千洋大大咧咧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氛围。 弟妹三人组一早就出去周遭观光,此时两姑娘嘻嘻哈哈进门来,大包小包全压在蔡千洋身上,累得他气喘吁吁。 三人一进来,敏锐的叶纯熙便发觉气氛不太对,赶紧拉着蔡千蕊往二楼去:“快,千蕊,去我房里看看,我那里望出去风景很不错!” 蔡千蕊一头雾水:“我们那望出去和这里差不多啊。” “那……我带你去我哥房里,他那里更好看!” 一听去叶舜翕房里,蔡千蕊两眼放光:“真的么?那我去。” 随即喜滋滋地跟着叶纯熙走了。 叶纯熙还不忘吼了蔡千洋一声:“你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上来!” 蔡千洋赶紧屁颠颠地跟上。 微生玥正了正身姿,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青蔷面前,拍了拍她的头说道:“那我先回去了,浮鸣一个人也无从下手。你若得空,便亲自来看一看,若忙,我也会电话告诉你进展。” 青蔷点头说好。 微生玥依旧站着不动,低头看着她。 青蔷奇怪:“你不是要走吗?” 微生玥恋恋不舍:“你就不送送我么?” 青蔷笑了笑,无奈起身送他。 微生玥拉起她的手,十分欢喜地向外走去,并不理睬身后两道刀刃似的目光。 蔡千辰咬牙又拍了一下桌子,叶舜翕白了他一眼:“你别在这里拍行吗?” 蔡千辰气不打一处来,重重翻在沙发里。 纵然竭力阻止自己不去看门外,然视线仍旧无法自制地追随而去,全然没有意识到账本已被捏皱了一大片。 第85章 先人忌日 六月十九是云雀寨的忌日,也是叶飞扬的忌日。 叶舜翕与叶纯熙为了隐藏身份,改名换姓,不能大肆替云雀寨建祠堂摆灵位,直到叶舜翕成人之后,才在与云雀寨残迹相近的山里建了一座小祠堂,并且青蔷亲自下了一道结界,邪印者无法入内。平日也是派人守着,外人都不得进去。魇龙王与手下十二罗刹王销声匿迹了许多年,那祠堂也无人入侵,只是叶家兄妹每年去祭扫时,也得乔装打扮,掩人耳目。 而叶飞扬,他本就幼年失了双亲,唯一的大伯与婶娘将五六岁的他赶出门去,他便四处流浪,差点饿死,幸而碰见一个小军阀的部队,火头军老头看他可怜,让他打打杂给口饭吃,才保了一命。他天资聪颖,十多年的军队生活,一路从一个火头军成长为军队总参谋。甚至当时传言,他得的人心胜过他的司令。最怕功高盖主,他似乎并无野心,因而辞了军位,转而从商。 如果,他没有遇见青蔷,没有卷入那一场酝酿了千年的金邪之战,他兴许是富甲一方的一位大老爷,娶几房姨太太,生一堆子女,安稳过一生。 世间没有如果,他的人生,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岁。 青蔷将他的遗体安葬在离云雀寨二十里外的风灵寺旁,在风灵寺里请了一处清净偏殿,安置灵位。 风灵寺,是平陵一处算不得大,也不能说小的寺庙。当年,青蔷就是看中它的清净灵秀,才为叶飞扬设的灵位。叶家也每年会捐些香火给风灵寺。近些年,随着叶家的壮大,这些原本鲜有人知的轶事让别有用心的人散播了出去,渐渐有不少的商贾权贵打着给风灵寺捐香油钱的名号,实则想与叶家攀交情的也大有人在,风灵寺也渐渐的不能免俗。 十八这日下午,青蔷便去了风灵寺。她有些年以叶夫人的身份住在里头,近几年会以叶夫人身体抱恙的原因,顶着妹妹的名义过来。因为让林家人过来易容,也是件麻烦事。 风灵寺建在半山腰,夏日里绿树浓荫,是个避暑的绝佳所在,因而善男信女越发络绎不绝,香火日益鼎盛。 青蔷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郑重虔诚。面前的大佛法相庄严而神圣,眼睛半睁半闭,看着人间世事沧桑,变幻无常。她时常会想,佛祖睥睨万物,俯瞰众生,却为何偏将她遗忘在人间。 “施主,我们方丈请您到集雅亭喝茶。”身后响起一个小沙弥怯生生的声音。 青蔷缓缓俯身拜了三拜,起身来:“多谢小师父通传。” 新来的小沙弥六根未净,不禁红了脸。 风灵寺,集雅亭。知了声声透夏深,荷叶层层花鲤沉。 古稀之年的方丈鹤须白眉,身形清瘦却依旧健硕朗朗,手里落了一枚黑子,嘴里却是叙叙说着:“一如以往,明日辰时,安排十二名弟子诵经燃香,以为如何?” 青蔷追了一子:“现下多事之秋,宜低调,略从简,减半吧。” 方丈点头,紧跟一子。 青蔷捻了一颗棋子,左右不定,心绪不宁,遂丢了在棋盘上,烦乱道:“不下了。” 方丈淡淡笑,将棋盘撤至一旁,倒了杯茶推至她面前。 青蔷端了杯子,搁在嘴边,目光却看着亭边莲池里的白莲出神。 方丈手中拨着念珠:“观你心事重重,可生变故?” 青蔷沉默须臾,方道:“慧净,你说……这世上是否真有转世?” 她直呼慧净,多半兹事体大。 慧净方丈略略一思忖:“这本是世间奥义之事,若说有,你碰到的机率应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大得多。你以为如何?” “凡夫俗子么?”青蔷晃了晃神,“正是我可奢不可求的。我这样的,本不应该存在世上吧,奈何时常在佛祖面前晃荡,他为何视若无睹。” 慧净摇了摇头:“佛祖自然什么都知道。只要是存在的,总有它合理之处,这世间的每一叶每一物,都有他存在的意义。譬如你,若活不到今日,又怎有这转世的疑惑。” 青蔷定定看了他数秒,忽然泄了气似地笑了:“你年轻时说话便刻板,如今越发晦涩,果然一入佛门深似海,我甘拜下风。” “住持。李施主。”方才的小沙弥又过来了。 “何事?”慧净方丈问。 小沙弥轻声道:“前院有位女施主,说是要找李施主。” 微生水牢中的鎏冰罗刹已关押了数十日,早已没了刚来时的戾气,微生家处理邪印的手段,纵使金印四大族都无法相比,然而此事无人知晓。 微生玥这两日专于料理此事,加之艾薇薇频频烦扰,不胜其烦,若不是她那日在晶盏幻境里多此一举地救他,实则帮了倒忙,让大卫史密斯掌了一记之故,他也不容她在芒山待着。甚至容着她,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找齐了阿缪莎之盘,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微生玥手里正端详着晶盏飞露,浮鸣进来禀报:“调查过了,白珍珠岛彻底毁了,晶盏花一片不留。” 微生玥点了点头。 微生浮鸣犹豫了一下。 “你说。”微生玥了然。 “浮鸣愚钝,真的一星半点都不能让殿下知晓?神尊您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您为殿下做的所有的事情,甚至那李湛微不也……” 微生玥却反问:“浮鸣,你觉得你的金印力如何?” 微生浮鸣怔了怔:“承蒙神尊恩赐,属下大言不惭地揣度一下,除了神尊与殿下,浮鸣或能排一排名。” “没错。”微生玥颔首,又道,“那你可知你的金印力占了缪拉之灵的多少层?” 这下微生浮鸣愣住了。 “九牛一毛。”微生玥叹道,“剩下的全在蔷儿身上。她若记起天嶷往事半分,我的封印便松动半分,她的身体便多这半分的危险,甚至连带这个世界都要遭殃。所以我宁愿她无知便无事,宁愿她记不得我们所有的过往。她的平安便是我的一切。你可明白?” 微生浮鸣沉默了一会儿,叹息:“属下明白。” 微生玥沉下眼来,又看了一会晶盏飞露,忽然道:“你去问问白清祺今日在做什么?没来聒噪,有些不正常。” 浮鸣转身唤了一个随侍去问,片刻便从服侍白清祺的下人处传话来,说白小姐去了叶公馆。 “叶公馆?她去叶公馆做什么?”微生玥默了默,忽然惊觉,“今日是十几了?” 浮鸣回道:“十八。” 微生玥皱起眉来,按了按眉心,难得一脸苦大仇深:“准备一下,去风灵寺。” 第86章 明星之妒 在风灵寺里,青蔷有一座固定的小院。风灵寺的人皆知叶家老夫人每年会来住一阵,若她不来,叶夫人之妹也会来,倒也不觉奇怪。 当她在屋内摆好茶盏时,领路的小沙弥已将人带了过来。 一身大红洋裙,艳丽富贵如牡丹,与这寺庙的清心寡欲格格不入,她本就不是来礼佛的,她是众星捧月的明星,习惯了五光十色与喧嚣华丽。她是艾薇薇。 艾薇薇一进门,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凌人姿态,一进门就说道:“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 青蔷微微一笑:“那是你来得不巧。白姑娘找我有事?” “叫我vivian。”艾薇薇走过来,看了看是矮几蒲团,便不坐下,只站在青蔷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无视青蔷倒好的茶。 青蔷便自己喝了一口道:“我不会洋文,还是称作白小姐妥当。” “土包子。”艾薇薇白了她一眼,不屑冷哼,“本小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听说你是金印族的圣女?” 青蔷正好放下杯子,青瓷杯底在木矮几上发出“咚”地一声,一阵透明的涟漪漾开,弥漫了整个房间,她淡淡道:“谨防隔墙有耳。” 艾薇薇猝不及防惊了一惊。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没有印息,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普通人而已,如今她出其不意地布下一道禁音结界,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说明她的确是个金印者,还是能隐匿印息的那种……罕见高手。 “白姑娘你找我究竟所谓何事?”青蔷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艾薇薇有些心虚局促,然依旧硬着头皮趾高气昂道:“我、我就是告诉你,不要纠缠玥哥哥,别对他痴心妄想!就算他向你有所示好,那也不过是看你是什么圣女的份上。现在的金印四族各个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们怎么及得上微生家一根小指。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选的你这样的做圣女,总之,你配不上玥哥哥!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的好!” 她虽是没有一句话有真凭实据,但是胜在表情口吻都是咄咄逼人,若是性情孱弱一些的,真要被她唬了下去。 青蔷没有说话,抽了案几白瓷瓶里的一枝橙花色蔷薇在手把玩,心想慧净倒是细致,一直记着她素喜蔷薇。 艾薇薇见她爱搭不理的样子,顿时气急:“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哦,听见了。”青蔷懒懒答应一声。 艾薇薇简直眉毛都要立起来,见她捏着那枝蔷薇目中无人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走到哪都是焦点,何曾受过这样的无视和无理,越发生气,竟俯身向前一把夺下了青蔷手里的蔷薇。 蔷薇枝条上有刺,青蔷的指尖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倒是反应迅速,手握成了拳,手指伤口陇在了手心里,兴许伤口有些深,血顺着手心淌了下来。 艾薇薇见得如此,竟也生了些许惭色,不情愿地说了一句:“抱歉。” 青蔷从衣兜里抽了块手帕捂住了手,抬头看向艾薇薇,眼神里总算多了几分厌烦之色道:“白姑娘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话?配不配得上,是我与微生玥两人之间的事,他从未看低了我,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对我不屑一顾呢。我虽不知你们水间白家与微生家的渊源,但是水间白家也不过是南京众世家中平淡无奇的一族而已,若我配不上,白小姐你恐怕也配不上你口中的这个比金印四大族还要尊贵的微生家吧?今日我家先人忌日,恐招待不了白小姐,白小姐慢走不送了。” 不料这个闷嘴葫芦一开口,刀刀剐人心尖,艾薇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丝毫反驳不了,气急败坏地摔了蔷薇道:“你不要脸!” 一跺脚,气冲冲要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脸上带了十分的鄙夷:“还没听过小姨子独身给姐夫来祭扫的,你们叶家可真是独具一格!” 说罢冷冷一哼,风风火火地走向门外,却不料在门口时,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双双“哎呀”尖叫起来。 青蔷一听这声音,心里的郁结忽的就失了大半,果见门口咋呼道:“谁啊,走路不长眼啊!哎呦,你不是那谁吗,唱歌的叫什么来着,难怪眼睛长在头顶上!” 又是一个有眼不识泰山的泼妇,艾薇薇大叫:“你说谁不长眼?!大婶儿!” 林冉冉吊起眼:“你叫谁大婶儿?!” 青蔷笑出声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大明星艾薇薇,又名白清祺,水间白家的千金。这位就是白小姐你口中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重明林家主母了。” “什么?!”林冉冉一听,更加怒不可遏,“你这死丫头说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艾薇薇一看这阿姨实在凶悍,赶紧一溜烟跑了。 林冉冉扒着门框吼了两声:“你给我说清楚,有本事别跑啊!” 青蔷笑得趴在案几上起不了身来,眼泪都出来了。 林冉冉陇了陇头发,神清气爽地转过身来:“我说怎么好端端地下着结界,这臭丫头没欺负你吧?” 青蔷擦了擦眼泪,顺了顺气道:“除了你,谁敢欺负我。你怎么来了,关上门说话。” 林冉冉便将房门关上了。 小院门外,翩翩公子脸上泛起欣然笑意,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他人的墓志铭大抵都是些生平伟绩,而叶飞扬的墓碑上,却只烙下这么两句诗,也是他昔日里挂在房中的一副对联。 自遇上青蔷,他便极喜这两句诗,成日挂在嘴边,于他来说,青蔷便是那香满院的蔷薇。林冉冉自是为此生了不知多少回的闷气,也无济于事。 慧净方丈亲自率弟子诵经焚香,事毕之后便领队离开了,留下青蔷与林冉冉站在墓前,凭吊哀思。 林冉冉十八年未来,早已哭了一通,此时眼圈通红,泪痕未干,叹了口气道:“他那时最大的心愿,便是不再戎马倥偬,能时光安宁,最好能有你相伴,如今,算是实现了一半吧。” 青蔷点了点头:“终究是我欠了他。”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打算要走,刚转身,林冉冉忽然脸色一凛,出手就是三根银针迸射出去,伴着一声:“鬼鬼祟祟,是何居心?!” 第87章 诡案密卷 寂静了片刻,茂密的林木后头一动,步出一身润玉绿的男子来,绿衣绿叶,难怪掩人耳目,不易察觉。 他丢了指间夹住的三根银针在地,闲庭信步上前来:“林家主母的银针未免过于狠绝无情,若碰上个功力差的,非死即伤,岂不草菅人命?” 林冉冉一愣,顿生恍然:“你是那微生家主?” 青蔷自有几分惊喜上前:“你怎么在这里?” 微生玥温润一笑:“昨日白清祺来找你,我怕她为难你,所以过来看看。” “昨日?”青蔷想了想,“那你是昨日来的还是今日?” 微生玥抿了抿唇:“昨日。” “昨日来的也不来找我?”青蔷不解。 “这个……”微生玥看了一眼叶飞扬的墓,“我在想我出现在这里是否合适,毕竟,叶参谋可能不喜欢看到我,你懂的。” 青蔷讪然领悟,便道:“那我们下山再说。”又对林冉冉道,“我们回去吧。” 林冉冉有些发怔,面色不太好看,闻言道:“你们先走,我想再待会儿。” 青蔷他二人也管不得她了,自顾下山去。 “怎么林氏都察觉了,你也不曾发现我?”微生玥口吻略显委屈。 “可能冉冉比我更心细。” “你以前是不是对叶飞扬颇为中意,今日伤情才这么大意。”微生玥酸醋味十足。 青蔷无奈瞪他一眼:“连亡者的醋都吃,你就不怕他晚上来找你。” “不怕,让他来找我便是,还有最好我那老祖宗也一块儿来,刚好分个胜负,省得你左右摇摆,叫人不省心。” “什么?!我今日才知道你如此多疑,真叫我失望。”青蔷作势恼了不理他。 微生玥赶紧哄:“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两位前辈大量,不会与我计较的。” 两人絮絮说着走远了。 林冉冉站在原地,看了看叶飞扬的墓碑,心里隐隐疑惑:飞扬,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怎与你如此相似? 徽州重明林家,攻医理擅岐黄,一里外闻香嗅味,八九层辨药识汤。 叶舜翕与叶纯熙的祭扫倒也顺利,未生事端。青蔷将手中的一片丝帛递给叶舜翕。叶舜翕接过,看了看上头的字,亦是陷入凝思。 这是远在北平的玄武卫家传来的信息,说近日他们捕获了几名频频造次的邪印徒,这已是本月第三次起。而本家在上海的莫家,徽州林家亦不时传信奏报邪印蠢蠢欲动作恶频繁。 “看来魇龙又有所图谋了。”青蔷手指一动,叶舜翕手里的丝帛便化为了灰烬。 “那下月的金印蔷薇盟还举行吗?”叶舜翕问,他已知青蔷传了令,下月初七,将本该两年以后的金印蔷薇盟提前举办。蔷薇盟八年一期,如今邪印卷土重来,的确需要提前。 届时,金印四大族会各选一名未授印的后辈子孙,承接青蔷所授的印,那不仅意味着能获得比普通的金印者百倍的印力,更昭示了此人会是下任族内当家人的人选之一。四族子孙皆知,圣主的印非比寻常,纵使他们从小到大都未被授印习术,一旦被圣主授印,将会超越那些纵使自小被授印习术但是却是普通金印的子弟,因而各族内部总有为此明争暗斗的纷争。 这些,青蔷并不想管,管了未必有用。管理偌大的家族,总归需要选贤任能。 不过,如今的蔡家是个例外,目前看来,蔡仲谦的选择就是蔡千辰。 “自然举行。”青蔷道,“金印多一些势力,对今后的战争还是有帮助的。” 叶舜翕满目担忧:“那你明日果真要去那伏虎镇?” “是啊。”青蔷叹了口气,“听那镇长的说词,的确有些邪印的痕迹,去看看也放心些。” “你最近这段时间诸事繁多,都不曾休息过,不如我去,你在家里好好歇几日。”叶舜翕看着她,心下疼惜。 青蔷笑了笑:“无妨。我都歇了十八年了,已经算得长久的安宁了。只要魇龙没有真正消失,他总归是要搅和一阵子的。虽然不知我跟他有什么渊源,我们就像奇怪的两极,互相排斥,却又注定纠缠不休。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许多年不见他的小动作,反倒觉得困扰,生怕他一出手便是大劫。” 叶舜翕沉默半了一会儿,只得道:“我跟你一起去。” 青蔷方想张嘴,叶舜翕又道:“不许拒绝,我这次一定要去。” 见他如此坚决,青蔷无奈作罢,只能随他了。 伏虎镇,在距离风灵寺十多里的西部山岭之中。平陵尚算一处盆地,又处大江大河拐弯口,因而地理位置上佳,而越往西,山势越发险峻,皆是那崇山峻岭,真真是那“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祭扫叶飞扬之后下山来,青蔷与微生玥在小院门口,见到了等候着的慧净大师,另有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灰白长衫,精瘦黝黑,另一个身材矮小,稍显敦实,穿着考究的西装,两人皆是面色惴惴,焦灼中透着些疑虑。 这两人,瘦高个是伏虎镇的夏镇长,矮的是一家竹制品厂的老板姓江,只因近日镇上出了好几件怪事。起因是在镇中唯一一家手工竹制品厂的四名工人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正是这矮个子江老板的厂。且不是同时失踪,而隔两三天失踪一个,十来天以来,已有四人之多,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人都是当地人,有家有口,绝对不会自己离开。 这并不是最奇怪的,毕竟尚未看到死了人,更奇怪的是,昨日,镇上的一棵百年老梨树居然一夜之间开花了,并且花色鲜红,犹如滴血!那梨树几年前由于蛀虫啃食,早已枯死多年,只因曾是镇上的祥瑞之树,故而不去砍掉。如今已到盛夏时节,早已过了花期,纵使是花期,开出血花来,也是耸人听闻的骇事。 此事吓得全镇百姓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小镇偏远孤僻,只有十几人的治安兵,完全查不出所以然来,镇上人有说是山中妖邪作祟,也有传冤魂索命,让镇长与江老板寻一些高人前去捉妖拿鬼。老实巴交的镇长哪里认得高人,只得托了人寻了附近风灵寺的方丈,想打听是否认得伏妖降魔的能人异士,若是没有,请师父们去做场法事也能安定人心。 原本这些怪诞轶事也并不全是与邪印有关,兴许是歹人故弄玄虚,又兴许是另外的玄妙力量,或真真有妖邪也说不定,毕竟世界这么大,她没见过的,不一定不存在。就像,世人不知她的存在,而她的确又是存在的。 但是,镇长拿出的一样东西,让青蔷转了念头,是最后失踪的一人家里找到的一页纸,据说纸张被捏成团,皱巴巴地落在床底下,上面画了三个扭曲圆圈重叠的图案,状似一圈波纹,又似一只鬼眼。 这图案她认得,是魇龙十二罗刹中,鬼域罗刹的图腾。 第88章 未婚夫婿 鎏冰罗刹,在十二罗刹中常年排位垫底,假装郭可心的老婆子效力的赤焰罗刹,约在中游,而这个鬼域罗刹,绝对在前三甲之中。这一门的印力与手段,皆是毒辣阴鸷,令人闻风丧胆,白灵剂便是出自这一门。 鬼域罗刹都出动了,看来,魇龙在密谋着大事。她定然要去瞧上一瞧。 一早,秋凝在整理行装,青蔷坐在梳妆台前,叶舜翕从美利坚带了许多件首饰给她,她也没有好好看过,她平日也不讲究这些,不过也是孩子的一份心意,她便看上一看。 妆台很大,首饰盒分门别类皆是秋凝整理好的,她抽了几个抽屉看时,一眼就注意到那枚蓝色的钻石项链,那是微生玥送她的东西。 彼时她还没有十分信任他,回来后便将这项链收进了首饰盒中。今日不同往日,现在细细端详起来,这颗蓝钻的确稀有。与现下常见的棱角分明的钻石饰物不同,它圆润而光滑,剔透碧澈,甚至似乎还有恍惚的湛蓝微光浅浅缭绕着。这样的质感…… 青蔷回头看了看房间的屋顶,黄家茶园之下白泽地宫内的那块巨大的蓝宝石似乎与此颇为相像,她将它放在了灵台结界之中。 李湛微石像守护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被八方使传承咒埋藏的圣物,究竟又是什么?李湛微当初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晓的秘密?传承密令的微生玥又有多少的牵扯? “砰”地一声响,青蔷猛地回神,见是秋凝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皮箱,她赶紧扶起来。 青蔷理了理心绪,决定暂时不想这些,秋凝说得对,她或许太过疑虑深重,反而缺乏了对人基本的信任,微生玥应值得她信任吧。 已是六月下旬,她的冰噬症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微生玥说这宝石有益于她,姑且信他。青蔷便将这条项链戴上了。 秋凝又在阳台上咋呼:“主子主子,快看,微生家主来了!” 青蔷一听,匆匆起身到阳台一看,果然见得前方蔷薇秘境的粉白蔷薇花廊间,隐隐绰绰走来的正是微生玥。 他已经走出了花廊,站在亭中抬头望来,见她在楼上看,便微微一笑,他的身影融在白纱轻幔般的晨光琉璃中,缥缥缈缈,有些虚幻得不太真实。脑海忽然窜过一个念头,微生玥是这世间之人么。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心脏突突直跳。 微生玥在下面向她招手,青蔷抚了抚胸膛,索性撩起裙子一跃而起,从阳台上飞身而下。显然微生玥并没有料到她此举,神情微诧,然见她飞身下来,却是伸开手臂,上前几步来,青蔷稳稳地落在他的臂弯之中,冲击力顺带让两人原地转了两圈。 秋凝看呆了,自家主子什么时候如此有失稳妥了。 微生玥搂着青蔷的腰,欣喜又诧异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急躁的一面,真叫我受宠若惊。” 青蔷看着他,不由感慨:“怕你忽然飞走了。” “飞走?我能飞去哪?”微生玥懵懵然,“所以你就急着飞下来了?傻瓜。” 见青蔷脖子里的坠子,他越发高兴,眼里似酿进了数不尽的蜜,甜得叫人忍不住想啃一口,说着又将青蔷往胸口揽了揽。 青蔷这才觉得赧然,不禁脸微微发烫,将脸埋在他肩头。 “刚刚好。”听得他在耳边呢喃了一声,发髻上又微微一动,青蔷抬起脸来,手摸了摸头发,觉知多了一枚簪子,便想拔下来看:“这是什么?” “哎别动,刚戴好呢,不许摘。”微生玥佯装皱眉。 “那总得让我看一看吧。” 微生玥往楼上一看,一直在阳台捂着脸偷看的小秋凝立马小狗腿般奔进屋里拿了一面镜子,往下一抛,镜子完美落入微生玥手中。 青蔷照了照,她只要不出门参加宴会,便都是穿汉衣着襦裙,因而秋凝梳了简约的发髻。此时发间已插了一枚白玉簪子,是一朵半开的蔷薇花蕾。盛放的蔷薇显得馥郁妩媚,而这欲绽未绽的白玉蔷薇却多了分典雅清秀,落落出尘的意味,确确与她的气质契合。 “怎么样?喜欢吗?”微生玥似一个急待表扬的孩子,眼里亮晶晶的。 青蔷满意地点了点头:“喜欢。你怎知我喜欢蔷薇?” 微生玥眼底隐隐闪过一抹冗深,幽幽道:“我自然晓得。”又笑道,“看你这满园的蔷薇,傻瓜都知道了。你居然问这笨问题。” 青蔷撇了撇嘴:“你为何来这么早?” 微生玥得意一笑,道:“自然是去伏虎乡啊,听说那儿路不好,汽车开不了,我带了几辆驴车过来,一道让卡车运去,虽然比不得汽车,总比自己走路强些。” “怎么你也要去?” “嗯啊。”微生玥一挑眉,眼底狡黠毕现,“未婚夫哪有不同去之理。” “未、未婚夫?!”青蔷眼珠子要掉下来,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再说,你跟我求过亲吗?” “就刚刚啊。”微生玥挑了挑眼梢,看向青蔷的头顶,“簪子都收了,不就是答应了?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你可别不认账啊。” “你……”青蔷哑口无言,又羞又恼,在他胸膛捶了两下,嗔道,“你这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无赖泼皮破落户。” 微生玥笑嘻嘻地任她捶,端上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我不管,反正你是答应我了,我就这么赖上你了。” 伏虎乡,顾名思义,得名于乡里先人降伏过猛虎。 这里虽率属于平陵管辖,却是地处偏僻,交通十分不便利。平陵来的这一伙“降妖伏魔”的高人,在乘了近一个钟头的汽车,又坐了一个钟头晃荡窄小的驴车之后,总算是能站在山坡上遥遥望见错落的房屋。 “这是什么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颠得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路都是林冉冉的抱怨。 临出发时,林冉冉突然来了,定也要一同去。 “我早跟你说不要来了,你在家里陪一陪小卫不好么?”青蔷打趣道。 林冉冉脸上飞起一线红晕:“他又不是小孩子,要我陪他做什么,过两天得把他撵出去,毒早解了还赖在我那里不走不知道什么居心。” “刀子嘴。”青蔷撩开车帘看了看前头的小车,微生玥本要与她一车,却被林冉冉抢了先,此时,他与叶舜翕坐在前头的小车里,前后跟着各家的几名随从,秋凝也与天奇一道赶着驴车。这一列车队,竟颇有几分浩浩荡荡。 第89章 亲见梨树 远远见得路口有几个人在等候,近了些总算看清是夏乡长、江老板还有另外五六个男人,三个穿的治安队制服,其余几人不明身份。 风灵寺慧净大师介绍的高人,夏乡长与江老板还是颇为恭敬,而其他几人见车上下来的都是一些年轻的男女,便有些诧异与轻蔑。看这些人身上的穿戴,脱脱便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公子哥,哪有半分降妖伏魔的世外高人姿态。高人不都应该是或筋骨清奇仙风道骨的白眉道士,或衣衫褴褛、袈裟破落的云游僧人吗,再不济,也应该是年过半百的师太,如今这一行像是富家子弟来游玩避暑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旁边的三个治安队警员,更是端了满脸的怀疑。 “这位少爷,你们可算来了。”夏乡长见先下来的微生玥与叶舜翕,他认得微生玥,便赶紧迎了上来,神色越发惶惶了些。 微生玥点了点头,却转到后头,青蔷她们正下车来,他伸手过去,青蔷倒也不见外地搭了下来。林冉冉在后头,若按往日的性子,她定然损一句:“怎么扶她不扶我!”此番倒是安静无话,只管自己下来了。 叶舜翕看了一眼,目光黯然。 “哎呀,李姑娘,我们已经等候多时了!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这乡里都没人敢出门了!”江老板也是迎上来,满脸惶急。 青蔷见他脸色不对,便道:“江老板,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乡长重重叹了口气道:“昨晚又有人失踪了!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哦?”青蔷看向微生玥。 微生玥只道:“乡长,贵地可有旅店宾馆?是否能让我们安顿下来再谈。” “哦对对对!”夏乡长连连点头,“我们这地方小,只有一家客栈,各位若是不嫌弃,老朽带你们过去。” 青蔷却道:“微生玥,这样吧,你同冉冉一道跟着乡长先去,我还是先去看看那棵梨树,舜翕,你跟我一起去。” 叶舜翕点了点头。 微生玥一皱眉:“既然你要去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不是想先去客栈吗?”青蔷纳闷,她是真以为他坐车累了的,他这样的大家少主,定然是自小金贵惯了的,这颠颠抖抖的驴车坐这么久也不容易,想去歇脚也情有可原。 微生玥低喟一声,转脸对随从道:“裴风,你与樊侍卫一道带队去客栈整顿好了等我们。” 裴风是微生玥带的近侍,樊侍卫就是樊天奇。 天奇疑惑地看了看青蔷,青蔷向他一点头,又向正要皱脸的秋凝说道:“你与天奇一起去。” 又看了看林冉冉,林冉冉一挑眼:“你看我干什么,我当然要和你们一起啊!” 夏乡长立马道:“那老朽带你们去看梨树。阿富,你带这几位到龙翔客栈吧。” 那个站在一边的年轻男人应下了,对着裴风与天奇道:“各位请跟我来。” 裴风便与天奇秋凝带着各家的随侍十来人,牵着驴车行李去客栈落脚了。 青蔷四人跟着夏乡长与江老板走了。 夏乡长走前回头喊了一声治安队的人道:“潘队长,你们不一起来吗?” 那潘队长苦大仇深道:“您老折腾这方面的就得了,我们几个还得办正事呢,这事都惊动市里了,大探长要来了,我们不正等着嘛!” “说的也是,那你们等着,我们先去看。”夏乡长说着,便带着青蔷他们去了。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远远能望见一棵开了一树红花的巨大花树,主枝干不过一人多高,然遒劲粗壮,树冠的枝桠似一条触手上百张牙舞爪的章鱼,又像人身喷薄的血管脉那花朵似怒放的红梅,然颜色却如艳红的玫瑰。六月开出这样绚烂如血的满树繁花,的确罕见,更别说,这先前还是一棵普普通通的白花梨树。 渐渐走近,众人才发现梨树是在一个小广场上,后头的屋舍有些破败,是一座小庙,望过去,应是没有和尚驻守,然而庙前的铜香炉内,倒满是香烛,有些甚至还在燃烧。梨树下青石砌成的石坛边,也围了一圈的香烛,还有几个人正在磕头跪拜。地上铺了一层零落的红色花瓣,看起来的确触目惊心,瘆人得很。 “我们乡里的这个小庙,原本是有三四个和尚庙祝的,只是大家都信奉风灵寺这样的宝刹,所以这里香火不济,庙里的几个和尚都到附近的大庙去了,这庙也就破败了。近些日子出了这些事,好多乡民就来上香了。”夏乡长介绍着情况,“这棵梨树已有两百多年了,年年开花结果,谁想四年前遭了白蚁,被吃空了树心,渐渐就枯死了,再也没有开过花。今年春天的时候也没有开,谁曾想三天前,竟……” 乡长心中恐惧,便说不下去了。 那方才跪着叩拜的几人见乡长来了,赶紧上前来,是一对颤颤巍巍的老夫妻,一个拉着个五六岁男孩满脸泪痕的女人。那老婆子过来就拉住乡长,哭道:“乡长,你可一定要把我们家阿财找回来啊,我们阿财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还有他两这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那老头子也是拽着江老板悲愤不已:“江老板,早跟你说不要动小林山的林子,不要动,你偏偏让人去那里砍竹子,现在肯定是惹恼了白大仙了,可怜我家阿财和另外的四个伢儿啊!你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作势便要打上去,江老板急匆匆避到一旁,看来这几天被少发生这样的事,他身后两个跟班赶紧将老头拉住,几个人在那处闹闹嚷嚷的。 夏乡长对青蔷他们道:“这几个就是昨晚上失踪的梁胜财的父母妻儿了。” 青蔷看着点了点头。 微生玥已走到了那棵红花梨树下抬头看,随后闭上眼。 青蔷走过来问:“你怎么看?” 微生玥摇了摇头:“只是普通的梨树,没有邪印力。” “嗯,我也感应不到邪印力,这就有些奇怪了。”青蔷说着,伸手,想折一支花来看看。 夏乡长见状惊得赶忙阻止:“不能折,李小姐不能折啊!” 第90章 分头查案 青蔷被他一叫停了手,不解:“为何?” “折了这花,怕土地爷发怒啊!”夏乡长战战兢兢的。 一旁的林冉冉冷笑道:“你们若信这个,还让我们来做什么?就当是你们村的那几个人被土地爷看上了,结了一段机缘,点化了去做门童,倒也省得这大张旗鼓地请人来降妖伏魔了。” 夏乡长被她一取笑,顿时语塞。 林冉冉白了他一眼,自顾伸手折了一支花,向青蔷挑眉:“带回去我研究研究。” 青蔷会心一笑。 “哟!青蔷,老叶!我就知道是你们!” 蔡千辰的声音冷不防地窜过来,众人转脸,只见走来的正是蔡千辰,以及几个警务司的部下,尾随在后的是那三名治安队人员。 “两位天仙似的小姐,”蔡千辰笑嘻嘻地看向青蔷,又垮下脸瞥了一眼微生玥和叶舜翕,“两个品貌不凡的少爷,我正猜是不是你们呢,还真被我猜中了!不过你们也太过分了,去哪哪都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怎么的?啊?老叶?” 叶舜翕皱了皱眉,转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青蔷道:“我知你素来都忙,还来掺和这些事做什么?” 蔡千辰方想笑说“不忙”,微生玥凉凉损道:“这不挺好吗,否则我可再担不起蔡少爷被骂的罪责了。” 蔡千辰一听便气上头,捋起袖子道:“好你个微生玥,我上回挨骂难道与你无关?阴阳怪气说什么风凉话!” 青蔷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赶紧引开话题:“千辰你是来查案的吗?你们警务司知道这里的人员失踪案了?” 蔡千辰压下火气:“是啊,据说半月之内有五人莫名其妙失踪了,我肯定要来看看,还说这有棵一夜之间开放的诡异红花梨树,就是这棵吗?你们看过了吗?有没有那、那什么……” 蔡千辰向青蔷使了个眼色。 青蔷知他意思,摇了摇头。 “哦。”蔡千辰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堂堂警视厅副长,怎么查案还要问我们?怎么当的副厅长?”微生玥满是嗤意。 “微生玥!”蔡千辰气得发抖。 青蔷戳了一下微生玥的胳膊,微生玥擎着一丝笑走开了。 青蔷便道:“我看过了暂时没问题,按你们的流程,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蔡千辰冲微生玥的后脑勺扬了扬拳头,又顺了顺气:“应该先去失踪者的家中查探一下,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 “我也这么觉得。”青蔷颔首,环顾了一下周围,道,“不如这样,我们刚好五个人,分头去失踪人的家里查看,之后在乡里的客栈汇合,你们意下如何?” 其他几人听了,皆是点头同意。 夏乡长叫了几个人,分别带着他们去了五名失踪人员的家中。青蔷去的,正是这梨树下上香的这一家,也是昨晚刚失踪的梁胜财家中。 据他家人所说,梁胜财昨晚大约十点不到时,还在自家柴房做活计。他本就是江老板竹制品厂的员工,有些手艺,也时常在家中做些竹筐竹篓什么的,贴补家用。家人也不觉有异,只是直到早上,梁妻醒来发现梁胜财一夜未归,去柴房找,却发现柴房从里面锁上了,家人砸了门进去看,见地上一地散乱的竹筐,不少都被砍得七零八落,似乎是经过了一场打斗,但是昨晚一家人又什么响动都没听见。况且这门是从里面上了栓,人却从房里消失了。 青蔷去柴房转了转,见小柴房里还铺着没有收拾的凌乱的竹筐,以及清晰可见的砍刀痕迹。家人不曾听见声音,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家人或被下药或被施术弄晕,又或者……房里下了禁音结界。 若是普通密室案件就算了,若是邪印所为,又辨不出残余的印力能量,只能说这个邪印等级应在罗刹王之列。 其他并无端倪,青蔷便回去了。 龙翔客栈,是伏虎乡唯一的一家客栈。平日里的伏虎乡,夏季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客栈的生意往往爆满,客房供不应求。然而这半月,受这失踪案的影响,住店的客人都吓跑了,客栈门庭冷落了足足半月。 然今时不同往日,眼见空余了半月的客房今日被定出了大半,就连平日里三楼那两间因价格昂贵,甚少有人住的贵宾房都一并被定下了,客栈的老板娘唐桂花笑得满脸的脂粉都快盖不住眼角的鱼尾纹了。 底楼摆了几张桌椅,供住客们用餐,还设了两间独立的包间,但是也不常用,先前还堆放了一些杂物。然而这群贵客偏要在此吃午饭,还要包间,店里人手不够用,唐桂花只得亲自上阵,收拾包间。 这家人一看便是定级富贵人家,不光自带贵宾间内的一应床具,甚至还自带了不少的食材和两位大厨,直叫老板娘唐桂花看得目瞪口呆。听乡长说,他们是来破解乡里人失踪和血梨花之谜的高人,不过这样富贵的高人,真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包间内,一桌的饕餮珍馐,见之令人倾倒,闻之使人垂涎,但是,销路不大,除了蔡千辰举着筷子大快朵颐之外,其余的四人吃得寥寥无几。 “我说你们,”蔡千辰筷子戳了戳桌子,十分嫌弃,“没听说过‘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吗,一个个都是小鸡肚肠不用吃饭,要登仙是吧。” 林冉冉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哪来那么多废话。你不知道名门淑女要时刻保持身姿苗条吗?看你这饿死鬼投胎似的。” 蔡千辰大剌剌夹了一只鸡腿:“你知道什么?老子昨晚开始就没吃过饭,全靠几根烟吊着命,你以为警视厅副长的位子这么好坐的?来,青蔷,吃鸡腿。” 他说着,站起来,越过隔壁的叶舜翕,夹一个鸡腿想放到青蔷碗里,半路却被一双筷子拦截了,正是微生玥。 微生玥挑着眼看他,带着肉眼可见的嫌弃之色:“吃过的筷子脏兮兮的,别乱夹。” 第91章 突生命案 蔡千辰这火噌噌直冒,睁圆了眼,偏要将鸡腿放下去,然被微生玥的筷子夹着竟纹丝不能动弹,忽然想起在他家吃饭时,微生玥一个眼色,他竟然不听使唤地坐下了,甚至后来被他弄晕了也全然不知,这家伙,就不是人。他霎时便有些气短。 两双筷子僵持了一会儿,青蔷赶紧调停:“没事没事,千辰也是好意。” 蔡千辰抽回夹着鸡腿的筷子,愤愤地将鸡腿放在隔壁叶舜翕的空碗里,吼了一声:“老叶,吃!没见过这么婆婆妈妈的男人!” 叶舜翕面无表情:“我不要。” 眼见蔡千辰又要被气疯,青蔷飞快地夹了一只水晶包子塞他碗里:“快,这个冷了不好吃。” 随后又给其他人都夹了一个,末了,扬了扬筷子:“我的还没吃过。” 炸毛小兔蔡千辰瞬间被抚顺了皮毛,心满意足地开吃,叶舜翕端了碗,也咬了一口。林冉冉没动筷子,似乎在发呆,青蔷叫了她一声,她跳过神来,神色有些惴惴,起身落下一句“我去外面抽根烟。”便走了。 青蔷吁了一口气:“我方才去的那户人家里,据那家人所说,在里面上了锁的柴房失踪,又有打斗的痕迹,十分像施了禁音结界。昨晚发生的事,又没有残余的印力能量,恐怕是个罗刹王。希望是我多想,只是普通的密室失踪案。” “你没有多想。”微生玥没吃水晶包,只端着手里的酒杯,淡淡道,“我去的那户是第一个失踪的,据说彼时正在菜园浇水,突然不见了,只有一圈枯萎的番茄苗。” “你说……”青蔷瞳孔一紧。 微生玥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蔡千辰听了一通,咽下包子:“我是不懂什么印力不印力,但是我去的那人家,失踪人有个十七八的傻儿子,据说他老子不见以后,一直在说‘黑烟吃人了,黑烟吃人了’。”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眼神愈加笃定。青蔷又看向叶舜翕:“舜翕,你有什么发现吗?” 叶舜翕摇了摇头:“没有,那人一个人住,据说是第二天工友喊他上工没人应,才发现失踪,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失踪的。” 青蔷垂下眼,神容凝重:“冉冉那里也没什么异样,不过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江老板的竹制品厂做工。而且,在土地庙里,那老人说的话你们记得吗,‘不要去小林山’,或许我们倒是要去那里看看。” 饭毕,已是下午近两点,小林山终是没安排上,只因治安队长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客栈里。 “老板娘,蔡大副长住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他!”潘队长满头大汗,不知是赶路匆忙,还是心急如焚,刚到客栈大厅里,就急吼吼地向正在算账的唐桂花喊。 刚巧,蔡千辰正在楼梯口抽烟,一听,便从二楼探出头去:“喊什么,看你那火烧屁股样。” “副长!”潘队长一惊,赶紧鞠躬哈腰,又忙道,“出事了!江元同死了!” “江元同又是谁?”蔡千辰一脸茫然。 “就是那竹制品厂的江老板!在家上吊自杀了!” 蔡千辰一听浑身一个激灵,立马将烟踩灭了,一溜烟往三楼跑去。 江元同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七八年前搬来的此处。曾在北方做些小本买卖,北方政局动荡,就携家带口逃来南方。凭着商人的眼光,见此处群山环绕,山上又多竹林,当地人都善于手工制作器具,他便开起了竹制品作坊。四五年的时间,竟成了当地乃至周边一家颇具规模的竹制品厂。当地许多人都在江元同的厂里做工。此番失踪的五个人也都是江元同厂里的工人,也难怪江胜财的爹将气撒在他身上。 小乡村不大,道路亦是崎岖不平,多半是靠步行。除了叶舜翕要处理秘书专程送来的生意文件没空外,其余人都去了。在去江家的路上,潘队长已将江元同家的大致情形介绍了一番。 江家的宅院比起这城里诸位的府邸,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在这拥挤的乡镇街道上,已是大门大户。 一进江家内院,只听哭声一片,哀恸嚎啕。 一个家仆模样的老头迎了上来,愁云惨雾地抹着老泪:“潘队长,你可来了,你得为我们老爷做主啊!” 潘队长这脸也是愁煞,前几个人还没找到,眨眼居然死了一个,只得道:“老钟,你赶紧带诸位大人去看看。” 那老钟哀声叹了口气:“在书房,请跟我来。” 一行人便往书房去,而男女老少的哭喊声越发凄惨。进了书房,只见房内跪倒了一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在那里痛哭哀嚎。江元同躺在羊毛毯子的地上,面色青紫,确像是窒息而亡。正中央的梁上,还悬着上吊的绳圈。 蔡千辰一看就上火,吼道:“怎么把人给放下来了!” 他这一声,将哭倒的一片人震了一震,都向门口看来。 那潘队长也狐假虎威道:“老钟,不是说了让你们什么都别动吗?!” 老钟愁眉苦脸:“总不能让我家老爷就这么吊着啊。” 先来的治安队员迎了上来,递给潘队长一张纸:“队长,发现了这个。” 潘队长看了一眼,眼顿时睁得溜圆,又恭恭敬敬地呈给了蔡千辰。蔡千辰接过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林冉冉见他如此,等不及便一把抢过去看,嘴里念道:“吾等私闯神山,惊扰大仙,自知罪孽深重,唯以死谢之。这是遗书吗?好端端的,干什么自尽,那还请我们来做什么。” “你说的没错,他不是自尽。”青蔷的声音传来,她已在众人未注意的时候,走了上去查看尸首,“脖子上的痕迹不对。” 她站起身来,又走向书桌看了看道:“况且都要自尽了,还有心情临帖练字么?” 那书桌上摊着一副写了一半的对联,其中一个字甚至没写完。 蔡千辰闻言也急急上前查看尸体,恍然:“没错,上吊应是往上勒住,后脖颈应没有印记,而这整个脖子都有一圈勒痕,明显是被人用类似粗绳子的东西勒死的。” 江家的人一听,哭得越发凄惨。其中一个妇人哭到:“究竟是哪里来的丧心病狂之徒,请大官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我家老爷死得太冤了!” 第92章 临时仵作 青蔷四下里看了看,见得微生玥转悠着看着书房里一众摆件装饰,他伸手摸了一下一个嵌在墙壁上的犀牛头上的角,眼里泛起一丝淡漠的凛然,不痛不痒地说:“江老板眼光不错,这种犀牛在国内已经见不到了。” 青蔷也走过来,她对动物没什么研究,也没看出所以然来,只得问微生玥:“不就是犀牛吗,有什么不同?” “你别小看这犀牛,犀角能入药,民间还用它来辟邪消灾,因而被大量捕杀,现在已经不多见了。而且还有传说犀角香……”他凑近了青蔷一些,神秘兮兮道,“能通灵。” “通灵?通什么灵?”脑际一瞬而过的微光,青蔷忽然有了兴致。 “通……”微生玥看她并不害怕,反而一脸的好奇,罢了,他自个儿搬石头砸脚了,只得岔开话头,悄声道,“你看这江老板,兴趣倒是十分阔气,收藏的竟是这些动物制品。虽说是动物,但也是生灵,成天与一群尸首同处一室,也不觉瘆人么。” 青蔷环顾四周,的确,这书房之中,装饰的尽是一些动物藏品:窗边卧榻上铺着虎皮,墙上镶着鹿首,展柜上一对熊掌,还有艳丽的锦鸡,小狼崽的标本,甚至墙角玻璃柜里还有一条黑蟒,孩子手臂粗细,吐着杏子,盘在枯树干上,栩栩如生。 青蔷端详了一圈儿,听蔡千辰在那头训斥潘队长:“你说什么,没有验尸官?!” 潘队长瑟瑟缩缩的:“咱们这小地方,除了生老病死,也不曾出过什么命案啊,这验尸官就……” “那……那医生也行,去你们乡里把最好的医生给叫来!” “好,好!六子!”潘队长方想转身吩咐手下,却被青蔷叫住了。 “等下。”青蔷道,“若说医生的话,我们这里倒是有一位。”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林冉冉身上,微微笑了笑。 林冉冉被她一笑激得瑟瑟一抖,赶紧一瞪眼:“你看我干什么!我可不干这事!” 青蔷状似无可奈何,口吻带着些许惋惜:“我知道让堂堂岐黄大家林氏的主母来行这仵作之事,的确是杀鸡用牛刀了,但是医者父母心不是么,我知道冉冉最是心地善良了。” “别别,你可别这么夸我!”林冉冉一脸鄙夷,“我没你说得这么好。” 青蔷想了想,试探道:“剪水兰?” 她上回看中了她楼上一株罕见的剪水兰要拿去淬炼做药,她不肯。 林冉冉犹豫了一下,依旧不松口:“晚了,不稀罕。” 一旁的微生玥随口附和道:“素来闻林家乃医术圣手,辨毒识药自是不在话下,若林主母能亲自出马,的确能事半功倍。” 林冉冉忽然敛了容,眼里一瞬的光影斑驳,终是一甩脸走出门去:“我得准备一下,把人抬去治安所里!” 走了两步又道:“回去就把剪水兰给我送来!” 蔡千辰给手下警员与那潘队长使了个眼色,那几人急匆匆去抬运尸首安抚家属去了。 青蔷盯着微生玥,面上一丝稀奇:“怎么回事,她竟然会听你的话。” 微生玥无辜地耸耸肩,又挑了挑眉,带着些许骄矜之色:“可能……是我长得太好看了吧。” 下一秒,却差点叫起来,只因青蔷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又无视他的龇牙咧嘴,大摇大摆地向蔡千辰走去:“千辰,让家属一个个过来,我有些话要问。” 隔壁小耳房内,哭花了妆容的江夫人抽抽嗒嗒:“我们家老江为人和蔼,怎么可能会有仇家呢,没有的,没有的事情,是哪个天杀的这么狠心啊!”话没说完,又开始嚎。 管家老钟依旧耷拉着脸:“老爷上午回来时还是挺高兴的,还跟我说请来了高人,这些麻烦事很快就解决了。咱们的厂里人心惶惶,都没法好好开工了。谁知中午就遭了毒手。” 胖乎乎的厨娘陆婶儿:“老爷今日中午与夫人少爷吃的午饭,饭后,我还做了一道雪地一枝梅,让初菊给送去了。” “什么是雪地一枝梅?”青蔷追问。 “也没什么,就是雪蛤里放几个枸杞,名字取得花哨了些。” 微生玥幽幽道:“少爷?哪个少爷?” 陆婶儿抹了一把脸:“就是我们老爷唯一的儿子,少爷吃了午饭就去车站赶车了,说是要去大城市里谈生意。这会子应该还在车上,我们还联系不到他呢。谁想就这么与老爷阴阳两隔了呀!” 说着,又拭了拭眼角。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送了老爷羹汤出来的时候,老爷还好好的呀。”丫鬟初菊抽咽两下,挤出两滴泪,心里在吐苦水,那老头子才答应纳自己做三姨太,谁想他就死了,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出来的时候,还碰见梁诚了。他明明送少爷去车站了,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叫他也不理。不过昨晚上……” 江家一干人等问完话,天已黑了。林冉冉刚刚好让人来传话,让他们过去治安所。她穿着一身临时让贴身丫头买来的长袖大褂,戴着橡皮手套,两手血淋淋地从杂物间改成的停尸房里出来。 蔡千辰被她这装束吓得后退了几步。 林冉冉又是一脸鄙视:“没见过血还是怎么的?你这个警视厅副长也太水了些。” 蔡千辰面上挂不住,辩解了一句:“你嘴别涂这么红行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吸血呢。” “什么!”林冉冉扬手就想打他,奈何她手上还端着一个盘子。 “这是什么?”青蔷凑上去看,只见盘里有些破碎烂糊的东西,看上去是纸张。 林冉冉道:“是姓江的胃里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碎纸片。” “碎纸片?”青蔷与蔡千辰异口同声。 林冉冉郑重点了点头。 蔡千辰皱脸摆出一个恶心的表情:“这人是不是有怪癖啊,怎么吃纸?” “那他怎么死的?”微生玥问。 林冉冉看了微生玥一眼,又飞快错开视线:“是被勒死没错,不过,他似乎是中了某种麻醉药剂,肌肉不同寻常的僵硬,所以没有反抗之力。” “麻醉剂。”青蔷略一思忖,“有印力能量么?” 林冉冉摇头,又长长吁了一口气:“累得本小姐腰酸背痛。这事如今看来就是个普通的杀人案件,让这小子接手就行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道回府,我得好好洗洗这一身的死人味道,又腥又臭,我的姑奶奶,你可把我害惨了!” 蔡千辰管不住那碎碎嘴,怼了她一句:“听说是你自己非要一起来的啊,现在嫌累的也是你,又不是来旅游的。” “你说什么?”林冉冉凤眼斜吊,伸手指着蔡千辰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你是不是找打!” 她这一伸手,手套上的血便四下飞溅开去,微生玥只眉梢一动,在青蔷身上撑开一层结界,壁垒般挡住了溅来的血珠子,两人毫发不沾,而最惨的便是蔡千辰,衣服乃至脸上都溅了不少,惹得他哇哇大叫:“阿姨,有没有搞错,你看看弄得我这一身!” “你叫我什么!”林冉冉最恨别人叫她阿姨,将盘子塞进青蔷手里,举起手来便要往蔡千辰身上抹去,蔡千辰逃命似的飞奔而去。 微生玥适时牵了青蔷的手,微微笑道:“我们回去吧。” 第93章 命运之轮 夜深蛙鸣,一瓣残月坠在东边天上,在密密层层的云间穿梭,平生几分寂寥。 青蔷站在阳台上,看着幽深的前方,远方是幽暗的山林,这些山林里头,不知是怎样的暗潮涌动。虽是夏日,然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姗姗拂过,她只穿了一条睡袍,不觉抱了抱胳膊。她近日逐渐怕冷,想来冰噬症已近,尚未真正发作,莫非…… 她摸上脖子里那粒蓝宝石。 肩头忽觉一暖,竟披上了一条毛毯,而身后又不见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这里,莫非是想我了?”微生玥的声音轻轻柔柔拂来,带着他素日的温柔与不羁。 青蔷转身看去,隔壁房间的阳台上,微生玥站在那里,他身穿一身丝质睡袍,夜色里看不出色彩,只显出淡淡灰色。 两间贵宾房左邻右舍,青蔷与林冉冉一间,微生玥独自一间,蔡千辰叶舜翕以及众随侍在二楼或一楼。 “看来咱们果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想你想得睡不着,不如咱们……”微生玥这不要脸的毛病一上来,青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得竖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房间里,没有动静,于是脚尖一点,翩翩然落在了微生玥的面前,又将微生玥惊了惊,挑着眉眼啧啧两声:“小蔷儿你这是越发大胆了,真叫本未婚夫有些措手不及……” “嘘——”青蔷靠上去不留情面地捂住他的嘴,“我是怕你把旁边的人吵醒了。” 微生玥被她捂着嘴,也出不了声,他眼里映着月光,粼粼灼灼,惹人沉沦。他捉住青蔷捂着他嘴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又将原本靠得很近的青蔷搂了过来。此时两人只穿贴身睡衣,彼此的体温越发清晰。 青蔷只觉自己心跳如雷,千年以来的稳妥片甲不留。 微生玥俯首过来,似是万千星光萦绕流转。 鬼使神差地,她竟拉过自己肩头的毛毯,盖住了自己的嘴。 微生玥愣了愣,气息酥柔地呢喃一声:“别啊。”却不停止,埋首到她耳际,亲了一下她的耳垂,又微微咬了一口。 青蔷浑身一颤闭上眼,灵魂脉络都仿佛没了依着。 身体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来,微生玥浅浅一笑,似是揉进千般柔情。 他干什么?这句话却梗在后头说不出口。 微生玥却只将青蔷放在阳台一边的一张两人宽的藤椅上,青蔷窝了窝,想挪进去一些,奈何微生玥俯身过来,将她陇在身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一吻,随即撑起身来坐在一边,道:“干什么一脸慌张,怕我吃了你吗。” 他的表情暧昧,口吻旖旎,睡袍散开了些,露了一片胸膛,白晃晃的,直叫青蔷头晕目眩,她哪是怕他吃了她,是唯恐自己一个把持不住,扑到了他,那她千年以来的清誉岂不毁于一旦,还如何统领金印界。 她仓皇地扯过自己肩上的毛毯,一股脑儿盖在微生玥那惑人的狐狸脸上,竟有些结巴道:“别、别着凉了。” 叶纯熙说对了,在他面前,她那叫岁月磨砺沉积的厚重之姿崩塌得一分不剩,只剩下小女儿家情动的忐忑。 他丝毫不惧于她的身份,不怀疑她的来路,只是当作心爱的女子来宠爱,让她实实在在卸下了全身的防备。 青蔷靠在微生玥肩头,两人依偎着靠在藤椅上。 青蔷随口说着:“你今天怎么没有吃我夹给你的水晶包?他们几个都吃了,就你没吃。” 微生玥口吻颇为傲娇:“你都不是第一个夹给我,我不开心。” “谁让你老是挑千辰的刺,我自然得安慰他一下。” “他对你不怀好意,我自然要挑他的刺了。” 青蔷噗呲一笑:“千辰只是个孩子而已,你干嘛跟个后辈……” 呃,似乎只是对她来说是后辈,他们这几人差不多年岁。于是便凄凄惨惨地吞了半截话头。 “后辈?”微生玥眯起眼,“你别跟我说,你当他是孙子啊?” “嗯?”青蔷恍然一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爹是我养子,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我孙子啊。” 微生玥被噎住半晌,故作生气道:“还有,你没发现你家那叶少爷,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吗,他们都不是你眼里的小孩子了。” 青蔷看着他佯装赌气地样子,笑道:“知道了,不当他们孩子行了吧,小气鬼。” 微生玥皱了皱鼻子,默认了“小气鬼”的冠名。 “这里的事还要查下去吗?”微生玥恢复正色,“若只是寻常人犯的案,也犯不着花这许多力气在这里了。” “嗯。”青蔷看着天空,“现在看来,的确没有印力的痕迹,但是……” 她顿了顿,又道:“那个鬼域罗刹的图腾却是实在出现了,梨花也还不清楚缘由,等明天去那小林山看看再说。” 微生玥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要操心这么多事,心里只想着我该多好。” 青蔷抬头看他,嚅嗫着:“你别这么小气,我操心这些事与想着你,二者又不矛盾。” 微生玥酸溜溜的:“行行行,你是圣主,自然要以大事为重了。” 青蔷见他皱着眉,像没有糖吃的小孩,心里不知哪里窜起来的念头与勇气,她直起身来,凑上前,在他的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一阵风似的跃回了自己房间的阳台,脸红心跳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房内。 微生玥愣了一会儿,摸上脸,嘴边露出一个暖心的笑,渐渐爬上几缕殇然,蔷儿,若是能让你这份快乐幸福永存,哪怕耗尽我的三亿星芒也在所不辞。 他抬起头来,望向头顶的星空,离家万年,当初他穿梭无数宇宙与空间,终于寻得了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之躯。以为凭着阿缪莎之盘,不出五千年便能迎回她,带着她重返缪拉,谁知人算终究敌不过宇宙造化。这颗小小星球的变数,比他演算的复杂得多,这恐怕就是母亲所说的…… 命运之轮不可逆。 第94章 进军小林 早晨的时候,地上有些湿,想来是昨夜后来下了点雨。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一早又是阳光融融,雀鸟啁啾。 青蔷与林冉冉在房间吃完秋凝与林冉冉的侍女藻香送来的早餐后下楼来,发现众男人已在楼下休憩区等候了。 微生玥手里端着发黄的旧书,叶舜翕竖着一份《平陵商报》,蔡千辰叼着一根雪茄站在窗口,各自的随从皆是立在一旁静候。 “哟,一个个起这么早?”林冉冉婷婷袅袅地先下来了,今日要进山,她身着浅黄绿色长袖裤装,利落英挺,实则她是防山林里的虫蚁。 青蔷紧随其后,罕见的,她穿了一身黑色衣裙,宛如旧世行走江湖的飒爽女侠。她本就肤白圣雪,这一身黑衣黑裙,越发衬得她冰肌玉骨,脸上甚至氤氲着淡淡的微光。 楼下众人无一不是目不转睛,惊为天人。 二人下楼来,老板娘唐桂花恰巧从外头回来,一见青蔷,便赶紧上前满面忧心道:“李小姐,听说你们要去那小林山?” 这几位贵人一来就包下了她的客栈,出手也极为阔绰,如今他们要去那邪门小林山,她自然要好心劝阻一番。 “嗯。”青蔷点点头。 “哎呦,听大姐一句劝,那地方可去不得啊!”唐桂花倒是情真意切。 青蔷道:“老板娘,小林山的传说我们知道一些,昨日潘队长曾说起过。” “那潘娃子能知道什么啊!他不过知道零星半点而已。”唐桂花碎碎鄙夷,“我们家世代都是这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从小就听着这小林山的传说长大的,我们这儿的人都不敢去那里。” 青蔷提了几分好奇:“这是为何?” 唐桂花十分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儿流传着一句话‘小林山,竹林府。白大仙,吞天虎。一觉欢,二觉煮,不知路,黄泉赴!’” “这是什么意思?”一旁林冉冉不知所云,“这白大仙又是什么?” 唐桂花咬了咬嘴唇,凑上来,战战兢兢道:“就是狐狸精!传说那白大仙就住在小林山的竹林里,它一口气,能吞下一只老虎,还会变作美女,将过路的行人骗至林中,那被迷惑的人只见美女,却不知已身在瓦瓮,被煮了吃了。若有人不小心在此林中迷路,最后能找到的路,就是黄泉路!” 唐桂花一惊一乍,说得绘声绘色,然后叹了口气道:“近些年当局讲究什么科学,不让传这些鬼狐之事,所以小辈不太知道,但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哪能有假。据说以前每年都会有一两个乡里人不见的,大家明里说被老虎豺狼拖去了,暗里都说是被白大仙招去了!” 青蔷与林冉冉面面相觑,而微生玥他们亦是颇为诧异地看过来。这些潘队长倒是没有说起过,他昨日只说,那处小林山,当地人都不敢去,说是有妖怪。 说起妖怪,青蔷并不在意,她活了这么久,并没有见过什么妖,恐怕最可怕的妖,还没有她令人胆寒。所谓的妖,皆是那文人书生村野乡汉的茶余杜撰而已。有些甚至是金印邪印的衍生物。她就不时地被描绘成各种版本的妖孽,最多的,就是狐狸精。 自古传说,狐狸精能幻化成美女,迷惑赶考的书生,啃食人心,吸食精气,更有甚者,魅惑君王,祸乱朝纲。最有名的,要数妲己。这些,不过是不安好心的后世官吏野史文人,将王朝覆灭的罪责推到可怜的女子身上罢了,又怎知,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掌权的男人啊。 她被骂狐狸精的日子,断断续续加起来,得有数百年,一度曾让她自己怀疑,是否真是狐狸精。但是!原形呢,她也露不出狐狸尾巴啊! 每个地区皆有传说,如今这伏虎乡也有个白大仙的传说,倒不奇怪。若真有,就让她这只假狐狸精会会真狐狸精。 林冉冉难得露出几丝惶惶,戳了戳青蔷:“这不会是真的吧?” 青蔷沉思了片刻:“有可能。” 林冉冉瞪大了眼:“那还要去吗?我从小就听说狐狸精都是很可怕,吃小孩心肝的。” 青蔷冲她微微一笑:“有我可怕吗?” 林冉冉瑟瑟一抖,不做声了。的确,只要她一穿黑衣,魑魅魍魉恶鬼阎王都得靠边站。 青蔷向唐桂花道:“谢谢老板娘的关心,我们就附近看看,若有异常,会马上返回。” 林冉冉白眼,鬼才信她附近看看。 潘队长已在外头等候,还找了个对附近山林较为熟悉的向导,叫钳伯,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我可跟你们说好了啊,我只带到小林山下那处沟里,绝对不往上去了。五十大洋一分不能少!”钳伯脸色黝黑,身板硬朗,口气却是不小。 叶舜翕向天奇一点头,天奇扔了只沉甸甸的钱袋给他。钳伯打开一看,眼睁得溜圆,一个个数起来。 一行人约莫二十来个,浩浩荡荡向着小林山进发。出乡的路口有许多人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叨叨说着“不要命了这些人”“白大仙要发怒了!” 有个小孩不明就里问身旁的娘:“娘,白大仙是什么?” 她娘一把捂住她的嘴,惊慌地不让她说下去。 人群中,一双眼睛注视着这一支队伍,眸中却是黑雾缭绕,点点血色红光如暗夜里埋伏的恶狼,叫人心惊胆寒。 由于昨夜下了雨的缘故,山路湿滑难走。乡里人常走的一些山道还好,尚有青石铺路,但是越往山里,越是崎岖,渐渐的也没有了人工开凿辟路的痕迹。当地人的确是对这小林山十分忌讳。 这群山绿竹环抱,不过有些山头的竹子被砍伐不少,随行的潘队长解释说是江元同承包了这些山,砍了拖回厂里。 “既然小林山有妖怪传闻,江老板为何还要冒险入内?”微生玥手里持着一把折扇,正是上回在金家觅天涧庄园的那把,扇尾流苏上,还记着青蔷送的那只铜铃,一路铃铃作响,直叫有些人听得万分恼火。 “公子你有所不知啊。”潘队长道,“今年年成不好,这附近山里的竹子不知遭了什么病,不是大片枯死,就是十分脆,一折就断,也是听说江老板砍不到足够的原材料,所以才胆大地命人去小林山砍竹子。那里极少有人去,竹子长得自然是好,也奇怪地没有遭病。那五个失踪的人,就是替他去小林峰砍竹子的,去那里是普通山头的三倍工钱,那帮血气方刚的臭小子,偏偏不信邪,结果……哎……” 潘队长说的是煞有介事。 钳伯让众人在一山坡处停了下来,伸手往前一指:“过了前面那条河,就是小林山了。” 青蔷眺望一番,见得前方山丘竹林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烟缠雾绕间有细碎的银丝袅娜跃动。她凝神闭眼,额间浮现出旋转的金色微光,须臾之后,她的嘴角漫起一丝微笑,淡淡说了两个字:“果然。” 第95章 鬼息滩涂 “有发现?”微生玥走过来。 青蔷颔首:“走近点看看再说。” 沿着山坡而下,视线稍稍开阔了些,是一片白茅滩涂,水边雾气越加深浓,而小林山横亘在前方,云烟缭绕间,竟有几分神山仙境的意境,与伏虎乡人传言的藏妖之地颇为不相符。 蔡千辰环视一圈:“我以为是个怎么样恐怖的地方,现在看来视线开阔,风景优美,并不像有什么妖怪出没。” “奇怪。”青蔷看着这一片茅草滩涂,心中隐隐只觉不对劲,倒并不是方才她觉察到的零星半点的奇异印力,而是这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怪在哪里呢……对了! 蔡千辰不解:“哪里奇怪?” “太安静了。”微生玥的声音幽幽传来,“这一片河滩,未免太过安静。” 青蔷转脸,微生玥挑了挑眉,他的确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不错,”青蔷道,“这种白茅荡里,应是水鸟成群,野鸭栖息,若有人经过,定能惊起一片。可是,你们有见到一只飞禽么?” 是啊,众人恍然,的确,水草间死气沉沉的,连飞虫蚊蝇都不见一只。金印侍卫们自是训练有素,而能让青蔷微生玥他们带在身边的,自然都是一些身手胆识皆是自家门内出类拔萃之人,与邪印战斗的过程中,奇奇怪怪的场面也见识颇多。如今这局面,侍卫们并无惧色,只是端了几分警惕。 而跟随而来的治安队与蔡千辰带队的几名警探就不一样了,他们处理打架斗殴杀人越货倒是颇有经验,但是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能承受的范围了。一个个皆是一脸慌张,缩头抱肩,甚至还有不由自主后退的。 钳伯见众人看他,慌慌张张道:“我可不知道啊,我就只远远地来过这么几趟,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进去啊,不要命了不成!” “是毒瘴。”林冉冉突然出声,她蹲在一旁,用手绢捂着口鼻,正看着地上一只蘑菇样的菌类,她原本就为了防蚊虫,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手上也戴着橡胶手套,她将那朵蘑菇拔起来,给众人看,这个褐色不起眼的东西,鸡蛋大小,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小堆土。 “这个叫鬼息伞,如它的名字一样,它成熟后能释放出有毒的气体,能使动物神经麻痹,并且慢性中毒而死。”林冉冉指了指前方滩涂地面,“看,这些草丛之中到处都是这种,这周围的雾气,也并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鬼息伞的毒气,自然没有虫鸟鱼鸭在此了。” 众人恍然,看看前头茅草根下,果然是成片的鬼息伞,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小土堆。 “有毒你还不快丢掉。”青蔷见林冉冉还拿着,眼底生忧。 林冉冉一笑:“没事,这株还小,气孔还没开。” 虽是这样说,倒也十分顺从地丢了。 潘队长却忽然道:“不对啊,刘胜财江老板那伙人在这里砍竹子也有好几日,你们看,他们还搭了座木桥通到小林山里,也没见他们中毒啊?” 果然前途水面上有一座簇新但简陋的木桥,通向对岸。 林冉冉甩了他一眼:“耳朵聋是不是!不是说了慢性中毒吗?又不会叫人当场毙命!他们又没睡在这里,穿过也就几分钟时间,要不了命!” 潘队长被她一骂,缩了头不说话。 “我早有准备!谁像你们一个个的光有勇无谋!”林冉冉嗤笑着,向侍女藻香递了个眼色,藻香从身后的背包里翻出一沓绸布来,一块块分发给众人,原来是口罩,质地十分轻盈,不过又不单单是丝绸,里头夹着一层,不知是什么。 “这是我林家独门秘制,里面夹层都是解毒的上佳药物,什么毒气毒瘴都不在话下,外头若是想买,起码得要好几个大洋呢!”林冉冉十分得意。 后头的警员治安队员一听,都急忙戴上了。 “圣主。”藻香格外恭敬地将口罩呈送给青蔷。青蔷摆摆手:“我不用,留着给其他人,兴许还用得着。” 她不会中毒,世间的药物对她来说都没什么作用。 藻香回头看了看林冉冉,林冉冉点了点头。 微生玥也是随手将口罩递给了随从,见青蔷狐疑的眼神,他随口解释:“我自小服食我门中各种秘药,普通的毒物不打紧。” 见青蔷依旧不信服的神色,他只得妥协,又接过来好好戴上。青蔷方满意地转过脸去,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一把拉住走在她前头打头阵的蔡千辰:“等等。” “怎么了?”蔡千辰纳罕。 青蔷却是左右看着地面道:“你们看这些鬼息伞,明显都生长在那边,而这边只零星几个。” 蔡千辰不以为然:“兴许是那边的水土适合它生长呢。” “不对。”一路无话的叶舜翕终是开了口,“太整齐了,几乎是一条直线。”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人都往地上看去,果真,鬼息菇生长的范围似乎就在某一个被束缚的区域之内,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围墙将它们圈在里头,而在围墙外头,土质看似并无不同,却只冒出了细碎的几株。 青蔷思忖了一下,毅然往前走了两步,直到那鬼息伞那堵无形的围墙前,她伸出掌心,指尖闪烁几丝金光,在空气中一触,如蜻蜓点水般,那空气里骤然晕开一圈透明的涟漪,晶莹剔透向四下荡漾开去。 在场的那六七名普通人皆是看呆了,金印使们却明白了,那是结界,有人在此下了一道结界。 “千辰,”青蔷沉沉道,“你与潘队长的人就此停下吧,在这里等我们便好。” 蔡千辰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我可是一定要上山去的。” 青蔷摇头:“别闹,这是印术,昭示了前方有印者,我甚至无法分辨是金印还是邪印,你们几个不动印术的人太危险了。” “哪里危险了,”蔡千辰深觉被嫌弃,被看低一等,心中不是滋味,“我从小跟着我老子在炮火连天枪林弹雨的死人堆里爬,什么样的危险没见过,不就是一点故弄玄虚的法术吗,我是肯定要和你一起去的,不然怎么保护你啊!哎哟!” 他忽然惨叫一声,回头怒目而视:“谁打我头?!” 第96章 陷入迷阵 十米外的微生玥摇着扇子,面上颇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故弄玄虚的印术?到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给我们拖后腿。” “微生玥!你这个混蛋敢打我!我非得教训教训你!”蔡千辰怒气冲天地捋起袖子,抡起拳头想冲上去揍微生玥,周围人看着不妙,纷纷将他劝住。 微生玥手一扬,结一道结界将蔡千辰与潘队长钳伯这两拨人陇在一处,似圈小猪仔似地,关了起来。蔡千辰又踢又骂,另外几人更是被吓傻了,以为大白天的见鬼了。 林冉冉叹了口气道:“为你好还不感恩戴德。青蔷都辨不出印息的对象,岂是寻常,你们这几人去还不是任人宰割,还是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这头吵吵闹闹,那头青蔷仍在看着结界。 “设一道结界是防止外人入内吗?”叶舜翕低声问。 “你看。”青蔷伸手,手穿过这虚虚袅袅似水幕的结界,“它不阻人入内,否则江元同这些人也进不去了。它只拦着鬼息伞向外生长,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独占这鬼息伞,不让外界人过多发现,许是别有用处。二是……” 她顿了顿,有些怀疑自己想到的这第二种可能。 “第二是什么?”叶舜翕追问。 青蔷表情迷惑:“仅仅就是拦住鬼息伞向外生长,毕竟这东西有毒,若是大片蔓延,对周遭的生灵将是不小的威胁。若是如此,那下此结界之人倒是有一颗仁爱之心。但是这与此处妖物的传言不符啊。” “多猜无用。”微生玥一步跨上来,拉了青蔷往前走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过那座简陋的木桥,便是小林山的山界。近处几块竹林的竹子被砍了不少,仿佛癞头和尚的脑袋,好在竹子这东西一到春天便日长三尺,一个笋根就能生出一片密林,实在是生命力旺盛的典范。 江元同这一伙人似乎砍出了一条上山的路。青蔷抬头望了望,这条砍出来的小道,通往愈加繁密的竹林山头深处,辨不得各中深藏。而细细碎碎的银丝伴随着银铃一般的深山迷音再一次出现,如闪电般若隐若现。 微生玥见她止步迟疑神容不安,问道:“怎么了?” “微生玥,”青蔷的眼里映着这片绿到迷雾深锁的竹海,“这世间除了金印邪印,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力量存在么?” 微生玥愣了愣,眉宇间漫过一丝雾霭,却是将青蔷的手握得越发紧了些:“不管有什么力量,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青蔷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的湛蓝,像是那片被竹林遮掩的碧空,她忐忑的心子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两还走不走?”林冉冉挤上来,斜了他俩一眼,“腻腻歪歪的,当是来踏春郊游?” 说罢,自己大踏步打头阵去了。 青蔷脸上端了一丝赧然,底下还有不少下属看着,的确影响不好,于是抽回了微生玥握着的手,无奈笑了笑,追着林冉冉去了。 微生玥紧跟其上,随后是沉默的叶舜翕,以及各家的印师。 略后头的秋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天奇不解地问她:“你做什么叹气?” 秋凝挤眉弄眼地小声道:“你看主子与微生少主多好啊!” 天奇怪讶:“那你叹什么气,你不是一向站主子与微生家主的队吗?” 秋凝眼一瞪,赶紧捂住他的嘴:“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让主子们听见吗?”赶紧看了看前头,幸好离得远,又是迎风,他们理应听不见。 “我虽是乐得见他两好,但是也心疼我们少爷不是嘛!” 天奇哼了一声:“你这叫胳膊肘往外拐,我要告诉少爷去!” “什么,你敢!”秋凝一巴掌扇在天奇后脑勺上,天奇赶紧吓得跑开。 微生家的印师裴风摇摇头:“又是两个来郊游的。” 一行人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然山坡似遥遥无尽头。 “这个江老板砍的这条路倒是长。”秋凝小丫头撑着腰,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她这几年在青蔷身边安逸惯了,基本功有些落下。 青蔷忽然停下来,回头:“你说什么?” 秋凝呆了呆:“我、我说江老板砍出来的路好长……” 青蔷看了看路两旁,心头猛地一晃:“不对劲啊,微生玥,我们……” “蔷儿!”身后的微生玥突然一声叫唤,他的声音却被斩断了一般,消失了。 青蔷急忙转脸,却见身后白茫茫一片,不见一人,连离她不过两三步的微生玥都失了踪影。她又惶急抬头看,前头同样白雾滔天,林冉冉亦是失踪了。 方才还在枝叶间泻下些许斑驳光晕的竹林,此番俨然被一片大雾掩盖,连崎岖不平覆盖竹枝枯叶的山坡都变成了烟雾茫茫的平地。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们这一队绝顶的印师中,任谁都不曾反应过来。 她定了定神,平复下最初的仓皇。她倒是不曾怕过什么,估计是碰上一个不知哪一派的印师,中了他的一个奇怪的迷阵罢了。如今的问题,便是只她一人中了招,还是其余人都中招。不过,连她都未察觉,其余人够呛。 她相信冉冉与叶舜翕的能力,更不用说微生玥了。其余手下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应不会轻易出什么事。现在,且让她看看,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片白雾间依然是绿竹森森,绿竹融在白雾间,倒也有几分仙境的意味,十分怪异。狐妖是不可能了,在山下时,她便感知些许窜动的印力能量,然她却不能分辨金邪,只是十分细微,转瞬即逝。 仔细看竹子,竹子似乎虚虚实实,不住地变换着方位。这阵法初初一看来势迅猛,让他们措手不及,不过细看,仍是有漏洞的。 迷阵大多大同小异,皆是迷人眼眸,惑人心智的障眼法而已。最忌讳到处乱跑,一不留神,会被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眼前这一片白雾绿竹,大有让人迷途其中致死不可摆脱的能耐,青蔷站在原地,掌心一展,金鞭飞旋而出。 第97章 狐狸崽子 她其实是没有实质兵器的,唯一的兵器不过是自己体内金印力凝成的这截鞭子,可随她心意随意变化,两千多年来,她已然十分游刃有余。 她思忖了一下,毅然将金鞭甩向空中,金鞭如一道炫目的金龙咆哮而上,直冲向那片白茫茫的天空,在空中盘旋片刻,只听“叽”一声凄厉长鸣,金鞭那头捆住了什么东西,青蔷眼梢一挑,果然,用力一扯,金鞭呼啸收回,同时回来的,是一个白色发光的圆团子! 青蔷一把捏在手里,触感毛茸茸软绵绵,那玩意儿“叽叽”叫唤挣扎,眼前这片白雾迷阵霎那间便消失了,视野一下子又回到了上山的路上。她看了看,山道上依旧没有人,而手里的白色光团出了迷阵,显出了真容,竟是一只雪白的狐狸,被她捏着后颈,瞪着血红的眼,十分凶狠地龇着尖锐的牙。 原来小林山还真有白大仙。她还以为是一个怎样的印师,没想到尽然是只狐狸,莫非真当是狐狸成精?它的体内隐隐有一股奇怪的印力,正是她在山下就感应到的那股细微的难分正邪的印力。 动物也能承袭印力?不过若是人可以,按理动物的确也行。 青蔷拎到面前仔细看,这只狐狸正张牙舞爪的,拼命挠着爪子,想抓她的脸,后腿使劲地蹬着,见起不了作用,竟然抬起了前爪,如人一般往青蔷捏着她脖颈的手抓去。爪子如尖刀,一下子就在青蔷的手背上挠出了几道血痕。 青蔷皱了皱眉:“没想到你这小家伙这么凶。”随即手指画了两个圈,狐狸的四条腿便叫金色的光索给圈住动弹不得,只能干叫唤。 青蔷另一手自脚上靴子里抽了一把匕首,指了狐狸的鼻尖,眯起眼,口吻阴沉沉的:“快收回你的阵法,要不然,我将你的肉一刀一刀削下来。” 那狐狸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视死如归,依旧“嗤嗤”地咧着嘴,凶相毕现,毫不服软。 青蔷叹了口气:“也罢。反正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我还是先把这只狐狸弄下山去,找个屠夫活剥了这皮,做件围脖倒是挺好。听说老道的屠夫剥皮可麻利了,从鼻子上开一条小缝,一下就能剥下来,不染一滴血在皮毛上,啧啧,想想都疼。” 方才还凶得狼犬似的狐狸抖了两下,也不挣扎了。 青蔷趁热打铁:“要是能再弄个暖手套子该多好,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狐狸。” 话毕,作势继续往上走去。 狐狸这会子装不了凶残与凛然,十分悲切地挣扎两下,眼一闭,只听周围砰砰几声响,失踪的人悉数再次出现,有几个印师出现之时,已不在原先的路径上,而是走得远了些,正使兵刃,大约正在幻境之中欲找突破,刀锋砍到了数棵翠竹,还差点击中了同僚。 林冉冉与叶舜翕倒是仍在原先的位置上,林冉冉自不必说,叶舜翕是青蔷一手授印教引,印术造诣自是了得,迷阵不可胡乱走动的道理自然知晓。 青蔷见着他们,心下顿时松了口气,然而却发现,微生玥不见了。她四下张望一番,也不见他的踪影。没道理啊,他应是最不会被困住的那一个。 林冉冉从前头跑下来,咋呼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是只狐狸?你别跟我说就这么一个畜牲布了这个迷阵把我们给困住了?” 看着青蔷默认的眼神,林冉冉一个激灵:“这不会真成白大仙了吧?” 那狐狸趁林冉冉没防备,蹬了她胸前一脚,吓得林冉冉赶紧后退几步。 青蔷在它头上弹了一下,狐狸便昏了过去,随后转身一把抛给了天奇,吩咐了一句:“小心点,别弄伤。” 天奇接过点了点头,又递给了秋凝,自己一跃而起,在竹林里一番挥刀,林立的竹子哔哩啪啦一阵响,等他落地时,手里已是捧了一把竹片。三下五除二,双手快到令人眼花缭乱,不到三分钟的功夫,一只小竹篓便赫然完成了。 秋凝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放了进去,盖上盖子,天奇稳稳地背在了身上。 此时裴风跑上来,神色惴惴道:“圣主,我家尊主不见了!” 青蔷点了点头:“我知道。” “什么?”林冉冉忙环顾一番,面带愠色,“你怎么不担心啊!” “我担心啊。”青蔷再次望向前方,眼里擎着一抹忧色,“不过你们都没事,我相信他应该不会怎么样。还是先看看少没少人。” 她虽说不是将他了解得透透的,但是凭着这些日子的观察,微生玥的印术应不可小觑,尤其是他与大卫史密斯交手那一场,她见得十分真切。一只小狐狸的迷阵,她若不逼它解除,林冉冉叶舜翕,纵使天奇与裴风,再花些时间应也能破开。微生玥应不至于迷途深陷,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该死,这个死丫头!”林冉冉却是狠狠骂了一句。 “怎么了?”青蔷问。 秋凝切切的声音自后头喊上来:“藻香,藻香不见了!” 竹林碧海间,两道黑影在飞速穿梭。这座山并不完全都是竹子,也夹杂着一些茂密的林木,久未有人涉足,生得蓊郁繁茂,林木间的间隙狭小,一不留神便会撞到树上。 然而这两道影子似是两条迅疾灵巧的游蛇,精准地避开所有的障碍,一蓝一黑,如猫捉老鼠一般,而黑色的硕鼠渐渐露出颓势来。 终于,蓝色灵猫微生玥决定结束这场追逐。他从山下便察觉有人跟踪,一路不着痕迹,是避免打草惊蛇,谁想山上他竟还有帮手,那个迷阵来势汹汹,他的注意力在尾随之人上,一下子大意了。迷阵一布下,这跟踪之人便想逃之夭夭,微生玥只略一迟疑,便决定去追此人。那种迷阵,青蔷应是不在话下的。只希望她不要怨他才好。 不在近处将他制服,他是怕对方狗急跳墙,对迷阵里众人不利,如今已有些距离,他便可以大胆出手了。 微生玥拍了一下他身旁的竹子,那竹林竟似麦浪一般飞速荡漾开去,直追向黑衣人,及至传至黑衣人附近的竹子上时,那离得最近的一株竹子似柔软的弹簧,将那黑衣人圈了个严严实实,他猛地栽倒在地上,只露出一个头,是个年轻的男人。 第98章 狐狸迷踪 他躺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俨然已是筋疲力尽,似是不可置信地怒目圆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有陷入 ‘醉竹荫’的阵中?” “‘醉竹荫’?”微生玥闲闲掸了掸肩头落到的树叶,“这阵法的名字倒是不错。不过,可能只对人有效吧。” 那人闻言一脸惊骇:“你难道不是人?!” 微生玥一挑眼梢:“对啊,我可是妖!” “你胡说!”男人大喝一声,“妖变不了人!” 微生玥眉峰一动:“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妖啊?” “我!”男子脸一横,不说话了,咬咬牙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又不吃人,杀你做什么?”微生玥话一出口,忽然忆起青蔷曾面对过同样的场面,而那时她的回答与他大同小异,果然是他的蔷儿,用如今时髦的话来讲,三观出奇地一致。 三观?微生玥忽然愣了愣,他所秉承的观念与看法,不正是在她的潜移默化之下形成的么。她终究是她,不管过了多少个星芒纪年,不管进驻在怎样的身躯之中,亦不管封存了多少遍的记忆,她始终都是这样的她。所以他相信着,纵使她没有记忆,没有天嶷的记忆,更没有缪拉的记忆,她依然会爱他吧。若是不爱他,该如何是好呢?而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她能活下去,若不爱他了,他也只能默然承受,唯愿她——永世恒昌。 往事如洪流涌上脑际,一晃神的霎那,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似一张大嘴,将地上之人一口吞下,瞬间又闭上了。 微生玥跃身上前,却见地面严丝密合,没有丝毫可以进入的口子。他皱了皱眉,手心一虚,竟凝出一把冰蓝色的剑,那剑通体蓝光,似是光束一般。他双手持剑,正打算一剑劈开这地面,手下裴风的声音遥遥喊过来:“尊主!” 微生玥手一颤,光剑便如湮灭的光束,瞬间消散无踪。 几名手下已是火急火燎地飞窜过来,青蔷虽是迟于他们发现,但是反应与身手皆是不可相提并论,她倏忽一瞬,便来到了微生玥面前,切切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终是关切道:“你怎么样?” 微生玥手一摊,笑嘻嘻道:“你说呢?” 青蔷见他妥妥贴贴的,遂放了心,只是果然地怨道:“那为何自己跑到这里来,也不见你相助于我们?” “呃……”微生玥顿了顿,闭上眼凑到青蔷面前。 青蔷愣住了:“你、你干嘛?” 这大庭广众的,脸忽然有些热烘烘起来。 他却是格外真挚道:“你打我吧,这次是我的错。” 还以为他……青蔷为着自己的坏念头顿觉讪然,只得道:“我又不是动不动就打人的泼妇。” 微生玥睁开眼,微微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但是我该啊。” 说着,拉过青蔷的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补充道:“这样,我心里好受点。” 说罢,便将刚才的黑衣人之事说了说。 “你说,这地底下有玄机?”青蔷看着地面,的确没有什么缝隙可以进入的样子。 “难不成又是一个什么地宫陵墓?”林冉冉皱眉,直打退堂鼓,“那种鬼森森的地方,我可不想去第二次,我对机关可是不怎么在行,今天卫家人又不在,这哪行啊。” 微生玥向裴风使了个眼色,裴风会意,忽然趴在地面上,贴耳倾听。众人正纳罕之时,他站起身来,端正肃容道:“离地面大约三丈有余,且观此处山势地形,土质松散,容易坍塌,并不是个建墓的好地方,底下应是天然形成的溶洞。” “哇,裴大哥太厉害了,离地三丈都能听出来!”秋凝端起满眼钦佩。 裴风笑了笑:“看家本事罢了,不值一提。” 秋凝依然十分欣羡:“那也十分了得!” 一旁的天奇酸溜溜地瞪圆了眼,拆了一句台:“听出来怎样,能进去才是本事。” 这三人相互抬杠,林冉冉问到了关键:“对啊,怎么进去,掘地三丈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微生玥在那洞口处徘徊,青蔷问他:“你有办法吗?” 微生玥沉思片刻道:“我刚才所见,应不是什么机关,应该是一种空间移动的结界,所以此处并没有突破口。” “空间移动?”青蔷惊异,“会有这种结界?” 微生玥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当施咒之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时,他便能随心结界,自由而动。不过,要达到与周围如此相融的境界,起码需要数百年。” 以如今人类所能承袭的印力,青蔷与魇龙另当别论,纵然集大成者不过能延年益寿百年而已,这其中是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出现了能够活上数百年的人。这可出乎他的意料了。方才与他交手这人并没有这个能耐,那么这里另有他人。 果然,青蔷都觉十分诧异:“这种结界连我都做不到。” 微生玥笑道:“你可曾呆在一个地方几百年不走?” 青蔷摇了摇头,忽然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那团白毛团在地上,耳尖一动,突然睁开眼,它警觉地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四下无人。畜牲就是畜牲,毫无防备便如一道闪电似的一窜而去。 微生玥挥了挥手,撤下结界,隐蔽在一旁的众人显露真容。微生玥感慨了一声:“没想到,一只狐狸也承袭了几分印力在身。” 青蔷道:“别说你了,我活了两千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我们快跟上。” 跟踪一只狐狸,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容易的,兜兜转转来到一棵巨树旁,那狐狸窜上树冠之后,便消失了。 众人站在巨木底下仰视,这棵树的树干足有三人合抱般粗壮,一看便是一株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树。 秋凝小丫头惊叹着:“好大的树啊,这是什么品种啊?” 这儿唯一通晓百草的林冉冉正欲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是一棵橡树!” 第99章 境中之境 其余人一惊,转头看去,见得说话之人竟是蔡千辰,他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满脸的义愤填膺,三步两步奔上来竟一把揪住了微生玥的衣领,咬牙切齿骂道:“老子真想揍你!” 惊得其余人着急忙慌地想上前劝阻。 微生玥只眉头一皱,蔡千辰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拽开,跌跌撞撞几步撞到了叶舜翕,叶舜翕顺势搀了他一把。蔡千辰转脸道了声:“谢了老叶!”又对着微生玥叫嚷,“姓微的,你有种别用什么印力,是个男人就跟我单打独斗!” 微生玥整了整领子,却是满目正色:“你怎么出来的?” 他下的结界,大约一个时辰自动消失,但是这一个时辰定然还没到,蔡千辰不应出现在此处。 蔡千辰仰起头来一脸傲气:“没想到吧!老子自有贵人相助!你今儿一定要给老子一个交代!” 林冉冉戳了戳在一旁不做声的青蔷,看戏似地道:“你就不去劝劝?” 青蔷摸了摸眉心:“怎么劝,我最不会的事就是劝架。” 林冉冉噗呲一笑:“这种为你争风吃醋的事你应该见多了呀。” “争风吃醋?”青蔷眼梢一颤。 林冉冉白了她一眼:“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啊?”说罢一嗓子喊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吵什么吵什么!我那丫头藻香还生死不明,你们还有功夫在这里吵!” 蔡千辰一听,倒也气冲冲的不说话了。 青蔷无奈摇了摇头,不想搭理这几个男人,她转身看向这棵橡树,树冠巨大,枝叶繁茂,狐狸爬上去就不见了,其中定然有蹊跷。 她想了想,一跃而上,一下便落到主干的树杈上,还没站稳人忽然便掉下去不见了! “蔷儿!”微生玥眼角余光早瞥到她跳上了树,见这情形,心下不觉一慌。 青蔷却从树杈间探出头来,笑了笑:“没事,刚才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个树洞。你们都上来看看。” 说罢,又重新跳了下去,微生玥率先跟上,也跳入了洞中,叶舜翕紧随其后,其余人也是个个身手了得,一跃便上去了,只剩不懂印术的蔡千辰在树下直跳脚,欺负他一个平民老百姓是不是! 天奇在最后,跃上树冠后,转身向下伸手:“蔡少爷,抓住我的手。” 蔡千辰感激道:“还是你够义气!谢谢啊!” 天奇笑笑:“谢老余吧,昨天他打电话给我了,说你不懂印力,让我多照顾你一些。” “老余?”蔡千辰拉着天奇的手上来,有点不解。 天奇望着黑漆漆的树洞:“其实微生家主不让你们上来真是为你好,这里什么情形无人知晓,圣主也辨不出是金印还是邪印,对于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蔡千辰拧了眉:“怎么你也这么说?” 天奇已跳了下去。 蔡千辰望着这漆黑的树洞,第一次深感无力,他这一个没有印力的普通人,真当不配站在她身边了吗?他心下一绝,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原本以为是什么样的狼潭虎穴,谁知竟又是一屁股摔在地上,蔡千辰痛得龇牙咧嘴,心想不会印术倒成了他丢人现眼的原罪了。 天奇已上来扶他了。他抬头一看,我的乖乖…… 怎么又回来了? 竟然还是这片竹林! 好在所有人都在。 “怎么回事?”蔡千辰目瞪口呆,“我们又回来了?” 微生玥瞥了他一眼,哼了一下。 青蔷解释:“并不是。我下来时觉察到结界的能量,这里大约是另一重结界之境。只是造得与外头景致一样。我真是越来越对这个人好奇了,也不知是不是人。” 放眼望去,还是一片竹林,而且他们方才进入的那棵大橡树也不见了。 林冉冉拧起眉来,她还是对她那丫鬟颇为忧虑的,遂建议道:“我看我们一伙人在一块走,没有效率,不如分头行动。” “可是分头行头多危险啊!”秋凝往天奇身边挤了挤,有些不情愿。 林冉冉瞪了她一眼:“看来是青蔷太宠你了,外出任务哪有不危险的?!” 秋凝瑟瑟不敢说了。 微生玥看着青蔷,低低道:“我也这么认为,分头找出路,或许破界也快一些。我看此处并不是什么凶恶之阵,方才与我交手那男人并不十分厉害,我们几人大约都不在话下。” 青蔷想了想,看林冉冉与叶舜翕,见他们亦是点了点头,只得道:“也好。” “这样吧。”林冉冉见她同意了,赶紧道,“咱们两人一组,刚好可以分五队,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去吧。那个,小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蔡千辰大惊,那天被她满手血追着跑,最终糊了他一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赶紧拒绝:“别别别,我要和……”忽然看见微生玥拉了青蔷的手,一下子泄了气,转而看向叶舜翕,“老叶,咱俩一起走!” 叶舜翕平日十分嫌弃他跟着,不过这次都没看他,眼里如漫了一河夜色寂寂,只默不作声地先走了。蔡千辰跟着他跑了。 林冉冉不屑地哼了一声,喊了裴风小哥,裴风小哥自知自家主子不需要他跟随,只得行了礼走了。天奇拉走了对青蔷依依不舍的秋凝,余下的微生家两名印师也结伴离开了,只剩下微生玥与青蔷站在原地。 见青蔷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地方向,面色颇为动容的样子,微生玥轻声道:“你别担心,你护不了他们一世的,他们总得自己面对艰难险阻。” 青蔷端了几分黯然神伤:“你不懂。我这一生,见了不少的别离,有的时候,本以为是短暂的分离,却再也没能相见。人生苦短,若能在一起,就千万不要轻易分开。” 微生玥放开方才只松松拉着的手,转而十指紧扣,面色柔暖如春日微霞,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我已经离开你够久了。 再也?他是什么意思?青蔷方想问,微生玥拉着她便向前走去,走了没几步,迎面忽然一片白光炫目而过,耳边霎那间充斥了沸沸扬扬的人声。眼前一晃,一条街道横亘眼前,熙熙攘攘的行人,林立的店铺,俨然便是一条热闹的大街。 第100章 重回旧梦 这条街道不似寻常街道,建筑的风格颇有些西部特色,许多房屋是平顶或是圆顶,有几分异域风格。而行走在街道上的行人,衣着也是十分怪异,并不是现下大街上或旗袍襦裙或西服马褂的穿着,更像是波斯地区的风派。女子一个个带着面纱和小帽头纱,也有不戴面纱者,却是大眼浓眉,与华夏人面相不太一样,男人也是宽大的袍子,头戴着布帽,虬髯浓须,形容奇特。 他俩站在街道上,看着眼前这一切,皆是有些诧异。 “我与你的想法一样。”微生玥忽然道。 青蔷问:“什么?” “对这个设界之人越来越好奇了。”微生玥脸上漾起一丝惑然,“不过这个结界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青蔷思忖:“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眼熟。” 只是这条街上,怪异的人实则是他俩。经过的人都看着这两个穿着奇怪的人,指指点点着。 正在青蔷思索着哪里见过这景象时,一个妇人忽然满面惊愕地大叫一声:“阿米娅!得阿米娅!” 说着竟跑到青蔷面前,匍匐在地上,激动万分地叩拜起来。 她这一叫,其他人皆是跪下来,纷纷叩首说着:“阿米娅斯勒,阿米娅斯勒!” 一眨眼跪倒了一整条街。 “微生玥,我知道这是哪里了。”青蔷整个人似是钉住了,身体几乎有些发抖,她的声音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微颤,“这是月氏,大唐的附属月氏国。” 他俩被卫队迎回王宫时,青蔷一言不发。这个结界太怪异。如今出现的这一切,究竟是什么缘由?这是她心中所想所念,还是她无法割舍的记忆重现。若是记忆,却又能与其中之人交流。莫非是时光倒流?这是她重来也没想过,也不敢奢求的东西。 时光倒流,多么残酷,又多么让人心驰神往的字眼。 微生玥也是沉默无语。 王宫大殿上,国君早已在焦灼等候。 二人上了大殿,国君端坐在宝座之上,两旁站了几名大臣,表情各异,然多为侧目。 国君萨那尔年纪不大,但是一脸卷曲的虬髯,这是这地方独特的审美,为人精明圆滑,一大缺点,便是喜好美色。 那时的月氏早已积弱,加之突厥常常袭击,苦不堪言。他便求助于大唐,望天朝派兵相助。那时的大唐,虽自顾不暇,然依旧派了当时的三皇子与国师的亲传弟子领兵前来。那国师弟子,便是李湛微。 国君萨那尔王宫里具是各式的美人,原本西域人生得具是鼻梁高挺,浓眉大眼,因而美女遍地,但是萨那尔对东方美人情有独钟。他是在一个皎皎满月之夜,于草原围猎之时,见一身红衣的青蔷只几个转身的刹那,猎杀了一大群的灰狼。那种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在她手里,不过蝼蚁一般。她轻轻舌忝了一下剑刃上滴落的鲜血,幽暗的眼神亦如那灰狼的血色眼眸,却是如此摄人心魂。 彼时的青蔷,在人间游走,没有尽头没有方向,我行我素率性而为。性命在她眼里,不过尔尔。她高兴时,便收起印力,当自己是个普通人,与人交好。厌倦时,便远离尘嚣,山林草原,隐世百年。百年前在长安,她被情如姐妹的人背叛,心灰意冷,再次遁入江湖,远离一切阴谋诡计尔虞我诈。 在外游荡几十年,有人类的邀请,她百无聊赖间,也便答应了。 在月氏国两年,她不吝于展示她的印力,萨那尔不敢亵渎,尊她为圣女,她的确也替月支挡下了不少游牧小部落的袭击。周遭的部落皆知这月氏有一个圣女,或者,巫女。 此番突厥袭击,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也是单于曾惊鸿一瞥,对她打起了主意。 凭萨那尔的德性,他慑于单于的威严,也曾想过将青蔷送于单于,但是青蔷在他面前削了一座山头,踏在草尖上眯起眼来淡淡一语:“你若这么做了,不等他大军打来,你的头颅就是这座山,早死还是晚死,你自己决定。” 萨那尔脸色煞白,原以为他得了一个天降圣女,没想这是招了一个灾星,只得硬着头皮向大唐求助。 “哎呀,我的阿米娅,你终于回来啦!”萨那尔起身走来,虽是显现得神情担忧,然端着几分勉强的忐忑,他的中原话依然如青蔷记忆中那般硬邦邦的,“你这十多天都去哪里啦,本王多担心你知道吗?这位是?”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青蔷应付了一声:“我就随便走走。这是我路上遇到的一个朋友,来此住几日。请大王为他安排一下。” 萨那尔诧异地看看青蔷,她从来不会这么客气地与他说话,况且,今日她的打扮十分奇怪,这个男人也很奇怪,但是他不敢发表意见,大约生怕青蔷一个不乐意,又拆了他一座宫殿,赶忙笑呵呵道:“那是肯定的!来人,快快送我们的阿米娅去休息,还有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今晚本王要设宴庆祝阿米娅回家!” 阿米娅,在月氏语中,是神之女儿之意,意为圣女。 宫殿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株花草皆是真实得好似历史重现。青蔷一路走去,她的感情希望一切都是真实的,然而理智却告诫着她,这一切早已成为云烟,月氏国早就掩埋在滚滚黄沙之中数百年。 她曾回去过曾经的月氏地界许多次,这些宫殿,甚至这座城池,都已难觅踪迹。时光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能抹煞一切。若说有什么更可怕,大约便是她了。时光抹不去的,是她。 她心中从未如此恐慌过,不知何处埋伏着设界人的眼,操控着这一切,让他们成为棋盘上的棋子,戏本里的牵线木偶。 “阿米娅,你终于回来啦!”回到她曾住过的宫殿,迎上来四个满脸欢喜的侍女,是曾服侍过她两年的侍女。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名字,却只想起了一个:“吉吉?” 被叫到名字的侍女喜形于色上前道:“奴和卡莲格一听说阿米娅大人回来了,早准备了蔷花温汤和您最喜欢的纱裙,大人累坏了吧,奴伺候您沐浴更衣。” 第101章 故梦新谱 青蔷懒得学月氏话,萨那尔挑了这四个会中原话的侍女伺候她。想来她那时虽是不太随和,甚至不近人情,但是也并不苛责,比起动不动就耍脾气责骂奴隶的萨那尔其余十多位妃子,她算是好相处的。况且,她是阿米娅,是圣女,又与寻常妃子不同,纵使不能碰她,国君依然喜爱她,依仗她,却又有些怕她,宫里人人敬畏她,做她身边的侍女,自然十分风光。 沐浴更衣完,青蔷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轻纱衣,那鲜艳灼眼的红色如一朵沙漠中怒放的红蔷薇,裙摆上坠着粼粼闪烁的银链裙饰,额间戴了一抹晶亮的挂珠,为她平添了几分月氏异域的风情。 她怔怔地看着黄铜镜中模糊的影子,心头五味陈杂。其实她也并非没有变化,一千年前的她,就如这朵鲜艳的刺蔷薇,热烈灼人,却又浑浑噩噩。而一千年后的她,却鲜少穿得这般艳红,许是内心的沉淀,又或者,是不愿承认的怯懦吧。 “阿米娅是最最好看的!果然是我们大漠之花!”卡莲格从不吝啬她的赞美,“比起辛丽缇美上不知多少倍!” “辛丽缇是谁?”青蔷随口道。 “大人您不记得啦,就是大王一个月前新封的夫人。”吉吉似乎有些愤愤不快,“仗着大王现在最宠爱她,眼睛都快长头顶上了。大人离开的这些日子,她总来我们这里,用中原话怎么说来着……耀武扬威!” “吉吉!”另一个侍女西塔瞪了吉吉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 青蔷倒是无所谓,她压根想不起来这个辛丽缇是谁了,也不想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便问道:“同我一道来的公子,你们可知大王安排在哪里了?” “微生玥!”青蔷一脚踏入王宫客院的客房门,跃然入眸的,是一个背影,挺拔玉立,湛然濯清,仙袂飘飘挂月宫,青丝如瀑坠银河。 她只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却被什么紧压住一般发不出声音来。 男子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正是微生玥。 青蔷瞳仁一颤,心里仿佛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见她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失落感,微生玥不禁道:“怎么了,你以为是谁?” “呃……”青蔷呐呐半响,“你这打扮,其实挺好看的。” “是吗?其实我在微生家,穿得也大同小异,没这么花哨罢了,要出门不是没办法嘛。”微生玥展了展袖子,挑了一下眉梢,狡黠毕现,“不过,最主要还是人好看。” 确实,他今日进山,穿的一件浅蓝色的改良中式长衫,幻了短发,如今现出长发本相,加之这身虽是汉家之风,稍许带了些月氏华丽风格的长袍,越发显得公子人如玉,灿灿黯星河。 他这不要脸的臭美秉性,倒是无人可及。青蔷无奈笑了笑。 微生玥却走近了些,轻柔地抚着她的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人说仙府紫姑,洛川神女,怎及得上你半分。” 青蔷抿唇一笑,却又故意端了一脸不悦:“你莫不是只看上我这张脸?若我拿刀划个几道疤,你是不是就始乱终弃,一脚踢开了?” 微生玥撇了撇嘴:“你也留不住疤呀。” “你果然!”青蔷竖了眼,作势要打他。 微生玥双手搂住她的腰,恶作剧得逞般笑道:“还说不是泼妇呢。行,你就算变成一株狗尾巴草,我也会把你藏在心窝里,日日摆在枕边同床共寝,满意了吧?” 青蔷红了脸:“没个正经。” “蔷儿,”微生玥的口吻忽然沉下来,甚至浸染上淡淡的哀愁,“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是人也好,不是人也罢,我始终爱你。而我也一样,无论我变成什么,我的心,我的魂,我身体的每一处骨骼与血脉,烙印的也都是你。我爱你,千年万年,直到世界寂灭。” 他的誓言实在太过煽情与肉麻,然而却如藤曼一般纠缠住了她的心,并且在她心上开了满枝满丫的繁花,直让她头晕目眩,呼吸凝滞。 只是,他的眼底,似乎有着一股隐逸的深藏,到底是什么,容不得她细想,微生玥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晚,萨那尔为他俩办了个接风宴,宴会上邀了几名重要的大臣,还有大唐来的将领,几人脸色很臭。 青蔷席间去外头转了转,便听得两个唐将在愤愤不平地吐槽她的轶事。年代久远,她正是不太清楚身处什么时期,这两人的对话倒是让她理清了一些思绪。 此时正值两军休战时期,三皇子与李将军带了精锐部队,前往一处中间点与突厥和谈。这什么圣女自作主张也跟了去。他们来此之后,便听得些小道传闻,突厥单于也是为这女人与月氏开战,果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女,简直便是妲己褒姒在世。如今,三皇子与李将军又与之纠缠不休。此番突厥突然主动和谈,恐其中有诈,三皇子与李将军赴那鸿门宴,这女人倒是先回来了,又带了一个别的男人回来,简直是道德败坏。 她记得彼时李湛微与三皇子去和谈,她放心不下,暗自跟去了,那和谈果然是个圈套,她差点掉入深渊。只是对方不知道的是,她不是普通人,并不是一条断崖就能让她葬送性命的。那时,李湛微为什么没有出现,她至今并不知晓,只记得她去那条深渊旁的悬崖,是三皇子的缘故,似乎还有一个突厥的刁蛮公主从中作梗。太久了,不相干的事情和人,她不屑如此记着。 晚宴上也无甚事端,散了宴之后,青蔷与微生玥说了他们所处的大致阶段,又探讨了一番,这结界虚境尚未显现出什么伤害,便决定今晚先稍事休息,明天再做打算。 入夜,青蔷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她到底是挂念着分头行动的林冉冉叶舜翕他们,不知他们是否也是进了这个结界,或者是去了别的什么光怪陆离的地方。 正想着,忽然觉察到一抹颤动的印力能量,直冲着她的床榻而来! 她险峻跃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地,而面前站了一个人影,手中光芒四射的剑刃指着她,冷凉如冰的声音响起:“听说有人假冒我,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青蔷脑际“嗡”地一声,糟了! 然此时,熄灭的灯火自动亮了起来,两个人双双显现再对方面前。 眼前这个一身蓝裙,风尘仆仆的女子,正是她自己! 第102章 合二为一 对方显然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 青蔷正想如何与这个过去的自己解释,蓝衣青蔷的全身忽然亮起了光,瞬间如一道烟雾,被吸入了她的身体之中。她被这股力量撞得有些站不稳妥,单腿跪地手撑在地上,头脑也有些混沌,冒出了一些前几日在山谷中的场景,是与李湛微争吵的画面,清晰地历历在目。 “砰!”门被打开了,是四个侍女的声音,听见房中有异响,便着急地进来看,见青蔷跪在地上,火急火燎地去扶她:“大人,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蔷揉了揉脑袋,深呼吸摇头:“没事,做了噩梦。” 侍女也便没说什么,服侍着她睡下了。 第二日,微生玥的客房中。 “你说,这里的你,被吸进了你自己的体内?”微生玥端着茶杯,深思盈眸。 青蔷点点头:“我想了一晚上,这个结界或许就是以我的记忆铸成,这个筑界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进入者的记忆化为了实物,重新构造了一个世界。而当记忆中的我与现在的我遇见时,我们便融为一体了,好厉害的印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微生玥沉思不语。 “不过,”青蔷盯向微生玥皱眉,“为什么是我的记忆,不是你的呢?让我有种被偷窥的感觉。” “这个么……”微生玥眼神闪烁了一下,“兴许是随机择人的呢,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下午之时,后宫的多位夫人邀青蔷去赴茶话会。青蔷本不想去,她实在不愿与这些不相干的人纠缠,她们甚至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微生玥却认为,眼下不知破界之法,四下走动接触出现的人物,兴许会找到堪破的办法。青蔷想想也有道理,便去了。于是,认为该多接触境中人物的微生玥本尊,却在圣女宫的小花园里,悠悠然地喝茶看书。 圣女宫除了陪青蔷前去的吉吉,另外三个侍女凑在宫殿的门后,满目飞花地看着花园石桌旁的翩翩公子,一个个具是心潮澎湃,春意蓬勃。 “哎……”西塔幽怨地叹了口气,用月氏话说着,“我原以为李将军同三皇子已经是中原顶顶好看的男人了,没想到又来这么一个更加好看的公子,阿米娅可真厉害,哪里认识的这么些天神一样的人物呢,怎么就没让我碰上一个?” 卡莲格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嗤笑道:“你也能和阿米娅大人相比啊,你看看我们大人是怎样的仙女,遇到的自然是天神了。穆娜,你说是不是?” 那个名叫穆娜的侍女愣了一下,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内。剩下两人继续窃窃偷私语:“原本我还在猜阿米娅到底选李将军还是三皇子,谁想又来一个公子,这下更难办了!” 游廊上忽然传来切切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带急躁的声音:“蓝朝,蓝朝!你听我说啊,我也没想到那拉妮公主会来这么一出,你听我说啊……” 游廊的弯道一转,出现了两个男子,一个暗红色纹金鹤袍,玉带金冠,雍容华贵,相貌英挺不俗,却是神容急切。另一个素净月白长衫,寥寥点缀些许青竹,倜傥清灵,眉目疏朗,面容俊卓,更为出挑,只是满目烦乱,一言不发,目色沉沉地疾步快走着。 “快看!是李将军和三皇子回来了!”卡莲格激动不已。 西塔迫不及待地伸出头去:“在哪儿呢?” 李将军,李湛微。三皇子,李毓修。 李毓修还在分辨:“你别急啊,他们不是说圣女蔷已经安然无恙回来了吗,再说,她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 李湛微站定,直直看进他的眼里:“不管她多么厉害,也不是她被人设计陷害的理由!” 李毓修仍想说什么,忽然余光一瞥,见到了花园中坐着的身影,定睛一看,只觉不妙:“那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李湛微闻言看去,恰逢那花园里的男子亦是转脸看过来。双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漾起一道颤动的涟漪,一切就在电光石火的霎那,李湛微的身体迸发出千万道金光,倏忽化作纷飞的金沙,如旋风般向着微生玥席卷而去,猛然扎进了他的胸膛之中。 微生玥手中的杯子瞬间捏得粉碎,他闭上眼,胸膛之中似是惊涛翻涌,那些属于李湛微的薄雾轻笼的往事,如轻纱遮掩的情感,突然间如此清晰地冲进脑际。他按着金光渐灭的胸膛,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一声咆哮乍然迸裂:“你把蓝朝怎么了?!” 目睹一切的李毓修惊恐与愤怒间,正欲拔剑。骤然间,画面戛然而止。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李毓修依旧剑拔弩张的状态,殿门口两个脸色铁青的侍女,殿中正煮茶不明情状欲探头的侍女,甚至树枝上惊起欲飞的鸟雀,一切都静止了,一个如透明涟漪的结界笼罩在圣女宫的上头。 微生玥收回手来,另一手依旧抚着不安生的胸膛,抬头看了看这个结界,或许能暂时挡住那双觊觎窥探的眼。 他小看了这股不明的力量。青蔷说此世间的她与她自己相融了,因为她们本就是不同时间里的同一个人。可为何,连他这样的,这样甚至不能算完全是同一人的存在,都逃不过这个结界中的法则。 青蔷总觉得他像极了李湛微,虽样貌不同,然一举一动,气度风华间,皆是同李湛微如出一辙。 他从来不敢告诉青蔷的一件事情,便是,他……就是李湛微。 或者说,李湛微便是他。 却又不完全是。 三千年前,他封印了阿缪莎之盘中逃逸的黯息,却不得不将自己也封印在这个巨大的牢笼旁。蔷儿的封印在机缘巧合间被破,她混沌入世,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五百年的沉淀,他只能凝出一抹散息,凭着自己的推演,落入人间进驻人类之躯去寻找她。 头一千年,他的力量被封印牵制,推演不顺,并不能找到青蔷,那两具凡躯便岌岌无名地湮灭了,就连浮鸣都来不及找到他们。终于到了第三个五百年,他的力量恢复了大半,推演也精确了许多,放出的散息强大而稳定,成为了唐国国师座下弟子李湛微。 然他的散息有一个缺陷,七八分似他,带着他的些许力量,却没有他的记忆,只能肉体寂灭之后,散息回归本尊之时,融入经历的所有。 不管如何,这一轮,李湛微找到了青蔷,并且与她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他们真是太苦了,无论是在缪拉,在天嶷,还是月氏,都不得圆满。母亲曾说过,命运之轮不可逆,可他偏不信。 他不信宇宙千亿时空与星芒,容不下一个他和她的地久天长。 青蔷钟情李湛微,让他进退两难。但他不敢说,怕说了,会唤起青蔷有关天嶷的记忆,会动摇她身上的封印,缪拉光之息会把她吞噬殆尽。他只能瞒下一切真相,直到找全阿缪莎之盘。所以没有关系,她依然爱着李湛微也无妨,那也算是他吧。 微生玥凝神沉思片刻,忽然眼底一抹微光。 心思一动,额间顿时晶光微闪,他开始从发梢变化,直至完全化作了另一个人……李湛微。 第103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摸了摸自己的眉眼,眼底光影斑驳,指尖漫出一股无形的光幔,这结界中每个人的额心一闪,一切又复原了。 李毓修只觉晃了晃神,摔在地上一脸茫然地叫唤了一下:“出了什么事?” 李湛微去扶他,淡淡道:“你脚下滑了。” 李毓修站起来,继续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那个拉尼公主做的事情,我可真不知道啊!” 李湛微转身,步入花园之中,坐在方才那张小石桌旁,随手从杯盘里拿起一个杯子,倒了茶便喝。 “这是什么人放的杯子也不知道你就敢喝?”李毓修拦住他。 李湛微瞥了他一眼:“放在这里的还会是谁的?” 李毓修想想也对,自己也另拿了一个倒茶,喝了一口道:“咱们不去找圣女蔷吗?” 李湛微抿了抿唇:“她定然还在生气,等等看吧。” 两人于是在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卡莲格和西塔过来上茶,并告知了大人去后宫参加夫人们的小聚一事。 李毓修等了一会,随从前来禀报,说将军等着他回去处理军务,李毓修没有办法,只得离开,临走还叮嘱李湛微:“你一定要替我向圣女解释那小公主的事与我无关!” 近黄昏时,圣女宫门外主仆二人回来了。 吉吉两手各捧着一盆花,青蔷自己手里也端着一个,里头是三株不同的花树。 吉吉一脸兴奋地说着:“大人,你看那辛丽缇,就是,就是那什么,对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想起她那恨不得逃走的样子,奴救觉得好笑。还以为大人您不会我们月氏话呢。不过大人,您什么时候学会的月氏话?” 青蔷不露声色:“我不是不会,不想说罢了。” 其实那时的她,的确是不会的,只是后来在远离都城的月氏小山村里住了十多年,周遭都是朴实的山民,自然会了一些。这两日也回想起一些来。 吉吉点点头:“那您向玉茶夫人要走这几盆花做什么?” 青蔷看看手中的花:“我有个妹妹就喜欢这些,在她那里已经见不到这些花了,我想……” 她顿了顿,这些本就是幻境,她能带回去给林冉冉吗? 走进宫内,转过游廊,见到小花园里坐着的月白背影,青蔷颇为欣喜,想着微生玥倒还在等着她,便叫了一声:“微生玥!” 那背影怔了怔,转过脸来。 “哐当”一声,花盆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青蔷脸上的笑意如同枯败的花朵,瞬间湮灭,眼眸里云烟明灭惊涛翻滚,她的眼睛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色彩,只有这抹白色;耳朵听不见任何旁侧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如同世界崩塌的鼓点,似乎要把她浑身的血脉都吞噬了。 两行泪,似两颗坠落的星辰,从眼眶落下。 他走了一千多年,她便将他封存在心底一直不曾褪色。以至于她与微生玥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有种罪恶感,对于微生玥的愧疚,也有对于他的不舍。她常常想,头一千年,她算不得一个好人,这后一千年,她要做个好人。但是终究做不了一个十分的好女子。一个忠贞的好女子心里,又怎能同时有两个男子,尽管他们如此相似。而人们管这,叫做水性杨花吧。 她也怀疑过,自己真的爱李湛微吗,爱微生玥吗,甚至,叶飞扬也为她白白死去,或许,她爱的,只是这种相似的风华,能让她心生依赖,带给她安全感的气度。恰好这几个人,都是如此相似。世间芸芸众生,总有这么相同的人。她仍旧不是一个好人。 想过许多遍,在这个幻境中见到他,会是何种心情,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毕竟这些都会幻象,她理应能冷静对待。然而如今真当见到,如此的真实,仿佛后来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她竟是全身发抖,甚至周身的印力都紊乱不堪。 李湛微站在那里,眼里似有千言万语,神色更有些担忧,向前走来轻声叫了一句:“蔷儿,你别……” 青蔷忽然眼前一黑,失了所有知觉。 再次醒来,已是躺在床上,青蔷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人,这一千年恍然一梦。如今梦醒了,他依旧好好的在面前。 “你突然晕倒了,觉得怎么样?”李湛微看着他,那双她思念了一千年的眼眸里,是满溢的关切。 青蔷再也忍不住,猛地坐起身来,牢牢搂住他的脖子,终是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在她心底埋藏了千年的名字:“湛微!” 她把脸埋在他脖颈里,泪已绝了提,分分寸寸煎心灼泪地哭着:“你不要离开我了,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李湛微轻抚着她的背,瞳仁幽深,嗓音低沉,饱含着沧海的酸楚:“我不离开,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两人抱了许久,李湛微让青蔷再睡一会儿,青蔷虽是悲喜交加,却的确是身体疲乏,只说了一句:“你不许走。”便睡着了,手仍是拉着李湛微的手不愿放开。 李湛微的手指缓缓拂过她额角的发,擦拭她脸颊的泪痕,看着她睡去的容颜,她眉心有些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心。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却是蓝色的,他将手指按在青蔷微皱的眉心,那滴蓝血顷刻便渗入了她的眉心,毫无痕迹,而眉心晕开一个金色的印,闪烁霎那又隐没下去。 李湛微长长虚了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他咳嗽了一声,人有些虚弱地倚在床头,一手被青蔷握着,一手抚着她的发,他的眉眼之下,却是艰深如苍穹的忧色。 原来她对李湛微的感情依然这般浓烈,以至于看到他,过于激动将全身的印力激发澎湃起来,几乎就要撬动她的封印,幸亏及时将她制止。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深思,不知他这么做是对是错,李湛微忽然被他融合,他一旦消失,这个幻境该如何继续,而微生玥本就不属于这一部分的历史,他若失踪,应该无甚影响。虽然不知创界者的居心,但是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只能是阿缪莎之盘的碎片。 唯有人操控了碎片上纯粹的缪拉之息,方能有这般强大的力量。只是接下来要怎么继续下去,按着历史的轨迹,还是另辟新世界?一切似乎扑朔迷离。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成为李湛微,或许能弥补一下青蔷心头的遗憾,她一直对李湛微的死,以及他后来没死却不去寻她耿耿于怀。这次,他不想再让她伤心了。 青蔷这一觉睡得极好,一直到了大早上才行,昨日忽然觉得甚是疲乏,然一觉醒来,却是精神充沛,格外神清气爽。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理了一会混乱的思绪,猛然灵台清明,大喊一声:“吉吉!” 早就守在殿外的四个侍女闻声冲了进来,急道:“大人您醒啦!” “湛微呢?!”青蔷一贯以来的稳妥消失殆尽,仿佛重又回到这个时代的那个率性而为的圣女蔷。 侍女们相视一眼,吉吉小心翼翼道:“李将军一早离开了。不过大人你放心,奴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青蔷松了口气,她怕这一切又只是她的梦中之梦。她真是疯了,明知这一切都是幻象,却心甘情愿地沉沦。她猛然清醒了些,定了定神道:“那微生公子呢?” “大人您说谁?”西塔茫然眨眼。 “微生公子,就是前几日与我一同来的微生玥。”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卡莲格道:“大人,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呀,哪里有什么公子,你前几日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呀!” 第104章 心生嫌隙 青蔷脑际嗡的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这四个丫头,似乎并不是说谎,于是便让她们都出去了,说还要休息一下。 等侍女们全部走了,青蔷的头脑又有些混沌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全都不记得微生玥了。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的世界,她是大梦了千年么? 然她的迷茫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因她摸到了脖子上戴着的那颗蓝宝石,微生玥送给她的蓝宝石,那么真真切切的挂在她脖子里,昭示着微生玥真真实实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以及她脑海中的一切并不是梦。 蓝宝石却在她摸到的时候,喷薄出一道微光,变成了几个浮动的字,在她面前晃晃悠悠: 蔷儿吾爱: 此境奥秘艰深,如今我在明,敌在暗,举步维艰。你在此找寻契机,吾外出试探玄机,吾已抹去境中人对吾记忆,勿需挂念,待吾佳音。 玥 这是一封信,字迹呈现完,便一一消失了。 原来如此。 她捏着宝石,有些心烦意乱,决定不再多想,倒在床上闭了眼。 虽说侍女管紧了自己的嘴,然而消息依旧不胫而走,一上午的功夫,王宫人人皆知李湛微将军昨夜留在了圣女宫里! 圣女宫啊!两年来,连国君都不曾在那里待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国君萨那尔虽是畏惧青蔷,然听闻此事时,依旧怒气冲冲赶来了,又气又恼地直跺脚:“阿米娅,你怎么能这么对本王!你可是本王的阿米娅,怎么能和别的男人……” 他说不下去了。 青蔷乜了他一眼,自顾吃着胡桃道:“你也说只是阿米娅而已,又不是你的王妃,你管得着我吗?” 萨那尔无话可说,又跺了一阵脚走了,甚是滑稽。 而那唐将的客殿里,李毓修也是火冒三丈地冲到了李湛微办公的房里,二话不说重重在桌上拍了一掌,砚台笔墨都被震翻了,他怒道:“好你个兄弟,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早跟你说过圣女蔷是我的,你还跟我抢!竟然还抢先到这样的地步了!” 李湛微抬起头来,将自己手里的笔隔在笔枕上,气定神闲的样子与李毓修的怒火中烧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淡淡道:“我若说昨晚什么事都没有,你可信?” “我……”李毓修语塞,然依旧不依不饶,“那你向我保证,不会打圣女蔷的主意!” 李湛微看着李毓修横眉瞪眼的样子,这些都是不曾发生过的事,然而又的确是他会做得出来的事情,若不是李毓修死前那番半叮嘱半威胁的话,李湛微这劫后的余生,也不至于生生将自己与青蔷隔绝,致死都没再去找她。 若是微生玥,没有谁能威胁得了他,没有谁能阻止他与青蔷在一起。但是李湛微不是微生玥,他的心里除了儿女情长,更有家国情怀,兄弟义气,他是微生玥的一缕散息,却终究只是个凡人。毕竟,李毓修是为了李湛微而死。 “你要你保护她,但是却不能……不能与她鹣鲽情深,我……不是圣人,做不到我死了,兄弟却、却与我爱的女子在一起。否则,我……我死不瞑目。”他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箭,却留下了最恶毒的牢笼。 那牢笼,囚禁了李湛微一生。 李湛微做到了,他也便不再亏欠他了。 如今这个李湛微,不是彼时顾念他皇子身份,念及他兄弟情谊的李湛微了。他直直看进李毓修的眼里,没有温度,甚至有些冰凉:“我打不打她的主意,又与你有何干。她想与何人品风鉴月携手余生,全凭她自己做主,不是你我想如何便如何的。” 李毓修没想到他竟毫不退怯,讶异之下愈加气急:“你当真不顾兄弟之情要与我争圣女蔷吗?” 李湛微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沉声落下一句:“我已用一世还清欠你的,现在,我不想再伤她的心。” 说完便走了,唯余一脸震惊茫然的李毓修愣在原地。 接下来三日,青蔷与李湛微没有见面。青蔷估摸着李湛微为了避嫌而不来见她,毕竟在这个时间段,他们还并没有相互倾吐情感。那时的她独自回来,闭门不见人有大半月,根本没有见回来解释的李湛微与李毓修。 真正与李湛微拨开云雾,大约还得过个个把月,那时突厥正式退了兵,局势安定下来。李毓修作为主帅,回了安西都护府处理军务,而李湛微作为副将,留下来处理一些善后事宜。 再没有人横亘在他们之间,两人敞开了心扉,才明白之前误会重重,才意识到,早已将对方深深烙在了心里。他们过了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 而如今青蔷不去找他,只是心中烦乱,不知如何面对。一个是千年前的爱人重现面前,而另一个是现实中的意中人了无音讯,她心乱如麻,索性窝在宫殿之中闭门不出,连微生玥让她在宫内寻找破界的玄机她都顾不上了。 四日后是月氏国每年一度的祈神节,是为了供奉庇护月氏的月之神明。传说月之神明摘下了月亮的一片面纱投下来,于是这片荒漠上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洲,才让月氏先祖成家建国。 如今战争的非常时期,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比往年,但是祈神节又是不能不举行的,于是萨那尔国君便下令,祈神界如期,只是一切从简。 青蔷的圣女名头还是与这有些沾亲带故的,萨那尔对外宣称的便是她是月之神的女儿,来视察她的人民的。她在月氏两年,每年的祈神界都会现现身,露几手印术,让国都的百姓虔心叩拜一番。她知道萨那尔是将她当作震慑民心稳固政权的工具,统治者的这一套,她见多了,但是,那时的她是毫不在乎的,权当是回他供她吃喝的礼了。 祈神节于满月之夜,国君带着一干重要官员登上皇宫的城楼之上祭天敬神。 往年会在城楼下搭起富丽堂皇的巨大高台,舞姬婀娜笙歌燕舞,百姓层层围观,十足的热闹非凡。而今时不同往日,前线沙场将士正抛头颅洒热血,这处也不好奢侈无度地歌舞升平,故而歌舞的环节便取消了。 大唐的主将们也被邀上了城楼之上。城楼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然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妇孺稚子,年富力强的男人都上了战场。待萨那尔按照历法祭完天之后,用月氏话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唐将们皆是不明就里,李毓修旁边跟着一个会中原话的月氏官员在翻译:“我们大王在说‘承蒙上天恩泽,赐吾圣女,安吾国土,佑吾臣民,护吾根基。西方野狼,终将覆灭,吾之月氏,皇皇长宁!’” 李毓修对此并不感兴趣,只问道:“圣女蔷什么时候会出现?” 那官员道:“应该快了。” 李毓修这才提了几分精神,又瞥眼看了看右手座上,李湛微坐在那里,目光却落在城下地人群之中,似是在找寻什么。他想问,却又碍于颜面,不肯退让,这几日,他们正冷战之中,而李湛微也没有要低头的意思。他堂堂一个皇子,自然不能先让步。从小到大,他们从未生过嫌隙,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子……真是既可笑又悲哀。然这岂是一个寻常女子啊。 待月氏的司礼大喊一声,意为“圣女降临!” 第105章 月牙泉叹 城楼上的月氏官员与城下的百姓们具是翘首以盼,前两年,圣女会从月中现身,如神女降世般,光华万丈,炫目斑斓,若不是神迹又是如何。今年不知会是怎样的惊世艳绝。 然而众人等了好一会,仍是没有圣女出现的迹象,萨那尔瞪着眼质问身旁的司礼官,那司礼官急得满头大汗,直说着:“阿米娅大人明明说她会来的呀!” 那些大唐的将士开始看好戏,什么圣女,也不过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妖女罢了,甚至让三皇子与李将军都反目,实在是个祸害。 众人等得焦急时,城楼下急急忙忙跑上来一个女婢,事青蔷的随侍婢女吉吉,她神色灼灼地向着司礼官说了什么,司礼官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萨那尔不耐烦道:“什么事?!” 司礼官战战兢兢上来,又将婢女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萨那尔也是满目纠结之色,皱着眉半晌烦躁地摆摆手:“就这么办吧!” 那司礼官唯唯诺诺应下,便往前站上城楼,大声向城楼下的百姓宣布了什么,指尖下面百姓一片哗然,随即陆陆续续地跪下身来,此起彼伏地喊着:“阿米娅德勒!阿米娅德勒!” 城楼上的官员面面相觑。 唐将们赶紧问翻译官员,那官员道:“他说圣女不会现身了,她回月神那里禀报我们这里有入侵者,恳求月神相助。百姓们说的是,圣女恩典!” 李毓修有些失落,这几日圣女蔷闭门谢客,他都没见过她,还没有解释过那日在玛尔落日山谷里的事情,是那突厥小公主的阴谋,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李湛微却像是松了口气,目光看着城楼下人群之中几个四下隐去的黑影,他并不想历史重来一遍,青蔷在这次祭神中被袭击,是月氏国一些反王一党,甚至有邪印徒。她那时清高,没有防备受了点伤,虽说她会自愈,但是受伤的疼痛并不会少一分。那时的李湛微的确也出手帮她,但是没能阻止她被邪印伤害。他从方才就一直担心她会不会遵循曾经的轨迹行进,毕竟,因为这一次,李湛微同青蔷有了第一次情感上的升华。 结果,她没来。 他居然有些高兴,是作为微生玥的高兴。 婢女吉吉悄悄挪到李湛微的身旁,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又暗落落地退下了。 李湛微捏着纸条,不动声色地起身走了。 走下城楼,他就着灯火看了看,只见两个字:明月泉。 明月泉……那是李湛微第一次见到青蔷的地方。 明月泉,是月氏王都的皇家圣地,平日也只有皇室才能踏足。祈神节的夜晚,皇室中人都去城楼那处庆贺,因而无人会来。 青蔷站在明月泉边,皎皎满月印在泉水之中,波光粼粼之下又透着无尽的清冷。大漠的夜本就冷凉,她身体里涌动着细细碎碎的寒冷之感,似一缕缕北地冰霜游曳在她的血脉之中,看来,纵然是幻境,也挡不住她蠢蠢欲动的冰噬之症。她抱了抱臂膀,瑟瑟缩了一下。 肩膀上一重,覆上了一件披风,青蔷心下一颤:“微生玥……” 转脸,并不是那双略带蔚蓝之色的眼眸,而是沉浸着点点星光的漆黑瞳仁。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怪,似乎有些喜色,却敛了敛说:“你叫谁?” 青蔷愣了愣,退后一步,心中不甚安宁。 她这几日躲在圣女宫中思索了很久,觉得逃避并不是办法,现下微生玥杳无音讯,这个幻境又是她的记忆,设界之人总有什么理由让入界者进入自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目的,难道就为了将入境之人困住? 这个幻境,是她心底最甜蜜的时光,最痛苦的遗憾,最深的执念。其他人事物都无关紧要,但是唯独不能忽略的,是李湛微,他是这一切的渊源,纵使此时的他是个幻象,也得实实在在地面对。 “我……”青蔷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终是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李湛微眼梢微微一动,默默点了点头。 青蔷拢了拢肩头的披风,故作镇定道:“那时我在这泉中沐浴,红衣裳被小鹿衔走上不了岸,是你将鹿捉住把衣裳还给我。” 李湛微静默半晌,口吻疑虑:“你在试探我么?那时是傍晚,你在湖上漫步,脚尖掠过湖面,引青莲满湖绽放。而且你那时穿的……是一身蓝衣。” 如同这大漠无尽的碧空。 分毫不差!青蔷胸口悸动不已,她只是想探究一下,眼前的这个幻象,究竟与真正的李湛微差别几何。如今看来,他熟知所有的过往。他果真只是个幻象么? 这里真的只是结界幻境?或者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一处通往过去的入口,让她回到了千年之前,这一段她的执念之中。她越来越无法确定了。 “是啊,没错,我是故意的,只是想知道李将军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者……”青蔷停顿了一下,“如何看待我的?” 若是按从前,这段对话要一个月以后,然她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循规蹈矩地遵循过往。时间于她来说本事无足轻重的东西,但此时却弥足珍贵。 李湛微沉默着,似是在思考她这个寓意深重的问题,眼里漫着月光,有一丝纠缠,一丝隐隐的殇然,他终是道:“我本不善长说那些旖旎言语,但是我想我现在不说,或许会让我终生遗憾,我们大唐曾有位极富盛名的诗人,写了一首诗,便是我此时所想,我想送给圣女,又恐唐突佳人,心下惴惴。” “你说。”青蔷强装镇定。 李湛微看了看她,缓缓吟诵起来:“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青蔷眼波颤动,她知道的,纵使她不按过往行进,然而李湛微的反应却是一模一样。 “那我也有一诗赠予将军。”青蔷往前走一步,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来,缓缓抚上他的脸,嗓音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四日前见到他,过于激动以至于昏厥,昏昏沉沉间只记得醒来抱着他哭了一顿,那感觉分外不真实,犹如大梦一场。现在她想清醒地触碰到他,看看是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李湛微。 李湛微的脸庞略带凉意,他身体僵了僵,闭上眼,却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顺势轻轻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揽进胸膛。 青蔷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那熟悉的浮生香萦绕包围,两行泪簌簌落下。幻象也好,梦境也罢,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思念着他。 只是她并没有察觉到,李湛微的动作如此熟稔,仿佛已是一种嵌入灵魂的习惯。此时,她也看不到他眼里,那一抹蔚蓝色的寂寥与落寞。 第106章 历史节点 幻境中的时间出人意料地飞快,青蔷几乎忘记了身处幻境这件事,只是每日沐浴更衣时触到那枚项链时,她的道德将她狠狠审判着,鞭笞着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不忠不贞的坏女人。 她曾经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妖女,不懂真情是何物,更不为人间的各种礼教所束缚。但是遇到了李湛微之后,她试着去做一个好人,不是刻意,但也不想辜负他人的情义,只因心中早有所属,纵然爱人已逝,那个角落也只有他的位置。 千年以后,微生玥的出现,打破了她冰冻的心。然而如今,在昔日爱人重现时,她又将他抛掷脑后,这是怎样寡廉鲜耻的女人啊,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可是面对李湛微的时候,她根本就难以抗拒。就这样吧,跟着自己的心走,她习惯了被世人唾弃,多一次也无妨了。 这一个月里,突厥与唐月联军和谈,过程十分顺利。李毓修回了安西都护府。其实他也早已伤了心。爱慕的女子与亲如手足的兄弟情投意合,大约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而这兄弟如同变了个人,不再对他处处谦让与照顾。 青蔷与李湛微的往来已让王宫里流言四起。而今时的李湛微明显与曾经的不同,曾经的他,顾念礼法,顾念身份,顾念着李毓修的心情,因而处处谨慎,步步拘谨。而如今的他,并不在乎这些,坦然直面自己的情感,不惜与李毓修决裂。 他们搬出了圣女宫,在山中造了一处小木屋。青蔷坦荡了她所有的秘密,亦如她曾经所做的一样。李湛微并不太惊讶,眉宇间柔情缱绻道:“无论你是什么,永远是我心中挚爱。” 相守的时光甜蜜而安宁,只是在李湛微回王都处理军务之时,青蔷的心中会有短暂的清明,她会思考一阵如今的处境,是上天再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一切都是梦境。然而,庄生晓梦迷蝴蝶,她究竟是庄生,还是蝴蝶? 李湛微有时候会走神,眼底晕开一些淡淡的惆怅与黯然,青蔷问他有何忧扰,他只道是李毓修的缘故,毕竟是从小的兄弟,心中难免戚戚然。 这个她是知道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李湛微年长,对李毓修处处照顾,又因他是皇子,又对他处处忍让。彼时,因为李毓修,李湛微对青蔷处处回避,直到李毓修离开,她主动去找他,他才敞开心扉。 时间一日日过去,青蔷的心里更多了一份忐忑,往事会一一重现吗?所有的灾难也会一一应验么?李毓修的死,李湛微的死,她谁都没有救下。她绝不能再让这一切重蹈覆辙。 信使快马加鞭传信来,李毓修已从安西都护府准备妥当,已启程十来日,大约两三日便可抵达月氏都城,届时将带领驻扎在月氏王都城外的大唐军队回安西都护府地界,而主将们也都将返回长安。 李湛微从军营中回到他们的小屋,向青蔷说起了这事,他神容终是带着些挂念:“我要出城去迎灵鹊回来,大约需要两日,等军务交接完毕,我们就离开,你等我回来好吗?” 李毓修,字灵鹊。 不回长安,寻一处好山好水之地隐居,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一模一样的约定。 “不。”青蔷却摇了摇头。 李湛微不解。 青蔷目光灼灼,凝重而坚定:“我要与你一起去。” 因为就是这一趟,他们中了埋伏,山崖崩塌,乱箭齐发,李毓修纵然让青蔷与李湛微伤透了心,却在生死关头推开了李湛微,自己身中数箭,被巨石压碎了半边身体。 她因不想见李毓修而没有去,侍女惊慌失措赶来告诉她杀出重围的探子奔回王都求救的消息。她调动了平生最强的印力,如呼啸的疾风般赶到战场,看到的是满地的尸横遍野。 仍有上百的士兵,皆是身着寒铁铠甲,手持重兵利器,将一个人重重围在中央,那人便是李湛微。 他浑身是血,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已是摇摇欲坠。满脸的血污几乎看不见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平日里温柔如四月蓝丝绒般的眼眸,此刻却血红如嗜血的苍狼,他胸口已插着数支羽箭,而背上却背着李毓修,同样满身是箭,不知生死。 她的心都碎了。 她怒吼一声,手中金鞭如巨蟒的血盆大口,将拦路的敌人统统吞噬掀飞!她一跃落在李湛微面前。 李湛微抬头看她,眼里的血色一瞬间隐没下去,那拼死撑着的一口气在见到她的霎那便泄了,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 “蔷儿,快、快走……是陷阱。”青蔷抱着他时,他表情痛苦地挣扎着想推她离开,大口喘息着。 “别怕,我来了。”青蔷泪流满面地哽咽着,一把拔了他胸口的箭,替他灌输印力疗伤。 李湛微亦是金印者,只是那时,并没有金印邪印的分派,他修习的,应是青蔷在始皇时期传播开去的那一派。 李湛微果然有明显好转,青蔷的金印力对金印者来说便是圣药。 他睁开方才闭上的眼,忽然眼神一凛,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将青蔷推开:“小心!” 青蔷被他推到在地,而他却被她身后一团黑烟撞飞了开去,直向着悬崖而去。 “湛微!”青蔷顾不上看偷袭之人,飞身向前扑去,一把拉住李湛微,此刻,他已悬在悬崖外面。 拉他上来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那后头偷袭的一方怎会放过此大好机会,又是数道黑雾袭来,看似黑雾,却似泰山压顶般砸在她的背上,直将她砸得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抓着李湛微的手一下子便松了! “别管我,好好活下去……”李湛微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就宛如一片凋零的落叶,缓缓飘落到云烟缭绕的深谷之中。 青蔷不顾一切正想跳下去救他,身体却被无数道赤色绳索缠住,猛地往后拉去,她便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湛微消失在万丈深渊。 如今,她绝不会让这一切再次重现。 李湛微看着她一脸的郑重,点了点头:“好。” 第107章 山谷中伏 拉马尔山谷,是入月氏王都的唯一通道。月氏王都建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坳之中,四面环绕着茫茫大漠,而王都是一片天赐绿洲。 距离王都六十里便是拉马尔山谷,在月氏语中,是神之通途的意思,寓意着通往神的国度。 李毓修离开月氏王都近一月,李湛微留在王城,两人在李毓修离开之时大吵一架,说是吵,其实也就李毓修在李湛微屋里打砸了一番,嘶吼了一顿。据李湛微身边的随从讲,李将军未争辩一句,只在三皇子夺门而出时,淡淡说了一声:“路上小心。” 这还是吉吉小广播向青蔷来汇报的。 如今却要亲迎三皇子回来,他不知是出于歉意,还是要做一次离别前最后的释怀。此行虽是埋伏着幽冥,若是不让他去,与昔日兄弟带着仇怨分别,青蔷也于心不忍,毕竟因她而起,虽然三皇子从来都是一厢情愿,尚算得一介铮铮英豪。 李湛微带着青蔷与一百亲卫军赶去的时候时近黄昏,李毓修的精锐部队正要驻扎在离拉马尔山谷不远处的一处河滩旁。西域都护府离月氏王都有数十日的军程,纵使精锐部队,行了这许多日,也十分疲倦,便不会日夜兼程地赶路,况且也不急于这一日的路程。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余晖金黄,鸿雁斜掠。一队精骑踏马扬尘停驻在营地之外,执勤守卫早已前去通传。 青蔷跟在李湛微的身后进入营地,营地不大,一眼就能望见主帅梢大的营帐。只见那门帘一掀,李毓修从帐中探出头来,脸上竟有一瞬的喜色,抬头看见青蔷,表情格外复杂,眼神有些纠缠,终是轻哼一声:“你眼里倒还有我这个兄弟?” 青蔷落下一句:“你们聊,我去河边走走。”转身便走了,他们之间该如何是好,她不便多管。人生总是如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同江山美人总是相悖,李湛微既选择了她,两全固然妙哉,然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在河边漫步,然视线却是望向方才经过的拉马尔山谷方向。刚刚路过之时,她不露痕迹地布了一道结界,用以感应邪印的入侵。明日,他们将启程穿过这座山谷,踏上昔日之中的黄泉之路。以她如今操控印力的能力与身手,绝不会让那时的邪印有可乘之机。 “呜啊——”一声孤雁的长鸣,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天边,那里一弯寡淡的缺月正冉冉升起来,她的心子猛地一震,微生玥…… 救下之后该如何?在这个崭新的时空与李湛微厮守?若是如此,今后的一切会不会悉数改变?还会不会有八大金印族?林冉冉,叶舜翕,叶纯熙,以及她往后生命中那些身影还会有么?还是否会存在……微生玥这个名字? 她自欺欺人了近一月,却不得不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背忽然被拥进了一个怀抱里,耳边传来李湛微的呢喃:“想什么呢?” 李湛微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肩头。 青蔷那宛若行走在刀尖白刃上的心脏忽然就这么安宁了下来,她抓着他的臂膀,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在想……未来会如何。” “嗯……”他的声音有一丝慵懒,似乎不太似他一贯的秉性,甚至像某个人会有的作风,“我想,应该是一个处处都有我的未来吧,我们两的未来。” “湛微……”青蔷转过身来,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只是一个梦,一觉醒来,我失去了你,你也再见不到我,要怎么办?” 李湛微静默了一瞬,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傻瓜,你说什么呢,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今后,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谁是傻瓜呢,你的一生不过百年,我终将会失去你。青蔷咬着唇,却不敢说出口,紧紧抱住他的背。 清早,两队人马拔营回王都。 五六十人的精骑扬鞭策马飞驰狂奔,很快便靠近拉马尔山谷。 然近山谷之时,李湛微忽然向前头的李毓修喊道:“这条山路不安全,我们昨日来时我注意到山壁不坚实,恐会山崩。我们换一条道。” 青蔷看向李湛微,她并未经历过这一段,当时情状如此不可知,不过若不走此处,也少些危险,于是附和道:“不错,我也觉得我们还是换条路,那里还有悬崖!” 李毓修勒了一下马缰绳,停了下来,满脸不悦:“不走这条路走哪里?这是最近的路,我上回出城也是走的这里,哪里来的危险?!怕危险昨日你们就不要过来!我们走!” 一挥手,撒开马蹄,带着自己的队伍往山谷飞奔而去。 “真是个蠢货,狗咬吕洞宾!”青蔷低声骂了一句,她入来幻境,吸收了彼时的青蔷,性子不若千年后那般包容淡泊,尚还有些任性不羁,我行我素。 李湛微看了她一眼,嘱咐了一句:“走吧,小心山崖。” 青蔷心里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山崖,她昨日只顾着布结界,这些倒没有留意到,莫非真当原本就有山崩的危险。 李湛微已经带人走了,她也便跟上去。 结界从昨晚开始倒是还未有什么反应。李毓修的人马眨眼之间已率先进入了山谷之中。这条狭长的山谷,两旁皆是峭壁,仅余一丈多宽,容得两三匹马并行,且再往前出了谷,便是一截倚靠在山壁上的山路,一侧便是悬崖,且山崖蜿蜒曲曲,一不留神,恐会掉入山崖之下。于是,前头的人马纷纷放慢了速度,唯恐马匹受惊坠崖。 彼时,想必李湛微已是杀出山谷,然却在那截悬崖山路上叫邪印前后围堵。前有狼后有虎,他是如何苦苦支撑到见了青蔷最后一面。青蔷思及此,心如刀割。她狠狠抽了一记马鞭,加速赶上。 忽然,结界一阵颤动,感应将青蔷生生一震,是邪印力! “湛微,小心前方有诈!” 第108章 箭雨重围 青蔷大喊一声,却只听身后两声巨响,两旁的山崖轰然炸裂,巨大的落石滚落下来,将他们来时的路完全堵住。马匹受了惊,嘶鸣躁动起来,军士们竭力拉扯着缰绳。 然这只是开始,只听山崖上又接连几声爆炸声,硝烟浓尘之中,碎石纷纷向山谷里砸下来!一些将士躲避不及,让落下的石块砸中而坠马,一些马匹受惊开始向前狂奔,哪知转弯处便是悬崖,连人带马坠入了深渊之中。 局面一时十分混乱,虽说青蔷有所准备,但是她保不下所有的人。她一跃而起,目光凛冽而肃杀,金芒鞭从掌心飞出,如一条金色的苍龙,四下游曳,击碎了那些足以埋葬整个人的巨大落石。李湛微与李毓修也是历经沙场之人,迅速从这突然袭击中反应过来,挥剑防守。 那时的金印族,没有青蔷授印,术法都十分有限,印力微渺,只有少数天赋异禀之人才有所大成。李湛微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国师的真传弟子,天资极高,在印术上造诣颇深,那时,他们尚称之为幻术与法术。 只是与青蔷相比,依旧是小巫见大巫。 李湛微迅疾如风,在碎石雨之中穿梭,为将士挡住不少的落石。李毓修也尚可,没有受伤。终于,爆炸声消失了,也没有了山石滚落的声音,但是山谷中扬尘飞沙,这里土质本就干燥缺水,如今这一番山崩地裂之状,这谷中全然便是沙暴侵袭一般,迷得众人睁不开眼。就在众人以为告一段落之时,传来几声惨叫,耳边忽然掠过嗖嗖的破空之声!竟然是箭阵! 青蔷顿时想起,那时她赶到之时,见到许多尸体皆是中箭而死,李湛微与李毓修也已是满身都是箭矢。 好卑鄙的手段,她在此下的结界幅员甚广,而且似乎此处压制了她的印力,她的结界只能感应邪印的入侵,却无法抵挡普通人的进入,这些埋伏定然是昨夜都布置下的,与发生过的如出一辙! 什么人在此埋伏?她以前查过,可是后来那些人全部自尽而亡,并没有查过什么线索来,这是她一千多年以来心头的一道坎,让她耿耿于怀。那帮偷袭者不管普通人还是邪印徒,穿着都是十分罕见,不像月氏,甚至都不是突厥的装束。然而,几十年后,金印八使曾根据她的描述与保留下的敌方兵器调查过,这样的锻造工艺与原料,当时也只有大唐才有。 言下之意,军功显赫的李毓修与李湛微,死于唐王室内部纷争。那时唐王朝腐朽,朝堂波谲云诡,各派势力明争暗斗,而御敌大胜,军功赫赫的三皇子李毓修,又有将军李湛微的辅佐,无疑是王位有力的竞争者。 青蔷不想管这些权势中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她只知道,邪印徒害死了李湛微。 她闭上眼,疾风在身旁涌起来,双手摊开,一个巨大的结界自掌心喷薄而出,从谷底升腾而起,直向山壁上冲去,同时挡住了所有箭矢的攻击。那些羽箭仿佛撞在一层无形的盾牌之上,叮叮当当弹射开去。 结界过处,山崖之上不断响起惊叫声,埋伏在山崖上的偷袭者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穹顶吸住,托举而起,皆是悬浮到了半空之中。 从视野尚还被沙尘缠绕的谷底抬头看去,依稀见得几十个人影漂浮在半空,像是一群乌鸦定在半空之中。 众将士看得十分惊骇。 青蔷周身的旋风将扬尘吸附过来,她似被一个巨大的黄沙龙卷包围起来,而周围的视野也渐渐清晰。 青蔷见时机差不多,猛地一收手,黄沙龙卷轰然坠地,化作一堆沙子铺在地上,而当头一片惊恐尖叫,只见那片乌鸦皆被狠狠甩到了山壁之上,如那片碎石般滚落下来,砸在山谷之中。 这群人身穿漆黑铠甲,头上亦是黑色生铁头盔,并且面具覆面,看不见面容,然大部分都摔得气息全无、一命呜呼,偶有侥幸未丧命的,大抵也是浑身骨骼尽断,苟延哀嚎着。 这方的将士纷纷上前查看,李毓修惊愕之余倒是松了口气。 青蔷冷眼看着这群人,她对邪印素来不手软,尤其是害死了李湛微的这些人! 眼看箭阵已破,将士们都在检查坠落敌军是否有活口。然而李湛微却依然目光凛凛看着山崖之上。 敌人是否已被清剿,青蔷并不确定,她记忆中将她从悬崖上捆缚拖曳而起的那一伙人,装束似乎也是如此无二。若当时只要再给她一秒钟的时间,她便能将李湛微拉起,也不用眼看着他落入万丈深渊。 “还有什么不对么?”青蔷走到李湛微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看见山崖顶上再次露出几个人影,远远看去,便如窥探的夜枭,身影一动,伴着凛凛寒光,竟然还是弓箭手! “噌”地一声微弱弦音,空气里晕开一道涟漪,一枚箭矢离弦迸发,带着一丝黑气,向着谷底袭来! 有邪印力!还没等青蔷出手,只见电光石火间李湛微已将手中的剑猛地向李毓修的方向掷去! 李毓修并没看见上头的箭矢,却见到李湛微飞剑而来,惊得忘记了躲避。 “叮”地一声脆响,那剑自李毓修胸膛旁掠过,将他的护心铠甲破开了一道口子,直直插入山崖的岩壁之中,同时插入的,还有一只黑色羽箭,正散发着一缕黑烟。 李毓修见此,转身看向李湛微,方才那不可置信的神色已化为了然,感激地向李湛微点了点头。 李湛微紧绷的心弦此时稍许有些释然。 青蔷正欲去追赶,却被李湛微拉住:“别追了。” “可是……”她想为他报仇,毕竟,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她一直没有查出过,只知晓是邪印徒。魇龙在那时还尚未成气候,是在唐末时才异军突起。 李湛微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青蔷只能作罢,走去看那枚被剑劈成两半的箭矢,上面有一丝残余的邪印力。她想去拔,然手指一碰到箭尾,那支箭却簌簌然化作了飞灰,飘飘然消失了。 青蔷看得诧异,转脸道:“湛微,你来看……” 第109章 亦真亦幻 然而,她却看到了什么?! 视线中所有的人,所有的景,如同画卷定格般,一动不动,具是簌簌然化为一片细沙,纷纷扬扬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片辽远空茫的白色,刺痛了她的双眼。 李湛微站在那里,还未曾消散。 恐惧与慌乱占据了她的整颗心脏,她如一道光冲向李湛微,猛地抱住他,声泪俱下:“湛微,不要离开我!” 李湛微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却是轻轻环住她的背,轻柔的嗓音里夹着一抹晦暗的殇然:“别怕,我不会离开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的知觉,只是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时,面前的容颜,是微生玥! 微生玥背靠着一棵树,而她躺在地上,头枕在他怀里。 “醒了?”微生玥浅浅一笑,如五月碧波粼粼的晶光。 “微、微生玥。”她坐起来,心头却是杂乱如麻,慌乱地四下里看了看,“我们在哪里?湛微呢?李毓修他们呢?” 是那片竹林。 “蔷儿……”微生玥眼里晕开淡淡的忧伤,“这一切都是幻境,你忘了吗?” 青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幻境?幻境…… 对啊,那些都是幻境啊,她怎么可以陷得那么深? 这一场大梦前生般的日子,无论她有多么不舍,多么沉湎其中,这些终究只是幻境。她的确尚有一丝理智时时在提醒着她,这些不过南柯一梦,只是她宁愿忽略罢了。 梦醒时分,总是残酷而落寞。然而胸口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愫,似乎是心愿了解的释然,又像是遗憾平复的宽慰。 这一处造界之主,究竟秉承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力量,造就这一个亦真亦幻的夙愿空间。 青蔷呆呆地坐了许久,微生玥也是一言不发,便只这么静静等着。 突然,青蔷站起来,拍拍衣裳,说了声:“走吧。” 微生玥抬头愣了一下:“不需要再歇会儿么?” 青蔷低头看他,面上一如往常的冷静与坦然:“幻境还未真正破解,说明冉冉他们都没有找到设界之人,或许,他们也同我们一样,尚落在第二重幻境之中无法脱身,我们得抓紧时间。” 微生玥定定看了她一番,便笑了,伸手上前:“拉我一把。” 这片竹林理应还是他们进入大橡树的那片,第一重幻境,与外头的十分相似。 还未找到破界之法,他们只能到处走,到处寻找蹊跷之处,途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微生玥,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青蔷愧疚中又有些不解。 “嗯……”微生玥摸了摸鼻尖,眼神闪烁一下,“我其实一直在宫里。” “当真?”青蔷乜眼看他。 “当真啊。”微生玥斩钉截铁。他的确在宫里。 “你不是说外出寻找线索了么,怎么一走就音讯全无。” “这不是没找到线索吗?再说你又……”微生玥口吻有些委屈,叹了口气,“哎……我还是识相点一边去的好。” 青蔷看着他,她越来越不懂他了,他待她好,她都看得到,但是这般纵容与没有原则,可不是正常男子能承受的啊。这究竟是太爱她,还是……压根不爱她? 因为不爱,所以无所谓她与谁浓情蜜意。但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若是假装,未免太可怕了些。 “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不介意?”青蔷忽然有点郁上心头,“我还以为,若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眼看着对方与其他人” “生气啊,你还记得我喜欢着你啊?”微生玥佯装吃醋,“还与别人亲亲我我的,你这叫红杏出墙知道吗?” 青蔷胸膛一沉,停下来呆立在原地,红杏出墙?话说可不就是如此么。幻境里她被旧情冲昏了头,如今想来,这的确是令人唾弃,对微生玥太不公平。 微生玥见她不走了,满面愁容的样子,赶紧哄道:“别,我开玩笑的。我就那么一点点生气,现在你不是与我在一起吗,我就不生气了。” 青蔷脸色仍旧很难看,她的道德观在挣扎,她是做了怎样轻浮又伤人的事情啊,喃喃着:“微生玥,你不比这样的,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越是如此,我便觉得自己是渣滓。” “渣?什么意思?”微生玥琢磨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微微笑,“这不是你的错,这些本来就是你经历过的事情,是你的记忆,你受当时的情感影响而已。你与他相识在先,有情在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谁没有过去呢。” 因为所有的过去,都是他俩的。他多想她能忆起他俩在天嶷的过去,甚至在缪拉的过去啊。 青蔷讷讷的,还在自我批判中,并没有深究他这句“谁没有过去呢”的含义。 微生玥大抵能猜出她心中所想,便道:“好了,我都没生气了,你也别自责了。我们动作得快点,天要黑了。这结界造得有点意思,还会天黑。你看,北斗星都出来了。” 青蔷尚在自我检讨与自怨自艾中,听得他这句,心头闪过一瞬的精光:“北斗星?” 青蔷抬头看去,天已渐黑,这里的天幕是十分怪异的逼近,星辰闪烁,仿佛触手可及。一串勺状的星子显得格外醒目,构成了北斗七星的格局,熠熠生辉。 青蔷抬头看着这串北斗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幽幽道:“微生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北斗星……” 微生玥亦是抬头看了一番,脑际骤然一阵清明:“蔷儿,你可还记得那两句密令?北斗指橡树……” “金蟾衔灵珠。”青蔷看向微生玥,眼里一亮,。 微生玥眉梢一挑,以示赞同。 青蔷沉思:“难道这里会与青龙家的圣物有关?如今细细一想,青龙家在五代之时的确在此地活动频繁,所以蔡玉谦也对这片地域十分钟情。圣物在此也有可能。” 微生玥啧啧两声:“看来咱们运气不错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别说的这么满,还没到手呢。”青蔷朝他皱皱眉,又抬头看向北斗星:“一般来说,这北斗星的天枢指向的是北极星,但是……这里没有北极星。所以,根据密令含义,它指向的,难道是橡树?是同我们进来那处一样的橡树么?” “这个么……不好说,我们权且跟着天枢的方向去一探究竟便可知晓。”微生玥说罢向青蔷伸出手来。 青蔷犹豫了一下,终是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她明明许久不曾与他牵手,然这般熟悉的感觉是为何? 微生玥紧紧握住,如今有了方向,他便施了几分印力,二人身形一虚,似一道光影向着北斗星指示的方向而去。 二人并没发现,待他们走之后,地面裂开了一个缝隙,一道犀利凌冽的视线盯着他们的方向看了看,重又沉入缝隙之中。 第110章 山主现身 这结界幻境的夜幕黑得分外深浓,星光碎石璀璨,但终究不及月光,加上竹林的遮掩,北斗星若隐若现。 微生玥想幻个灯火照明,被青蔷拦住了:“如果有光,北斗星越发看不清楚,黑暗的环境更有利些。” 微生玥觉得有理,便作罢,只是行了一阵,他停了下来,表情肃然:“不对,我们好像在绕圈子。“ 青蔷凝重地点点头:“我也发现了。” 微生玥四下里环视了一番,忽然眼底一颤,不动声色地与青蔷递了个眼色,青蔷会意。二人散开,假装四周查看情况,青蔷走到一处停下来,骤然蹲下一掌击向地面,掌心里迸裂的金光瞬间贯穿直至地底! 地下传来一记钝闷声响,金光四溢中,一道裂口猛地豁开,窜出一道漆黑的影子! 微生玥迅雷不及掩耳,自袖中洒出一片金光,那金光将黑影团团包裹,似一个蝉蛹般定在空中。只听那人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是一个男人。 金光散去,被束缚在空中的男人的脸一清二楚,正是外面竹林的那个年轻男人! “你有种放我下来!”那男人咬牙切齿,一张脸由于挣扎与暴怒而青筋纵横,不过五官倒是清俊秀气,并不似大奸大恶之人,然而人不可貌相。、 “然后让你像上回一样遁地逃走?”微生玥轻哼一声,忽然眼神一冷,手一收,“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的主人又在哪里?!” 那光网被微生玥一收,越发紧了几分,勒得男人快喘不上气来,然他丝毫不退怯,愈加咬紧牙关:“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们闯我地盘在先,还不许我阻止吗!” 微生玥不屑一笑:“能布下记忆重塑之境的印术师,又怎会是你这个被我手到擒来的废物。你若不老实交代,我的手向来有抽搐的毛病,等下一不留神把你捏死了,我得吃上三天素呢。” 青蔷冷眼旁观,她知微生玥不过是吓唬一下而已。 而那人倒是个铮铮铁汉,依旧死不开口。 青蔷见状,忽然向微生玥道:“我忘了同你说,我方才捉了一只小白狐狸,那毛色倒是一绝,想着等天气寒凉些,予你做一只毛手筒如何?” 微生玥看着她的神情,十分自然地接上话:“好啊,不过才一只不太够啊,等我把这人解决了,我们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狐狸,凑成一对才好。” 被捆着的男人恨恨道:“你们不得好死!” “我们好不好死无须你记挂,你反正就要死了。”微生玥口吻冷凉,缓缓举起手来,佯装要出最后的狠手。 却听一声凄厉锐鸣,似是某种动物的嘶吼,一片白光伴随着狂风袭来,一眨眼,悬在空中的男人便已落了地,身上捆缚的金印绳索也消失了。 那团白光并没有消失,亦是落了地,白雾缭绕间,走出一个白衣的女子来,一身飘逸白裙,生得妩媚妖娆,窈窕袅娜,风情无限,然面上冷冰冰的,甚至带着浓烈的憎恶,她开口道:“见你二人风采斐然不似凡物,不曾想竟有如此歹毒之心,我山中小物并无任何害人之举,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微生玥嗤笑一声:“并无害人之举?你们三番两次将人困在幻境之中,若是无法破界,岂不是要困死境中?还说无害人之举?” 白衣女子依旧冷着面:“夙愿幻境,乃是了却人心夙愿遗憾的美梦之境,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如何是害人?” 微生玥毫不留情地反击:“幻境就是幻境,多圆满完美,终究不是现实,也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情,弥补遗憾,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你别狗咬吕洞宾!”旁边站着的男子忍不住破口骂道。 他几人唇枪舌剑时,青蔷仔细观察着这个女子,发现此人身影虚晃,脚下虚浮,不似真人,倒像是一个幻影。她稍稍往旁边挪了两步,见得掩在女子身后的男子后头,竟还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由于被前头的白光遮掩着,不甚分明。 青蔷暗自计量了一下,索性道:“听闻小林山中乃白大仙坐镇,莫非这白大仙便是这位姑娘?山下乡村对姑娘传闻可不太友好啊,都是什么骗人入林,锅中煮食之类,听上去可比我们险恶不知多少倍,论歹毒,我们又怎能与前辈相提并论。” 果然那男子一听,立马似点了引子的炸药:“传闻不假,但是不关我们的事!真正吃人心肝害人性命的那只恶虎十年前已经被莉莉给除掉了,要不是莉莉,那帮蠢货不知……” “阿诚!”那白衣女子喝了一声,示意男人不必再说。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心下有了几分了然。早看出此幻境处处留人活路,看似并不是大恶之所,况且小林山下那片阻拦毒瘴外泄的结界也十分蹊跷,如今看来,若是此人所说不假,那这两人大抵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民间对狐妖成见颇深,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到狐妖身上而已。 不过,狐妖?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真正的妖怪,更别说动物修炼化人了。只是阿诚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方状似不像扯谎,青蔷决定赌一把,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姑娘,其实方才我两所言,并非事实,你家的小白狐安然无恙,此时正由我一个手下好生携带在身上,只是我那几名手下大约尚陷在你的幻境之中无法脱身,你若得法,兴许可以感应一下。” 那白衣女子眯起眼来,似是分神感应。 被称作阿诚的男子仍旧咄咄逼人:“我们怎会知道你们会不会出去之后将小蛮给活剥了!” 微生玥冷哼一声:“实话说,这种成色的狐狸皮,我要多少有多少,又不差这一只。” 阿诚嫉恶如仇地瞪大眼:“看看,看看!露馅了!像你们这种心狠手辣之徒,只会干这些残害生灵的勾当。这小林山若不是莉莉护着,恐怕就会像那大宕山那般血流成河了!” 第111章 同仇敌忾 “血流成河是什么意思?这大宕山又是什么地方?”微生玥立马察觉他话中的关键。 “少在这里装糊涂!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你们害得莉莉受了重伤不够,今天还找上门来,我告诉你,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老子的地盘,老子非得让你们血债血偿!”阿诚大喝一声,就要攻上来。 微生玥无奈皱了皱眉,这小子哪里来的自信,不过三脚猫的印术,手下败将两回了,还这么谜之气焰灼灼,遂甩了甩袖子,想再教训他一番。 “且慢!”青蔷上前一步,拉住了微生玥的手臂,十分干脆道,“姑娘是否伤了心脉,时感心痛难当,又觉神力流失,不受控制?” 白衣女子一听,手臂一抬,挡下了正欲动手的阿诚,深虑中带着微诧:“你怎么知道?” 青蔷嘴角泛起一丝若不察的笑意,心中愈加笃定了几分:“若我猜得没错,姑娘是中了血魔吸魂术。伤你之人,可是左臂有残缺?” 微生玥都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白衣女子神色诧异,口吻却更黑深了几分:“不错。你认识此人?” 青蔷略点了一下头,神容寒凉眸光如刃,一字一顿道:“不共戴天。” 微生玥愈发惊异:“是谁?” “鬼域罗刹。” 微生玥恍然:“就是你说在梁家发现的那个图腾。” “对。”青蔷颔首,“我一直再想,这些事情发生得十分相近,若是凑巧,未免也太巧合。冉冉带回去的那枝梨花你还记得吗?” 微生玥点头。 “冉冉说,这是染色原理,白梨花染的红色并不是什么颜料之类,而是……”青蔷眼眸阴霾涌动,似是埋藏着暴雨的翻墨浓云,“血。” “你确定是他?” “一开始也只是怀疑。不过见了这个女子,便笃定是了,她身上的血魔吸魂邪印气太重,这种术会吸干中术之人全身的印力,转嫁到施术之人的身上,是十分邪门的印术。定是鬼域罗刹看上了这小林山主的印力,想据为己有。” 他二人低低讨论,那阿诚有些心浮气躁地嚷过去:“你们在密谋什么鬼主意?!” 青蔷抬眼看去,因胸有成竹而显得气定神闲道:“既然是同仇敌忾,山主不如现了真身,凝出这样一个虚影,也会耗费你不少的神力。小女不才,对解邪印咒术有几分研究,或许能帮得上山主一些忙。” 那女子显而易见地被震慑住了,阿诚却是看着腿边叫着“不能上他们的当!”女子却是犹豫了一下,终是闭上了眼,那倩影渐渐淡去,光华敛尽后,显出一只白狐来。 那白狐蹲坐在地上,有些摇摇晃晃支撑不住,阿诚一把将她抱起来,神色担忧道:“莉莉,你真当相信他们吗?!” 白狐喘了两口粗气,状态十分憔悴,毛色也晦暗无光,甚至没有她们捉到的那只小白狐来的洁白亮丽。它嘴巴一动,竟然说起话来:“就是感觉吧,这个姑娘不是坏人。” 青蔷甚是诧异:“我从来没见过,动物也能说话。” 微生玥倒是见怪不怪似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没见过的就不一定不存在。我说我曾见过天外飞仙,你可相信?” “嗯?当真?”青蔷挑了一下眼梢,“那飞仙长的什么模样?果真是美貌不可方物吗?” “那是自然……”微生玥故意拉长了音调,瞥了一眼青蔷微酸的眼神,“及不上你了。” 青蔷手肘撞了他胸膛一记,就知道他没半句正经话。微生玥佯装吃疼地捂住了胸膛:“下手真狠。” 青蔷已走上前去,走到阿诚跟前,展开双手。 阿诚连退两步,惊惧盈眸:“你、你干什么?!” “你若想它活得长久一些,便相信我,否则,五日之内,它必死无疑。”青蔷神容淡淡,眼神里却有着毋庸置疑的魄力。 看得阿诚瑟瑟退缩,白狐倒是抬起头来,望进青蔷的眼里:“我相信你。” 阿诚只得把白狐递上去,青蔷接过来,只觉分外轻巧,不见几分骨肉,看来这血魔吸魂术已深入骨髓。 她将白狐托举至面前,与自己面对面,闭上了眼,白狐瑟缩了一下,青蔷低低道:“闭上眼,心无杂念。” 白狐愣了一下,便顺从地闭上了眼。 青蔷额间浮现出她特有的金印,圆形似金币大小,上头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在她额间旋转生辉。那金光微微渗入白狐的脑袋里,白狐的毛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雪亮无暇。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微生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双眸有一瞬的挣扎,嘴角边溢出一丝蓝色液体,他抬起手来,不露痕迹地抹去了。 片刻之后,青蔷睁开眼,将白狐放在地上,阿诚急忙上前来切切道:“莉莉你怎么样?!” 白狐莉莉扭了扭身体,动了动四肢,又轻盈地跳了跳,欣喜而雀跃道:“没事了,我好了!” 阿诚乐得一把将莉莉举起来转圈圈:“你真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青蔷见得这一人一狐的氛围,像是恋人一般,着实奇怪,虽是不忍心泼他们冷水,却是不得不如实相告:“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 果然,阿诚停下来,诚惶诚恐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蔷轻叹了一声:“我只是暂时压住了这个咒术的发作,邪印的咒术向来很邪门,尤其又是鬼域罗刹这样的大邪印。想完全解除,一是施术者解,二是施术者死,三么……” “三是什么?!”阿诚心急如焚。 “三是需一个妙手回春的大夫,能写一个灵丹妙药的方子做引,我或许就能尝试解一解。” “大夫?那好,我们去找大夫来!”阿诚恨不得立马去抓一个大夫过来。 “别急,”青蔷不徐不急,“我就认识一个大夫,大约是这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高人了。” “那他在哪里,我去请他来!不行,还是我们去找他快些,不用费这一来一回的时间!” 青蔷挑挑眉:“不用这么麻烦,她就在此,应是被困在你们的夙愿幻界之中。” 第112章 圣物金蟾 白狐与阿诚面面相觑一番,片刻只见白狐低下脸,眼里闪过一道红光,四周空气中漾起一片颤抖的涟漪,方才周围还只有空旷的竹林,此时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人。 正是林冉冉叶舜翕他们,全躺在地上,似是昏睡着,一个不落,就连先前失踪的林冉冉的婢女都一并在了。 青蔷跑到林冉冉身旁,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好在气息安稳,又叫了她几声,林冉冉眼皮动了动,幽幽转醒,目光一时间空荡荡的,似是依旧沉浸在无法摆脱的念想之中。 “冉冉,冉冉,你看着我。”青蔷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林冉冉缓缓转过脸来,盯着她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两个字:“你是……” “这是怎么回事?”青蔷见此,心下着急,皱眉看向白狐莉莉。 莉莉道:“他们并不是自己堪破幻境,被动破界而出,思绪尚陷在幻境之中,难免混沌。不打紧的,歇一会儿就好。” 林冉冉挣扎着想坐起来,青蔷搀着她慢慢起身来,她闭眼撑着额头,眉心紧皱,气息有些粗重,而其他人也是逐渐醒转过来,最快的居然是蔡千辰,正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顺便推着一旁躺着的叶舜翕,他俩本是一组行动。 果然,约莫五六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已醒过来了,只是状态不一,有精神尚可的,如蔡千辰樊天奇和微生家两名侍从,另有精神萎靡不振、依旧混沌纠缠的,像林冉冉、叶舜翕。他二人也是经历过大劫难的,心中的执念与遗憾怕是不比青蔷少,又并非圆满堪破出境,缓和的时间自然要久些。 那头,阿诚是个暴脾气急性子,已迫不及待地询问道:“我们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你们也应该按照约定,替莉莉治病了。” 微生玥见青蔷正忙于照顾林冉冉与叶舜翕等人,无暇顾他,看来只得他出面了,于是道:“我们定然会遵守约定,但是这治病也是急不来的,你看我们的人尚未完全复原,解这咒术也需劳心劳力,再说这做引子的各种灵丹妙药也不是一时三刻能集齐的。” 阿诚心下不满:“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你们想赖账不成?!” 微生玥那奚落人的功夫岂会轻易收敛:“年轻人别老这么大火气,你就不能淡定些吗?你看你们家莉莉主子都没什么意见,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骂我太监?!”阿诚险些又要捋起袖子上前去。 微生玥不想与他白费口舌,索性单刀直入,看向一旁不做声地白狐:“山主,既然咱们有着相同的敌人,不如谈谈合作如何?” 那白狐方才是四脚站着,闻言便蹲坐下来,红色的眼眸盯着微生玥,泛着显而易见的警觉:“要怎么合作?” 微生玥转脸看了看青蔷,青蔷也早已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走了上来,与微生玥交换了一下眼色,便道:“不知姑娘可曾听过这么一句密语——天上天,世中世,北斗指橡树,金蟾衔灵珠?” 果然,狐莉莉眼神一动,显然有所触及,却并不显露出来,只道:“这是什么意思?” 青蔷心头暗叹,这狐狸可真不简单,修得如此一副玲珑七窍心,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或神物呢?或者果然只如微生玥所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类并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拥有智慧与灵性的生命呢?她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青蔷也不拆穿她,合盘托出:“不瞒山主,你这地界之中,很可能有我派先祖藏于此的一件圣物,此物乃是对付鬼域罗刹及他背后主人的关键。我们找寻已久,如今见得这榕树与北斗星阵,与我派密令所载十分符合,希望山主解惑。” 阿诚知他多说多错,索性不说静立一旁,而狐莉莉沉默良久,内心似是挣扎着。 青蔷忽想起一事,转身对天奇道:“天奇,把小狐狸带过来。” 天奇应声过来,放下竹背篓,一打开,那小狐狸一跃而出,攀在天奇的脖子上,亲昵地蹭了两蹭,看得周围人惊诧得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要好了? 唯独秋凝叉着腰,捂着尚未全然恢复元气的胸口气喘吁吁道:“你、你给我放开!” 那小狐狸吐了下舌头,显然是在做鬼脸,又一甩尾巴,奔向了狐莉莉那头,围着狐莉莉叽叽喳喳分外雀跃。 狐莉莉与阿诚欣喜一阵,才相信他们果真没有苛待了小狐狸,狐莉莉却又道:“那神物果真能对付大宕山那恶魔?” 青蔷并不能拍板保证,遂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此时倒是格外严肃认真地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狐莉莉又将他们来来回回看了一通,终是低下头,绒尾一甩转身道:“你们跟我来。” 说罢往前走去,小狐狸飞快跟上,阿诚依旧警惕心深重地追行而去。 事情比预料的更为顺利,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笑,招呼上身后这群不明所以的人,相互搀扶着跟上前去了。 狐莉莉的方向也是北斗星天枢的指向,走了不过百米的距离,迎面又是一棵橡树。 “这不是刚才那棵橡树吗?”蔡千辰神智已然彻底清醒。 “不是同一棵。”叶舜翕精神不太好,脸色甚是疲惫,“这个树冠,连小孩都进不去。” 蔡千辰看了看:“也对。” 这是一棵不过几十年树龄的橡树,树干约莫一个两三岁孩童的大小,而他们进来的那棵,主干遒劲粗壮似水缸大,有两人般高,少说了也有数百年,甚至更久。 青蔷众人跟随在狐莉莉身后,只见她走向橡树,凝视了一下,又转头看了一眼青蔷,见青蔷脸色平静,并无诡谲心思的迹象,犹豫便少了一分,她后腿站起来,两条前腿搭在树干上。那树干上晕开一丝涟漪,裂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闪过一道金灿灿的光芒,等光芒湮灭,竟是一只黄金铸造的金蟾。 第113章 狐妖之心 青蔷平静无波的眼眸难得出现了一丝波澜,她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微微一笑。 狐莉莉两只前爪捧住金蟾,将金蟾端了出来,那金蟾有些虚晃,甚至散溢着一层薄薄的琉璃晶光。 “八百多年前,我还是只刚出窝的小狐狸,无意中钻入这棵橡树里,碰到了这只树里的金蟾,那一瞬间,有一股力量涌进了我身体之中,我忽然有了你们人类的思想。”狐莉莉摸了摸金蟾,红色的眼眸里感慨悠长。 蔡千辰乍舌:“一只狐狸居然活了八百年,难不成真的成精了?” 林冉冉白了他一眼:“少见多怪!” 狐莉莉继续说着:“这八百年多年来,我一直住在这里,这只金蟾有着很强大的力量,我能控制的力量也越来越多,能制造这些迷宫幻境,让人不靠近小林山。三百多年前,我救过一只受伤的白色小老虎,我将它当儿子一般抚养长大,与它分享金蟾的力量,教授它各种法术。其实我是知道的,它学成之后在山下为非作歹,伤了许多人命,只是我不忍心下手。直到十多年前,它为了独占这金蟾,竟然对我、阿诚和小蛮都起了杀心,我只能……” 她说着,竟有些哽咽。 阿诚跪下来,嗓音浓重:“这不是你的错,是他活该!” 金印众人听得颇为唏嘘。 “我并不贪恋这只金蟾,也知道它是有主之人,总有一天,它的主人会来找它,在那之前,我不能让它落入歹人的手里。大约四年前,离小林山不远的大宕山来了一伙人。他们的结界很强大,我们一开始无法进去。想着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就作罢……”说着,狐莉莉咳嗽了一声,青蔷虽是暂时替她压制了血魔吸魂术,但是之前她的身体遭受了巨大的侵蚀,一时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莉莉你休息一下,我来说吧。”阿诚接过话,“就在一月前,小蛮贪玩跑出了小林山到大宕山附近,被那伙人抓了去。我与莉莉去救她,莉莉强行打开他们的结界,闯入他们阵中。你们知不知道,那里简直就是地狱啊!他们在那里挖了一处山中地堡,里面关了许多动物,各种各样的都有,甚至还有小孩子!” 阿诚说着,神色悲愤悲怆。 青蔷问道:“那些动物与孩子可是白色?” “你怎么知道?”阿诚惊讶道,“的确都是白色的。那里还有很多装满了血的大缸,他们还将不要的血都倒进洞里的地下河中。我小时候听阿妈说过世上有吸血的怪物,但是没听说过这样杀生还把血糟蹋的怪物啊!哦对了,我们还见到了江老板梁胜财那几人,他们助纣为虐,也在那里干这些丧心病狂的勾当,我看他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八层是与那些人有关,就是报应!” 微生玥一眯眼:“你怎么知道梁胜财这些人失踪的事?” “这……”阿诚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是听山下伏虎乡上人说的。” 微生玥又道:“你就是那江家少爷的随从吧,梁诚?” 阿诚瞪大了眼,脸上具是错愕。 青蔷恍然:“难怪我觉得这名字耳熟,江家的女佣说你陪江少爷出差的半路上自己回来了,结果江元同那天又死了,你……” 阿诚的脸色明显是兜不住的慌乱。 青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神情,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或是奇怪的人?” 那阿诚闻言,如箭在弦般的紧张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没、没有,少爷那时少拿了东西,我回来替他找,又没去老爷那里,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又没问你回去干什么,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微生玥乜他一眼。 阿诚涨得满脸通红。 青蔷冲微生玥使了一下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说,微生玥挑挑眉,懒懒一笑。 青蔷又道:“那莉莉又是怎么受的伤?” 阿诚看了一眼狐莉莉,莉莉开口:“也不复杂,我们找到被关着的小蛮,正想救时,那里的一个看似统领模样的人发现了我们。那人虽然穿着很大的袍子,但是出手时只用右手,而且左手的袖管飘来飘去,应该是没有手臂。那人出手好狠,我勉强能应付,但是伤不了他分毫。我们逃出来时,我不小心中了他的法术。” 那小狐狸忽然扑上去,抱住狐莉莉嚎啕大哭起来,大约是看着自家亲人因自己而受重伤而感到惭愧不已。 “青蔷!真是那个老东西吗?!”林冉冉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了,听得狐莉莉的描述,顿时怒火攻心。 青蔷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好啊!”林冉冉捋了捋袖子,咬牙切齿,“我非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血债血偿!” 蔡千辰看得愕然:“林阿姨这是吃了哪门子炸药?” 叶舜翕刮了他一眼:“杀了叶飞扬的,就是这鬼域罗刹。” “哦,”蔡千辰点点头,“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激动啊,叶飞扬不是你爹吗?” “他不是我亲爹。” 蔡千辰一惊一乍:“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叶舜翕懒得同他解释。 “这个金蟾,”青蔷切回正题上来,“能给我们么?” 狐莉莉凝视了一番青蔷,青蔷也看着她没有一丝退怯,半晌,狐莉莉捧着金蟾,往前一送,狐狸的脸上虽是没有什么表情,然眼里却是宛若人类般的坚定。 青蔷抿了抿唇,终是下定决心道:“我不想瞒着你,你理应有权力知晓。若我们取走这只金蟾,你恐怕再不会如此长生不老。你还愿意给我们吗?” 狐莉莉的狐狸嘴微微一笑:“我想过这些,但是活了这么久,我也活够了,能从一只无知无畏的狐狸,修得一副人心人情,虽然遗憾不能像山野传说那样修出人身来,我也足够了。现在我身边有爱人,有亲人,能陪着他们生老病死,又何尝不是生命最圆满的结局呢?” 第114章 真相之殇 她这话,说得后头一众人等有些愣,这样的大彻大悟,纵然是人也未必有能参透啊。 青蔷心中颇有感触,却是上前几步,伸出手去接金蟾,在双手碰到金蟾的瞬间,仿佛平静的碧波落入一枚石子,一阵涟漪荡漾开来,空气里霎时次第交错地盛开起一层层的繁花,盛开又谢去,盛开又谢去。 那些花瓣飞旋环绕,如同引领的使节,掀开了一副巨大的画卷: 碧海蓝天下,是一片绿树缭绕的岛屿,层绿碧染间,有着天宫巨塔的建筑群,皆是琉璃彩瓦,玉石立柱,连地面都是晶光四溢的晶石铺筑而成。 画面骤一拉近,一个背影奔跑在五色氤氲的晶玉地面上,是个女子。她穿着粉白色的轻纱长裙,翻飞飘逸如神女临风,黑色的长发亦在风里飞扬。她跑向一座恢弘的神殿,那神殿云蒸霞蔚,反射着琉璃光芒,巨大的白色玉石圆柱似坚守大门的将领,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众生。 “月神——”虚空里传来女子切切的呼唤之声,“月——” 神殿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影,虚虚袅袅间,一袭银色长袍猎猎飞扬,一同飞扬的,还有那头银色的长发,面容模糊不清,却只觉周身清灵飘渺,仿佛下一刻便将羽化而升仙。 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他悠悠然张开嘴,仿佛似要应答。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惊愣在当场。 蔡千辰乍舌道:“这、这不是在那个黄家茶园下面看到的那人吗,你们说是不是?天奇老弟,林阿姨,老叶……哦那天你不在。” 青蔷捧着金蟾,只觉头脑疼痛难挡,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翻涌,叫嚣而出,她近乎站不稳。微生玥一把将她搂住,利落地将金蟾从她手里接过来,目光灼灼:“你感觉怎么样?” 青蔷抚着额头喘了一会儿气:“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这里头力量太强盛,你直接触碰会被它影响。”微生玥说得十分合情合理。 “好奇怪,”轮到狐莉莉诧异了,“我拥有这金蟾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幻境,看来它的确和你们有缘,你们可以把它拿走,但是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用它来除掉大宕山的恶魔。” 青蔷沉下眼眸,里头森森冷凉:“你放心,纵然没有这金蟾,我们也定会除掉那帮人。” “还有,”阿诚忽然出声打断,颇为忧虑,“莉莉身上的法术还没有解呢,你们什么时候替她解了?” 青蔷回头看了看林冉冉,林冉冉茫然却不忘翻一记白眼:“看我做什么?准没好事。” 青蔷对狐莉莉道:“你若信我,给我们两日时间,你在此等候,等我们找全了药材,便来为你解咒。这期间,你不能出这小林山,这里尚有前人布下的金印结界,就算鬼域罗刹来,也无法轻易闯入,否则,没有了金蟾,以你们现在的能力,是对付不了鬼域罗刹的。” 狐莉莉点了点头,吩咐了小狐狸小蛮带他们出去。 青蔷等人告辞离开。看着众人的背影,阿诚依旧有些不甚放心:“你一点都不担心他们言而无信吗?” 狐莉莉的一双红色眼眸里,深远如汪洋:“我相信她,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寂寞,或许她同我是一样的存在,不,或许更加复杂与深奥。况且,他们对你的事不是既往不咎了么?” 阿诚一愣:“我、我的什么事?” 狐莉莉端起一丝责备:“你真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在江家干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知道的,我很不喜欢心存杀念、手段残忍的人。” 阿诚似做错了坏事的孩子,低下头:“是我一时没控制住。” 莉莉一甩绒尾走了:“跟我去面壁,以后不要下山了,就当忏悔吧。纵然你是报仇,随意伤人性命,也是一种罪过。” 阿诚低下头,心甘情愿地跟着走了。 阿诚,全名梁诚,是这伏虎乡土生土长的山民。二十年前,跟随父母上山砍竹子。一家三口四日未归,察觉异常的邻里自发寻找,却只看到梁家夫妻暴尸荒野的残忍景象:似是遇到了匪徒,双双被砍了无数刀,血肉模糊。那时兵荒马乱的年月,遇上逃兵土匪也是司空见怪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陈尸野外数日,却也没遭野兽啃食。年仅六岁的梁诚当时不见踪影,只是又过了四五日,小村居民才在村口发现了昏迷的梁诚。 这是伏虎乡居民对这个可怜少年所知晓的一点悲惨往事。 可谁又愿意关心真相呢? 真相,便是逃难而来的一个男人,途径此地,见到了正在砍竹子的一对夫妻,那女人脖颈里戴了一条明晃晃的银项圈,头上带着同是银质的头饰,那是当地人特有的饰品,在当地不足为奇,但是在这样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难亡命徒眼中,却是救命稻草。他本想抢了项圈就跑,谁想那女人死命反抗,那是已故亲娘送她的嫁妆,打斗声惊到了女人的丈夫。 抢红了眼的亡命男人,身上本就背着人命,抡起砍竹子的弯刀,将夫妻二人残忍砍死。又想斩草除根,杀掉在一旁目睹一切,嚎哭不已的小梁诚。 千钧一发,一道白光将梁诚掠走,男人惊吓之余,落荒而逃。那道白光,就是恰好经过的白狐莉莉。 狐莉莉虽是一只狐狸,却深受佛家的感化,素来心善,常教诲梁诚要放下仇恨,学会往前看。他也愿意听她的。 但是冥冥之中,似乎天道轮回。当他在自己主人家的书房里见到了自己阿娘那条银项圈,只因每条银项圈内圈都会有独特的印记,而主人家江老板竟端着虚伪的自豪,向众人诉说着他旧日落难时曾受当地人慷慨的馈赠,故而今日才来此地办厂,要造福山民时,梁诚的脑海里回荡的,是阿爹阿娘凄惨的哀嚎声,以及满身满地的鲜血,而他的眼睛仿佛在那一刻要滴出血来。 终于在莉莉也被伤了之后,他再也压不下心中的仇恨和怒火,又见到来了这许多的能人异士,怕是日后寻不到时机,便匆匆在江元同惯常喝的汤里加了些鬼息伞粉末,能令人麻痹,用他书房里的蟒蛇标本,施以印术将他悄无声息地勒死了。 江元同最终算是死在他肆意残杀的动物之下。 第115章 再见薇薇 从小林山下来,沿途大伙儿交流了一下自己在幻境中度过的时间,结果显然皆不一样。青蔷与微生玥在同一处月氏国呆了一个多月,而其余人却是各自陷入不同的幻境,青蔷一听此事,便狐疑颇深地眯了眯微生玥,微生玥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也一头雾水,或许,我的人生很圆满,至今没有什么憾事吧。” 林冉冉约莫待了两个月多,难怪醒来时混沌不堪,是最晚清醒的一个。叶舜翕六日,蔡千辰也不过数日,其余人等也是不尽相同,不过众人对自己进了怎样的幻境缄口不提,自己的执念与遗憾,也不好地展现在别人面前。 所以这外头究竟过了多少时日,众人如今还是摸不着头脑。 “你打算放过梁诚了么?”微生玥悄悄凑近青蔷,“江元同的事如何了结呢?” “不是所有事,都要讲求一个结果的。”青蔷看了看小林山的方向,“我有种感觉,白狐莉莉旁边的人,做了这种事,应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否则,依着莉莉的秉性和慈悲心,也断不会随意杀戮。善恶到头终有报,有时候,也不必一命抵一命的。” “嗯。”微生玥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两果然心有灵犀。” 一行人在山下碰到了等待着的蔡千辰手下警员,才了解到,他们不过上山大半日,现在尚是下午。这小林山中的幻境,真当是一处十分玄妙的所在。 青蔷看了看金蟾,越加生了几分好奇与希冀。 亟待回到客栈里,一进门,就听见一声百灵鸟一般清亮的叫声传来:“玥哥哥!” 也不知这艾大小姐是什么来头,不就是个唱歌的明星么,微生玥这样素来天地不惧、目中无人的家伙,竟也任凭她挽着胳膊娇嗔撒娇不拒绝,果然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怎么对得住青蔷?! 蔡千辰如是想着,越发不待见他,奈何手下警员来找他,说是总署厅长电话来,询问案件调查进度,他只得前去汇报。 叶舜翕似乎心事重重,回来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手下们自是处理自己的职责去了。于是,客栈本就不大的宴客厅里,只剩下微生玥与艾薇薇一桌,青蔷和林冉冉另一桌。 “玥哥哥,你知道我为了找你,有多不容易嘛!我一年到头好不容易空这么几天,特地从南京跑来这里找你,你倒好,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不见了,来这么一个穷得要命的山里做什么?看看,这地上都是泥,我裙子都踩脏了。”艾大明星皱着脸,满腹牢骚抱怨着她的长裙沾了泥,还不时黑着脸望向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青蔷与林冉冉。 上回在风灵寺的账她可忘不了! 见艾薇薇看她们,林冉冉狠狠地瞪了回去,转脸对青蔷道:“他们这样,你也不管管?” 青蔷掀起眼皮看了看,又看向窗外:“管什么?不让他俩说会儿话?” “哎哟你这脾气,我都受不了了!等人被勾搭走了,你可别后悔!”林冉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么容易就能勾走的话,也就不是我的,再说,我相信他。”青蔷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也看过来,稍显烦躁的眼里晕开一丝清凉笑意。 青蔷收回目光:“话说回来,解咒的药如何了?” “你当我随身带着药房啊!”林冉冉白她一眼,“风驰雀最快要两天才到徽州,我老林家药师也得花个一两天找药配药吧,拿到手起码也得个五六天。我们自己去找鬼域那厮报仇不行么,非得等那狐狸一道去?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那老头!” 青蔷皱眉:“鬼域罗刹从前就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这么多年过去,只会更坏更狡猾。他们有多少人,实力如何,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绝不能贸然前往。莉莉去过大宕山,对那里定然有几分了解。若是能带我们前去,会大有益处。况且……” 她顿了顿,看了看窗外路过的人,客栈被他们包下来,里头都是自己人,而外面临街,来来往往的人群,虽比不得大城市里熙熙攘攘,偶尔三五经过还是有的。 “况且什么?”林冉冉追问。 青蔷看着街上这一个个走过的人影,声音黑沉如即将垂暮的天色:“况且,鬼域罗刹制造的是白灵剂,说不定,早已有掩盖了印息的邪印徒埋伏在我们周围,而我们尚未察觉。” 林冉冉便不做声了,半响,忽然道:“不过这只金蟾,还有黄家茶园下那块宝石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你看这出现的幻境里都有这么一个男人,这是谁呢,是这两样东西的主人吗?看起来不像是人啊,难道是……神仙?!” 林冉冉忽然一脸的神秘与惊诧:“肯定是神仙!你想啊,那个女人叫的是‘月神’!肯定是神仙没错了!不然哪能生得那样好看啊!” 林冉冉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青蔷反问。 林冉冉愣了一下:“呃……没有。” “那如何知道生得好不好看。” “就是感觉啊!你难道不觉得吗?”林冉冉挑着眉,“我说肯定是神仙!” 青蔷喝了口茶,淡淡道:“我活这么久,可从来没见过神仙。” “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啊!”林冉冉不以为然,甚至因为青蔷不赞同她而有些生气,背一仰,驾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眼神在宴客厅里溜了一圈,又道,“不过,这么巧,‘月神’,也有个‘月’字呢。” 青蔷顺着林冉冉的视线看去,微生玥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盖子,而面前那只小百灵仍在叽叽喳喳高谈阔论着。 “你说的对。”青蔷嘴边落下一句。 “对什么?”林冉冉随口一问。 青蔷看着微生玥,意味深长地喃喃:“我没见过的,不一定不存在。” 第116章 早间小序 艾薇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没少抱怨二楼客房的简陋粗鄙,但是三楼就这么两间宽敞的特等房,她只能住二楼,为此,青蔷与林冉冉无端端地挨了她好几回白眼。 金印众人在幻境中皆是心力交瘁,这回来的头一晚,都早早歇下了。青蔷这晚睡得也是分外踏实。 幻境之中,虽是有李湛微在侧,然总是虚虚实实,令她倍感煎熬,她没有一晚不在焦灼与忐忑中昏昏入睡。如今出了幻境,虽知之前种种不过虚妄,历史终归是历史,然好似圆了她的一个梦,一尝夙愿,遗憾也似少了几分。白狐的夙愿幻境的确是一剂平抚执念之痛的良方,愈加让她对狐莉莉颇具好感。 哪知一清早,楼下有些聒噪,扰人清梦,令人生厌。 青蔷裹了裹毯子,想埋头进去不问世事,然浓香的咖啡味已然在鼻尖缠绕撩人心田。纵使她不喜喝咖啡这东西,然这香味也实在是十分提神醒脑。她翻身坐起来,见阳台上飘飘荡荡的白纱窗帘外头,林冉冉穿着紫红色的轻薄丝质睡裙,身段婀娜,风姿绰约,正倚在栏杆上喝咖啡,她看着楼下,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笑意,仿佛在看什么好戏。 青蔷哈欠连天地起身来,晃晃荡荡走过去,头靠在林冉冉的肩上,睡眼朦胧道:“什么人这么吵?” “回这么晚也不多睡会儿?”林冉冉偏头看她,口吻爱怜,又往下面一挑下巴,似笑非笑道,“看来有人会替咱请走这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青蔷眯着眼往下看,只见楼下的小花园里,艾薇薇正坐在小长凳上,穿着一条束腰黄色背带裤,白色荷叶领的泡泡袖衬衫上亮闪闪的,镶了一颗颗珍珠,蹬着一双白色凉鞋,头发烫了一个个的卷儿,绑成马尾,浑身便是那顶顶时髦的大明星派头。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衬衫领结的男人,神情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男人梳着溜光的大背头,整幅便是那精明的生意人模样,他的说话声在这个清早显得尤为刺耳。这是艾薇薇公司的经理王计,负责艾薇薇的演艺歌唱事务。此番艾薇薇推了公司不少安排,强行要休假,但是公司又怎么会放任一棵摇钱树在那里闲置呢,接了合约便匆匆追来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啊,你倒是答复我一声啊!”王计愁煞了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多少女明星求也求不来,可人家偏偏看上你了,你说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儿饼了!第一部电影就能与影帝徐先生合作,要是换别人家,做梦都给笑醒了!” 艾薇薇板着脸,没有吭声。 王计见她不为所动,继续说:“公司已经谈好了,两天后的火车,咱们一块去上海同徐先生见一面。” 艾薇薇一听,立时黑了脸,竖起眼来道:“我什么时候同意啦!我不去!” 王计呼天抢地地卖惨:“姑奶奶!大小姐!你要是不同意,公司要赔很多钱啊!” “要赔钱?那你可得赶紧回去,别害你公司赔钱。”伴随着漫不经心的说话声,微生玥从屋里走了出去,他手里还抱着一束花,是一把野生的粉白小花蔷薇,简单用报纸裹着,别有一番意趣。 艾薇薇一见,整个人都蹦起来,兴高采烈地跑上去一下子挽住了他的胳膊,亲昵地叫道:“玥哥哥,你一大早去哪里了?!这花真漂亮,是送我的吗?” 说着便伸手过去接。 微生玥一下将花举起来,十分不客气地拒绝:“别动,这不是给你的。” 楼上的青蔷与林冉冉看得真切,艾薇薇挽他胳膊的时候,林冉冉还鄙夷地对青蔷甩了个眼色,而微生玥拒绝艾薇薇时,林冉冉倒是哼了一声:“还算识相。” 青蔷无奈笑道:“怎么你比我还紧张?” 林冉冉刮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得了,我还瞎操心了!” 她两人的说话声,亦是让楼下人给听见了。 微生玥转身,抬头望上来,眼里笑意轻柔似这山林间翡翠绿的阳光,他向上把手中的花束一抛。常理来说,一楼到三楼的距离,还是很有难度的,然那花束却是悠悠然往上飞了去,径直飞到青蔷的面前。青蔷见状捧了在手,向下微微一笑。 美人凭栏笑,云影具逊颜。 微生玥亦是笑笑,暖声如绵绵云絮:“早餐准备好了,你们下来吗?” 青蔷点头:“好。” 说罢转身进去了。 林冉冉也尾随而去。 微生玥笑意翩翩地向屋内走去,后头跟着气鼓鼓的艾薇薇。 王计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半晌才讷讷自语:“绝了!” 早餐时,一张原本只坐四人的小圆桌上,坐了五个人。青蔷一边是林冉冉,一边自然是微生玥,而微生玥的另一边便是艾薇薇,艾薇薇再过去,就是厚着脸皮挤过来的王经理,亦是挨着林冉冉,遭了林冉冉好几个白眼也无动于衷。蔡千辰不在,说是一大早有要事出门了。叶舜翕在房里没下来,天奇说他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青蔷本想去看看叶舜翕,却被微生玥拉住了:“他一个大男人,还不知照顾自己吗,你先自己吃,吃完再去看也不迟。” “哎哟,好酸。”林冉冉坐在一旁,突然道,见微生玥与青蔷看过去,她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干嘛,我说这醋好酸。” 她正吃着一个蘸醋的饺子,秋凝站在一旁憋着笑。 一顿早饭吃得不太舒心,只因艾薇薇这小姑娘,别看一副大小姐的姿态,在微生玥这里,脸皮厚得铜墙铁壁般,纵然微生玥与青蔷的关系在这里人人皆知,然她依旧视而不见,不时地撒撒娇,“玥哥哥玥哥哥”地叫个不停,像是一个与嫂子争宠的小姑子。 而微生玥呢,对待艾薇薇却是不冷不热,既不过分亲密,也不完全疏远,这份姿态,让林冉冉有些看不惯。昨夜她就与青蔷讨论过,这个艾薇薇与微生玥究竟是什么关系。青蔷似乎并不介意,只道是微生玥友人的弟子,礼待于她,大约与友人有什么重要的情义。 林冉冉不以为然,总觉得微生玥这一点上,着实比不上叶飞扬,当初叶飞扬为了青蔷,几乎与她这个相识十多年的妹妹断了联系,真是令人肝肠寸断的狠心。她伤心了许久,还是青蔷的劝慰示好,才少许缓和过来。她终究无法恨她,在他死了十八年后,她依旧追随着他的遗愿,秉承着家族的使命,守护于她。 不过是巧合的气息相似罢了,又怎能与叶飞扬相提并论呢。林冉冉胸中义愤填膺,一时有些嗤之以鼻。 第117章 大佬座谈 王计展示出了他出人意料的没脸没皮与舌灿莲花之功力,在饭桌上喋喋不休,微生玥不知出于什么打算,竟也没赶他走。 “这位小姐,您有没有兴趣进我们电影圈?” “您知道电影圈吧,这绝对是将来最赚钱,最能出名的行业!” “凭小姐您的花容月貌,想要成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啊!” “到那时,上海,北平,乃至全国都会认识您,无数的名门公子,富家子弟,都会为了见您一面而豪掷千金。您走到哪儿都将是瞩目的焦点!” 王计正说得慷慨激昂,眉飞色舞,林冉冉冷不防泼了一盆冷水:“那哪儿能啊,这不是抢了你们艾薇薇的饭碗吗?” 王计一愣,转脸看艾薇薇果真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扇他的怒色,遂尴尬笑笑道:“薇薇主要是唱歌,圈子不同,没有影响,没有影响。” 林冉冉笑了笑,眼角风情万种:“那你看我怎么样?” 王计嘿嘿一笑:“夫人,现在观众的口味偏向于青春小女儿家,您就……” 林冉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横起眉来:“我怎么了?!” 王计被吓得抖了一抖。 青蔷已在这王阿婆的卖瓜声里吃完了一碗菌菇鸡丝粥,她搁下碗,不紧不慢道:“请问王经理,贵公司叫什么?” 王计一听有戏,立马精神抖擞地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上来:“我们公司就是上海的千秋唱片公司,我们公司里有名的明星除了我们薇薇之外,还有像吕波,柳荫儿,您知道的吧,那一个个可都是大明星啊。” “唱片公司?”青蔷看了眼名片,“唱片公司怎么拍电影呢?” 王计嘿嘿一笑:“时下电影可是最炙手可热的行业,观众可不是都喜欢这新鲜事物嘛!我们公司已经成立了一个新的影片公司,新兴影片公司,专门拍电影的。” “哦——新兴影片公司。”青蔷点点头,忽然转脸对秋凝道,“把陈秘书叫过来。” 秋凝应了一声,小跑到后头去了。 陈秘书是叶舜翕的随身秘书,负责替叶舜翕接洽商业上的事宜,昨晚他们从小林山回来时,陈秘书从平陵风尘仆仆地赶来候着了,说是有重要的生意,奈何叶舜翕精神不好,无心处理,陈秘书便也住下了。 不多时,里屋出来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年纪不大,褐色西装白衬衫,正式而稳妥,一上来,鞠了个躬,恭恭敬敬的:“小姐,您有事找我?” 青蔷将名片递给他:“陈秘书,我记得我们公司投资了几家电影公司,是不是有这个名字?” 陈秘书双手接过一看:“不错,这家影片公司成立不过半年,老板很看好它,所以我们有百分之五十七的股份。” “嗯,难怪我觉得这个名字眼熟。”青蔷点点头,继而看向王计道,“王经理,很不好意思,既然我是你的老板,那就不便抛头露面了,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公司招不到演员,沦落到老板得亲自下场拍电影的地步呢。” 王计瞠目结舌,正计量着他们是不是在开他玩笑,一旁的微生玥忽然也开口了:“说起来,我们家门下也有家电影公司,叫什么来着,渊……哦,渊源。” 王计这小心肝被锤了一记,渊源电影公司可是这行里的龙头老大啊!国内电影份额之中,它占了五六层! “是吗?”青蔷瞥了他一眼,“那就是有很多漂亮的女明星了?” 微生玥似笑非笑:“可能吧。不过,我没见过,都是浮鸣手下的人在打理。你家公司若是在发展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让你的人去找他们,他们应该比较有经验。” “好啊,”青蔷倒是挺有兴趣,“不过,空口无凭,你得给个信物。” 微生玥端了一脸委屈:“我说的话你还不信?” 青蔷道:“我信你没有用啊,你手下的人不信我的人怎么办?” 微生玥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随侍在一边的裴风,裴风心知肚明立马跑了,立马跑了,不过半分钟时间,他拿来了一小撮纸并文房四宝,然那纸却不是普通的纸,虽轻薄却揉不皱。 裴风呈上纸笔,微生玥挑了最小的狼毫小楷,蘸了墨,一勾一挑间,一个字跃然纸上,看似是他的名字“玥”,然却并非是正统的写法,似是一弯新月之上依着一个长袍飞扬之人。 这墨也是绝妙,一上纸,顷刻沁入纸内,表面不见丝毫水渍,似已干透。 微生玥递给青蔷,一挑眉:“见字如晤。” 青蔷端详了一下,便递给了王计,说道:“王经理,渊源大老板的信物,你可收好了。既然艾薇薇小姐不情愿拍这电影,你也不必勉强,演员这事,只管去找渊源影片公司。” 王计一时有些懵,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几个公子小姐的确是一派富贵人家的做派,再说艾薇薇的朋友,定然不是泛泛之辈,不过若说是他的老板和渊源的大老板,他有些不敢相信。 谁知艾薇薇“呼啦”站起来,又气又急地嚷道:“你瞎说!王计,新兴影片的大股东不是姓叶吗?你明明姓李,怎么会是老板?!” “白小姐,你上回还说我一个小姨子给姐夫扫墓不成体统,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姐夫姓什么了吗?”青蔷拿了一个蜜糖馒头,分外不娴雅地咬了一口。 艾薇薇愣在那里,抿着嘴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甩手怒嚷:“王计,我要换公司!” 说罢,愤愤然狂奔而去!王计一跺脚,赶紧去追。 青蔷拿着馒头,看着被艾薇薇重重甩上的门道:“她换公司干什么,叶氏又没入股千秋唱片。” 微生玥在一旁笑得分外酣畅道:“你就一句话,居然气跑了我撵了两天都撵不走的人,还是你厉害。” “话说你有撵吗?”林冉冉斜了一眼微生玥,自从她从微生玥与叶飞扬很像的魔怔里走出来之后,便又恢复了她不顺眼必怼人的架势,又向青蔷皱眉道,“你怎么吃这么多,不怕长胖吗?!” 青蔷很无辜:“打架也很累人的啊。”说完,便让陈秘书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他三人以及候在一旁的秋凝天奇与裴风六人。 林冉冉看了看周遭,窗外倒是清净无人,便道:“不相干的人总算都走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着吧。” 第118章 心有千结 “等着吧。”青蔷喝了一口牛乳。 “等?”林冉冉诧异,“怎么等,要是鬼域罗刹先下手为强怎么办,我们要坐以待毙吗?!或是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又跑了怎么办?!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十八年了,好不容易有那王八蛋的消息,我可不想错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青蔷看着林冉冉,她是真的生气了,那股火在她胸膛里憋了这么多年,迟早要发作,她没问她在夙愿幻境之中待的这几个月如何,但是十有八九与叶飞扬有关,如今有了一丝罪魁祸首的消息,她怎能罢休。 青蔷低下脸,啃了一口馒头,口吻是沉如沧海幽冥:“你放心吧,我会让鬼域横在你面前,到时你想抽筋扒皮还是大卸八块,全凭你高兴。叶飞扬和云雀寨众人的每一滴血,让他悉数偿还。” 林冉冉不做声了。 秋凝后脊发凉,十八年前多惨烈,她只从前辈嘴里听说而已,然她极少见主子这般阴沉,与天奇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气氛有些死寂。 “咣当”一声,微生玥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哎呀。”他轻轻看了看地上,啧啧两声,“手滑了一下。”说着,把一个空盘子推到青蔷面前道,“你不是要去看叶舜翕吗,给他拿些上去,别到时饿死了。” 他说这话的神色带着些不情愿,又隐藏着几分关切。 青蔷接过盘子,夹了两块南瓜红豆饼和四个豆沙包放在里头,端了一杯牛乳,站起来正要走,又回头道:“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微生玥撇撇嘴:“只怕我去了,有些人更吃不下了。” 青蔷无奈摇摇头,嘀咕了一声“到底还是小孩子”。 微生玥“刷”地站起来,佯装生气:“你说谁小孩子?” 青蔷一溜烟跑了,微生玥快步追了上去,两人跑出了包厢,三名随侍向林冉冉礼了礼,也各自出门了,只剩林冉冉独自坐在包厢里面,她看着窗外,清风卷起一阵落叶,在风里飞扬,她忍着满眶的酸楚,任凭它咽回心头,喃喃两个字:“飞扬……” 微生玥同青蔷一道上了二楼,站在楼梯口,青蔷转身看他:“你不是不来吗?” 微生玥堆着一丝醋意道:“我就送你到门口,然后提醒你一下,男女授受不清!” 青蔷皱着眉:“你瞎操心什么呢,他是我养子,我看着他长大。” “他叫你娘了吗?他当你是养母吗?”微生玥眯起眼来,眼神忽然一丝闪烁,便伸手过来捧住青蔷的脸,飞快地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青蔷两手端着东西,一时竟没法反应过来。 微生玥亲完之后,便大摇大摆地转身下楼了。 青蔷摇了摇头,无可奈何自语道:“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啊。” 转过身来,发现叶舜翕站在房门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又转身进去了。青蔷赶紧追上去,门开着,叶舜翕坐在屋里的沙发里,头发乱蓬蓬的,衣服竟然都没有换,还是昨日上山的那一身,只脱了外套。 她走上前去,将盘子和牛乳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边说着:“天奇这小子,一天天就知道围着秋凝转,也不来伺候你了,待会儿我得训训他。” 说着,坐到了叶舜翕身旁的位子上。 叶舜翕默了默,忽然倒头靠过来,躺在了青蔷的腿上,他闭着眼,眼窝凹陷,面色憔悴。 青蔷惊了一惊,十二三岁以前,叶舜翕尚是孩童时,每次做了噩梦,他都会跑到她房里,但碍于他是男孩子,青蔷也不好像抱着叶纯熙那般抱着他睡,便让他靠在她腿上,他会安心地睡去。后来男孩渐渐长大,也便不再也不能与她这般亲昵。 腿上的重量,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小男孩的确已经长大了,微生玥那“男女授受不清”的话响起在耳边。 “那个……屋里好闷,你怎么没开窗?”她将叶舜翕的头捧起来,挪开自己的腿,站起身去开窗。 叶舜翕躺在沙发上,睁开眼木然地看着天花板。 青蔷在一个单独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叶舜翕:“天奇说你身体不适,可曾在白狐的幻境里受伤?昨日是我大意了,都没怎么关心你们。” 叶舜翕没有说话,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我大约也知晓你的幻境是什么,不过,我们总要向前看,逝者已逝,他们的愿望,应是我们好好地活下去。我们的仇……”青蔷顿了顿,“是一定会报的,而且会畅快淋漓地报,全身而退地报。” 叶舜翕转了个身,把脸朝向沙发里。 青蔷默了半晌,起身走了:“把早饭吃了吧,身体不能垮,免得让邪印乘虚而入。” 说罢,往门口走去。 “我依然没能救下他们。”沙发里,传来叶舜翕沙哑的声音。 青蔷的手在门把上静置片刻,终是开了门出去了。 一上午,客栈各人似乎皆怡然自得,林冉冉纵有千般焦虑,却也不得更好的办法,只能按青蔷所说的,等。 听闻江家正在办丧事,青蔷同微生玥又去江元同家转了一圈,原本江家昨日倒还来请教过,是否能发丧下葬,但是昨日,他们去了小林山,江家找不到人,这六月的天,尸身又不可久置,江家自作了主张发丧办后事了。 青蔷与微生玥依着礼节去灵堂拜祭了一下,而此番,倒是见到了前日不曾见到的江家大少爷——江书宇。据说前日出差没联系上,昨日坐了一天车到达省城,江家仆人才联系上,随后立马买了返程的票,今早才从省城赶回来的。 那江书宇约莫三十来岁,一脸的书生风气,看似与江元同浑身的商贾铜臭味儿截然不同,正披麻戴孝,神容憔悴。家中突遭巨变,任谁一时也接受不了。 他俩在灵堂只稍做停留,便以查案为由,又去江元同的书房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先前疏漏的线索,尤其在知晓江元同与鬼域罗刹有干系以后。 江家留饭,青蔷婉拒,微生玥也本不是拘泥于世俗之人,他俩回了客栈。 第119章 一波又起 午餐时候,客栈大堂的两张餐桌便布置好了,菜也上了七七八八。主人们一桌,随从们自顾一桌。按着青蔷的意思,想让大伙儿一道一桌吃饭,奈何客栈没有能容纳全部人的大餐桌,此事只得作罢。 青蔷第一个到,坐在位子上等着其他人来,手里摆弄着一个铜质的钥匙,那是上午在江元同家查看时,从蟒蛇标本体内找到的。小林山梁诚的反应,早就昭示了这事十之八九与梁诚脱不了干系。 林冉冉说江元同是被勒死的,且是一条十分粗的绳状物体,放眼这书房,也只有这蟒蛇有这个条件。若是常人自是无法驱使,标本不是坚硬就是脆生生,又怎能将人勒死,然而梁诚并非常人,他承袭着八百年白狐莉莉的印术,自是能施于印术神鬼不知地勒死江元同了。 检查蟒蛇标本的时候,蛇肚子里有个硬邦邦的物体,抠出来一看,竟是一把铜钥匙,这钥匙有股很浓重的血腥之气,加之梁诚说在鬼域罗刹的大宕山见过他,越发叫人怀疑这钥匙是否与之有关。她趁那家人不注意,顺手牵羊了。 艾薇薇只是逞一时之勇而已,到底是不会走的,到了吃饭的时间,自个儿从房里下来了,见青蔷一个人坐在那儿,便臭了脸坐下来,好似欠了她百八十万似的,一见微生玥过来,又立马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微生玥视而不见,径直走到青蔷身旁坐下了。 “有什么发现吗?”微生玥给她倒了杯水。 青蔷摇摇头,把钥匙放回了腰间的小兜里。 林冉冉细腰款款地从楼上下来了,她倒是在屋里呆了半日,哪里也没去,一坐下来便掏出手袋里的烟盒与打火机,“吧嗒”一声点了一支开始抽烟。 艾薇薇侧过脸去翻了个白眼。 林冉冉有意将烟圈吐往她的方向,呛得艾薇薇一阵咳嗽,瞪圆了眼站起来大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林冉冉冷笑道:“烟往哪儿飘我又管不住。” “你!”艾薇薇气结又无言以对,向来都是她甩别人脸色,如今却碰到这么一个凶悍的阿姨,她转身离开桌子,走到窗口去站着。 “砰”一声响,大门被重重推开,竟是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的蔡千辰!他风风火火地奔进来,一见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碟菜式,顿时两眼放光,嚷了一声“太好了,赶上吃饭了!”便直奔餐桌,一猛子坐下顾不得打声招呼就开始大快朵颐。 林冉冉嫌弃得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啧啧两声不屑道:“怎么你每次都是饿死鬼投胎似的!好歹也是个督军府的少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要饭的。” 蔡千辰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来,怨气冲天似的:“林阿姨!”见林冉冉一瞪眼,又改口道,“林姐姐!你去试试来来回回坐了三个钟头的车,又在山里走了两个钟头的山路会怎么样,准保你比我还像叫花子!” 说完,又塞了一嘴红烧肉。 青蔷盛了一碗鸡汤递给他,蔡千辰笑嘻嘻地接过来,一口喝光,砸吧砸吧两下嘴,便说道:“你猜的没错,那个江元同……” “清祺,”微生玥突然叫了一声艾薇薇的本名,“站在那里干什么,再不过来吃,就只能吃剩菜了。” 蔡千辰一愣,转脸一看,果然窗边还站着艾薇薇,他方才进来急促,也没发现她,于是便咽下了话头。 微生玥瞥了一眼蔡千辰,凉意毕现。 艾薇薇见微生玥叫她,方才被林冉冉捉弄的气倒也消了大半,于是上前去坐了下来。 “舜翕不来了,大家吃饭吧。吃饭可是第一要紧事。”青蔷招呼一声,率先动了筷子,方想戳一只丸子,门外传来一声叫唤:“副长!副长!不好了!又出事了!” 那门外叫唤的,正是蔡千辰手下的一名警员。 蔡千辰一掌拍下筷子:“什么事?!” 原是江家书房走了水。 众人赶去的时候,江家的仆役们已经将火灭了,幸好被发现的时候并未蔓延到其余房舍,加之屋外就有一个池塘,取水也便利,火很快就灭了。只是江元同的书房仍旧付之一炬,里头的程设被烧了个精光。 青蔷与微生玥上午来时还并无异样,怎么才离开不到两个钟头,就起了火。起火无外乎两个原因,明火引燃,电线短路。而江家人说,老爷半年前才翻新了这处书房,应不可能是电线老化。如此,便只剩下人为纵火这一种可能。 蔡千辰让手下把江府众人都叫来逐一盘问。 江夫人愁眉苦脸,直嚎着祖上作孽,问不出什么;管家老钟战战兢兢,只道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还是伙计来叫他的。 江书宇脸色苍白,他爹江元同死于非命,今日前院正在办理丧事,后院竟然就起火了。 “我刚刚还去过我爸的书房,那时也没见什么异样,谁知怎么就起火了。”江书宇愁容满面。 “你去你爸书房做什么?”蔡千辰直截了当问道。 江书宇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去看看遗物,凭吊哀思。” 蔡千辰看了眼青蔷,青蔷坐在一旁,向他使了个眼色,蔡千辰又道:“那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人去过你爹的书房?” “这……”江书宇顿了顿,视线转向青蔷,“就是这位姑娘同另一位兄台啊。” 微生玥这次没有去江家。 青蔷面色十分镇定:“我们那时不过九点左右,走的时候还一切正常。老钟在门外等我们,可以作证。” “哦,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江书宇急忙道。 蔡千辰皱眉:“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什么人吗?” 江书宇满色犯难:“这丧礼事务冗繁,我在前院也抽不开身,没有功夫注意这里的事。再说,前来吊唁之人颇多,有些是家父的老友,这人来人往的,到后院里转一下也是常有的,无人会觉得奇怪啊。” 第120章 钥匙之谜 青蔷俯脸沉思,大多纵火会选在晚上,夜幕遮掩形迹,容易成事,不过这次选在江家办丧礼的白天,虽是增加了被发现危险,一旦成事,倒也因人多反而增加了破案的难度。并且,此人十分有自信,纵使他白日入这书房,也断不会有人觉得不寻常。 有两种可能,一是江家有内鬼,内鬼为之。疑点是,为何昨日没有纵火,放在今日,仅仅是为了丧事之日人多掩人耳目吗?二便是前来吊唁的人员,那样可真当有些麻烦。 那动机呢?动机是什么?放火,多半是毁尸灭迹,掩盖真相。不过,她上午同微生玥才来查看过,除却发现的这枚钥匙,其余并不觉有异,他们甚至还动用印力探查了一番是否有密室暗道,结果是没有,书房只是普通的屋舍。难道,与被他们率先找到的钥匙有关?纵火之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便一把火烧了这书房,想毁掉最后的可能。这钥匙藏在蛇中,定然不寻常。 青蔷思及此,不由得暗暗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兜。 江家前院丧事,后院失火,真可谓雪上加霜。蔡千辰命人盘问了一遍江府众人,也没有可疑的发现,而前来吊唁的宾客早已散得差不多了,蔡千辰只得让手下一一去调查上午来吊唁的人员。幸得前两日就觉得此处事件不简单,早让增援过来,中午与他同回的,还有十来个警务司的探员,加上蔡家督军府的一支三四十人的卫队,人手尚算足够。 从江家出来,二人站在江家围墙外的一个角落里商讨疑点。 “你怎么看?”蔡千辰问道。 “很明显,宾客为之。花点功夫去调查前来吊唁的人吧。” 蔡千辰点点头:“只能这么办了。” 青蔷道:“我让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方才饭桌上碍于艾薇薇在场,他还没有告知。蔡千辰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实则是青蔷的想法,梁诚说在大宕山见到了江元同等人,假如梁诚所说属实,那江元同为鬼域卖命,鬼域在大宕山制造白灵剂,江元同来此办厂会是偶然么。 “与你猜想的差不多,”蔡千辰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才道,“那江元同早年在北平做的是杂货铺的小买卖,一直不温不饱的,只是十五年前突然发迹,改行做收山货的行当,在各处山里收购野生动物,所以他的书房才有那么多动物皮毛与标本。七年前到的这伏虎乡,买下了附近几座竹山的使用权,用来开办竹制品厂,也包括了那座大宕山。” 青蔷恍然:“看来这么多年,他早就在为虎作伥了。收购野生动物不过是在搜寻白灵剂的原料,在山区走动,大抵是在勘察合适的地段,建造大本营。” “那之前的租界屠宰场……” “兴许只是一个分站。毕竟据说他们四年前就已到这大宕山了。” 蔡千辰深以为然:“要去一举捣毁他们的窝点吗?” “那是自然。”青蔷说着,从腰间衣兜里掏出那枚铜钥匙,扬起在蔡千辰面前道,“这是在江元同书房发现的,藏在蛇标本的腹中,你说是蛇活着时吞掉的,还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 “这制作标本可是要撑起烘干脱水的,哪能不被发现,那定然是有人特意藏起来的。” “嗯。”青蔷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其实那日在土地庙查看梨树时我就发现了,土地庙里的土地爷石像背后有一个奇怪的箱子,嵌在石头里取不出来。那箱子还上了锁,是鲁班锁,不能强硬开启,否则箱中之物会自动销毁。我本打算让人去找卫家人来开锁,不过用不着了,这个钥匙与锁孔似乎十分吻合。” “果真?”蔡千辰一脸惊喜,切切道,“那还不赶紧去打开箱子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青蔷不以为然:“还不行。那锁造得十分精巧,要这两把钥匙同时开启。微生玥倒了模,让人去打一把一模一样,估计得明天,到时再去试试。治安所里有没有保险箱?” 蔡千辰点头:“可能有。” “那你把钥匙先放保险箱里锁起来,免得放在我这儿一不留神丢了。”青蔷将钥匙递给他。 蔡千辰接过应下了。二人说完便走了。 两人走后,墙头浓密的爬山虎叶簌簌一晃,围墙内一个黝黑的影子落了下去。 土地庙大梨树那处,一直留着两名警员守着,血红的梨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纵然在这烈日炎炎艳阳高照的夏日,仍叫人满上几分阴惨惨的凉意。 两名警员坐在土地庙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闲聊。 “哎我说,这事儿真邪门,六月的天,梨树开花,还是血梨花,我看八层是妖魔鬼怪在作祟,查案,查个鬼!还让咱俩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去,这妖怪是咱拦得住的吗?!”一名稍胖的警员怨气冲天地抱怨着,擦了一把满脸的汗。 “嘘!”较瘦一些的同僚阻止他,小心翼翼道,“你不要脑袋啦!敢在背后议论副长!” 胖警员瞪了瞪眼,压低了声音道:“你别不信啊,最近神神鬼鬼的事不要太多,难道你忘了上个月的乌鸦吃人事情了吗?都说要变天啦!” 瘦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怒道:“你嫌命长是不?!” 忽然只听哐当一声,前头的围墙后头传来一声响动,痩警员警觉地站起来:“什么东西?快去看看!” 胖子一撇嘴:“要去你去我不去。” 瘦子只得自己走去查看。 胖子坐在门口,一阵风吹来,倒是极为凉快,凉快得……甚至有些阴冷,那血红的梨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打折卷儿,好似有生命般一径儿地飘到了胖子的脚下。胖子瞪大了眼,好一阵惊吓,赶紧起身仓皇追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与此同时,无人守卫的庙门口,闪进一道黑影。 一个全身上下穿着黄绿衣裤的人,连头都裹得十分严实,只露出一双眼,他沿着土地公的神像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蹊跷之处。 这里原先已十分破败,自从乡里出了人员失踪的事后,断断续续有百姓前来上香,庙里也稍许拾掇了一番,虽屋舍还是破败,未来得及修缮,但里头还是略微打扫了一番的。 然而,土地爷石像后头并无什么异常。 那人暗自嘀咕:“莫非是骗人的?” 心想难道中计,惶惶间正要走,梁上“喵”地一声,跳下了一只花白的野猫来,落在那石像上,踩了一脚石像的冠,一个角凹了下去。野猫受惊逃走了,而随之咔咔两声,只见石像底座下的一块石板竟然自动移开了,那里果然有一只木头箱子。 第121章 收网捕鱼 “好你个江元同,死了还留着一手!”那人愤愤想着,蹲下去看,见是一只发黑的木头箱子,上头果然有两个锁眼。这箱子纹丝密缝地嵌在石板地里,无法取出来,那人拎了一阵无法,眼里露出怒色,抬起手来,状似要强行打破,然忽然又住了手。 沉思一阵,终是站起身来,爬上石像,按了一下冠上的按钮,那石板又恢复原位。神秘人看了一会,便又如影子一般窜走了。 神助攻花白小野猫从石像上跳下来后,一直跑到庙外破落的墙角边,在一只精致镶金云纹的靴子上蹭了蹭,一双修长优雅的手将它抱了起来。 由于新增了不少警员与蔡家的卫队,这个小乡镇里弥漫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氛。乡长在蔡千辰的建议下,当晚在乡里的教堂小广场上播放一次露天电影,好让全乡神经绷紧的百姓能有所放松。 西式的小教堂是数年前西方传教士建造,有一位牧师在里头长期居住。前头是一个小广场,搭了一个小露台。蔡千辰也不知从哪里捣鼓来一套唱歌的音响话筒,以及一块放映电影的幕布,一架稍显老旧的放映机。 电影这新奇玩意,只有大城市才有。乡民们一听说有电影看了,家家户户都搬着小凳子出来了,小广场一下子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电影放映前,艾薇薇登台唱了一首歌,她原本不屑于干这白费力气还没有回报的事,但碍于是微生玥的建议,也只得应承下来。 一些年轻人对这个大歌星还是知晓几分的,一时间,广场上气氛十分热烈。艾薇薇还是在蔡家卫队的护卫下,才能顺当地来去。每位到广场上的观众,还能领取夏日驱蚊虫贴一副,山中夏日多蚊蝇,十分受用。 艾薇薇唱完歌拎着裙子快步离开了广场,筷子长一段路,这里没有汽车,她便坐驴车。回客栈的路上,她还不停地嫌弃着:“幸亏没有记者拍照,不然得让人笑死,本小姐居然在这种地方唱歌!” “小姐,”坐在一旁的随身丫鬟道,“小姐不是我说你,你也不能事事都依着微生少爷啊。” 艾薇薇白她一眼:“你懂什么,玥哥哥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理由,他不会平白让我唱首歌。” 丫头心疼自家小姐,不禁又道:“小姐,咱能不追着微生少爷跑嘛,俗话说,越容易得到的,男人就越不会珍惜,你看那李小姐,她对微生少爷不冷不热,但是微生少爷偏偏就喜欢这样的,依我看……” “你闭嘴!”艾薇薇一瞪眼,吓得丫头赶紧转过身去。 艾薇薇握着拳头重重锤了一记车座,恨恨自语:“李青蔷,你给我等着,玥哥哥早晚是我的!” 那头教堂广场人头孱动,相比之下,治安所却是冷冷清清,不说被蔡千辰调去护送的一支卫队不在,连寻常的警员们都被放了假,说是缓和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放松一下,所以治安所里就只剩下三名值夜班的警员。 “哎,我真想去听艾薇薇唱歌啊!”警员甲唉声叹气,“这要是在平时,想买票都买不到。” 警员乙泼他冷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警员甲道:“难道你不想去吗,你不是也很喜欢艾薇薇吗?” “那能怎么办?!”警员乙一挑眼,“该是咱的活就是咱的!” “那个……两位大哥,”旁边一个治安所的队员瑟瑟插上话来,“你们若想去尽管去,小的在这里管着就行。” 这人是本地十三名治安队员中的一个,也留下来值夜班。 “你?!”警员乙瞅了他一眼。 “是啊。”治安员笑嘻嘻道,“这里离教堂不远,你们也就去听首歌的时间还能有什么事啊,我一个人也足够了。要是万一有什么事,你们看——” 他伸手一指,治安所外头大院里有一个硕大的铜锣。 “有事我一敲锣,半个乡里都听得见。” 两名警员面面相视一下,警员甲从座椅上起身来,边伸懒腰便说着:“走,咱俩去解个手。”说着冲治安员道,“看什么唱歌,我们就去解个手,你可把门看好了啊。” 治安员点头哈腰的:“您俩尽管慢慢解,慢慢解。” 两名警员急匆匆走了,那治安员随之关上了大门。而一个黑影却从后窗外飘过。 夜半十分,土地庙附近蛙声虫鸣,巨大的梨树笼下漆黑的阴影,显露出几分阴惨惨的意味。 吱呀一声,庙门略微一阵响动,闪入一道黑影,黑影迅疾地闪到了土地爷石像后头。他十分熟练地摸到石像的冠上按了一下,脚下的石板咔嚓嚓一阵响动便推开了,露出那只箱子来。 黑影自怀中一掏,掏出了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来,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只手电筒来照了照箱子的锁眼,对准了便用两把钥匙同时开启。嘎达一下,那锁果然被打开了。 黑衣人内心自是狂喜,将满腔兴奋憋回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只见“噗”地一下,一片白雾迎面冲起来,黑衣人倒是留了个心眼,加之他戴着面罩,遮住了口鼻,他脸一转,避开了这股白雾,待白雾散去,他用手电筒一照,只见箱子里有一张纸,上面似乎写了几个字。 他拿起来一看,差点气炸过去,只见写着:蠢驴。 他尚未丢掉纸条,只见面前一道白光乍起,几乎亮瞎了他的眼,他抬手遮眼,却听一个傲气的女声道:“哎哟反应不错么,竟然躲开了姑奶奶的迷粉。” 又一个柔和的女声道:“我让你不要放的,你看浪费了吧。” 接着一个男声说:“这纸也是浪费。” 另一个男声急切辩驳道:“哪里浪费,这不扰乱他的思路了吗?!” 黑衣人捂着眼,知形迹败露,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想跑,然而脚下才一动,一张大网袭来,重重将他压在地上,他如一只被扣了盖子的王八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来,白光中晃动着几个人影看不分明,他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是谁?!” 第121章 收网捕鱼 “好你个江元同,死了还留着一手!”那人愤愤想着,蹲下去看,见是一只发黑的木头箱子,上头果然有两个锁眼。这箱子纹丝密缝地嵌在石板地里,无法取出来,那人拎了一阵无法,眼里露出怒色,抬起手来,状似要强行打破,然忽然又住了手。 沉思一阵,终是站起身来,爬上石像,按了一下冠上的按钮,那石板又恢复原位。神秘人看了一会,便又如影子一般窜走了。 神助攻花白小野猫从石像上跳下来后,一直跑到庙外破落的墙角边,在一只精致镶金云纹的靴子上蹭了蹭,一双修长优雅的手将它抱了起来。 由于新增了不少警员与蔡家的卫队,这个小乡镇里弥漫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氛。乡长在蔡千辰的建议下,当晚在乡里的教堂小广场上播放一次露天电影,好让全乡神经绷紧的百姓能有所放松。 西式的小教堂是数年前西方传教士建造,有一位牧师在里头长期居住。前头是一个小广场,搭了一个小露台。蔡千辰也不知从哪里捣鼓来一套唱歌的音响话筒,以及一块放映电影的幕布,一架稍显老旧的放映机。 电影这新奇玩意,只有大城市才有。乡民们一听说有电影看了,家家户户都搬着小凳子出来了,小广场一下子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电影放映前,艾薇薇登台唱了一首歌,她原本不屑于干这白费力气还没有回报的事,但碍于是微生玥的建议,也只得应承下来。 一些年轻人对这个大歌星还是知晓几分的,一时间,广场上气氛十分热烈。艾薇薇还是在蔡家卫队的护卫下,才能顺当地来去。每位到广场上的观众,还能领取夏日驱蚊虫贴一副,山中夏日多蚊蝇,十分受用。 艾薇薇唱完歌拎着裙子快步离开了广场,筷子长一段路,这里没有汽车,她便坐驴车。回客栈的路上,她还不停地嫌弃着:“幸亏没有记者拍照,不然得让人笑死,本小姐居然在这种地方唱歌!” “小姐,”坐在一旁的随身丫鬟道,“小姐不是我说你,你也不能事事都依着微生少爷啊。” 艾薇薇白她一眼:“你懂什么,玥哥哥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理由,他不会平白让我唱首歌。” 丫头心疼自家小姐,不禁又道:“小姐,咱能不追着微生少爷跑嘛,俗话说,越容易得到的,男人就越不会珍惜,你看那李小姐,她对微生少爷不冷不热,但是微生少爷偏偏就喜欢这样的,依我看……” “你闭嘴!”艾薇薇一瞪眼,吓得丫头赶紧转过身去。 艾薇薇握着拳头重重锤了一记车座,恨恨自语:“李青蔷,你给我等着,玥哥哥早晚是我的!” 那头教堂广场人头孱动,相比之下,治安所却是冷冷清清,不说被蔡千辰调去护送的一支卫队不在,连寻常的警员们都被放了假,说是缓和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放松一下,所以治安所里就只剩下三名值夜班的警员。 “哎,我真想去听艾薇薇唱歌啊!”警员甲唉声叹气,“这要是在平时,想买票都买不到。” 警员乙泼他冷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警员甲道:“难道你不想去吗,你不是也很喜欢艾薇薇吗?” “那能怎么办?!”警员乙一挑眼,“该是咱的活就是咱的!” “那个……两位大哥,”旁边一个治安所的队员瑟瑟插上话来,“你们若想去尽管去,小的在这里管着就行。” 这人是本地十三名治安队员中的一个,也留下来值夜班。 “你?!”警员乙瞅了他一眼。 “是啊。”治安员笑嘻嘻道,“这里离教堂不远,你们也就去听首歌的时间还能有什么事啊,我一个人也足够了。要是万一有什么事,你们看——” 他伸手一指,治安所外头大院里有一个硕大的铜锣。 “有事我一敲锣,半个乡里都听得见。” 两名警员面面相视一下,警员甲从座椅上起身来,边伸懒腰便说着:“走,咱俩去解个手。”说着冲治安员道,“看什么唱歌,我们就去解个手,你可把门看好了啊。” 治安员点头哈腰的:“您俩尽管慢慢解,慢慢解。” 两名警员急匆匆走了,那治安员随之关上了大门。而一个黑影却从后窗外飘过。 夜半十分,土地庙附近蛙声虫鸣,巨大的梨树笼下漆黑的阴影,显露出几分阴惨惨的意味。 吱呀一声,庙门略微一阵响动,闪入一道黑影,黑影迅疾地闪到了土地爷石像后头。他十分熟练地摸到石像的冠上按了一下,脚下的石板咔嚓嚓一阵响动便推开了,露出那只箱子来。 黑影自怀中一掏,掏出了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来,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只手电筒来照了照箱子的锁眼,对准了便用两把钥匙同时开启。嘎达一下,那锁果然被打开了。 黑衣人内心自是狂喜,将满腔兴奋憋回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只见“噗”地一下,一片白雾迎面冲起来,黑衣人倒是留了个心眼,加之他戴着面罩,遮住了口鼻,他脸一转,避开了这股白雾,待白雾散去,他用手电筒一照,只见箱子里有一张纸,上面似乎写了几个字。 他拿起来一看,差点气炸过去,只见写着:蠢驴。 他尚未丢掉纸条,只见面前一道白光乍起,几乎亮瞎了他的眼,他抬手遮眼,却听一个傲气的女声道:“哎哟反应不错么,竟然躲开了姑奶奶的迷粉。” 又一个柔和的女声道:“我让你不要放的,你看浪费了吧。” 接着一个男声说:“这纸也是浪费。” 另一个男声急切辩驳道:“哪里浪费,这不扰乱他的思路了吗?!” 黑衣人捂着眼,知形迹败露,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想跑,然而脚下才一动,一张大网袭来,重重将他压在地上,他如一只被扣了盖子的王八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来,白光中晃动着几个人影看不分明,他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是谁?!” 第122章 江家少爷 第一个男声道:“赶紧把这探照灯关了,待会儿该把全村的人都引来了,晃得我眼睛都疼,点几根蜡烛不就得了,小题大做。” “你懂什么,”另一个男声不服气道,“抓人是我的专长,这叫在气势上碾压。” 虽说着,还是把这明晃晃的探照灯给关了,一下子暗了下去。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咱们上午才见过的,记性应该没有这么差吧?”那个柔和的女声说着,“江少爷?” 黑衣人浑身一震,几根蜡烛被点燃,烛光摇曳中,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大约有五六个。 青蔷看着地上无法动弹的黑衣人,他的脸裹得十分严实,露出来的眼里既愤怒,又满是不可置信道:“箱子里的账本你们早拿走了是不是?!” 的确是江书宇的声音!跟在后头的裴风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头罩,果然是江书宇。此刻的他,没有了白日里那文弱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凌冽狠辣之息。 蔡千辰吃了一惊:“居然真是你?!” 微生玥啧啧两下,十分鄙夷道:“蠢笨如猪。” 蔡千辰瞪过来:“你说什么?!” 微生玥瞥了一眼:“我说他又不是说你。” 蔡千辰憋着气冷哼一声。 青蔷蹲下来,看了看嵌在石头里的箱子,拔出钥匙,又轻轻跃了一下,按了石像上的机关,见那石板便咔咔地关上了,不禁啧啧称奇道:“微生玥,你做的这个机关倒是不错。” “我出马还有摆不平的事么?”微生玥十分受用,“不过,我又怕这人太笨发现不了机关,还略施小计。” 说着,裴风随身提着得箱子里拎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来,递给微生玥。 微生玥抱在怀里顺了几下毛,小猫喵喵叫了两声,十分乖巧。 江书宇一看,恨得直咬牙:“这猫……” “哪里来的野猫,”林冉冉一脸嫌弃,“你也不怕全是跳蚤。” “不会啊,早让裴风洗过了。”微生玥抚了两下,转手递给青蔷。 青蔷抱过去,小猫抬头看了看,依旧十分顺服。 “还真大言不惭。”蔡千辰不屑一顾。 “那下回你来做机关?”微生玥轻飘飘一句,蔡千辰甩脸不做声,微生玥继续道,“不过这机关还是花了些功夫,你就给我们一个钟头的时间,裴风与樊小哥费了不少力气。裴风,回去有赏。” 后面一些的裴风谦虚不已:“尊主谬赞,多亏您的图纸,还有……”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天奇,“樊兄弟身怀绝技,这么短的时间做出这个箱子。” 天奇表情复杂,看了看裴风,有些赧然。这几日,为这秋凝与裴风走得近吃了不少飞醋,这回他居然在主子面前赞扬自己。 “是啊,属下都这么能干,让我们十分放心。”微生玥看向青蔷,“你不给樊小哥一些奖赏么?” 青蔷看了看微生玥,又看了看天奇,遂道:“行,那就把秋凝赏给天奇吧。” 天奇乐极,赶紧道:“多谢圣主!” 秋凝这会子不在,要不然又是一番忸忸怩怩的炸毛。 “那怎么行,人怎么能当奖赏?再说人家姑娘同意么?”微生玥质疑。 “为什么不行。”青蔷胸有成竹,“又没规定奖赏一定是物品。秋凝那丫头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巴不得快点嫁给天奇。” “真的吗?”天奇两眼放光,“秋凝真这么想?!” 青蔷点点头。 “那……”微生玥插话进来,“我也想要些奖赏可以么?跟天奇一样的就行。” 微生玥眼巴巴瞅着青蔷,似是等待奖赏的小奶狗。 青蔷两颊一红,不知如何回答,蔡千辰分外鄙夷地叫起来:“好哇,你居然跟天奇抢秋凝,真不要脸!” 微生玥额角青筋一跳,正想一眼过去堵住蔡千辰的嘴,林冉冉咋呼道:“好啦,还办不办正事啊,本小姐还想早点回去睡觉呢!” 被落在一旁的江书宇总算插上话来,瞪着眼道:“你们方才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你还没明白?”林冉冉满目厌恶,“就这脑子还给鬼域那厮卖命?告诉你,机关钥匙都是假的!压根就没有什么账本!可能早被你一把火烧了吧。” “什么,假的?”江书宇一脸惊愕,“不可能,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账本的事情?!” 青蔷悠悠道:“猜。” “猜?”江书宇不可置信。 “不错。”青蔷拿着手里的钥匙,“有句话叫,没有大胆的猜想,就做不出伟大的发现。当然猜也并不是全无依据的瞎猜。江元同死前一晚,你是不是同他争执,有人听见你们在提什么账本。” 那晚,女佣初菊在屋外听见他俩在争吵,提及了账本,江书宇走之前,好巧不巧,又让去送羹汤的初菊听见他俩吵架,还是账本。 “而且江元同的胃里有未消化的碎纸片,我后来仔细辨认了,写的是一些款项,应是账本上撕下来的。不过,他为什么要吃掉纸张呢,烧掉不是更好,可能当时情势所迫吧。江少爷你能否给我们解惑?什么账本如此重要?” “哼。”江书宇重重哼了一声,“吃张纸又死不了人,我哪知道他这么快就被人杀了。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也不复杂,只是稍许调查了一下。”青蔷看了看蔡千辰,“据说江少爷是江元同的独子,却并不是夫人亲生,幼年流落在外,十年前才与江元同相认。十年前,与江元同发家的时间好凑巧啊,难道你是江家的福星?” 青蔷顿了顿,江书宇逐渐脸色惨白,青蔷继续道:“江夫人与二姨太皆无子,恐怕,问题出在江元同身上吧。所以,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是不是值得怀疑一下?况且,我们又知道江元同在为鬼域谋事,所以,我大胆地假设了一下,你不过是同为鬼域效力的一员罢了,与江元同只是同僚关系而已。简单设了一个局你就栽了,看来这账本对你的确很重要,而且,的确有些……蠢。” 蔡千辰啧啧两下:“以后家门口的阴谋千万别信,有谁会蠢到在别人家地盘上商量大事呢。” “你!”江书宇气得几乎背过气去。 “行了,无须与这厮多言了,裴风——”微生玥使了个眼色,裴风领了命,走上去,举起手来,江书宇哇哇乱叫:“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第124章 大劫当前 青蔷看着他,看了看周围的一派正色,她垂下眼,指尖婆娑着面前的汤碗,幽幽道:“一个人久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习惯一时改不掉。不过,若是你们不喜欢,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带着十分愧疚的歉意。 看得微生玥心尖一疼,若是旁侧无人,他铁定立马将她搂进怀里,而此时他只能伸手上去握住青蔷的手:“有我在,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 青蔷看着他的眼睛,清蓝如最澄澈的汪洋,这双眼,似乎早已镌刻在她心底某个角落,让她隐约有种刻骨铭心的酸楚。 “我告诉你!”林冉冉一把搂住青蔷的肩膀,将她揽过去,捏住她的脸,故意横起眉道,“你要是再敢瞒着我什么事情,我就和你绝交!” 青蔷吃疼地连连讨饶:“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不到一日,这卧底嫌疑人便露了端倪。只因那人实在太过显眼,居然是治安所的王志,就是那晚与两名警员一道看管假钥匙的治安队员。 蔡千辰一去治安所就发现了这个满脸红包疙瘩的队员,同僚还在调侃他是不是昨晚趴在乡里俏寡妇家门外偷看了一夜,以至于被蚊虫狠叮了一夜。 蔡千辰按兵不动,他知此人定有蹊跷,若是邪印,他们普通人也奈何不了,还打草惊蛇,于是不动声色地回来同青蔷他们说了,青蔷当即让天奇去逮人,微生玥派了裴风一道前去,微生玥原话“免得节外生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裴风扛着一只麻袋回来了,天奇紧随其后。 客栈里早已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裴风将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来,王志的头露了出来,已是昏了过去。 青蔷细细看了看他脸上的脓包,点头:“是银鸡子的毒。” 一盆冷水泼下去,王志悠悠转醒。 审讯过程并不顺利,此人隐藏艰深,十几年前就来了伏虎乡,压根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乡民,不过却是个光棍,大抵邪印也有规矩,怕亲人束了手脚。除却在治安所上工外,日常还进山打猎,这也是大多数乡民业余的活计,无人觉得稀奇。这是秋凝小丫头借着给“自家守寡的婶子”物色良人向客栈老板娘打听得来。 耗了大半日,无论是金印的手段,还是蔡千辰的刑讯,此人咬紧牙关,不露分毫,竟是个鬼域的死士。眼看着束手无策,微生玥终于站出来:“让我来吧。” 青蔷纳罕,却想起杨佩儿那案件里的游欢游乐两姐弟,还有鲶鱼婆与老赌鬼,微生玥的印术,能抽离人的记忆,化虚无缥缈的思绪为可见可现的场景,着实十分玄妙。她想了想,便同意了。 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微生玥便出来了,这回,他并没有如上次那般将记忆凝成烟雾装在瓶子里,而是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类似地图般曲曲折折的路线。 “这是……”青蔷接过来。 “是大宕山内部路线图,不过并不详细,此人并非核心人物,去大宕山里也不过是汇报山外情况,无权深入,咳咳……”微生玥说话间,不自制地咳了几声,他的面色有些难看。 “你怎么了?”青蔷不觉忧心。 微生玥摆摆手,笑笑:“没什么,大抵昨晚着了凉。” 青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一旁的蔡千辰“刷”地抽过图纸,端着几分不屑:“你怎么知道姓王这家伙画的是真的呢,蒙我们怎么办?” “不是他画的,”微生玥眼底疲惫,“是我画的。我回去歇会,头疼。” 青蔷忧心:“那我送你回去。” 若是惯常,他定然十分厚脸皮地欢喜,然此番却拒绝了:“不用了,你还得带领这一群小朋友呢,别浪费了我辛苦得来的地图。” 说罢,转身便走,蔡千辰瞪着眼吼:“你说谁小朋友呢?!”转脸对一旁的林冉冉道,“你看他这德行,我看这里大概数他最小!” 林冉冉有些愣,不吱声,耳边回荡着……小朋友。 “真是个小朋友……”“你还是个小朋友呵……” 当年,叶飞扬总是端着这份老气横秋笑话她“小朋友”,他只当她妹妹,而她不愿做他的小妹妹。林冉冉又陷进叶飞扬的魔怔之中。 金印众人到底没有等来林家的药材解狐莉莉的咒,也还来不及布置周密的计划铲除深藏大宕山的邪印鬼域。只因第四日深夜,村口躺了一个血人,竟然是梁诚,还是半夜被打更的老头发现,大呼小叫地让人来抬去。 青蔷、林冉冉、蔡千辰以及叶舜翕几人匆匆赶到乡医小诊所,微生玥身体不适,没有过来。 诊所里聚集着几个人,乡医,打更的老头,以及焦急万分的夏乡长。 夏乡长惶急地迎上来:“李小姐,阿诚这孩子昏迷前只说要找李小姐,我们只好找您来了!” 医生已经粗略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势,只见梁诚躺在木板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医生剪下来丢在一旁的衣裤,简直被血染透了。 他紧闭着眼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似乎随时都会断气。乡医一脸惆怅地摇了摇头道:“骨头断了七八处,失血太多,恐怕……” 林冉冉大步上前去查看伤势。青蔷问夏乡长:“他还说什么了么?” 夏乡长摇了摇头,更夫倒是插上话来:“有,他还说了一句,莉莉有难,不过,咱们乡里没有叫莉莉的姑娘啊。” 青蔷心中一震,与叶舜翕蔡千辰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一下随侍的天奇,天奇立马会意,向夏乡长道:“夏乡长,诸位可否随我到外面谈谈具体情况,也好让我家主子医治。” 夏乡长等人也便出门去了。 门一关,蔡千辰憋不住地跺脚:“梁诚伤成这样,该不会出大事了吧!那狐狸会不会……” 他不敢说下去。 青蔷抿了抿唇,定了主意:“冉冉,你尽力给我保住梁诚的命。” 第125章 夜探敌营 “你干嘛?!”林冉冉一皱眉,“你不会要去救人吧?太危险了!什么情况都还不了解,起码得等这小子醒过来啊。” “看梁诚的伤,就怕我们能等,莉莉等不了。”青蔷转身就要走。 林冉冉紧跟着站起来:“那我也去!” 青蔷拒绝了:“别,你留在这里看着梁诚。再说,你是这里除了我以外印力最强的,若他们调虎离山突袭这里,你知道怎么通知我。千宸,你也留下,帮冉冉。” “怎么又让我留下啊,林……”蔡千辰瞅了一眼林冉冉,林冉冉瞪着他,只得生生把“阿姨”两字咽了下去,不情愿地嚅嗫,“行吧。” 青蔷又看了眼叶舜翕,正欲开口,叶舜翕自顾转身,幽幽道:“我去准备一下。” 青蔷无奈,只得随他。 林冉冉又道:“你不叫上微生吗,他似乎挺厉害,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青蔷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他这两日似乎身体抱恙,就让他歇着吧。舜翕……” 她转脸,看向惯常默不作声的叶舜翕,叶舜翕看了她一眼,幽幽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青蔷迟疑了一下,想起微生玥的话,他们总要自己面对磨难,你不能护着他们一辈子。诚然,她虽是护得了他们一辈子,但雏鸟终要长大,她也不能随时随地撑开庇护他们的羽翼。叶舜翕,真的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害怕打雷,拖着纯熙一起跑她房间睡的小男孩了。 她叹了口气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如是,林冉冉与蔡千辰留在了医馆里,青蔷带着叶舜翕、樊天奇,加上死活要跟去的秋凝,连客栈都没有回,便直接去了小林山。 而微生玥那一边,却出奇地没有动静。 微生玥的随身近侍裴风站在房门外,呈现警戒的姿态。 “神尊,殿下他们进山去了。”侍立在一旁,一脸忧心忡忡的,是微生浮鸣。他在夜半时分悄然而来,恰好在青蔷他们去医馆之时,故而无人发觉。 他看着面前浑身散发出阵阵寒气的男子,正是微生玥。他团坐在床上,紧闭着眼,周身冒出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气,他的整个房间,都已结上了霜花,而他自己,一片白霜覆盖。也就是浮鸣,若是他人,便以为这是一尊精雕细琢的冰雕,只因岿然不动,甚至,连呼吸都闻不到半分。 浮鸣若不是结着界,大约也如这房内的植株般,冻成冰雕了。 听得殿下二字,微生玥缀满霜花的眉梢一颤,一丝气息自他鼻下溢出,他终于顺了一口气出来,浑身的冰寒也渐渐退去,连房间的冰霜都开始融化蒸发。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一切又恢复如常。 微生玥从冰雕的姿态中苏醒过来,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睁开眼的霎那,瞳仁蓝得光芒凌凌,很快熄灭如常。他伸腿下床来,浮鸣见状急忙去搀扶,不免有些碎碎念的心酸:“尊主,属下说句您不爱听的,殿下这冰噬症年年都发作,她大约习惯了,您何必挪到自己身上来,再受这份苦呢。” 果然,微生玥掀了掀眼皮,浮鸣见状低头不说话了,微生玥吁了一口气:“既然我已在她身边,又怎能让她再受半分苦楚。况且,近几十年来,困在天嶷的暗之息日渐苏醒,蔷儿与天嶷血脉相连,她承受的痛楚也愈发深重了。” 浮鸣黯然惆怅一番道:“殿下去大宕山了,我们需要一道前往么?” “不必了。”微生玥转脸看向窗外,目光沉入夜色中,“鬼域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只有她自己解决了,她心里的伤才能好一些,没有冰噬症的困扰,解决鬼域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浮鸣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要事:“对了,属下已经有一段香的消息了!” 青蔷一行人首先自是去了小林山。梁诚昏死过去,他只说莉莉有难,定然与鬼域有关。小林山一片安详,并不见厮杀涂炭之状,众人熟门熟路,进了大槐树的结界之中,发现其中的结界都还完好无损,不见有人强行破界的痕迹。天奇与秋凝轮番喊了几声“莉莉”,没有动静。 正当众人思虑之时,小狐狸阿蛮窜了出来,一下就爬上了天奇的肩膀,惊恐万状地叽叽喳喳着。见它如此,虽是无人懂狐狸语,却也猜出了七八分。 天奇问道:“阿蛮,莉莉是不是被鬼域抓走了!” 小狐狸头点得跟筛子一般。 青蔷飞身如梭,其余三人也紧随其后。 鬼域在大宕山,只是听狐莉莉所说,并且奸细王志的暴露也进一步印证了此事,只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周全的打算进击大宕山,双方似乎都暗自在卯着劲,不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而他们今晚的举动,是在敲山震虎,还是打凤牢龙? 他们此去大宕山,必然有中计的风险,然而青蔷心底终究是埋着一股怨气,对于叶飞扬的死,对于近在咫尺的仇敌,这不光光是林冉冉无法释怀的事。 大宕山脚阴冷黑森,先前蔡千辰粗略打探过,加之这几日在伏虎乡里的所闻,便有一些底,只是据说闹鬼传说之后,有许多年无人敢去了,如今山里如何,乡民无人知晓。幸好,微生玥给了一张大宕山内部的图纸,虽说不完整,总比一无所知强。 青蔷自是来去如风,悄无声息,手下三人也不差,毕竟都是她的贴身之人。四道飞影掠至山腰之时,青蔷忽然停下来,叶舜翕问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青蔷乜了一下眼。 秋凝条件反射要往后看,被天奇小声阻止了。 青蔷施了个幻术,掩了四人身形。 果见一道风在附近停住,显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只是天黑,不甚分明。 青蔷向天奇点了点头,天奇一颔首,人影没入黑夜里。那晃动人影处簌簌一声,夹杂着一声戛然而止的细微惊呼,青蔷即刻皱了眉,来了个添乱的。 果见眼前一动,天奇扣着那人近前来,那人被反扣着胳膊,就着云层里的月光,看清了她的模样,是艾薇薇。 她瞪大着眼,嘴巴却是分外不优雅地张着,眼里愤恨的光似要把人刺穿。 “你卸了她下巴?”秋凝看着艾薇薇这副模样,想笑又憋着,“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天奇顿觉委屈:“一看她就要大叫,我只能卸了她下巴。” 第126章 鬼域罗刹 “这是邪印的地盘,你可知分寸?”青蔷已不见了白日里的随和温淡,冷冷看着艾薇薇。 艾薇薇没见过她这样凌冽的表情,一时有些悚然,木然点了点头。 青蔷看了一眼天奇,天奇伸手托了一下艾薇薇的下巴,艾薇薇“呀”了一声,只觉下巴一下子利索了,刚想骂人,一见青蔷那冰冷的目光,只得憋回去,狠狠锤了天奇两拳,咬牙压低声音骂道:“去死!” 秋凝上前一把推开艾薇薇,把天奇拉回来,瞪着艾薇薇:“谁许你打他了!” “你们联手欺负我……”艾薇薇直跺脚,“我明天要告诉玥哥哥!” “你来干什么?算了,我不想知道。”青蔷不耐烦道,“你赶紧现在就去,我们有要紧事。” 艾薇薇一昂首:“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青蔷白了她一眼,转头对其他人道:“我们走。” 秋凝补瞪了一眼:“跟着我们是小狗!” “你……”还没等艾薇薇回嘴,他几人早已窜远,艾薇薇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黑夜深山,虫鸣幽幽,加上几声猫头鹰的哀鸣,显得格外凄恻阴森,艾薇薇抱着胳膊瑟瑟抖了抖,全然没记住秋凝的那句“跟着我们是小狗”,匆匆跟了上去。 越深入大宕山,便隐约能听见一些凄厉嘶鸣和人员繁杂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稀薄的血腥气。几人循着声响去,及至来到一处山坳旁,见得一些微弱的亮光,只见山坳处有一座石门,门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门外站了三个人,两名守卫警戒着,身上都背着几柄长刀,手里还各自握着一把长枪。有一些人正推着装着木头箱子的小车进进出出。箱子之中,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吟。另一人则在检视这些进门的人员。 其中,有一个出门的人,正推着一辆装了一只箩筐的小车出来,谁知小车颠了一下,那箩筐一歪倾倒了下来,哗啦啦,倒出了一筐的死鸟,皆是白鸽。那人匆忙停了推车去捡,门口的守卫只看着也不帮忙。 青蔷、叶舜翕、天奇与秋凝看了一番,便有了主意。 车轮子咕噜咕噜,又有两人推着两辆小车过来,靠近门口时,那名侍卫照例拦下来,冷着面道:“打开看看!” 那推车的小哥俯脸低头低低应了一声,笨拙地打开了箱子顶上的盖子。只见箱子里猛地窜出一个黑影,凶狠地一把抓花了凑上去检查那人的脸。检查那人惨叫了一声,推车的小哥眼疾手快扑上去抓了那东西,原来是一只狐狸,正龇牙咧嘴,他丢进箱子里,赶紧盖上箱子盖。 那检查之人捂着脸上的血痕气急败坏骂道:“给老子打开,老子要扒了这畜生的皮!” “哎大哥,别别,”推车小哥陪笑道,“小林山附近抓的,稀罕,上头有用。” 那人一听,咬牙切齿重重哼了一声,转到后面要看第二只梢大一些的箱子,站在箱前的人却是不做声。检查人刚要发火,第一辆车的小哥赶忙转过来道:“一个窝的狐狸,都十分凶狠,别又抓了大哥的脸就不好了。” 那人果然愣了愣,摸着脸,推车小哥摸出几个银元,偷偷塞进他手里俏声道:“小弟疏忽,给大哥出点药钱。” 那人掂了掂银元,看了看后头的同僚没有发现,便塞进了衣兜里,一挥手道:“赶紧进去,别堵着门!” “好好好!”前头小哥点头哈腰,急急推了车,又压着嗓子冲后头推车的人说了一句:“快走!” 两辆装着箱子的小车咕噜噜地被推了进去。 门开得不大,然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有数条不同的岔道,内部人员都形色匆匆。两个推车的人随着前头人员进去走了一段路,找个时机寻了个稍隐秘的角落,把车停下来,各自掀开了箱子上的盖子,一只箱子里探头探脑出来的是先前抓人的狐狸,另一只里,正是青蔷与秋凝。这两辆小推车,是他们劫了出山倾倒动物尸体的推车。 几人弃了车,躲在堆叠的货物后头,观察情况。青蔷掏出微生玥给的地图摊开,三人凑上去,就这周围微弱的小灯看着。 “看,我们应该在这里。”天奇指指地图上一处所在,“我们进来拐了四道弯,左转右转右转左转,应该就是这里了。” “嗯。”青蔷点点头,“如果地图不错,那我们前方应该就是这个‘放血窟’,再右边是‘储存窟’。”她点了点地图上这两个地点。 叶舜翕道:“抓了狐莉莉来放血,未免大材小用吧。” 青蔷道:“不错,莉莉应该不在这两处。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天奇,你和秋凝到这两个地方去看看,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我们寡不敌众。” 秋凝应下,又忙道:“那你们去哪?” 青蔷看了看地图:“我和舜翕去这里。” 那里画着一处门,后头写了一个“未知”。 艾薇薇已经是第二次被抓做人质,并且这次是在青蔷面前,这简直是她人生之中的奇耻大辱。她只记得她施了些术放到了门口的守卫,一进门,便失去了知觉,醒来就在这个大铁笼之内。 她被关的这只铁笼子,竟让她使不出分毫的印术来,实在诡异。而她的身旁,趴着一只白色的狐狸,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奄奄一息。笼子外头,居高临下坐在黑铁大宽椅上的,是一个穿着宽大棕色罩衣的老头,那老头长得十分丑陋,面目狰狞,一脸刀疤,一只眼带着黑色的眼罩,一手握着一柄三叉戟,在周遭火光的映衬下粼粼闪光,而另一只袖管却是空荡荡地垂着。 整个石室让一群邪印徒层层围了起来,站在中央的,正是李青蔷叶舜翕他们几人。李青蔷见她醒过来,似乎松了口气,又皱了眉。 “臭老头,你背后偷袭,卑鄙无耻,有本事放我出来,本小姐非把你这破山洞给拆了!”艾薇薇这尖牙利齿的性子丝毫不弱,纵然被囚,嘴上依旧不肯屈服。 那老头斜着眼一瞥,那黑色的笼子黑光涌动,艾薇薇没有防备浑身揪疼,猛地蹲坐到地上,她到底是从小修习印术的金印派之人,除却叫了一声后,便是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等我出来非宰了你!” 同时受牵连的,还有同在笼中的白狐莉莉,它痛苦地整个蜷缩起来,浑身发抖。 青蔷捏紧了拳头,秋凝已急得踏上前去,被青蔷握住了手,青蔷弱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秋凝欲言又止。她对艾薇薇倒是没这么多怜悯,只是莫名对狐莉莉有好感。大约女孩都是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况且狐莉莉把金蟾给了他们,她便不自觉地甚是感激。 不过老头倒是停了手,笼子不闪光了,艾薇薇与白狐明显缓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老头笑得十分奸邪,阴阳怪气道,“金印圣女,十八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青蔷眼底擎着一抹暗黑,却是不动声色:“是啊,可是你怎么老成这副样子了,鬼域?” 鬼域罗刹未料她出言嘲讽,顿时呛住,也哼了一声:“是啊,吾等不过区区凡人,哪能与圣女您相提并论。” 第127章 魔笼枷锁 “魇龙沉寂了这么些年,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是么?白灵剂,你们鬼域一支的秘药,”青蔷盯着鬼域的那一双浑浊老眼,“你家主子还留着你这条命,恐怕也只是因为你还有这点价值罢了。” “不愧是圣女,连这也知晓。”鬼域也是老谋深算之人,并不因青蔷的这番话所动,不屑笑了一声,“还有价值能让我主利用,老朽我深感荣幸啊。” 鬼域老头身体往前倾了些,眯着眼细细看了看,啧啧两声道:“不愧是金印圣女,老朽从前还不大相信传言,我主尚且无法做到的事情,怎还会有他人达成,看来果真如此,你果真是长生……” 说时迟那时快,青蔷的手心猛地窜出一根金鞭,如游龙般向着四周飞旋击打开去,一瞬间就撂倒了一圈离他们最近的邪印徒,一时间哀嚎四起,连鬼域老头都被她的突然袭击震慑住了,一时噎住了话头。 青蔷收回金鞭,眼里冷如数九寒天,蔑然一哼,“有一样你倒是没变。” “什……什么?”鬼域有些磕磕巴巴。 “废话太多!”青蔷一跃而起,挥着金鞭如光剑般直冲鬼域而去。 鬼域到底是昔日十二罗刹中的佼佼者,虽是淬不及防,然依旧身手矫健,举起三叉戟,一番挥舞,将青蔷的金鞭缠绕在三叉之上,挡住了青蔷的攻击。 而与此同时,围堵的邪印徒也一齐冲向了叶舜翕三人,叶舜翕往身后一抽,两手舞得风声飒飒,电光石火间已打到了两名冲上来的邪印徒,待他站定,才叫人看清他两手各执一截短棍,中间由铁索相连,竟是一副双截棍! 他虽然平日会随身带枪,自家有军工厂,任凭哪种枪械都有,但是面对邪印,枪的作用不大,厉害的大印随便结个界就能挡住子弹,并不畏惧枪械,双方较量的是印力。他最顺手的冷兵器,便是双截棍。 秋凝是一把软剑,天奇是随身的两柄短刀,加之印力加持,一时间整个石室刀光剑影,混乱不堪。 青蔷与鬼域,一道金光,一道黑光,缠打在一处,青蔷有所顾忌,并未使了全力,只是鬼域倒已气喘吁吁,勉强应付接招。 青蔷暗自狐疑,这老头以前似乎更厉害些,莫非长了年岁,体力不支了?没有道理啊,印力随着年月的修习,会弥补体力上的不足,况且鬼域如今年约六十出头,实属不是十分年老,印力精深的金印徒,逾百岁也不是难事。只是邪印徒有些奇怪,她鲜少见到十分长寿之人,似乎精深的罗刹王到了一定的年岁便销声匿迹了,由青壮年之人取代。她很久以前是以为邪印力恶毒,损耗人体,不似金印力那般延年益寿,直到她结识了一个弃暗投明的邪印徒,如今已有九十余岁,已至耄耋之年,看样子,再活个二三十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眼见被青蔷逼得步步落败,鬼域脚步踉跄地将三叉戟猛地杵在地面之上,举起手来大喝一声:“你就不顾这两个的性命了吗?!” 说罢手掌一收,笼子又黑光弥漫,那些黑光渗入艾薇薇与狐莉莉的身体里,使她二人如浑身钢针挫骨,皆是痛得倒在地上。 见这情状,青蔷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鬼域大笑道:“这只玄墨笼,用我的血印打造而成,不管多厉害的金印,只要在这个笼子里,就别想动用半分印力,更会尝到剔骨剜肉的痛!” 青蔷捏紧了手里的金鞭,金鞭的光越发亮了些。 “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域一脸奸邪,“若是杀了我,我这玄墨笼将会湮灭,但是会吞噬掉一切笼中之物!” 见青蔷果然有所顾虑,鬼域不禁洋洋得意:“我主说得果然没错,心慈手软向来是你的短板。” 青蔷看着笼子里痛苦得缩成一团的艾薇薇与狐莉莉,眉心深皱,血印咒,难怪这鬼域的身体眼见弱了不少。 邪印的血印咒,的确不可杀了咒主,要救这咒笼中人,需以金印血祭咒笼,相当于一命抵一命。若让她为了救艾薇薇与狐莉莉,而去牺牲一个金印之人的性命,又如何抉择,况且这里的金印只有她、叶舜翕,秋凝和天奇,说起重要性,谁都在艾薇薇与狐莉莉之上。她自己呢,不说值不值得,单就能否血祭也不确定,毕竟,她的身体里,有着令她自己都难以理解和胆战心惊的力量,阻止着她的老去,和……死亡。 “莉莉!”就在场面胶着之际,一声大喝,穿透混乱的战场,直叫众人一惊,具是循声看去。青蔷闻声也吃了一惊,转身看去,竟是梁诚! 只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支撑着浑身颤抖的身体,脸色煞白,气喘吁吁,脸上表情既愤怒又担忧。 紧接着,他的身后砰砰两声,两个邪印徒被踹了进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紧随其后的是一脸气急败坏的林冉冉。 “冉冉,你们怎么来了?!”青蔷脱口而出。 “问这小子啊!我哪里拦得住,趁我一不注意就溜了出来!”林冉冉甩了梁诚一眼,梁诚入山有如回家,虽身负重伤,却也不是林冉冉他们这些外来客能追得上的,等她追上之时,已到了大宕山的地界了,她本就私心要来帮青蔷,索性就同他一道杀进来了。 梁诚并不在意,他一眼就见到了被关在黑笼中的狐莉莉,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只是双手一碰到那笼子,仿似被电击中般,瞬间就弹开了,摔在地上,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狐狸忍着剧痛,在笼子里悲戚地尖叫了一声。 梁诚擦了擦嘴,从地上撑起来,看着笼子发出的黑光以及鬼域那明显在施咒的阵仗,他咬紧牙关,抡着铁棍便大叫道:“你这个恶魔,受死吧!” 堪堪到鬼域面前,棍子却被人一把握住了,他转眼一看,竟是青蔷! “不能杀他。”青蔷言简意赅,“他死了,笼子里的人也得死。” 第128章 尘埃落定 鬼域仿佛看到了他们的软肋,越发猖狂地冲着仍在与邪印徒们打斗的叶舜翕三人道:“全部给我停手!否则,本座现在就捏死他们!” 说着,增了几分印力,笼子又闪过一阵光芒,黑光越加深浓了些,笼中的艾薇薇与狐莉莉忍受不住,皆是抱着头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痛苦闷哼声。 青蔷心中焦灼,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若显得越发担忧,这鬼域定然愈加得寸进尺。 混战中的金印三人果然停了手,纷纷退到青蔷周围来,更多的邪印徒从外面冲了进来,似乎彻底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鬼域洋洋得意,松了加持在笼子上的印力,玄墨笼里的一人一狐这才稍稍缓过劲来。狐莉莉勉强将头抬起来,看着笼子外头快要崩溃的梁诚,喉咙里溢出一个声音:“阿诚……” 梁诚整个人蹦起来,冲到笼子边,却又不敢触碰,只能惊慌失措道:“莉莉,莉莉,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狐莉莉挤出一个笑,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心满意足的波澜,摇摇头缓声道:“我活得够久了。你一定杀了这个魔头,否则,更多的生灵会死在他手里……”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一定要救你出去!”梁诚情急之下双手再次去抓笼子,如之前那般,他又背巨大的邪印力振飞出去,几乎摔得起不了身。 离得近的天奇匆匆去将他扶起来。 “阿诚——”狐莉莉眼睛要滴出血来,她定定看了梁诚一番,闭上眼似是狠绝了心,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而看向青蔷,声音虽轻细,却十分清晰,“杀了魔头,为民除害。” 说完,她眼一闭,自她额头飘出一团金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甚,如一团烈日,直叫人睁不开眼,随后骤然炸裂,待光芒湮灭,那笼子竟然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白狐莉莉,如白雪消融般,无影无踪。 而鬼域也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翻在地,靠着墙面嘴角一丝血迹。 青蔷双手微微发抖,狐莉莉用自己全部的印元从笼子里血祭了自己的生命,打破了这只笼子。她是狐狸,却拥有着一颗比世间无数人类更加剔透的玲珑心。 “莉莉!”梁诚撕心裂肺地大吼,绝望得双眼血红,随后爬起来直向鬼域攻去,任天奇一时竟拉不住他。 鬼域终究是罗刹王,在青蔷手下败退,但是对于一般的金印仍是绰绰有余方才玄墨笼被打破,他遭了一些反噬创伤,不过好处便是,他分出去的那部分印力,又重新回来一些。他猛地挥起三叉戟,正面一刺,扑上来的梁诚正撞在刀刃之上,瞬间被穿透了胸膛。 青蔷想要上前相助,却也来不及了,她也没料到鬼域恢复得如此之快,眼睁睁看着梁诚在她面前殒命。 鬼域将三叉戟一甩,梁诚摔在地面上,胸膛鲜血汩汩而出,青蔷以及林冉冉都冲上去,林冉冉按住他的胸口,大骂着:“你这臭小子,要死早说啊!费我这么多药,你不许死听见没!” 青蔷看着他胸膛上的血窟窿,忽然有些眩晕,这个场面太熟悉了。 她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为梁诚灌输些印力,希望伤口能复原一些。 但是梁诚伤得太严重,之前就已浑身是伤,如今更是无力回天,他嘴里的血不断涌出来,眼睛开始耷拉起来。 他似乎用尽了仅存的力气,抓住青蔷的胳膊,断断续续道:“我、我要去找莉莉了,杀了魔头、为、为我们报……仇……” 话完,手如落叶坠地,再没了声息。 青蔷看着手臂上留下的血印,胸膛里巨浪翻涌,被她压抑了十八年的黑暗,如浓云翻墨般升腾而起。 从笼子里脱身的艾薇薇,跌跌撞撞凑到了青蔷他们的近旁。她在笼内受了一番折磨,如今没了那股傲气,心想着在青蔷他们身边自然更安全些。 鬼域在那头看得十分得意,大抵是玄墨笼碎裂之后回来的印力,让他平生了几分目中无人的骄矜,也将他主子曾告诫过的“千万别小看了青蔷”的话抛掷脑后,毕竟,方才他失了半数印力的情况下,也能与青蔷打个平手的,如今印力恢复,虽反噬有些伤,确也无甚咬紧,于是便有了一下这番话,送他上了不归路。 他道:“这情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啊。哦,我想起来了,十八年前,百鸟寨。嘿嘿,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当官的,他的手下好像叫他什么来着,对了,叶参谋。那小子可真是硬骨头,被我打断了全身骨头也愣是不吭一声,不过他的印力的确不错,还是我用这柄我家神座赐予的妄魔戟,将他的胸膛刺成了蜂窝才解决了他,想起来,还有点可惜呢,啧啧……我还听说他还是你的老相好吧,看来你连你的相好都护不住,也不怎么样么?跟你处在一道的人,都没个好下场,也不知你是圣女呢,还是灾星啊!” 青蔷忽然站起来,叫了一声:“艾薇薇……” 艾薇薇惊了惊,愣愣应了声:“啊?” 青蔷低着头,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是声音平静得带着黑色的诡异:“你不是问我怎么当上得金印圣女么?” 艾薇薇一时有些茫然。 “现在你好好看着,我是凭什么当上这金印四大家、十七宗的圣女!”青蔷话毕,手臂猛地一挥,金光喷薄,似浓稠窒息的黑夜里炸裂出一道吞噬一切的光亮,叫人无端端地觉得血脉喷张。 一双手盖住艾薇薇的眼睛,林冉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姑娘还是别见太多血腥场面的好。” 大宕山在那一晚崩塌了,山石翻滚,烟尘遮天,将附近的山林染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土,这层灰土直到七八日后的大雨冲刷,才淡化了一些痕迹。有人在那夜看到了山中金光熠熠,恍若游龙,便有了地龙升天的传说;又有人听见山里鬼哭狼嚎的惨叫,添加了一份雷公劈妖的轶事。 伏虎乡最初失踪的五人,依旧不见踪影,许是发现了什么,早让鬼域毁尸灭迹了。而交代是一定要给一个的,而大宕山中被折磨而死的几只白虎与一条白蛇,也便权且让蔡千辰等人拿来当作掩人耳目的幌子了,毕竟鬼域一伙人已被连锅端掉,民心需要安抚。 活着的一些动物,在青蔷除掉鬼域,毁掉大宕山之前,让蔡千辰派人连夜搬了出去,尤其是有十多个白童,也就是身患白化病的孩子,安排了专列,送去了平陵,四大家自会安排妥当。 青蔷打算在伏虎乡再待两日,稍事休整。毕竟,与鬼域一战,众人皆是颇耗体力心力,尤其是狐莉莉与梁诚的死,让不少人戚戚唏嘘,也让她反思,若是未将金蟾取走,狐莉莉是否不会遭此大劫。 微生玥没有出面安排什么,青蔷知他这两日似乎偶感风寒,脸色苍白,常常咳嗽,可不让她近看,只把她推到门外,理由是她应去办更要紧的事情。可是他这样的人,印力艰深,怎让一个风寒困了数日。 微生玥已让浮鸣回去与四大家一道处理鬼域的残部,及至傍晚不见青蔷,回到房里时,一片绿叶从窗内缓缓飞入,他伸手去接,绿叶落在他掌心之中,他摊开一看,上头有一行字: 戌时二刻,后山眠亭一会。 第129章 星河迢迢 下玄月孤寂地挂在半空,几缕浮云悠悠飘荡,月光在云层中穿梭,斑斑驳驳,不甚明朗。 这处山腰的小凉亭,名曰:眠。原本漆黑无光,此时挂着一盏青蔷带上来的昏黄小马灯,引得数只飞蛾在周遭徘徊翻飞,更有甚者,从上盖的缝隙处飞进灯罩之中,被灼热的火焰焚烧而亡。痴傻的飞蛾,若知结局将会身死,还会如此不顾一切扑进光芒之中么? 青蔷怔怔地看着,脚步伴着细微的铃铛声响起,一个人影步入亭中,她转头看去,只见微生玥手持折扇,那折扇柄上还挂着她曾送于他的小铜铃。 昏黄的光将他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橙黄,他脸上的笑意便如这暖光一般,直沁入人的五脏六腑,暖入骨骼血脉。 青蔷的心脏很痛。 “怎么选这么一个地方,大晚上的,你不怕蚊虫咬吗?”他佯装皱眉埋怨,忽然又道,“啊,我懂了,僻静点好,山下碍眼的闲杂人等实在太多,我也不喜欢。” 说着,他张开手臂,想过来抱她。 青蔷仓皇地退后一步,错开视线,避开他的拥抱,也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了?”微生玥微诧,转身四下看了看,“没人啊,不好意思啦?” 说着笑嘻嘻地去拉她的手。 青蔷却是匆忙挣开了。 微生玥一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蔷儿,我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你可别不理我啊。” 青蔷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闭上眼睛:“微生玥,我们以后别再见了。” 说完,她脑际轰鸣,三魂离了七魄般,快要无法呼吸。 微生玥愣了两秒,噗呲一声笑出来:“怎么,这是什么时新的考验吗?谁给你出的馊主意,林冉冉?” “微生玥!”青蔷转过身来,直直望进他的眼里,坚决如铁,“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她怕再多犹豫一秒,自己就决绝不下心来。 微生玥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着青蔷的眼睛,认真而决绝,口吻并不似开玩笑,依她的秉性,也断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开玩笑,他一时有些语塞,不知如何是好,向来睥睨万物的微生家主,执掌乾坤的光之神明,此时竟不知所措地结结巴巴起来:“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判人死罪,也得给个明确的罪名吧。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是我哪里做错了?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不,”青蔷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有些吓到了,她竭力压下心中的悲凉,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你很好,你没有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完美的男子。” 他是那样俊彩神驰风华绝代的男子,是她两千年的生命中,见过的最不真实,最飘渺似神的男子。 “既然如此,你的决定从何而来?还是……”微生玥顿了一下,醒悟过来,“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李湛微?没关系,我不介意,你可以永远将他放在心里,可是不要将我拒之门外好吗?我……” “可是我介意!”青蔷打断他的话,看向一脸震惊的微生玥,缓缓道,“我介意……” “是啊,我放不下他。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他,和你开始新的生活。” 微生玥一阵见血:“那就开始啊!我说了你放不下也没关系,别离开我。除非……你不爱我了。” 他几乎带着央求。 青蔷视线模糊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微生玥,不是这样的。经历过白狐幻境,我才知道,我那么地深爱着李湛微,可是,我又会常常想起你。你知道吗,你和李湛微真的很像很像,我应该也是爱你的。” 微生玥苦笑:“既然爱,又为什么不要我。” 青蔷低下头,一滴泪落下来:“不是不要你,是我配不上你。我在幻境的那一个月,每天每夜地思考,出来之后,又每天都在思考,直到昨日,看到梁诚为了白狐一道死去,我才恍然大悟。爱上了,眼里定然是再也容不下旁人,定然生死相随。” “可是我呢,我一样都做不到。我爱着李湛微,却也能爱上你。还有你曾问我,是不是对叶飞扬有意,我可以回答你,是!这是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情,我没有接受他,却情愿担着叶夫人的名,为他守了十八年的灵。李湛微死了,叶飞扬死了,我却一直苟延残喘在这世间,甚至不能同他们一道走上黄泉之路。我一个如此三心两意轻浮无端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你对我这般好呢。” “蔷儿,这是人之常情,况且故人已逝,我相信他们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就像如果我死了,我也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活下去,而不是自怨自艾。你不要这样贬低自己,我说了我不介意!”微生玥切切上前一步,想将她搂进怀里,她泪流满面,将自己想得如此不堪,每一字每一句便是剑刃扎在他心上。 青蔷一把将他推开,声音绝望而悲凉,继续道:“我昨晚想了一整夜,我以为是我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后来我想明白了。实际上,我可能谁都不爱,我可能爱的只是你们身上那样的腔调、气度和风姿,若是再有出现相似的人,我或许也会如此爱上。我可能……爱的只是我自己。对你来说,这不公平。我自己都觉得自私自利到恶心的我,还有什么资格与你在一起呢。” “我不许你这么说你自己!”微生玥从来没有这么凛然急躁,他对青蔷,甚至都不舍得大声说一句话,可是如今,他的蔷儿却把她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这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你不是那样的人,李湛微和叶飞扬都是……” 都是他啊! 青蔷至始至终爱的,都只是一个他! 他几乎脱口而出,然而电光石火间,看到青蔷瞪大的眼,他的半截话生生被砍断。他不能说,这件事,一个豁口都不可以有,他绝不能让青蔷有一点点的闪失。他寻了万千宇宙与星球,总算寻得一个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体,能与她的魂息完美融合。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又没有阿缪莎之盘,这区区人类之躯,在缪拉光之息的力量下简直就是云烟,届时不说光之息会散逸入宇宙,连她的魂息也将难以保存,将会化作宇宙间飘荡的尘埃。 他本应高兴的,因为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青蔷总是会爱上他,纵然是失去了女神之躯,只余魂息,对他的爱也烙印在她魂息之中,重生亦不忘却,爱上他的每一个散影。可是这份爱,如今却成了她否定自己,怀疑自己,甚至藐视自己的原因,他该如何是好。 第130章 入骨情毒 阿缪莎之盘,阿缪莎之盘!愚蠢的李湛微,愚蠢的他自己,当初为何将阿缪莎之盘劈裂分藏,如今连自己也找不到。若是有阿缪莎之盘,蔷儿体内的光之息便可牵引而出,再也不必承受封印带来的记忆反噬折磨。她会知道他的身份,记起他们所有的过往,在天嶷,甚至在缪拉。她就会知道,他已等了她——足足一千万星芒的时光…… 为了她,扭转时空的光门他都放弃了,只为找回唯一的那个她! 如今,她把自己这份倾注在不同身体却是同一个灵魂的他身上的感情,理解为自私轻浮,甚至否定在全缪拉都是最完美的女神——她自己。 让他心如刀割! 青蔷泪眼朦胧,见微生玥没有继续说下去,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是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你这样好的人,以后会遇到一个更好的女子,爱你懂你,与你白头偕老,与你经历所有的时光。” 微生玥怆然欲泣,咬着牙哽咽道:“我不要更好的女子,也没有更好的女子,我要的,只有一个你。” 青蔷舍不得看着向来霁月清风的微生玥如今满脸的伤心欲绝,她转过身去,幽幽说着:“我不想对你如此不公平,你会忘了我的,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去,心痛得剜心蚀骨,全身发抖,寒冷入了骨髓。为什么她会那么难过,以为深爱的是李湛微,如今与微生玥分离竟是那么心痛。不管多痛,也必须让他离开,鬼域说得没错,和她在一起的男子,都死在魇龙和他党羽的手下,她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她怎能让微生玥也陷入这样的劫难之中。 身后传来微生玥落寞声音如银河坠落星光陨灭:“你只怕对我不公平,可曾想过这么做,才是对我最大的不公平。” 青蔷握紧的拳头,指甲嵌入了手心,血滴下来,落在山路上,石板上瞬间盛开了一路的繁花。周遭忽然星光点点,似是满天繁星落凡尘。许是她哭花了眼,连眼神都不好使了。 她身后,是依旧伫立在亭中的微生玥,静静站成了一方彼岸,泪一颗颗从眼眶溢出的霎那,便化作点点幽蓝色如星子般的流光四下散逸开去,将周围晕染成一片璀璨星河。 青蔷没有在客栈过夜,只留下一张字条给林冉冉,便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了平陵。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怕再看到微生玥,就会动摇她所有的决心。她不是他的佳偶良配,她甚至都无法陪他白头到老,也做不到将他当作心中的唯一,她甚至都不能保证他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与她在一起,总是有太多的磨难,太多虎视眈眈的恶瞳。 总而言之,她,不配拥有任何人掏心掏肺的真情。 林冉冉一大早醒来,还以为昨夜青蔷一夜未归是同微生玥你侬我侬去了,正盘算着鄙视她一番,训斥她一通“礼教”为何物,然而看到桌上留的字条,顿时破门而出,拼命敲着隔壁房门,惊天动地吼道:“微生玥!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把青蔷怎么了!她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回去了?!” 这一声,几乎惊醒了客栈中酣睡的所有人。 微生玥的房门却久久不开,林冉冉几乎要砸门进去时,楼下传来老板娘唐桂花的叫声:“林小姐,微生少爷他们天不亮就已经走啦!” 叶舜翕的房门砰地打开,接着是大步流星乒乒乓乓地上楼声。 蔡千辰睡得糊涂,没听清她喊叫的内容,顶着一头乱发哈欠连天地从二楼探出头来:“大清早的你这是要把屋子给拆了吗?” 林冉冉他们回去的时候,遇到山洪冲垮了山路,周围山民在抢修,所以多等了半日时间,等回到叶公馆时,天都黑了。 原本蔡千辰也要过来,却是被厅长夺命连环催硬是逼回警视厅汇报本次案件去了。 林冉冉挤开同样心急的叶舜翕和秋凝,风风火火往屋里冲,半途遇到听闻他们回来出来看的叶纯熙,忙问道:“你小姨呢?!” “你们总算回来了!”叶纯熙急得跺脚,“我正想问你们呢,这一趟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哪知道啊!她人呢?”林冉冉眼一横,无头苍蝇一般。 “就在里头啊!你们跟我来!”叶纯熙说着,急匆匆往蔷薇秘境跑去。 蔷薇秘境中央栖亭里坐着的人,正是青蔷,只是那白玉桌上却是堆满了各式的酒坛子,东倒西歪地,一片狼藉。 青蔷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一个青瓷酒壶,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着。 “她上午回来后,将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不理我,方才说要喝酒,让下人端了十壶酒过去,已经喝了两个多小时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叶纯熙满头满脑的急躁与担忧。 叶舜翕沉着脸,目光焦灼,正想上前去,却被林冉冉一把拉住:“你等着,我先去,人多反而会让她心烦。” 叶舜翕虽是忧心忡忡,仍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她会如此,微生玥逃不了干系。昨夜他见她提着盏小马灯去了后山,不多时微生玥也去了。他想跟去,却在山脚遇到结界无法入内,定然是微生玥施下的,应是不想让人打扰。他便只能憋着满胸膛的闷气回来了。 他便在楼下大堂里等,等了许久,终是等到她回来,然见她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般,连他站起来都不曾发现。 “你回来了。”他追上前两步。 青蔷身体一僵,转脸看他,却叫他看见了满脸的泪痕。她又慌忙转回去,只留下一句:“早点睡吧。”便上楼了。 她哭了,定然是微生玥的关系,他又等了许久,直至后半夜,也不见微生玥回来,只得自己先上了楼。 究竟发生了什么,令她这般无所适从,伤心落泪。 林冉冉已走上前去,青蔷没有抬头看她,却是晃晃悠悠地开口道:“冉冉,你告诉我,世间最毒的毒药是什么?” “啊?”林冉冉不知她何意,但是如实回答,“鹤顶红,猫儿爪,寸寸金,都是剧毒,稍沾一星半点,即刻毙命,且无解。” “错!”青蔷抬起脸来,她的脸有着醉酒后独有的绯红,眼神都有些迷离,“是酒,最毒的是酒。” 第131章 一醉方休 林冉冉抢过她手里的酒壶,皱眉凶道:“别喝了,再喝你就倒了!” 青蔷手里酒壶被抢,随手又抓了一个,面前多的便是酒壶,呐呐说着:“像我这样不老不死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老妖婆,却能喝酒给喝醉了,说出去谁信呢!你说酒是不是最毒的毒药。嘘——可千万不能让邪印知道了。” 说着又喝了一口。 林冉冉又抽走了她手里的酒壶,横眉瞪眼道:“你这是着了什么魔,是不是微生玥那家伙欺负你了?!” 青蔷揉了揉额头,只觉头昏脑胀得很,眯着眼笑道:“我就是魔,谁还能把我欺负了呀。冉冉,你不厚道,当年我陪你大醉,现在你居然不让我喝!” 说着要去夺回她手里的酒壶。 林冉冉愣了会儿,眉心一拧,吼道:“得了,大不了老娘我陪你一醉方休!” 说着一屁股坐下来,自己也开始喝。 青蔷笑笑,由于醉酒,看似有些痴傻,反倒一头靠在了桌子上,似醉非醉地胡乱说着:“我这里好痛。” 她锤了捶胸口。 “我应该是没有心的,怎么会这么痛呢!他一个那么好的少年郎,不可以耽误在我这种老妖怪的身上,你说是不是。他应该找一个如花美眷,共赴春光,白首不相离。像我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不配他对我那么好。” 林冉冉听着茫然:“你喝傻了吧?你要是水性杨花,让这世道上其他的女人往哪里摆?” “冉冉,你不懂。”青蔷摆了摆手,缓缓闭上眼,“我爱李湛微,也爱微生玥,还爱过你的叶大哥,怎么可以爱这么多的男子呢,不好,我真是个坏蛋,坏到骨子里了。李湛微死了,叶飞扬死了,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我却依然活在这世上。和我在一起,没有什么好结果的,没有好结果,我不能再让微生玥重蹈覆辙。冉冉,你快点回家去吧,待在我身边太危险了,太危险……”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声响。 林冉冉摸了摸她的脸,又叫了她两声,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你可别在这里睡啊,要着凉……”突然想到,她不会生病。 “我来吧。”叶舜翕的声音从后头响起,他站在青蔷的身后,将她从桌上扶起来,青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脸上一片醉酒的红晕,似怒放的桃花。而眼角一抹泪痕,是方才滴落的眼泪。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却是想起了小时候追查魇龙的那一年里,急着赶路的时候,她就会把他背起来,手里抱着妹妹,飞驰在林叶山间。她一向便如一座挺拔高昂的山峰,耸立在天地间,为他们挡风遮雨,披荆斩棘。 然而,他又怎么能忽略,她到底只是一个女子,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印力,坚强的内心,还是缜密的谋略,她到底还是一个女子,一个喜欢侍花弄草,女工绣品的女子,喜欢精致的小物件,各色的耳环项链,戴着玉镯从不离身的一个小女子啊。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过,当年叶飞扬死了,她抱着他的尸体枯坐了半宿,后来是纯熙的哭声将她惊醒,自此便没再如此方寸大乱。 如今,她却喝得酩酊大醉,泪洒金樽。 林冉冉不放心,在青蔷楼里住了一宿。早上哈欠连天想去看看青蔷时,发现她房里已没了人影,忙找了一圈确定不在屋里,着急忙慌地叫了几声“青蔷”,正打算火急火燎地去叫秋凝一道找人,只听飘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冉冉,到阳台来。” 林冉冉推开通往阳台的门,阳台上依旧没有人,只是抬眼一望,才发现蔷薇园栖亭里的那道倩影,举着一只玻璃杯,冲她的方向抬了抬手,那个如惯常一样漫不经心的声音飘了过来:“快下来吃早餐。” 盛夏酷暑,这蔷薇园却并不闷热,叶家坐落在半山,周围又有山泉环绕,加之青蔷在蔷薇园中下了结界,这里常年温暖湿润,蔷薇四季盛开。 青蔷气定神闲地吃了一口另一手里的蜜糖包,喝了一口杯中的牛乳,怡然自得的神色,与昨晚那大醉失态之人判若两人。 林冉冉纵然是知她性子,此时也按捺不住要问道:“你……” “会盟之事安排得怎么样了?”青蔷一开口,堵住了林冉冉的提问。 林冉冉撇撇嘴:“玄武家卫老爷子办事不是向来靠谱么,老头又不需要征得我的意见,再说了,我这段时间跟着你在那破山里头,也没上心那事。” “嗯。”青蔷点点头,“那估摸着两日之内卫霖会派人来正式知会我了。秋凝——” 青蔷转身叫了一声,秋凝从小楼里走过来道:“主子啥事儿?” 青蔷道:“让少爷好去差人定几张去北平的火车票了,六七日之后吧,离会盟还有半个月,路上得花去七八日,也差不多了,省得到时没有票。” 秋凝噗呲一声笑道:“主子你是在说笑话吗,蔡督军可是有自家的专列,咱们还怕买不到票吗?” 青蔷将一颗花生弹了出去,刚好蹦在秋凝头上,秋凝“哎呦”叫了一声,皱脸:“主子你干嘛砸我啊!” 青蔷不说话,喝起了粥。 林冉冉嗤笑道:“小丫头,让督军开着专列去北平,你是想让总统来迎接咱们吗?” 青蔷倒是转向林冉冉:“你呢,与我们一同去吗?” 林冉冉瞅了她两眼,撇撇嘴:“跟你出来半月,我先得回本家去瞧瞧,怎么着也是明面上的当家人,也得去看看自家的接班人不是?你到时候在会盟时可得看在我的面上,给我们家那甜甜丫头些特殊照顾啊。” 青蔷笑了笑,转头见秋凝并不走开,便催了一句:“怎么还不去同少爷说?” 秋凝道:“啊?哦,主子你不知道,天奇说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这会还没回呢。” “哦。”青蔷便淡淡应了一下。 秋凝见她一点儿也不好奇,反倒憋不住:“主子你怎么不问问少爷去哪了呀?” “他又不是小孩,我管这么多干什么?”青蔷嚼着花生。 林冉冉有意无意地轻笑了一声。 秋凝咬咬唇凑上来道:“天奇说前几天咱们出门的时候,有个人来家里闹事,少爷现在就去处理那事了。主子,您就不过问一下吗?” “过问什么?” “哎呀,有人来闹事啊!” “我又不是老佛爷,难不成垂帘听政吗?过问那么多干嘛,只要不是邪印罗刹王,他都能处理好。”青蔷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了一圈,“话说回来,纯熙这丫头也一早不见人,哪去了?” “洪燕说小姐也是一早就出门,不知去哪里了。” 三人正说着,天奇过来了,礼了礼道:“主子,宋少爷在外厅等候。” “宋少爷?”青蔷略一转念,“宋嘉文?” 第132章 宋家谢礼 宋嘉文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一道来的,正是他的太太蒋敏怡,也便是鎏冰罗刹。 上次见蒋敏怡,还在微生家的地牢里,她被锁链捆缚了手脚,丧失神智几近发狂。后来出了伏虎乡的事,她一时也把这事给忘了。 青蔷不动声色地观察蒋敏怡,见她神色坦然,毫无异色,脱脱便是最初那个柔弱温婉的宋太太。如果说她逃出了微生家,那也断然不会如此堂而皇之地返回宋家,并且到她家登门拜访。那么便是第二种可能,微生家在他们去伏虎乡地这段十日内,找到了化解蒋敏怡体内邪印力的方法,让她重新做回了普通人。 原本鎏冰罗刹一支的势力在罗刹王中也排名垫底,加之印力不纯,且不得法时会使人丧失心智,若是找到什么秘术秘药,想要驱除,也不是不可能。看来微生家的确藏龙卧虎,不需微生玥坐镇,也能稳如泰山,譬如那个深藏不露的微生浮鸣。 宋嘉文经过这些时日的修养,看起来气色恢复得不错,虽依然清瘦,但与之前形如枯槁之态判若两人。 “之前承蒙李小姐妙手回春,治好了在下的怪病,也帮忙找到了内子,宋某人实属感激不尽。”宋嘉文看起来的确十分感恩戴德。 蒋敏怡的事她尚不清楚,何来帮忙寻找?但是她并不反驳,只顺着他的话道:“前段时日我不在,也不知托付的朋友如何找到了宋太太?” 宋嘉文说道:“那位先生并没具体说明。” 青蔷点点头,又问:“宋太太身体怎样,可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蒋敏怡面色赧然地摇了摇头:“惭愧,我只记得那天喂了嘉文吃完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知道的,居然已经过了十几天了。” 宋嘉文拍拍她的手:“医生说是暂时的失忆症,你会好起来的。那位先生不是也这么说的吗,欧洲医术先进,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青蔷听出重点:“你们要去欧洲?” 宋嘉文点头:“对,我打算带敏怡去欧洲,那位先生也说,敏怡的病是一种脑部疾病,还给我们介绍了法兰西很厉害的医生。” 蒋敏怡的病是邪印力反噬,施了印力,便没有了罗刹王的记忆,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你说的那位先生他长什么样子?可有说是什么人?”微生玥一直在她身边,她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微生浮鸣。 宋嘉文有些诧异:“难道不是李小姐的朋友吗?” 见青蔷默然不语,宋嘉文也是个聪明人,立马察觉其中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好过问,但仍如实答道:“那位先生没说名讳,是个约莫二十多的年轻人,不太高,微胖,戴着一副眼睛,穿的是考究的西装,不苟言笑的,有些学究的派头。” 他的描述,不太符合微生浮鸣的形象,或许是他手底下的人也说不定。 见青蔷正思忖着,宋嘉文忽然对蒋敏怡道:“敏怡,你刚刚不是说叶公馆的花园很漂亮吗,你去看看取取经,将来也好布置布置我们的新家。” “好啊。”蒋敏怡爽快应下,向青蔷道,“李小姐,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吗?” 青蔷不知宋嘉文意图,不过依然道:“自然可以,外头应有花工,你可让他们带路。” 蒋敏怡礼了礼,便出去了。 宋嘉文看着蒋敏怡走出了客厅,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了一个随身带着的小盒子,站起身来,走到青蔷面前,十分绅士地双手呈上。 “这是……”青蔷第一反应是他的谢礼,正想拒绝,宋嘉文道:“这是院子里的梧桐树中找到的。” 梧桐树?这一提醒,青蔷忆起宋嘉文说过其父突亡,并无遗嘱,生前却尤为看重院子里的梧桐树。 青蔷看着这个黑棕色巴掌大的小木盒,已是年代久远,镶了一圈金边,她没有立马接过来。 见她警惕,宋嘉文倒是十分爽利地将木盒打开了,空气里溢开怪异的涟漪,只有印者能觉察到,见盒中是块两指大的白玉佩,洁白无暇,光滑细润,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是流窜着隐约的微光。 青蔷眉间一颤,适才伸手上前,将盒子接过来,手心覆在玉佩上,漾起微弱的金印力。 青蔷道:“你说这是梧桐树里的?你把树砍了?” “送敏怡回来的那位先生唯一的要求,便是把树砍了,他说,若树中有任何发现,都交给李小姐你。我命人将树连根挖起来,剖开了树干,在树下段的树干之中发现了一个嵌在石头里的盒子。这个盒子还是那位先生想法打开的。” 这个精巧的盒子,现在的机关已被破解,原本锁上之时,若打开不得法,盒子便会自毁,连同其中之物,青蔷心想着微生家的能人果然不少。 “你挖了树,你家里人会同意吗?”宋家那老太太和大太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宋嘉文蔑然一笑:“跟宋氏家产比起来,他们又怎么会在乎一棵树。” 青蔷抬脸:“你的意思是……” 宋嘉文看了一眼外头,蒋敏怡正在花园里参观,他的眼里尽是温柔:“没错,我把家业都给宋嘉恺了,我要带着敏怡和嘉瑶定居法国,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蔷默了默,叹一声:“也好。” 宋嘉文笑了:“李小姐,你是第一个听我这么说,却没问我为什么的人。” “那我该问什么?” “我那些相熟之人听说我这个决定,都会问我为什么如此轻易放弃宋家的财产,把它送给宋嘉恺,说宋氏在宋嘉恺手里必不长久。” “嗯。”青蔷看了看白玉,把盒子盖上,“财富不过过往云烟,名利皆是身后粪土,怎及得上家人相伴,真心具付呢。” 宋嘉文眼里是掩不住的惊羡赞叹,不禁道:“李小姐,恕宋某说句唐突的话,以小姐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心境,实在是令人钦佩。” 青蔷微微一笑,岔开话头:“舜翕在法兰西应有熟人,虽不知是否在同一个城市,我回头让他打个招呼,你们若遇难处,也能有个照应。” 宋嘉文颔首:“多谢李小姐。那宋某告辞了。” 青蔷点头。 宋嘉文在花园里叫上了蒋敏怡,坐上了自家的车,他回头看着叶公馆的大门,眼神粼光熠熠。 蒋敏怡问他:“你看什么呢?” 宋嘉文依旧看着里头,远远的,只见窗户上一抹鹅黄,是青蔷的身影:“我在想这位李小姐,绝不是泛泛之辈。但就品貌绝俗不说,这内里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听闻不过十八九,怎会如此通透玲珑呢,但凡是个男人,怕是没有不动心思的吧,该怎样的男人才会是她的栖身良木呢。呃……” 他猛的回头,果见蒋敏怡两眼酸意,撅起嘴来盯着他。 宋嘉文悔得直咬舌头:“不是,敏怡,不包括我啊,我心里可只有你一个!” “哼!”蒋敏怡气鼓鼓甩了头去。 宋嘉文讨饶:“我、我回家跪搓衣板还不行吗?” 宋嘉文带着蒋敏怡出了国,的确是远离了这一片纷争。而宋氏服装果不其然,在宋嘉恺的胡乱经营与挥霍无度之下,不过一年,便破产告终,这也是后话了。 第133章 百货偶遇 宋家的车开走后,青蔷端详了一会儿手里的玉佩,只觉有印力流窜其中,而放入盒子后,又完全察觉不到,看来这个盒子能将印力掩盖不叫人发现。她看了一阵,暂且没发现什么门道,也便作罢。 当天晚上,叶纯熙到晚饭后才回家,做贼一般蹑手蹑脚从前厅进来,眼见空无一人,方才松了口气想上楼去,忽然空气一阵涟漪,传来青蔷的声音:“这一整天的都去哪里野了?” 叶纯熙如一只被抓了包的小贼猫,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四下张望一番,分明没人,便知小姨人不在这,只是传声过来而已,她只是觉知她进了自家结界。 “哦!我就是去外面玩了一天!”她朝着蔷薇阁的方向,表情虽是慌张,但是口吻强作镇定,因为小姨不会轻易窥视家里的任何人,她只是感知她回来,问一下而已。 “没良心的丫头,自己出去玩也不知会我一声,果然翅膀硬了不由娘。” 叶纯熙委屈抿唇,腹诽,我不就是为了你嘛!然只得道:“我这不看你还在睡觉,没忍心吵醒你嘛!” 说话间,叶舜翕也回来了,见叶纯熙站在楼梯上不动,问了一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们的对话是用印力相传的暗音,别人听不到,否则让普通佣人看见小姐与空气说话,得以为小姐撞邪不可。 叶纯熙转身见叶舜翕,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姨你看哥也才回来啊!” “舜翕,吃晚餐了吗?”叶舜翕也听到了青蔷的声音,这才明白叶纯熙站着不动的原因。 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青蔷没必要的时候,是不会施远望之术的,便回了一句:“吃了。” 青蔷又道:“那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叶舜翕应了一句,便上楼去了。 叶纯熙有些不甘心:“小姨,你怎么不管管哥,就光管我去了哪里?” 青蔷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你哥已经独当一面,不需要我管,你才一个小丫头,我能不管吗?” 这一晚,以叶纯熙报复似的,像一只牛皮糖般挤到青蔷床里一块睡落下帷幕。 第二天一早,叶纯熙又将青蔷从床里闹起来,非说要去逛街,要去平陵最繁华的光华路买衣服。 “我们走了十多天,你自己就没出去逛吗?”青蔷哈欠连天,昨晚这丫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叽叽喳喳到半夜,还总问,“你要不要睡了?你有没有觉得很困?” “你们去了音讯全无,我哪来地心思去逛街,再说,也没人陪我啊。”叶纯熙在房间里上窜下跳地翻着柜子,埋怨着,“小姨,你的衣服怎么还是这些老古董,能不能多点现在时髦的款式。” “我又不出门,要时髦来做什么?”青蔷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叶纯熙嘟囔了一句:“果然是个铁石心肠,我居然还担心你睡不着。” “你小姨这是为情所伤。”前晚,林冉冉的话犹在脑海。 为情所伤?这是她小姨啊,是那个心细如丝,温柔解意的李青蔷,更是那个深沉如海,无人可及的金印圣女。她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只爱过一个男子,并且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依然令她念念不忘。直到她见到小姨与那个微生家主相视的目光,才觉得小姨这是真正打开了紧锁千年的心门。 只是,她忽然失态大醉一场,是她从没见过的伤心落泪。到底发生了什么,令她如此伤心欲绝? 不过,伤心欲绝?叶纯熙看着依旧在床里呼呼大睡的小姨,十分怀疑前晚那个酩酊大醉之人只是她的错觉。 青蔷终究还是被叶纯熙拉去逛街。 光华路是平陵最繁华的街道,各种商店零次栉比,平陵最大的光华百货,最豪华的金光饭店都在这条街上。附近街里,影剧院,夜总会,各色酒楼应有尽有。晚上更是灯红酒绿,华灯璀璨。虽比不得上海北平,也是内陆一大繁华富庶地。 光华百货的女装,总是平陵顶顶时髦的风向标,各大上流圈的富家太太小姐们,交际圈的名媛淑女们都会来此选购。 她们去的不算早,商场里来往的顾客,大多是些穿着富贵,打扮考究的太太小姐,也有不少相陪而来的先生男士,许是陪妻女,许是伴佳人。 叶纯熙已有两年未回来,加之先前年纪小,并不来这些个地方,青蔷就更加大门不出了。自家原本就有裁缝,一家的日常服饰都有专人定制,她的常服倾向于传统式样,现下的洋裙,她鲜少会穿。而纯熙小丫头却嫌弃自家定制的样式死板,年轻的女孩儿总是喜欢花里胡哨的流行款式,在美国的生活,让叶纯熙本就率真的个性越发大胆无畏。 三个姑娘在商场里尽情选购,虽然大多都是纯熙和秋凝拖着青蔷奔到东,跑到西,一会试裙子,一会试鞋子。快近中午时,青蔷总算知道纯熙非得带上两个家丁的用意了,她原本觉得不需要家丁跟着,现在看着两人出去车里放了两趟还依然是满满当当的双手,感叹纯熙果真是在国外学了一手。 “小蔡这几日怎么没来找你?”青蔷手里端着一盒方才在柜台上买的纯熙极力推荐的进口小西点,边吃边道,“按着小菜头,呃,蔡玉谦的人品,教出来的儿子定然不会差。” 叶纯熙撇了撇嘴,暗自吐槽:“自己感情一团糟,还有空来管别人这些个事。” 青蔷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叶纯熙忙道,随后口吻有些失落,“他爹让他到军队里锻炼去了,这一个月的假期,大约都得耗在军队了。” “这样啊。”青蔷恍然,“男子是该锻炼锻炼的,千洋是个好孩子,你别老欺负他。” 叶纯熙噗呲笑出来:“小姨,你才认识他多久啊,怎么认定他是好个好孩子?再说了,你就不担心他欺负我嘛!” 青蔷点了一下叶纯熙的额头:“凭着你这位叶家千金的本事,有谁敢欺负你,能欺负得了你,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蔡千洋手无半点印力,还能拿你怎么样。秋凝,你说是不是?” 秋凝吃得嘴里鼓鼓囊囊还不忘捧场道:“那还不是主子您教得好嘛。” “秋凝,你也觉得我是那种骄横霸道的大小姐了?”叶纯熙嘟起嘴来,“你们主仆可真是沆瀣一气!” 三人正说着,听见一家门店里闹哄哄地,店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店里还不时传出几个尖锐的女声来,看样子是起了纷争。 “是吵架吗?我们去看看。”叶纯熙毕竟还是个小女孩,一把拉了青蔷凑上前去。 青蔷抬头看了看店的招牌,璀璨,是家珠宝店。 几人从人群外向里望去,只见店里有不少人在等,争吵的,是两个穿着打扮珠光宝气的夫人,另外一旁还有两名更年轻的小姐。 青蔷看了一眼,即刻认出了前头的人,向秋凝一挑眼:“看,霸道的千金在那儿呢。” 第134章 何罗之争 在店里吵架的其中一方,是两个月前办生日宴会的市长千金何光霓,确切地说,也不是何光霓在吵架,而是旁边那位略年长的女人,她的继母,何市长的填房何太太----刘雪茵。 青蔷见过一次,还是有些印象的。刘雪茵生得艳丽妩媚,看起来与林冉冉差不多年岁,可能在岁数上要年轻些,毕竟林冉冉医药世家,加之是金印大派,保养得十分不错。 刘雪茵穿着墨绿色裁剪分外得体的旗袍,身段玲珑,带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同款珍珠手链与珍珠耳环,十分惹眼。她原先是何保荃的姨太太,后来原配去世,何保荃便将她扶了正。调查“吸血昏鸦”案时,何家的主要人物关系,她大致了解过。 与刘雪茵争执的,是一位稍显富态的中年妇人,穿着明黄色裙装,也是一位打扮入时的贵妇,贵妇旁边也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小姑娘。 何光霓则是坐在店里的沙发上,似乎看好戏一般,看着继母与人争吵。 那中年妇人双手叉腰道:“难怪何市长最近的民调这么难看,家里出了个不讲道理的母老虎,哪里还管得好这么大一个市!” 刘雪茵不甘示弱:“听说你们罗家的游乐场不久前出事,死了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交通局长家的小姐,赔了一大笔钱,你还有钱买下这项链吗?” 罗太太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买不起?!我倒要问问你买得起吗?!区区市长,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还不是贪污受贿来的!” 刘雪茵一听气急败坏得要冲上去:“你不要血口喷人!” 珠宝店里的伙计和随行人员赶紧将两个女人拉开在一旁。 秋凝转向旁边看热闹的一位女士打听事情原委。 那女士说道:“据说是为了一串项链而吵架,这两位太太同时看中了这家店的一串项链,互不相让。” 叶纯熙嫌弃地悄声道:“为了一条项链,在这么多人面前吵架,也太难看了吧。” “小姑娘你不知道啊,”那热心女士又说,“那绿衣服的是何市长的二太太,黄衣服的是罗太太,这两家可是竞争对手,两年前市长选举,罗先生落败,何市长当选了。你说关系能不坏嘛,自然是互相看不顺眼,逮到机会就非得争个高低不可。” “就是百货大楼顶楼游乐场的东家罗家吗?”青蔷随口道。 热心女士点头:“对对,就是那个罗家。” 叶纯熙怪讶:“小姨你足不出户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青蔷瞥了她一眼:“我不出门,又不是不看报纸新闻,半年前,游乐场的轨道车失控冲下来,造成四人当场死亡,由于其中有交通局长的女儿,这事沸沸扬扬,在各大报纸上登了好几天。” “是啊,”热心女士插嘴道,“听说罗家赔了好大一笔钱。” “难怪说罗夫人买不起呢。”叶纯熙顺嘴一说,哪知声音大了点,被罗夫人听见了,罗夫人立马扭过头来,恶狠狠地骂道:“哪个小蹄子说本太太买不起?!” 叶纯熙惊了惊,一个激灵,躲到了青蔷背后,店门口看热闹地人群齐刷刷转头看向青蔷。 青蔷一脸黑线无语,这丫头嘴快声响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本太太买不起?本太太连这百货大楼都买得起,别说一串小小的珍珠项链!”罗太太一腔怒气似乎找到了发泄的点,她吵不过何家这母老虎,还教训不了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吗? 青蔷皱了皱眉,这话分明是刘雪茵先说起的,关她们什么事,软柿子好捏是吗? 只是这种泼妇骂街的场面,她并不想搅和进来,还是快闪为妙。 刚想转身走开,何光霓尖锐的声音传来:“李青蔷!” 青蔷耳朵嗡的一声,她听力视力都很好,这声叫嚷,直冲她的耳膜。 她无奈转过身来,看见何光霓瞪得溜圆的眼,傲慢中带点诧异的眼神,只得敷衍地勾了勾嘴角:“何小姐。” 刘雪茵不解道:“光霓,你认识?” “小妈,你不记得了?我生日宴会上,这位李小姐是同叶舜翕一起来的呀。”何光霓挑着眼,竟有些嗤意。 刘雪茵恍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是不是还跟微生家那少主跳舞来着?” 何光霓哼了一声:“说是叶舜翕的小姨,你看她这么年轻,哪里像,我看八层是见不得光的,连叶舜翕也不想承认,就说是小姨呗,到处勾搭男人。” 青蔷还没说什么,叶纯熙暴怒跳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们家货真价实的小姨,多少人想见也没资格!你这样的给她提鞋都不配!” 何光霓白了一眼:“对啊,有些头牌也是故作神秘,让人花大价钱才能看的。” “你!”叶纯熙与秋凝气得要命,叶纯熙甚至捋了袖子准备上去干架,青蔷伸手挡住了她,摇了摇头。 “何太太。”青蔷扫了何光霓一眼,便看向刘雪茵,坦然道,“据我所知,何市长家乃书香门第,老太爷更是前朝大学士,向来家风严谨,宽以待人,何市长,乃至三位公子亦是文雅谦逊、有礼彬彬,世人都说是已故大太太相夫教子有方,如今大太太逝世多年,何小姐又自小在您膝下长大,您可得多加管教,免得落人口实,败坏您的名声。” 刘雪茵被说得脸上青一片白一片,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何光霓不知好歹还想恶语相向,刘雪茵形势所迫,瞪了一眼:“住口。” 何光霓一咬牙跺脚,转身翻脸。秋凝和叶纯熙在一旁偷笑,小姨这张嘴,只要她愿意,没人能讨得到便宜。 刘雪茵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紧不慢的语气之下,竟如此锋芒,她收拾好脸色,皮笑肉不笑道:“李小姐是吧,你别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会子叶纯熙的刀子嘴也不依了:“我们差不多年纪,也是小孩子,凭什么让着她!” 刘雪茵气得瞪圆了眼,何光霓刷地抬头又要发难。 那旁观的罗家太太见这阵势,心下暗喜,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舜翕这个青年才俊,她自然是知晓的。家中有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做父母的自是早已将全城的未婚少爷权贵公子物色了个遍,这个叶舜翕可是榜上有名的金龟婿。但是听说他生人勿近,明里暗里拒绝了不少门当户对的联姻提议,家中也并无长者可以干预决定他的婚姻,实属难以攻陷的碉堡人物。如今冒出个小姨来,虽不知真假,也算是一条关系之路。 罗太太赶紧笑脸迎上去道:“原来这位是叶总的小姨啊,哎呀,可真是年轻貌美啊,幸会幸会,我是天梅集团罗根石的太太,这是我的二女儿罗美涓。” 第135章 稀世珍珠 青蔷点了点头:“你好,罗太太。” “不知旁边两位小姐怎么称呼?”罗太太又看向旁边的叶纯熙和秋凝,虽然儿子才十三岁,也有必要提前准备关系网。 青蔷不打算回答,纯熙小姑娘倒是十分爽利道:“你好罗太太,我是叶纯熙,叶舜翕的妹妹。这是……”现在她对与何家吵架的罗太太十分有好感。 青蔷不露声色地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叶纯熙,叶纯熙虽是不解,倒也会了意不说话了。 “原来是叶家的小姐啊。难怪如此知书达理,不像有的人家野蛮无家教。”罗太太瞥了一眼刘雪茵,不顾刘雪茵又要爆发的脸色,回头对她女儿笑道,“美涓啊,你看叶小姐与你差不多年纪,过两日邀请叶小姐来家里玩啊,以后常走动走动做好朋友。” 青蔷不留情面道:“多谢罗太太罗小姐的好意,不过纯熙在国外留学,难得回来,还是要多在家陪我的。” 罗太太有些尴尬,讪讪扯起一丝笑。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说道:“小妈,光霓,出了什么事?” 诸人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形瘦削,文质彬彬的,倒也一表人才。 “哎呀光麒你可来了!”刘雪茵迎上去,看了看男人身后,“你爸呢,他怎么没来?” 此人是何家大公子,何光麒,任职于司法院,有一个即将成婚的未婚妻。 何光麒皱着眉道:“爸怎么可能来这里啊,他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有什么事?” 这个小妈和小妹,最会给家里惹事,她是母亲的远方表妹,母亲在世时,还是父亲的二姨太,因为是亲戚,所以与母亲关系亲厚,母亲去世后三年,父亲便将她扶了正。母亲身体不好,小妹自幼跟在这个小妈身边长大,脾性是如出一辙,刁蛮任性,经常无理取闹。 “快,光麒,你带支票了没,赶紧付钱拿东西,我们何家人看上的东西,怎么能让他罗家抢走!”刘雪茵拉着何光麒就要往里走。 罗太太大叫一声:“你给我站住!是我先看上的,你这不就是强盗嘛!” 这一声叫,何光麒止步转身看过来,然视线霎那就停在了罗太太身后的青蔷身上,如同聚光灯汇聚,他愣在当场,喃喃道:“你是……” “小姨?”门外又传来一个男声,“纯熙,秋凝,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叶舜翕。 在场的姑娘家个个端正肃容,目光凝滞。他虽不是影视明星,但是长相不输明星,更重要的是,他有钱!他单身!单不单身也不重要,这个时代,哪个有权有势的老板没几个姨太太的。金融报纸每次登叶舜翕的消息,总是卖脱销。 罗美涓羞涩地拽紧了母亲的衣角,更别说一直心仪叶舜翕的何光霓,更是眼睛也不眨。 叶纯熙欢欣雀跃地一把挽住叶舜翕的胳膊,撒娇道:“哥!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刚好在楼上谈个生意。出了什么事吗?”叶舜翕看了看门口越来越多的围观的人群,他的确是恰巧路过,见得这里聚了一堆人,只朝里望了一眼,便让手下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没事啊,我们只是吃糕群众。”青蔷端起手里的点心盒,挑了一个伸到叶舜翕嘴边,“这个奶香馅儿,你最喜欢的。” 叶舜翕愣了愣,心上一颤,张嘴吃了。 他们的举动其实看起来挺暧昧的,蔡千辰说得对,姨侄的关系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青蔷又分了两个喂给了纯熙和秋凝,她眼里,这三人不过都是她身边的孩子而已。虽然微生玥说过叶舜翕已经是个男人了,她不能再当他小孩子,但是多年的习惯下来,她一时还真不能完全改掉。 “叶、叶老板?”何光麒结结巴巴道。 叶舜翕一转脸:“原来是何大少爷。” 那根引起争端的导火索——珍珠钻石项链,正安安静静地悬挂在店铺最中央的独立玻璃展柜里。 方才众人吵得激烈,都忽视了它的存在,现在来了两个男人,女人们似乎端了仪态,不再大叫大嚷了。 这是一条钻石镶嵌的项链,链子嵌满了钻石,吊坠是一颗直径约两公分的大珍珠,浑圆饱满,奶白色的光泽,银光熠熠,甚至带着些微流光溢彩的光晕。它并不是被打孔穿透,而是嵌在钻石围成的坠托之中,纵使周遭钻石璀璨,它也毫不逊色。 这么大这么圆润又光泽绚丽的珍珠,确实罕见。 “这项链多少钱?”何光麒掏出一本支票,打算听价就写。 方才一直瑟缩在一旁的女店员战战兢兢道:“何公子,这个、这个不卖……” “什么?不卖?”何光麒没有预料。 “是啊,我们刚刚就对两位夫人说明过了,可是两位夫人不听啊。”店员一脸苦笑。 刘雪茵吊起眼来:“不卖放在店里干什么,拿我们这些客人寻开心啊!” “不、不是的,太太。”店员道,“这是老板昨天才送来的展品,特地交代,只展出,不能卖,以后是要在拍卖会上拍卖的。” 何光麒到底也是少爷脾气,脸一横:“让你们老板过来!” “已经电话报告过了,这会应该快……”店员话没完,店外踏进来一个男人,边走边笑道,“何大公子,叶总裁,何太太,罗太太,实在抱歉,消消气,鄙人来晚了。”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衬衫马甲,胸前金表链子明晃晃的,笑意吟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跟班。 这几人一进来,跟班就把凑在门口的围观群众劝到了门外,关上了大门。店里总算清净了些。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何光麒看了看这人颇为面生。 “哦不不,我们老板不在本地,鄙人是这个门面的总经理。听我们店员说这里有几位贵客可能对我们的商品有什么误解,所以赶紧过来,好解释一番。”那经理近前来,自衣兜里掏出几张名片,分别发了一圈,除却几个明显仆人样的外,连何光霓叶纯熙等几个小姑娘都发到了,青蔷自是不例外,且是双手奉上。 青蔷看了看,黑底金字的名片上写着:璀璨珠宝总经理——丁盟。 罗太太倒是先开口质问了:“丁经理,你倒是说说看,你们这商品摆在这里,却又不卖给我们,这是个什么道理?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买不起吗?” “罗太太,您这话言重了。”丁盟笑呵呵道,“诸位那都是平陵响当当的有钱有势的人物,鄙人绝对相信项链的价钱只是九牛一毛啊。” 第136章 龙河之珠 “这条项链,名为‘龙河之眼’,是件价值不菲的珍品,是我们老板昨日才运抵本市,摆在店铺之内展示的,已经与卡文拍卖行谈好了,近日将会进行拍卖。”丁盟笑呵呵解释着,态度分外诚恳。 刘雪茵抱着双臂,斜眼十分不屑道:“这么大的珍珠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你们这项链指不定是真是假,还弄得这么大阵仗,到时也不怕人笑话。” 这话一出,丁盟虽依旧面带笑意,然口吻明显倨傲了一些:“何太太,我们璀璨珠宝也是老字号招牌了,想必平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有那么几件璀璨的首饰吧。我们的东西品质如何,自有慧眼识珠,何太太你说这话,别自掉了身价。” 刘雪茵被噎得红了脸。 “到底是乡下人。”罗太太冷笑一声,倒也不咄咄逼人了,道:“既然是要拍卖,那我到时也去凑个热闹,卡文拍卖行是吧,是什么时候?” 丁盟道:“七月初七,晚七点,是卡文拍卖行一月一次的竞拍日。” “行了,知道了。”罗太太转身打算走,倒是不忘扯起一丝笑向青蔷说道,“李小姐,改日再会。” 青蔷点了点头:“再会。” 说罢,罗太太便带着女儿及佣人,开门离开了。 刘雪茵也气冲冲地一扬头:“光麒光霓我们也走了!”还不忘甩了青蔷他们一眼,趾高气昂地走了。何光霓因为有叶舜翕在,也不好端出先前恶语相向的气势,低着头走了。 何光麒向叶舜翕道了别,他并不知继母小妹与叶家的龃龉,所以社交礼仪还是必要的,况且叶舜翕也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人物。走时,他还望了青蔷一眼,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叶纯熙看着他们的背影自认为凶狠地扬了扬拳头,气呼呼道:“这一家人都不是好人,看起来还算讲理的男的,原来也是个色胚,瞧他看小姨的眼神,呕——” “对啊对啊,这个何大少爷还是个有未婚妻的人呢,报纸上说今年要结婚的。”秋凝连连点头。 “有未婚妻还这么明目张胆偷看人家,简直是不要脸。呕——呕——”叶纯熙又夸张地吐了两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旁边的丁盟插了一句。 叶舜翕一冷眼扫过去,丁盟赶紧道:“鄙人无意冒犯,只是这位小姐貌美过人,难免会吸引他人的目光。” 叶纯熙一仰头得意道:“那是自然的。” 叶舜翕看向青蔷,青蔷像是没听见,只凝神看着玻璃柜里的项链。 “你喜欢吗?”叶舜翕看着她,“喜欢的话,我安排人去拍回来。” “嗯。”青蔷讷讷应了一声,愣了一下,目光收回来又说,“哦不用了,我并不是喜欢。” 丁盟忽然道:“我看这位小姐应该是个识货之人,我看您戴的手镯,无论成色质地和雕刻工艺,都是难得的珍品,容鄙人大胆猜测一下,这手镯的年代,少说也在北宋之前吧。” 青蔷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镯,看向丁盟:“丁先生倒是好眼力。” 丁盟笑笑:“鄙人不才,玉器曾是丁某的研学方向,曾在仓平学院教授《传统玉器文化史》数年,所以一看便知此物非现下的工艺品。” “原来丁先生还当过教书先生。教书先生可是个令人敬佩的职业,怎么如今……”青蔷顿了顿,“我的意思是经理辛劳,免不了看人脸色,不如先生那般受人敬仰与爱戴。” 丁盟讪讪然:“说来话长,生活不易罢了。” 青蔷叹了口气:“世乱时艰,众生皆不易。丁先生,那我们告辞了。” 说罢,叶家几人一道离开了。 第二日上午,青蔷与叶舜翕叶纯熙在客厅闲聊。青蔷本来是让叶纯熙待在家里,然而丫头闹着一定要一起去北平,说是从来没去过,这次无论如何都得黏住了。况且金印四大家外加十七门的大佬们都在,她无论如何都得去长长见识。 青蔷和叶舜翕没有办法,只得同意。 正说着安排事项,只见门外风风火火赶来一人,人未到,声已入:“太好了,你们都在啊!” 蔡千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如回自己家一般,吩咐了一旁的秋凝一声:“秋凝,我要……” “蓝山咖啡加三块糖是吧?”秋凝抢嘴道。 “对!还是小秋凝懂我。”蔡千辰眨了下眼。 秋凝嘻嘻笑着出门吩咐去了。 叶舜翕推了推眼镜,凉凉道:“你怎么又来了?” “哎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伤人啊,什么叫我又来了,我可是两天没来了!”蔡千辰皱眉。 叶舜翕冷哼一声,拿起了手边的报纸不理他。 蔡千辰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个小袋子伸给叶纯熙:“纯熙妹子,这是我家臭小子托我送过来的。” 叶纯熙喜不自禁地接过,打开看了看,说了声谢谢,便笑着跑了。 青蔷看着她乐颠颠的样子,摇了摇头:“舜翕,你给她找个教化妆的老师,免得她又把自己涂成大花脸。” 蔡千辰惊讶:“你怎么知道她去化妆了?” 青蔷道:“你给她的袋子不是宝祥化妆品的吗,我们昨天去光华百货,她要买的那一款粉饼断货了,还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我又听见她昨晚在电话里同你家千洋抱怨了一番。不错,千洋还是挺上心的。” “啧啧,青蔷,说真的,你来我们警视厅做顾问可好,别埋没了人才。”蔡千辰眼里亮晶晶的。 啪一声,叶舜翕拿报纸在他面前猛地一扇,蔡千辰吓了一跳:“你干嘛?!” 叶舜翕抖抖报纸,若无其事:“有只苍蝇飞过。” 蔡千辰咬牙切齿:“你这德性怎么跟那个微生……” 他突然截住了话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青蔷,连叶舜翕都顿住了。 然而青蔷似乎没听见,自顾吃着桌上茶点,砸吧两下道:“你今天来,应该不是只为了给纯熙送个水粉的吧。” 蔡千辰愣了愣,正容道:“是啊是啊,其实是因为有一件案子……” 叶舜翕也白了他一眼:“有案子你不去查,到这里干什么,我们又不是警员。” “你别打断我行不行!”蔡千辰气呼呼看向他,忽然瞪了眼,“就是这就是这!” 说着一把抢过叶舜翕手里的报纸,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一指恨恨道:“就是这个!记者的速度还真是快!” 青蔷与叶舜翕低头看去,只见那显眼的版面处赫然登着一条新闻:罗氏千金,魂断死亡之花。 第137章 白骨生花 “罗氏千金?是天梅罗根石的女儿吗?”青蔷一见标题,不觉吃了一惊。 “什么?!罗小姐死了?!”背后一身尖叫,原来是秋凝端着咖啡过来了,她也瞄见了报纸上的标题,惊叫起来,“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死了?!” “不是罗美涓。”青蔷继续说着,她看着报上内容,“罗美琪,罗家有两个女儿么?” “不错。”蔡千辰点点头,“出事的是大女儿叫罗美琪,今年二十岁,他家还有一个十六岁的二女儿,叫罗美涓,另外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罗珍民。” 叶舜翕读着报纸上的报道:“温泉汤溺亡,死亡花送葬。既说是溺亡,还有什么蹊跷吗?” 蔡千辰皱眉:“那地方是女人泡澡的汤池子,不足半米,人都是坐着的,怎么能淹死人呢!小秋凝,咖啡。”他像立在那儿探头看报纸的秋凝招招手。 “哦!”秋凝赶紧端过去给了他。 “这个就是你们警署要调查的事情,告诉我们做什么?”叶舜翕依旧不满他随进随出的举动。 “如果是普通的案件,就算是谋杀案,我也不会来找你们啊,怪就怪在……哎呀,”蔡千辰一拍大腿,“还是给你们看照片最清楚!” 说着他从另一个随身带着的大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青蔷与叶舜翕凑上去一看,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人形物体,有几张是浮在水池里的,有几张是被拖在地面上了,那人形上长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状似大型菌菇的东西,黑白照片上看不出这是什么,只像是某种植物。 “这是什么啊?”秋凝凑得很近。 “你们猜。”蔡千辰指着一张照片里的人形物体,神秘兮兮的。 青蔷看了看:“罗美琪?” “你怎么看出来的?!”蔡千辰满目敬佩状。 叶舜翕翻了个弱不可察的白眼。 秋凝大叫一声:“什么?!”慌张地连连后退两步,瑟缩地站到青蔷椅子后头。 “胆小鬼。”蔡千辰嘲笑她一句。 “不过这些堆在她身上的是什么?”青蔷道。 蔡千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打开纸包,露出了一株已经有些蔫的植物,呈白色透明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香。 他这才解释:“就是这个,已经找植物专家辨认过了,这东西叫白骨香,是种十分罕见的植物,生长条件十分苛刻,由于其生长需要大量的磷,所以多半是在白骨堆里被发现,又会散发出异香,故而名为白骨香。” “既然罕见,从哪里弄的这么一大堆?”青蔷疑惑着,拿起另一张更近距离拍摄的照片看,拧起眉来,“这是……长出来的?” “对啊,奇怪吧?你们是不知道当时的场面,那叫一个毛骨悚然。这些东西白花花地长满了整具尸体,差点认不出面目来。” 秋凝诧异道:“你不是说长在白骨堆里的吗?这人身上怎么会长呢,难道这罗小姐是具白骨吗?” “非也非也!她被发现的十分钟前,还是活蹦乱跳在泡温泉。而且这些东西是从皮肉血管毛孔里长出来,是法医用刮刀把尸体脸上的白骨香刮掉,才勉强认出了相貌,不过也几乎快面目全非了,啧啧……”蔡千辰表情既浮夸,又有些恶心,“刚死的尸体上就长出花草,这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你们说我是不是要来找你们,会不会又是那邪印干的事?” 青蔷定定看了番照片,站起身来道:“带我去看看尸首吧。” 蔡千辰眉头一松,喜上眉梢:“好!” 叶舜翕轻轻皱起眉来。 蔡千辰所在的警署是平陵主城区的一个重要分所——光辉区分所。蔡千辰虽然顶着平陵警视厅副长的职位,并不需要亲自查案出现场,但是他最烦待在办公室里打着官腔高高在上,因而依旧待在他初来乍到的光辉区分所之中办案。 无论是督军少爷还是副长的身份,都在分所长之上,因而警署的人员自是随他调遣,所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蔡千辰素来分寸得当,不摆少爷架子,也是个办案能手,警署业绩斐然,氛围颇佳。 原本让这谜案愁得愁云惨雾的警署上下,在听闻徐探员,也是蔡副长的贴身副官徐副官说副长去求教高人之后,人人都是翘首以盼。前段时日出现的几件离奇大案,听闻都是得亏这位高人相助,而这位还是个美人,难怪副长一得闲就往外跑。 那美人曾被小报拍到与副长在电影院里,还遭遇了枪击现场,但是天黑不清,拍得又糊,实在叫人辨不清。据上回一同去那什么伏虎乡查案的同僚描述,那位小姐,可是比大明星艾薇薇都漂亮,跟天仙似的,还是大老板叶舜翕的小姨。 警署里一群男人,却是唧唧咋咋地八卦着,堪比三姑六婆菜市场。 “一个个的闲着没事干是不是?!”传来一声吼,凑在一起的一干警员赶紧瑟瑟回到自己的地方。 一脸烦躁怒吼的,是分所的探长——潘如定,一个较蔡千辰稍年长几岁的男人。他原本身为所里的探长,所长并不查案,查案时所里上下理应听他指挥,然而就是因为蔡千辰,他事事都被压一头,也从不给蔡千辰好脸色看,认为他就是个靠关系的纨绔子弟罢了,名曰,不畏强权。 蔡千辰的警车回来的时候,后头果然还跟了另一辆高档奔驰轿车,门口执勤的警员眼见着他们副长从车上下来后,又急匆匆地赶到后面的车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只见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烟紫色中式襦裙的姑娘,长发披肩,梳着简单的发辫,一边戴着珠串头饰,绕进发辫之中,虽然装饰不似现下那些时髦的姑娘,但凭那样貌,脱脱就是一朵剪水芙蓉,濯清莲而不妖。 “来了来了!”凑在门口偷看的警员大呼小叫地奔进门去,然抬头就看见探长潘如定黑着脸站在面前,吓得一个激灵,不敢作声了。 潘如定就站在办公大厅的入口,绷着脸往外看,而门口蔡千辰正带着青蔷进来。 叶舜翕公司里早就安排了董事会议,他这个董事长也不好临时取消,再说也不是出生入死的大事,青蔷就让他别来了。 “哎呦,探长,你怎么还在这里?”蔡千辰一见潘如定,笑了笑,“所长不是让你去盘查市里的花圃了吗?” 第138章 勘查验尸 潘如定刮了他一眼,又扫过站在蔡千辰身后的青蔷,冷哼一声,十分倨傲地走了。 “这是我们潘探长,就这臭脾气,别理他。”蔡千辰向青蔷解释。 青蔷点点头。 两人直奔停尸房而去,办公大厅里探出一片脑袋与感慨:“啧啧太美了!不愧是我们副长!” “这么年轻,怎么会是叶舜翕小姨?” “看她一副千金小姐的样子,能帮我们破案吗?” “废什么话!干自己的事去!”潘如定大吼一声,办公厅里鸦雀无声。 蔡千辰与青蔷进到停尸房里,水泥瓷砖的停尸房里阴冷寒凉,灯倒是都开着,室内惨白涔亮。一边墙上是一排冷柜,一看便是停尸柜,存放一些命案或者暂时无人认领的尸首,中央摆着几张停尸台与各种解剖设备仪器。最里面望过去是木板隔出来的一间工作间,是法医办公和检验的地方。 “老韩,老韩!”蔡千辰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咯噔一声,里面工作间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说道:“蔡副长,又见面了。” 蔡千辰一愣:“怎么是你?申医生?” 申医生,申慕雪。 曾在黄家茶园那次机缘巧合与他们经历过一番波折。但奇怪的是,她对茶园下发生的事并不追问半句。生怕在她身上出什么岔子,青蔷后来让叶舜翕查过此人,只查到她从英国回来的华侨,职业是医生,自小长在国外,在国内似乎并无牵扯。再者,她在之后也并没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也就对她放松了警惕。 然今日,怎会出现在停尸房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老韩呢?”蔡千辰也是同样的疑惑。 申慕雪笑意温柔:“老韩今早接到电报,说老家出了点事,他急着买了火车票回去了。但是又放心不下这里的案子,所以托我过来看着。我正好这几天医院里休假,就过来了。你可以去问所长。” 蔡千辰诧异:“老韩托的你?你们认识吗?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申慕雪笑了笑:“老韩去英国进修时,我与他是同一个医学院的同学,我虽然主修外科,但是法医是我的第二专业。你好,李小姐,好久不见。” “你好,申医生。”青蔷微微笑着点头,又望了望停尸台,“能带我们去看看罗美琪的尸首么?” “哦好,在这边。”申慕雪伸手示意了一下,将两人领到一具白布蒙着的尸体前,刚想掀起来,手又停住了,说:“呃,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具尸体,有些……” 她皱了皱脸,意示难以名状。 蔡千辰看向青蔷,青蔷脸上没什么迟疑,只道:“了解,无妨。” 申慕雪缓缓掀起了头部的白布,一张布满斑痕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她的脸上,长了密密麻麻似丘疹般的膨起物,俨然是从皮肤里穿出来,只是现在已经枯萎脱落,剩下一截根须扎在肉里。不光是脸上,这些褐色的根须蔓延到脖子乃至身体之上。 由于蔡千辰在场,申慕雪没有将躯体部分的白布掀起来,而是将两条腿的白布掀了一些,状况如出一辙。身体上简直没有一块好皮肤,整具尸体就是一具惨不忍睹的花卉生长皿。 蔡千辰拧起眉来,啧啧两声:“这是什么手段,太惨了。” 青蔷目光深沉,看着那些脉络不说话。 申慕雪看着手上的一份报告:“根据老韩留下的验尸报告以及我上午的检查得出,死者的确是溺水死亡,而这些生长在尸体上的植物,目前无法判断是死前还是死后生长出来,但奇怪的是,在尸体送到停尸房一小时后,这些植物自行枯萎脱落了,根须却依旧扎在皮肤之内。” 青蔷看了看面目全非的脸,不禁问道:“怎么确定是罗家大小姐罗美琪?” “哦,因为报案的就是罗根石的太太和二女儿。”蔡千辰解释说,“当时这间温泉房里只有她们三人。罗太太与小女儿说是嫌屋内太闷太热,到屋外的小院子里透透气,后来罗太太再进屋的时候,就发现罗美琪浮在池子里,那时开满了白花的一具尸体把罗太太当场吓晕了。还有,你看——” 蔡千辰指了指死者的腿:“罗家说罗美琪右腿小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 青蔷看过去,果然尸首的右小腿外侧有一块红褐色的胎记,有女性巴掌般大,虽然皮肤被白骨香侵蚀过,但是这片红色还是十分明显。 蔡千辰补充道:“身材形态也符合罗美琪的特征,罗家人都十分肯定这是罗美琪。” “嗯。”青蔷绕着转了一圈,站在头部的位置,伸出手来,却又缩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蔡千辰,蔡千辰愣了愣,立即会意,转脸对申慕雪道:“申医生,我还有个问题,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往旁边走了过去。申慕雪也没多问,也走了上去。 等他们背过身去,青蔷伸手在罗美琪的额头上方,她的指尖漾起一丝金芒,仿佛钓饵般,金芒一现,罗美琪周身弥漫起一层黑黯的灰气,如一张死神之网,包裹着这个不幸的躯体。 青蔷皱了皱眉,伸回手,灰气也消失不见。 那边,蔡千辰还在跟申慕雪谈着,余光里见青蔷没什么动静了,便转头使了个眼色。青蔷没什么反应,只道:“这里有些冷,我想先出去了。申医生,你在这里要多穿点衣服,小心受凉。再会。” 她向申慕雪微微一颔首,以示告辞,便转身走了。 蔡千辰匆匆同申慕雪道了别,也走了。 申慕雪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弥漫着一丝纠缠。 蔡千辰的办公室里,隔音不太好,青蔷站在窗口看着外头车水马龙的街道。外头是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青蔷端着茶杯,眼里忧扰深重。 门口响起蔡千辰的咆哮声:“你们这些臭小子,凑在这里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干活去!” 一片嘻嘻哈哈的声音与踢踢踏踏逃走的脚步声后,蔡千辰开门进来又关上了门,手上拿了一叠资料,虽是骂骂咧咧的,然脸上有种憋笑的得意:“这群臭小子,是我平时太惯着他们了,一个个的没大没小没有分寸!” 他见青蔷不说话,只看着外头,便走上去也向外望,是如往日一样闹腾的街头,奇怪道:“你在看什么?” “嗯。”青蔷抬了一下下巴,眼睛看着窗外,“左边电车站上有个靠着路灯的男人,他的报纸是前天的荣商时报,刊登了很大一副着名画家徐思雨的画,他拿倒了。” 蔡千辰探头看了一下,瞪圆眼:“还真是。” 青蔷又挪了一下眼神:“对面咖啡厅里那个店员,在我看着的五分钟内,这是他第三次走到靠窗的位置擦拭桌面。” “你的意思是……”蔡千辰立马知道不妙。 青蔷总结道:“你这里恐怕也被监视许久了。” 第139章 探访罗家 “该死!”蔡千辰气上眉头,转身就要走,“我让人去把他们抓回来!” 青蔷叫住他:“等等,不必了。只是几个小杂碎,身上有些微邪印之息,很弱,也没到服白灵剂的资格,不用打草惊蛇。资料我看看。” “哦。”蔡千辰递过来一叠材料,“昨晚发生的事,还没有特别深入的调查,只有这些。” 青蔷翻出来,第一页,便是死者罗美琪的照片和介绍。 照片中的姑娘,有着披肩长发,圆润的脸盘,细长蹙尖的眉峰,一身英气的骑马装,站在一匹黑马旁边,显得有些腼腆。下面是一张介绍: 罗美琪,二十岁,亨德利学院大学二年级学生,机械建筑专业。 “学机械建筑的女孩子倒是不多见,可惜了。”青蔷感慨了一句。 “这个我也问过罗家,由于罗家是建造各种游乐设施为主,像是美利坚英国也有合作,所以自家女儿学习建筑,也是走家族的路子,据说原本打算下半年与未婚夫去英国留学。” “她有未婚夫?”青蔷随口道。 “是啊,对方是杭州的一个富商之子,不过一个月前解除了婚约。” 青蔷奇怪道:“解除婚约?什么原因?” “罗家说是年轻人合不来,不能勉强,不过么……”蔡千辰故意噙着一脸神秘。 青蔷只看着他,也不追问。 蔡千辰自讨没趣,乖乖托出:“所里有几个灵通八卦的,说是听说男方退的婚,为此罗家还去杭州闹过,毕竟女方被退婚,也是十分丢脸的事情。” “哦,后来呢?” “后来就不得而知了。再后来,这罗美琪不是死了嘛。” “那查一下。”青蔷翻着其他资料。 蔡千辰不解:“查什么?” “他们为什么退婚,联系杭州的警署,应该很快能查到。” 蔡千辰更加疑惑:“这些有必要查吗?杭州离得还挺远的,再说男方退婚,应该不存在因爱生恨情杀吧?” 青蔷笑了笑:“一个电话,很简单别嫌麻烦。走吧。” 她理好资料,站起身来。 “去哪?”蔡千辰摸不着头脑。 青蔷落下两字:“罗家。” 罗家的别墅十分恢宏大气,甚至,比叶家的还要富丽堂皇。说实话,叶家的陈设有些老旧,只因叶舜翕和青蔷都不是太注重这些的人。 初见青蔷,罗家人,尤其是罗太太与罗美涓还是有些诧异的。罗根石刚好这段时间在北平出差,已经收到了消息急匆匆在赶来的路上了,但是也得四五日之后。所以罗家现在只有罗太太与一双年幼子女。 及至蔡千辰介绍青蔷是警署的特别顾问,前来协助查案,她们还是将信将疑。 罗太太痛失爱女,显得精神不济。不过,她依旧衣着考究,妆容端正,不时用手帕拭一下泪,然只是虚拭,不曾沾落了她的睫毛膏。 罗美涓瑟瑟缩缩地在一旁,倒是眼圈红肿,清瘦的小身板在罗太太富态的体型衬托下,显得更加瘦削了。 “我真是命苦。”罗太太唉声叹气道,“女儿养到二十岁,眼看着就要嫁人,莫名其妙就这么死了,还不得好死,我们罗家真是造了什么孽哦!” 青蔷问道:“罗太太,令爱可曾得罪了什么人?或者与什么奇怪的人结了怨?” 罗太太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得罪什么人啊?” 青蔷想了想,又问:“那她结交了什么样的朋友,平日里都跟哪些人来往?” 罗太太面有难色:“这丫头成日里都住在学校里,只有学校放假才回来,也不知在学校里交了哪些狐朋狗友。这不昨天是他们放暑假,我才带两丫头去泡温泉,谁能想到……” 罗太太眉头皱了两下,又干啜泣了一番,面有惧色:“是不是有妖怪啊,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们说我是不是得找个法师来驱驱邪?!” 青蔷与蔡千辰面面相觑。 这时,一个少年跑了过来,愤愤大嚷着:“妈!你昨天说了今天陪我去看电影的,怎么还不去?!” 那少年穿着气派,梳着小分头,神色不耐烦地上前质问。 “唉哟宝宝,今天家里有事,不能去看电影了。”罗太太地口吻像是在安抚儿童。 少年跺着脚,十分气恼:“我就要去看!哼!”扭头就走,还顺带踢了追上来的专属佣人一脚。 “哎等等等等!”罗太太起身要去追,向青蔷他们致意了一下,“不好意思告辞一下。” 说着,高跟鞋哒哒地追了上去。 等罗太太走后,与青蔷蔡千辰留在客厅的,只有罗美涓,她仍坐在沙发上,像一只泪汪汪的红眼小兔子。 青蔷看向蔡千辰:“千宸,你出去看看罗太太需不需要帮忙,我正好同罗二小姐有些姑娘家的话谈谈。” 蔡千辰大致了解她的意思,便出去了。 从罗家出来,青蔷在警车里叹气,蔡千辰好奇道:“你刚才同罗美涓说什么了?” “就问了些罗美琪的事情。” “她说什么了?” “与罗太太说的差不多,罗美琪不常回家,基本都住在学校里。不过家里有这么一个重男轻女的妈妈,谁想回来呢。”青蔷口吻颇为惋惜。 蔡千辰诧异:“重男轻女?罗美涓说的?” 青蔷看了一眼蔡千辰:“你觉得罗太太今天的表现像是一个死了女儿的母亲么?反正我是看不出来她有多伤心。你看她一口一个丫头片子,是称呼死去女儿该有的姿态么?她今天盛装打扮来见的我们,若是伤心,谁还有心思打扮。她儿子身上穿的是进口布料定制的衣服,而罗美涓呢,不过是普通商店里能买到的均码服饰而已。” “的确,这个小子看起来也被宠坏了,姐姐死了,跟没事人一样,按理说也不小了,我在他这个年纪,早跟我家老子枪林弹雨里打滚了。”蔡千辰不屑道,“而且你刚刚叫我去跟着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那罗太太还真带着儿子出去看电影了。虽然我们警署交代了此事蹊跷,不便外传,但是也不用这么彻底忘记这个死了的女儿吧。” 青蔷闭了眼靠在车座上:“夏天还去泡温泉,大约是天气炎热,温泉汤池推出打折促销的活动吧。”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蔡千辰巴巴问着。 “接下来……”青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倒看了蔡千辰一眼,“嗯?千宸你最近学会偷懒了,你是警长,你说该怎么办呢?” 第140章 大学卧底 蔡千辰被她一问,倒是有些讪讪然,她说的对,他最近遇到的这些神神怪怪的邪印之事,他门外汉一个,难免依赖青蔷也不觉得丢脸。只是这次,虽然手法也是邪印做派,但是调查过程还是他的分内之事,毕竟邪印徒也是人。 “呃……”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扯着笑道,“我这不征询你的意见嘛,其实我早就计划好了,我们接下来有两个调查方向。一是调查那死亡之花的来历和缘由,为什么凶手要用这种罕见的花,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二么,通过刚刚罗家的问话,我觉得罗美琪的人际关系多半在她的学校里,我们要去学校调查,她接触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才招来杀生之祸。” 说完,他看向青蔷,邀功似的嘿嘿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青蔷点点头:“我同意。不过,我提个建议,去学校调查,最好派人卧底去,否则,光明正大以警员的身份去,恐怕难有结果,还会惊动隐藏之人,毕竟对方是个邪印。” “卧底啊?”蔡千辰犯了难。 青蔷乜眼:“怎么,警署还没有能干的卧底么?” “能干的卧底倒是有,要是卧底黑帮什么的倒行,”蔡千辰挠挠头,“可罗美琪就读的是亨德利学院的大学部,所里那群整天舞刀弄枪的男人恐怕不是去那里卧底的料啊。” “你自己啊。”青蔷看他。 “我算了吧,平陵谁不认识我啊,在路上走,那些我压根不认识的太太小姐都要过来搭几句话的。”蔡千辰露出小小的得意,偷偷瞄着青蔷。 青蔷无奈一笑。 “诶?要不……”说着,蔡千辰缓缓看向青蔷。 青蔷看着他一双贼兮兮的眼,叹了口气,真是挖了个坑自己跳。 亨德利学院,是二十多年前由法国富商亨德利牵头发起,众多政要权贵参与投资创办的一所贵族院校,采取西方教学模式,有中学与大学。在这里就读的大多为平陵的有钱有权人家的子女。虽然一些巨富的子弟,譬如叶家和蔡家,要么就留洋,要么是去了上海这些大城市求学,然而更多的中上阶级子女还是留在平陵,毕竟这里也是一块繁华富庶之地。 像往常早上一样,亨德利学院大门口正值上学时间,各色的小车停在学院本就不宽敞的门口,四五个门卫在疏导交通。学生们大多住家,毕竟有钱人居多,在附近买个房子自己住,比住在学校里舒坦得多。也有太远或是家境普通的,就住在宿舍之中。 一辆黑色奔驰停了下来,门开了,走下一位翩翩俏佳人,顷刻间,吸引了校门口所有人的目光。她身上穿的不过是学院里统一的白上衣蓝色半裙的西式校服,头发随意散着,只简单戴了个珍珠发卡,手里拎着一只学院标配的手袋,装着几本历史系的书。只是,她就是那样普通的装扮,却笼络了这天早上校门口所有的阳光。 “这谁啊?怎么没见过啊。”女生们窃窃私语。 “这是新来的小师妹吗?!”男生两眼放光。 青蔷拍了拍皱起的裙摆,回头看了看,远处停着两部小车,一辆上是蔡千辰,隔着玻璃兴奋地挥着手;另一辆上,则是叶舜翕,不声不响看着她,神色凝重担忧。 昨天回去说明了蔡千辰和她地想法之后,叶舜翕是反对的。 “你伏虎乡回来没几天,就不能休息一下吗?况且,蔷薇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得去北平了。”卫家的帖子已经送来了,会盟的大事安排得七七八八八,日子便是七月十八,尚余十四天。 叶舜翕认真的时候,如同样貌般,像青蔷的兄长。 “我答应,出发前,不管有没有找到这个邪印,我一定回来。毕竟邪印作恶,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最终,叶舜翕生了她一夜的气,早上却还是坐另一部车跟在她身后来了。叶纯熙也跃跃欲试要一道卧底,被青蔷捏着脸堵在了家里。 青蔷叹了口气,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学院。 蔡家早已打点好了关系,她也并不隐瞒她自己的身份,还是用的自己真名,纵使有人认出她是叶舜翕小姨,也无妨,毕竟叶舜翕小姨的年岁,谁也不知道,按着她的样貌,来读个大学,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出现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时,院长彭天顺吃了一惊:“你是……” “你好,彭院长,我是李青蔷。”青蔷点了点头。 “李青蔷?你就是督军的侄女?”彭院长刷的站起身来,大步上前来,脸色是既惊诧又谄媚,“李小姐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来的时间呢,我也好到校门口来迎接啊。” 说着,伸手上来握手。 青蔷轻轻回握了一下,微微笑道:“院长客气了,我只是个学生而已。” “诶——”彭院长道,“督军昨天亲自电话来了,我都已经全部安排好了。李小姐你放宽心,有任何问题,直接提出来,我们一定尽全力处理好,不负督军的嘱托。” 资本与权力的力量,总是十分好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不管在哪个时代,人性从来都是一样的。青蔷笑了笑,既谦和又疏离。 “请稍等。”彭院长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随后端着领导的架子说道:“是我,对,让斯老师来我办公室一下,马上。” 挂掉电话后,彭院长又向青蔷道:“我已经让历史系的主任斯老师过来带你去教室了。斯老师为人十分斯文正气,又学识渊博,还相貌堂堂,这儿的学生都十分喜欢他,你以后有什么问题,如果我不在,尽管找他。” 青蔷点头说“好”。 院长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客套话,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温雅的男声:“院长,你找我?” 进门来的,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似乎与系主任的头衔不太搭得上边。身形高俊,的确是相貌堂堂,带着一副黑框眼睛,穿着白色西装外套与天蓝色衬衣,头发微卷,轮廓分明,有几分中西混血的意味。担得起院长那句“学生都十分喜欢他”的赞美。 他面上带着些微柔和笑意,看过来时,明显愣了一下,青蔷大略看了看他,移开了视线,看向已经开始介绍起来的彭院长,彭院长笑道:“斯老师,这就是新到你们系里的学生,李青蔷。李同学,你别看斯老师这么年轻,他可是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啊,年纪轻轻就是教授级别,系主任一职还是屈才了呢。” 青蔷弯起嘴角:“你好,斯老师。” 第141章 校园首日 每每认识新朋友,她只习惯说一句“你好”。当然,很久以前,她会说,久仰或有礼了。 斯恒也笑了笑:“你好。”的确十分的斯文。 “斯老师,你现在带李同学去历史系教室,等下课了,我会让方管事来带李同学去学生宿舍楼。” 她住校。为了减少让人跟踪的危险,也为了多接触查探罗美琪在这学院里的人际关系,她需要住校。 “住校吗?”斯恒稍感意外,昨晚就听闻蔡督军的侄女要入学,他还颇感头疼,官家子女往往骄横,尤其说这个一把手的亲属。只是督军府离学校也并不十分远,她怎要住校。 “对。”青蔷点头,“我懒,爱睡懒觉,早上不想起早。” 很少有人承认自己懒还这么气定神闲的,斯恒对这个女学生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遂道:“那我们去教学楼,快要上课了。” 从院长室里出来去教室的路上,斯恒在前头走,青蔷落后他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初初两人无话,青蔷也并不想多生事端,毕竟,罗美琪是机械学院的学生,认识的人应大多在机械系里。奈何她对机械建筑不甚了解,若勉强去那里,会露出不少马脚,于是只能选择一个她擅长的系属——历史。再找课余的时间“偶然”地去接触机械系的人。 大约斯恒觉得场面尴尬,他又是老师,便转过头来找些话谈:“李同学先前是在哪里上学?” 青蔷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听他如此问,顺口回答:“也没去什么学校,家里都请的家庭教师。” 这也是实话,这些太平年月,她想学什么,便请人来家里教。 “哦。”斯恒点头,面上虽没表现出来,然心底隐约有些轻视起来,他对那些勤勉刻苦知识扎实的学生比较看重,这个女学生看来只是与那些富家小姐无异,甚至没上过什么正经的学校。如此一想,初时见面的那份惊艳之感,也便淡了不少。 不过他仍旧问道:“那你来上历史系,是因为喜欢吗?” 青蔷道:“对,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我们可以从前人的事迹与做法中学到很多。” 中规中矩的回答。斯恒微微笑了笑:“的确,古人的智慧有些是我们现在仍然难以想象的。比如长城,如此浩大的工程,当年秦始皇是怎样修筑起来的呢。又比如始皇陵,到如今都没有找到,实在是一大谜团。所以我最喜欢的时期是春秋战国与秦代,你呢?” 青蔷愣住了,脑海里飞旋而过无数的画面,凌乱而破碎,有许多快要失去色彩的画面与声音断断续续浮上来。 “朕欲一统六国,神女何如?” “蔷,长生之法可在蓬莱?朕令三千童子越洋求之,如此便可与卿地久天长。” 彼时那个意气风发,敬她慕她如神明,幼时喊她“阿姊”的少年,终究还是抵抗不了皇权的渗透与岁月的侵蚀,变成了一个一意孤行的垂暮老者。 世人皆道他残暴无度,焚书坑儒,二世而亡,又怎知他胸中的宏图大略,心怀天下。若不是她的存在,他大约也不会萌生长生的想法,毕竟没见过的东西,期待也弱很多。而偏偏,她如此活生生的例子,伴着他一生,让他如何肯放弃追求长生不老。 她甚至都不恨他让她陪葬在墓中,若不是霍去病的一次偶然开山,她或许依旧躺在他墓室旁耳室之中的白玉棺中长眠。 缺氧缺粮缺水,她并不会死亡,她的金印力会包裹着她,让她进入一种沉睡的状态。只要环境恢复到正常,她便会缓缓苏醒过来。直到看到戎装的男子,她才知她已沉睡了一百多年。 “你最喜欢哪一朝?”斯恒见她有些失神,又问了一遍。 “呃……”青蔷缓过神来,“唐朝吧。” 说罢,便快步上前走去,不想再提起更多。 果然,青蔷的到来,让历史班的学生们躁动了好一阵,斯恒说了好几次“安静”,才稍事平静了一下。 青蔷大略环视了一圈,大约有三十来个人,男生稍多一些,只因这个历史系往大三上去便可擢升考古系。考古可是风餐露宿的活,男学生定然多一些。 斯恒说鼓掌欢迎的时候,男生们起劲地鼓掌,而女孩子们也有鼓掌的,但好几个看上去就不太友好。 青蔷拣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了。头一节课并不是斯恒的课,而是一个年老的老先生,他似乎并没发现多了一个新同学,只顾自己激情澎湃地上着这节《历朝古文字通史》。 青蔷正想着如何寻找机会进到机械建筑般里打探与罗美琪有关的事情,忽然听前头的女同学在叫她,其他学生也回头来看她,她才听清老先生又重复了一遍的话:“新来的学生,看清了没,这是什么字体?” 青蔷定睛一看,原来这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小篆体的“秦”字。 “听斯老师说今天来了个新学生,怎么第一天就在云游太虚么?”那老先生推了推架在鼻梁上圆溜溜的小眼镜,似乎十分不快。 周围的学生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竟然也有满面担忧的。 “抱歉先生。”青蔷站起来,致了歉,“这个字是小篆的‘秦’。” 老先生的表情稍事有些松动,点了点头,但依旧不想罢休,继续提问道:“不错,倒是答对了。那说说你对小篆了解多少?” 青蔷抿了抿唇,只得道:“小篆乃秦代文字,是始皇帝灭六国之后统一推行的文字,一直使用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是西汉末。小篆体是丞相李斯组织整理而成,特点是横平竖直,以圆为主,圆起圆收,方中寓圆,与当下棱角分明的现代汉字有很大区别。” 她看着老先生逐渐浮上微笑的脸,心想也差不多了,便停住了话头。 果然,老先生十分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还是有点基础的。你且坐下,认真听课,不要走神。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这秦朝的小篆……” 老先生又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讲授中。青蔷坐下来,方才第一个叫她的女同学又转过来,向她比了个大拇指,低声道:“你真厉害,马老教授可不轻易表扬人呢,我叫邬玉。” 青蔷回礼:“你好。” 马教授的声音传来:“不要交头接耳!” 邬玉吐了吐舌头,转了回去。 第142章 校园新生 真是许多年没有安安分分地坐在学堂之中听讲了。一经这老教授的讲授,许多被她尘封的记忆也一点一点苏醒过来。没错,她记忆的尽头,便是大秦。然再往前有着什么,便不得而知了,仿佛有堵坚实的墙将前程往事隔绝在那头。她不知父母,没有童年,不明来路。她最初的记忆,是一个周遭黑暗如墨的山洞,自己周身绽放的光华,以及,一群匍匐在脚下的渔民,高呼着“神女天降!” 那个最初发现她的小岛,也在她随渔船驶出之后,消失在茫茫东海,再也觅不到踪迹。阿政执着地寻找她的“故乡”,三千童子越洋求仙,却一无所获。 两千多年了,这些记忆如同人的孩提时代,扎根在她心头,一触契机,便破土而出,历历在目。 下课铃声响起,青蔷竟有些恍惚,那个坐在前排的邬玉在教授离开之后,便急急地转过来,笑嘻嘻道:“原来你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啊!”见青蔷不明所以,她又补充道:“我早上在校门口见过你!” 青蔷点点头,收拾了一下东西站起身来准备走,今天上午没有其他的课程,她打算出去探探口风。 邬玉却拉住了她的胳膊道:“李同学,你刚来,应该不熟悉这儿,我陪你一起走吧!” 青蔷转头看这个过分热情的小姑娘,圆脸,小眼睛,脸颊上还有几颗小雀斑,看起来倒是十分率真的样子。 还没等她回答,邬玉十分兴奋地回头招了招手,两名似乎在旁边等候已久的男学生刷地窜上来,一个高瘦些,一个略矮,然个个都笑逐颜开。 邬玉介绍开了:“这是庄涛,这是陈晓梦,人称庄生晓梦组!” 庄生晓梦都略脸红地笑。 青蔷颇感头疼,她并不是正儿八经来读书交友的,无关紧要的人反倒影响了她的计划,然她也不能表现得过分冷淡,只得道:“我现在要回宿舍了,等下午有空再走一走好了。” “你住校呀!”邬玉笑道,“我也住校,咱们可以一块回去!” 青蔷无语。 “哼,一群穷鬼!”另一边,轻飘飘地飘来一句不屑的话。 青蔷看过去,见是几个凑在一起的人,三女两男,虽然都是穿着校服,然女生都是化着精致的妆,烫着不同的时髦卷发,那两男学生也是偏分油头,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明晃晃的金表。 刚才说话的,是唯一一个坐在座位上的女学生,长发卷成大波浪,脸上妆十分精细,挑着狭长的凤眼,算是一个凌厉的美女,那表情是极为蔑视。 那个手上戴金表的男学生整幅的少爷架子,笑嘻嘻道:“新同学,我劝你还是少跟这几个穷鬼处在一道,否则,你也会变得一副穷酸样,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话毕,另外几人哄笑起来。 庄涛气得捏拳相向:“周齐,你不要太过分!” “怎么,还想打我啊!来啊来啊,你要敢上来,我让你全家都蹲大牢!”周齐眼一瞪,嗤意毕现。 庄涛性子火爆,眼看就要抡拳上去,陈晓梦一把拉住他,免得他冲动行事。 青蔷只看着不说话,看来这两伙人平日就是争锋相对,她刚来,也不明是非,不好插手。 “周齐,别那么冲,你吓到新同学了。”坐着的女学生倒是不痛不痒地说着,只是口吻十分不屑,又转脸向班里其他还未走的学生道,“后天是我的生日,我要在我家的山庄里办一个派对,大家既然都是同学,可一定要来啊!新来的李同学,我正式邀请你也一起来。还有乌鱼仔,你和你的两个跟班也可以来,不过,你们可能买不起礼服吧!哈哈哈……” 围在她边上的两个女学生也“哈哈”笑着,邬玉涨得满脸通红,气呼呼地起身跑了。 青蔷没有表态,她只看了一眼,也走出了教室。 那周齐啧啧两声道:“长得挺漂亮的,怎么眼瞎呢,跟几个穷鬼处在一起。” “漂亮那你去追呀!”长发女生酸意十足,站起来一甩头,“静静天骄我们走,今天下午有李老师的课,我们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去!” 说着,三个女学生趾高气昂地走了,周齐和另一个男学生急匆匆跟在后头解释着:“婷婷,你别误会啊,我眼里可只有你啊,再漂亮的女人那都是一文不值啊!” 青蔷走出教室,彭院长说会让什么方管事带她去熟悉一下宿舍,但是门口没有其他人,她环顾了一眼,倒是在走廊外头见到方才气呼呼跑出去的邬玉,以及手忙脚乱安慰她的庄生晓梦。 “你们走开啦!让我自己静一静!”邬玉大吼一声,庄生晓梦住了嘴,回头见青蔷在后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来道:“李同学,你帮忙去劝劝他,我们两男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蔷看了看的确是在抽泣的邬玉,方管事又还没有出现,于是点点头:“好。” 她走上去,见邬玉抹着眼泪,这小姑娘刚才还热情洋溢的,原来心理也十分脆弱,让人奚落一番,就要哭鼻子了。 青蔷低叹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递上去:“有人跟我说过,女孩子的眼泪会变成珍贵的珍珠,不要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和事而哭泣。” 邬玉愣了愣,转脸看看青蔷,见她神色柔和,带着几分关切,遂接过她的手帕来擦眼泪。 “怎么了?”身后传来斯恒的声音,他正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外的这两人,“是不是高聘婷又欺负你了?” 邬玉红了脸,支支吾吾:“没事没事,斯老师。” 大概觉得她自己哭的样子太难看了,她扭头就跑了。 剩下青蔷与斯恒站在那里。 斯恒感慨道:“邬玉性格开朗,十分勤奋好学,唯独对自己的出生与家庭十分自卑。” 青蔷淡淡道:“出生并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富有也好,贫穷也罢,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否则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多少开国帝王也是从乞丐堆里走出来的。” 斯恒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那种神态,容光淡淡,总是有种超过她这个年龄的老成,若说老气横秋吧,她的样貌却让人无法厌弃,可真是很特别的一个姑娘,竟然还是个富家小姐。 “斯老师,你有事吗?”青蔷问。 “哦,”斯恒跳过神来,“宿舍的方管事有要事出去了,托我来带你去宿舍。” 第143章 再生命案 去宿舍的路有点远,斯恒向青蔷简单了解了邬玉哭的原因后,解释道:“高聘婷是高议员的女儿,家里有好几间绸布庄,家境的确很好,所以脾气就是有钱人家小姐常见的傲慢,那个戴金表的,叫周齐,父母都是银行高管,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权贵人家的孩子比较多。至于邬玉是凭着成绩领奖学金进来的,家里就……” 斯恒顿了顿,意识到泄露学生的隐私也不妥,便看向青蔷,青蔷倒是说道:“看得出来,邬同学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对。”斯恒点点头。 青蔷忽然脑中一转,他是系主任,虽然并不是机械系的,但是说不定也有所了解,毕竟罗家也算是上层权贵。 “斯老师,你知不知道机械系一个叫罗美琪的学生?”青蔷小心翼翼地探寻。 “罗美琪?”斯恒吃了一惊,“是昨天上了报纸意外溺死的那个女学生吗?” 青蔷点点头。 “这个我不太知道。不是一个系,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报纸上说,她溺死在温泉池里,而且身上还铺了一层很罕见的花,叫死亡之花。”斯恒讲的,是报纸上的报道。 由于罗美琪死得十分蹊跷,对外宣称是溺死,只是不明缘由地被盖上了一层死亡之花,并没有对外报道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否则太过骇人听闻。 “怎么?你认识她?”斯恒问青蔷。 “也不是。只是我最近刚好认识一个朋友,她姐姐就是罗美琪,说是这里的学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太不幸了。” 斯恒感叹:“世事难料。这个学生我没什么大印象,不过,我想起来,她去年像是拿了一个全国的机械设计大奖,那时听他们系主任提起过。他们主任还说原本资质挺平庸的,没想到能拿下这么一个大奖,有点出乎意料。” 资质平庸,出乎意料拿了奖?青蔷心里记下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学生宿舍附近,远远看见一个人在门外徘徊,一见青蔷走来,大叫一声:“青蔷!” 青蔷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竟是蔡千辰! 蔡千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方才还欢欢喜喜的表情,见到斯恒后,瞬间收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青蔷问道。 蔡千辰瞟了眼斯恒,转向青蔷:“我问你们院长了,他说你下课后应该是回宿舍的,所以我就来这里等。这位是?” 他指的是斯恒。 青蔷介绍:“这是历史系的主任斯老师。” “主任?”蔡千辰忽然平生莫名的危机感,“这么年轻?” “你好,斯恒,历史系主任。”斯恒十分绅士地伸出手来。 蔡千辰不情不愿地回握了一下:“蔡千辰。” “原来是督军家的公子,李同学的表哥啊。”斯恒笑笑。 “表哥?”蔡千辰头脑还没转过弯来。 “是啊,表哥,你来干什么?”青蔷早已反应过来,冲蔡千辰使个眼色。 蔡千辰道:“哦,我有急事找你。” 说着拉了青蔷的胳膊,往一旁走了走,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又有人死了,一模一样!” 青蔷眉梢一抖:“什么时候的事?” 蔡千辰皱眉:“就刚刚上午,这花都没谢呢,我这不就立马来找你了嘛,去看吗?” 青蔷思忖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说完,回头见斯恒还站在那里,青蔷上前道:“抱歉斯老师,姑父有点事让我回去一下。宿舍我已经认识了,多谢老师带路。” 斯恒笑笑:“不用,应该的。” 蔡千辰看着他不太爽利,拉了青蔷就走:“十分紧要,我们快点走了。” 边走边不忘向青蔷嘀咕:“这小白脸这么年轻就系主任,肯定是走关系进来的。” 青蔷斜眼:“你也年纪轻轻就是副长,职位比他显赫多了,同样走关系的?” 蔡千辰噎住:“我、我那是先天优势再加上自身能力!” 在去现场的车上,蔡千辰简要介绍了一下这次的死者的身份,叫远大年,是个建筑工程师,独身住在公寓楼中。由于没有家人,他雇了一个老妈子,早上来做早饭打扫卫生,晚上准备晚餐之类。而发现尸体的,正是这名老妈子。 “建筑工程师?”青蔷直觉有异,“罗美琪是机械系的,这未免有些太巧了吧。” “的确,”蔡千辰赞同,“而且,更巧的是,这个远大年以前在罗家公司的建筑公司工作,大约半年前离开了罗家的公司,跳槽去了别家。难道会是罗家竞争对手针对他们进行的谋杀吗?” 青蔷存疑:“去看了再说。” 两人到了案发现场,是一幢老式的公寓,警员已在楼梯口拉上了警戒线,不让其他闲杂人等出入。上了楼,进入屋子里头,有四五个警员在里里外外取证,外屋站着一个五六十的老婆子,普通村妇的打扮,看起来吓得不轻,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嘴里嘟嘟囔囔“作孽啊作孽”。问话的警员半哄骗半威胁地说着:“阿婆,你可别乱说啊,是你眼花看错了,那是假花,听见没?” 阿婆满脸惊恐地说着:“娃儿,你阿婆我眼也没花到那种程度啊,那明明是从脸上长出来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不是,你……”警员都快编不下去了。 徐副官见蔡千辰和青蔷站在门口,便迎了上来:“头儿,李小姐,你们来了。” 蔡千辰点点头:“调查得怎么样了?” 徐副官冲那阿婆一扬下巴:“最先发现的是这个来打扫卫生的吴阿婆,她说早上进来就看见远大年躺在床上死了。” 蔡千辰看了看吴阿婆:“那法医来了没?” 刚问出口,卧室里走出一个人来,边走边说道:“是昨晚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10点到12点之间。” “申医生,怎么又是你?”蔡千辰睁大了眼,青蔷也看过去,带着几分怪讶。 申慕雪笑笑:“老韩不是还没回么,这段时间,就由我来代替他履行所里的法医工作了。你好,李小姐。” 蔡千辰瞪向徐副官,徐副官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头儿,所长让我同你说一声,申医生暂代老韩的职务,直到老韩回来。” 青蔷倒是没蔡千辰那么惊愕,依旧有礼道:“那有劳申医生了。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申慕雪道:“可以。” 第144章 蛛丝马迹 几人进入卧室之中,乍一眼便见到一个仰面躺在床上的男人,穿着睡衣睡裤,粗粗看没什么奇怪,但是顺着身体看上去,只见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之处,同样长出了白骨香,如一盏盏水晶小挂钟般,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只是头面部分被刮去了一些,露出了脸来。 “由于不好辨认和确定死亡时间,我给刮掉了。”申慕雪解释着。 “死因是什么?”蔡千辰问。 申慕雪郑重其事:“无外伤,现在表征是窒息,是否有药物作用,还要回去解剖化验。” 青蔷在尸体边上查看,被白骨香扎根过的面部看不出本来的面色,只剩一张嘴呈现酱紫色,脖子上没有被白骨香覆盖的地方,隐约有红色勒痕。申慕雪说的没错,是被勒死的,那么这白骨香应是远大年死亡之后,被施了术长出来的。 手背上长着一些,但是指甲干净无破损,加上他周身的衣服也并不十分凌乱,似乎被勒死的时候,毫无反抗。除了是昏阙时被掐死,当然对于一个邪印来说,定身术也并不难。 罗美琪溺死,但是室外的母亲和妹妹并没听到任何动静,况且尸检并没有查出迷药类药物的成分,大约也是被施了定身术,淹在水里活活溺死,死后长出了一片白骨香。谋杀之后,让尸体生花,凶手想表达什么呢?出于对此花的热爱还是另有含义? 她又看了一圈周围的陈设,发现尸体身下的被子是被掀开的,申慕雪说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那时应是睡觉时间,从他身上穿着睡衣也看得出来,被子上半部分被掀开了,说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起身来查看。是凶手来了么? 凶手从哪里进来呢?她看了看,除了门,还有一扇窗户,现在锁着,所以屋子里白骨香的香味很明显。 “这个窗一直是关着的么?”青蔷指了指。 站在门口守着的警员说:“是的,我们来时就是这样,没动过屋里任何东西。” 青蔷走进看了看,见插销是插着的,然而窗沿上露出一点点泥渍来,她拔开插销,推开了窗,果然,是小半个脚印,是那种脚一点跃进来留下的。 蔡千辰与申慕雪见状也走了上来,蔡千辰吃惊道:“这是凶手留下的吗?但是这里是四楼啊,外面就是墙,也没有可以抓着的管道这些,怎么……” 青蔷看了他一眼,蔡千辰立马察觉,这个凶手并不是普通人,不能按常理看待。 青蔷探出头去,往下看了看,又往两边望了望,眉梢一动:“果然……” “什么?”蔡千辰探头看去,只见左边的墙上有几个细碎的脚印,一直延申到七楼顶,避开了公寓所有的窗户,昨晚下过一点小雨,后来又停了。 蔡千辰咋舌:“这是个壁虎吗?!” 青蔷没有回答,仔细俯过身去看,发现脚印附近还有类似手印的痕迹,并且蘸了一抹白色,她便伸手出去,努力去够。本不需要如此的,只是现场有不少普通人,她只能做出普通人的举动来。 蔡千辰在后头担惊受怕,生怕她掉出去,想去拉着却看着她探出去的腰无从下手。 她的手指终于够到那白色的痕迹,手指上沾了些,细细看了看,类似一些粉末涂料。 “这是石灰吗?”申慕雪问。 “气味不太像。”青蔷道,“而且是个手指印。千宸,你让人想办法刮下来,注意安全。” 蔡千辰应了一声,转脸看了看门外守着的警员:“快去。” 那警员应下便火速走了。 青蔷转过身来又看着地上,如果凶手并没注意到窗户与墙上的脚印,那么理应也不会清理地面上的脚印,但是地上很干净,没看到脚印,难道是没站在地上么? 她又检查了一圈,蔡千辰见她到处找着,便问:“你找什么啊?” “地上的脚印。”青蔷头也没抬。 几人找了一圈,申慕雪忽然道:“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点污渍。” 她指着床尾的铁架子,这是一张西式的铁架床,床头床尾皆是黑色的铁制曲线,床尾稍矮一些。 青蔷与蔡千辰凑上去,只见那铁架子不过两指粗,上头果真蘸了一些泥渍,看来凶手只是站在了床架上,杀了远大年。由于是个邪印,不能凭常理推断体重等信息,这些发现也没多大用处。 “连个完整的鞋印也没有,真是奸诈狡猾!”蔡千辰骂了一句。 青蔷转身道:“走,我们去安慰一下那个被吓到的阿婆。” 那吴阿婆还在外头与小警员拉锯战,一个非说是妖怪作祟,另一个咬定是她眼花,还不让她进来再看一眼,说影响探长办案。气得吴阿婆坐在一边干瞪眼。 “阿婆,您别害怕,不是妖怪,”青蔷上前宽慰她,“就是一种很毒很少见的植物,遇见水就长得很快,像春天的笋一样,一夜就能长起来。” “这位俊俏的姑娘,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就说嘛,这小子非得说我眼花。”吴阿婆刷的站起来,拍着大腿道,“老婆子我虽然胆小,但还是去看了一眼的,还拉楼下公寓的门卫熊小二也来看了,我们都看见是从眼睛鼻子脸上长出来的,那熊小二还拔了一株呢……” 她还没说完,站在一边的徐副官惊诧道:“你说谁也在?你不是说是你发现的吗,刚才怎么没说啊?” 吴阿婆一愣:“哎哟,我一时没想起来啊,现在不是告诉你们了吗?” “头儿,你看这……”徐副官急了。 蔡千辰眼一瞪:“还不快去把人找来!” “是!”徐副官一转身,指挥身边那小警员,“你快去!” 小警员一溜烟跑了。 “阿婆,您先坐。”青蔷搀了吴阿婆的胳膊,让她坐下来,随后安抚道,“您别怕,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姑娘,我能说的都已经说过啦。我一早过来给远先生做早饭,结果到了八点远先生都不出来,平时这个点,他肯定要去工作了,我怕他睡过头,所以就去他房间叫他,可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吓得老婆子我半条命都快没了,阿弥陀佛。”吴阿婆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青蔷道:“您每天都要来为远先生做早饭吗?有多长时间了?” 第145章 小有收获 “是啊,基本每天都来,有小一年了。”吴阿婆道,“远先生的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到半夜,他自己来不及也不会做饭,所以雇了我替他准备早饭和晚饭,顺便打扫一下屋子。” “那,据您观察,远先生有过什么仇家,或是跟什么人结过怨吗?” “这个……”吴阿婆想了一下,“没有吧,远先生这个人吧,其实有点胆小的,家里跑过一只老鼠他都会吓得不轻,除了工作之外,都没什么朋友。平时家里都没什么人来,除了……” 吴阿婆停了停,似乎在回忆。 “除了什么?”蔡千辰迫不及待追问。 “哦,先前有一位小姐跟远先生走得挺近,叫……罗小姐。” 青蔷与蔡千辰相视一眼,蔡千辰从衣兜里掏了掏,竟掏出一张照片来,是罗美琪,递给吴阿婆:“是这个小姐吗?” 吴阿婆看了看点头:“对对,就是这个小姐。不过,快有个半年没来了。以前常常来的,不过这个小姐嘴很刁,总嫌我饭做的不好吃。” “罗小姐常来吗?她和远先生什么关系?”青蔷问。 “这个……不好说啊,”吴阿婆讪讪笑,“人家的私事,老太婆也不好过问啊。不过,看得出来的,远先生有点怕罗小姐。” 蔡千辰接着问:“怎么个怕法?” “这个……就是什么都听罗小姐的。只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房间里吵架,以前远先生从来不敢的,只有那次好像没答应她什么事吧,气得罗小姐打开门就跑了。” 蔡千辰道:“那是什么事?” 吴阿婆一摊手:“我没听见,他们在房间说话声很小,后来吵架才声大些,我无意听见的。” 青蔷略一思忖:“远先生前两日有奇怪的表现吗?”罗美琪死了,还见了报,吴老太不知道,他远大年不应该不知道吧。 “前两日?”吴阿婆想了想,“他早上起来好像没睡好,那个脸啊惨白惨白的不能看。还问我,这世界上真的有鬼会回来报仇吗?” “鬼回来报仇?”蔡千辰轻蔑嗤道,“这家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还是谋财害命了?” 青蔷若有所思着。 吴阿婆看了他们不问了,便小心道:“我可以走了伐?” “嗯,没事了,您可以走了。”青蔷点点头。 吴阿婆如释重负地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阿婆。”青蔷忽然叫住她,“远先生怎么死的,还请阿婆您保密,不然说出去的话,大家都知道是您的主人家死于非命,您说以后还会有人家请您这样沾着死人晦气的女佣做饭打扫吗?” 吴阿婆愣住了,她原本还真想回去的时候向街坊邻居好好描绘一下她碰到的这个稀罕事,可是这姑娘说的这话,让她心上一重。 “阿婆,您想清楚了。”青蔷微微一笑。 吴阿婆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这姑娘分明在笑啊,怎么让人觉得凉飕飕的,忙道:“晓得了,老太婆我有分寸的。”说罢,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 蔡千辰啧啧两声,满眼佩服:“还是你厉害,我们还愁怎么让这个老太婆管住嘴呢。” 青蔷道:“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什么大义道理太遥远了,自身利益永远是最重要的。” 蔡千辰眼里一片敬佩之色。 申慕雪说着:“看来罗美琪与远大年是认识的,而且很熟。这两人是死得一模一样,是得罪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人了吗?” “我看啊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吧,这么怕鬼来报复。难怪这罗美琪被退婚,总是来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做什么,看来他们的关系有点不太正常啊。”蔡千辰颇为鄙视,见青蔷还在思索,不禁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嗯。”青蔷点点头,“你说远大年半年前从罗氏设计所辞职,方才吴阿婆说罗美琪也是半年没再来了,半年前出了什么事么?半年前……难道是……” 她脑内忽然灵光一掠。 “怎么了?”蔡千辰与申慕雪见她表情诧异,不禁异口同声问道。 青蔷道:“你们记得吗?半年前罗家的一个游乐场出了事故,罗家赔了一大笔钱给遇难者。” 申慕雪面有惑色:“我来这里还不到三个月,这事真是不知道。” 蔡千辰点着头:“我记得,因为死者中有一个是交通局长的女儿,高速行驶的游乐轨道车脱轨了,死了四个人,受伤七八个吧,这事还闹到法院打官司了,我家老爷子还作为特邀陪审员去听审了。罗家的确赔了不少钱。” 申慕雪皱眉:“难道是有人在报复?但是与罗小姐有什么关系,游乐场事故也是意外,总不能因为她是罗家千金就迁怒于她吧。” 青蔷也是一脸凝重:“千宸……” 还没等她说完,蔡千辰道:“明白,去查一查罗美琪和远大年与这事有什么联系是吧?” 青蔷满意点头,补充:“还有那四名死者的详细资料。” 蔡千辰一眼看向徐副官,徐副官听得十分认真,自然收到指令,然他一回头,见手下都被使唤出去了,只得亲自出门去。 青蔷又环顾了一圈,随后道:“申医生,解剖的事情有劳了。” 申慕雪一直看着青蔷寻找线索,抽丝剥茧,心下戚戚感慨,听她如此说,很是爽利地答应下来:“放心,这是我的分内事。” 青蔷向她点了点头,又转身道:“千宸,我先回去了。你要有什么发现,还是打院长电话吧,不用特地跑来找我,会惹人怀疑。” “这个……好吧。”蔡千辰答应得不情不愿,“我送你回去。” 青蔷拒绝:“不必了。我自己搭电车回去,直达门口的。你和申医生一道回去吧。赶紧查查这些可疑的方面。” 蔡千辰撇撇嘴:“好吧。” 青蔷一个人下了楼,前门口警署拉起了警戒线,有好些路人凑在那里看热闹,她出去太显眼了。她问了公寓门厅里的管理员,得知还有一个后门,便找了过去,从后门走了。 第146章 商店偶见 案件似乎有一点点眉目,但是还是无法理清其中的关联。目前被杀的都是与罗家有关的人,从吴阿婆描述罗美琪死后远大年的表现,似乎他伙同罗美琪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罗美琪死了,让他备受打击。 如今,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死者出现,这幕后的凶手到底躲在怎样的肮脏黑暗的角落,虎视眈眈地计谋着一场场谋杀。是否他的身旁正站在邪印的其中一派,又或者是魇龙正在精心布置一盘大棋,预谋将他们打一个措手不及。 青蔷站在路边的电车站旁等车,正盘算着是否让莫家也介入查一查罗家这案子的关联人,或许比单单破案抓住凶手更有收获,毕竟这凶手只是小珥,他背后的邪印与杳无音讯的魇龙才是大鱼。 一辆汽车开过来,车窗缓缓摇下来,探出一张脸来,带着惊奇道:“咦,这不是刚来的新同学吗?” 青蔷一看,开车的竟是周齐,那么……果然,副驾驶上坐着班里另一个男同学,后座上是高聘婷和另一个女生。高聘婷挑着眼梢道:“真巧啊,李青蔷是吧,我们正要去伊莲娜时装店呢,要不要一道去呀?” 青蔷也不冷不热的:“不用了,我正要回学校。” 那坐在一旁的另一个女生不屑道:“你叫她干嘛呀,说不定她根本买不起,去了干巴巴看着多丢脸呀!” 高聘婷得意地微微一笑,但是依旧故作热情道:“你别介意啊,静静就是心直口快,我们待会儿也是回学校的,刚好可以……” “好。”没等她说完,青蔷忽然改口答应了,并且开了车门,看着坐在里面的高聘婷。 高聘婷原本只是假热情,没想她竟同意了,一时有些愣,青蔷点了点头:“麻烦往里坐一坐。” 高聘婷拉不下脸来,只得不情愿地往里挪了挪,幸亏三个姑娘都是纤细苗条地身姿,车里坐着刚刚好。 多了个美女,前座的周齐和戴苏荣自然十分高兴,立马油门一踩跑了。 青蔷不动声色,眼角余光里见得电车站后的弄堂里跑出一个灰色长袍马褂的人,带着压得很低的阔沿帽,往他们开走的方向望过来。 看来,这段时间她还是太仁慈了,还是得让影卫跟着处理掉一些尾随的麻烦,免得伤及她身边的人。 车子不一会儿就到了,停在了一家高级定制服装店门外——伊莲娜。看招牌,应该是偏西欧风格,十分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口味。 从车上下来,高聘婷与谢淑静急匆匆地下了车,也不招呼青蔷,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门。周齐与戴苏荣紧随其后,当然,周齐这个公子哥虽傲慢,但对待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这殷勤还是得献一献的,况且,高聘婷已经进门去了。 周齐笑眯着眼道:“李同学,如果有喜欢的,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客气,都记在我账上,这家店的老板我很熟!” 青蔷没有看他,只抬头望着北边高耸的大楼,漫不经心道:“想必高同学的衣服应该也是记在你账上的,她要是知道你的账上多记了另一个人的衣服,会不会不高兴?” 周齐讨了个没趣,没好气地走了。 青蔷看的那幢大楼上有四个醒目的大字——叶氏实业。 原来这里离自家公司很近,这样也好,可以进去打个电话,让叶舜翕派辆不起眼的车来送她去学校,她也不想再与高聘婷他们一路回去了。 如是想着,她便想进服装店去。走到门口时,时髦的旋转门一转,迎面出来了一个人,一见台阶下的青蔷,立马带着几分讥诮说:“咦,这不是那谁,对了,叶舜翕的小姨是吧?怎么今天这打扮,变成大学生了?” 是何市长的二太太刘雪茵。青蔷往后看了看,今天这何光霓倒是没跟着。 同刘雪茵本不需要什么交集,青蔷只微微点了点头:“真巧,何太太。” 说罢,便走上台阶去。 刘雪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的神容愈加不屑,转头对身边佣人道:“你看人家叶老板手段多高明,又是小姨又是大学生,自己对外仍旧保持单身,让多少富家千金痴心妄想,我看还是让光霓早点看穿这个伪君子吧。” 青蔷刚好走到她身旁,站定,目不斜视地说道:“刘雪茵,请代我向何市长问好,就说‘横水港边可曾有一日安睡’?” 刘雪茵不知所云,转过脸来正想没好气地问她个究竟,然青蔷微微侧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凌厉如霜霖,好似刺向她胸口的千万根冰针,叫她浑身一抖。 刘雪茵忽然心虚不定,哼了一声,急匆匆走了。 青蔷轻皱眉头,何保荃的这个二太太,想必要为何保荃惹不少的麻烦。她本不想提横水港一事,奈何枕边风易乱,刘雪茵若是向何保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就算有蔡家在,何保荃毕竟也是有背景手段的,以当局的名义给叶家寻些麻烦也不无可能。尤其叶家的军工厂,在这个年代,可是香饽饽,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 让他知道,他当年的丑事并不是天衣无缝的。叶家一个女眷都知道,那么叶舜翕定然了如指掌。诚然,二十多年前的事,叶舜翕并不知晓。她也是从勾陈家各年上报的对于当下各界政要名人秘事中了解的。勾陈家的呈报并不是小报的花边新闻,而是事实确凿才会送呈给她过目。她自然也不是每件都记得住,当下的各界掌权人,她特别多看了几眼而已。 她从旋转门进去,这家服装店挺大的,内堂横贯六间铺面,纵贯也有三室,装修也是一应欧式风格,墙上挂着好几副时装模特海报。中间是一座宽阔地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左边是样品展区,展示着不少洋裙新品,有悬挂的,有穿在假人模特上的,琳琅满目;右边是客人试衣区。由于这是一家高级定制服装店,客人试衣间也都是独立的房间。 青蔷看了看,并不知高聘婷她们去了哪间,不过她也不关心,她只是进来借个电话。 在前台的接待员一眼就看到了她,穿着亨德利学院的校服,并且相貌气度不凡,十有八九也是富家小姐,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小姐,您好,请问您是预约取货呢还是来选款?” 青蔷摇摇头:“我想来借电话一用。” 接待员一听是来接电话,并不是生意,堆笑的脸便垮了下来,不过倒也并不拒绝,只向旁边另一个整理衣服的女工说了一句:“夏辛,带这位姑娘用一下电话。”自己便走了。 那叫做夏辛的女工似乎很忙,手上拎着好几件衣服,闻言皱起脸来一跺脚,不情不愿地跑上来,看了青蔷一眼,没好气地一甩头:“跟我来。” 第147章 午餐偶遇 青蔷倒是无所谓,跟着她走了。没走几步,听见楼梯上踢踢踏踏传来声响,只见从二楼一路小跑着下来一个姑娘,利落短发,鹅蛋脸,穿着一身鹅黄色包臀紧身洋裙套装,高跟鞋蹬蹬地响。 她跑到楼梯一半时,见到了正在楼梯旁的青蔷,顿了一顿,不过又立马往前跑去,嘴里还急切地招呼着:“快,快到门口迎接,奶奶来了!” 店里在场的所有店员五六人一听,慌忙都放下手里的活,跑到门口站成两排迎接,那带青蔷找电话的店员也跑了过去,青蔷也只好等着。 这个鹅黄女孩方走到门口想出去,旋转门外已经进来一个坐在红木轮椅里的老太太,后面是一个嬷嬷样的中年女人推着,从旋转门外进来了。 那老太太满头白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十分考究,盖着一块质地与绣工皆十分上乘的毯子,除了在轮椅上外,精神看上去倒是很好,然脸色不太和悦。 鹅黄女孩神色十分局促,但是强打着笑脸迎上去:“奶奶,您怎么来啦!魏姨你怎么不早点说一声,茹依也好准备一下。” 老太太斜眼道:“怎么,你这是在怪魏姨吗?!我不过是路过,瞧见你这店了,一时兴起过来看看而已,怎么,不欢迎吗?” 薛茹依表情拘谨:“哪里,我怎么敢怪魏姨的,这里随时都欢迎奶奶来!” 老太太哼了一声,让身后的老妈子推着四周环顾起来,表情依旧十分不屑,嘴里说着:“袒胸露背,阴阳怪气,伤风败俗……” 这些词都是评价店里的衣服的。好厉害的一个老太太。青蔷默默想着,见没人招呼她,便自己往里走了走,果见转角处角柜上有一个电话,便拿起来,悄悄拨了个电话。 等她出来,见那老太太依旧在挑刺,指着一条模特身上的衣服说着:“你给我说说,这里岔开得这么高,是给舞女穿的吗?” “不是,奶奶,这是潮流。”薛茹依急切地解释着。 “什么潮流!我看你父亲把你送到海外去学什么服装设计就是昏了头了!做的这些什么玩意儿,真是给我们老薛家丢脸!”老太太疾言厉色,十分不客气。 雪茹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委屈地眼圈泛红。 青蔷看了看,暗叹又是一个刻板守旧的老太太,做小辈的要痛苦了。幸亏她不是个刻板守旧的老太太,她知道,每个时代的流行与风气全然不同,一代有一代的特点,她就从不管束她的小辈做他们喜欢的事,只要不给她添麻烦就行。 她看了看便走了,从大门出来,门口果然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陈秘书站在车旁,见她出来,忙拉开了车门道:“小姐。” 青蔷点了点头:“你……” “您放心,老板在开会,他不知道。”陈秘书毕恭毕敬。 青蔷笑了笑,这个陈秘书跟了叶舜翕三年,的确十分能干。 高聘婷他们如何,她也不想管,便一路坐车回到了亨德利学院。不知是蔡家还是叶舜翕的安排,她才到她的单人宿舍里,学校餐厅的服务员便推了个小车来了,说是院长叮嘱送来给李同学的午餐。 她也正好饿了,看是一些牛排意面之类的西餐,勉强吃了几口,便放在了一边。趁着中午没课,抓紧去四下转转,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关于罗美琪的事。 这里的餐厅分作两处,一处是平价普通的,提供给家庭条件一般的学生,另一处是无论装潢还是菜品都是一流的餐厅,价格自然也是不菲。这是她在路上同几个学生打听而来。以罗美琪的家庭条件,她应该也不会去平价餐厅,于是,她去了那间高级餐厅。 正值午餐时间,餐厅里颇为热闹。青蔷望了望,正盘算着随便叫点,然后坐下来先观察一下。她正站在前台看,忽然听有人叫她:“李同学,李青蔷!” 这个声音是……她循声看去,果然见一间小包厢的门口站着斯恒,正向她招手:“这里。” 青蔷想了想,遂走了过去。 “斯老师。”学生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 斯恒笑道:“你来吃饭吗,刚巧我们也在吃饭,一起吧。” 我们?青蔷疑惑,凑到门口望了望,果然见包厢李还有两男一女,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留着八字胡,稍显年长,另一个男士较为年轻,穿着随意的白衬衣,脸色有些苍白,抬头匆匆看了看青蔷,便端了杯子喝水,还有一位女士穿着端正的麻灰色套装,戴着黑框眼镜,着装虽然古板,但是却是率先打趣道:“斯恒,难道这就是你上午说的新来的女学生?多漂亮一姑娘啊!” 斯恒竟然愣了愣。青蔷疑惑地看了看他,他才介绍道:“这位是沈主任,服装设计系的主任。” 就是这个打趣的女士,她笑着点点头:“你好小姑娘。” “这是方老师,美院的任课老师。”是白衬衫,略腼腆的男老师。他仍旧低着头。 “这是钟老师,是机械系的主任。”斯恒稍微象征性压低了声音,“哦对了,就是那个昨天溺死的学生那个机械系。” 钟主任佯装皱眉不快:“你这说的,意外事故,与我机械系有什么关系啊,吓到你们系这位小姑娘怎么办。” “各位老师好。学生过来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你们?”青蔷彬彬有礼地笑了笑。 “怎么会。来坐!坐!”沈主任十分热情,站起来就把青蔷拉到了她身边的位子上。 “我说沈敏,你这样子才要吓到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企图呢!”钟主任笑道。 沈敏飞他一眼:“什么企图?!我一个正正经经的女教授能有什么企图!我把我们学校所有的女学生都当女儿看待,当然得保护她们,免得让你们这些臭男人给骗了!” 钟主任接招道:“你这话说说我这老男人就算了,我们的方老师和斯老师可都是未婚的青年才俊,你这么诋毁他们,叫他们在学生里如何立威啊!” 斯恒转头悄悄对青蔷道:“你别在意,他们开玩笑的,他们就是这种脾气。” “哎呀!我们斯主任着急了!”沈敏不怀好意地笑着,又十分自来熟地凑到青蔷身边挤挤眼,“你们斯主任可是人称亨德尔的大卫啊,就是那个着名的雕塑。” 大卫?她在杂志上见过照片,的确很是……大胆。 第148章 罗秦之惑 斯恒竟然有些脸红,推了一下眼镜:“沈主任你这是让我的学生看我笑话吗。” 说着看了看青蔷,青蔷倒是笑着没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沈敏忽然两手托腮,一副两眼桃心的模样道,“今天下午有李老师的课,又得趁早跟学生去抢位子了,哎……” 斯恒闻言皱了皱眉。 钟主任一脸嫌弃地白了她一眼:“这位大婶,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能不能不要跟那些个小姑娘一样肤浅。” “钟耀宗,我看你就是嫉妒。”沈敏不屑道,“嫉妒人家李老师年纪轻轻却上知天文地理,纵观古往今来,又多金长得又好看。” “嘿我嫉妒他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钟耀宗不甘示弱。 青蔷看着这两人唇枪舌剑,吵架算不上,更像是关系亲厚之间的互损抬杠。 “李老师是谁?”她悄悄问斯恒,也姓李? 斯恒有些轻描淡写道:“是学院外聘的一个老师,一个纨绔子弟而已,从不正经上课。” “李同学,我告诉你啊,李老师他的课叫‘神话简史’,说起来还是你们系的一门选修课,不过由于太受欢迎,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旁听无数,不分院系。”沈敏凑上来,“他是一年前到我们学院来的,上课时间不太固定,每次来会提前一天发布通知,有时半月来一次,有时又一两月才来,上次是一个多月前了,哎,真叫人等得望穿秋水啊。” “这样的老师未免有些……太率性而为了吧。”青蔷本想说不负责任,但是这么评价一个未曾谋面的老师也不太好。 “是不负责任!”钟耀宗倒是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我就搞不懂了,院长居然一直容忍这家伙这么胡闹,这小子有什么本事啊?斯恒,你这个主任难道一点主也做不上,任他抢尽了你的风头?” 斯恒略显尴尬:“院长的决定,我能有什么办法?” 几人聊天间,服务员已陆陆续续把菜上来了,是西餐,什么意面鹅肝牛排奶油蘑菇汤,摆了满满一桌。 斯恒端了一份牛排过来推到了青蔷面前说:“这牛排是这里的特色,尝尝。” 青蔷表情复杂,一则她在宿舍吃过一点,二则她一向不喜欢吃西餐。 斯恒却将她地表情解读为无从下手,于是十分熟稔地拿起刀叉又一块块切好。 沈敏啧啧两下,颇为戏谑道:“斯老师,你可从来没替我切过啊。” 斯恒眼神闪烁,却依旧佯装镇定:“那我现在给你切一切。” 青蔷看着这几人关系的确是好,不觉想起林冉冉叶舜翕与蔡千辰斗嘴,而蔡千辰总被微生玥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场面,颇为怡然。 只是脑海浮现微生玥的面容时,她的胸口依旧疼如万千针扎。又有谁知晓,她这许多日来的若无其事,淡漠如初,都是假装而已。让自己忙碌不定,为的就是能没有空闲想起他,如今只一瞬的念想,却叫心脏生疼。 她抚着胸口,仓皇地捏了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恰巧忽略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方老师转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埋着一潭墨池。 吃了东西,心情稍事平复,沈敏与钟耀宗在互怼,青蔷心下已定,便适时插上话道:“钟老师,学生久闻我们学校的机建系一向都是名人辈出,大名鼎鼎的机械大师林明礼也曾是这里的学生是么?” 钟耀宗听罢颇为得意:“不错,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们机建系一向就是亨德利学院的招牌院系。” 青蔷轻轻叹了一声道:“如果罗美琪没遭遇这次不幸,可能将来也会是一名杰出的女机械师。” 果然,见他几人神色诧异,青蔷十分自然地解释道:“斯老师,我早上说过的,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姐姐。你不是说她曾获过专业大奖吗?而且他们家族产业也是这方面的,本来有大好的人生和年华,真是天妒红颜。” 她说的十分有道理,斯恒点了点头:“只能说世事难料吧。” 钟耀宗摸着下巴想了会儿道:“哎,要说起这个罗美琪,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其实这个学生在机械方面没什么天赋的,你们是不知道,这几年,她很多课程都通不过,要不是她父亲是我们学院的董事,她每年都得留级。” 青蔷眼睛一亮,这倒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线索,赶紧追问:“她不是得了个大奖么,怎么会没有天赋呢?” “这个么就不得而知了。”钟耀宗摇摇头,“不过这个比赛也并不是现场制,只是将设计图纸送上去,所以可能有猫腻也说不定的,况且罗家本身就有建筑公司,能找到枪手也是很容易的。” “罗美琪可能找了枪手吗?”青蔷道。 “这个……”钟耀宗欲言又止,“哎,人都没了,我这么说毕竟是亵渎亡者了啊,勿需深究勿需深究了。” 见钟耀宗不太想说了,青蔷也不便再问下去。 方才一直在听的沈敏忽然道:“若说可惜的话,我记得你们系里那个叫什么秦蕾的姑娘真的是可惜。年年都拿奖学金,还是学生联盟的主席,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过好几回呢。哎对了,子肖,你跟秦蕾不也认识吗,我记得以前她常去找你啊。” 方子肖就是美术系的方老师,他一直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地吃东西,其他几人也不觉奇怪,大约他就是这样的性格。青蔷注意过他几次,此人脸色有些苍白,手上指缝里甚至还沾着没有洗干净的颜料,由于他不参与谈话,看不出其他信息。 不过沈敏这么一说,正吃着意面的方子肖忽然一愣,握叉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他默默“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 钟耀宗十分沉重地点了点头:“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学生。哎,你们说我们机建系是不是今年风水不好,怎么总是出些意外呢,你们知道我昨天听见两个学生说什么吗,说机建系今年犯了太岁,诸事不利,把我气得够呛!” 斯恒与沈敏同钟耀宗说着安慰的话,青蔷却在思忖这个名字,秦蕾,哪里听过,秦蕾……她不自觉念了一遍。 斯恒听见她念叨,于是解释道:“你知道半年前童梦游乐场云霄飞车脱轨事故吗?” 青蔷忽然心中一片清明,伴随着斯恒的声音,她想起来了: “秦蕾就是在事故中遇难的交通局长的女儿。她也是机建系的学生。” “我吃饱了。先走了。”方子肖啪地放下叉子,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起身就走了。 第149章 神秘教师 这一顿饭收获不小。回宿舍的路上,青蔷又向斯恒打听了一下秦蕾的一些情况,她以前只大略知晓交通局长的女儿在事故中遇难,并没有深入了解,如今看来,似乎与此事有些关联。 这两个看似意外身亡的女学生,校内校外似乎都有着不小的关系。属于同一个学院同一个系的学生,一个是优秀得人人称道家中独女的天之骄女,另一个是资质平庸被家里忽视的泛泛女生。前者在后者家经营的游乐场身亡,难道只是巧合而已?后者不太正常的获奖,然后又忽然离奇死亡,加上一个同样死状的远大年,这其中恐怕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午饭过后,大约尚有一个钟头的休息时间,斯恒送青蔷到女生宿舍门口,诚然在半路时青蔷就委婉地提出她认得路,不必再送,斯恒倒是说权当他饭后散步,免得积食。 到了大门口,青蔷只说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余光里瞥见斯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只是她走得飞快,丝毫不给他余地。 她的宿舍是独立的一居室,一室一厅一卫,还有一个小厨房,在四幢拥有独立房间的小楼内,这四栋小楼每栋四层高,每一层便是这样一个套间。每栋楼有个名字,分别是清风、明月、雪舞、飞花。难得这所西洋教育为主的学院,宿舍楼竟是如此隽雅古风的中式名字,可见当年取此名字的人该的多么浪漫主义情怀。 她住在明月楼顶楼,这顶楼还有一个露天的小花坊,倒是别有风致。只是她方才中午没心情注意这些。她才走到楼底下,见有一人在楼下徘徊,一看,竟是邬玉。邬玉同时也见到了她,喜上眉梢地跑过来道:“李同学!可算等到你了!”我想去里面找你,可是门口宿管不让啊,而且他们跟我说你中午出去了,我只好在这里等你了,就知道你会回来!” 青蔷奇怪:“你等我干什么?” “去上课啊!”邬玉兴高采烈。 “上课?”青蔷看了看自己的表,“这不还有一个多钟头么?” “哎呀你是不知道,等下有李老师的课!我们得早点去!你今天才来肯定不知道李老师的课有多么的受欢迎,人超级多!站都没地方!所以要早点去!”邬玉激动得难以抑制。 怎么又是这个李老师?居然如此受学生欢迎倒也是他的本事,倒让她有点好奇了。不过,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啊,先前发现她的房间里居然安装了电话机,这样的话就可以放心地联系家里和蔡千辰,她正想去打个电话给蔡千辰说她刚才的发现,以及问一下他的调查有什么进展。 “呃我还是……”不了吧,还在嘴里,邬玉一把挽过青蔷的胳膊,几乎是将她拖走了,边走边道,“我告诉你,李老师兴许又要过很久才来了,你不去看会是天大的损失!” 青蔷无可奈何,素来从不被他人左右的她,居然败在一个过分热情的小姑娘手里,算了,且去凑个热闹吧。 这个热闹还真挺热闹。一个可以容纳百人的阶梯大教室里,她们去的时候就已坐了一半的人,并且还都是从第一排开始往后。她没上过新式的学堂,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纯熙就经常抱怨那些枯燥老教授的课,大家都竞相坐在后面,十分不想坐前面被教授看到点名。可是如今这课,像是看戏似的,学生们争相坐到前头去,生怕错过了什么。 而且,学生七八层以女学生为主。她记得沈敏说过这个李老师“多金且好看”,难道,就因为这个? 她恍然仿佛重返魏晋,彼时,掷裹盈车的潘郎每每出游,都惹得街头众女子争相追捧。潘郎是个金印世子,曾求见过那时已身为金印八使圣女的她,她隔帘款待一回后,并不多有交集,只当是个虚心后辈。 高聘婷与她的几个好友坐在第二排,已换了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来就是今天新取的衣服,而这里大半的学生也没有穿院服,女生多半是精雕细琢细心装扮过的,像她与邬玉那样什么都不捯饬就过来的不多。 她们坐在居中的位置,青蔷看了看表,还有大半小时。教室里渐渐人多起来,学生们似乎并不因等待而焦灼,反而热情洋溢地聊着天与各种八卦。什么哪个同学又交了新女朋友,谁又买了最新的车,谁又去欧洲玩了刚回来云云。 邬玉时不时地同她描述着这位李老师的受欢迎程度,说他“比当下的任何一个明星还要好看”,遗憾的是课上不许学生拍照。 “要我说啊,罗美琪真是死有余辜。” 忽然,莺莺燕燕的聊天声中忽然传来这么一句,让青蔷心下一惊。 “我就说迟早要遭报应的,蕾蕾也算是瞑目了。”又传来那个女声,青蔷循声看去,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坐在靠边的女生正在聊天。 “嘘,你小声点。”另一个似乎有些胆怯。 方才那个继续道:“怕什么,这是报应!我亲眼听见她说的要弄死蕾蕾,你说蕾蕾的死难道跟她没关系吗?” “可是那是意外啊!” “怎么是意外,那天我们去玩的时候,姓罗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后来我去调查了,是他们家的工程师,我当时看见他们鬼鬼祟祟进了操控室的,后来蕾蕾他们那趟车就出了事故,你说没有关系吗?”那名说的女生咬牙切齿的。 另一人胆小一点,扯着她袖子说:“你别说了,不然又要告你造谣了,谁会信我们呀!” “哼!我看是老天爷长眼收拾了姓罗的!”那女生愤愤一哼,便不说话了。 看来凑这热闹,还让她歪打正着了,她又看了两眼那两个女生,盘算着下课后向她们多了解一些内情。 约莫又过了十多分钟,整个教室果然是人头孱动,青蔷看了看她周围坐得满满当当,后头没座位的地方也是有学生搬了凳子挤在那里,窗外都扒了一排向里望的,她甚至看见沈敏果然没抢到位子,也在窗外一脸的懊恼。她忽然有些感觉不妙,早知靠外侧一些,如今堵在中央进退两难。 忽然,门外一阵不寻常的躁动声传来,女生们明晃晃的惊呼声响起来,伴着“李老师李老师”的叫唤声,教室门口拥挤的人被分开了,四名身穿蓝白系衣服家丁模样的男子拦开了热情的学生们,率先进来了。 “来了来了!是李老师的保镖们!”邬玉激动地拉她的胳膊,却见青蔷有些直愣愣地看着前头,忽然道,“我有事要走了。”便站起身来。 周围也有兴奋站起来的学生。邬玉不解拉住她:“为什么啊!好不容易等到现在!” 青蔷局促不安地想挤出去,可是她坐在中央的位子,旁边的人又十分激动,位子空间又小,一时难以挤出去。 就在她进退维谷时,门口人影一晃…… 他进来了。 第150章 相逢未晚 他仿佛分花拂柳般信步而来,令三千颜色尽失芳华。 她早该想到的,她怎么丝毫不曾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他呢。 微生玥呵。 他从门外进来的霎那,空气众一瞬间仿佛盛开千万朵蔷薇,飞花烂漫,清香四散,一瞬间,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稳稳投在她的身上,仿佛这个拥挤不堪的教室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一眼便能叫人望见。 视线交汇的霎那,分明只有短短一瞬,却仿佛沧海桑田。 他的目光中光影斑驳,轮回万千,似一记闷雷砸在她心上,重重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开始淋漓。 只那么一瞬,他收回目光,面容重又端上那清风薄雾的寡淡,步上讲台,手下早已放好了随身带着的宽木大椅,他懒懒往上一坐,刷地展开随身带着的扇子,伴随着扇尾那一阵铃铃的清脆铃响,满堂寂静,他嘴角微微一笑,声音沁人心脾:“同学们,好久不见。” 青蔷垂下眼,摸着自己的镯子,不知是否是错觉,镯子开始发热,亦如她此刻的心。 “今天我们来聊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微生玥平视前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位子,倒是不多做停留,继续道,“传说中的爱情悲欢。” “自古爱情千千万,形形色色不相同。结局也就这么几种:一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另一种伤心人魂断天涯,还有的便是落花有意水无情,棒打鸳鸯痛彻心扉。”他一下一下悠然地扇着扇子,神色淡然,似乎在诉说着无关痛痒的事情,“但是我们今天要聊的,是那些两厢情愿却终不能在一起的传说。有谁能给我举例说说你所知道的此类故事,我来举个例子,比如说,孟姜女哭长城吧。老规矩,我讨厌七嘴八舌,点到才能发言哦。” 他的话仿佛一道魔咒,教室里鸦雀无声,女生们面红耳赤。 “老师!”有个女生兴奋忸怩地举了手。 微生玥下巴微微一抬,挑了挑眉梢:“说。” 一片抽气声。 那女生竟然颤颤巍巍站起来:“牛、牛郎织女……” “不错啊。”他点了点头,笑了笑,“你做什么发抖,我很可怕吗?请坐。” 那女生呆楞着,直到身边的同学拉她坐下,她还是木木地反应不过来。 “还有吗?”微生玥又扫视全场,其他人开始不断举手,“我!我!” “嘘——”他伸出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了一下,教室里又是静谧无声,“我来点一个吧。” 他抬起手来,伸出扇子,指向前方:“你——第六排中间白衬衣戴蓝色珠翠发卡的这位同学。” 他的话一落,众人立马对号入座地寻找并望去,都想看看这个被他点到名的幸运儿是谁。第六排的同学更是左右一片仓皇排摸,很快锁定了目标。 只是这个“幸运儿”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的课上很少有人走神啊,”微生玥似乎有些不悦,“同学,你来说说看,为什么有些感情并无外力阻碍,却非得悲剧收场呢?” 青蔷不说话。 全教室在看她。 邬玉发现被点的是她之后,惊讶地扯扯她的袖子道:“李老师叫你呢!” 呼吸一起一伏,她摸着自己的镯子,似乎全班的目光要将她灼烧,她闭了闭眼,站起身来,看进他的眼眸里:“可能……只是不爱了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冷淡得没有丝毫感情。 好无情啊…… 微生玥看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凉:“所以,你真的不爱我了么?” 他的话一出,全班一片懵,半晌,有人惊觉过来:“天哪!” “怎么回事?!” “李老师什么意思?!” 班里愕然一片,窃窃声不断。 “李老师……”青蔷忽然道,“你可真会开玩笑。” 微生玥沉默片刻,噗呲一笑:“是啊,我开玩笑的。大家莫要惊讶。来,我们接着聊其他的。” 接下来的一堂课,她没有听见什么,她施了分印力,蒙蔽了自己的听觉,又闭上眼,将自己放逐到虚空。她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看到他的身影,她怕一不小心,她的眼泪就要落下来。 直到,邬玉再次拉她,她才回神过来,发现教室里大家都开始散去。 邬玉惊得张大了嘴:“你想什么呢?” “呃……”青蔷随口道,“我睡着了。” “你是我第一个看到的在李老师课上还睡觉的人!”邬玉的嘴几乎塞得下一个鸡蛋,“不过刚才李老师同你说的话,真叫人吓死了,要不是开玩笑的,还真以为你们有什么呢。” 青蔷站起来:“我们走吧。” 下一节课在另一幢教学楼里,在去的路上,邬玉叽叽喳喳感慨个不停: “也不知道下回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李老师了,哎,我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李老师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学识渊博,还有随身带保镖,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人呢!” “那些是亲卫。” “什么?”邬玉一头雾水。 “不叫保镖,是从小长在府里,贴身伺候主人家的仆人。”她一直都有亲卫,金印八使,如今的四使一直为她豢养训练贴身亲卫,譬如秋凝,只是小时候她没让她过来,稍大一些才来贴身伺候。 “府里?”邬玉仿佛叹为观止,“你、你是说像王爷侯爵之类的吗?李、李老师出生贵族王府?” 青蔷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蔷儿。”那个清透低哑的声音如一缕流云飘过来,不轻不重,却不偏不倚地钻进了她的耳膜。 她的脚仿佛不听使唤地停住了,目光所及,是微生玥站在树荫下的身影。他站在那里,翠绿的影夹着透亮的光落在他的发上肩头,他的身上仿佛浮动着一层金沙,虚虚袅袅格外不真实。他的视线穿透一切的尘埃与纠缠,如此晶亮与纯粹地看进她的心底。 “李、李……哎你们干什么干什么!”邬玉目瞪口呆地结结巴巴着,人却忽然被微生家两个亲卫架走了。 也有几名见到李老师出现而激动万分正想上前招呼的女学生,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李老师“保镖”拦了下来。 他还是不知“低调”为何物啊。 微生玥只看着她不说话,他的眼里寰宇茫茫,似坠落着整片星空的浩瀚与璀璨,又埋藏了危险又撩人的秘密与深藏。 微生玥,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青蔷心乱如麻,她想过很多次与他再次遇见的时候该如何,也认为自己应能如惯常一样地若无其事、处变不惊,面无波澜。可是他如今真正在眼前了,却发现……她做不到。 他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宛若从她尘封已久的心底走来,甚至是从那重重的迷雾之中走来,那段被禁锢被忘却的,她的过往…… 她只认识他不到两个月,却对他有种比李湛微还要深浓的情感,仿佛早已在千年万年前,相识、相知、相爱…… 一声清脆知了声在树上鸣响,青蔷收回目光,将拎在手里的书袋抱在胸前,稳住自己的声线:“李老师,有事吗?” 第151章 倾心相授 微生玥微微张嘴正欲说话,青蔷又抢过话来:“如果是因为我在您课上走神,那我向你道歉。我们还有课,能让您的近卫放开我的同学吗?他们会吓到她。” 微生玥依旧没有把视线移开,只扬了一下手,扣着邬玉肩旁的近卫松开了手。邬玉揉了揉肩,但是她并不笨,一时也不敢上前来。 “蔷儿,你别这样,我会很难过。”微生玥却是开门见山,丝毫没有掩饰。 青蔷看了看一旁的邬玉,还有周围驻足围观的学生,皱了眉,方想说换个地方,斯恒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李青蔷,需要帮忙吗?” 她转脸看去,果然斯恒从后头走上来,手里拿着两本书,而她们要上的下一堂课,恰巧是斯恒的课。 斯恒正想走过来,一名近卫疾步上前伸手拦在他面前。 斯恒看了一眼,颇为不满:“李老师,这是学校,不是你的私人宅院,请不要搬弄特权。” 微生玥倒也没什么表情,只挑了一下眉梢,那亲卫会意走开了。 斯恒走上前来,只见在他看来一脸难色的青蔷,心下顿时对微生玥又添了几分厌恶,以为这位大少爷定然是在私下骚扰女学生。他向来对这个连院长都处处礼让的李老师颇有意见。上课随意,毫无章法与时间观念,每次来的时候,总让学院里乌烟瘴气,女学生无视校规不穿校服,还偏偏是他历史系,以至于许多学生放着自己的正课不上,翘课去上他的选修课《神话简史》。 “李老师,有什么事,也别耽误了学生上课。”斯恒一本正经。 “斯主任,”微生玥笑笑,“我家蔷儿还要劳烦你照应一段时日了。” “你家?”斯恒一听这话,顿觉诧异,他惊讶地看向青蔷,“你们……难道是亲戚?” 青蔷无语,微生玥这人的毛病就是太自以为是,他似乎除了在意她,从来不管其他人的想法,没办法,只能顺着斯恒的猜想,反正蔡千辰都成她表哥了,再多一个堂哥也无妨,便道:“他是我……” 谁知微生玥一把将她搂了过去,落下三个字:“未婚夫。” 一语既出,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青蔷都惊诧地哑口无言。 他、他、他简直不可理喻,之前分手的事情,他就一点也不当真,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不是!”青蔷有些恼火地挣开他的手,“你别胡说!” 对比目瞪口呆的斯恒,微生玥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好啦,你就别跟我闹别扭了,你看你还戴着我送的项链,还说不是想着我吗?” 青蔷一愣,伸手摸向脖子,的确,她还戴着他送的那条项链,她想过摘掉,可是一摘掉,她便有股冰噬症隐约发作之像,加之她似乎仍想保留对微生玥的一些念想,就如她一直戴着李湛微送的手镯,住在叶飞扬的老屋里一样,她终究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她便没有摘掉。 斯恒闻言也看向她的项链。 微生玥继续道:“行了,跟我回去吧,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便再也不来此处教书了。” “微生玥!”青蔷猛地打断他的话。 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在围观,青蔷又气又恼,只得一跺脚,一把拉住微生玥的手:“你跟我来!” 再顾不得周围众人与斯恒的愕然之色,快步离开了。 如今这学院里,唯一是她隐私空间的,便是她的小宿舍。 微生玥站在阳台上的小花坊里,那里有先前住客留下来的几丛绣球花,开得蓝紫相间,十分淡雅。 青蔷布了个结界,外人听不见也看不到屋内的景象。 “你到底来干什么?”青蔷见他没事人一样在赏花,平生几分恼意。 “上课啊,我是这里的老师。”微生玥此时倒是十分正经,“你还问我,那你来这里又是干什么?” “我有正事。”青蔷眉头轻皱。 “蔷儿,”微生玥面有忧色,“有些事,你其实并不需要亲历亲为的,但是你总是太过操心。你这样,我又怎么放心得下。” 他对她好得总是令她虚晃不真切,有时候甚至令她自我怀疑,他为何会对她如此钟情?但说感情的事又如何说得准,她与李湛微也不过相处不到两月,却叫她刻骨铭心了一千多年么。 他这话,更是叫她心里竟有些难以名状的酸楚,似喜又悲,像藤曼般漫生纠缠。但她不能就此心软,否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她背过身去,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决绝:“你是在监视我么,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你不必再如此纠缠,反倒叫人生厌。” 没有听见微生玥的回答,青蔷微微转身,猛然发现他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面前,她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胸口。 “你看着我的眼睛。”他低低俯下脸看她,微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他的瞳仁此刻蔚蓝得似晴空万里的碧海苍穹,仿佛一瞬间就能刺透人心的屏障。 他的眼睛平时便泛着微微的蓝色,她没细究过,只当他上辈或许有欧美白人血统,虽然外貌上并不带欧美特性。但是,这一次,却是蓝得如此一望无际,碧透纯粹,没有一丝繁杂与遮掩。 她几乎就要沦陷。 “你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爱我了。”他的嗓音低哑,带着竭力压抑的哀伤。 青蔷嘴唇动了动,却如鲠在喉,若是往常的她,岂会有如此难堪的时候。在他面前,她就像两千年前那个初出海岛,内心是一片纯净旷野的小姑娘,藏不下任何的惺惺作态与故作坚强。 忽然,她只觉背上着了一道力,整个人被拥进面前的胸膛里,后脑抚上一只温和的手掌,微生玥的脸骤然俯下来,唇上一片温润绵绵,如五月熏风下,蔷花纷飞扬。 虚缈空灵中,一个女声戚戚细语:“拉瑞斯,要记得,你是光之神主,缪拉以后就靠你了。” 男声同样带着悲凉:“可是阿缪莎,你若湮灭,我宁愿随你而去。” “别说傻话,宇宙茫茫,我总会回来,你等我……” 第152章 调查正轨 叶公馆。蔷薇秘境里,叶纯熙在栖亭里拿着纸笔思考着,不时在纸上写些什么。她的旁边,秋凝十分烦躁地走来走去。 叶纯熙把笔在桌上一放,皱眉道:“哎呀秋凝,你能不能别转了,转得我眼都花了。” 秋凝忧心忡忡地搓着手:“小姐,你说主子都去了大半日了,也没个消息,我好担心啊!你不担心吗?” “你真是瞎操心,才不到一日而已,又不是十天半个月,小姨能有什么事?”叶纯熙白了她一眼,“也不看看你家主子,我小姨是谁啊!” 秋凝还是放不下心,嘀嘀咕咕说着:“主子一个人,也没个人在身边伺候,少爷和蔡少爷也都不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不行,我得让天奇去打听打听。” 说着转身就要走。 “哎你回来!”叶纯熙忙叫住她,“小姨昨天不是不让我们去吗?你放心啦,我早就找了援军了,有人替我们照顾小姨呢!” “啊?谁啊?”秋凝好奇。 “保密!”叶纯熙眨眨眼,又一脸忧郁地靠在桌子上,“哎,我是个不称职的妹妹,但是我更希望小姨能幸福啊。” 青蔷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微生玥的胸口。他低头看着她,笑容融在夕阳下,笼着一层金灿灿的纱。 青蔷跳起来:“我怎么了?”环顾周围,他们还在她宿舍阳台的躺椅上。 “你刚刚晕了。”微生玥笑意旖旎,“我亲你一下你就晕了,以后可怎么办?” 青蔷怔了怔,脸上一阵燥热,她仓皇转过身去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不适合。” “蔷儿……”微生玥正想说什么,青蔷忽然喃喃着:“阿缪莎……” 微生玥一愣,青蔷转过来,双目炯炯:“我方才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叫阿缪莎,另一个叫……拉瑞斯,你可听过?” “没有。”微生玥摇摇头,神容十分自然,“什么人?” 青蔷见他似乎不带一丝异色,想是的确不知晓的,便转头沉思:“我在黄家茶园下的地宫里拿到那块蓝宝石时见到过一次幻象,幻象里有一个人,银发白袍,他叫的名字,就是阿缪莎。” “是吗?”微生玥从容淡定,“如此的话,可能是那灵石能量残留在你身上,才让你又见到一样的幻象。” “嗯……”青蔷垂首沉思,“可能吧,这两人到底是谁呢?” 微生玥在旁接话:“或许是圣物的主人。”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思索着,不自觉地移动视线,终是落在微生玥身上。 微生玥无辜道:“看我干什么?” 青蔷歪起头来:“我怎么觉得有点像你啊。” 微生玥怔了怔,随即道:“是吗?有可能啊,你看这圣物是我老祖宗留下来指引我们去找的,你看到的人兴许是我祖上。” “你不是说李湛微没有后人,你这一脉不过是他的心腹吗?”青蔷眯眼凝视。 “呃……”微生玥这下磕巴起来,挠挠头,“可能李祖宗骗我们的,你看我跟他这么像,我们是一脉也说不定。” 青蔷凑近他,目露凶光:“湛微不是这种人!” “也不一定啊,男人么……”见青蔷一脸挫败,微生玥自知自黑过头了,赶紧收回来,“不过我不是这种人,在你之前我可从来没有沾染过别的女人,我向来洁身自好。” 原本他想丑化一下李湛微在青蔷心目中的形象,虽然那也是他,但是青蔷对李湛微执念太深了,以至于自己这个正宗的本体总是要屈居在他之后,他又不能再以李湛微的身份出现,实在太叫人火大了。 青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看了看表,“哎呀”叫起来:“怎么都四点半了,我睡了这么久,你看你耽误我了多少时间,我还有正事要办呢!你赶紧走吧,给我添的麻烦够多了。” 本想来卧个底,这下好了,托微生玥的福,估计明天全学院都认识她了。 “你怎么这么绝情,亲完就要赶我走?负心汉也没见翻脸这么快的。”微生玥嘟嘟囔囔的。 “亲……”青蔷被他气到气结,“那是你……总之,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两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微生玥摊摊手:“那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青蔷瞪大眼看他,他微微笑着说:“既然你口口声声不爱我了,那我就努力让你再次爱上我啊。” 他信誓旦旦又真挚的目光,叫她觉得她真是一个十足的坏蛋,她不忍看他,匆匆转过脸去不说话。 “蔷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也没有谁可以轻易把我打败。我不是李湛微,不是叶飞扬,你不用担心我会不会遭受不测,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并且保护好你。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你要记得,当你想哭,想倾诉,想找一个臂弯依靠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直到永远。” 青蔷的心颤抖着,眼泪涌上鼻尖与眼眶,她恍惚转身,只看到微生玥转身站在门口的背影,他落下一句话:“晚上十点,到马赛楼来,有你想找的东西。” 说罢,他便走了,门也自动关上了。 青蔷站在原地,泪簌簌落下来。 微生玥,你可知道,永远有多长?她这样一个异类,怎值得你如此倾心相授。 青蔷怔怔了一会儿,随着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这个时候,这个电话,会是谁打来? 虽是疑惑,她仍然接起来:“喂——” “青蔷?!”那头传来蔡千辰探寻又松了口气似的声音,“太好了,院长那秘书说这是你宿舍的电话,果然没错!” 她的确要打电话给他的,奈何半路杀出个微生玥来,一时耽搁了,他倒是打来了,也正好:“我有事!”“我有发现。” 两人同时说出口,蔡千辰便道:“那你先说。” 于是青蔷将与斯恒他们吃饭时听来的关于罗美琪与秦蕾之间的联系,以及上微生玥的课时无意中听到的两个女生的闲谈告诉了蔡千辰。 “果然如此啊!”蔡千辰发出一声感慨。 “果然?”青蔷讶异,“你发现了什么?” 第153章 云霄飞车 蔡千辰解释道:“我们已经调查过那起云霄飞车脱轨事故中遇难的四个人了,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交通局长秦维的女儿秦蕾,她坐在车头,所以车辆脱轨冲下来以后,当场死亡。还有一个当场死亡的,是坐在她旁边的人,你猜是谁?也是这所学院的一个男学生,叫周妙峰,是电气系的,因为家境一般,所以没那么引人注目。另外两个一个是报社职员,另一个是纱厂女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还有其他受伤的有七个人,早就已经全部出院了,除了一个人断了脊椎瘫痪了之外,其余的都是骨折,没有危险。” “坐在第一个,又碰到事故?”青蔷细细究查了一下。 “没错,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坐的这趟车,是当天的第一趟车,大约九点多才开始发车。那天在那之前,都是以检修为由停运着,结果发车之后反倒出事故了。还有你猜怎么着!”蔡千辰神秘兮兮道,“这个远大年还是云霄飞车设计者之一!如果你听来的事情是真的,那看起来这起脱轨事故绝对不是意外啊,而且与罗美琪远大年脱不了干系。” 青蔷皱眉:“不是你的辖区么?当时你们怎么没查到这些?” 那头蔡千辰愣了一下:“这我冤枉啊,那段时间刚好在苍西地区与陕军有些地区冲突,我家老子派了两个团去对抗,还让我当参谋官,跟着那两个团长一道去,我在那呆了两个多月,枪林弹雨的,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法院早判完了,罗家也付了巨额赔偿,这案子就这么了了。” 青蔷似自言自语般:“假设是有人为了这其中的受害者报仇,假设为的就是秦蕾,而杀了罗美琪和远大年,那会是谁呢?” 蔡千辰那头也眉头紧锁,忽然徐增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道:“头儿,远大年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拿来我看!”蔡千辰伸手接过看起来。 青蔷听见便问道:“怎么样?” 蔡千辰念着:“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勒痕符合窒息特征,无中毒与药物反应。看来没什么特别的。等等,这是什么?白色粉末状物品为油画颜料。这油画颜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青蔷只听他说,见不到具体的报告,一时不知他在说什么。 蔡千辰道:“哦,就是你在外墙上发现的那种白色像石灰的东西,报告上说是一种油画的颜料。” 油画颜料,认识秦蕾?青蔷忽然脑际闪过一道光:“难道是那个人?” “什么人?”蔡千辰听她似乎有了眉目,着急问。 “我还不确定,你那边继续调查远大年与脱轨案的关系,我这里还要求证一些事情,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就这样,先挂了。”青蔷咯哒一下把电话挂了,虽然话筒里还传来蔡千辰说“等等”的声音。 现在一切都还只是猜想,蔡千辰那边的颜料还不足以作为证据,若要证实猜想,那必须找到这些颜料,以及……白骨香。 对方不是随机挑选的白骨香,肯定是有什么道理,这种罕见的花,肯定有他的理由。青蔷想了想,又看了看表,五点少一刻,她记得不错的话,这节课到五点,她还有时间。 走在路上,一些路过的学生在看她,甚至窃窃私语着什么,白日里还不曾这么明显,她便想着应是微生玥这么一闹的后果。这个微生玥,总是大张旗鼓,肆意张扬,这一点,倒是与李湛微和叶飞扬截然不同。 她叹了口气,趁无人时,施了个障眼法,掩去了身形。来到办公大楼时,差不多五点,她听见了下课的铃声。没错,她便是来找斯恒的,眼下她能打听到那人消息之处,便是斯恒这里了。 校园的大致分布图昨日蔡千辰就找来给她看过了,所以各个院系的布局她有印象,但是到了历史系教师办公室这一带,她倒是不清楚斯恒办公室的具体位置了。正好沿路经过一个教师模样的女人,她正好叫住她:“老师你好,请问斯主任的办公室是哪一间?” 那女人的确是个老师,她推了推眼镜,倒是十分和善道:“主任办公室啊,你顺着走廊过去,左转就到了,朝南那间。” 她方想说多谢,那老师忽然又看了她几眼,讶异道:“蓝色发卡,你不会就是学生们在说的,李老师的未婚妻吧?” 不过小半日,这八卦的风吹得也太快了吧。青蔷满脸黑线,只得说一句“你认错人了”便赶紧跑了。 果然一转弯,一扇门的门牌上写着:主任室。应是这里没错了。门还锁着,斯恒应该刚下课没回来,不过也不知他回不回来,她打算先等一会儿。 她又看了看表,教学楼离这里不远,步行或许五六分钟即可。她的表还是昨晚叶舜翕送的。她向来不戴表,由于左手一直带着镯子,右手又要写字绣花之类,戴了重物毕竟不方便。 叶舜翕将表放在她手里,幽幽说了句:“出门在外,要知道回来的时间。”这小子,越年长,说的话,越是令人发悚。 叶舜翕的心思,她隐约觉察几分,但是她不愿多往深处想,毕竟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她一直把他当作小辈。 但是,孩子总要长大。这么多年来,也抚养过不少孤儿,并非没有经历过在她看来颇为不伦的情感。每到那时,若对方一意孤行而不是悬崖勒马,她便只能不辞而别。微生玥曾说,叶舜翕可不当她是养母,其实她是听进去了。皆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微生玥纵然有几分吃醋在里头,但是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近几年,她也打算过离开叶家,毕竟在她身边的人太危险。邪印的恶瞳总是对她虎视眈眈。再说,叶舜翕也已独当一面,她也不必担心朱雀温家断了根。一直不走,只是有些舍不得叶纯熙,以及她许给她的一个约定,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她一条百鸟朝凤的嫁衣。诚然,她的这件嫁衣,停停顿顿的,绣了好些年,也已经完工,存在她房内的秘境台中,绝不会褪色与沾染尘埃。 在她的观念里,女儿家大婚之时,穿上那一身大红嫁衣,盖上一条双喜红盖头,方是人生圆满大事。她曾为她好几个不同年代,情感甚笃的好友或小辈绣过嫁衣。她的绣工,经过历史的打磨与沉淀,已是炉火纯青,至明初时,独成一派,名曰:月胧纱。顾名思义,似穿了一身月光在身,朦朦胧胧间,仿似仙人入凡尘。彼时,千金难求。 众人皆以有传承,无人知晓她从不收徒,每隔一段年月现世的,也都只是她自己的手艺和作品。她做了许多嫁衣,却唯独做不了自己的。 只是当下流行西式的白婚纱,若纯熙不喜欢了,自另当别论。 如今邪印蠢蠢欲动,频生事端,她事事亲力亲为,只想早日铲平邪孽,保护她身边的人周全。到那时,她便可以遁世而居,直到百年之后,这一场红尘之中认识她、了解她的人系数故去,到那时,她便可无牵无挂,重入凡尘。 对于孤独,她早已习惯了。 “李青蔷?”斯恒的声音,戳破她的胡思乱想,她抬脸,看见斯恒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她。 第154章 教授惴惴 斯恒正在煮咖啡,尽管青蔷婉拒不用,但是他依然十分熟稔地取咖啡豆放到咖啡机里。他的咖啡机看起来挺高档,家里有相似的,女佣曾向她推荐过,说这种咖啡机研磨煎煮出来的咖啡醇香浓郁,口感很好。只是她向来喝茶,还不习惯喝咖啡这种舶来品。在她的影响下,舜翕纯熙也喝茶居多,而咖啡机是为客人准备的。前厅难免会来些叶舜翕生意上往来的客户,或者金印来使,近期蔡千辰就常常来她家喝咖啡。 在斯恒煮咖啡时,青蔷环视了一下他的办公室,陈设十分简洁,一张办公桌,靠墙一个书架,还有两张待客椅和茶几。 书架几层以专业书籍居多,一大半是中国史,还有一些世界历史类的书籍,另外放了一些西方的文学作品《基督山伯爵》《三个火枪手》之类。办公桌上也是颇为整洁,放着一部电话,一叠书本,一只笔筒,笔筒里几只钢笔,旁边还有一个立着的相框。 她瞄了一眼,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家三口。中间的是斯恒,两边站着一男一女,略上年纪,只是男人是洋人,生得浓眉大眼,浅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与斯恒颇为神似。而女人挽着斯恒,典雅温婉,气质斐然。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古堡。 斯恒见她看着照片,倒大方介绍起来:“这是我的父母。” “哦,难怪。”青蔷点点头。 “难怪什么?”斯恒奇怪。 “斯老师看起来并非纯粹的中原……”青蔷顿了顿,改口道,“华人。如今时髦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混血。” 斯恒噗呲笑起来。 青蔷不解:“我说错了吗?” 斯恒摇着头笑道:“我说小姑娘,年纪虽然不大,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我猜你上一个家庭老师肯定是一个老学究吧。” 青蔷抿唇一笑,不说话坐下来。 斯恒也不生疏,拿起照片说道:“你说的没错,我父亲是英国人,是艾伯特伯爵三世。我母亲是中国人,是最早的一批留洋学生之一,娘家父亲,也就是我姥爷是前朝的翰林院学士。” 斯恒说这些的时候,微微笑着,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种优越自豪感。 原来斯恒也是贵族出生,难怪年纪轻轻就是历史系主任,彭院长还说他屈才了。 “哦……”青蔷只了然点头,“那斯老师为何会来这里教书?英国要比这里安稳得多吧。” 斯恒看着青蔷,纵然他说自己是伯爵的儿子,也不见她表现出一丝惊叹或欣羡的诧异来,要知道,英国的伯爵,比起内陆这些军阀来要显赫多了。毕竟,内陆的军阀如长江后浪推前浪般,总是一波一波在更替。虽然目前这个蔡家坐稳东滩十四年,但局势动荡,谁也不能保证,是否会有下一个军力更强盛的军阀取而代之。她竟如此淡然。 “咳咳。”见斯恒看着她发愣,青蔷咳嗽了一声。 斯恒回过神来,仓皇一笑:“我自小对中国历史很感兴趣,我父母也支持我。而且这所亨德利学院的创始人亨德利爵士与我父亲是老友,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 咖啡适时煮好,斯恒为青蔷倒了一杯,青蔷道了谢,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很苦,她皱了皱眉。 斯恒发现了:“对了,忘了放糖。”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用勺子盛了两颗方糖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青蔷的杯中,生怕溅起来:“放两颗正好。” “你来找我是为什么事?”放完糖,斯恒问道。 青蔷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我是来向老师道歉的,刚刚没来上你的课。” “哦,是啊,你没来。”斯恒这才脸上端上些肃然,“你和李老师之间……” 他有些尴尬地比划了一下:“他说你是他未婚妻?” “不是,他乱说的。”青蔷否定得很干脆,她不想徒生麻烦,也不想心软,况且还真不是,就微生玥自己在那里瞎说,他俩又不曾有过什么仪式,难道真当因为收了他的发簪就是订婚了,未免也太草率了。 斯恒好似松了一口气般:“这样啊。不过,你们的确是认识的对吗?” “算是吧。”青蔷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她是有明确目的的,“斯老师,还有另一件事想同你打听一下。” “什么?” “你可知道方老师,就是今天中午一同吃饭的方老师住在哪里?” 斯恒倒是有些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侄女很喜欢画画,一直想找一个老师好好教授一下。今天刚好听你们说方老师是教西洋画的老师,所以想了解一下他收不收学生。”这借口编的十分正宗。 “子肖啊,”斯恒皱了皱眉,“他收不收学生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他的业务水平的确很优秀,尤其是擅长油画,他的花鸟静物画是业界有名的。你侄女喜欢油画吗?” 青蔷道:“小姑娘倒也无所谓什么种类的画,我看她平时涂涂画画的,要是没个人正经教总成不了气候,斯老师你若知道方老师的住址,不晓得放不方便告诉我,我让我侄子去登门拜访一下。” “不是侄女么,怎么又是侄子了?”斯恒一脸狐疑。 青蔷本也不想藏着,直言道:“就是我侄女的哥哥,我侄子。我就是辈分大了点。我侄子比我还大些。我父母与姐姐姐夫都去世得早,我们家现在是我侄子当家。” 这是实话,叶家上上下下都是叶舜翕在管,她从不插手。只是大事抉择上,叶舜翕还是会向她征询意见罢了。 “是这样啊。”斯恒表示理解,他是学中国历史的,自然知道这里的男人三妻四妾是最正常不过了,开化一些的如今,不少富贾权贵家中也有几房姨太太的,他摸了摸下巴道,“子肖的家是在米都里大街那里的。不过据我所知,他很少回去,近几个月好像都住在学校里。他们美术系给他专门配了一间画室,还带着一间起居室的,他现在应该住在那里。” 有眉目了,青蔷不露痕迹地追问:“那间画室在哪?” “在马赛大楼,一楼吧,我记得还带个小花园的。不过我好久没去了。就算去了,子肖也不让我们进他屋里。” 马赛楼?这不是微生玥让她七点去的地方吗?是巧合?还是微生玥也查到了什么。 “不过这半年来子肖很颓废,恐怕他不太愿意收学生。”斯恒叹气道。 “是因为秦蕾吗?”青蔷试探道。 斯恒瞪眼:“你怎么知道。”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我就猜猜。中午听沈老师提秦蕾的时候,方老师不太开心,想必是认识的人去世,对他打击很大。” “何止是认识啊。”斯恒幽幽叹息,张嘴刚想说,看了眼青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蔷见他如此,估摸着如她所料,斯恒应是知情的,只是不太愿意透露,总之方子肖的住所已打听到了,目的达成,便道:“没关系,我们先去拜访一下,若方老师不愿意也没办法。多谢斯老师,我先走了。” 青蔷站起来,转身要走,斯恒有些着急地叫住她:“你、你晚饭吃了没?要不一块去学校餐厅吃个饭吧。” 青蔷顿了顿,微微偏过头来:“谢谢,我已经吃过了。” 说罢,径直走了。 斯恒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她离开的侧影,有些发愣,心脏跳得飞快,瞬间懊悔不已。天哪,他的绅士风度哪去了,才认识一天,还是他的学生,他居然请人家一起吃饭?! 第155章 相约查案 marseille,马赛楼。青蔷仰头望着大楼上金色的中法双语大字。由于亨德利学院的创始人是法国人,因而学院内不少教学大楼都是以法国城市命名,诸如巴黎会展大厅,里昂楼,以及这栋马赛楼等。 微生玥让她七点过来,但她始终等不到七点。如今六点半不到些,天光尚且大亮着,她原本就是学生身份,在校园内走动也不奇怪。但此时她换了身衣服,将头发扎了起来,免得传了一下午的八卦,有别人将她认出来徒生干扰。 这个点大多数学生不是回家就是已经吃晚饭去了,因而路上往来人不多。她一路走去,倒是没节外生枝。 斯恒说方子肖的画室兼住所在一楼,还带一个小花园。青蔷从大楼敞开的大门进去了。与此同时,旁边一棵大树上,飞出一只小雀,噗啦一下迅疾如风地飞走了。 马赛楼是典型的西方哥特式建筑,内里楼道华丽冗长而迂回盘旋。这里看起来并不是教学大楼,而是一幢成列各种教学设备或仪器的储藏楼。只因许多房间的门都是紧锁着,窗户也拉着厚实的窗帘。 青蔷分别从缝隙里望了望,只见一些房里堆砌着布料和服装,一些房里是陈旧的桌椅家具等,另有乐器设备等,看起来并不是经常有人到这阴森森的一楼来。这个方子肖怎么会住在这里。 为了避免有人发现,她提了几分印力,因而脚若凌波,不闻丝毫声响,若此时有人看见她,再加上周遭昏暗的氛围,八成在见到真面目之前就吓死过去。 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是从尽头的一间房里传来,只听咯噔两声锁门声之后,脚步声又蹬蹬地清晰了些。青蔷四下一看,躲进了一个过道的墙后。又听见两声锁门声之后,那人踢踢踏踏地往大门走去了。 青蔷稍稍探出去看了看,背影清瘦板正,看发型,此人便是方子肖无疑。原来,他真住这里。此刻,他急匆匆的,似乎要去什么地方。 只见他从走廊的转弯处消失后,青蔷从过道里走出来,往前又走了走,凭着声音的远近,找到了方才被他锁上的那处房间。从外头看,与其他堆放物品的房间一般无二。开锁并不是难事,她轻轻点了一下把手,指尖闪过一道金光,门锁哒的一声响,她只一转把手,门,便开了。 她方想推门而入,忽觉身后似有种被监视感,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动静。怕就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素来不做被捕猎的螳螂。只是没有脚步声,若是邪印,施印力必然泄露邪印息,然而也没有。莫非是她多虑了? 不可瞻前顾后了,她速战速决,闪身进入门内,关上了门。 房内依旧昏黑,有一股很浓的油画颜料的味道。凭着被窗帘挡住的窗户散溢进来的光,她辨认了一下屋内陈设,是一些或支起或倒下的画架,一些画作靠在墙边或挂在画架上。多半是静物画,花卉树木风景之类的,栩栩如生,十分灵动与逼真。正如斯恒所说,方子肖的业务能力很出色。 地上与桌上放着许多油画颜料,画盘与画笔,横七竖八,杂乱无章,看起来的确是他都不曾好好清理他的手上颜料那般作风。青蔷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颜料,在其中发现了一罐白色的颜料,她伸出手指微微蘸了一点在指尖,捻了一捻,触感与那远大年墙外发现的很像。 警务司那边的检测报告也说那是油画颜料,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但是这也不能全然作为证据。否则,全城的文具店画廊都要有嫌疑了。 她继续查看着,想起方才听见的是两声锁门声,那这里应该还有一个房门,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有一扇门在一个高大的画板后面,她绕过画板,刚想把手放到门锁上,身后忽然一屡细微的空气波动。她猛地转身,同时手刀已劈了出去,带着手掌的金色光芒。 “嘘!”手臂被捉住了,微生玥的手指覆在她嘴唇上,他靠得很近,几乎贴近她的身体,昏黄的光线下,他独有的浮生花香拂面而来。 青蔷一急,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搂住了。 “别动,撞到后面的画架就麻烦了。”他眨眨眼,说得似乎无以反驳。 青蔷想退后。 “后头门上有邪印结界,你一碰,他就知道有人闯入了。”微生玥仅仅低哑着声音而已,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旖旎,他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口吻宠溺道,“蔷儿,你大意了。” 青蔷进退不得,不敢做大动作,只得转过身去不看他,挤出一丝愠怒:“你怎么来了?” “你这话说的,”微生玥靠过来,在她耳边说着,“不是我约的你吗?” 他的声音与呼吸在她耳边,让她一阵酥痒,也让她的心颤了一颤,她推了他的脸一把,好让他离远些,继续凉凉道:“你不是说七点吗?” “你也知道七点啊。”微生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等到七点的,果然被我猜中了。” 青蔷不屑:“有什么区别,方子肖已经出门了。” “那你知道他为何出门?” 青蔷答不上来,她怎么知道,吃饭?有事?皆有可能。 微生玥得意洋洋:“我让人约了他七点去卢蓝书画博物馆,那里有一批因为怕氧化而从不对外人开放的书画珍品,他身为一个画家,自然是欣然前往了。”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方子肖有问题?”青蔷有些不满,“这次的事件你也在调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这个么……”微生玥犹豫了一下,脸上泛着一丝醋意,“你又不想见我,我总不能自讨没趣吧。” 青蔷乜他一眼:“难道你现在不是如此么?” “呃……”微生玥笑了笑,“说正经的,其实不是我调查,这事还真巧了,我是一年前来这所学校教书的,那时方子肖这人还蛮正常的,他这里面的房间我还进去过一回。就是那时候,我见过他花园里的那种花,就是你们所说的白骨香。当然,或许别人不曾见过,因为那花是在夜间盛开,白日里是看不到的。” “夜间?那你是怎么看到的?”青蔷抓住了疑点,“你大晚上的,还在他这里吗?” 第156章 神秘房间 微生玥凝眉:“蔷儿,你不觉得那花带着一股子邪印之息么?” 青蔷愣了愣,她见到这花时都是扎根盛开在尸体上,她真当只以为是邪印徒施术后残余的印息而已。难道这花本身就是邪印之源? “大约去年年底时,我有一日在这附近散步,忽然察觉一线邪印之息,随后寻了过来,恰巧他这里房门没锁,那时他似乎并不是邪印,也没有邪印结界。我进入这个小房间里,前头有一个花园。然后看到了两个人。” “方子肖和秦蕾?”青蔷猜了一下。 “没错。就是这两人。那个女学生我那时并不认识。但他们一起看着一株开花的植物,便是这白骨香。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说的是他们在某个山谷里发现的这个品种,无法带出成株,只带了些种子出来,似乎是很不容易才长出这么一株。” “一株?”青蔷表示怀疑,“那两具尸体上可是长满了白骨香。” “若是邪印力操控,也是能办到的。” 青蔷颔首赞同:“那你觉得,方子肖变成邪印,是受此花的侵蚀,还是幕后另有黑手?” 微生玥凝眉:“这个不好说。我这小一年常来此处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能查出此花的来源,带着邪印力的植物,必然与邪印有关。” “那可有线索?” 他摇头:“方子肖与秦蕾不知作何想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植物的存在,可谓是守口如瓶。我也是那次碰巧察觉看到而已。后来也曾旁敲侧击过,方子肖装傻充楞,讳莫如深,根本套不出话来。再后来,秦蕾出事,方子肖消沉了半年。我也事务颇多,一时便把这事放下了。直到前日见报纸上新闻,见那白骨香,便知与方子肖脱不了干系,又听闻你要来这里调查,我这不就……” “听闻?”青蔷打断他的话,“你听谁说起的,这事可没几个人知道。” 微生玥微微一笑:“保密。” 青蔷盯着他,他却一脸任你看也不告诉你的坚决,只得作罢,遂道:“我记得杨佩儿那次,你不是能抽取别人的记忆吗,难道不能去探探方子肖的记忆,看看是什么地方?” “这个么……”微生玥有点无奈,“这个术法颇费心神,并且这两人那时还只是普通人,没有印力加持,我的术法会对他们造成伤害,引起精神错乱变疯子的,我总不能伤及无辜啊。” 青蔷想了想,再无话可问,见微生玥正认真地查看着周围,神容颇为严峻的样子,她忽觉有趣,便微微笑了笑,却被他看在眼里。 “你笑什么?”微生玥挑了挑眉。 青蔷敛了敛容:“我总以为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好似万事皆在掌控。不曾想你也有一筹莫展的时候。” 微生玥怔了怔,眼眸的光却黯淡了些:“我权当你是在夸我。不过纵然是神,也无法事事如愿。我若无所不能,又怎会令你离我而去。” 他的口吻弥漫着深重的哀伤,瞳仁里倒映着她的模样,却又似望向遥远的彼岸,直叫她心生戚戚然的心痛。她不敢再看他,便转向门道:“呃……这结界如何破解?总得进去看一看吧。你可有办法?” 微生玥双手按上她的肩膀,将她往旁边挪了挪,道:“我来试试。” 只见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软木塞之后,只见瓶中一道蓝色烟雾袅袅而起,微生玥手指轻轻一挥,那烟雾飘向房门,只见房门上晕开一线黑气,黑色的结界蔓延了整扇门,随即一点点慢慢淡去了。 青蔷看看门,又看看微生玥,不太确定:“就这样?你确定他不会察觉?” “嗯……”微生玥稍稍皱了下眉,佯装无可奈何道,“就当他不会察觉吧。” 边说着,边把门打开了。 青蔷还是十分谨小慎微的,见他豪迈地开了门,一时有些心惊,但门吱呀一声开启后,并不见异常邪印能量的溢动,适才松了口气。 “快进来。”微生玥回头看她,她这才踏进门来,微生玥顺势又把门带上了,那黑雾结界瞬间又合上隐形了。 这个小房间的前头有一扇窗户,没有拉窗帘,因而比画室里稍显亮堂,现在约莫七点不到些,夏日的傍晚,太阳堪堪落下,天尚未全黑,这处房间又是面西,因而透进来一片橙黄的光。 房间有些乱糟糟的,只见一张单人的小床,上头一条凌乱的毯子,床头一张书桌,桌上摊了一堆杂乱的书籍,还有一个衣柜,柜门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挂着为数不多的几条短袖衬衣,都是素白或灰扑扑的。地上也颇为拥挤,散乱着一些鞋子和日用品之类。这处住所,显然便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单身汉的居所。 青蔷与微生玥小心翼翼地在地上走着,以防踩到什么。青蔷走到床头,扫视着他书桌上成堆的书籍,有关绘画的居多,不过竟有一些是机械类和植物学类的。她翻了翻,从一本书的下面翻出一个相框来,翻起来一看,眼里一动,喃喃一句:“看来我想得没错了。” “什么?”微生玥上前来,青蔷将相框给他看,只见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方子肖,然而这个方子肖看起来神采奕奕,站得笔挺,还微微笑着。他的身边站着的姑娘,十分漂亮,一头顺滑的长发,穿着一身连体服,裤子是短裤,断至大腿,露出一双修长的腿,但是由于她这一身连体服是工装类的,所以并不觉得轻浮与露骨,反倒尽显青春活力。她挽着方子肖的胳膊,笑得灿烂无邪。背景是一片山林,似乎是在野外。 “这是秦蕾啊。”微生玥了然。 “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有情人阴阳两隔。”青蔷转到窗边一张单人沙发旁,摸了摸上头铺着的蕾丝盖纱,“这张沙发应该是秦蕾喜欢的吧。” 微生玥问:“何以见得?” 青蔷摸着蕾丝盖纱:“你看着房间这么乱,只有这张沙发上什么都没放,垫纱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又是粉色,多半是女子喜爱之物了。” 微生玥点点头:“有道理。” 青蔷指了指外头的花园:“你说你是在这个小花园里发现的白骨香?” “不错。”微生玥走过来,扬了扬下巴,“看见墙边那个小木屋了没,他们之前便是将花放在那里头。” 青蔷望过去,这个花园三面是一人高的青砖围墙,爬了一些鸡血藤,因而外头的人的确是望不见里面的景象的,那个小木屋磊在墙边,如同一个小狗窝。 青蔷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门,这个不足六七个平方的小花园倒是草木茂盛,花卉摆放得错落有致,并且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顶上是用玻璃盖住,脱脱一个玻璃花房。 房间乱成这样,花园却是收拾得一丝不苟,这人还真是奇怪。 走到那个小木屋旁,门口的洞开着,青蔷蹲下身来向里望去。 第157章 流言蜚语 然而木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不罢休,伸手进去四下摸了摸,依然空无一物,她回头对微生玥摇了摇头。 微生玥皱了皱眉,有些尴尬道:“惭愧,马失前蹄啊。” “也未必。”青蔷站起来拍拍手,“起码有三件事我们可以确定了。一是方子肖果真是个邪印徒;二是他与秦蕾的关系十分亲密;三就是他们都与白骨香有关。” 微生玥赞许地点点头:“真不愧是蔷儿!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青蔷瞥了他一眼:“微生家主不是撒网捕鱼的高手么,还用问我?”转身便走了。 “别啊,”微生玥追上去,“一切自然你说了算。” “当真?”青蔷挑眉,“那我要一个人……” 从方子肖的屋子里不露痕迹地出来后,青蔷回了宿舍里,微生玥原本想跟着去,奈何青蔷坚决拒绝,十分无情,他也便无奈离开了。她把这些发现打电话告诉了蔡千辰,蔡千辰气急败坏地跳脚就想去抓人,被青蔷制止了。 青蔷沉沉道:“若要抓人我们得万无一失。若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便更好了。” 罗美琪远大年的案子明朗了不少,起码不再无头苍蝇般。虽然两天时间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指向方子肖是凶手,至少房中有邪印布下的结界这一层表明,这个亨德利学院已有邪印的爪牙。只是不知晓除了方子肖外,是否还潜在其他邪印。自从造出白灵剂之后,邪印隐藏了印息,实在叫人愤懑。 微生玥说方子肖半年前还不是邪印,也不能保证真不是,毕竟他之前都不知晓白灵剂的存在。方子肖同她一起吃过饭,她也没察觉出他的邪印之息来,要么便是方子肖自己不是邪印,要么就是他位份还不低,够资格用上这白灵剂。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秦蕾应不是邪印,否则普通的列车脱轨事故,不至于丧了命。 第二日,蔡千辰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远大年公寓中看门的熊小二被找到了。这人偷偷拔了尸体上一株白骨香,并且失踪了一天,原来是去黑市,也就是黑井底贩卖了。被找到的时候,正在酒馆里喝得昏天黑地,吹嘘着死人让他发了一笔横财。被抓之后交待,说是在黑市里卖了一百个大洋。 青蔷握着话筒,陷入沉思。 “喂,喂!”蔡千辰在那头嚷嚷着。 青蔷应了一声:“我在。” “我还以为断线了呢。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东西一株能卖这个价钱,是用来做什么呢?他有没有说卖给谁了?” “说是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男人。看不清长相,不过声音很年轻。哦对了,他还说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男人身上还很香,什么人啊这是。”蔡千辰十分嗤之以鼻。 “很香?”青蔷想了想道,“看来我们得去黑井底一趟了。” 青蔷出宿舍的时候,邬玉已经站在楼下等她了,让她十分纳闷,这个小姑娘对她怎么这么热情? 然而去教室的路上,邬玉不像昨日那样叽叽喳喳,却是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青蔷停下来:“你是想问我跟你们李老师什么关系吗?” 邬玉愣了一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啊?可以问吗?李老师昨天说是你的……” “他瞎说而已,你不必当真,我们……”青蔷顿了顿,缓缓道,“不过刚好认识罢了。他这个人从来都不正经做事,喜欢拿别人取乐。” “那、那昨天你们后来去了哪里啊?你都没来上课。”邬玉有些瑟瑟缩缩的。 “我去跟他谈了谈,之前有些过节,不过,我的确不知道他在这里教书,有点出乎意料。怎么样,还有什么想问吗?”青蔷看着邬玉。 “哦。”邬玉点点头,“难怪你上课反应这么奇怪。你真不是他的……未婚妻吗?” “不是。”青蔷干脆利落,向前走去。 邬玉还没罢休,颠颠儿跟上,小老太似地絮絮唠叨:“为什么呀,其实你们看起来还蛮配的呢。李老师那么好的人,要是我能跟李老师那么熟,我肯定要把他弄到手。” 青蔷无语瞥了眼邬玉。 邬玉讪讪然吐了吐舌头:“我的意思是……” 青蔷叹了口气:“是啊,他那么好的人。是我没福气罢了。” 邬玉也不傻,瞅了瞅她,大抵知道她有难言之隐,也便不问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教室门口了,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她两踏进去的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过来,其中便有不甚友好的高娉婷几人。 青蔷只稍稍顿了顿,便若无其事地坐了昨天那个靠边的位子。邬玉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坐到了旁边。 高娉婷抱着胳膊,斜挑着眼,一副愤懑不甘的样子,其余人倒都是旁观者的姿态,倒是陈晓梦与庄涛凑上来与他们打招呼:“邬玉,李同学,你们来了啊!” 邬玉刚想说话,只听高娉婷身边的谢淑静阴阳怪气说着:“还叫什么李同学啊,不应该是师娘吗?咱们这位李同学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手段高明着呢。” 另一个也附和道:“乌鱼仔,你就别热脸贴冷屁股了,人家可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说不定,这班里啊,她谁也瞧不上呢。” 高娉婷与这两人不同,倒是没说什么,不过脸色黑深,看着青蔷,似是有所忌讳。 “是啊是啊。” “果然有一手。” 周遭有几个女生也窃窃私语着,毕竟青蔷才来一天,她们压根就不熟。 邬玉有些生气地站起来:“你们别乱说!李同学不是这种人!她只是和李老师认识而已。再说了,有关系又怎么样?!你们这是嫉妒人家长得又美,又和李老师这么熟吗?!” “你居然敢吼我?!本小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谢淑静一拍桌子,瞪圆了眼,整一副黑道做派地冲了上来。 邬玉便是这种路见不平的性子,但是谢淑静着实跟她的名字很不搭,既不淑也不静,归根结底是因为家里是黑道背景。邬玉见状,赶紧往后躲,陈晓梦和庄涛本就是她朋友,自然挡在前头说着:“干什么干什么!” 那边的周齐和戴苏荣以及另外两个男生也是捋高袖子雄赳赳地跟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着:“想打架吗?!” 眼看气氛有些紧张,一些胆小的女生小声惊叫着躲避起来。 青蔷看着这两派,看来这个班里分帮结派的很明显啊,她本不想有什么瓜葛的,如今被动地被分了派别,人家小姑娘又是因为替她说话而被针对,她也不好再坐视不管了。 第158章 暗中探查 “啪”地一声,她将书袋里的书往桌上一摆,空气里漾开一片无人可查的涟漪。那声并不是很响的声音,却似一记洪钟窜进这教室里每个人的耳膜,像是醍醐灌顶般,叫在场的每个气势澎湃之人瞬间灵台清明,头脑一惊,皆是愣住了。 “知道的当你们是大学生……”青蔷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课本,慢悠悠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一群混混约场子打架呢。斯老师来了,不想被处分的,都回位子去坐好。” 她话一落,果然斯恒出现在门口,见这场景,一惊:“你们干什么?!” 众人急匆匆四散落了座,互相干瞪眼。 课一结束,众学生散去,课前曾剑拔弩张的两伙人并没有离开,斯恒还正在整理书籍没走,周齐这大少爷正好抓住机会在高娉婷面前逞个威风,转过来对着庄涛狠狠碎了一口:“你给老子等着瞧!” 斯恒一抬脸,冷冰冰地叫道:“周齐——” 周齐见着斯恒倒也有几分敬畏,赶紧笑嘻嘻道:“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说罢脚底抹油便走了。 那头谢淑静与高娉婷等人也陆续没好气地离开了教室。 才出教室门,谢淑静便气急败坏说着:“本小姐可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让这帮穷光蛋好看!” 周齐附和道:“这回我支持你!你家可是黑龙会的呀,随便一个就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高娉婷头也不回地轻飘飘说着:“教训教训得了,可别弄出人命来。那李青蔷我看不简单,你让你们家的人去调查一下。” 谢淑静冷哼一声:“让你们吃点苦头就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 教室里,青蔷正准备收拾收拾走了,斯恒叫住她:“李青蔷,你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蔷看看斯恒,又看看邬玉,转过脸来给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别说,暗暗叹了口气:“没事。同学之间关于学术问题讨论一下。” “真的只是讨论吗?”斯恒盯了庄涛陈晓梦一眼。 “是是!就是讨论!老师再见!”陈晓梦戳了一下庄涛,两人火烧眉毛地溜了。 “斯老师我们也走了!”邬玉惴惴不安地站起来,拉着青蔷的胳膊,急匆匆走了。 青蔷没说什么,跟着她出了教室。 斯恒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本想问问她中午是否有空一起吃饭,看来不是时候啊。 路上,青蔷看着明显心事重重的邬玉,不禁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斯老师?” “啊?”邬玉想了想恍然,“哦你说谢淑静的事啊?告诉斯老师又怎么样呢?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的。” 青蔷道:“斯老师看起来不是那种势力之人。” 邬玉叹了口气:“斯老师的确很好,常常会给我们这些家境不太好的学生争取各种各样减免学费的机会,也不会轻视我们。但是,谢淑静高娉婷他们的身份家庭摆在那里,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欺负欺负我们这些穷学生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了,今天也还没真打我们,更算不上什么了。被骂几句而已,小事。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哪里懂我们穷人家的辛苦呢。” 青蔷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不说啦,对了,我待会儿要去上插花课,你刚来,应该没选选修的课程吧,要不跟我一起去上课?”邬玉又恢复热情洋溢的样子。 “不了,我先回宿舍了。” 于是两人道了别,各自走了。青蔷当然没有回宿舍,她转了个弯,向艺术学院走去。那里主要是音乐、绘画等专业。 她凭着对院系图纸的记忆,又在路上问了个学生,很顺利地找到了西洋画专业的教学区域,此处并不是教室,而是一个露天的苗圃,介于两幢教学楼之间,十多名学生在苗圃间的花岗岩路上支着画架,手里拿着画笔与颜料盘,而画布上是一些不尽相同的花卉草木。而学生们都聚精会神地画着。 有一个人在学生间走来走去地查看着,这人便是方子肖。 旁边有一棵夹竹桃开得甚是茂盛,青蔷将自己一半的身体掩在花树后头,观察着方子肖。此时的方子肖仍旧穿着与昨日差不多的素色衬衫背带裤,戴着一顶鸭舌帽,精神看似比昨日吃饭时要愉悦得多,不时地指点着学生的画作。除却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他的身上并没有被邪印蚕食的枯槁之色,若不是昨日他房里的确是有邪印结界,几乎看不出他也是个邪印。 只是,一模一样的颜料,白骨香,秦蕾的死,罗美琪与秦蕾之间的风言风语,很难不让她联想到“死亡之花”事件与他无关。他的背后有什么人,是哪一方的邪印在操控着这一切,这些都是她想深挖的淤泥。不马上将方子肖抓获,为的便是这个原因。抓住他一个很简单,顺藤摸瓜才是根本。 由于她来的时候上课还不久,她便站了好一会儿,好在方子肖只认真指导着学生,似乎并没发现她掩在树后观察着。 方子肖走到一名男学生身旁,忽然眼光一凛道:“主题是花卉,你画的这是什么?!” 那男生顿时红了脸,旁边几个学生也凑过来一看,原来画布上是一棵花树的后头站了一个女学生,花树还未画完全,女学生的形态倒是画得惟妙惟肖。 一名男学生道:“画得不错啊,这美女谁啊?” 那男生表情羞涩地指了指一边:“就是那里。” 方子肖抬头一看,一旁的一棵夹竹桃那里抖了抖,有一身蓝绿色的裙摆晃过。那身影似乎迟疑了一下,倒是大大方方站了出来,向他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几个男学生立马惊呼起来:“原来真有美女啊!” 青蔷没有躲,躲闪反而显得鬼鬼祟祟,他至今还在这里没有离开,若不是没有自信不被发现,便是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其实,她更希望他能对她的来历有所警惕。 方子肖神色显然并不自然,他眼神闪烁着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目的达到了,青蔷不多做停留,也走了。 第159章 探长绅士 中午的时候,蔡千辰来了,警所里昨晚并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探长潘如定受命追查白骨香,查了大半个平陵的花店苗圃,却一无所获,气得在所里训人。 学生餐厅里,蔡千辰举着叉子叉着牛排,说得眉飞色舞的,尽管如此,还是引得不少学生,尤其是女生的目光。他今天没有穿警服,免得太过暴露身份,虽然人人知道他是平陵的警视厅副长。 “那个、那个是不是督军家的大少爷啊?” “对对对,我总是在报纸上看见的,还是个探长呢!可真帅啊!” 果然有两个胆大的女生蹭蹭跑过来道,忸忸怩怩地递上来一本书道:“请问是蔡千辰探长吗?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蔡千辰皱眉道:“我又不是那些影星歌星,签什么名啊,我们正吃饭呢,麻烦能让开不打扰吗?” 两女生丧气地走了。 青蔷叹了口气。 “你叹气干嘛?”蔡千辰不解。 “我替你妈着急。”青蔷抬了抬眼,“同女孩子说话你就不能绅士些?” “绅士?那也得看跟谁说啊。”蔡千辰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又道,“你倒是说说谁这么绅士了,我也好学习学习。” “就是……”青蔷噎住了,谁呢,叶舜翕?除了会搭理她和叶纯熙,几乎不近女色,更别说绅士了;微生玥?说话不把人呛死就算好了。罢了罢了,她身边尽是些不会怜香惜玉的愣头青。 “我能坐在这里么?”面前站了个人,原来是斯恒,他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那里,不失礼节地微笑着。 来了,绅士不就在这里吗? “不行。”“好啊。” 两人同时出声。蔡千辰瞪眼,青蔷冲他挤了挤眉:“那个……表哥你挪进去一些,让斯老师坐。” 蔡千辰郁闷得没好气:“太挤了,坐不下。” “哦。也是,那斯老师坐我这里吧。”青蔷作势要挪进去一些。 蔡千辰麻溜地挪到了一边去:“来来来,请坐请坐!不挤不挤啊!” 斯恒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便坐了下来。 他的餐盘里放了一些土豆条,一些煎鱼片,一碟生菜色拉,一杯咖啡,还有一盘意大利面。 青蔷吃的是一碗小面,典型的中式葱花面,放了一颗卤蛋,几片肥而不腻的叉烧,以及三只白虾,几片青菜,看起来十分精致,她手边还有一杯牛乳。 “青蔷你爱吃面?”斯恒指了指她的碗。 昨天还只叫李同学,今天便直呼其名。 蔡千辰果然吊起眼来看他。 青蔷虽然有些诧异,但也不好说什么,于是点点头:“这里中式菜式很少,面倒看起来还不错。” 斯恒了然:“西区餐厅的确以西餐为主,你要吃中餐的话,可以去东区,不过,那里环境普通一些。你更喜欢吃中餐吗?” 西餐馆他倒是熟,中餐知晓不多,看来得找人问问别致的中餐馆了, “多年的乡土情结,斯老师不也是吗?”青蔷指指他的餐盘,鱼肉薯条,标准的英格兰口味。 斯恒笑了笑。 蔡千辰表现得很不爽,将叉子在桌上敲得嗒嗒直响,青蔷看了他一眼,他撇撇嘴放下了。 斯恒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好笑:“蔡副长今天不用办案么,特地过来看看表妹?” “是啊。”蔡千辰答得极为敷衍,腹诽着,你管得着吗,小白脸。 “哦说起来明天是礼拜天了。”青蔷忽然插话进来,“斯老师,有件事还想请教你。” “什么事?” “就是上回说的我侄女想学画画的事,我昨天去找过方老师几回,但是总是找不到他,今天在学校偶然见到他在上课,也不好意思打扰,你说他明天还会在学校么,明天趁着放假,我也好让我侄女亲自来拜访一下,让方老师看看这孩子有没有画画的天赋。”青蔷这由头说得滴水不漏。 “礼拜天啊,”斯恒认真想了一下,“子肖可能不在,他每次到假期里,一般不在学校,总往外跑,以前总是和秦蕾……”他忽然顿了顿,“就是总是去各处写生嘛,他的爱好就是画花草树木和收集那些奇奇怪怪的植物,最近这段时间……”他思忖了一下。 青蔷和蔡千辰交换了一下眼神。 斯恒继续道道:“应该是去他奶奶那里,子肖父母已经去世了,只有个奶奶,住在好像是新横……新横……” “新横旧街?”青蔷顺嘴接到。 斯恒稍显惊讶:“对,新横旧街。你知道那里?” “刚好有朋友住在那里。”勾陈家分舵便是在那,“多谢斯老师。” 一顿饭吃下来,蔡千辰心有郁堵,找青蔷吃饭都能夹个电灯泡。斯恒倒是意外健谈,不时与青蔷讨论些专业上的问题,什么历代帝王功过,各朝人文风情。 青蔷被问到便适度回答或点评一下,她竟然说的十分有理,原本斯恒昨日还一位她只是个并不曾正经上过新式学堂的守旧女学生,只是由于她与那个作风不羁的李老师出人意料的关系而好奇了些,如今,却因她的谈吐更是刮目相看,也为自己并非以貌取人找了一个台阶下。 这天下午,青蔷又观察了一回方子肖,他依旧颇为寻常地给学生上课,自然这回她藏得仔细了些。青蔷便安安分分地上了一下午的课,体验了一回无忧无虑女大学生的生活。 傍晚时分,青蔷正在宿舍,只听楼下有人喊她名字,他们这一片宿舍,似乎没有身份牌是进入不了的,她从阳台上探出去一看,见是庄涛和陈晓梦在楼下,看见她以后着急地大力挥手。 “李同学,邬玉不见了!”下楼之后,庄涛迎面惶急地喊过来。 青蔷一愣:“怎么回事?” “就是邬玉她就是不见了,我们找不到她啊!”庄涛急地抓耳挠腮。 陈晓梦倒是镇定些,解释道:“刚刚三点下课后,你不是回来了嘛,我们和邬玉约好去图书馆的,结果没过多久,她来找我们说隔壁建模系的那什么刘洋约她看电影去,她开心得不行。谁知,我们刚刚在路上就碰见那刘洋了,那小子说他压根就没约过邬玉看电影,而且他根本不认识邬玉!” “不认识?那邬玉怎么会愿意同他一起看电影?”青蔷自是觉得有蹊跷。 “害!”庄涛一拍大腿,“邬玉就是傻,那个刘洋有什么好,就是小白脸一个,我就说人家怎么会看得上她,三天换一个女朋友的花花公子啊!” “她什么时候走的?约的哪家电影院?” 第160章 邬钰失踪 真是无事起波澜,平白生事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不过如此。 邬玉被人设计,若是恶作剧便算了,只是结合上午与谢淑静的矛盾,高齐这些人的煽风点火,青蔷不敢轻视,毕竟这小姑娘也算是为她出头而与这些人结了梁子,尽管鲁莽了些。 让庄涛与陈晓梦去了邬玉被约去的西园大剧院找她,希望只是一场虚惊。青蔷自己去邬玉的宿舍。邬玉宿舍里此时有两位室友在,一个是同历史班的同学,认识青蔷,告诉她邬玉走了大约半小时。青蔷在邬玉的床铺与书桌前转了一圈,从她枕头旁捡了几根头发,用随身带的手帕包了起来塞进衣兜里。 她又回自己的宿舍里打了电话给叶舜翕,让他准备一辆车,她要回家一趟。叶舜翕让她直接去校门口。她到的时候,叶家的车早已等候着了,她并不知道,自她进了亨德利学院,叶舜翕便派了人二十四小时在门口等候,一是保护她,二便是生怕她有急用。 亨德利学院到叶家约莫二十来分钟,到家时不过六点出头,天光还大亮着,叶舜翕与秋凝早已在前厅等着了,见她进来,叶舜翕一叠文件递了上来,是她方才打电话来要调查的。 “谢淑静,其父谢文虎,是黑龙会的龙头。这个黑龙会倒也并不是一个大派,手底下五六百人,盘踞在城西一带,那一处的码头和水路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叶舜翕跟在青蔷身后简短介绍,青蔷边走边翻着资料。 “怎么了?这个帮派和这个女人有什么不对劲么?”叶舜翕问,刚才在电话里她没有细说,只吩咐查一下亨德利学院的一个叫谢淑静的女学生家庭背景。 青蔷继续往前走:“我的一个同学失踪了,有可能与这个谢淑静有关,现在还不确定。” “那需要我去让人找吗?” 青蔷忽然停下来,叶舜翕没防备,差点撞上去,只赶紧顺势揽了一下她的肩,又退后两步,青蔷倒是不觉有异,口吻略显严肃:“怕是来不及了,还是用秘境玉台找吧。” 邬玉没有家庭背景,绑架无利可图,歹徒根本不会留多余的时间,若是依靠寻常手段去找寻,怕是要出事。如是想着,青蔷心念一动,印力溢动,身影一虚似一道风窜入蔷薇秘境的阁楼之中。她的闺房里布着结界,界中是一抹残阳映碧波的场景,那曾是她与李湛微相逢在明月泉边的场面,她将它结印在界中,永不会消散。 湖边有一方圆形玉台,据说是天外陨落,又传乃天宫神器,众说纷纭,用处便是能强化无论是金印还是邪印的印力,缺憾便是体积太大,不便携带。 但彼时仍因争夺此物掀起过一阵腥风血雨。后来归属她的一支金印部族得到献于她,她将此物藏匿之后,才渐渐平息干戈。她也参不透使用此物的门道,唯有一件事,便是凭着玉台的力量,持有一件别人的随身之物,最好是身体落物,譬如毛发之类,她便是感知此人的所有感官触觉。上次找到赤焰罗刹蒋敏怡,她便是用了这项术式。 青蔷自衣兜里掏出丝帕,内有两根细发,她将发丝投上玉台。 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青蔷从结界出来,叶舜翕已在她房外等候:“怎么样?” “有渡船马达声,应是码头,窗外有一座很高的烟囱,红砖砌成,直冒黑烟,你可知哪座码头如此?” “红砖的烟囱?”叶舜翕拧起眉来想了一会,眼里一亮,“是庆照码头,在城西,那里有座烧煤的热电站,就是这样的大烟囱。” 青蔷点点头:“好。”说完就要走。 “我跟你一起去。”叶舜翕正想跟上。 “别,”青蔷回头看他,“黑龙会虽不是什么大帮派,但是你也犯不着与这些人结梁子。绑架一个小姑娘,他们应不会动用多少人,让天奇同我一道去就可以了。” 叶舜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似乎总是在为他着想,竟让他难以反驳。 青蔷只带着天奇,撇下直跺脚要跟来的秋凝,天奇开了一辆并不显眼的普通汽车,直奔城西庆照码头而去。此时已落日西沉,暮色渐深。 车开得风驰电掣,天奇技术极佳,但也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青蔷一路上一言不发,她到底是担心邬玉这丫头,虽是萍水相逢,也算有些缘分,若是此番有什么不测,她这心里定然深觉愧疚。离码头稍有些距离处,他们下了车,以免令人察觉。 天还没有全黑,码头上停靠着装载货物的货船,工人依旧卖力卸运着。 青蔷披了一块褐色老妇人的披肩,将头脸也罩了起来,她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她望了望,那座高耸的烟囱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热电厂是全天不停歇的。她观察了一番,闭上眼,回忆了一下看到烟囱的角度,指定了一个方向:“在东南方向。” 话毕,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身而去,天奇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码头东南角上有一块破旧的厂房,虽然铁门紧锁着,两人只轻轻一跃便进入了厂区之中,迎面就是一间平房。大门锁着,里面传来一些男人的嬉笑声,以及清晰可辨的女人的哭骂之声。 只听一个男人说着:“汉哥,怎么样,你先还是我先?” 另一人嘿嘿笑着:“那还用说!” 不过另有一个窃窃的声音说着:“大小姐不是只让我们关照关照这妞吗?你们要干嘛?” “小钟子你新来的这就不懂了吧,大小姐只说别弄出人命来,其余的可什么都没说啊!” 那个怯懦的声音瑟瑟道:“我看还是别了吧,吓唬吓唬得了,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算……” “你小子起开!”一个男人骂了句,“别打扰大哥们的好事!” 邬玉带着哭腔的声音骂道:“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要是敢碰我一下,我……我……” “你要怎么样啊,小姑娘?”又是一阵哄笑声。 青蔷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锁上了,她眉一拧,猛地踹了一脚,那扇硕大的铁门砰地一声裂开了。 第161章 险峻获救 夕阳余晖下,只见屋里是五个男人,正转脸看过来,脸上具是惊愣错愕的表情。邬玉被捆在凳子上,尚算没有损伤。青蔷松了口气。只因她逆光,又包着头,里面的人看不分明,就连邬玉也没认出她来。 青蔷正想跨上一步,天奇伸手拦住了她,低声道:“主子,几个杂碎,不用您亲自动手,我来就行了。” 青蔷看了看天奇,点点头:“切莫大意。” 天奇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前头那几人见就两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女人,收了收方才对铁门塌毁的诧异,端着混混的凶神恶煞上来:“哪里来的臭小子,敢在爷爷们的地盘上撒野?” “哪个是小钟子?”天奇没理他,只顾自己说道。 那群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边上的一个看上去最年轻的一个男人,那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明所以。 “行,我知道了。看在你还有良知的份上,你走开点,我不打你。”天奇挥了挥手。 其余四人一听,笑得煞是轻蔑,那为首的道:“你这小子口气不小啊,看来得让爷爷们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了。” 说着向旁边几人一甩头,另外三人已经举了铁棍围上来了。 天奇面不改色,只是如散步般上前几步,那几人见他如此,仗着人多,便一齐冲了上来。 青蔷身边的人又岂是泛泛之辈,天奇不但印术顶尖,身手亦是了得。那冲上来的几人还没看清,便叫他一拳一个一招撂倒了。金印有规矩,对普通人不可用印术,但是拳脚功夫就不限制了,对付这几个喽喽简直轻而易举,的确不需青蔷亲自动手。 那个起先叫得十分嚣张的小头目眼见手下像小鸡仔似的被丢到一旁起不了身来,惊呆了,瑟瑟后退两步后,仍是硬着头皮咬牙冲上来。 天奇将方才夺下的棍子往前一扔,不偏不倚砸在他脑门上,那人当即便弹了出去,滚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他们打斗时,青蔷不动声色下了个静音结界,以免外头有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毕竟这是这帮人的地盘,她并不想节外生枝。 而先前替邬玉说话的那小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还不快滚。”天奇丢给他一个冷眼,那人吓得拔腿就跑。 天奇这才走到邬玉的前头,邬玉看傻了眼,只讷讷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天奇没有说话,已自腰上抽出一柄小刀来,割断了绑着她的绳子。青蔷也已过来了,看了看昏死过去的那四人,将头巾解了下来,一掀直接披在了邬玉的肩上。 邬玉这才看清了她,顿时愣住了:“青、青蔷?” “嘘——”青蔷摸了摸她的肩旁,面上担忧,“没事吧?” 邬玉硬绷着的一腔恐惧顿时泄了出来,“哇”地一声抱住她哭起来,语无伦次:“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子,为什么抓我啊!好可怕!” “没事了没事了。”青蔷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我们走吧,要是他们的人再回来就不好了。” 邬玉抽泣两声,点了点头,但是大约是被吓坏了,站起来哆哆嗦嗦走不了路。 青蔷见状,只得向天奇道:“天奇,你背她吧。” 天气点头:“好。”上前半蹲在邬玉前头。 邬玉有些忸怩,但还是趴了上去。 三人趁着暮色赶紧离开了。 就在他们走后半个钟头,厂房外来了一伙人,那被天奇放走的小喽喽虽然因为略动恻隐之心逃过一劫,但任务没完成啊,自然要回去禀报中途杀出来的程咬金。 十几个人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过来了。最前头的是个女人,她正是谢淑静。在学校里还算收敛了的,一到外头,十足的便是黑龙会大小姐的架势。 接近厂房大门的时候,谢淑静身后有人忽然道:“等等。” “怎么了?!”谢淑静正在气头上,不过让人教训一下邬玉这个死丫头,这点事都办不成,还杀出两个武功高强的人,难道是那两个跟班庄涛陈晓梦不成,平时看那两窝囊废可半点用都没有。 紧跟在她后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漆黑的对襟衫,一头花白头发,但是脸却是年轻人的模样,样貌普通,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去,在空中捻了一把,漾过几线金色微光,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是金印力啊。” “蒋忌,你叨叨什么呢?”谢淑静皱着眉没好气着。 蒋忌笑眯眯道:“小姐,你这个小同学看来认识的不是普通人啊,这样,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 谢淑静犹豫了一会儿,这个蒋忌是她父亲派给她的贴身保镖,据说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在自家帮派与别的帮派火并时,不费吹灰之力就灭了对方二三十人,平时黑龙会没什么重要事情时,她父亲便把他派在她身边,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也是最容易让仇人下手的软肋,自然要格外护着。 既然蒋忌都说不是普通人,那或许便是了。 “好吧,那你一定要替我出这口气!”谢淑静恶狠狠地撂下话。 “小姐放心。”蒋忌依旧笑眯眯的,往前走进了大门里。 青蔷带着邬玉回了学校,原本想送她回家,但是邬玉不肯回去,又支支吾吾不愿说出原因,又担心谢淑静再找上门来,便索性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宿舍里。 邬玉被这么一折腾,吓得不轻。陈晓梦和庄涛义愤填膺要去报警和告诉学校里。但是被邬玉拦下了,她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你怕什么?!”庄涛恨铁不成钢地大叫,“她都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这次要不是李同学,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我们也没有证据啊,我只是听那几个人说的淑静小姐,”邬玉直抹眼泪,“而且就算报了警又能怎么样啊,他们家不是一直都在作恶吗,也没见受到什么惩罚,你说警务司怎么会为了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学生去找他们,他们到时候再来报复我,报复我爸怎么办呢?” 陈晓梦也是无可奈何道:“邬玉说的没错,我们怎么斗得过他们,好在人没事就好,以后小心点。邬玉你以后再也别跟那帮人叫板了,庄涛你也是。” 庄涛一拳捶在墙上,气得直喘大气。 青蔷听着五味陈杂,转身出了房间,去客厅里偷偷去打了个电话,让叶舜翕派近段时间派几个人到学校附近来保护邬玉小丫头的安全,以免谢淑静尚未咽下的这口气再次作恶。不过,这治标不治本,得想个办法让谢淑静最好是谢文虎知道,邬玉这里是他们惹不起的,别再动什么念头了。 她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微生玥懒洋洋的声音:“蔷儿,我有个方子肖的消息你想不想听?” 第162章 又见姨父 “什么?”青蔷不假思索。 “他有个奶奶,他明天很有可能会去奶奶家。” 青蔷道:“这我知道了。” “是吗?”微生玥似是有些失望,“看来我这消息并不及时了。你看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你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青蔷抿了抿唇:“刚刚有点事,耽搁了。” “你说我们是今晚就去拜访一下他奶奶那里呢,还是怎么样?” “呃……”青蔷抬头看了看房间,里面传来邬玉他们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还是明天吧,今晚我有事。” “行,那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校门口见。” 青蔷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微生玥放下听筒,方才还是噙着温润笑意的嘴角,在抬起目光的霎那,凉意毕现,堂下正跪着一个手下。微生玥扬了扬手指,身旁的微生浮鸣低低一声:“去办吧。” 那手下一声“遵命”,瞬间消失了。 微生玥喝了一口端在手里的茶,方道:“哦对了,吩咐你手下,那个姓蒋的,能活捉就活捉。” 浮鸣点了点头,微微低叹了一声。 微生玥挑眉:“叹什么气啊。” 浮鸣摇头:“神尊,殿下拒您千里之外,您却处处为她着想还不告诉她,属下有些心疼罢了。” 微生玥噗呲一声笑起来,伸出脚来,踢了浮鸣一下,笑道:“别说这么酸掉牙的话,你还是先疼疼你自己,听说最近有好事,若是当真就娶进门来,微生家也许久没有喜事了。” 浮鸣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让神尊见笑了。” 微生玥站起来走下去:“放下也好,逝者已矣,活着便要往前看。” “那神尊……”浮鸣挣了胆,“为何不放下?” 微生玥愣了愣,眼底浮起一丝苦涩:“我不一样,她是我全部的信仰,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她啊。” “若是如此,不是更应该让她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吗?” “浮鸣啊,你还是太年轻,”微生玥头也不回地走了,悠悠飘来他空灵虚缈的声音,“只要她安好,我所做的,全都微不足道……” 周日学校放假,邬玉惊魂未定,青蔷让庄涛和陈晓梦过来陪她,在她还没有周全计划前,让邬玉待在学校里安全些。再说,方子肖的事还是更紧要些。 刚出了校门口,一眼便看见微生玥那辆专属的银色汽车,停靠在树荫底下。虽是清晨,到底是夏日,阳光早已炫目耀眼,银色的汽车上反射着粼粼光芒,十分惹眼,路过的人不时回头看。 站在车旁的司机看见青蔷出来,匆匆拉开了车门,人影一晃,下来的人正是微生玥。 他上身穿了件白底蓝襟的上衣,却又是短袖。下头是深蓝色穿金花的下裳,那花纹,似乎是蔷薇,隐隐露出金边的黑靴子。腰间挂了一块白玉,明晃晃的穿着蓝色的流苏。更叫人惊讶的是他今日竟是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额前鬓角散着两屡散发。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大剌剌架在肩上,好像是……剑? 他这副打扮,脱脱便是千年之前行走江湖的侠士少年郎,并且是风流倜傥、纵横快意、驰骋江湖的那种。 他站在那里,笑容明亮如这晨光,潇洒地向她一挥手:“蔷儿!” 校门口走过一群女学生,一时都挪不动步了,三五聚着惊呼着。 青蔷晃了晃神,眼前一闪而过一个虚影,银色头发,也是如这般装束,他在前头走,银色的头发束起来,肆意飞扬入风里。周围雾气弥漫,空茫而辽远。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回头,一个声音飘过来:“阿缪莎……” “蔷儿?!”一只手拍了拍她的额头,她跳过神来,微生玥已经站在她面前,那张虚幻的脸与微生玥的脸重叠在一起,仿佛全然不是幻觉。 “你发什么呆?”微生玥斜挑着眉,笑道,“还是你喜欢我这样打扮?要是你喜欢,我以后天天这么穿。” “你……”青蔷眼皮抽了抽,果然刚才的只是幻觉,便不留情道,“做什么穿成这样,还有你这头发,不觉得太招摇了吗。” “有吗?”微生玥甩了甩头,皱眉道,“你不知道,昨天有个人居然问我是不是祖籍东洋?我堂堂中原人士,家族世代在东土,居然问我祖籍是否东洋,这不是埋汰我嘛,就因为我姓微生?微生可是正宗中原复姓,跟东洋有何关系,所以我今儿有些生气,不想穿那些西洋东洋南洋来的什么舶来品,我本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做什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他这说的好像的确那么回事,青蔷竟无以反驳,不过…… “微生?你不是说你们的姓是因湛微而生才来的么?”青蔷盯着他。 “这个么……”微生玥摸了摸鼻尖,稍显窘迫,立马面色如常,“也有这个意思啊,我们本来也姓李的,后来不知哪个祖宗知道了这个姓氏之后,就改姓了微生,说是更加神秘,更符合家族使命,更契合我们家族的气质,虽然我觉得都是画蛇添足,姓李挺好啊,你看你就姓李。” 青蔷对他的说辞颇为怀疑,眼神带了明显的不相信。 微生玥见她不好糊弄,赶紧岔开话头:“我的姓有什么好研究的,我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去吧。” 说着,拉了她的手转身就走。 “等等。”青蔷抽回手来,放在身后,“还要等一个人。” “谁?”微生玥忽觉不妙。 说话间,一辆车停在附近,车门开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姨!” 叶家的黄鹂鸟,叶纯熙。 “怎么回事?”微生玥的确不明就里,“你叫她干什么?” 青蔷道:“既然是拜师,就得像个样子。” “小姨小姨,对不起,我迟到啦!”叶纯熙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定睛一看,脱口而出,“咦,小姨父,你也在?” 青蔷一瞪眼,一脚踩在她脚尖,皮笑肉不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微……微生少主。”叶纯熙龇牙咧嘴改了口。 微生玥十分受用,一把将叶纯熙拉到边上,眉开眼笑道:“怪不得你小姨这么宠你,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来,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这个就送给你吧,当作小姨夫送你的见面礼,也不知你看不看得上眼啊。” 说着,他从腰上解下自己的玉佩,递给叶纯熙。 “喜欢喜欢,我最喜欢玉器了!”顾不得青蔷的皱眉,也顾不上被踩疼的脚,叶纯熙笑嘻嘻地接过来,仔细看着,是个龙形圆玉,不禁啧啧称奇,“哇,绝种的老坑羊脂白玉啊,这成色,这品质,啧啧……”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只见透出一行小字:大宋建隆元年御赐。 第163章 旧街深巷 “大宋建隆元年御赐?”叶纯熙眼睛瞪得葡萄一般,“这不会说的是宋太祖御赐的吧?这是……真的吗?” 她抽着气,瑟瑟看着微生玥。 微生玥挑了挑眉:“小姑娘眼光不错懂得不少啊,对玉有研究么?” 叶纯熙挠了挠头,笑道:“还不是受小姨影响的嘛,我就从小耳濡目染有那么一点点研究啦。” “行啊,那你要是喜欢,我家里有几个库房都是这些个玩意儿,大至玉俑山水,小到发钗扳指,你哪天过来挑一挑。” “真的吗?”叶纯熙两眼放光,兴奋之情难以抑制,“那……”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青蔷,只见青蔷抱着胳膊,一张脸黑得快要打雷,小丫头灵机一动,话锋一转道,“那有镯子吗,你看我小姨的镯子,一直只有一个,有没有一模一样能凑成一对的呀,一对才好呢。” 小丫头眨了眨眼。 青蔷皱眉道:“我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微生玥看了看青蔷,收起方才的戏谑,端了几分正色:“你小姨的镯子,原本的确是一对的,取自昆仑山中一处万年老玉坑,几万块籽料里选出来的绝品,西汉天子御赐的,只是其中一只在战争里流失了,或许毁了也说不定。剩下的一只传到不知多少代子孙手里,也就是李湛微,他后来就送给了你小姨。” “哦,原来是这样啊。”叶纯熙恍然点头,又猛地惊觉,“你知道我前姨父的事?” 叶纯熙只当他是个知晓青蔷身份的金印中人,并不知有李湛微这一层关系。 “你小姨的事,我都知道。”微生玥看着青蔷,眼里轻纱缱绻,柔情满溢。 青蔷收回视线,径直向前走去,凉凉落下一句:“聊完没,办正事。” 后头又传来微生玥不正经的口吻:“丫头,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微生家主。” “不是,前面那句。” “呃……小姨父?” “行了,我这剑也送你了!你要不喜欢,可以送给你哥!” 新横旧街,顾名思义,这是条旧式街道。因为在它不远处,有一条新横新街,两旁屋舍更为新式一些。旧街上的房屋都十分老旧,勾陈莫家的大院,是十年前他们盘下之后,重新修缮的,才没显得那么磕碜。已经算这条街上最豪气的宅院了。 其余住在此处的人,要么就是穷困潦倒无力负担外头高额租金的人,要么就是土生土长的老原住民,由于不舍,而一直住在此处。整条街道也是狭窄细长,汽车不能通过,勉强能过黄包车,青蔷上回去莫家,就是让叶舜翕安排手下拉的黄包车。 于是到了街口时,三人下车步行。 新横街67号。 斯恒自然不知道这么详细的地址,这是微生玥查到的。 青蔷叫上叶纯熙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把这出戏做足了,既然说是求学画画,那就的光明正大地进人家家门,说不定比起偷偷摸摸来,更有效些。再说光天化日的,人家在家中,也没法偷偷摸摸地潜入。 一整条街的屋舍都是紧密相连,顺着号找到了67号,破败的门牌,陈旧的木门面,大门敞开着,只拦着一扇及膝的小矮门,望进去是前堂,黑黝黝的,摆着一张木桌,两把竹椅,都是较为老旧。 叶纯熙好不容易被青蔷叫来出任务,早就跃跃欲试,贼头贼脑地撩了裙子正想跨进去,却被青蔷拦住了,青蔷反倒大大方方叫道:“请问,方老师在吗?” 叶纯熙一脸诧异,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一摊手,表示:“听你小姨。” 叶纯熙急吼吼地在旁边说着:“没人没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嘘。”青蔷比了个手势,又继续道,“有人在家吗?” 果然,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声音,远远地从屋里继续传出来:“门没关,自己进来吧。” 既然如此,他们也便进去了。 穿过前堂,后头是个四方的天井。右边一个水井,水井的口挺大的,但是用砖块砌上了,装了一个抽水的手柄和管子,旁边放着一个硕大的木盆,盆中放着一块搓衣板,水盆还是湿的,地上也是水淋过的痕迹,向阳的地方挂着一些湿漉漉的衣物,看来刚洗了衣服。墙角一棵葡萄藤,看起来有些年月,枝繁叶茂的,都伸到墙外去了,还结着不少葡萄。左边墙上有一个小门,像是通往其他地方。 “是什么人啊?”那个老妇人的声音又从天井后的里屋传出来。 青蔷道:“您好,我们是亨德利学院的学生,想找方老师学画画的。” “哦,是来找子肖的啊,他到后头地里给菜浇水去了,可能还要些时候,姑娘,你不介意的话,进来等等吧。”说着,里屋的门打开了,从门里探出来一张老妇人的脸,寻常劳动百姓的样貌,七八十的年岁,穿着灰色的布衣,头发半白,满脸皱纹,不过,眼睛半闭着,稍许睁开之处也是灰白色一片。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这人应是方子肖的奶奶了。 “姑娘,我瞎老婆子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坐坐,我去替你叫子肖回来。”方家奶奶摸摸索索地出来,手里拿着个拐棍,敲敲打打的。 叶纯熙见她这样,生怕她一个绊脚摔在地上,再说方子肖回来,他们怎么“办事”啊,这个阿婆是个瞎子,简直是天助我也,于是急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在这里等等就好了。” “哎,是两个姑娘啊?”方家奶奶眼瞎,耳朵自然好使一些,听出了两人的声音不一样。 “是的,婆婆,我们是两个人。我们不着急,就在这里等等方老师。”青蔷接过话去,“您是方老师的奶奶吗?” “是啊,我是子肖的奶奶。老婆子的屋里乱得很,怕脏了你们的眼,等我去搬两凳子出来外头坐坐吧。”说着又摸索着进去了。 青蔷向微生玥使了个眼色,微生玥自是深谙其意,转身向外头的堂屋走去。方子肖不在,老婆子眼瞎又不像是装的,的确是探查的最佳时机。 第164章 恶之花现 方家奶奶虽眼瞎,动作倒是利索,转头就搬了一只长条凳子出来,也十分麻利地放在墙边,甚是热情道:“来,姑娘们,快过来坐,老婆子这里除了我家子肖,好久没有外人来啦。呵呵呵。”说着,笑得颇为慈祥,自己又摸索着坐在了墙边另一把摇椅上,应该是她惯常坐的。 叶纯熙纠结地看了看青蔷,眼神在说:怎么办? 青蔷挑了一下眉,先坐。 于是两人走上去,一起坐下来。 方家奶奶半躺在摇椅上,那半睁的眼睛微微颤抖着,脸上一直笑呵呵的,说道:“你们是子肖学校的女学生啊?以前也常常有学生来找他学画画的,我们家子肖啊,从小就是个争气的娃,不用我操心的。” 青蔷想了想道:“方老师在学校里也是个很好的老师,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们不是他系里的学生,所以只能私下来找他,想跟着他学画画。” “哎,姑娘啊,”方家奶奶叹了口气,“一听你这声音,就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不是老婆子泼你冷水啊,子肖这几个月都不私底下收学生了。” “为什么呀奶奶?”叶纯熙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去年的时候,子肖还回跟我说除了学校里的差事,他还会带几个学生,叫什么家庭老师。但是最近半年,他好像很不开心,有人来这里找他学画画,都被他赶出门了,所以很久没人来找他啦。”方奶奶唉声叹气。 “方奶奶,那方老师有没有跟您说过他为什么不想收学生了?”青蔷乘势问下去。 方奶奶皱着眉头道:“他不肯说啊,但是我知道,他中意的姑娘和他分开了,他之前跟我说过,那个姑娘家是大官,家里不同意她同我们子肖来往。是啊,子肖能当上学校的老师,都是靠他自己,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哪里能高攀得了别人呢。再加上我这么一个瞎眼老太婆,拖累了子肖啊。” 方奶奶说着,越发悲戚,那半闭的眼里甚至渗出泪来。 老人家期期艾艾,青蔷本可以安慰安慰,但是方子肖何种品行,她并不了解,虽说看得出来很是孝顺,其余的不好一概而论,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只能与叶纯熙相视摇头。 微生玥从外屋进来了,他如履凌波般,行走悄无声息,他走进来,摇了摇头,外屋没有发现。 他继续在天井里转悠,天井一眼就能望到全貌,也无甚特别,他甚至走到葡萄架下抬头看了看,顺手摘了一颗葡萄吃起来。 方奶奶听见吃东西的声音,不禁奇怪道:“咦,还有人在吗?” 青蔷瞪了微生玥一眼,微生玥笑笑,立马停了嘴。 青蔷煞有介事:“方奶奶,有只猫在偷吃你家的葡萄。” “原来是猫啊,我家的葡萄是好吃,被鸟啄坏了好多呢,猫来吃倒是第一次啊。姑娘们,等会子让子肖摘一些你们拿去尝尝鲜啊。”方奶奶热情。 微生玥默默嘟囔着嘴,冲青蔷挤了挤眉,以示抗议。 叶纯熙看着这两人顿生无语,分明打情骂俏,还得别扭地闹分手,小姨脑子是不是抽风了。她当然不敢说,只敢暗暗腹诽。 方奶奶心情缓和了许多,一提起孙子,那双浑浊灰白的眼里似乎亮起了光:“我们子肖啊,其他优点我不敢说,孝顺可是真真的,他爹妈走得早,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可苦了这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挣钱了,又总是花在我身上,给我买这个药买那个补品的,这不还给我装了个抽水泵,邻居说这挺贵呢,我一个老婆子还要这样新式的东西干嘛。” 青蔷被这话一点,问道:“这水泵是什么时候装的?” “大概……”方奶奶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两个月前吧。怎么啦?” 青蔷目光转向微生玥,微生玥早已走到那口井旁边,又蹲下来仔细查看,摸了摸封住井口的砖块,中间只有一个抽水的带手柄的管子,井底应该装着小型水泵,一压手柄,水便会从井里抽出来。这种民用的小水泵还不普及,弄一台的确得花些钱。看来这个方子肖的确孝顺。砖块间留着些缝隙,不知是草草修葺还是故意为之。 微生玥将脸贴在砖块上,眼睛往缝隙里看着。 叶纯熙一脸的不可置信。 青蔷也有些吃惊,看他一个大少爷,平日里脚不沾尘,手不染灰的,这会子居然把他那张白葱葱的俊脸凑在长满青苔的井上,倒让他多了几分烟火气,越加真实了些,不再缥缈得不似凡人那般。 忽然,微生玥的目光一凛,应是发现了什么,只见他直起身来,看向青蔷,欲言又止,随即便要将封口砖块砸开,手刚抬起,想了想又施了个术,禁音结界,将自己和井罩在里头,适才将井口的砖头一块块拿起来。那砖头是用水泥砌住的,然他拿着好似寻常摆在上面般容易。 他很快便拆了所有砖块,将水泵的管子也抽起来放在一旁,探头向井中看去,脸上的神情渐渐冻结,他抬起脸来,凝重地向青蔷点了点头。 青蔷一下子站了起来,三两步跃至井边,叶纯熙也紧随其后,两人探头往井里看去,一眼入目的,是反射着阳光的井水,以及三人倒影在水里的脸。再细细一看,只见井壁上长了一片白花花的物事,正是那白骨香。 这口井的水面目测离地面两米左右,而这一圈的井壁上竟然满是白骨香,靠近井口被阳光照到的一圈已经迅速枯萎下去,看来这花的确畏光。 微生玥伸出手来,指尖弹出一点光,落了下去,好似撞到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井口处晕开一瞬的灰色涟漪。 “是邪印结界!”叶纯熙吃惊地叫出声来。 他们还在微生玥的禁音结界内,说话也便是自由的。 “应该是封住了这花自带的邪印之息,不至于让人轻易发现。”微生玥话刚落,袖子一挥,禁音结界金光一闪,一道黑色的光刀猝然撞碎在结界之上,结界凝起一只金色巨雕,翅膀大展,顺着方才光刀袭来之处反扑回去,只听墙外一记闷哼之后,天井里光芒一闪,一个人影凭空出现,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第165章 个中内情 此人正是方子肖。 “子肖?子肖是你吗?你怎么啦?”方奶奶急切地站起来,摸摸索索地要走过来,她自然是听见了方子肖的闷哼声。 方子肖被微生玥的印力困缚着,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来,一看是他们三人,眼里一瞬的惊诧后竟然带着一些释然。释然? “子肖?子肖?”方奶奶见没回音,愈加着急。 “没事奶奶,”方子肖努力挤出笑,“我没事,刚才跑太快,门槛上绊了一下摔跤了。” “摔跤?严重不严重?痛吗?”方奶奶仍旧不放心,循着声音摸索过来。 奈何方子肖除了头,全身被金色绳圈裹得像一个茧,动弹不得,微生玥向来把敌人如此收拾。 青蔷向微生玥使了个眼色,微生玥无奈摇了摇头,手指一动,绳圈散去,只留两只脚上圈着,如一副脚镣。 方子肖错愕一下,麻利地爬起来,也不计较他的脚镣,跑向他奶奶搀住道:“真的没事,不信你摸摸。” 方奶奶摸了摸方子肖的脸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哦对了,这两位姑娘说是你的学生,想和你学画画的。” 方奶奶朝身后看了看,她还以为青蔷她们仍然坐着。 青蔷无声地跃回那处,回应了一声:“方老师。” 方子肖表情复杂地看了看他们,转脸看向他奶奶时又是一脸微笑:“奶奶,现在日头高起来了,这里热,你还是进屋去吧,我和学生也刚好聊一聊。” “哦好好,那你们好好聊聊,我回屋去了。”方奶奶呵呵笑着,转身走去,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人家女学生好一点,别太凶了。” “好。”方子肖应了一声,看着他奶奶进了里屋。 微生玥又施了个更大的禁音结界,笼罩了整个天井。 “现在,你可以跟你的女学生说说这井里是怎么回事了吧?方老师。”微生玥努了努嘴,见方子肖颇为顾虑地看了看里屋,又补了一句,“放心,禁音结界,你奶奶听不到。” “禁音结界?”方子肖不解,“虽然我知道李老师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但是没想到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对立面的人。” 微生玥微微笑:“方老师我很早就注意到你应该也不是普通人,但没想到你的层次不太高啊。还有他们是谁?” 方子肖没有回答,他看向青蔷:“原来李同学你的确是,难道斯恒也是吗?” 不知他问起斯恒的用意,青蔷没回答他,开门见山道:“方老师,罗美琪与远大年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方子肖也不直接承认,只冷哼一声:“那是他们该死!” “如果我没猜错,秦蕾的事故,并不是意外,而是罗美琪和远大年造成的。”青蔷说这话的时候,冷静地看着他。 果然,方子肖眉梢一抖,表情十分浮躁:“你看,连你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查得出来的事情,那群昏庸的法官竟然判定是意外!既然没有人给蕾蕾的冤情昭雪,那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报仇了!” 青蔷听他这话,立马察觉不对:“难道除了罗美琪和远大年,你还杀了别人?!” 方子肖不置可否地冷笑,依旧道:“他们都该死!那姓罗的死丫头,仗着自己家里有钱,什么天分都没有,还想学画画。她那什么大奖,也是在外边找的枪手替她设计的,就是远大年那个孬货!她嫉妒蕾蕾又漂亮又聪明,人缘又好,竟然设计杀她。她让别人请蕾蕾去游乐场玩,又伙同远大年在云霄飞车上动了手脚,导致他们的车出意外!你说是什么样的魔鬼才会因为这样的理由杀人啊!世上比她优秀的人多的是,她都要杀光吗?!你说她该不该死?!” “或许的确是因为秦蕾什么都比她好,又抢走了她喜欢的人。”青蔷说出口之后,其余三人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包括方子肖,青蔷看向微生玥解释道,“我去罗家调查过,罗美琪的妹妹告诉我,她姐姐有个意中人,说是个老师,但是不清楚是谁,其实我在她房间里见过一张照片,是一个花园,当时还以为拍的景色,没太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花园就是学院里方老师上课的地方,里面有个树后的背影,看着便是方老师了。” 方子肖看起来并不知道这事,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后神情又转变回恨恨之色:“这样的恶毒,谁会喜欢她!” 叶纯熙冒出一句:“那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不是与她一样恶毒吗?” 方子肖依旧冷笑:“你们懂什么,这叫以牙还牙!既然社会不公,老天无眼,我便替天行道!你们难道想学那些假惺惺的卫道士,打着什么正义的旗号来抓我吗?” “抓你是警厅的事,”微生玥斜眼看他,“你替天行道也好,替人伸冤也罢,我才懒得管你,但是你用了邪印的门道就碍我的眼了。” 青蔷定定看着方子肖,沉声道:“方子肖,你现在这样,是当初秦蕾喜欢的样子么?我只是可惜,你的手本是拿画笔的手,你却让它们沾染了邪印之息和淋漓鲜血。” 方子肖愣住了,他的双手颤抖了一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手刃仇敌,口口声声是为了亡人,其实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执念而已。”青蔷叹了口气,“我也不会假惺惺劝你放下仇恨什么的,有些人的确不值得我们手下留情。如今你除掉的是你的仇人,你或许痛快淋漓毫不愧疚。但是,你可知道邪印是什么?你或许只看到它的力量,它的强大,它让你报仇雪恨。殊不知它终将吞噬你的心智,你的感情,甚至你的人性。你终会变成一个视人命为蝼蚁草芥,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比起罗美琪来只会过之而无不及。” 方子肖表情愕然震惊,却又负隅狡辩着:“你、你别胡说,我只是报仇,绝不会滥杀无辜。” “相信我。”青蔷神色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见过的邪印,成千上万,无一例外。我想无论是秦蕾,还是你奶奶,都不想见到你成为那样的人。” 果然,方子肖眼神开始犹豫。 青蔷趁势问:“你成为邪印多久了?是什么人把你领上这条路。” 第166章 悲伤真相 与金印一样,邪印也需要授印,每个印者都会有一个授印之人为他授印方能修习印术。 方子肖沉默着,他的脸色昭示着他内心的挣扎。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方奶奶的脸来,她稍稍提高音调喊了一声:“子肖?” 方子肖抬头,收起方才的满脸纠缠,应了一声:“奶奶,我在。” 方奶奶却又喊了一声:“子肖啊?” 显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微生玥也并不是如此不近人情的,青蔷看他时,他已经挥动手掌撤了禁音结界,方子肖赶紧又应了一声:“奶奶,什么事?” “哎?你们不去前屋还在这干啥呢,天这么热,可别让姑娘们晒坏了。我是想告诉你,咱家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客人的,你就采些葡萄让两位姑娘尝尝鲜吧。” 方子肖看了看葡萄藤,又看了青蔷一眼。 青蔷接话道:“方奶奶,方老师已经摘给我们吃了,很甜。” “那就好,那就好。”方家奶奶笑呵呵的,“你们继续聊继续聊。” 说着,转身又进了屋。 “多好的奶奶啊。”叶纯熙感慨了一声,又瞪了方子肖一眼,“可是这孙子……啧啧……” 方子肖愣在那里,他低下头来,似乎在思考着,终于咬了咬嘴唇,沉沉叹了口气,徐徐道来: “这种花,白骨香,是我偶然在山中发现的。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据说对治疗双目失明具有奇效,你们也看到了,我奶奶她瞎了十多年,虽然她早已习惯,但是我这个做孙子的,又怎么忍心自己唯一的亲人一辈子都看不见呢。我以前是想学医的,但是没有考上医学院,人学什么大抵都是需要一些悟性,我或许在医学方面天赋不够,反倒在绘画上有些天分,于是转而学画画,只是闲暇时间仍就会研究医学。” “我对中医更感兴趣些,也看过不少草药的古代医书,平时去山里写生,也会顺便寻找稀有的药材。我和秦蕾就是这样认识的。她虽然是学建筑,但是也喜欢中医,我们偶然在山里遇到,又恰好在同一个学院,所以越来越熟悉。蕾蕾她天真单纯,她父亲虽然是局长,她却丝毫没有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开朗活泼,还处处为人着想,你们说这样一个姑娘,谁不喜欢呢。” “我从来不妄想能与她有什么,毕竟她还是我的学生,后来她主动向我表明心意的时候,我简直受宠若惊。”方子肖说到此处,脸上泛起一丝昔日的幸福与甜蜜来,但转瞬即逝了,“但是她家里并不同意我们来往,他父亲还警告过我,若再与蕾蕾在一起,就将我赶出亨德利学院。” “然后呢,你怎么做的?”叶纯熙对诸如此类的爱情故事十分感兴趣。 方子肖皱着眉:“我的确害怕过,退缩过。我并不是个懦夫,只是若没了这份工作,我就养不起我奶奶,她这么大年纪了,我不能再让她吃苦了。” “所以你就跟秦蕾分开了?怪不得秦蕾跟别的男人去游乐园了。”叶纯熙极为鄙视。 “我没有!”方子肖惶急辩解,“我们没有分开,我虽然有些犹豫,但是蕾蕾她说不害怕,她会让她家里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仍旧在一起,只是没有光明正大了。” “你怎么能让人家女孩子为你们的事努力呢,你自己就不会努力去表现,让她家里人对你刮目相看,接纳你吗?真是怂包一个!”叶纯熙翻了个白眼。 青蔷看了她一眼,以示赞赏。 微生玥也冲叶纯熙眨了下眼:“干得漂亮!” 方子肖被他三人这么取笑,倒也不生气,只苦笑了两声:“是啊,我要是不那么怂,不那么瞻前顾后,带着蕾蕾远走高飞,她又怎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他蹲下来,痛苦地捂住了脸,竟然啜泣起来。他大抵是压抑了太久,独自承担着这份痛楚,又无处诉说,无法发泄,只能逐渐积累成如山的仇恨,以至于黑暗降临的时候,他走入了歧途。 他杀人之事已是十之八九,罪责难逃,但是若能将他从邪印深渊中拉出来,也不失为一件功德。 见他有些崩溃,青蔷欲言又止,不知如何继续问下去,她从衣兜里抽出手绢来,蹲在方子肖面前,将手绢递过去。 方子肖泪眼模糊地看见了,怔了怔,接过去了。 他情绪稍事稳定后,青蔷适时说道:“你现在能做的,便是让秦蕾在九泉之下不为你担心,若百年之后幽冥相见,你仍是她爱过的那个方老师,而不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邪印徒。” 方子肖擦了擦脸,继续说着:“这个白骨香,是我和蕾蕾一起种的,花了很多心血才长成一株,蕾蕾很喜欢它,后来又结了些种子,我给保存下来,打算多种一些,研究怎么制药治好我奶奶的眼睛。蕾蕾出事后,我就没心情再弄这些了。” “可你这井里,茂盛得很啊。”微生玥又低头看了看井。 “大概两个月前,有个奇怪的人找到我,对我说,若我能再次种出白骨香,他便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真相?”青蔷警觉,“秦蕾遇难的真相么?” “不错。他拿了一个水盆给我看,然后就像放电影一样,我看见水盆里出现了罗美琪与远大年商量着要在云霄飞车上动手脚,罗美琪把票给周妙峰,让他邀请蕾蕾去游乐场。周妙峰一直喜欢蕾蕾我是知道的,蕾蕾跟我说起过几次,说他总是死缠烂打,不过,现在人都没了,他也是受害者。我还看见远大年利用自己的职务权力,让车辆检修,名义上检修,其实在动手脚。而蕾蕾坐的就是动过手脚之后的第一班车。” “看来魇龙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能情景重塑。”青蔷顿觉棘手。 “这有什么,我也会。”微生玥不以为然嗤道,“我上回不就给你看过那对双胞胎姐弟的往事么?” “也是。”青蔷点点头,“那你可否教我?” “当然……”微生玥咽回剩下半句话,不怀好意道,“若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是倾囊相授了。” “大可不必。”青蔷白了他一眼,转向方子肖,“那人是什么样的?” 方子肖认真想着:“他每次来找我,都是穿着一条黑色斗篷,看不见脸,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斗篷,年轻男人? “哦对了,”方子肖补充道,“他身上有股很奇怪的香味,也不像脂粉之类。” 第167章 骨香终了 奇怪的香味? “是他给你授的印么?” “授印?”方子肖显然不懂他们的行话。 青蔷换言之:“就是教你邪印术。” 方子肖点点头:“他也不是马上就教我。我蒙头研究了快两个月,终于又种出了白骨香。我发现这植物喜冷畏光,现在是夏天,所以我就种在了井里。白骨香长成以后,他拿走了一些,也教了我一些你们所说的印术,还让我喝下了一种药水,说是不会让和他们作对的人发现了身份。他曾说起过,有一伙人自古就是他们的对头,总是假仁假义地自诩正义,其实本质上与他们是一样的。” “我呸!”叶纯熙愤愤地打断他的话,“谁跟那群败类一样,我们金印是惩奸除恶的英雄,他们邪印是无恶不作的坏蛋!” 方子肖继续道:“他还说过,他们敌人的领袖,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那天斯恒带你来吃饭,你又提起罗美琪的事,你还来看我上课,其实我有些怀疑你,没想到你果然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难道你真是他所说的他们的领袖?” 青蔷不露声色:“金印之中美人千千万,何止我一个。” 微生玥突然面露酸意皱眉道:“什么?你居然与那姓斯的吃过饭?我怎么不知道?” 青蔷没理他,继续问道:“他授予你邪印力之后你便去报仇了么?” “对。”方子肖承认得很爽快,“那种力量很强大,能让我飞檐走壁,来去无踪,于是我当天就去杀了罗美琪,之后是远大年,还有……” 他突然不说了。 “还有谁?”青蔷早有预感。 方子肖的脸上虽有悲色,却看不出对殒命在他手里的性命的在意,邪印力在渐渐侵蚀他的本性,他满不在乎道:“或许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了,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 青蔷看着他,虽是沾染了邪印,但由于尚未泥足深陷,况且他愿意和盘托出,那就说明他还是心有悔意,于是道:“方子肖,你知道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你又是邪印,我们更不可能任你胡作非为。眼下你也别无选择,要么跟我们走,否则……” 噗呲一声,一道烟袅袅而起,微生玥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呀,化烟了。” 原来他手里捏了一朵从井里采起来的白骨香,在阳光的照射下,居然化作了黑烟。 “到底是见不得光的物事,一暴露就灰飞烟灭了。”微生玥掸了掸手里的灰,扫了方子肖一眼,“方老师,你可想仔细了。” 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凌冽肃杀,如冬日冰凌,直叫方子肖簌簌一抖。方子肖张了张嘴,还没回答,然只见微生玥忽然拔剑而起,直向他刺来,他愣在当场,全然无法反应。 然而只听哐当当几声响,微生玥的剑已复入鞘,而围墙上却多了几枚闪着寒光的铁刺,是暗器!这暗器分明便是冲着方子肖而来,若不是微生玥挡下,凭着方子肖初入邪印的能力,他根本觉察不了这样的攻击,早已毙命当场。 “这是想杀人灭口么?”青蔷手一伸,一枚暗器自墙里飞过来,漂浮在她面前,她仔细看,这是枚四芒星的暗器,刃口上隐隐发紫,应是涂了毒药,中了这暗器,纵然不是要害部分,也会因中毒而死,看来这是下了死手。 紧接着,落下两道白光,一闪凝成两个跪地之人,皆是蓝白衣袍,俯身跪地,其中一人铿锵一语:“尊主赎罪,属下大意,此邪印约五阶,大陆长空已去追!” 微生玥凝眉:“看来方老师是知道了什么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方子肖吃了一惊:“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真的没有其他事情了。” 微生玥道:“不着急,可能你一时没想起来,你跟我们回去,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们。” “好,我可以跟你们走,我本也打算等报完仇之后就去投案。可是我有一个请求。”方子肖眼里切切担忧。 “是你奶奶对吗?”青蔷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子肖颔首:“我奶奶眼睛不便,虽然平常已经习惯了,也能自己简单照顾自己,但是我基本是隔天会来一次照顾照顾她,若我跟你们去投案,我请求你们能好好照顾我奶奶,让她安享晚年,我相信这点事对李老师来说,应该是小事一桩。” 微生玥十分爽利道:“这你自不必说,我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况且依着蔷儿的性子,”他看了青蔷一眼,青蔷恰好也看向他,他微微一笑,“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你放一百个心。” “好,好……”方子肖应着,脸上虽是郁郁不舍,却掺着几分坦荡与甘心,他看向青蔷,“最后让我进去和我奶奶道个别。” 青蔷点了点头。 方子肖便进去了,微生玥让近卫跟到门口去看着。几分钟之后,方奶奶将他送到门口,也不知方子肖同她说了什么,她只是拉着手满脸不舍地说着:“你别担心我,隔壁王婶你也知道的,她向来很照顾我的,你尽管去吧。记得写信回来,寄给王婶就行。” 青蔷与叶纯熙同方奶奶道别时,方奶奶还分外歉意道:“姑娘,真不好意思,子肖要去国外进修一段时间,看来不能教你们画画啦。” 原来如此。 方子肖转过脸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抬起手来擦了一下脸。 几人走出狭窄的新横旧街时,大路上有两辆车在等着了,是微生家的车。方子肖由微生玥身边剩余的两名近卫带走了,青蔷三人则坐了另一辆车,按着青蔷的要求,回去亨德利学院里,原本她可以直接回家去,只是邬玉还在她那儿,事情多少因她而起,她得收收尾。 方子肖的事告一段落,青蔷瞪了微生玥好几眼,才令他不清不情愿地答应与蔡千辰对接妥当。 叶纯熙坐在副驾驶,青蔷与微生玥坐在后座。两人开始并不说话。叶纯熙不时回头偷偷看他们,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青蔷看向她。 叶纯熙笑嘻嘻地转过来道:“我是在想,为什么邪印都不认得你,像小姨你这样美,一眼难忘啊,或者他们都没有照片吗?” 青蔷笑笑:“照片这东西才出现多久。” “那……”叶纯熙顿了顿,“画像呢,以前不都是画像吗?” “可能见过我又知道我身份的邪印……都死了吧。”青蔷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微生玥,“你小姨我向来狠心。” 叶纯熙啧啧两下:“果然是金印‘魔女’。” 微生玥挑了挑眉:“你不用看我,我知道你狠心,但是不要紧,我有的是耐心,让你知道我的真心。” 青蔷道:“一百年你等吗?” “别说一百年,一千年都等啊。”微生玥信誓旦旦。 青蔷颇为无语地笑了一下:“一百年你就成白骨了,还一千年呢,我可不喜欢守着一堆白骨。” 微生玥眼角似笑非笑:“咱们等着看呗。” 叶纯熙扒着椅背整一副看不下去的酸意:“喂……你两是当我不存在吗?” 第168章 生日宴请 原本方子肖的事结束,再让叶舜翕想办法让人关照一下邬钰他们也差不多了,毕竟他们过两日得出发去北平,金印蔷薇盟十二日后要举办了。 授印对她的伤害虽还比不上每年的冰噬症影响大,但是昏沉个两三日还是有的,他们得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 可是,老天总是让她一刻都不消停是存心的么。其实微生玥曾经说的对,她不必总是事事亲力亲为,她不知这样是否正确,她只是想保全她身边的人周全,尽管他们在她身边便注定会引来暗处恶魔的獠牙。 “青蔷,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邬钰睁着不太大的眼睛巴巴瞅着她,手里拿着一张请柬,上面写着:恭请邬钰小姐光临。时间是明日晚上6点,地点是罗山街28号,高公馆,落款人是——高娉婷。 这样的请柬,陈晓梦和庄涛也有,甚至还有青蔷的,说是高娉婷亲自送过来。据庄涛所说,她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还是亲自把请柬递过来,还说过去的事情是她不对,希望他们既往不咎。 庄涛满是嫌弃道:“高娉婷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跟那谢淑静是一伙的啊,现在她的好姐妹谢淑静家里出事了,她没事人一样还办什么生日会,算什么朋友啊。” “你说什么?”青蔷诧异,“谢淑静家里出事了?” 庄涛道:“对啊,今天上午我在餐厅听人说的,说谢淑静她父亲的黑龙会与人火并,被对家打得落花流水,地盘与档口码头全被人抢了,家里的房子也被一把火烧了,现在谢淑静和她爸下落不明啊。你看,这不就是报应嘛!” 陈晓梦倒是一脸严肃:“你们说高娉婷这是中了什么邪了,还给我们道歉,打的什么算盘。” 庄涛没好气:“我看她就是来一招以退为进,不知安的什么心。” 这事她的确是不知道,趁着邬钰三人在客厅探讨高娉婷的险恶居心,青蔷回卧室打了个电话给叶舜翕。 “这事的确也奇怪,我上午得知这事便查了,不仅仅是两派火并,而是黑龙会内部纷争导致的内讧。”电话那头叶舜翕说着,“谢文虎的权力是五年前从他前任老大继承而来,他的上一任颜崭暴毙而亡,他那时是二当家,顺理成章继了任。而大当家颜崭有些死士旧部,以一个叫余一彪的人为首,一直对颜崭的死耿耿于怀,怀疑是谢文虎所为,只是没有证据。据说昨晚,不知余一彪从哪里得到的确切证据表明是谢文虎杀了颜崭,带人去申讨谢文虎,双方便打了起来。” “所以谢文虎被余一彪收拾掉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叶舜翕继续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黑龙会两伙人争斗之时,光明会也带人杀了进来。” “光明会?” “没错。趁黑龙会内部一团乱麻之时,光明会这一招黄雀在后倒是收获不小。黑龙会在城西一带作恶多端,这番被光明会给围剿了,倒也是大快人心的。” “这事是孟会长告诉你的?” “对。” “那他们怎么会知道黑龙会起内讧?” “孟会长说是有神秘人前半夜飞刀传书,说今夜黑龙会内讧,为绝佳铲除之机。他一开始还怀疑,派了人前去盯梢,至午夜,果然见他们打起来了,所以乘虚而入。” “神秘人?”青蔷喃喃自语。 叶舜翕看不见她的表情,便在那头继续说着:“孟会长托我向你问好。” 孟会长的原话:代吾等向老夫人问好,感恩多年之馈助,不知会否有幸,登门拜谒,以表恩谢。 登门就算了,青蔷也不会见他们,他便没有同她说。小时候他不懂,青蔷为何要花大价钱捐助一些看似反叛的称之为革命之士的人员,甚至在蔡家当权之后依旧如此,这难道不是在扶植蔡家的敌对势力么? 他问她,她总是笑笑摇头说:“若你亲历过汉武开元,你便知如今这世道的满目疮痍,我只希望真当有光明普照大地,来开创另一个盛世。” “还有……”叶舜翕补充道,“明晚有一个应酬,议员高晋他女儿的生日宴会,请帖前几日就送来了。” 青蔷尚在思索谢家覆灭的蹊跷,心不在焉应道:“嗯,知道了,我让老余留着门。” “不是。”叶舜翕急忙道,生怕她挂了电话,“根据我们的线报,高晋曾是鼎洲的幕僚。他原名高引亢,王朝覆灭之后,鼎洲沉寂,高引亢转投新当局,改名高晋,十几年来爬到了议员的位置。” 青蔷果真上了心:“哦?有这事?高议员,议员……他女儿是不是叫高娉婷?” “对,就是这个名字。” “这么巧。”青蔷心里有些计量,“你什么时候查到的这些?” “呃……”叶舜翕忽然略显慌张,“有些时候了,那个雀锦鼎被鼎洲拍走之后我便一直在调查,得到了一些与他有关的线索,你也总是在忙,没有机会向你报告。昨天高晋的帖子送来,我就觉得眼熟,今日翻查资料,才确定下来就是此人,不是有意不告诉你。” “舜翕,”青蔷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太敏感了,“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怪你,只是觉得你做得很好,完全不需要我操心了,我很欣慰。你也不必事事向我汇报,完全能独当一面。以后纯熙还有叶家都得靠你保护。这样吧,明天晚上我也去,看看这个高议员是否有猫腻。不说了,再见。”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那头,叶舜翕握着话筒,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幽幽落下一句:“可不可以也让我来保护你。” 伊莲娜时装店里,邬钰目瞪口呆地看着琳琅满目的时髦衣裳,简直看呆了眼。半小时前,她就因为知晓青蔷有个与她一般大的侄女而吃惊过一次,又因为知晓了叶舜翕是她侄子而震惊了第二次,如今又被眼前眼花缭乱的礼服惊呆了。 她知道这家店,常常听高娉婷谢淑静说起,是她们这些穷学生想也不敢想的高档服装定制店。 “咳咳!”叶纯熙在她面前拍了拍手,笑道,“别发呆了,你是我小姨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地去完成!” 说罢,回头向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青蔷飞了个媚眼以示讨好。 青蔷将手里的葡萄丢过去,叶纯熙嘻嘻哈哈地接住,青蔷斜她一眼道:“西洋去两年就找不着北了,成语是这么用的吗?”转而看向邬钰道,“时间太赶,来不及定做了,让纯熙帮你参谋参谋怎么打扮合适,这个她在行。” 邬钰磕磕巴巴道:“这、这样好吗?太麻烦你了。” “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客气。既然高娉婷请我们了,无论她安的什么心,至少气场上不能让她比下去了,那种宴会上的人,多的是以貌取人。”青蔷向叶纯熙使了个眼色,叶纯熙立马会意,拉着邬钰去试衣服了。 青蔷便独自坐在沙发上喝茶翻书。服装店的书多是时尚画报,影视明星之类,她翻了几页,居然看到了艾薇薇。这是一张电影宣传照,旁边站着一个男演员,虽是黑白照片,但仍是俊男美女,十分惹眼。 自从伏虎乡回来后,她也没空了解或者想起艾薇薇,这个骄傲的小孔雀,在微生玥的心里,到底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呢。她更早认识微生玥,或许还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她或许从小就跟在他身后叫他“玥哥哥”,可是她呢,只认识他两个多月,他的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而且…… 她的年纪……哎,几代祖宗都没法算了,简直就是祖宗恋。 最重要的,她爱的男子,全都……不得善终。 她不能爱他,得让他离她远远的。 第169章 人要衣装 两个小丫头试穿试得不亦乐乎,邬钰从一开始的拘谨渐渐放开,两人不时地跑过来让青蔷过眼提意见,青蔷自然是真挚而诚恳地发表她地看法: “这条太短了,屁股遮住了吗?” “这条太花了,像个响尾蛇。” “这帽子怎么回事,为什么插根鸡毛?” 气得叶纯熙一跺脚:“这叫流行,小姨你别老古董啊!” “呃……”行吧,她自认为是个思想开放的大家长,还是赶不及时代的浪潮啊,“你们自己觉得好看就行。” 邬钰哈哈大笑:“青蔷,你怎么这会子说起话来跟纯熙的奶奶一样。” 青蔷愣了愣,毕竟叶纯熙是她从襁褓中一手带大,跟她在一起她的确会不自觉地端上几分老气横秋。 叶纯熙赶紧打圆场:“别看我小姨年纪轻轻,就是个小古板,咱们自己决定就行了。”说着拉着邬钰走了。 青蔷揉了揉眉心,继续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门口响起细碎的高跟鞋声音,店里一直断断续续有顾客进来,青蔷并不在意。 进来的姑娘一身白色木耳边衬衫,系着一条黄色的丝巾,下穿阔腿西装长裤,倒是利落干练,她正是这家店的老板——薛茹依。 店员已经迎了上来:“老板,你回来了?” “嗯,”薛茹依点点头,“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店员端着一本记录册汇报着,“陈夫人的裙子取走了,林会长家的小姐定了那条波西米亚连衣裙,五日后来取,已经通知琴姐了。这会子有两位夫人和两位小姐正在挑选成衣。” 薛茹依看了看店里还算兴旺的景象,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翻报纸的青蔷,便问店员:“那位客人怎么回事,怎么没人招呼她?” 店员赶紧解释:“这位姑娘是陪里面试衣服的朋友来的,她不买。” 薛茹依了然,她又看了一眼,虽同为女人,不过这个姑娘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叫人眼前一亮,她坐在那里安静地捧着一本书,是《传统服饰考究》,那本书是自己无意落下的,摆在一堆时兴的杂志里很不起眼,也很少有人翻,她竟然对这个感兴趣。 薛茹依走上前去,脸上是职业性的笑:“这位客人,本店的衣服不合您的品味吗?” 青蔷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面前的薛茹依,微笑着摇了摇头:“很漂亮,不过我是陪别人来的,自己暂时不需要。” 她的眼眸,温润清亮间有一抹似曾相识的光,似乎在哪里见过,薛茹依愣了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青蔷想了一下:“是的,我昨日来过,借了一回电话,刚好与老板您有一面之缘。” “这样啊。”薛茹依依旧有种并不是这么简单见过面的感觉,她总觉得她眼里的光无声间有种令人安逸仰望的静谧感。 她不自觉地对她生出几分好奇来,于是多看了几眼,这几眼便让她吃了一惊。恰巧此时,叶纯熙在试衣间里探出头来叫着:“小姨!你过来帮一下忙!” “好。”青蔷应了一声,对薛茹依点头笑笑,便上前去了。 等她进了试衣间,薛茹依把负责接待的店员叫过来,小心翼翼道:“想办法多打听一下刚刚那位姑娘的情况,别让她们起疑心。” “茹依姐,她们有什么问题吗?”那店员有些不解。 薛茹依的眼里微光熠熠:“你看见她身上穿的这件对襟短袖了吗?” 店员点点头:“是件改良补服,胸口的刺绣花朵很精致。” 薛茹依斜她一眼:“跟我了这么多年怎么没长进,她那料子就不普通的料子,是云衫棉布,冬暖夏凉,补服上的绣锦,看针脚走线,便是出自大家。色彩渐变栩栩如生,加上特征十分明显的层嵌钩针法,我在奶奶的库房里见过,那是蒙山左式的技艺啊。” 店员吃了一惊:“姐你说蒙山左氏,就是那个连老夫人都赞不绝口,传承了一千多年,专为天皇贵胄制衣绣锦的左氏吗?” 薛茹依微微一点头。 “也就是说这几个姑娘家很有钱吗?” 薛茹依皱了皱眉:“不仅如此,左氏层嵌钩针太难了,他家传人稀少,如今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他家的绣品,更别说这么一件成衣了。据说左家的当家太爷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只为他觉得值得的人绣锦。” 薛茹依说着,自己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摇摇头:“希望只是我看错了。” 小半日还是颇有收获的,邬钰选了一件叶纯熙与青蔷都点头称颂的米色小洋裙礼服,青蔷还替她挑了两套日常穿着的棉布裙衫,叶纯熙也忍不住自己收罗了两条裙子,青蔷受不了两个姑娘的唠叨,也选了一条,三个人满载而归。 她们离开后,接待她们的店员端着本子去找老板薛茹依。 薛茹依看了看记录本上写的地址:琴海路30号。 “她们买的是成衣,所以不用配送上门,但是我同她们说,店里会不时出些新品图册,若老客户有登记地址的话,我们将会把图册送上门。那个红衣服的姑娘就把地址留下了。”店员喜滋滋地邀着功。 “红色衣服?”薛茹依想了想,“不是紫衣服的那位吗?” 店员摇头:“不是,可是红衣服叫紫衣服的小姨,她们应该是一家人吧。” “算了,你先去忙吧。”薛茹依将店员打发走,自己看着客户纪录本上的地址,喃喃自语,“琴海路30号。” 将邬钰送回了学院,青蔷便同叶纯熙回家去了,她在学院里住了两天,由于发生了太多事,仿佛过了几个月一般,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微生玥的“功劳”。 晚上,叶舜翕回来了,青蔷和叶纯熙正在吃晚饭,见他风风火火地奔进门来,气喘吁吁地,青蔷诧异道:“陈秘书说你今天去见云南来的客户,不回来吃饭了,怎么这么快办完事了?” 叶舜翕喘了两下,收敛了一下脸上的急切之色,拉开椅子坐下来道:“哦,客户说今晚要去放松一下,不谈生意,所以我回来了。” 第170章 赴宴准备 那个云南来的老头非拉着他要去平陵最大的声色犬马场所“胭脂海”里消遣消遣,老头是云南总把手的二把手,此番明面上来谈茶叶生意,暗里是谈军火生意,得罪不得。他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半途听说青蔷已经回家了,他哪还有心思在这里。他让手下花了大价钱,使得胭脂海的头牌歌女过来招呼老头。 老头沉迷软香温玉之中,自然顾不得与他举杯推盏了。 “哥,小姨一回来,你的客户怎么就这么巧不拉着你了呢。”叶纯熙眯起眼来,满脸鄙夷,又转向青蔷,“小姨你不知道,你不在的两天,哥连家都没回,我都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期期艾艾,你说我可怜不?我今晚要跟你睡。” 青蔷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你睡觉蹬被子,我不想总是给你盖。” 叶纯熙吐了吐舌头:“大夏天的,不用给我盖!” “舜翕你这两天没回家,公司这么忙吗?让手下多分担一些,别把自己累坏了。”青蔷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秋凝道,“让包姨炒个醋溜藕片,说少爷回来了。” “好嘞。”秋凝一溜烟跑了。 叶舜翕嘴角微微动了动,有一丝喜色。佣人匆匆添了一副碗筷,叶舜翕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了青蔷的碗里,又自己夹了一筷子闷头吃起来。 “怎么不给我夹菜!”叶纯熙皱脸抗议。 叶舜翕瞥了她一眼:“自己夹。” “哥你好偏心,眼里只有小姨!”叶纯熙嘟嘟囔囔着。 若是两个月前,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事,青蔷对待后辈总是一副老妈子性格,给叶舜翕夹菜也不觉有异,叶舜翕也偶尔会夹给她。但是,自从微生玥出现以后,叶舜翕的眼神变了,若以往还是尊崇居多,暧昧不显,那么如今,他的眼里浮动着几许按捺不住的思慕。有的时候,青蔷并不是不知道,叶舜翕会看着她的背影目不转睛,仿佛微生玥出现以后,带给了他沉重的危机感,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愫。 叶纯熙无心一说,反倒让气氛有些尴尬,青蔷愣了愣,赶紧把一整盘糖醋排骨端到叶纯熙面前:“你最爱吃的,统统给你,满意了吧。” 叶纯熙眉开眼笑:“还是小姨疼我!” “咳咳——”青蔷自然地清咳两下,顺道转了话题,“舜翕,去北平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叶舜翕点点头:“安排好了,后天上午十点的火车。我们要去上海转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上海要三天,然后再到北平,大约要四天,会盟前两日一定能到。” 青蔷道:“好的,时间应是足够的。” “对了,”叶舜翕补充道,“林冉冉……呃,林姨今天打电话来,说她会在上海等我们,和我们一起去北平。” 听见林冉冉的名字,青蔷眉梢挑了挑,露出几许喜色:“果真,那最好不过了,有她和千辰一道在,这一路不会闷了。” “蔡千辰……”叶舜翕咽下一口饭,抬起脸来,有些嫌弃,“他也去吗?” “那是自然。他是蔡家的继承人,此番也需我授印。我早前同他父亲打电话说起过,让他们自己去准备好。蔡家之前都不曾参加蔷薇盟,一是蔡仲谦忙于战事,二是他应想让儿子过几年普通人的生活吧。小菜头从小跟着我长大,见多了金邪斗争的惨烈,不想他的子女们过早暴露在邪印之下吧。不过那几年邪印沉寂,时局也算安宁,的确该让后辈过几年安稳日子。”青蔷叹息了一番。 “那蔡千洋去吗?”叶纯熙从碗里抬起头来,眼睛滴溜溜地满是希冀。 “不去。”青蔷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希望,“他父亲都不曾告诉他这些,自然是让他做普通人了。” “哦。”叶纯熙有些失落地又低下头。 “对了,我弄到了一份明天高议员家的宾客名单,放在公司办公室了,等会让陈秘书送来,你要看么?”叶舜翕看了看青蔷。 “好。”青蔷应了一声。叶纯熙插话进来,两人开始说起了白日里衣裳店里的事。 临睡前,秋凝送来了叶舜翕给的名单,青蔷看了看,高娉婷生日宴宾客的名单上,一时间看不出什么蹊跷,都是些权贵富家子弟,还有亨德利学院的学生与老师,有几个是历史系的同学,斯恒也在受邀之列。自然也少不了邬钰陈晓梦庄涛和她,他们是几个特别的存在。 虽是议员千金,也只是个普通生日,不如前些时候市长何保荃之女何光霓十六岁生日来得盛大,人并不是很多,基本都是与高娉婷相熟的朋友,有关宾客的情况,叶舜翕还准备了一份介绍,不是某财团的大小姐,就是某部长的二公子。而邬钰的介绍是,父亲职业是木匠,家中继母与同父异母的弟弟,而陈晓梦与庄涛家里也是普通工人的家境,难怪三人在学校里比较要好。 萍水相逢,邬钰家她也没有特地调查过,不过,她清楚叶舜翕的行事风格,若是邬钰有问题,他肯定早就如实相告,毕竟是她从小带大的,手段谋略都深得她真传。叶舜翕自小聪慧,加之满村寨被屠之时,他已谙世事,多年以来,青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点,他太执着于仇恨了。他将自己的内心深扎在报仇雪恨之上,把自己逼得太苦了。 十八年前那一场血战,云雀寨,也就是朱雀一族覆灭,温家只余两个幼童,她也失去了叶飞扬。纵然鬼域已除,然他不过是个棋子,幕后黑手魇龙这厮却仍旧销声匿迹。 魇龙为邪印之首,同她争斗千年。若说与她相似,却又不尽然。最明显的区别,便是青蔷能不老不死,而魇龙,他只有神思不灭,肉身却需世世更换。如同凡人一般,甚至更加迅速地腐朽殆尽。仿佛他所承载的邪印力,能渗透在他的魂魄之中,却无法令他长生不老,肉体凡胎承载不了如此邪恶的力量。 能见到魇龙的场面不多,这么多年来,两只手能数过来。她每一次见他,总是不同的形容样貌,但无一例外定然是男人。而他们每一次见面,都会是一场金邪大战,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万物万事都有始终,他们的始,她不得而知,而终,将在何时? 第171章 从容赴宴 高家的生日宴定在6点。青蔷下午小憩了片刻就被蔡千辰的来访吵醒了。 方子肖已经认罪,微生玥命人将方子肖送到蔡千辰手上时,告诉他方子肖已是个普通人,没有了邪印力。 而白骨香一案的真相也被润色了一下,见诸报端时,称之为毒花杀人。方子肖提到的死于他手下的另有他人,今日才收到消息,乃邻市的法官,死状与罗远二人相同。 此人死在自家郊区别墅。他金乌藏娇,连家中妻子也不知晓。暴毙之后,相好女子吓得连夜逃走,亟待失踪数日妻子觉察不对,才报的案。查到之时,已死亡多日,酷暑天热,尸身已然发臭,身上覆盖着一层枯萎的植物,早已脱落,彼时邻市法医不明此植物的干系,查案警员以为只是突发疾病而亡,覆盖之物是什么,也没细究。 直到见平陵这两桩案子,刊登的白骨香照片,邻市警署才联想到一起,今早电话来告知。 蔡千辰调查得知,那人是主审秦蕾一案的法官,将此定性为事故。而后一个月,便自请调往邻市。虽说降了官职,但是莫名多了一大笔钱,因为据他妻子所述,按他的收入,是买不起那栋他死亡的别墅。这钱究竟从何而来,定然与罗家有关。 “肯定是这罗家买通了这人,才匆匆定了案!”蔡千辰重重拍了一记桌子,气愤道。 “你不是说当初审案时你爸也去了么?没觉得蹊跷?”青蔷揉着太阳穴,被他在楼下咋咋呼呼地吵醒,实在头疼。 “我今早问过老爷子了,他也只是旁听,那时我们不是在同苍西军作战嘛,他哪有心思管这些民事案件。” “嗯。”青蔷点点头,“你爸选的这条路,其实比金印青龙家更为艰险啊,你多帮帮他吧。” 近五点时,叶舜翕回来了,青蔷与叶纯熙也已收拾妥当,准备前往高公馆。 青蔷穿了一条中西风格合璧的裙子,上身是藕荷色中式旗袍式样,下裙是同色系蓬松飘逸的绢丝配轻纱。薛茹依猜得没错,她的衣服,的确是由蒙山左氏一手承包。倒不是她自视清高,左氏为她供衣也不过十来年的事情,而渊源却有六十多年。 蒙山左氏,北宋年间声名鹊起,擅刺绣专制衣,及至明中期,专为皇亲贵胄服务,传承至今,已逾千年。左氏如今的当家太爷左明基,六十多年前是青蔷挚友,是除却四大金印使外为数不多知晓她秘密之人。两人因刺绣相识,彼时左老太爷不过二十出头,惊鸿一瞥,将青蔷视为天人,又因她的月胧纱技艺而佩服万千,他深知青蔷不是凡俗中人,只得将深情深藏。 青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及至近些年时局安稳,某一日忽经蒙山,顺道探望了左明基,自那时起,青蔷一切的被服衣裳,全由左氏承担,左老太爷心甘情愿。 “明基家的这孙子最近小脑瓜甚是奇特,你看这款式,我都欣赏不来了。你们真不觉得奇怪?”青蔷拉着裙摆,煞是不自在。 “这是他家孙子设计的?”叶纯熙惊讶道,“难怪我说最近送来的衣服与先前大不相同了呢,好看,非常好看,既不老气,又不轻佻,非常符合小姨你的气质,哥,你说是不?” 叶舜翕正看着有些愣,被叶纯熙戳了一下,跳回神来,匆忙应了一下:“啊,是啊。” 青蔷理着领口道:“四个多月前,左氏送那一季衣物时,明基说他家的小孙子留洋学成归来了,想毛遂自荐,让我试一试他设计的礼服。今天刚好想到就让秋凝拿出来了。” “那下回把我的尺码也送去,让他替我做几身。”叶纯熙倒是十分感兴趣。 “好啊。反正我也穿不了多少礼服。”青蔷笑了笑,“我这两个月穿的礼服,比我过去十年穿的还多。” 叶纯熙摇头晃脑道:“小姨你窝在家里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你就是得要去各大晚宴上去转转,也好让外头那些什么第一名媛第二美女的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人!” “小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秋凝拿着两条披肩进门来,刚好听到这句话,反驳道,“那抛头露面的都是交际花,真正的大家闺秀才不会成天去那种地方。” “秋凝!”叶纯熙咬牙跺脚,“你真是跟我小姨久了,思想也这么迂腐了,什么交际花!你这是把我也骂进去了?” “哎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没说你啊!”秋凝着急解释。 “看我怎么收拾你!”叶纯熙张牙舞爪扑上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扭在一起。 叶舜翕转身走了,落下一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叶家另派了辆车,已提前去接邬钰、陈晓梦和庄涛了,等青蔷他们到达时,邬钰他们的车已等在高公馆大门不远处。 青蔷一下车,就听见邬钰大声叫着:“青蔷青蔷!” 抬眼见到邬钰蹭蹭地跑上来,穿着昨天买的那身裙子,叶家还安排了他们去做了头发化了妆,一下子,邬钰像换了个人,粉底遮住了脸上的雀斑,显得清爽许多,两条粗壮的眉毛也精心修理了一下,那头稍过耳的半长头发也烫了时兴的小卷,这一打扮,颇有几分名媛千金的派头。后头的陈晓梦与庄涛也是西装革履衬衫领结,头发油光岑亮,与原先判若两人。 “哇,青蔷,你简直美呆了!”邬钰拉着青蔷上下打量,“高娉婷请你来简直就是马失前蹄打自己的脸啊!哈哈!” “你别光顾着夸我小姨啊,我才是你的大军师啊!”叶纯熙佯装不悦。 “对对,纯熙你也非常可爱!”邬钰赶紧补上。 “怎么我小姨就是美,我只有可爱了呢。”叶纯熙撅起嘴来。 邬钰呵呵笑着,视线往旁边转了转,看到了站在后头的叶舜翕,一下子就愣住了,方才她只顾着与青蔷说话,怎么没看到后头这位翩翩公子。 “这是……”她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这就是我哥。”叶纯熙率先介绍道,“叶氏实业董事长,平陵第一的商业青年才俊,叶舜翕!当当当当!哎哟,你干嘛打我?” 叶纯熙摸着被叶舜翕扇了一记的后脑勺,皱脸看他,叶舜翕只瞥了她一眼“少说废话。”随后侧脸向青蔷使了个眼色,青蔷走过来两步,叶舜翕才悄声道:“刚刚进去那个,是凌华布庄的三公子薛茂侵。”见青蔷不明所以,他补充道,“鼎洲手里有凌华布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第172章 高家千金 高公馆的宴会设在室外草坪之上。此时被布置得灯火通明,丝毫不亚于室内。草坪另一边还有一个游泳池,泳池里也是灯光璀璨,波光潋滟。水中停靠着一个庞然大物,用粉色绸布盖着,看似是一艘船。 宾客陆陆续续进来,大多都是年轻男女,高娉婷的生日宴会并没有邀请父辈长辈这些。 高娉婷与几个女伴正聚在一起聊天。 “婷婷,你这次生日都请了哪些人啊?今年有没有惊喜啊。”其中一人问道。 “还能请哪些人啊?”高娉婷郁郁不快,“我爸总是让我低调低调,不要大张旗鼓,我还能怎么样。” “别怪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知不知道两个月前何光霓的生日会那叫一个盛大啊,像是蔡督军,财务部长、司法部长这些大人物都来了。你爸好歹也是个议员,要请也是请的动的啊!” 高娉婷不屑冷哼:“生日宴,请那些老头子来干什么。” “但是,除了那群老头子,年轻人也不少啊,像是蔡督军的大公子蔡千辰也来了,还有极少会赴宴的叶舜翕也来了。还有还有,”那姑娘越讲越兴奋,“还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思思你不是在场吗?你说说!”她戳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女孩。 叫杜思思的女孩的确是何光霓的密友,恰好这次跟着表姐,也就是高娉婷的好友王媞过来参加高聘婷的生日会。 “哎呀,表姐,你一提简直就是让我心痛,”杜思思端起一副怆然欲泣状,“自打我见过那微生少主之后,看什么男人都瞧不上眼,他简直就是书院老夫子古诗里头那什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什么……” 王媞打断她:“打住打住!你说的什么,我们从小学的englishabc,听不懂!” 杜思思一拍大腿:“就是十分好看,十分英俊,十分handsomg,简直就是perfect!” 高娉婷鄙夷道:“真是小姑娘没见过世面。” “高姐姐,我说的是真的啦!”杜思思急着辩解。 王媞另起话头:“你怎么把邬钰那几个人也叫了来,你是有什么教训他们的好办法了吗?” 高娉婷闻言脸上一惊一瞪眼:“别胡说!淑静家的事你不知道吗?!” “淑静家的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啧!”高娉婷一皱眉,“反正我爸前天告诉我,别去招惹邬钰那帮人,说他们背后有股势力,是我们惹不起的,弄得不好,落到和淑静家一样的下场。还让我主动去道歉,请他们来赴宴。” “有那么严重吗?”杜思思插上来一句。 高娉婷正想碎她,忽然住了嘴,两眼直愣愣看过去,惊讶道:“是他?!他居然会来?!” 其他几人也看过去,杜思思正喝着香槟,一口喷了出来,叫道:“她、她、她怎么来了?!哎我跟你们说,那个……” 还没等她说,高娉婷已经急不可耐地上前去了。 那几个“他她”大门口走进来时,果然四下里传来一阵窃窃的讨论声。 那头在吃惊:“哎那个不是叶舜翕吗,他怎么也来了?” “叶什么?” “你怎么连叶舜翕也不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叶氏实业的老板,他可是咱平陵响当当的黄金单身汉啊!” 这边亨德利历史系的同学在诧异:“你看你看,是邬钰还有那个李青蔷!旁边的难道是叶舜翕?我在报纸上见过他!” “她们好像和叶舜翕很熟啊!” “走,咱们去打个招呼。” 那几个历史系的同学果然兴冲冲地上前去了。 “邬钰陈晓梦庄涛你们也来了啊!”其中一个女生胆大,跟邬钰也比较熟络。 邬钰笑道:“是啊,你们来得真早!” “你这裙子可真漂亮,我在伊莲娜见过,很贵的啊!你……”那女生本来想说你是不是这个月生活费都用上去了,毕竟同学一年多,互相还算了解的,但是叶舜翕在旁边,她没有说出口。 “啊?”邬钰拉了拉裙子,略显难为情道,“都是青蔷帮忙,不然我也不来了。” 女生笑道:“李同学,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呢,大家都在说呢,斯老师说你请假了。” 青蔷对她有点印象,上课答题挺活跃的,便微微一笑:“对,家里有些事,请假一段时间。” “邬钰,这位帅哥不介绍一下吗?”女生颇有目的地冲邬钰眨了眨眼。 “呃……”邬钰犹豫着,还没答话,高娉婷的声音传来:“邬钰,李青蔷。” 高娉婷婷婷袅袅地过来,她作为主人家,的确是有责任来招呼客人,合情合理。 “真高兴你们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生我的气,不给我这个面子呢。”高娉婷看起来楚楚可怜。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她耳濡目染,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是十分到位的。就像平时她虽然看不起邬钰这帮穷人,但是从来不会自己出头,每次都有谢淑静与周奇当炮灰。她谨记她那个老奸巨猾的父亲的训诫: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凡事都要留有余地。若要出击,则必须一击致命,否则总要死灰复燃。 她自然要不了邬钰等人的命,因而从不亲自动手。 邬钰还不习惯高娉婷这么热情,她一时尴尬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后头两个男丁也是挠挠头相视一眼。 青蔷只十分客套地说:“高同学盛情邀请两回,我们自然是要来的,不然太不近人情了。” 高娉婷笑笑,转而向叶舜翕时,显得格外优雅端庄:“叶总,我真高兴你能来。” 虽然跟叶舜翕不熟,或者,叶舜翕压根不认识她,但是生日会怎能少得了邀请城里有头有脸的单身青年才俊呢,其实只要入得了她眼的,她都让人送了邀请函,不管来不来,广泛撒网,总能捕到大鱼吧,没想到一条意外的大鱼游了进来。 “哦,听说高小姐是我小姨的同学,小姨也在受邀之列,所以我一道陪她们来了。”叶舜翕看了看青蔷。 “小、小姨?”高娉婷惊呆了,她看了看青蔷,青蔷微微笑了笑,旁边的叶纯熙还故意挽了她胳膊略带嫌弃地说到:“小姨,怎么你同学家宴会办在室外的,哥,你还不如带我去丽萨在金光大饭店的party呢。” 金光大饭店是平陵最豪华的饭店。 青蔷装模作样朝她皱了皱眉:“金光饭店有什么好,都吃腻了。” 高聘婷听她叫哥,一时也不好判断身份,颇为尴尬,还是叶舜翕较为绅士地递过去一个礼物盒:“生日快乐。这是我们公司新出的香水礼盒。” 高娉婷这才尴尬接过来,说着:“谢谢!” 那头有人叫了一声:“这不是叶总嘛,稀客啊!” 叶舜翕冠冕堂皇地答道:“赵老板。”又转脸向青蔷叶纯熙等人示意了一下,“生意上有合作,我去寒暄一下。” 说着便走了。 “哎呀小姨,那边是自助甜点,我们去看看,饿死我了!”叶纯熙将不懂事的千金扮演到底,将青蔷和邬钰一把拉走了,青蔷都没来得及跟高娉婷说一声。 高娉婷就这么被晾在原地。 第173章 三足鼎立 高家别墅的二楼,有几个人正站在走廊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架着雪茄,看着楼下刚刚发生的一切,转脸问道:“这不是叶舜翕么?你跟他也有交情?” 旁边心宽体胖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是高议员,一脸惊讶:“没什么啊,他来倒是意外。想必在什么场合与小女相识的吧。” 薛茂侵吐了一口烟,又道:“他旁边的难道是上回在市长宴会上出现的……小姨?” 上流社会之间,一些风吹草动,这八卦之风还是十分强劲的,尤其是这类桃色消息。 “怎么,你对这个女人感兴趣啊?”高晋摊摊手,“你们年轻人啊,成天就知道围着这些个名媛交际花什么的,多花点心思在正事上,什么样的女人到不了手啊。” 薛茂侵自顾自看着楼下,自言自语说着:“听说市长晚宴上,叶家的小姨艳惊四座啊,现在看来,果然是比传说的还要漂亮呢。” 高晋没怎么细看,转身边走边说道:“我们里面去说。上头可是有任务要交给你和你父亲。” 薛茂侵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楼下,说了一句“叶家小姨,有意思。”便转身走了。 花园里,叶纯熙吃着甜点,嘿嘿笑着:“你们看她那样,那叫欺软怕硬,邬钰你不是说她平时总是鼻孔朝天吗,看见我哥还不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哥的确太优秀了嘛。”邬钰有些忸怩。 “那是。”叶纯熙夸夸其谈,“我哥嘛!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可能只有我小姨夫了吧。” “小姨夫?”邬钰愣了愣,反应过来,“你说青蔷的……” 青蔷推了一把叶纯熙,瞥她:“别一天天的嘴上不带锁,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要看上,送给你!” 叶纯熙大惊失色:“别别!我怎么敢抢小姨你的人!这可是大不敬啊!小姨夫在我心中那是天神一般的存在,神圣而不可亵渎,高洁而不可……不可……小姨夫?” “你还叫?”青蔷捏住她的脸,很是不爽。 “不是不是!”叶纯熙被她捏着脸,大着舌头指指门口,“你看啊!” 青蔷回头一看,银衫黑裤,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的可不就是他,微生玥。 这种场合男人多为西服,不过微生玥的确如他自己所言,管不了别人怎么看,鲜少穿西服,不过也没昨日那么夸张罢了。 他穿了一条银灰色的斜襟短衫,没什么夸张的花纹,但动起来都亮闪闪的,如银河星辉,还挂了一块银穗白玉来压襟。偏深色的纯色长裤,倒没那么花里胡哨。一头短发,看来还是没完全洒脱。 不过说起来,他这是幻形术?她总是忘了问这事。或者另一种可能,林冉冉说易容术的炉火纯青者,常常剃光头发,更有甚者,将鼻梁削去,以便更好地化做他人。按微生玥这样头发长短自如地切换,他那一头长发也不像是假的,莫非他实在的便是没有头发,因而长短都逼真? 青蔷想象了一下微生玥光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滑稽,噗呲笑了一下。 叶纯熙乘机叫道:“你看你看,你笑了,就是死鸭子嘴硬!” 叶纯熙这么一咋呼,耳尖如微生玥是也,自然是听到了,他一下子看了过来,眉开眼笑地边挥手边走过来。 “蔷儿,纯熙,你们倒是来得早啊。”微生玥笑得清风薄雾。 “小——”叶纯熙话到嘴边,被青蔷一瞪,只得又咽了下去,讪讪笑,“家主好,真巧啊,你怎么也会来这里?” 微生玥微微笑:“不巧,我听说你们来这里赴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来了。谁让我们蔷儿太引人注目了,让我很不放心。” 青蔷挑着眉看他,也不回应,这家伙的控制欲也未免太旺盛了些,她去哪儿都得跟着,这不是存心找麻烦吗。 “李、李老师!”高娉婷急匆匆赶过来,两颊绯红道,“李老师,没想到您也来了,娉婷真是surprised受宠若惊啊!” 微生玥看了她一眼,不痛不痒说道:“不好意思我不请自来了,刚才保卫还不让我进,幸亏……哎,对了,他人呢?” “原来还有不让家主进的地方,真是稀奇。”叶舜翕不知从哪儿杀出来,站在微生玥背后,脸上依旧没多余表情,“堂堂微生家主看起来真的挺闲的。” 微生玥转过身去,直面叶舜翕,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小叶啊,几天不见,话匣子总算打开了啊。我是挺闲的,可是你不是同云南‘茶商’郑老板洽谈么,怎么也有空来此,你若是怕小姨和令妹的安全,大可以托付给我,反正我很闲啊。” 微生玥向来称呼蔡千辰为小蔡,叶舜翕为小叶。 一个目光冷峻,另一个云淡风轻,空气里有些微妙的颤动,似乎漾起不安分的电光石火。 叶纯熙拉着邬钰俨然是八卦小科普:“看,这就是一山不容二虎,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情敌?”邬钰一头雾水,“青蔷不是你小姨吗?” “哎呀你不懂。”叶纯熙无法解释。 叶舜翕冷哼一声瞥了一眼高娉婷道:“高小姐,这是鼎鼎大名的微生家少主,不是什么李老师,也不知家主为何不愿以真实身份见人?” “微、微生?”高娉婷一时还有些茫然,学院相熟的老师的确都邀请了,因为找不到李老师,她的确没有发邀请函。 “我是李老师也没错啊,这你小姨最清楚了。”微生玥把话题端给了青蔷,两人同时看向青蔷。 青蔷正抱着双臂事不关己,看也没看他两,倒是视线投向了前方,一把将两人同时推开,径直往前走去,而前面走来的,正是斯恒。 “哇,这是行走的阿波罗啊。”叶纯熙惊叹了一句,有些幸灾乐祸,“这下变三足鼎立,有好戏看了。” 斯恒原本与微生玥一道进来,在门口被几个认识的学生问候,耽误了些时间。门口保卫只认邀请函不认人,微生玥来的匆忙,没料到这一茬,正尴尬着,恰巧碰到了斯恒。 “斯老师,你也来了?”青蔷上前打招呼。 斯恒见是青蔷,有些诧异,然后忽然了然李老师为何出现在这里。他见着盛装打扮的青蔷,一时惊叹不已,脱口而出:“youaresobeautiful!” 青蔷唯独不识洋文,一头雾水:“啊?” “多谢斯老师的赞美,蔷儿的确实至名归。”微生玥上前来。 青蔷不满他们的哑谜,冲微生玥皱了皱眉:“说什么?” 微生玥一笑:“夸你呢。” 第174章 才艺表演 “看,我没胡说吧。”杜思思扬眉吐气,“我说的就是这个女的,叶舜翕的小姨,蔡千辰也认识,还与微生家的当家人不清不楚的,这不是交际花是什么,高姐姐,她居然是你同学啊,你为什么请她来啊,这可是你自己的生日会,白白让人家抢了风头。” “思思,不会说话就闭嘴。”王媞瞪了她一眼,杜思思瘪瘪嘴,不说话了。 高娉婷的确没料到这番情景,这宴会上入得了她眼的三大人物,现在都围在李青蔷身边,似乎一个比一个地与她熟悉,她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个女人不简单啊,才来上两天学,学校里到处在谈论她。但是她高娉婷的人设向来是高贵典雅通情达理,只得气愤地哼了一声,低声道:“我自有办法,通知下去做好准备,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才是这个生日会的主角。” 而那一边,斯恒被亨德利学院的学生围住,而那几个男学生明面上来与老师攀谈,实则也是冲着青蔷而来,顺势与青蔷套近乎起来。微生玥不留情面地将青蔷一把拉走:“不好意思,我们有事。” 青蔷走开几步,挣开他的手:“什么事?” “就是……”微生玥皱皱眉,“不喜欢你被这么多男人围着。” 青蔷挑眉:“你刚才还不是有四个女生围着。” “我这不是一个都没搭理么。”微生玥灿然一笑,“原来你看着我啊?” 青蔷咯噔一下,辩解:“别臭美,我就是一眼扫到而已,毕竟这里就这么大。” 微生玥笑而不语,只笑着看着青蔷,看得青蔷心里直发毛,青蔷转过身去,状似漫不经心道:“舜翕说的没错,你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不是说了么,因为你来了啊。” “正紧的。”青蔷瞪他一眼。 微生玥耸耸肩:“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青蔷想了想,往别墅看了眼:“你说高议员?” 微生玥一点头。 “你对这事了解多少?” “比你们多不了多少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高晋与鼎洲依然往来甚密,而且近几年,有家企业在高晋的支持下发展得特别顺利。” “你说的不会是……凌华布庄?” 微生玥点点头:“正是。” 话到此处,瞬间一片漆黑,现场所有的灯都灭了,响起一片女宾的惊呼之声。 眼睛忽然陷入黑暗,猝不及防,青蔷也是眼前漆黑,难道像何市长家如出一辙?但是何市长家断电是他们自己所为啊。她有些迷惑之际,一双手趁势将她拉了过去,耳畔拂来一阵熏风:“别怕。” 是微生玥的手臂圈着她,肩膀触碰到他坚实的胸膛,和他门襟上的压襟白玉,凉凉的,他身上的浮生花香气芬芳撩人,理智让她推开,然私心却抽离了她全部的决心。 只是黑暗没持续多久,全场响起了一阵婉转动人的音乐,在泳池处亮起一圈灯光,周围还喷了一些烟雾,将泳池营造出一番朦胧虚幻之感。而泳池中央,有一艘白色小船,船上有一个人影,灯光逐渐将人影照亮,原来是高娉婷。此时的她,身着芭蕾舞的白色纱裙,摆着一个经典曲目天鹅湖的姿势,身材苗条,曲线玲珑,尤其是修长的双腿,十分引人注目。 由于在船上,她没有做很大幅度的表演,只是双臂随着乐律摆动着,眼波流转,表情恰到好处。船从湖心慢慢被岸上的佣人拉到岸边,高娉婷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像只名副其实的天鹅一般轻盈一跃,上了岸,随后旋转跳跃着来到了草坪中央的亭子里。 这个西式的凉亭被鲜花和彩绸装饰着,原来是派此用场。 高娉婷便在里面跳了一曲天鹅湖,优雅曼妙,颇为专业。 到底是议员的千金,有几项才能也是司空见惯的。 在她表演与完毕的过程里,果然吸引了在场全部的目光,就连叶舜翕与斯恒也不可避免地观赏着。若说叶舜翕仅仅出于从众氛围,那么斯恒倒颇有几分赏识,毕竟芭蕾这西洋舞蹈,对于斯恒这个英国人来说,吸引力甚大。 只有……微生玥。灯光逐渐亮起之后,青蔷便挣开了他的手臂,也是认真看着高娉婷跳舞,毕竟美的事物人人爱看。 微生玥却在她耳边叨叨着:“你今天的衣服不像左家老头子的风格啊。” “你这妆今天的确好看,不过底子好,怎么都好看。” 他碎碎念着,尽是些夸奖赞美之词,青蔷又好气又好笑。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跳的飞天比这好看百倍……” 嗡的一声,青蔷脑际掠过一阵清音。飞天?她跳的飞天?他怎么知道她会跳飞天? 唐时,她尚在长安,同宫廷西域舞姬学的这舞,还在国宴上表演过一回,的确名动天下。后来,她被信任的姐妹算计,她黯然出走百年,直到遇见李湛微,私下跳过一回给他看,生疏了些,然基本功底尚在,加之情人眼里出西施,李湛微的评价自然甚高。 自此之后,她没再跳过。 微生玥怎会知道她会跳飞天? 她疑惑地看向他,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会跳飞天?” 然高娉婷的舞蹈恰恰结束,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与喝彩,淹没了她的问话。 微生玥“什么?”的口型,昭示着他没听清。 青蔷忽然失去了再次问出口的勇气,或许,他只是在家族传承下来的史料中知晓罢了。也不知李湛微如何描述关于她的一切,她真想看看啊。 那厢高娉婷已经表演完毕,姿态优美地施了一礼,佣人替她披上了披肩,她便回别墅去了。紧接着,她的好友,也就是王媞站了上去,用力拍了两下手,大声控制了一下喧闹的场面:“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场下众人果然略略安静了一下,她吊着嗓音继续道:“趁我们大美女换装的时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暖暖场怎么样?” “好!”在场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王媞挑着眼梢道:“我们这个游戏名字叫做‘牵线木偶’!” 第175章 牵线木偶 “牵线木偶?”有男宾当即发问,“这是个什么游戏你倒说说?” “听好了啊,游戏规则就是,待会儿我们自愿或随机抽人,上来的人要完成我们准备好的一些要求!” 这话一出,场下反应不一,四下讨论起来,有人大声问:“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啊,要是是什么‘喝完一百瓶酒’之类的要求,岂不是把命搭上去?” 其他人也符合着:“对啊对啊。” 王媞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们准备的那自然是合理的要求啊,不违法乱纪,不伤天害理,现在一定能办到的!不过如果完不成或者自愿放弃的,就要准备惩罚,跳进泳池!” 她这番解释完毕之后,大家倒是放了心,有些人表现得跃跃欲试起来。 “那第一位,有自愿上台的吗?”王媞的视线扫过人群,似乎在找寻什么,由于不知他们准备的要求活动是什么,宾客们有些迟疑,但是一个声音力克其他几个举手的人,脱颖而出:“我!我来!” 青蔷一惊,转脸看去,果然见叶纯熙正蹦跳举手,那嗓门比谁都洪亮,人已经小跑着上前了。 青蔷一把拉住她:“你这是干嘛?!” “哎呀,没事的小姨,”叶纯熙笑嘻嘻道,“就是玩游戏嘛,我们学校的派对上经常玩。” 说完,就甩手上去了。 “哎——”青蔷拉她不住,微生玥倒是替叶纯熙说话:“让她去吧,都这么大的人了,再说有我们在,还能有什么事。” 微生玥那口吻,好似叶纯熙是他们的女儿,一个是放不开手的娘,一个是信任有加的爹,青蔷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燥热,幸而是夜里,微生玥也没看着她,她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只见叶纯熙占了先机到了前头,王媞表情有些讶异与嫌弃,她似乎往场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就请看要求吧!” 早已经等在一旁的佣人,拿上来一张粉色的硬板纸,展示给大家看,只见上头是规整的毛笔字:请学狗叫三声! 不难,但是膈应人啊。叶纯熙的脸当即垮了下来,皱眉道:“怎么能提这样的要求啊!” 宾客里也顿时四下讨论起来,有起哄的,也有打抱不平的。 “这哪家小姐啊,看她怎么办?” “让一个小姑娘做这样的举动,也太损了吧。” 王媞却是颐指气使的:“愿赌服输啊,玩不起就别上来啊!又不违法,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啊。” “那你先动动给我看!”叶纯熙一瞪眼。 “是你自愿上来的,关我什么事。”王媞幸灾乐祸地翻了个白眼。 叶纯熙进退两难,望向场下,可怜巴巴地向青蔷求助。 青蔷叹了口气,准备去解围,然有人早已先她一步,走入亭中,不是叶舜翕还能是谁。 叶纯熙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两眼放光,扯住叶舜翕的袖子怯怯叫了声“哥”。 叶舜翕站在那里,虽是俊逸逼人,然身上散发的气场却是凌冽而寒凉。他素来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看着人的时候,令人如芒刺在背。 王媞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丫头,哪遇到过叶舜翕这样的人,纵然他戴着金丝眼镜的面庞俊朗赛明星,她也浑身抖了抖,结结巴巴死要面子地说道:“叶、叶总,这是游戏规则,不、不能反悔……” “我们不反悔。”叶舜翕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叶纯熙,“我们叶家的人自然是愿赌服输。” 叶纯熙目瞪口呆,难道真要她学狗叫不成,丢死人了。 王媞有些得意,叶舜翕却继续说道:“不过,我叶舜翕的妹妹如果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学狗叫,想必明天整个平陵都会看我叶家的笑话了。看笑话不要紧,但是我也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话,我手里的选票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投给令尊了,你说呢,高小姐?” 王媞一惊,看向身后,只见高娉婷已经换好了衣服,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满脸笑道:“叶总别生气,王媞就是有些刻板,不知道变通,这一条谁写的,大家都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难堪呢,还不快换一条!” 佣人赶紧撤了下去,重新拿上来一条:绕花园跑一圈。 “叶小姐,这个不为难你吧。游戏嘛,也算给我个面子。”高娉婷端上几许冠冕堂皇的笑。 “这个……”叶纯熙挪了一下穿着小皮鞋的脚,又朝叶舜翕看了看,咬咬唇说,“行吧。”说完转身哒哒地去跑了。 叶舜翕也没说什么,没在场上多呆,径直走了下来,见微生玥站在青蔷旁边,顿时心生不悦,方才有相识之人找他聊了几句,没想到微生玥无孔不入。他便向着青蔷他们走来。 青蔷正转脸责怪微生玥:“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你看小叶不是处理得很好吗。”微生玥挑了一下眉,“再说,丫头吃点亏就知道以后办事要三思而后行了。” “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去了。”青蔷还是十分不满,回过头来时,叶舜翕已经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她的另一边。 叶纯熙倒也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大小姐,跑一圈还是大气不喘一口的,就是穿的皮鞋跑硌得脚疼,但是自己搬的石头砸脚,打碎了牙也得往肚里咽。 一圈跑完,灰头土脸地回来,邬钰赶紧端了一杯果汁给她顺顺气。她瑟瑟地瞅瞅青蔷与叶舜翕,都是一张写着“你活该”的黑脸。唯独微生玥笑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心下哀嚎,果然还是姨父懂得安慰人。 叶纯熙跑完之后,王媞的游戏还没结束,她又在大声叫唤着:“接下来谁来试试呀?” 经过叶纯熙这一遭,一时间其他宾客都被打击了积极性,之前跃跃欲试的人都没了。不过,仍旧有一个人上前去了,是个年轻男人,脸白白净净也算俊朗,不过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白色西裤,白白拉低了自身的气质,添了几分纨绔公子哥的味道。 “娉婷妹妹的生日,不能扫了兴啊,我就舍命陪君子吧,”那男人不屑地看了一眼叶舜翕他们的方向,嗤笑道,“我可不像那些小家子气的人,别说学狗叫了,学猪叫学驴叫,我袁某人也在所不辞啊。” 第176章 池畔共舞 “邀请场内一名异性跳一曲华尔兹”,这是这名男人的题。看客们议论纷纷,这比之前的条件要体面多了呀! 叶纯熙愤愤跺了一下脚。 “看来我运气不错啊!”那男人笑嘻嘻的,“原本应该邀请我们的寿星共舞一曲的,但是这么好的机会,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成为焦点这样的场合,我怎么能错过呢,所以不好意思了,娉婷,我想邀请一位令我为之倾倒的美丽小姐。” 正常情况下,高娉婷应该是尴尬不已,寿星却没让人瞧上,这不是令她难堪嘛,可是她竟然表现得毫不介意,反而笑吟吟道:“表哥,我有这么小气吗,当然随你自己啊。” 说完还眨了眨眼,男人也是微微一眨眼,似是两人之间的暗号,随即转身就向一个方向走去。 在场的人都听着他们的对话,纷纷在猜他要邀请的是谁。 “小姨,他不会要来请你吧。”叶纯熙打趣道,“你看他朝我们走过来了呢。” 青蔷戳了她一下:“别瞎说,我可不认识他。” “要是真请你,你跳还是不跳?”微生玥略带醋意。 青蔷瞅他一眼:“与你无关。” 叶舜翕黑着脸不吭声。 “要不要跟我赌十块钱,他肯定来请我小姨。”叶纯熙与旁边的邬钰窃窃打赌。邬钰咋舌:“我没钱。” 叶纯熙一瞥眼:“我赢了我给你啊!” 叶纯熙的预测十分准确,那男人大步流星很快到了他们面前,十分潇洒地一笑,向着青蔷绅士一礼道:“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姐,能否有幸与您共舞一曲?” 青蔷看着窃笑的叶纯熙,有些头大,正想拒绝,微生玥率先没好气道:“旁边有人没看到吗?” 男人看了看青蔷这两边的两个男人,却是没什么畏惧之色,若说不认识微生玥也正常,但是叶舜翕,但凡平陵的权贵子弟多少有些知晓,他似乎并不认识,他笑了笑道:“先生,请问你是这位小姐的什么人呢?” “未……”微生玥刚想说“未婚夫”,却皱紧了眉咬牙说不出口,原是青蔷藏着手指施术封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来,他没防备,忽然中了她的招。 他只得一脸委屈地看着青蔷,青蔷却是不动声色道:“不好意思,我不会跳华尔兹。” 她刚说完,一个女声传来:“你在何市长家地宴会上不是跳得很好吗,而且就是和旁边的……” 说话人是杜思思,她的确见到过。只是她话还没完,却见两道目光穿过重重人墙直射过来,像是两道冰箭射到她身上,令她心惊胆战,这两道视线的来源便是她口中的这两个共舞华尔兹的人。她识相地缩到了表姐王媞身后。 男人方才分神听了一下杜思思的话,因而没有看到青蔷与微生玥的目光,仍旧不罢休道:“您难道就忍心看着我当众跳下泳池浑身湿淋淋吗?” 青蔷本想说“与我何干”,然见微生玥这一脸不爽,她忽然改主意了,点头道:“好。” 男人也没想到她改变心意这么快,惊诧地伸手邀请状。青蔷将手放进他手心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微生玥解了她的印术,叹了口气:“你就不阻止一下你小姨?” 叶舜翕冷冷道:“你觉得她会听我?” 宾客们自发退出一个圈,而乐队也演奏起了华尔兹的乐曲。青蔷的华尔兹只是一般般,那男人倒也尚且表现得彬彬有礼。 围观人中有人在问:“这人谁啊,怎么没见过?” “你说男的啊?听说是高娉婷的表哥,叫袁题金,北平来的,据说他爸是内阁的,官不小呢。” “怪不得连叶舜翕身边的人都敢请。不过,叶舜翕边上那男的是谁啊,看起来来头也不小啊。” “他们都在说这人是微生家的少主!” “少主?还有这么土的叫法?” 说话的男人被同伴一把捂住嘴,瞪眼道:“小声点,你不要命啦!那微生家连蔡家都不敢得罪!动动手指就能掀了你家的底!” 两人说话声渐渐隐去。 微生玥与叶舜翕显然都听见了旁人的八卦,微生玥眼底幽深了些:“北平来的?该让卫家查一查了。” 叶舜翕冷冷瞥他一眼:“你们微生家不是手段通天吗,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微生玥略显惊讶地看向叶舜翕,他没想到向来闷嘴葫芦似的叶舜翕居然跟他顶嘴了,看来他对他的敌意已经不再压抑了,或许之前是碍于青蔷的情分,如今青蔷努力要与他划清界限,叶舜翕也便不再甘于人后。 不过,他并不生气,叶舜翕的心思,青蔷不想承认,他这个旁观者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对他没好气也是正常不过了。微生玥收敛起初时的惊讶,自嘲地笑了笑:“对啊,纵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是奈何不了她啊。” 袁题金拉着青蔷,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定在大理石地面上。他看起来一派花花公子的打扮,然跳舞的姿态倒很是专业,脸上亦是笑意翩翩。能不笑吗,眼前的姑娘远观就如亭亭玉立之芙蕖,近看果然是沉鱼落雁之殊色。简直挪不开眼。他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青蔷应了这人的邀请,一时也是恼了微生玥的自以为是。她的确喜欢他,但是并不喜欢处处受人挟制与管束,诚然,以往也无人管得了她,现在冒出一个他,对她事事洞悉不说,还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已经分手多日,却根本不当回事,仍旧我行我素,未免有些过于霸道了。她深感她的权威第一次被人藐视了。 乐队奏起舞曲,袁题金微笑着说了一个“请”,身姿一动,腿已迈开了。青蔷也配合着跨步而舞。她的裙摆是宽松的丝绸缀纱缎大摆裙,随着节拍的律动左右飞旋,如同飘逸的粉色菡萏徐徐绽放。 毕竟是完全不认识的两人,舞步尚显拘谨,原本舞伴之间身体应是紧贴的,青蔷也是避免了,所以这舞只能勉强算是华尔兹。 袁题金主导着方向,两人渐渐靠近泳池,袁题金看了看亭子,高娉婷正看着他,他转回视线,面前的美人偏着脸,并没有看他,视线时不时落到方才站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的确是出类拔萃,表妹的眼光倒是不差,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那目光似要将他千刀万剐。袁题金有些恼火,心瞬间一狠,一个旋转,脚在地面上打了个滑,随着“哎呀”一声大叫,带着青蔷直扑向泳池之中。 他想,有美人相伴入水,这交易也值了。 第177章 落水阴谋 袁题金的确是北平人。 他原本对这宴会没什么兴趣,父亲让他来送一封信给这远房姑父,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外人信不过,他自己又来不了,非得让他替他送来,不过,他向来也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只得自己带着信件过来了。 这地方他水土不服,来了足有四五天,他总是闹肚子,吃不好睡不好,精神自然不济,现在这个表妹又办什么生日会,按平日里他摘花撩蝶的手段,他定然如鱼得水的,然如今这状态,他宁愿窝房间睡觉。 这高娉婷非得拉他起来,说什么宴会上来了个她很讨厌的人,抢走了她喜欢的人,又不好明面上赶她走,只好来求助他帮个忙,演出戏,好处便是他前日看上的姑父书房里吴道子那幅画,只要她开口,她爸铁定给。他想了想,也划算,他又不是本地人,明天就走了,也不怕得罪几个这里人。他便一口答应下来。 游戏中让人落水,她要是浑身湿透,就只能走人回家了。这便是他们的计谋。 袁题金抓着青蔷扑进泳池,青蔷被他一带,本也没防备,失了重心向前倒去,原本这种失衡对她而言太小儿科了,她只要旋身一跃便能安稳落地。但是,袁题金抓着她不放,周遭又都是人,她若是露一手,岂不是吓坏了在场的人。这人跳舞直往泳池边跳,她也有些觉察不对,不过带她入水是什么打算? 这落水的一瞬间,青蔷脑中电光石火一大堆念头,最终暗叹一声,还是不动声色地落水吧,若是水里有什么变化,也有些掩护。 伴随着现场一大片惊叫声,噗通两声巨响,两团巨大的水花扑腾而起,袁题金与青蔷就这么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摔进了泳池中。 高娉婷嘴边扬起无法抑制的一抹笑。 然与此同时,泳池之中几乎同时跳进了另外三个人影,一齐游向二人落水的方向。 “哎呀怎么回事,我家的泳池有三米深啊,大家快救人!”高娉婷尖细着嗓音小跑过来。 看客们都凑到泳池边翘首观望着,夜色遮掩,泳池里本就灯光晦暗,水里也是深蓝黝黑,加之水波晃动,一时间混乱不堪,几乎看不清都什么人跳下去了。 哗的一声,有一人从水中窜头冒出来,正是先落水的袁题金,看样子他是会游泳的,稳当了一会儿,便朝着池边游来。 接着又出来一人,居然是斯恒。他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圈,焦急地寻找着,见没有人,又钻了下去。 邬钰拽着叶纯熙,急地跳脚:“怎么办怎么办!青蔷不见了!” 叶纯熙倒是十分淡定:“别急,我小姨会游泳,而且微生少主和我哥都下去了,还能有什么事。” 不过,她面上镇定,心里也有些纳闷,怎么还没上来。 大约半分钟的样子,岸上都有人喊“报官”的时候,水面上依次露出了几人的脑袋。 青蔷安然无恙,近处是微生玥,再旁边是叶舜翕,他正背着一个人,竟然是斯恒,好像昏了过去。 青蔷手臂一个前滑就上前到了岸边。微生玥也游了过来来了。池边有些高,上岸没有着力点,微生玥十分自然地在后头托了青蔷一把,让她上了岸,自己也两手一撑上去了。 叶舜翕背着斯恒有些慢,到了池边时,岸上人手忙脚乱地帮忙将斯恒拉了上去。 落水的人没事,救人的人反倒溺水了。 高娉婷作为主人家,这会子倒是真有点慌:“斯老师怎么了?!” “没事。”叶舜翕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底下看不清,他撞到池壁了。” “让开。”微生玥已经走了过来,旁边的人自发让开,他过来在斯恒后颈上捏了一把,斯恒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大喘一口气,还接连咳了两口水出来,人尚有些迷迷糊糊。 忽然后面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只见几名身穿黑衣的侍从推开了刚才挤在一起围观的人,鱼贯而入,气势逼人,而其中两人手里分别捧着几条毯子,齐齐跪地行礼道:“尊主!” 其中一人上前,摊开一条毛毯,披在了尚还蹲地的微生玥肩上。 众人目瞪口呆。 微生玥回头看了看,拿起一条毛毯,落下一句:“裴风,照顾叶少爷和斯老师。”自己便走了。 青蔷坐在那里,叶纯熙和邬钰一前一后拥着她,倒也不是因为冷,只是衣服湿透贴身,难免有些尴尬。 微生玥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地,摊开毯子,将青蔷团团裹住。 青蔷也没反对,扯了扯毯子,调侃一句:“手下准备得挺充分啊。” 微生玥笑笑:“那是自然,随主人么。” 前院动静闹得这么大,屋里自然是听见了。议员高晋从里面匆匆赶出来,边跑边说着:“怎么回事!哎呦,微生家主!家主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派人通知高某一声,真是让高某诚惶诚恐!您能来高家,真是让高家蓬荜生辉啊!聘婷,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爹地你与微生家主是朋友啊?” 高晋本也不知晓来人里有微生玥,后来机灵的佣人进来告诉他,小姐的朋友都在说今天来的人里有叶舜翕,还有一个据说叫微生的人,说是了不得,便想着进来告诉一下老爷。 的确了不得。高晋吓了一跳。市长千金宴会他也去了,坐在离市长和督军相邻的桌上,他自然知道微生家换新主这事,也记住了这新主长什么样。 他急切地想出门寒暄,但是被薛茂侵拦住了。 “伯父干嘛要如此低声下气,这微生家多厉害,我们也只多耳闻而已,况且我们现在有我们的主,何必对他人奴颜婢膝呢,他又没亲自告诉你,你就当不知道。” 高晋想想也对,权当不知晓。不过如今叶舜翕和微生玥都落水了,还与自己的侄子有关,他可再不能装聋作哑了。 “啊?”高娉婷一脸茫然,“我……” 她的确不知晓啊。 高晋弯腰又道:“这、这怎么弄得一身湿啊,娉婷,你怎么招待客人的?出这样的意外,家主您没事吧。” 高议员这般卑躬屈膝的姿态,让在场的人大跌眼镜,年青人到底多的是不认识微生家的,顿时窃窃私语这个让高议员都奋力讨好的人是谁。 微生玥拉着毯子替青蔷擦着湿透的头发,没站起来,只冷哼一声:“意外,高议员有心了。”说完瞥了高家父女一眼。 高娉婷心虚,一股脑儿全推在袁题金身上:“这都要怪表哥,是他害别人摔水里的!” 第178章 打道回府 袁题金还坐在一边,落水之后,他原本想拉美女一把,只是水下昏暗,他抓了两下没碰到人,只能自己先浮上来了,没想到这来英雄救美的人还真不少。 高娉婷这会子将过错推得一干二净,他也是哑巴吃黄连,瞪了高娉婷两眼,只得道:“姑父,是我的错,我这不是脚下一滑嘛,连累这位姑娘落水,实在是抱……阿嚏!” 他只是个普通人,冷风一吹,微生玥的手下又没给他毯子,他结结实实蹦出一个喷嚏来。 “你看看你,丢人现眼!还不赶紧去换衣服!”高晋冲袁题金吼了一句,袁题金愣了愣,转身便想走,走前倒也不忘向青蔷那边鞠躬致歉:“这位小姐,万分抱歉!” 青蔷方才还在想他拉她落水是有什么意图不成,莫非真是意外,见他道歉还算诚恳,便点了点头。 袁题金这才一溜烟跑了,途中又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甚是滑稽。 高晋又笑脸迎道:“我这位侄子是几日前从北平来的,也不认识几位,如果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家主,哦,还有叶老板,看在高某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们,”微生玥这才站起来,看向高晋,神情口吻毫不客气,“而是这位李小姐,她才是受害者。” 高晋看向青蔷,这么年轻据说是叶舜翕的小姨,不过这不是主要的,他堂堂一个议员,大庭广众之下向一个女流之辈道歉,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李小姐,这个……”高晋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煞是不爽,一个小兔崽子,凭着这一个虚位,敢命令起他来,要不是看在微生家在平陵这么多年的威名上,还怕他一个后辈? “都是意外,高议员,你不必介怀。”青蔷忽然站起来,缓和了尴尬的气氛“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这样,看来是无法继续参加令爱的生日宴了,只好先告辞了。高小姐,多谢款待。” 也不等他们回答,青蔷微微颔了颔首,裹紧毛毯正想走,有个高家的女佣气喘吁吁跑上来,在后头喊了一句:“老爷不好啦,夫人说家里进贼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这里的事没完,又来什么贼?真是应了那句祸不单行啊! 高晋听完的确表现得很慌张,赶忙问:“丢什么东西了?!” “太太说其他还没发现,就是丢了几块波斯羊毛毯子,是国外的进口货啊,贵得很啊……咦,就是这几块,什么时候拿到这里了?”老妈子惊讶地指着青蔷和微生玥等人身上的毯子。 青蔷转脸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倒也不慌张,只瞥了一眼在一旁的裴风,裴风不卑不亢恭敬道:“属下们见尊主落水,一时情急,顺手在屋里找了几块毯子。” 微生玥点了点头,转向高晋:“高议员,不问自取的确是我管教不严。不过,这也算事出有因吧,你不会介意吧。” “哦不介意不介意!”高晋笑道,“是高某疏忽了。” 青蔷看了看斯恒和叶舜翕的方向,与微生玥说道:“斯老师撞了头,得去医院看看,我们要走了。” “也对,那我们就告辞了。”微生玥看向高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高公馆得加强一下守卫,可别再丢东西了。” 高晋脸皮一僵。 青蔷也点了下头,以表告辞便走了。 微生玥转脸嘱咐着裴风:“过两日还高议员家几条新毯子,挑好点的澳洲羊绒,别像这几条一股羊膻味。” 青蔷转脸无奈看向微生玥,都要走了还损人家高议员几句,他这嘴真是不讨点便宜不罢休。 高晋扯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心里的确是恨得直咬牙。等他们走远了些,高娉婷这才敢上前来,既兴奋又胆怯地问道:“爹地,原来李老师不姓李姓微生啊?他家很厉害吗?” 连自己爹地都这么毕恭毕敬的,哪里会是小角色啊,她还以为那个杜思思小题大做没见过世面呢,原来是真的。那她得好好努力抓住这个极品钻石王老五了! 在自己家里还被人蔑视,高晋正在气头上,懒得回答,甩手回去了。 微生玥让自家的车与裴风送斯恒去了医院,叶家一辆车送邬钰三人回学校去了,另一辆上除却司机,挤了四个人。叶纯熙照例被赶到前排副驾去坐,而后头便是微生玥青蔷与叶舜翕三人。纵然叶家的车尚属宽敞,但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挤在两边,三人还都裹了厚厚一层毛毯,仍是把青蔷挤得分外难受。 青蔷斜着眼看微生玥,没好气道:“你非得挤我们的车干什么?” 微生玥一脸无辜:“那我的车送斯恒去医院了,我总不能也陪着去吧?” 青蔷嗤道:“你陪着去也合理啊,谁让他是你弄晕的呢?” 微生玥耸耸肩:“蔷儿你可别过河拆桥,我还不是为了你才弄晕了他,不然你要怎么解释?” 叶舜翕凉凉道:“他就是个普通人,其实看不清池底的情况。你弄晕他是多此一举。” “这只是你认为,凡事自然是避免节外生枝。”微生玥不以为然。 前排叶纯熙听得一头雾水,转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那个斯老师不是撞了墙才晕的吗,怎么是家主弄晕的了?难道泳池底下有什么吗?” “是啊,”青蔷又裹了裹毛毯,眼底闪过一抹五味陈杂的光,“这次落水的确有意外的收获,我们回家再细说。天奇,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斯老师,看样子他有些溺水,我有点不放心。” 开车的天奇点点头:“好的主子。” “就晕了这么会儿,一个大男人,有这么严重吗?”青蔷关心别的男人,微生玥自然是有点吃醋。 青蔷按捺下胸膛的怒气,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甸甸的:“微生玥,你有印力护体,会憋气,斯恒只是个普通人,你怎么能以你的标准去衡量其他人呢!在你眼里,别人的性命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微生玥被她这么一吼,愣住了,讪讪摸了摸鼻子,小声嚅嗫一句:“行吧,你说的都对。” 青蔷说的对,他的眼里的确没有别人,从来就只有一个她。而她,却总是心怀苍生天下。阿缪莎如此,天嶷小公主亦如此,而他能做的,便是守护她爱的这三千世界,在绝望中努力使希望发芽,守护着她单薄的魂息,再次凝结,成长为阿缪莎——那是纵然在那个睥睨无数宇宙的缪拉世界里,也是唯一的神主,阿缪莎啊。 第179章 北上赴会 青蔷到底还是去了医院看望斯恒。斯恒在泳池溺水呛入了肺中,虽然性命无忧,仍然被医生要求留院观察,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 微生玥又挨了青蔷两记白眼,只得转身吩咐裴风,让微生浮鸣把为微生家服务的最好的医生团队派过来。 “这事是我疏忽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微生玥颇为歉意,见青蔷不想理他,只得叹了口气,独自忧愁地走了。 叶纯熙眼巴巴地看着青蔷恼着微生玥,不禁有些路见不平,见微生玥走了,凑到青蔷跟前道:“小姨你干嘛生这么大气,我刚刚明明听见医生说问题不大,只是观察几日,若是没有炎症就没事了,你还跟微生家主生气。” 青蔷拉下身上的毛毯,衣服已经干透了,倒不是自然干的,而是在车里时,微生玥施了个术,将他三人的衣服蒸干了。 她看着微生玥离开的方向,已看不到人了,方才还是气愤不已的眼眸转而漫上如夜的湿凉,带着如浓雾的黯然神伤,她幽幽看了看叶纯熙,落下一句:“你还小,不懂。” 她总是找不到微生玥的缺点来说服自己远离他,也没什么合适的理由推开他,如今发现一星半点的原因,她若是不小题大做一番,又如何能在他们之间设置壁垒与鸿沟,与他彻底断了联系呢。若是还无法让他知难而退,唯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便是她离开。纵然此刻,她这心仿似支离破碎。不知什么时候,微生玥已长成了她心底一株怒放的蔷薇,想将他拔起,又刺得自己鲜血淋漓。 斯恒坐在病床上,除了偶尔咳嗽两声,其余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尴尬,有些手足无措地红着脸:“让你们看笑话了,原本想去救你的,自己反倒晕倒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医生总是大惊小怪的。” 青蔷笑笑:“听医生的话总没错,我听说要是得了肺炎可不好治,所以还是小心为好。” 斯恒只觉心头暖意洋洋,脸愈发灼热了,只得掩面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随后想到当时的情况,不禁怪讶:“不过说来奇怪,我那时已经看见你在池底了,你趴在那里,我还以为你溺水了呢,刚想过来看看,脖子上一凉,再睁开眼来就在泳池边了,他们都说是叶总把我背上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想不起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腿抽筋了,一时游不上来,但是我憋着气,所以没呛水。斯老师你晕倒,医生说有可能是突然接触凉水,神经反射过度导致的昏厥。”青蔷神色煞有介事。 斯恒点点头:“医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对了,替我谢谢叶总。” “好。那斯老师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有事要出远门,不便久留,得回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找微生玥,哦,就是李老师,他会派人来照看你的。”青蔷从椅子上站起来。 “微生玥?这是李老师的原名吗?他为什么要派人照看我?”斯恒摸不着头脑。 “嗯……可能是感谢你带他进高公馆吧。”青蔷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笑笑便出门了。 留下斯恒坐在床上,突然起身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上学?”的时候,奈何青蔷已经出门去了,他又没来得及问出口。 平陵火车站。 汽笛轰鸣,人头攒动。各色行色匆匆的旅人在这个抑或起点抑或终点的地方,上演着一幕幕的悲欢离合。 “卖冰棍!卖冰棍!”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子,胸前挂着一个与体型甚是不相符的巨大木箱子,手里拿着一块木板边敲箱子边吆喝着。奈何现在还是上午十点不到,站台上生意不太好。 他转了个身,打算换个地方叫卖,然而一个没注意,就被一个匆匆跑过的行人猛地撞倒在地,木箱盖子也打开了,冰棍撒了一地。 对方是两个虎背熊腰的高大汉子,原本因为要错过火车而跑得飞快,小男孩又是突然调头走回,刚刚这么一撞,被木箱子上的铁质搭扣勾住了,刺啦一声,前腰撕了很大一个口子。 “你个小兔崽子!走路不长眼是吗!看看我的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汉子怒目圆瞪,冲着摔在地上的小男孩大吼。 另一个同行的稍矮男人也是帮腔道:“衣服得好几个大洋呢,快点赔钱,我们要赶火车。” 小男孩本来就被撞得头昏眼花,手腕还擦破了一大块皮肉,血刺呼啦的,又被这汉子一吼,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战战战惊惊地爬起来抱着箱子:“我、我没钱……” “嘿你这小混蛋,没钱就把冰棍抵给我!”那恶霸一样的汉子跨步上去就要抢走冰棍箱子。小男孩大哭着抱住不放:“你别抢我的箱子,我阿爸会打死我的!” 有路人小声嘀咕一句:“两个男人怎么欺负一个孩子?” 被两壮汉恶狠狠一瞪:“别管闲事!” 仗义的路人灰溜溜跑了。 那恶霸又要抢箱子,传来一声娇喝:“住手!” 恶霸回头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打扮得一副富贵人家千金的模样,双手叉腰道:“我刚刚看见明明是你们跑得飞快投胎一样撞了这孩子,还回过头来恶人先告状,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壮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只见后头又信步走上来另一个女人,口吻冷凉:“看来你们除了恃强凌弱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这姑娘穿着一条乳白色的洋装裙子,肩上披着一条同色系的披肩,戴着一顶米灰色的宽檐帽,遮住了一半的脸,露出了精致的下巴和荷粉色的嘴唇。她走近一些,脸一抬,落雁飞花。 那两男人忽然眼就直了,稍矮一些的男人眼里一片精光,色相毕露,搓着手笑嘻嘻走上来道:“既然这位姑娘开口了,我们就……” “听说有人在老子的地盘上欺负小孩?谁给的胆子!”另一个男人咋咋呼呼走过来,大剌剌在白衣女子身边一站,风衣一撩,双手叉腰,露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 第180章 火车之旅 两恶霸顿时一哆嗦。 又走过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西装笔挺眼神冰冷,一看就不好惹,另几个拖着行李仆人和打手模样的人,呼啦啦一群人,站在他们面前。 两恶霸站也站不住了,话也说不出,赶紧一溜烟跑了。 “有种别跑这么快啊!”蔡千辰喊了一嗓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地痞三流子。” 叶纯熙跑上前将那男孩扶起来,秋凝和天奇也拾掇好了冰棍箱子。 那孩子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一直在哭,泣涕淋漓。 青蔷从衣兜里抽出一块手绢来,递到他面前:“世道向来都是弱肉强食,要想不被人欺负,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大。不过有一点别忘了,等你变强之后,回头帮一把和当初的你一样弱小的人。” 那男孩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手绢,以及面前这一双漆黑的眼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过手绢擦眼泪。 青蔷回头吩咐道:“老余,带他去医院包扎一下。这箱冰棍我们买了,拿回家分给瑶红她们吃掉吧。” 老余是来送行的,他点了点头:“是,小姐。” 青蔷又问:“对了,前几天阿杰是不是在说花园缺少人手?” “是的,老何回老家了,我正打算找个新人。”老余刚说完,看了看面前的男孩子,顿时了然,“我明白了小姐。” 青蔷转脸看向小男孩:“要是我能给你一份工作,就是养养花除除草,工钱应该比你卖冰棍要多,你愿意吗?” 那男孩子看了看箱子,立马点了点头。 青蔷笑了笑:“行吧,那跟着这位爷爷走。老余,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小姐放心。”老余鞠了个躬。 “走吧,火车快开了。”叶舜翕催促着。 一行人随即向车厢走去。 小男孩跟着老余,看着他们上车的背影,心里默默记着她的话,要变强,帮助弱小的人。 谁也没想到,四十多年后,蔡家和叶家,顶着旧时军阀与资本家的帽子,遭到清洗。那时微生家在政坛已沉寂不问世事,多亏了这个昔日冰棍男孩的相助,蔡叶两家后人才顺利避到香江,之后移居美国。 平陵到北平没有直达的火车,需到上海转,大约三日,林冉冉就在上海上车,与他们一道去北平。 这趟火车属于豪华特快列车,分作三种仓位,一种是有卧铺的包间,一张小桌子,空间尚算宽敞;第二种是设了上下铺的包间,可住两人;最后一种也是包间,但是没有床铺,只有面对面的两排皮椅子加中间一张小桌,可坐四人。 包厢不需要与一大群人拥挤在一个车厢,不需要闻各种体味臭脚丫味,不用听孩童的大声哭闹与大汉的呼噜声,所以即便是第三种仓位,也是价格不菲,不是普通劳苦大众能坐得起的。 叶家此番出门一行人有六个:青蔷、叶氏兄妹、秋凝、天奇,另外加上一个同是金印的随侍孟克。孟克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青蔷蔷薇园的警戒,所以青蔷他们出门的时候,都是他留守。他原本就是北平卫家三年前送过来,作为青蔷的近侍,他只知青蔷是圣女,不知青蔷更深一步的奥秘,因而最多三年,就需回到本家。四大世家虽然常常送人来,但也需要青蔷点头同意才行。 三年以来,孟克的确是个恪尽职守的侍卫,话很少,若不去找他说话,他整日都沉默不语,整个人冷冰冰的,在叶家,人称孟铁。不像天奇,虽然嘴巴很严,但是该说的也能畅所欲言,性子也是温润开朗些,他是青蔷在乞丐堆里捡回来的,比叶舜翕小两三岁,自幼跟在他身旁。 孟克三年期快到了,因此也带上了他。青蔷倒是觉得换掉他可惜,他办事十分牢靠,从不多言一句。 蔡千辰也带了一个随从,用他自己的话是,这是他老子硬塞给他的,是蔡玉谦的副官,竟然也是个金印,免得他出门在外没个人照顾。他老子不声不响的,原来身边跟着的,也是金印。 “我还用人照顾吗,我又不是微生那家伙,每次出门带一大堆人,自己不长手脚似的,一派纨跨子弟做派!”蔡千辰很是不屑。 “蔡哥哥,是纨绔,绔,不是跨。”叶纯熙纠正他。 “啊?”蔡千辰尴尬了一下,“差不多啦。”吃了口蛋糕掩饰一下。 此时,全部八人在餐车上用餐,主人四人一桌,仆人四人一桌。 叶舜翕喝着咖啡咖啡瞟了他一眼:“放着督军专列不坐,同我们挤什么?” 蔡千辰挑着眉毛:“那可不一样,我爸得再过两天才出发,再说了,跟他和他手底下一群男人走,哪有和你们一块儿去有意思啊,你说是吧,纯熙?” “你不就是想跟我小姨一道走嘛。”叶纯熙撇撇嘴,“蔡千洋不去吗?” “呃……”蔡千辰挠挠头,“不去。” 叶纯熙撅起嘴来:“你们蔡家也真奇怪,有什么不能说的,看我跟我哥,从小在我小姨身边,什么都知道,还不是好好的,哪有什么危险啊。家人之间不就是真诚嘛,我可不能保证以后瞒得了蔡千洋。” 坐在后面一座的秋凝转过头来取笑道:“小姐,你的意思是,要和蔡二少爷成一家人吗?” 其他几人顿时也看向叶纯熙,满脸的戏谑之色,叶纯熙自觉失了言,面红耳赤地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凭着小姨和蔡家的关系,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你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你看你脸都红了。”秋凝继续嘻嘻取笑着。 叶纯熙又羞又恼地转过身来打了秋凝一记,向青蔷求助:“小姨,你看秋凝这么过分!” 蔡千辰似乎十分受用地面带笑意说着:“对哦,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们的确是一家人嘛。” 青蔷点点头:“要这么说也对,按辈分来,你是我孙子,你该叫我奶奶。” 蔡千辰瞬间吃了鳖似的僵在当场。 叶纯熙憋不住噗呲笑出声来,叶舜翕脸上也闪过一抹“活该”的神色。 叶纯熙笑了一会儿,忽然视线一直,惊讶地指着前头叫道:“哎,这不是那谁嘛!你们看,你们看!” “谁啊?”蔡千辰转身看去,一脸茫然。 叶舜翕侧脸看了看身后,眉头便皱了起来,不悦之色一眼可见。 青蔷看去的同时,前头那人也看到了他们,既惊讶又欣喜地脱口而出:“李小姐!” 第181章 黯然神伤 微生浮鸣手持一枚黄玉,站在一处绝壁的外头,他伸手将黄玉往面前一伸,山壁上漾过一丝涟漪,似一层透明的屏障。这层结界之上顿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盘旋交错着,溢动着隐隐的金色光芒。他在扭曲旋转的符文中看似随意却又精心地按下几个,符文一晃,裂开了一道缝。浮鸣向前一步,便步入了这处绝壁之中。而绝壁恢复如常,仍是坚冷的断崖石壁。 石壁里面,却是另有乾坤,仿佛是步入了宇宙星空,周遭星河流转,群星璀璨,瑰丽的玫瑰星云,圣洁的白纱星尘,悉数缭绕其间,如仙境,却又并非神话传说中的九霄天宫。 而这片寰宇的中央,团坐着一个巨大的人形白影,高逾数丈,巍巍然似一座小丘,周身云烟袅袅七色斑斓,直叫人看不分明。 浮鸣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心疼的神色,俯首道:“神尊,他们上火车了。” 那白影周围的云烟淡了些,隐约呈现一个人的形容来—— 一身洁白的衣衫,似云雾织成,虚虚实实,不见边界,银色的发,飞扬在虚空之中,发丝之上银辉蒸腾,化作一颗颗星辰,散去四方,面容白得透明,皮肤如钻石珍珠般闪烁着点点五彩晶光,五官仍是微生玥的样貌,奇异的是他额角两旁多了两只细长如丝的触角,随着发丝轻轻摆动,触角之上,溢动着两团金色光辉。 他皱了皱眉,金光泯灭。随后白色的巨型身影渐渐缩小,缩小,复又化作寻常微生玥的样子。星辉宇宙也一并消失,呈现周围真实的面貌,是一座山中石室。 微生玥坐在蒲团之上,闭着眼,缓缓说道:“知道了。” 话毕,轻轻咳了两声,脸色惨白。 浮鸣叹气道:“神尊,您再也不可放出原身来了,封印之力会反噬您的。” “无妨。”微生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深邃如墨,“很奇怪,我感应到两处碎片的位置,就在平陵。” 浮鸣猜测:“莫不是殿下手里的金蟾和鼎洲拍走的雀锦鼎么?” 微生玥摇了摇头:“你等会儿去找一副平陵城区图来,我画给你看,并不是金蟾和雀锦鼎,而且,雀锦鼎我也已知它的下落。” 浮鸣一惊:“敢问何处?” 微生玥表情松懈了一些:“说来也巧了,倒也不枉了蔷儿昨日落水。高晋家的泳池底下,有一处密室,藏着雀锦鼎。昨日我们入水,蔷儿也定然发现了,池底有一股很明显的印力。”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着:“水能掩盖一部分印力,他们邪印的白灵剂抽取有灵之物的血,便是在此基础上研制而成。蔷儿大约是辨不出这是雀锦鼎的印力,但是印力涌动是显而易见的。” “那……需要属下将雀锦鼎夺回来吗?” “不用,此物原本就是引魇龙现身的,如今,找到另两处我感应到的碎片更为要紧。”微生玥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但是有些踉跄,浮鸣慌忙上前来搀扶。 两人走至山壁前,浮鸣复又端出黄玉在眼前的山石上点了一下,山石裂开一道缝,外头的光透了进来,微生玥抬脚往前走,边道:“准备火车吧,我要去北平了。” 浮鸣扶着他,貌似无心地问了一句:“神尊为何这次不与殿下一道去?” 微生玥一愣,眼梢垂了下来,郁郁然地愁色,喟叹:“是我太自私了,急着想回到她身边,却给她带来困扰。我知道她顾虑的是什么,她终究是为了我。既然如此,我就暂且不去缠着她了。” 他的眼底一沉,光影斑驳。 从伏虎山回来的第二日,他对青蔷的态度亦是十分心痛。他以为在那个金蟾幻境之中,青蔷还是忘不了李湛微,过不去心里的那份执念。 没想到叶纯熙跑来了,她在芒山脚下乱窜用金印力试图找到进山入口的时候,被守卫发现了。因同是金印,守卫也没有伤她,带去禀报了裴风。裴风自是认识叶舜翕的,一听是他妹妹,便带来见了尊主。 “本来,小姨的任何决定我都是不会反对的。”叶纯熙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但是她很难过,我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口口声声说着不想耽误你,不想让你受伤害!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是足够真心,就不要让我小姨为了你哭!” 所以她并不是忘不了李湛微,只是不想让他有和李湛微,和叶飞扬一样的下场! 只是她又怎会知道,他与李湛微与叶飞扬不同的是,他已经不是他们这般的凡人了,如今的他,虽背负着封印,却依旧是那个主宰缪拉宇宙的光之神主——拉瑞斯!除了她,还有谁能伤得了他呢。 “她的心里有伤,不是我嘴上说说就能痊愈,我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我不在她的担忧之内。” 无巧不成书,袁题金竟然也坐的这班车回北平。高晋的确说过他是北平人。只是不知道,这是真巧,还是刻意“巧”。 “李小姐早啊,我请你吃晚饭如何?” 青蔷一开包厢门,就见到这小子打扮得花里胡哨,倚在她门前。 “谢谢袁公子,”青蔷皮笑肉不笑,“但是餐车都是免费的,不劳你费心。” 说罢自顾往前走。 “那、那一块儿吃晚饭吧!”袁题金紧追不舍。 啪地一声,隔壁厢门重重打开,叶舜翕一脚踏出来,刚好挡在袁题金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他高出袁题金半个头,给人凛然的压迫感,袁题金不由自主地瑟瑟退了一步。 叶舜翕转身跟着青蔷走了。 青蔷和秋凝正在车厢过道上透气,袁题金又来了,嬉皮笑脸道:“李小姐,在吹风吗?整天呆在车厢的确很闷,我也喜欢到外面来。我们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 “袁公子,我家主子不喜欢喝咖啡!”秋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把扶住青蔷转身就走,“主子,我们走,小姐和少爷他们在娱乐车厢玩儿,我们也看看去!” “等等我啊,我也去啊!”袁题金在后头高声叫道。 清晨还没出包厢门,只听门口蔡千辰一声大喝:“怎么又是你这个臭小子!这一天天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烦不烦啊!” “干、干嘛!”袁题金的声音明显带着惧意,“我、我爱走哪就走哪,你管得着吗?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是吗?是吗?!”蔡千辰显然咬牙切齿。 “你干嘛,你干嘛?哎呀,打人啦!”袁题金大叫着,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两人的声音远去了。 这三天里,虽然多了袁家公子的骚扰,但是也算太平无事,一路顺畅,火车按时到了站,甚至比预计的还早了一个多钟头,不过才十来点。 下了车,一群人出了站,只见三辆黑色庞蒂亚克一字排开停靠在路旁,十分惹眼。中间一辆车门一开,从车上下来一个婷婷袅袅的美人: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玲珑婀娜的好身姿,旗袍上头绣着艳粉色的桃花,朵朵盎然栩栩如生。如此艳俗的色调,在她身上却丝毫不觉俗气,反倒越显妩媚与华贵。 她眉梢一挑,凤眼噙着满溢的喜色:“哟,比预想得要早嘛!亏得我早些过来等着了!” 第182章 相片旧人 为以防火车行程耽搁,叶舜翕命人将去北平的票买在了预定到达的第二日。再者,连续乘了三日的车,颠簸嘈杂,众人也甚感疲惫,需要缓缓,休整一日。 林冉冉当初也是同叶舜翕通过气的,定的自然是同一日同一班的车。她徽州离上海更近些,比他们早一日到达,安排自家在上海的分舵准备好车辆,早间无事,便早早过来等着了,没想他们倒也十分顺利地提早来了。 国际大都市上海,自是与平陵不同。平陵在东滩地区也是一座繁华之城,不过与上海终究无法相提并论。一路上,车水马龙。街道上行人比肩,电车亦是络绎不绝,小车也是稀松常见,甚至不乏迅疾飞驰的洋气敞篷跑车,载着靓丽时髦的型男美女,呼啸而过。 这座城市,走在与世界接轨的前列,是战乱的土地上一处桃源。 叶舜翕不常来上海,叶家在上海没有产业。而林家毕竟数百年的基业,各处都有一些势力,众人住的这处林家离车站不远的别墅,正是林冉冉平常的住所。老家虽在徽州,但是林冉冉多数住在上海。 橙黄色的三层小洋房,十足的欧式风格,两旁也是错落的别墅群,各有特色。 一进大门,林冉冉十足的女主人派头,热情招呼着:“别客气啊,我这儿啊,你们就当自己家。姚妈,澡香!” 应声跑出来一个年约五六十的老妈子和之前在伏虎镇跟着林冉冉的丫头藻香,那老妈子笑说道:“小姐,您回来啦!哟,客人们都来啦!” “是啊,”林冉冉转脸对提着行李的秋凝等人道,“你们先跟着姚妈先去房间放一下东西,我们在楼下坐会儿。” 秋凝看了看青蔷,青蔷点点头,秋凝便叫上天奇走了。另外的孟克和蔡千辰的副官,名叫丁永文的也跟着走了。 “藻香,按我昨天吩咐你的,茶和咖啡。”林冉冉利落吩咐着。 佣人领命下去了。 蔡千辰环视着四周,赞许地笑道:“林阿姨,你的品味不错嘛!这装修挺新式啊。” 蔡千辰见了林冉冉,一直笑称她为林阿姨。 林冉冉瞪了他一眼,轻哼道:“这里可是上海,督军公子怎么跟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 几人在客厅沙发里坐下,叶纯熙看着整整挂了一堵墙的照片,多是林冉冉的相片。藻香将茶与咖啡端了上来了,林冉冉乘势问:“小姐还没起吗?” 藻香摇了摇头:“还没有。” 林冉冉皱起眉来:“没点规矩,客人都来了,还不起。你赶紧去叫她起来!” 藻香转身上楼去了。 林冉冉转脸对青蔷道:“死丫头昨天刚来就约了朋友去看什么电影,老晚才回来,原本说跟我一道来接你们了,看,现在还在睡呢。” 见青蔷茫然,林冉冉解释道:“就是我侄女,我大哥的女儿,林甜甜,我跟你提过的。” 青蔷适才了然:“哦,带她去授印么?” 林冉冉一点头:“你也知道我家一向阴盛阳衰,我大哥二哥的三个儿子都不成气候,倒是甜甜丫头从小聪明机灵,是个好苗子。所以小辈里就选她了。” 青蔷微微笑了笑:“你不打算给自己的儿女留着位么?” “我的儿女?”林冉冉扑哧一笑,“我跟谁生去?” “你会遇到对的人。”青蔷看着旧时这个跟着她叫姐姐的丫头,此刻一笑,眼角攀上些许皱纹,有些心酸。 林冉冉却不以为然,眼梢一挑:“你都没有嫁,我急什么。” 青蔷无奈笑了笑。 “啊!这是……”叶纯熙忽然叫了一声。 几人循声看去,叶纯熙正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瞪大着眼,神色很是诧异,她转过来看向林冉冉,“这、这是……” 林冉冉看她指着的那张照片的位置,只淡淡笑了笑,没回答。 蔡千辰倒是率先跑过去看起来:“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这不就是一张聚会照么,林震,林穆,林冉冉,叶飞扬,林……嗯?叶飞扬?” 他顺序读着照片下的名字,忽然瞪大了眼,结结巴巴道:“难道是那个、那个……” 这是一张多人照,四男一女,都站着。最显眼的,是中间的一男一女,女子齐耳短发,穿着过膝长裙,看似不过十多岁,虽然不甚清晰,但仍旧看得出,那是少女时代的林冉冉。照片中的她,笑靥飞扬,纯真灿烂,挽着右手边的那个男子。那个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纵然是黑白的色调,却也凸显出他端正的五官和过人的气度,加之较其他几人都要高一些,因而一眼就能令人看到。 “不愧是我‘爹地’,长得这么好看啊!”叶纯熙脱口而出感慨着。 青蔷的心猛然一颤,看向林冉冉,林冉冉架着二郎腿,端着咖啡,瞥了她一眼,表情故作轻松道:“看我干什么,我一直就挂在那里啊,谁让你从没来过。” 青蔷坐在那里,却没有起身,只是胸口的悸动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叶飞扬的照片。当时的相机还十分庞大笨重,带着刺眼的闪光灯。叶飞扬不喜欢照相,她身边居然连一张他的相片也没有。她也不喜欢照相,她不想留下任何关于她的影像在世间。 以前的画像,纵然技艺十分高超的画师,也不能画的一模一样。但是相片不一样。蔡千辰当初来找她带的那张相片,是叶飞扬偷偷拍下来。蔡玉谦初来平陵时,央她见一面,被她拒绝了。彼时,蔡玉谦根基不稳,她不希望邪印因为她的缘故盯上他,毕竟,好不容易,他摆脱金邪争斗十多年。因而送去了这张照片,以表安好。 叶飞扬,模糊了十八年的面容。若不是因为微生玥,她都不敢承认曾经爱过叶飞扬。不像李湛微,她将他的记忆结印在脑海永不褪色。而叶飞扬,她带着愧疚与羞赧,任凭岁月无情冲刷侵蚀着他微笑的容颜。如今想来,难免带了一些烟缠雾绕的朦胧之感。 她的手有些发抖,踯躅在去看与不看两难的境地。林冉冉紧皱眉心,看她这一副拖泥带水的模样,气得直咬牙。 叶舜翕看着青蔷,看着她眼里的挣扎,心头忽然涌上的勇气,伸出手来,握住了她不安婆娑着的手。 青蔷一惊,抬头看向叶舜翕。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眸如一潭温润的温泉。 “咦?”叶纯熙忽然口吻惊讶,“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啊,像是……啊对了,小姨夫,哦不不,是微生家主!你看看像不像?” 她拉了拉一旁的蔡千辰。 蔡千辰凑上去仔细看:“这么说的话,的确有点像。” 青蔷再也坐不住了,唰地站起来,走上去。 蔡千辰与叶纯熙识趣地让开一些,青蔷站定,看着面前的相片,心口突突直跳。 第183章 云上锦宴 他,依然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在其他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然而看见她,嘴角会微微扬起来,露出一丝他并不擅长的笑。 他就这么死了。至少李湛微拥有青蔷全部的爱,而他,连个答复都没得到。若没有遇见她,他应该如蔡玉谦那般,雄踞一方,活得惬意而洒脱。 “小姨,你看眉眼间是不是很像,啊,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小姨的品味从来没变过啊,我现在还真想看看唐朝的姨父长什么样子啊!”叶纯熙虽说还算机灵,但是这张嘴有时候总要脱缰。 “叶纯熙!”这一声怒斥,是叶舜翕,他冷着面,拧起眉来看着叶纯熙。 叶纯熙一惊,看着青蔷发怔的面容,自知说错了话,赶紧拍了自己的脸两巴掌:“我错了,呸呸呸,掌嘴!” 青蔷倒是并不在意,她看着相片上的叶飞扬,在眉宇间的确有几分像微生玥。他们两人的气场截然不同,微生玥仿佛有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信芳华,他从不皱眉,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好似一切都在掌握。 而叶飞扬,他自小失了父母,六岁被伯婶赶出家门,在泥淖困苦中摸爬滚打才取得了后来的一切。他从不轻易在人前笑,叫人看不穿他的内心,这一方面,同叶舜翕倒有些相似。 他曾告诉过她,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需要伪装自己的心,因为一切都能被她看穿。或许如此,他才觉得自己唯爱青蔷。 她曾觉得微生玥与李湛微相似,却从没将他同叶飞扬比较过。 太讽刺了,她曾经搪塞微生玥的借口,如今看来,仿佛一语成谶。这三个人,如此相像啊。 众人被叶舜翕这一声吼的噤若寒蝉,鸦雀无声。青蔷叹了口气,摸了摸叶纯熙没控制好力道把自己扇红的脸,叹了口气:“我累了,先回房去歇一会。” 说罢,转身向楼梯走去。 其余人面面相觑,叶纯熙撅着嘴,懊悔不已。 “那个……”楼梯上适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真是抱歉,我睡过头了。” 林冉冉早就在一所餐馆里定好了包间,要为平陵众人接风洗尘。青蔷本想在家里吃个晚饭就算了,毕竟明天下午还得去赶火车,奈何林冉冉一再强调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在那家名为“云上锦”的餐馆里定了包间。他们若不去,就真的浪费她一片苦心。 “云上锦是什么?”蔡千辰不满,“你怎么不给我们定香辉大饭店,听说这是这附近最好的饭店。” 林冉冉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些个大饭店有什么好吃的,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云上锦得提前三个月才能定得上包间。再说了,舜翕不是有意要拓展餐饮这一块吗,去取取经不正好?” “那倒是,我听说过这家餐馆,开业不过两年,在上海这一块已经声名鹊起了。不过除了味道的确不错外,还据说是因为他们家的主厨行踪不定,何时回来,何时下厨,烧的什么,全凭心情。这也是这家店吸引人的原因之一。”叶舜翕推了推眼镜,带了一丝不屑,“一种营销手段,故作神秘罢了。” “而且你们来得特别巧,”林冉冉神秘兮兮道,“根据内线可靠消息,他们家的主厨,这两日正好在店里。这两年来,姐姐我也就吃过一回那主厨的菜式,的确叫人难以忘怀。” 既然林冉冉这么说了,一群人随即开车浩浩荡荡去了“云上锦”。 这间餐馆并未开在人声鼎沸的主街之上,绕过那些坚冷拥挤的岩石建筑之后,霎那豁然开朗,六开间的门面妥妥的正宗中式风,榫卯廊柱,檐牙高啄,檐下一排大红色的灯笼下,两头巍巍然的石狮雄赳气昂地驻守在大门口。朝外的门面上,皆是镂空花雕,分别有松柏、仙桃、祥云、瑞蝠、莲花、青竹,扇扇皆不同。 大门大敞着,门外各边站了四名身穿绛红色对襟长衫的男迎宾,大抵是仔细挑选过的,一个个容貌出挑,身姿挺拔,见得有客人前来,纷纷俯首举了个躬:“您好!” “怎么样,不比永餮斋逊色吧?”林冉冉得意地向青蔷挑了挑眉,青蔷微微一笑。 往里跨入大门里头,是两队穿同色旗袍的女迎宾,皆是肤白貌美,亭亭玉立。其中站在最前头的领队上前一步微微笑道:“请问各位客人可有预约?” “有。”林冉冉抬起下巴,带着几许傲气,“云梦泽。” 那领队面上愣了愣,不过依旧显得甚是淡定,竟缓缓道:“天时怼兮威灵怒。” 林冉冉气定神闲地接上:“严杀尽兮弃原野。” 领队这才笑容满面:“贵客请跟我来,我们老板已等候多时了。” 说着往前走去。 蔡千辰一脸诧异:“这吃个饭还得对诗,可真当开了眼界了!” “你懂什么,”林冉冉笑话道,“不早跟你说了这家店得提前三月预约吗,吃饭当天才会跟食客对接两句诗,这叫暗号,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冒名顶替!” 蔡千辰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城市的人都这么矫情吗,不就吃个饭而已,还用得着冒名顶替?” 去包间的路上,碰到几个出门转悠的食客,男女皆有,见着这一群人走来,不免好奇地看上几眼,不过都是看了一眼,都挪不开视线。谁让这群人里,俊男美女,悉数占齐。冰雪出尘的,妩媚妖娆的,活泼可爱的,儒雅俊逸的,倜傥不羁的,冷面硬汉的…… 若说路人沉迷于美色,那当领路迎宾推开走道尽头那间“云梦泽”包间时,好奇便转为震惊。 “是‘云梦泽’啊,这群年轻人来头不小啊。” “你没看到吗,带头的那人是御岐堂的林老板,当然有这个面子。” “林老板?那个名医林冉冉吗?原来如此。” 云梦泽,是云上锦最上乘的包间之一。 服务员率先推开了门,霎那一阵微风拂面而来,眼前呈现的是一个偌大的包间,或者可称之为一间院落:正对着入口门扉的,是一排红木长桌,长桌后头四张中式太师椅,一张可坐三四人的红木长椅,以及一张铺了玫红色软垫的贵妃椅,这一圈儿客椅中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案几,上头摆了一台留声机,正播放着一张唱片,娓娓袅袅,优雅悦耳,这俨然是会客厅;客厅右边,摆着一张屏风,将餐厅隔开,屏风上隐隐见得是仕女图。餐厅里是一张十几人的大桌,桌上青瓷碗碟茶盏象牙筷着一应俱全。 而妙就妙在,这包厢并不封闭,它甚至有一座小院落在外头,由一圈凤尾竹环绕着,地上砌着一个水池,浅浅浮动着一层袅娜白雾,栽着半池青莲,几位红鲤游曳期间,旁侧空地上放置着一张小几,几只藤椅,另一旁还有一座秋千架。 诸人进门后绕了一圈观察了一下,纷纷觉得甚好。 林冉冉自然很是得意:“怎么样,我就说不虚此行吧。” 青蔷正看着那副屏风,是四个贵族仕女,牡丹丛旁簪花逗狗嬉戏,她伸手摸了一下,略微讶异地挑了挑眉尖:“这里的老板倒是财大气粗,是真阔绰还是假无畏?” 叶舜翕走过来,看了看,表示疑惑:“真迹?” 青蔷点点头。 蔡千辰不解道:“你两打什么哑谜?” 青蔷转身走向餐桌,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拾起一只白色的象牙筷子掂了掂:“周昉的仕女图,货真价实,存世不多了,还是如此完整,尺寸也大,理应细心收藏,而不是随意摆在此处,叫潮气侵蚀,让烟火沾染。” “你这么一说……”林冉冉看过去,“上个月我来,这屏风不是这画啊。” “小姐好眼力。” 第184章 吃食之间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刚好。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站了一个男子,年约三十开外,穿着暗灰色斜襟长衫,中等身材,带着一副溜圆的黑框眼镜,样貌虽是稀松平常,但也白净周正,笑意吟吟,带着一股书卷之气。 他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又说了一句:“这位小姐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周昉的真迹。”他又转过脸,精确地找到站着的林冉冉,那笑意更深浓意切了些,柔柔地叫了声:“冉冉。”眼里柔情毕现。 林冉冉愣了愣,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走到青蔷身边坐下了。 青蔷看着那男人和林冉冉的神情,心里猜中了些,故意歪头问道:“你就不向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吗?” 林冉冉瞥了他一眼:“哦,他啊……” “鄙人颜百汉,”那男人已然主动自我介绍起来,“是这家云上锦的股东之一。” 青蔷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冉冉,似笑非笑:“哦,难怪人家要排队三月,你两天就搞定了啊。” “又被你知道了?”林冉冉反瞪一眼,看向颜百汉,带着一丝埋怨,“你怎么过来了?” 颜百汉笑吟吟的:“你说是你很重要的朋友,我怎么能不来进一下地主之谊呢。各位既然是冉冉的朋友,也就是我颜某的朋友,今天这一顿都算在我颜某头上,各位不要客气。” “洒宁要侬请卡拉?!”林冉冉有些生气地说了一句当地话,黑了脸。 颜百汉有些尴尬与无措。 青蔷见林冉冉耍性子,噗呲一笑,又见颜百汉下不来台,便打了句圆场:“既然颜老板盛情,那我们便承下了,回头颜老板若是来徽州或平陵,我们再礼尚往来,你说是不是,冉冉?” 林冉冉撇撇嘴,不说话。 “好了,大家都快来坐,我已经饿了。”青蔷招呼了一圈四下里观赏包厢的众人,“颜老板若是不见外,一道用餐如何?” 颜百汉心下暗暗吃惊。前日林冉冉说她一群很要紧的朋友要来,要他腾出云梦泽,他自然是乐意效劳,前厅服务员来向他报告说林小姐和朋友都来了时,他特意问了一声都有些什么人,服务员只说都是年轻男女,并不见长者。他倒是轻松了几分。 这副周昉的仕女图也是今日刚换上的,是老卫的主意,他还想不通老卫这么大手笔将饭店上月花了十条小黄鱼才拍下,打算做镇店之宝的周昉仕女图,竟拿来做一面屏风,但是他说什么取悦了她的朋友,不就是取悦了林冉冉自己,好像都是为他考虑一样,让他无以反驳。来的路上还在想不过一群年轻人谁懂这一茬,老卫的心意恐打了水漂,还不如多送洋酒和鲜花来得对症呢。谁知在门口就恰恰听见一个女声在品评此画,果真慧眼识珠,他进门不禁脱口赞了一句。 根据声音判断,便是坐在桌旁的这位小姐,十分漂亮,看起来也很是年轻,更像是林冉冉的妹妹。不过他见多了美女,心中惊艳,面上倒仍是淡定的,何况在他眼里,林冉冉自是第一的。 不过这姑娘年纪不大,说话的语气却是老道周全,还直呼林冉冉其名,并且似乎是这些人为首之人,她一句快来坐,其他人的确聚过去了。 见颜百汉表情复杂欲言又止,青蔷戳了一下林冉冉:“你不开口请人家过来?” “我们吃饭让他来做什么。”林冉冉虽是这么抱怨,但仍是说了一句,“有空就一起来吃吧。” 颜百汉似乎收到圣旨般,眉开眼笑:“好。” 众人坐了一桌,加上颜百汉共十一人,还余一个空位。颜百汉早吩咐了服务员去准备上菜。青蔷左手边坐着林冉冉,右手边叶舜翕先蔡千辰一步坐了,随后是叶纯熙,林冉冉左边是她侄女林甜甜。小丫头十六岁,比叶纯熙还小两岁,陌生人前有些拘谨,一路话不多。林冉冉笑话她,家里时是个猴,外出倒装得像个大家闺秀。 林冉冉虽是对颜百汉态度寡淡,却也给他介绍了一下众人。 颜百汉先前估摸着林冉冉的朋友应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也不曾想有东滩地区军阀蔡家的大公子,那蔡家在众军阀中也是一个狠角色,声名赫赫。 地域不同,相比吃惯平陵口味的众人来说,云上锦的菜式倒是新颖。一桌珍馐,遍及天上地下与湖海。 青蔷话不多说,只顾埋头吃菜。其余人也碍于颜百汉这么一个外人在场,不便多说,气氛有些尴尬。 叶舜翕夹了一块鳕鱼放在青蔷碟子里,声音轻柔:“这鱼没刺。” 蔡千辰见状,赶紧夹了一只小笼包过来,边道:“老叶这你就不懂了,到一个地方就得品尝它的特产,上海的特产就是这小笼包,颜老板,你说对不对。青蔷你快尝尝!” 青蔷看着这两人夹在她碟子里的东西,眼前浮现出在伏虎乡吃饭时的情形,蔡千辰给她夹菜,微生玥嫌弃他筷子吃过不干净。似乎她每次出门,微生玥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面前,虽然被她嫌弃,却不屈不挠地陪在她身边。如今,她这心里空落落的。终究是她亲手将他推开,纵然心里多了一道伤,时间,终归能治好这一切。 颜百汉这样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两个男人之间的端倪,附和道:“不错,这小笼包的确是上海的特色,是我们这里的一道客人必点的点心。” 蔡千辰面上越发喜滋滋的,叶舜翕脸色沉了下去。 “不过,”颜百汉继续道,“我们的鳕鱼可是从加拿大北部海域捕获之后用最先进的冷冻技术零下五十度冰冻直送过来的,十分稀少,上海别的地方可吃不到啊。” 到底是生意人,说话两边都不得罪。 叶舜翕眉梢挑了挑,脸色缓和了一些。 青蔷有些出神地没有动筷子,林冉冉因着她留颜百汉吃饭而生闷气,也不说话地看她好戏。 “你们都错了,小姨才不喜欢吃这些个大鱼大肉的,小姨最喜欢吃甜食。”此时叶纯熙倒是站起来,端起碗,拿过桌上汤盅里的大汤勺,舀了满满一碗莲子雪蛤燕窝羹,越过蔡叶两人,放在青蔷面前,眨巴眨巴两眼装可爱道,“小姨,你说是不是我最懂你。” 青蔷郁闷的心绪稍事转圜,轻轻捏了一下叶纯熙的鼻子,笑道:“对,你是小棉袄。” 第185章 压轴珍馐 颜百汉看得诧异,林冉冉介绍众人时,除了提了一下蔡千辰是蔡家少爷,叶舜翕是平陵叶氏实业总裁外,其余都只简单说了一下名字,这各人的关系并未说明。毕竟,林冉冉从来没有接受过他。 青蔷注意到颜百汉脸上甚觉吃惊的表情,于是只得解释一下:“让颜老板见笑了,实属是因为我在这儿辈分最大,所以大伙儿都敬着我。这是我侄子侄女,这几位都是我的弟弟妹妹,说起来冉冉也得称我为姐姐,还有这位……”她看向蔡千辰,“算一算,得叫我一声奶奶。” 叶纯熙连同对面秋凝和天奇不约而同地“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就连叶舜翕都弯了弯嘴角,这辈分比他这个侄子还差一辈。 林甜甜、孟克与丁永文是局外人,虽不明其中缘由,但同是金印门人,对于圣主的事,他们自然不敢多问。 “奶……奶?!”只有蔡千辰瞪着眼,奈何颜百汉在场,他有气没出撒,只得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林冉冉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真真假假地说了一句:“对,就属你最老!” 颜百汉看着众人的表现,诧异之中笑道:“看来李小姐的家族十分的庞大啊,冉冉,你怎么从来没说起过你有李小姐这么一个,呃……‘姐姐’?” 林冉冉冲他翻了个白眼:“姐什么姐,她可是我的祖宗,我的顶头老大,我的……呃!” 一块雪面软糕被塞进了林冉冉嘴里,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只瞪着眼看着青蔷。 青蔷捏了捏手指上的碎屑,眯眼向她笑:“这个需要趁热吃。” 林冉冉这才罢了休。 恰恰此时,门咚咚响了两下,传来一个声音“开门红”,屋里众人除了林冉冉颜百汉,其他人皆是不明所以。颜百汉眼里一亮,拍拍手,道:“进来!” 门应声开了,两名旗袍婀娜的服务员推着一个红木小车进来了。 那推车上盖着一只盘面硕大的银盖,下面应是一道大盘装的菜式。 颜百汉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与自豪,道:“诸位,容我介绍一下,咱们云上锦的特色与吸引人之处便是这一道压轴珍馐。冉冉自然是清楚的。一桌的压轴菜是我们主厨亲自掌勺,每桌只有一道,在揭盖之前谁也不知晓会是什么,但是,从来没有令人失望过,但凡尝过的人,那是无人不称颂的。而且,从来不重样。所以,连我都不知道这里面会是什么样的美味。冉冉你说是吧。” 林冉冉笑了笑,权当默认了。 “那你倒是打开来给我们看看啊!”蔡千辰不耐烦地催促,他对这种故弄玄虚的做派十分不齿。 “对,打开。”颜百汉向服务员下了指令。 等候一旁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提起盖子,只见一阵白雾飘散而起,隐约之间,见得几团嫣红。待白雾散去,竟是三个粉色的荷花骨朵,浮在清水之上,个个都有拳头般大小。而清水之中,隐约荡漾着点点闪烁金光。荷花骨朵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竟然徐徐绽放开了,宛若栩栩如生的荷花般,次第盛开,露出了里头紫黑色的蕊,是几团鱼子,粒粒晶莹剔透,饱满润泽,如一粒粒微缩的葡萄。 “不就是鱼子酱么?”蔡千辰不屑一顾,挑着眼梢嗤笑林冉冉,“林阿姨,看来你推荐的饭店也不怎么样嘛,我们平陵虽比不得上海,但这鱼子酱总归是吃得起的。什么了不得的大厨,这么敷衍吗?” 要说鱼子酱也是顶级食材,但是在场的众人也不是普通人,多少也吃过,只是品质级别的高低罢了。 林冉冉被蔡千辰笑话,一时有些气,她瞪了颜百汉一眼,那头颜百汉也略显尴尬,他事先可真真不知道老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蔷没有说话,只拿起桌上那柄精致的象牙小勺,方才还在猜想这指甲盖大的小勺子能做什么用,原来用场派在此处。她便伸手过去舀了浅浅一勺,抿了一口。 林冉冉见她如此,忙问:“怎样?” 青蔷眉心微微一挑,嘴角上扬:“这鱼子酱其实我不太了解,不过,有一回俄国沙皇使者送来宫里,我尝过一次,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但大约就是这个味。你们也都尝尝,挺令人记忆深刻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是拿起勺子蠢蠢欲动,尤其是叶纯熙林甜甜这两个小丫头,到底是小姑娘心性,赶紧拿了勺子起身去舀。叶纯熙一口下去,瞪圆了眼叫道:“太好吃了!” 她这么一说,剩余的人纷纷上前尝鲜,就连刚才还在鄙视的蔡千辰也忍不住尝了一口,的确鲜美异常,但他忍住了,只撇了撇嘴,低估一声:“是像那么回事。” 叶舜翕没有动勺子,却是用筷子夹了一片“荷花瓣”,他看了看,便放进了嘴里。 “哎哥!”叶纯熙叫道,“花瓣你也吃啊?!” 叶舜翕拭了一下嘴角:“是真鲷。” “什么鲷?”蔡千辰对这没有研究,没听明白。 林冉冉听着,脸上摆出一个稀奇的笑意,看着那泛着粼粼波光的清汤,拿起旁边的白瓷汤勺,盛了一勺到自个小汤盅中,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眯起眼来看向颜百汉:“老颜,这可是你说的,今儿个这顿饭你请了,我可不想一顿饭被你捞去我御岐堂一个月的收入。” 颜百汉目瞪口呆。原来傍晚专列送来的百年鲟鱼王派了这个用场。要说是老卫帮他追求林冉冉,他打死也不信了,以前可没见他这么上心过。 众人还在品尝佳肴时,青蔷忽然脸色不对,她垂下眼眸,淡淡说了一句:“阁下有事自可大大方方进来,何必于门外行那偷听之事?” 林冉冉与叶舜翕皆吃了一惊看向大门,蔡千辰与其他人尚不明就里,青蔷忽然眉心一拧,起身走向门口,利落地将大门一把拉开,只见门外是个匆匆转身的背影,似乎想要逃走,然却被抓了个正着。 “咦,老卫,你怎么来了?”房内颜百汉诧异叫道。 想逃走的人顿住身,转过神来,颇为惭愧地笑了笑道:“真巧,李小姐。” 第186章 浮鸣之心 想逃走的人顿住身,转过神来,颇为惭愧地笑了笑道:“真巧,李小姐。” “怎么是你?”青蔷真是没有猜到此人竟是,“微生总管?” 面前的人正是微生家总管,微生浮鸣。 “李小姐。”微生浮鸣端着他惯常那人畜无害的笑。 除了微生玥,他身边最让她看不透的,就是这个微生浮鸣。不管是精纯深厚到令她刮目想看的金印力,还是他曾假扮那赫赫有名的微生十三爷的事情。微生十三爷是叱咤平陵二三十年的人物,如今却是微生浮鸣假扮,从年岁上来看并不相符。微生家实在有太多她不了解的秘密,她与微生玥尚关系亲密时,她还来不及询问,或许问了,微生玥的答案也不尽然是真。算了,微生玥对她的情她还是看得见的,他们是金印人士,她也不想深究他们家的这些神秘过往。谁没有一点秘密呢。 但是,微生浮鸣在此,难道微生玥定然也在。 青蔷五味杂陈,气恼之下竟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她冷下脸来:“是他让你来的吗?” 微生浮鸣倒是否认得十分坚定:“李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这次纯属是巧合。百汉可以为我作证,我是这儿的主厨。” 青蔷显然不相信地皱眉:“堂堂微生家总管不远千里来做一个厨师?” 微生浮鸣讪讪笑了笑:“纯属个人爱好,在平陵显得自降身份,所以跑的远了点。” 青蔷看着他,微生浮鸣一贯以来都是笑嘻嘻地从容淡定,看不出丝毫伪装一般,只是这次,眼神里有了些闪烁。这不似他的作风。他有什么用意? 但是青蔷不是轻易被人算计之人,越是明显的端倪,越有蹊跷,她偏不入瓮。她弯起嘴角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的确是巧。总管也是个性情中人。珍馐佳肴,人间至味,的确是值得的爱好。总管方才要走,那慢走不送了。” 说着,竟要关起门来。 微生浮鸣见青蔷竟不追问下去,忽然端上些急切之色,压低声音说了句:“尊主他不大好,还望李小姐去看看他。” 青蔷一愣,虽是将信将疑,然话已问出口:“他怎么了?” 不大好?他看上去一副天下无敌的德性,还能不大好?她就没见过他有个什么病痛的。呃,说起来有过一次,在伏虎乡里,似乎染过一次风寒。 该不会又是装病诓她的借口?未免太幼稚了吧。 微生浮鸣看了一眼屋内,一桌人正看着他两,双目灼灼的蔡千辰,脸色冷峻的叶舜翕,饶有兴致的林冉冉,还有一干不明情状的看客,他迟疑一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可否请李小姐借一步说话?” 见青蔷不为所动,他又补充了一句:“百汉是个普通人。” 青蔷见微生浮鸣神色真切,不像有假,也便心软了,回头同众人说了句:“我去一下。” 蔡千辰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急急道:“你去哪我也去!” “你添什么乱!”林冉冉吼他一声也没拦住,蔡千辰已是快步而去。叶舜翕见状也是站起身来。 然青蔷已是走出门去,那门已自动关上了。 蔡千辰一个箭步上前拉开门一看,门外长廊里空荡荡的,这两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青蔷看了看周围一片白色虚空,感叹一声:“空境,总管好印术,我已有一千多年未看到有人能施此术了。” 其实他两根本没走,就在门外原地站着,微生浮鸣造了个结界,与现实隔离开来,看似简单,却是十分高深与耗费印力的术法,用西洋科学术语就是维度不同。 微生浮鸣并不似往常这般圆滑周全,忽然深深一揖道:“李小姐,此番前来,乃是浮鸣自作主张,我家神尊毫不知情。” “神尊?”青蔷一下听出这句奇怪的敬称。 浮鸣顿了顿,也不解释,继续道:“浮鸣纵然冒着被主人责罚的后果,也希望请您去看一看我家尊主。” 微生浮鸣严肃地让她有点诧异,微生玥真出了什么大事? “他到底怎么了,前几天不是好好的吗?”青蔷卸下防备,担忧展露眼底。 微生浮鸣拧着眉,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李小姐你可曾知晓,为何魇龙仿佛与你同源,却又与你不同,为何他世世都是不同身体,不像您这般长生不朽?” 这她的确不知晓,也无人知晓,青蔷摇了摇头。 “虽然有很多事,没有尊主的允许,某不能告诉您,但是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尊主的身上,结着封印魇龙邪印力的封印。那封印像是一道诅咒,遏制着魇龙的力量,令他无法拥有不朽的肉身,但是灵魂却能重生,成年后方能觉醒,而身躯也是加速衰老腐败,以此来削弱魇龙的时间和对世间的荼毒。但是这是非常耗费印力与精力的。每遏制一次,他也会被同等反噬,纵然身体没有枯竭,然痛苦是并不会少的。恕某说句不敬的话,您的冰噬之痛与之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冰噬之痛,在她悠长的岁月里,算是一大煎熬,不致命,却一发作如千万冰刺将身体一遍遍刺得体无完肤。什么痛楚,让冰噬症相形见绌? 而邪印的密宗,魇龙的躯体之谜,或许只有魇龙本人才知晓。如今在微生浮鸣的口中说出来,青蔷还是被震惊了,连讲话都不利索了:“还有这样的事,我、我从来不知……” “您可有疑虑,为何您今年的冰噬症迟迟未发作?” 青蔷被他问住了,脑海中闪过一些蛛丝马迹,不觉心颤:“微生玥……做了什么吗?” “是这个坠子。”微生浮鸣视线落在她颈间,白皙的脖颈露出一根银色的项链,“尊主用自己的血在坠子上下了转移咒,将殿……将李小姐您的冰噬症都转移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青蔷抬手按住坠子,不可置信又好似意料之中,“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第187章 直面真相 “那是小事,也已经过去了,如今他正承受的,便是那封印反噬之痛。”微生浮鸣神色焦灼,言辞切切,“您想的没错,魇龙自十八年前大战,便消失了很久,后来力量觉醒,尊主为了遏制他,令他身体快速腐朽,正催化自己身上的封印。两日前,在我们前往平陵的火车上,他遭反噬加剧,那是连昏厥都不可能的痛啊!” 他沉沉道:“不过对于尊主来说,身体上的痛苦并不是大事,心里的痛才最致命,他努力想靠近你,你却总是冷脸相待,让他难过。我只是一个属下也不好说什么。以往我是看不到尊主的反噬之状,这次我真切看到了,就不免为我家尊主委屈痛心。” “我不知道这些,只是不想他受到伤害。”青蔷紧张起来,“这个,有办法可以解吗?难道微生家主都是这样的宿命吗?那不当家主了可以吗?” “殿下!”微生浮鸣连称谓都不改了,一咬牙,“您还看不出来吗?我们尊主是同您一样的人啊,不是短短二十年,他承受着这些,已经三千多年了!” 一记惊雷当空砸下,青蔷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寻找过,假设过,也怀疑过微生玥,却只是浮影一略的猜想而已,后来再没深究过,如今,这样的事实突然撕开在眼前,她竟然感到眩晕,不知该喜该悲。原来她从来没有看透他,她以为以她看人的眼光,多少有些眉目,可是她对微生玥的感情,让她忽略了,微生玥一直就是一个谜,他对她死缠烂打,好得莫名其妙,又岂是一见钟情或家族使命能解释的。 他同她是一样的人?他承受了三千多年的苦楚?三千多年……她的记忆从秦开始,不过两千多年,那另外遗失的一千多年,与微生玥有着怎样的联系? 青蔷的脑中风起云涌,一时间思绪纷飞,混沌不堪。她抱着臂膀,只觉身体微微颤抖,她竭力压下自己的震惊,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三千多年是什么意思?自我有记忆以来,也不过两千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和我一样的人,除了魇龙,我却从来没有找到过与我一样拥有金印力和长生的人,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他,他也没有找过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微生浮鸣一咬牙:“尊主他,不是凡人,这三千年,他以身结印,本尊一直在火燎山中镇压着底下的邪印力。” “火燎山?”这名字有些耳熟,青蔷转念一想,猛然惊觉,“难道是云雀寨旁边的……” “不错,云雀寨就在火燎山底下,朱雀温家的前四代家主温元是个难得的人才,机缘巧合他发现了火燎山的秘密,便率领朱雀族遁世驻守在火燎山下。火燎山下的邪印力,是魇龙力量的本源,魇龙也曾被镇压在底下,然一千多年前魇龙诡计逃脱,在世间创设邪印一派,我奉神尊之命暗中协助你与之对抗,十八年前,魇龙找到了破解神尊封印的办法,也是我的大意,竟未察觉他的阴谋,才令云雀寨遭受灭顶之灾。” “你说封印被破?那邪印力……”青蔷拧起眉来,难怪魇龙又开始造次。 “这个您尚不必担心,”微生浮鸣继续道,“火燎山的封印有两道,第一道封印着邪印力,也是最强大的,除非邪印力觉醒冲破,否则凡人想要打破封印,须集齐八大圣物,哦不,应是九大圣物。” “你说的圣物,是金印八族的圣物?” “正是。” 青蔷继续问:“那第二道封印是什么?” “这第二道,便是封印着火燎山,外人入不了,而里面的神尊也出不来,并非是他不想找你,而是他不能啊!”微生浮鸣顿了顿,深喟一声,“纵然他本尊无法出来,然他但凡寻得一丝邪印力薄弱的间隙,便释放自己的散息入世为人去找你,他无时无刻都挂念着在世间沉浮的你啊,你难道不觉得巧合吗,你难道不觉得那昔日的李湛微、叶飞扬与神尊如此相似吗?!” 一瞬间,惊涛骇浪,天雷炸裂。她惊得无法动弹,仿佛神魂抽离,只觉得嘴唇不受控制地启合着:“你说什么,李湛微、叶飞扬……和微生玥?” “李小姐,我知道您有很多疑惑,请您去看一下尊主,于您,于他都好。” 一处暗黑的房间之中,一具浑身覆盖着黑袍斗篷的身体正不断地冒出黑烟来。他坐在那里,露在外头的双手与面孔仿佛被虫蚁啃食细菌侵蚀的朽木,腐败衰竭。他浑身颤抖着,终于朝天一声大吼,将房间内所有的陈设都震裂成灰,他面目狰狞如鬼魅般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月神,你可真狠啊,这是要加倍了结我这一世的肉身么?” 黑袍人房外的手下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正是松本九藏与松本惠子。两人一开门,见到满地狼藉,以及黑袍人的面容,惶惶跪倒在地:“神座,您的身体……” 黑袍人冷哼一声:“我要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松本九藏回道。 “很好。”黑袍人露出一个獠牙森然的笑,阴阴说道,“月神啊月神,纵然你再神力无边,你终究在火燎山呆得太久了,小瞧了邪印术在人间的演变,俗话说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想毁我肉身再让人世苟且十几年,休想!你是神又如何,我魇龙照样能弑了神!这个世界总会落在我的手心!” 微生家在上海的别馆倒不似在湘川那般古色古香,而是与在上海能见到的大多数别墅一样,是栋西式的独立别墅,四周一片宽广的花园,在上海这个土地赛黄金的地方,显得十分奢侈与阔绰。 天早已黑下来,青蔷也无心细看别墅环境。微生浮鸣在牵头带路,别墅的守卫还是惯常能在微生玥身边见到的那一批熟面孔,包括裴风,似乎已在门口等候许久,见他两进了大门,面色紧张地小跑过来,礼了一礼:“总管,李小姐。” 第188章 密室神踪 “尊主怎么样?”微生浮鸣忧心忡忡。 裴风严峻地摇了摇头:“还在密室,没出来过,属下也不知情况如何。” 微生浮鸣面色一沉,快步走去。青蔷跟在后头。 及至走到一处书房,青蔷隐约察觉有细小流窜的印力,紊乱而无章法。 “李小姐,你感觉到了吗?”微生浮鸣转脸问道。 青蔷点了点头。 微生浮鸣口吻凝重:“尊主这样神力高深莫测,此刻也稳定不了自身的力量。” 说着,他伸手一挥,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漾开一片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神尊就在下面的密室。” 青蔷看了看那道涟漪,便抬脚跨了过去,微生浮鸣紧随其后。两人缓慢地陷了进去,那地面复又变成原先坚硬大理石。 入到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微生浮鸣动了动指尖,周遭亮起几团柔和的银色微光,是六颗硕大的夜明珠,放置在高高的汉白玉石台上,六座石台围成了一个圆,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更不见微生玥。 “微生玥人呢?”青蔷疑惑地问出口,方转身看向微生浮鸣,却见微生浮鸣被猛地掀到在地,重重趴在地上,抬头时,他嘴边已是渗出血来。 “浮鸣!”微生玥的声音凌空弥漫而来,“你好大的胆子!” 听起来,的确有些虚弱,与往常同她说话时和风细雨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微生浮鸣俯身跪下,却是不卑不亢道:“神尊,属下擅作主张,但是属下觉得李小姐有权知晓您身负封印三千年的事!” 微生玥似乎怒不可遏:“我告诫你的话,你当耳边风吗?!” 一阵狂风袭来,微生浮鸣忽然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浑身被印力包围,脸涨得通红,表情已是十分痛苦,但是他丝毫没有挣扎,甘愿接受惩罚。 “你放开他!”青蔷对着前方大叫一声,“若不是他,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你给我出来!” 狂风肆虐下,她青丝猎猎,裙袍飞扬,面容之上满是心痛与纠缠。 风忽然停了,微生浮鸣落在了地上,身上的禁锢也解除了。石台的中心,忽然弥漫起了氤氲的白雾,一个人影坐在白雾之中,便是微生玥。 青蔷一看,心头一痛,似猛然撕开了一道血口子,这怎么会是那个平日里风光霁月的微生玥?此时的他,一头凌乱的白色长发,白如苍雪,白袍映衬下,脸色青白如死灰,一条条紫黑色血脉自脖颈上蜿蜒而上,占领了半边面颊,有种残忍狰狞的美。纵然神只坠落地狱,依然凌然桀骜,睥睨世间。 他眼神一触到青蔷,那狠烈决绝便柔和了几分,攀上几分悲怆与哀伤,他低下头,避开青蔷的目光,只道:“你不该来这里的。” “我不该来?”青蔷既痛心,又带着些许被欺瞒的气愤,恨恨道,“骗我很有趣是么?你既然这么能抗,何不一抗到底,偏偏来招惹我做什么?!招惹完了又不真心相待,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厚颜无耻之徒!” 微生玥神容一颤,喃喃一声:“蔷儿……” 忽然身体瘫软下去,便要倒地。青蔷见状,慌忙一阵风地闪身上前接住他,微生玥稳稳靠在她怀里,他周身冷得隔着衣袍都只觉森森然如坚冰,只掀了掀眼皮,唇边溢出一句:“我又何曾想骗你……” 说完,便神思全无。 青蔷抱着他,竭力挣起来的一点点恼怒也荡然无存。 天鹅绒的大床上,微生玥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瓷人儿,无声无息地躺着,若不是他体内仍涌动着印力,旁的人早已觉得这已是一个死人。 他一昏过去,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惊慌地为他输了些印力,却是发现有些效果,他脸上脖子里的黑紫色痕迹退下去了一些,细看,他从手指头开始全身都是这般的黑紫色血痕。不过,都淡化了不少,没方才那般吓人,连头发都转为花白之色。 青蔷握着他的手,一直输送着印力,她从没想过自己体内究竟埋藏了多少印力,不过纵然耗尽,她也要救他。 微生玥的脸色渐渐好转,他嘴里零落着细碎的呓语,青蔷听不清,便凑到他唇边,只觉是一种奇怪的语言,她对语言没什么研究,听不明白,听着听着,忽然有一个熟悉的音调,阿缪莎…… 她想起黄家茶园下那个环境中的人影,口中唤着的声音,也是这个。她在亨得利学院时听到的幻音中,也有这个音调,彼时似乎是两人在絮絮说着什么,但是奇怪的是她现在丝毫想不起来了,只残存了阿缪莎这个音调,似乎是某个人的名字。 微生玥还说是蓝宝石残余的力量影响了她,那为何他的呓语之中会有这个名字? 正想着,微生玥一声沉重叹息,眼睛缓缓睁开了,喃喃道:“蔷儿,你压着我胸口了。” 青蔷一惊,赶紧退身起来,见他醒了,不觉心中欢喜:“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他仍气息孱弱,声音轻柔,眼神里也没有了方才在密室里的那种凛然就义的悲凉,嘴边微笑着,复又端上以往的柔情,“你不生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青蔷收起满脸喜色,冷起脸来:“生气啊,你不想解释吗?” 微生玥担忧地打量着她,看得青蔷浑身不自在:“你那什么眼神,看我做什么?” 微生玥小心翼翼道:“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青蔷怪讶:“受反噬的人是你,我能有什么不舒服。” 微生玥依旧神思凝重,似在思忖,忽然道:“那个宝石,你是不是带在身上?就是黄家茶园陵墓里的蓝宝石?” 青蔷点了点头:“对啊,要出远门,我自然要把紧要的东西都带着。” 说罢,她手一展,手心里闪现出那颗莹莹生辉的蓝宝石,还有那只金蝉。 微生玥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它的确会保护你。” “什么原来如此?” 青蔷想追问,微生玥却剧烈咳嗽起来,她不禁心软道:“好了,你先别说了,等你好一些,我再找你好好算一笔账。你既然好多了,那我先走了。” 说着,起身就要走。 “哎你别走。”微生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我不要紧,你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吗?既然浮鸣多嘴,星盘石又护着你,那我也可以放心地解答你的疑问了。” 第189章 解开心结 青蔷只觉胸膛里有一团翻滚的火焰,令她百般煎熬,而那团火焰似乎依然找到契机喷薄而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她的身份,她的来历,以及她的遗失的过往,现在忽然间,微生玥说她可以悉数知晓。 看着他真挚诚恳的表情,不像是在诓她。 “你想知道什么,便尽管问吧。”微生玥努力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到底是没力气。 青蔷内心尚在澎湃,见他如此,便扯了一个枕头,将他拉起来垫在他身下靠着。微生玥靠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青蔷正色坐在他面前,想了想,终于提出了第一个困扰她一生的问题:“我是谁?” 微生玥不假思索:“你是天嶷的公主,神默氏,单名一个蔷字。” “公主?神默氏?蔷?原来我有姓氏啊。我有意识后,脑海里只有这个蔷字,所以以此字为名,原来真是我的名啊,难怪浮鸣总是唤我殿下。”青蔷愕然之余有些恍然,又不解,“那天嶷是什么地方?” “东海之中的一处世外岛国,也就是现今世人传说的蓬莱、方丈和瀛洲。” 青蔷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大抵确有其事,她压抑着心中的震惊,继续问道:“那第二个问题,你……又是谁?” 微生玥嘴角漫上淡淡的笑:“我是天嶷的祭司,人们都称我为月神。” “月神?神?是那种……神?”青蔷睁大了眼,纵然他的确俊逸出尘似谪仙,但若说真正是神……这未免太玄妙了些?世上真有神么? 微生玥见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上此刻表情夸张,不觉笑得更大了些:“只是子民的敬称罢了,这世上哪来什么神。” 青蔷这才稍事缓和了一下,又道:“那你的名字呢?微生玥应该只是个假名吧。” “我单名就是一个月字,微生是后来加上的姓,我原本是没有什么姓氏的,这可没骗你。”微生玥委委屈屈的。 “哦。”青蔷将信将疑。 “你不信我啊,那我对天发誓,如果再骗你,我就天打……”微生玥发起誓来倒是毫不含糊。 又来了,青蔷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信你。” 微生玥眯起眼笑。 青蔷抿了抿唇,继续问:“那……天嶷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什么都不记得了。” 微生玥收敛了一下表情,转而凝重起来,叹了口气:“天嶷自远古得一圣器护佑,名星盘石。里面蕴含了强大的宇宙力量。后来被宵小觊觎,星盘石碎裂,又因变故,其中的力量分为两股,光明和黑暗,分别进入了你和那宵小的体内。你的是光明之力,而另一半,是黑暗之力。” “那宵小就是魇龙?” “不错,魇龙原名海盛,与浮鸣本是我月神殿内的神使,是我不查,一时大意,没有看出他的狼子野心。” “原来浮鸣和魇龙也是天嶷之人,难道天嶷人都是长生不老的吗?” 微生玥摇头:“并不是,天嶷人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你长生,是身负光明之力,而浮鸣的力量,是我授予他的。魇龙本也如此,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我给他下了封印,他护不了自己的身体,须世世转世。” 青蔷恍然:“那你呢,你也有光明之力?” “我么……”微生玥挑了挑眉,“我是神啊。” 青蔷皱眉。 微生玥只得道:“我生来便守护着星盘石,自然被它的力量浸润,它不灭,我便不灭。所以,你那番我会因为你遭受不测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的意思是我自作多情了”青蔷斜他一眼,又道,“那天嶷的其他人在哪里?” “魇龙盗得星盘石,星盘石碎裂之后,天嶷诸岛沉入大海,天嶷国人无一幸免。”微生玥说到此处,神色黯然,“我本想救,然又要缔结封印镇压魇龙,免得他为祸苍生,根本再无余力去拯救天嶷子民。彼时,你的父亲,天嶷君王,也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帝王,他深知魇龙逃脱,整个世界都将生灵涂炭,倾尽全力,牺牲了整个天嶷,助我将魇龙封印。好在黑暗之力并没有全部被魇龙吸纳,我将你封印之后,便将那一半的星盘石带出天嶷,来到内陆,寻到这处火燎山,将魇龙和黑暗之力一同封印在山下。” “封印我?为何?”青蔷愈加感到奇怪。 微生玥拉过她的手,在掌心一点,她的掌心晕开一道金色涟漪,很快蔓延了她的全身,直至在眉心凝聚成一个金色的印。 “这是什么?”青蔷被吓到了。 “你可知光明之力有多强大么?你的身体不过是一具脆弱的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力量,瞬间就会爆体而亡,化成飞灰。我耗费了我一半的力量将你体内的光明之力封印住,才让你不至于灰飞烟灭。如今你所有的金印力,不过是光明之力的一些散逸之息罢了,但也令你在这个世上傲然凌立,你说光明之力是不是很可怕。而你记忆的丢失,也是封印的作用罢了。” “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把真相告诉我,你既然派了浮鸣在我身边暗中相助,那一开始,在唐朝,或者更早的时候就该来找我,让我来救你!” 微生玥苦笑:“你若有了记忆,封印便会松动,我怎么能让你冒这个险。你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们的过往,我又何尝不心痛呢。” 青蔷看着他怆然欲泣的表情,心软了下来:“我们还有什么过往吗?” “有啊,”微生玥笑得眼角眯起来,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青蔷一愣,将他的手甩开,白他一眼:“没个正经。” “我说的可是事实,”微生玥信誓旦旦,“我们的确是有婚约啊。我是有很多事没告诉你,但是凡是我说过的,都是真的,我不骗你。” 青蔷看着他的眼睛,恢复了一些神采,亮晶晶的,如天边的星辰。她的脸忽然间有些燥热,只得清了清嗓子,有些犹豫又十分希望听到答案,抿了抿唇道:“你……就是李湛微和叶飞扬?” 微生玥怔了怔,忽然捂住胸口眉心紧皱着哼哼起来。 “怎么了?”青蔷吓到了。 “我难受。”微生玥俯下脸哼哼,“你坐过来一些,让我靠一下。” 青蔷也没多想,从凳子上起身便坐到了他床头身旁。原本以为微生玥只在她肩头靠一靠,哪知他得寸进尺,身子一歪,顺势倒在了她怀里。 “你……”青蔷推了一下他的头,心知被骗了,不悦道,“你这样还不如躺床里。” “嘶……”微生玥闭上眼抱住她的胳膊,气息奄奄着,“你别推我,我可是病人。” “病人就可以乘机占便宜了吗?”青蔷瞪他。 “是啊。”他居然恬不知耻,往她怀里窝了窝,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青蔷看着他的脸,恬静祥和,不见了密室之中的狰狞与苦痛。他说的这些,她并没有记忆,但是曾隐约见过一些幻象,似乎与他所说有关。 她抚了抚他的头发,开始微微变黑,轻声问出口:“你就是李湛微吗?” 他没声息。的确她问得太多了,他都不曾好好休息。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微生玥忽然开口了:“不是……” 第190章 云开月明 青蔷的心咯噔一下。 “我不是李湛微,”微生玥缓缓道,“而是他就是我。” 青蔷被说糊涂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微生玥睁开眼来,“浮鸣应该告诉你了吧,我本尊一直在火燎山下,李湛微、叶飞扬都不过是我凝起来的一缕散息,一具凡人之躯,没有我的力量,也没有我的记忆,区别还是很大的。” “这样啊。”青蔷轻叹一声,眼神里却是复杂失落。 “怎么了,你这表情?”微生玥醋意满满。 青蔷又叹了一叹,目光望向前方悠远而绵长:“世间素有来世一说,若李湛微与叶飞扬是你前世,那我当年的遗憾与惋惜多少可以得到排遣与救赎,然你又说不是他们,我这心里总归空荡荡的。” 微生玥一听便急了,唰地坐起来,全然不见了方才那股病娇无力的模样,委屈极了:“你如今还念着他们,岂不是有些本末倒置吗?” 青蔷有些愣,没想他这么大反应:“你以前不是说,不介意我将李湛微放在心里么?” 微生玥吃起醋来好似孩子一般,开始耍赖:“那是以前,我现在反悔了。我堂堂本尊输给两屡散息分身,未免太丢脸了些。” 这个在她面前向来没脸没皮的男人此刻忽然在乎起脸面来,果然男人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指不定另一番纠缠,这会子居然吃起自己的醋来。 青蔷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她不记得他们的过往,他的心里定然不好受,难免有点患得患失。她心下一动,便俯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献吻,微生玥呆住了。 然只是一个蜻蜓点水,青蔷又飞快撤离,看着尚显呆愣的微生玥,噗呲一笑,道:“傻瓜,我虽然记不起天嶷的事,心里也有李湛微与叶飞扬的遗憾,然而无论以前如何,我现在这眼里心里,都是你啊。虽然你有时候黏人赖皮,无理取闹,还有些霸道专横,但是,我只知道,我梦见的是你,睁眼第一个念头是你,吃饭时总想起你,发呆时眼前挥之不去的更是你。我将你推开时,心里难过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如今,你说你是魇龙动摇不得的人,我心里不知多开心。不管你是不是李湛微,是不是叶飞扬,是不是以前与我有婚约的天嶷月神,都是我现在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啊。” 她从没诉过这么一大段的衷肠,总是干脆简洁,纵然之前两人甜蜜过一阵那时,她也是矜持内敛的,总是他在表明心意,显得他死皮赖脸,浮躁无端。往往深谭起波澜时,愈发令人叹为观止。 微生玥听得心潮澎湃,一个按捺不住,一把将青蔷揽过来,扑倒在床上,吻了上去。 这个吻,仿佛绵延了几个世纪,卸下了所有欺瞒与伪装,抛开了重重顾虑与阻隔,心无杂念,坦诚相待,是触及灵魂深处的动情。 直到青蔷气息紊乱,气喘吁吁,微生玥才放开她,见她满脸绯红,眼神迷离的模样,忍不住附耳低语:“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青蔷瞬间脸上燥热不堪,结结巴巴道:“干、干嘛?” 微生玥见她似一只忐忑的小鹿,不觉好笑,翻身一滚,躺在她身旁,孩子般忸怩撒娇道:“唉哟,我一个病人,我还能干嘛,纵然我现在恨不得立马将你吃干抹净,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事我可不想有什么遗憾。你看现在都后半夜了,你就留下来,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眉梢一挑,看向对面立着的挂钟,原来已经快一点了。 而青蔷被他一说,越加羞赧,她这两千年来,内心早已是铜墙铁壁,如今仿佛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也是,彼时与李湛微在一处,他可没有如今的微生玥这般花言巧语,什么都敢说。 “什么吃干抹净,又不是妖怪。”青蔷坐起身来,红着脸碎碎念他一句,又道,“你现在有这碎嘴的功夫了,我看也没什么大碍了,我还是回去了。” 微生玥侧躺着看着她笑,睡衣领子松垮垮的,露出了半边胸膛,青蔷看得脸又是一热,赶紧下床来。 “林冉冉要是早把门锁了怎么办?”微生玥打趣。 “她锁了门我就进不去了吗?”青蔷白他一眼,“你快点好好休息!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听见微生玥又问了一句:“我白头发好看吗?” 青蔷一愣,转过身来不解:“白发是年老的表象,谁会好看?” 她说完这一句,忽然眼前闪过一个幻象,一个银丝翻飞的背影,一瞬即逝。 微生玥好像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翻个身面朝里盖上了被子。 “你干什么?”青蔷看着他莫名其妙好像又生气了。 “好好休息,快点把头发黑回来,免得去北平给你丢脸。”说着他不吭声了。 去北平?他也去北平?青蔷正想问个明白,见他躺下不动了,便不忍心再扰他了,于是转身走了。 及至关门声响起,微生玥睁开眼来,瞳仁里晕开一抹幽蓝,漫上淡淡的忧愁,蔷儿,原谅我就再将你瞒一瞒。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我们曾经所有的过往,那时的你,才是真正属于我的……阿缪莎。 微生玥的操心是多余的。林宅灯火通明,青蔷也不用撬锁,光明正大从大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只见客厅里的人满满坐了一排,林冉冉、叶舜翕、蔡千辰还有秋凝天奇都在,见她走进来,最先看到她的秋凝惊叫起来:“主子回来了!” 青蔷惊了一惊,看着众人齐刷刷看过来,个个脸上是欣喜不已。 叶舜翕与林冉冉率先站起来,叶舜翕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冉冉的尖嗓门抢了先,她吊起眼来,气冲冲道:“你上哪儿去了!什么都不说,知道我们多担心吗?!看见个微生家的人就把你给拐跑了?你要再不回来,我们差点就要回平陵杀到他们家去了!” “冉冉……”青蔷忽然幽幽叫了她一声,看着她的一双眼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林冉冉愣在当场,她有这么凶吗,都把青蔷骂哭了,没道理啊,然她一掉泪,林冉冉顿时慌了,碎碎步上前去:“怎么了,你哭什么啊?” 青蔷一把抱住走过来的林冉冉,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嗓音颤抖地在她耳边哽咽了一句:“一直都是他啊。” 第191章 一路同行 青蔷的卧房,林冉冉的咖啡杯咚地落在了地毯上,伴随着不可置信地一声:“什么?!你说他就是……”是林冉冉瞪圆的眼,以及惊讶得合不上的嘴。 青蔷屏退了其他人,只说是一些女儿家的心事要同林冉冉倾诉一下,只让林冉冉一个人随她回了房间。 并非她不信其他的人,他们都是她的心腹,都是推心置腹的交情,只是这件事情实在太过重要,太过奇幻,他们或许都无法相信。越多人知晓,对微生玥来说也越不安全。而林冉冉不一样,除了她绝对信任她,在叶飞扬这件事情上,她也有权知道。 在微生玥身边时,听他诉说那段神奇的过往时,大抵一时间内容太过复杂,她只顾着震惊,都还未细细咀嚼消化这件事。加之微生玥在眼前,她为他担忧,又为他欢喜,还为他心动,也没精力思考其他。然方才在微生家车子送她回来的路上,她静静坐在车里,前尘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这么多年在世间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她以为她是被世界抛弃,被世间遗忘的人。忽然间,才发现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承受着她百倍的煎熬,又时时刻刻心系着她。纵然他心高气傲不愿承认,然无法改变的事实就是,每一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只是难过的是,她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一切,不记得他说的他们的婚约,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他是李湛微的时候,他们没有相伴到老,他成为叶飞扬的时候,又因为她的怯懦,而拒他千里。兜兜转转几千年,他始终在她身边。相较于她的遗忘与不知情,他守着回忆的孤独与无奈,才是最痛彻心扉的吧。 她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青蔷窝在沙发里,讷讷说着:“我相信他说的一切,你说我是不是中了他的术了?” 林冉冉呆愣地看着她没有回答,良久才附和似的道:“其实我很早就觉得他很像飞扬哥哥。不过这事儿,也太离奇了吧。” 青蔷看着她,眼神竟然瑟瑟缩缩的,林冉冉都没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只得道:“不过,他的说法,倒是解释得通你的身份还有金邪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况且……”她又看了一眼青蔷,颇为欣羡道,“他对你怎样,谁都看得出来。” 青蔷沉思没有答话。 “但是这散息是个什么东西?”林冉冉疑惑,“类似转世的说法?什么本尊在山下,散息化为人,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一个人在山里几千年,比你还要不可思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太可怕了。他是不是李湛微叶飞扬还有待考证,你可以找机会试探一下啊?” “我不要。”青蔷一口拒绝,林冉冉诧异,青蔷补充道,“我其实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也不是因为他是李湛微而中意他,况且,我也信他不会骗我。” 林冉冉翻着白眼:“果然爱情让人盲目,你也有变白痴的一天。你不去试探,我去。” 而此刻的房门口,一堆人挤在门口推推搡搡,“听不见啊!” “一点声音都没有!哎呦甜甜你踩我脚了!” 连先前等不及去睡觉的叶纯熙和林甜甜都起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叶舜翕走过来,看这一群人滑稽地贴在门上,蔡千辰也叼着烟倚在对面墙上看着他们,他泼了一盆冷水,“青蔷施了禁音术,你们就是把门砸开,也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啊?”一群人瞬间失望地垮下了脸。 “已经三点了,你们再不去睡,中午十二点的火车还有力气赶上吗?”叶舜翕一皱眉,众人这才踢踢踏踏各自回房去了。 叶舜翕瞥了一眼蔡千辰:“你也瞎凑什么热闹。” 蔡千辰吐了一个烟圈,轻哼一声:“你难道不是吗?” 说罢便走了。 叶舜翕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门,眼前浮现的是青蔷落泪的刹那。 她又哭了。又是因为……微生玥? 上海火车站,大厅里十一点的钟声方顷响过,贵宾室外一阵骚动,正在里头候车的青蔷林冉冉一行人以及几名其他的贵宾客人都抬头看去,只见玻璃窗外走过一群人,隐约见得侍从簇拥下的,正是微生玥。 蔡千辰“唰”地站了起来,一脸嫌弃道:“怎么哪都有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啊!” 话音未落,微生玥踏进门来,笑道:“不好意思,我属牛皮糖的,比较粘。” 蔡千辰愤愤碎了一句:“我看是狗皮膏药吧!” 青蔷看着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此刻一头漆黑短发,一晚过去,看来恢复得不错,不由得笑了一笑。 微生玥径直走上来,一把拉过青蔷的手,笑嘻嘻道:“我们到那儿去坐,我有话对你说。” 青蔷莞尔一笑,起身走了。 “哎我说,他两什么时候又这么好了?”蔡千辰朝林冉冉瞪眼,“你们昨晚到底说什么事了?” 林冉冉白他:“小情人吵架和好不行吗?!还怪上我了不成!”说完坐下来,拧着眉自顾自抽烟去了。 叶纯熙和拉着林甜甜兴奋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看,这就是我小姨夫,是不是非常玉树临风,非常器宇轩昂?” 林甜甜一脸愕然:“还真与姑姑家里照片上的人有点像啊。” 叶舜翕看了一眼,起身走出了贵宾室。 上海到北平约莫七天的车程,微生家自然手段了得,将包厢买在了青蔷他们旁边。于是乎,在一群人或羡慕嫉妒或咬牙切齿又或黯然神伤的注视下,微生玥常常约青蔷吹风喝茶。青蔷甚至还会在微生玥搂着她肩膀时,初初脸红一下,后来也便顺其自然地靠上他的肩。 微生浮鸣没有一道前来,青蔷问起,微生玥只道他另有任务,不便与他们同行。 这天,青蔷在车厢里与李冉冉、叶舜翕、蔡千辰商讨到了北平之后的事项,林冉冉嫌车厢憋闷,先出来去抽根烟,走到餐车时,见到微生玥坐在卡座上看着窗外,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安安静静出神的样子,的确与叶飞扬如出一辙。 卡座站着两名随侍,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刚好路过,一脸激动地想要上前搭讪,却被旁边的侍从拦住了,正娇滴滴装可怜,微生玥连脸都没转过来。 林冉冉看看身旁吧台服务员正在调酒,心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第192章 平安抵达 “你是想要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微生玥一抬脸,见林冉冉站在眼前,手里端着两杯酒,侍从认得她,因而没有拦。 微生玥微微一笑,挑眉看了看自己手边,是一杯清茶,道:“我不喝洋酒。坐。” 林冉冉叹了一气:“看来都得我喝掉了。”说着便坐到了他对面,端起一个酒杯喝了一口。 微生玥礼貌地笑笑,继续看向窗外。 林冉冉瞄了他一眼,放下酒杯道:“你也去北平会盟?以什么名义?向来只有我们四方使十七宗才能入内。” 微生玥看过来:“我与卫老子多年前有些交情,进会场不是问题。再说,现在你们不是也能带我进去么?” “与卫老爷子相识?我怎么从来没听卫家说起过呢,这个老头,暗搓搓捣鼓着多少事情。”林冉冉碎碎念了一句,便端起酒杯喝酒。 她沉默了一阵,抬头看了他一眼,终是道,“青蔷都告诉我了。” 微生玥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嗯,她信任你。” 林冉冉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半晌,微生玥道:“我先走了,你随意。” 随后起身便走了。 林冉冉看着他离开,忽然着急脱口而出:“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 这是叶飞扬随着大哥林震前往林家,第一次见到林冉冉时,赋下的两句诗。曹植的《美女篇》,恰好带着她的名与他的姓。那一年她不过十五岁,这句诗,却永远镌刻在了她的心底。 微生玥脚步滞了滞,然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落下一句:“小姑娘别喝这么多酒,伤身体。”说罢,大步走开了。 林冉冉看着他的背影,嘴边逐渐蔓延起笑意来,笑着笑着,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小姑娘喝什么酒,不知道伤身体么。 每每大哥他们聚会,她凑上去讨酒喝时,叶飞扬总是夺过她的酒杯,还不忘数落她几句。 罢了罢了,她和他,注定是她赴汤蹈火肝脑涂地都要守护的人啊。 这一路无甚事端,倒是人声鼎沸,颇为热闹。蔡千辰向来与微生玥不对付,两人总是争锋相对,奈何蔡千辰一颗快人快语的糙汉子心,哪里敌得过老狐狸微生先生,每每都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只得干跳脚。青蔷看他可怜又滑稽,不免为他打几下圆场,然后微生玥又委屈巴拉装可怜讨安慰,加之一帮丫头小伙在旁边嬉笑起哄,这火车上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相比之下,林冉冉少言了些,叶舜翕也愈加沉默寡言。 不似平陵到上海,尚有崇山峻岭,上海一路北上,乃中原地区,一路坦坦荡荡,间或途经几处名山。 每到一站,火车停靠站台报幕,青蔷便会仔细听,这些地方,她有来过还记得的,有些来过或许忘了的,漫长岁月之中,她去过无数的地方,然而时光如洪流,冲刷得一切都变了。 她不同时期在北平呆过几次,最近的一次便是六十多年前入宫,尚还是旧时代,她救了一个山上独自狩猎坠崖遇险的青年,见他穿戴谈吐,她心中大抵有数,此人非富即贵,她只想送他下山便离开。奈何青年执意要报恩,苦苦挽留,找寻青年的侍卫也及时赶到,她才知道,他是个阿哥。 后来她同意了,并非因为他是阿哥,皇宫深宅是她最不愿进去的地方,只是因为她发现有侍卫之中竟有邪印。 彼时,王朝内政腐朽,战乱赔款,民不聊生。盛世乱世,总会交错更迭,于她来说,应是寻常不过。然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但凡心脏跳动之人见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尸骨遍地,都会痛心疾首。仿佛她骨子里,灵魂深处便烙印着这份大义,令她百感交集。然她只是一个女子,数千年里世间对女子的轻贱,以及她金印长生的秘密,由不得她涉足政坛。她能做的,便是铲除世间邪印,不让他们胡作非为,为祸苍生。 “想什么呢?”微生玥轻轻从身后环住正在出神看着窗外的青蔷。 “嗯。”青蔷叹了一叹,“我上回来,还是六十多年前了。” 微生玥道:“你出宫后去了哪?” “你怎么知道我进过宫?”青蔷转过去看他,“你在哪看着我呢?” “哪能啊,我那时没有分身,是浮鸣告诉我的。”微生玥挑挑眉,“我们在宫里有眼线。” 青蔷道:“既然你们到处都有眼线,怎么不知道我去哪里了?” “你以为浮鸣是我啊,你要是一个人去个什么穷乡僻壤,他就没辙。” 青蔷斜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无论我在哪,你都能知道?” “差不多吧,不过你要是有意结界避开,我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若你自讨没趣呢?也能找到?” “我像是这种人吗?” “像啊。”青蔷一把推开他,信步走开,边走边道,“那好,等北平这事了结,我就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看你能不能找得到,到时候别牛皮吹破了。” 微生玥哈哈笑起来,紧随其后:“别啊,找人好辛苦的。” 一路倒是太平,竟没有邪印滋扰。众人出了火车站,玄武卫家的车辆已在站外等候。根据之前的商讨,为了低调行事,卫家老爷子不必亲自来火车站相迎。前来迎接的是卫家三堂主,卫空河,他身边跟着的是个熟面孔,正是那皇家茶园底下的卫海时。 卫家当家老爷子卫霖本有三子两女,奈何老大数年前病故,女儿皆已外嫁,二代空字辈人丁寥落,原本的五大堂合并为法术与数理二堂,由二子继承。 到三代海字辈倒是人丁兴旺,兴许是卫老爷子施压,老大卫空棠两子两女,老二卫空明有三子三女,老三卫空河更夸张,有六子二女,也难怪林冉冉以前说起过他儿子太多。 “李小姐,”在车水马龙的火车站外,卫空河没有行大礼,只是颇为恭敬地鞠了一躬,“鄙人卫家法术堂堂主卫空河,家父特派鄙人前来迎接。” 第193章 车站相迎 上一代卫家的承印者,便是卫空河。卫家选人唯能不为长。承了印,十之八九便是下一任的当家人。他其实并不认识青蔷,彼时承印还是三十年前,圣女并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尚未继族长之位,便还没有被授受圣女的秘密,与金印普通人员所知大同小异——历代圣女由上代圣女亲自指定。 上两回的圣女皆是戴了面具,尤其是上一次会盟,圣女几乎没有现身人前,只隔帘参会。而上回也只有勾陈莫家符合承印条件,便是族中除却当家之外,已无圣女授印后辈。 此番圣女大方显露人前,倒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不认识青蔷,青蔷可是认得的。青蔷只装作初见,点点头:“三堂主。” “李小姐,林小姐。”卫海时站在后头,笑得十分腼腆,他被派来,也是因为卫家除了老爷子,就只有他见过平陵圣主了。 “林小姐?”卫空河向儿子皱了皱眉,“你该称呼为林姨,没大没小的,是不是啊,林当家的?”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也是,平辈里比他小十多岁的林冉冉都已经当家了,自己还是个三堂主,难免觉得憋屈。 林冉冉一愣,白了一眼卫空河:“姨什么姨,你自己老这么快,我可没有老,你儿子比你讨喜多了。” 林冉冉说这话的时候,匆匆看了一眼卫海时,见卫海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索性转过头去。 青蔷见林冉冉微红的耳根,不觉稀奇,正要说些什么,卫空河已自顾猜测起来:“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定然是青龙蔡家的大公子了?” 蔡千辰主动点头伸手:“三堂主,幸会。我叫蔡千辰。” “你长得与你母亲十分相像。”卫空河笑道,“怎么蔡督军还未到?” “家父大约明日就到。” 卫空河又看向另一边的叶舜翕:“那这两位就是叶家的少爷和小姐了?” 叶舜翕同样握手以示礼节。 卫空河叹了一句:“二十年前有幸与令尊见过一面,令尊实属人中豪杰,实在叫人扼腕。” 此代圣女居于平陵叶家,也并不是秘密,毕竟十八年前上一任圣女与前东滩参谋叶飞扬交情匪浅。云雀寨金邪大战中,叶飞扬被魇龙罗刹王所杀,亦是众人皆知,后一年,圣女震怒,屠尽平陵与周遭的邪印,直叫邪印残部闻风丧胆。而后前代圣女销声匿迹,只八年前青海会盟之上,露了一道影。直到五六年前,风声传来,此任圣女在平陵叶家。 后面有人上前来,显然是朝着他们而来,卫空河正对着前方,往前一看,吃了一惊:“这位是……” 微生玥信步从后头走上来,方才下火车后,他说有点事走开一下,也不让他们一道去,也不知他捣腾些什么。 微生玥走上前来,站在青蔷身边,向她笑了笑没说话。 卫空河竟有些懵,还是卫海时解了围:“父亲,这位就是微生家主,祖父曾说过,微生家主也来参加会盟。” 卫空河恍然大悟:“原来是微生家主,久仰久仰,失敬了。” 微生玥点头:“有礼了,三堂主。” 老爷子是提起过,说是除却四方使十七宗,平陵另有一门名微生,乃是他的故交,同是金印,此番亦是要来会盟,让他多上心一些。 老爷子的故友?怎是如此年轻的小辈?况且,眉眼好像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因而有些失态了。 “三堂主客气,不知是否方便让我随青蔷他们一道去贵府?”微生玥笑眯眯的。 “这……”卫空河看了看他一行人,算上他共六人,加之一些行李,顿时尴尬犯难,他是按着平陵这一行人数准备的车,还多备了一辆,以备不时之需,然也不够用啊,他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茬。 “不是他们,就我一个人。”微生玥解释,“其实我们的车也在等了。” 他眼梢往对面不远处一挑,的确,那处有三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正在等候。 “不过我更想同蔷儿一道。”他顺势牵住了青蔷的手,微微一笑。 卫空河即刻明白过来,按捺住内心的震惊,颇为尴尬地笑道:“方便,自然是方便。请。” 微生玥交代了裴风几句,裴风与几名手下便离开了。 卫空河亲自引导青蔷到第二辆车前,司机已经拉开门等候着,女士优先,青蔷便坐了进去,微生玥从另一侧坐到她身旁。 “小姨,我要和你一起坐!”叶纯熙滋溜一下便钻进了副驾驶,回头冲着青蔷傻兮兮地贼笑。 微生玥掩面:“丫头,你就不能有点眼力见?” 叶纯熙嘿嘿一笑:“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我不存在就好,哎呦。” 话没完,脑门被青蔷隔空敲了一记,委屈瘪嘴地转了回去。 另一边,青蔷三人上车后,蔡千辰酸溜溜地吐了一句:“微生玥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青蔷到底看上他什么啊。真叫人头疼。不过,说回来,林阿姨,你怎么不同青蔷一起坐?省的他恶心人。” 林冉冉刮了蔡千辰一眼:“你能不能学学人家舜翕,少说废话。甜甜藻香,走。” 说着,领着林甜甜和随侍藻香上了第三辆车。 蔡千辰吃了瘪,见叶舜翕在卫海时的引导下,一言不发地带着家仆坐后面的车去了,丁永文也在冲他招手:“少爷,这边。” 他叹了口气,他堂堂少帅,在这伙人眼里,却是半点威严也没有,实在太挫败了点。 秉承低调的宗旨,这几辆车都是不同型号不同颜色的,开得也前后随意,否则太过扎眼。这是事先商定下的,卫家做派向来严谨细致。 金印蔷薇盟乃是金印门中的大事,除却邪印虎视眈眈,也得防备其他势力的聚焦,尤其是政界当局。除却青蔷一行人被接往了卫家本家,其余各门各宗会盟之人,皆是被安排在不同的旅社、招待所与客栈之中。待会盟期到,便会有一个合理的由头,让外人觉得,这是一次十分寻常的集会,好比一群人去看了场不知名的梨园戏曲。金印中人,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第194章 玄武卫氏 车陆续到达了卫家府邸,卫家如今的宅邸就在昔日的皇城外,乃一座朱门大院的官家府邸,最初是一座王府,后来王爷失势,卫家彼时在政坛有些建树,便被御赐了这座府邸,已有一百多年。 青蔷微生玥他们达到时,卫空河卫海时正站在大门口等候,而林冉冉他们乘坐的车也已经停在一旁,看来他们已经先到了。 “其他人呢?”青蔷张望了一下,和微生玥交换了一下眼神。微生玥摇了摇头。 “哦,林当家他们来得快,已经进去了,其余的……”卫空河顿了顿,视线往前看去,“正好,都到齐了。” 只见另两辆车驶了过来,正是叶舜翕与蔡千辰几人。他们从车上一下来,蔡千辰就抱怨开了:“怎么同一个目的地,我们就非得绕几个弯子啊?这北平果然大,绕得我晕头转向。小海,你们家的司机要好好培训培训。” 卫海时无奈笑了笑:“蔡少爷,这是计划中的。” “计划中?”蔡千辰一脸懵逼。 卫海时简短解释:“掩人耳目。” 微生玥嗤道:“就他这智商,的确也想不到这份上。” 蔡千辰一捋袖子咬牙:“你再说一遍?!” 青蔷摇摇头,决定眼不见为净,转身向大门走去,叶纯熙跟在她身边,嘴里碎碎念着什么,脸色颇为嫌弃。 “你嘀咕什么呢?”青蔷瞅她一眼。 叶纯熙挽住她的胳膊凑上去小声道:“我就觉得这卫家也太无理了些。车站派个二把手来接就算了,这到大门口了,也还是这两个人,其他人呢?你可是圣女啊,别人不知道,卫老爷子还不知道内情吗?这是仗着自家根深蒂固了,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青蔷一愣,看着小丫头为她一脸打抱不平的神色,不觉心上一暖,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们把我放在眼里就够了。不过,这个你还真是错怪卫老爷子了。” 叶纯熙一脸茫然。上回蔷薇盟她年纪尚小,加之地处偏远,在青海一带,青蔷没有带他们去,她遗憾不能一睹盛况。 当所有人进门之后,原本侍立在门口的四名家丁,匆匆忙忙地将厚重的大门给关上了,浑厚的木门关阖落锁之声,让不明就里的人惊了一惊。 “这是做什么?”蔡千辰端上几丝诧异,看向身边的叶舜翕。 叶舜翕皱着眉,并不知缘由。 微生玥将手中展开的扇子唰地合拢在手心,走上两步站在青蔷身边,神色肃穆了些。 叶舜翕与蔡千辰见状,大约察觉微生玥的凝重,亦是上前来围在青蔷身侧,另秋凝天奇等人警惕地转过身与他们几人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大门。 青蔷见这群人的架势,不觉讶异:“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老王八有阴谋啊。”蔡千辰咧着嘴愤愤了一句,“关门做什么?” “王……?”青蔷一愣,紧接着蔡千辰“哎呦”一声,青蔷专属的空气暴栗砸在头上,“不得折辱卫家。” 微生玥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添了一句:“他说的也没错啊。” “你闭嘴。”青蔷瞪他一眼,幸好卫空河与卫海时已经跑到前头去了,离得远应听不见。微生玥挑了挑眉梢,乖乖住了嘴。 除却青蔷坦然自若外,其余人如临大敌。 果然,一大群人从内堂倾巢而出,似蜂拥而来的一群……胡蜂?着装虽有款式不同,但却大体都是铜黄色,那是玄武铠甲之色,玄武家族的族色。 为首的,便是一个满头花白,虽手持着一根手杖,然脚步依然健硕凛凛的老爷子,卫家如今的当家人,卫霖。 他神容严峻地大步走上来,站定在距青蔷一丈远的地方,而他身后之人亦是齐刷刷列好阵型,第二列有卫空河以及另一名年长男子,两旁各站了几名年轻男子,更往后些是更年轻的小辈,女眷,以及卫队,满目望去约四五十人,将这一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卫霖神色凛冽,气势灼灼,一股子叱咤江湖的老前辈之姿,看得最前头的叶纯熙瑟瑟一抖,往青蔷身边缩了缩。 然就是这么一个元老级的人物,忽然双膝一跪,整个人伏在地上,雄浑肃然地一声:“恭迎圣主驾临,惟愿金印永昌!” 他身后一片人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齐声高呼:“恭迎圣主驾临,惟愿金印永昌!” 这一片高呼,足以传过几个街区之外。然府上一道透明禁音结界,将这一切圈在了这座院落里头,震慑的,是平陵这一伙人的心神。 连微生玥也愣了愣。 “玄武族人不必多礼。”青蔷看着微生玥难得懵逼的状态,忍着笑走上前,虚扶一把,“卫老也请起。” 卫霖深深一俯,要起身来却是有些颤抖,旁边的两个儿子急忙将他搀住扶起来。 “卫老身体可无碍?”见他如此,青蔷不禁有些忧心,八年多未见,这老头终究也是要老的,曾经那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啊。 “无碍无碍,”卫霖笑呵呵的,竟红了眼眶,“只是与圣主许久未曾谋面,激动之情难以抑制罢了。” 青蔷点点头,看了看这阵仗:“我说低调点,你看你们这么大排场,看把我后面这群小朋友吓的,我们又不是邪印,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看后头这群目瞪口呆的“小朋友”,叶纯熙方才还在抱怨卫家无理,这会子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叶舜翕蔡千辰也是满目余震未消的模样,微生玥倒是一脸无奈地皱眉笑了笑。 卫家议事堂,青蔷坐在中央首座上,下首另设了一张宽椅,坐着卫老爷子。堂下一边分别为卫空明,卫空河,卫空棠长子卫海乘二女卫百媚三子卫海酉,卫空明次子卫海风三子卫海绘,卫空河长子卫海魄,次子卫海蒗,三子卫海时四女卫冰清,皆是成年的卫家子女,已出嫁女儿和未成年的子女,无资格入这议事堂来。人员众多,坐不下的按着年纪辈分站在一边。卫老将儿孙唤上前来逐一介绍行礼。 另一边,自然是平陵众人,微生玥、林冉冉、蔡千辰、叶舜翕,其余人不便入场,显得人丁单薄了些。 第195章 卫家大院 卫空河汇报着情况:“截止今日,已有十三宗门向我们报道抵达北平,另有三宗明日会陆续到达,定辉一宗老宗主前日不幸病故,严宗主已告假办丧事。” “是严冲老宗主么?病故了?什么病?”青蔷有些意外。 卫空河道:“也说不出具体病因,许是年事已高之故。” 青蔷点头:“算来严冲也已耄耋之年,算是寿终正寝。舜翕,待会儿替我去个电话,老宗主辞世,吾等无法亲到吊唁,甚为痛惜。对了,我们在和州是否有熟人,托人送幅挽联,以表哀悼。” 叶舜翕点点头。 堂下卫家子弟一众青年面面相觑,有两男子凑得近说着悄悄话:“我还以为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小女子,没想到说话办事倒是老成,让我刮目相看了。” 卫空明坐在前座,斜着眼瞪了这两人一眼,两人簌簌一惊,住了嘴。 卫霖看了堂下一番,目光落在微生玥身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微生家主,十三爷可身体康健?自五年前一别,余甚是挂念,我两这把老骨头,不知在有生之年可否再度相会。” 微生玥回敬一笑:“承蒙卫老记挂,伯父身强体健,已隐居田园,颐养天年,再不想过问这世俗琐事。” 青蔷心下暗笑,还颐养天年呢,前些天还被你捏着脖颈责罚,这会子又不知被派到哪个地方做苦力去了,浮鸣跟着你几千年,估计受的罪不比她少。 她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回看她一眼,气定神闲。 “怎么老莫家没有来?”林冉冉忽然问。 卫空河顿住了,倒是卫空明出声道:“哦,是这样的,宁勇昨天打电话来说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大约要后日才能到,肯定赶得及三日后的会盟。” 林冉冉冷哼一声:“莫胖子这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要压轴不成。” 林家与莫家一向不太对付,青蔷也不想圆场,众人皆知她与林冉冉交好,林冉冉的态度,多少也影射了她的态度。她明里要一碗水端平,然让众人知晓一下她的态度还是有必要的,毕竟莫家这些年来的敷衍肉眼可见。 见气氛有些尴尬,卫老爷子开腔打圆场:“会盟还有三日,海乘,你二伯三伯要这些日子大小事宜繁多,就由你来负责圣主他们的吃穿住行,务必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卫海乘起身恭敬应承下。 “对了,让海魄、海时还有冰清帮衬着点,都是年轻人,也好说话。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已经赶不上时代了……”他笑说着,原本想打趣缓解气氛,忽然眼神转到首座的青蔷脸上,青蔷还没什么反应,卫霖却是一顿,脸上忽然讪讪的,颇为尴尬。 卫家其他人不知内情,平陵等人心知肚明,微生玥十分不留情面地哈哈笑出了声,林冉冉也是冲卫霖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青蔷冲他们瞪了两眼,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借口路途劳顿需要休息为由,散了会。 她有许多年没来卫家老宅了,此番再来,变化很大。不过,他们所住的客院很大,庭院当中有一棵数百年的银杏,高俊挺拔,枝繁叶茂。正值盛夏时节,绿树浓荫,遮天蔽日,为整个院子提供了一片阴凉。树下设着青石大案一张,青石椅数把,平陵一干人等此时聚在一处喝茶闲谈,只有叶舜翕没来,说是要在房里待会。 “这卫家可是让我开了眼了,果然是王八生蛋生一窝啊。”蔡千辰磕着坚果,口没遮拦,一出口就后悔了,见青蔷针一样的视线,忙抱住了头,缩着脖子道:“口误口误,是玄武,玄武。” 青蔷这才收回目光。 微生玥端着茶杯噗呲一笑:“人玄武好歹也是上古神兽,在你嘴里怎么这么不堪呢。” 蔡千辰冲他皱脸:“你之前不是赞同我的说法吗,变脸这么快?!” 微生玥扇子一打,却是替青蔷扇起风来,煞有介事道:“失误而已。” “墙头草!”蔡千辰唾弃一声,“不过名字还真奇怪,有叫海风,海浪的,太随意了吧,还有姑娘家的名字,百媚,冰清,是不是还有千娇玉洁?” “海字辈,取名‘乘风破浪会有时’,读书少就别多话,文盲,”林冉冉瞥了他一眼,“还有直挂云帆呢,你信不信?卫家卖弄风骚的臭毛病。” 蔡千辰虽被她数落,但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千娇嫁出去了,百媚比我小不了几岁还没嫁,至于玉洁呢,今天的确没在。还有两个双胞胎叫羞红凝绿。”林冉冉一口气说了一通,喝了一口茶,“我真佩服我自己,还记得卫家这一大家子,甜甜,你不是同玉洁是小姐妹吗?她怎么没在?” 正与叶纯熙下象棋的林甜甜抬起头来道:“玉洁今天去未婚夫家吃饭了,明天就回来。” 林冉冉笑了笑:“看看人家,都有未婚夫了,你们两还在这边斗蛐蛐,难为情嘛?” 林甜甜与叶纯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蔡千辰不识时务不要命地插话进来:“你都还没结婚,有资格说她两?” 毫无悬念地,被林冉冉砸了个梨过去。 众人闲谈间,青蔷却有些忧心忡忡,微生玥给她添了杯茶,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青蔷凝眉:“我只是觉得这一路有些太顺了,没碰到一个邪印。” 她一说,其他人顿时神情凝重了些。 “你啊就是想太多,心思这么重做什么,”微生玥伸手去摘刚好落在青蔷头发上的一片小银杏叶,在手中一撵,竟然变作了一把实打实的扇子,众人呆了呆,他丢给了一旁正用手扇风的叶纯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可操心的。” “别担心,有我呢。”他向青蔷微微一笑,在其他人眼里,是一如往常的心高气傲,只有青蔷和林冉冉心下了然,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啊。 青蔷忽然不担心了,点了点头。 “我要吃葡萄,你给我剥皮。”微生玥忽然手一撑,眼巴巴看着青蔷撒起娇来。他从来不知晓脸皮为何物。 青蔷赧然,之前觉得他比她小,也惯着他,现在已知他比她还要老,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无奈只能给他剥了一颗。 “你要点脸行吗?”蔡千辰一脸不甘与嫌弃,“当我们不存在啊!” 微生玥大言不惭:“是啊。” 气得蔡千辰又想打他。 第196章 接风小宴 忽然传来一声:“百媚冰清羞红凝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哎怎么跑了?” 院门外响过一阵踢踢踏踏之声后,微生玥边吃葡萄边道:“扒在门口都快半小时了。” 青蔷瞪他一眼:“你早发现了,怎么不说?” “这么明显,还要说吗?”微生玥很是委屈,“谁叫你心思这么重。不过卫家的姑娘的确胆大,说的什么‘谁也别跟我抢’‘本姑娘志在必得’,小蔡,你考虑一下,青龙玄武联姻也不错。” “你不扯老子头上会死啊!”蔡千辰扬了扬拳头。 方才门口的男声是卫海乘,显然他已经听见了微生玥的打趣话,不禁惭愧道:“圣主,我这几个妹妹让诸位见笑了。” “海乘,你有事吗?”林冉冉与卫海乘相差无几,还是比较熟络的。 “哦,祖父让我来请各位前往花厅,我们为各位准备了接风宴。” 接风宴上,没资格上议事堂的小辈与女眷都来了,满满当当四大桌,无非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平陵众人与林冉冉是客,自是与卫霖及卫空明卫空河一桌,其余男丁女儿女眷同孩童挤了三桌,似乎还有几个是宗门的小辈,与卫家小辈交好,也浑水摸鱼来宴上。 开席前,卫空河依次介绍了一下没在议事堂上露面的一众女眷与孩童,也难怪卫家子嗣蓬勃,病故的老大尚可,只有正妻一人,老二卫空明正妻加一房姨太太,卫空河正妻已去世,如今是填房太太与两房姨太太,三姨太甚至同林冉冉年岁相仿。而三代子孙加起来有十七八人之多,也难怪近些年是四方使里经营得最好的一方。 初初众人还是正襟危坐,待酒过三巡,卫老爷子说年纪不饶人,不胜酒力,向青蔷请辞退了席,卫空河与卫空明又在管家附耳低语几句后,据说有居于外所的宗派突生麻烦,亟待解决,也一并退了席,至此,只剩卫家三代四代小辈与平陵众人。 原本青蔷也是巴拉两口,只觉索然无味,揉着额角向旁边的微生玥道:“今儿我没午睡,我得先回去了。” 微生玥还没回答,林冉冉笑道:“你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还天天要睡午觉。” 青蔷乜了她一眼:“是啊,我可不就是老太太。” 微生玥柔声道:“我陪你回去。” 话音刚落,这后桌上忽然有两人起身来,各自端着一个酒杯,走到青蔷面前,将酒杯一举笑嘻嘻道:“李小姐你好。” 青蔷看着这两个人,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名字:“你们是……” “李小姐您贵人多忘事,我是卫海风,这是卫海绘,”稍显年长一些的男人自我介绍了一下,“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总是听祖父与父亲说起圣主是如何的印力精深,卓越超群,我们一直以为李小姐您会像……” “会像什么?”青蔷歪了一下头。 那卫海风愣了一愣,赶紧笑道:“会像林当家这般,巾帼气概,豪气万丈。” 林冉冉皱眉:“怎么听着这么别捏,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埋汰我呢……” “没没没,林姨,我这是由衷的赞美,发自肺腑的。”卫海风分辨道。 “油嘴滑舌。”林冉冉嫌弃地转过头去。 “怎么,现在不像么?”青蔷并不嘴软,“我看起来不如林当家?” 青蔷嘴下毫不留情,把卫海风问住了,是与不是,都得得罪一边人啊。 微生玥在一旁憋笑。叶舜翕抱着胳膊眼神肃穆。蔡千辰翘着二郎腿,等着看好戏,他离这两个小子的位子近,方才便听见这两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对青蔷林冉冉她们几个评头论足,什么叶纯熙脸白腰细清纯可人,林冉冉婀娜多姿风韵犹存,青蔷更是清风明月般般入画,虽然都是实话,然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竟觉得十分的猥琐。 青蔷果然十分不给面子。 还是卫海绘解了围:“我大哥的意思是,我们都以为圣主高高在上,如今发现您不仅与我们年岁相仿,还十分平易近人,让我们这一群兄弟姐妹十分亲切。” 林冉冉噗呲一笑,你爷爷都不敢说与青蔷年岁相仿。 卫海绘见林冉冉笑,以为他也说错话了,瞪着眼顿时也说不下去了。 这两人在角落里的低估她怎会听不见,据说卫空明受不到卫霖重用,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士随意评价本就不是绅士所为,更不消说在议事堂上那一句“徒有虚名”也是他们的杰作,可真是两个坑爹的兔崽子。如今过来敬酒也不知是何用意。 青蔷见这两人尴尬非常,微生玥又在旁边憋笑快岔气的样子,只得放他们一马。 “开玩笑的。”青蔷并没有起身,只笑笑端起茶杯来,岔开话题,“不胜酒力,以茶代酒。你们随意。” 说罢抿了一口。 卫海风卫海绘缓过神来,急忙干了杯里的酒。 青蔷站起来,推了一把微生玥道:“走吧,陪我回去。” 微生玥爽快地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便自顾走了。剩下神清气爽的平陵众人,无地自容的风绘兄弟,以及其他心思迥异的卫家众人。 回客院的路上,青蔷瞥着笑容满面的微生玥,大为不解:“你笑什么呢,是在看我笑话吗?” “哪能呢?”微生玥赶紧解释,“我就是特别欣慰,看你回怼小人特别畅快,风采依旧啊。” “依旧?依什么旧?”他这一句倒是吊起了她的兴趣,“我很久以前是懒得多费唇舌的,不顺眼就走,实在不行就动手,在月氏也还不会如此给人台阶下呢,你说的‘旧’是什么旧,是十八年前,还是……”她眯起眼来盯着他,“在天嶷?” 在火车上,她问过他几次天嶷旧事,但是微生玥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理由便是那句怕封印有损,但是,这种心情仿佛怀里揣了只猫儿,挠啊挠,叫人十分不安生。她本不是个好奇之人,但是自己的事,却又是一番光景。 “自然是……”微生玥笑了笑,“十八年前那时候。你在天嶷还是个小公主,没有此刻的气场与威仪,还是十分青涩与有礼的。”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无理了?”青蔷皱眉。 “我……”微生玥自知嘴瓢了,想解释,却又不解释了,只乖乖投降,“我错了。” 青蔷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耍个性子而已,见他一脸急切认错的模样,顿觉好笑,扬扬眉道:“行了,看你态度诚恳,我不与你计较。” 说罢,转脸走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漫上笑意。 微生玥笑了笑,恍然回到数千万时光前,他犯错她一数落他,只要他一服软道歉,她便再也狠不下心来,叨叨几句作罢了。 真好啊,仿佛这么久残酷的时光,都是虚影,她不会食言,宇宙苍茫,她总会回来的。 第197章 花园阴谋 去客院的路上经过花园,此时天色已黑,花园里有一座池塘,几丛假山,点缀了几盏昏黄的小灯。青蔷忽然来的兴致,从走廊岔道步入花园,走到池塘边,池塘里蓊蓊郁郁的荷叶,立着几朵亭亭玉立的粉荷,有一朵在岸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蹲下来伸手刚好能摸到,她便摸了摸,忽然想到微生家那个宽广的湖,里头也种着荷花,还有十分灵气的鲤鱼,当初林冉冉那奇怪的方子“鲤鱼泪”还是他家的鲤鱼贡献的,以前不方便问,现在不禁道:“我记得你家山里也有一个种满荷花的湖,里头的鲤鱼倒是十分稀罕,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如何获取到‘鲤鱼泪’?” 微生玥微微一笑:“我不是说过么,万物皆有灵,并非只有人类有感情,我养这些鱼久了,他们自然就通我心意了。” “还没听过冷血动物也有感情的,”青蔷甚是怀疑,“老余在花园里养的那只乌龟已经十五年了,每次喂食时它才会爬过来,其余时间就趴着,可从没见它通什么人性。” 微生玥但笑不语。 两人正想起身回去,后头传来两个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原本也不关他们的事,谁知听见一声“什么圣女,我看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给我端什么架子呢!” 青蔷眼皮一跳,便想走出去,微生玥却一把把她拉到假山洞里,嘘了一声:“听墙角最有意思了。” 只听后头有人急急道:“大哥,你小声点,被别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人继续道:“怕什么,祖父一把老骨头早睡了,其他人都还在吃饭!” 虽然这么说,他声音还是小了点。这两人居然好巧不巧,走到两人藏身的假山附近,也站在池塘边,正是那卫海风与卫海绘。 卫海风看似很生气:“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还给我脸色看,要不是我们卫家扶持着她,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啊!” 卫海绘倒是另说着:“她这样被捧居高位的,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的,大哥你何必跟她计较呢。” 卫海风冷哼了一声:“我就想不通,不就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能耐,祝朔说她就没有一点印息。” 卫海绘诧异:“你让祝朔看了?” “对啊,怎么了?知己知彼不行吗?祝朔说了,除了那个叶什么的,还有他妹妹,以及那几个手下,另外这几个,什么圣女,姓魏的,还有青龙家那小子,半分印息都没有。想不通老爷子干什么这么怕这个死丫头!” “那也不能这么说。”卫海绘道,“据说印力特别精深的高手能隐藏印息啊,祖父不就是吗?” “你也说祖父这样年纪和程度的才是,你看这几个人,年纪轻轻比我还小,就算天赋异禀也达不到那个层次吧!”卫海风嗤意必现。 卫海绘这时倒是没帮着说话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个圣女一族到底是怎么传承的?三叔的印就是二十多年前上一任圣女授的。据说他被授印之前,要废掉之前的金印与印力,爹不是总说三叔以前无论印力和印术根本比不上他的吗,被圣女授印之后,简直脱胎换骨、扶摇直上,可见这圣女印还是十分厉害的,这圣女还是有些能耐的。” 卫海风没接话,思忖了一下,点头:“那倒是,这应该假不了。但是我们这一辈这次轮不上啊,要等祖父退位,三叔继任族长之位后,才能从小辈里选下一个承圣女印之人,起码下一届会盟,还得等十年。再说了,卫海乘事事压我一头,我胜算不大。” 卫海绘忽然道:“大哥,你看啊,虽然这丫头脾气大了点,架子端得高了点,但是这脸长得可真是一绝啊,身材也是婀娜多姿,你说这女人吧圣女不圣女的总归要嫁人的。” “你什么意思?” 卫海绘笑笑:“大哥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凭大哥你的手段,还拿不下一个小姑娘吗?你可是我们北平偷心一枝花啊。到时候圣女印什么的,还不是想有就有?” 卫海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觉得有理,但立马又否决:“你没看到她跟那个姓魏的眉来眼去的吗,明摆着有一腿。” “是微生,不是魏。”卫海绘纠正他,“这有什么关系,结婚还能离婚呢,那小子不就脸长得好点吗,一个小地方不入流派别的门主,连十七宗都排不上,哪能跟我们卫家堂堂二少爷比啊。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卫海风显然被煽动了,嘿嘿一笑道:“你说的有道理。走,我们回去详细商量一下对策。” 两人踢踢踏踏走远了。 青蔷摇摇头:“我本来还对这个卫海绘印象不错的,没想到……” 她转脸,看微生玥一脸苦瓜的表情,不觉好笑:“即将被设计的是我吧,你愁什么?” 微生玥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只有脸长得还好点的不入流小门派的门主,要被大家子弟给撬墙角了,能不愁嘛。我家夫人这么招蜂引蝶,实在叫人不放心。” “谁是你家夫人。”青蔷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又端起下巴来,“我是这么好撬的吗?再说了,你招蜂引蝶的本事不比我小吧。” 微生玥皱眉:“我怎么招蜂引蝶了?” “卫家那几个千金,大的小的,还有那些住在这里的宗门小姐,就连那几房夫人太太,吃饭的时候一个个看你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到底是谁不省心。” “她们要看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叫她们看。”微生玥委屈巴巴,“再说了,也不是光看我一个啊,小蔡和小叶也贡献了一份力量啊。” 青蔷白他:“对对对,你们三到外面溜达一圈,北平所有的女子都要被迷得七荤八素了。” 微生玥笑得十分欢畅:“看你这紧张样,不过,我喜欢。既然说到小蔡小叶,难得的金印会盟机会,你是不是该做主给这两光棍定门亲事啊。” “你是老古董啊,现在不同以往了,讲究恋爱自由,我哪做得了主。他两结不结婚,你急什么?” “当然急,省得他们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转。”微生玥小声喁喁。 青蔷取笑他:“小心眼,你还跟两个后辈计较?几千年白活了?” 微生玥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啊,我就小心眼。别说几千年,几万年都改不了。” 青蔷看着他的侧脸,昏暗的月色下,有种说不出的忧愁,她忽然有些心疼,她不记得两千年前他们如何,但是她很清楚,现在,她很爱他。 心上一动,她踮起脚来,在他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微生玥明显愣了愣,转回脸来看她,眼里忽然亮起一片星河。他不假思索伸手过来,一手将她搂进胸膛,另一手揽住她的脖颈,俯脸便吻了下来。 第198章 泛舟北海 第二日一早,平陵众人在客院里吃过早饭后,卫海乘一群人像是掐着点来了,与之同来的,还有卫冰清、卫海风与卫海绘。 彼时,林冉冉站在廊下抽烟,林甜甜与叶纯熙在树下吃点心,其余几人还在自己屋里没出来。 林冉冉一见卫海乘等人,尖着嗓门道:“一大早的你们这么多人,这是做什么呢?” 卫海乘是个十分谦逊有礼之人,林冉冉并非针对他,只是看风绘两兄弟不爽而已。卫海乘还没说话,卫海风作死笑道:“林姨,这都9点多了,圣主总该不会还睡着吧?” “9点怎么了?”林冉冉瞪他一眼,“我们舟车劳顿这么多天,就算睡到日上三竿又怎么样,碍着你眼了?!要是碍着了,我们搬外头大饭店去住,省得寄人篱下叫人烦。原本就是你家老爷子求着我们住过来的。” 卫海风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卫海乘笑着解围道:“冉冉你别生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哪敢呢,这不是昨天祖父让我们好生招待各位,还以为各位已经收拾打点妥当了,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要是各位还没起,我们晚些再来,告辞。” 门吱呀一声,秋凝开了门,在里头说了一句:“卫少爷且慢,圣主已经起来了。” 秋凝把门又开大了一些,青蔷从后头出来了,她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粉绿色旗袍,头发烫了个微卷,散散披在后头,妆容也是偏大气成熟,不似平日里清新娇贵的小姑娘,平添了几分大气有魄力的妩媚。 众人有些呆,然更叫人吃惊的是,微生玥跟在后头出来了。 就连林冉冉有些结巴道:“你、你怎么在里面?” “你说呢?”微生玥冲林冉冉眨眨眼,被青蔷一瞪,不得不解释,“我也才进去一会儿,吃了早饭去聊个天不行吗?” 泛舟北海,荷塘潋滟,确是北平一大胜景。 卫海乘等人准备了一艘大型游船,带着平陵众人在北海公园游湖。这日多云,倒也并不十分灼热,加之船行风拂,凉风习习,难得是个夏日里游赏的好日子。 卫家备下了不少京城纨绔游乐的行头,蛐蛐,麻将,扑克,还请了据说是城里最好的评弹表演家随行助兴。众青年男女在船舱里吃茶打牌斗蛐蛐,悠哉悠哉。 此番一同前来游玩的,不仅仅是卫家那几个出面安排的兄弟姐妹,还有纯粹来摸鱼捉虾的也不少,有几个是与卫家交好的宗门子女,昨日听说圣女一行已来北平,一早便来卫家等着,死乞白赖地要来一同游湖。圣女的存在,十七宗皆知,青蔷的秘密,唯四使知晓。 蔡千辰本就是个大剌剌自来熟,很快就同他人打牌打成一片;叶纯熙同林甜甜秋凝还有几个同龄的小妹妹凑在一起嗑瓜子吃糕点谈论城里八卦;林冉冉自上了麻将桌便没再下来过,青蔷被她拉着坑了她几局之后,又十分嫌弃地数落她,青蔷无语凝噎,进退两难,她本就不擅长这事;叶舜翕照例不多言,倒是十分稀奇地与微生玥坐在角落里喝茶看报。 这两人坐在一处,自是十分惹眼。眼瞧着几个姑娘在一处互相推搡一番之后,一个穿着白色薄纱裙的姑娘扭扭捏捏地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桔子罐头,向微生玥的方向一伸,楚楚动人道:“这位哥哥,可以帮我开一下么,我打不开?” 微生玥正端着一杯茶,目光一直在打麻将的青蔷他们桌上,收了收视线,见得满脸绯红的两个姑娘,方想视而不见,忽然想起青蔷曾说他有时候太倨傲,容易得罪人,诚然他是不怕得罪什么人的,又见旁边看着报纸的叶舜翕,心上一计,佯装手一滑,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另一手去接,这一下,两手都湿了,耸耸肩无奈道:“哎呀,抱歉,手湿了,拧不了了。” 他这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些,是在停顿了一下之后,松开手将茶杯落下来,任谁一看就是装的,他就是叫人看到是他装的,还向青蔷看了一眼,腹诽一句,看吧,我没有不理人,尽力了。 林冉冉分外不给面子地噗呲一下笑出来,连青蔷都愣着不知如何评价他,那个被拒绝的姑娘脸色青白地不知所措,微生玥却没事人一般转头向叶舜翕道:“小叶,你不是方便吗,给开一下。” 那两个“求助”的姑娘呆愣着看向叶舜翕,叶舜翕放下报纸,瞪了一眼微生玥,下个举动让看客惊掉了下巴,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一本正经地也倒在自己一只手上,冷冷道:“不巧,我的手也湿了。” 说着甩甩手,继续看报纸。 那个小姑娘被他两这么一顿不留情面的拒绝,都快哭了。 林冉冉笑得趴在桌上耸肩,推了青蔷一把道:“你还不去管管这两个幼稚鬼,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人家小姑娘吗?” 青蔷一脸黑线地起身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旗袍,烫着卷发,平添了几分威仪气势,她走到那姑娘旁边,从一脸囧色的小丫头手里接过瓶子,一拧,啵的一声,盖子便开了,复又递回去,挑眼看了微生玥与叶舜翕一眼,似语重心长对小姑娘道:“别指望男人,长得好看不一定好心。” 说罢,转身向舱外走去。 微生玥倒是一点也不生气,站起来笑眯眯道:“圣主的话你可记牢了啊。” 也是尾随而去。 那个姑娘灰头土脸地回到船舱里去,一旁看热闹的小姐妹凑上来窃窃私语: “我就说别自讨没趣吧。” “圣主身边的人,当然眼高于顶,哪看得上我们呀。” 叶纯熙听着不乐意了:“说什么呢,我小姨父人好着呢!” 众人先前对于青蔷和微生玥的关系揣测不定,被叶纯熙这么挑明了一说,具是一惊,各个皆是吃惊却又理所当然般。 正在另一桌上打扑克的卫海风卫海绘相视一眼,皱了皱眉头。 林冉冉“哗啦啦”将牌九推倒,嚷嚷一声:“重来重来,三缺一,谁来顶上!” 第199章 冤家路窄 青蔷倚在船尾栏杆上,微生玥站在旁边打了个伞替她遮阳。 青蔷斜他一眼:“合伙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你还有没有点绅士风度了?” 微生玥撇撇嘴:“绅士风度干什么用的,能让你更爱我一些吗?” 青蔷无语凝噎。 “好了好了,开玩笑呢。”微生玥笑笑,“前脚说不喜欢吃桔子罐头,后脚就过来装柔弱,我向来就讨厌这种人。” “还不是因为你们男人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小鸟依人么?”青蔷回怼过去。 “嗯,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微生玥竟也没反对,“不过也要看对象啊,只要是你,不管你是弱风扶柳还是力拔山兮,我都喜欢。” 青蔷噗呲一声笑出来:“什么力拔山兮,你当我是楚霸王呢。” 微生玥看着她笑意翩翩,她不太爱笑,她背负得太多了,为阿缪莎时便如此,只在天嶷懵懂的十几年里,有过短暂天真纯粹的笑颜,后来这两千多年,他虽不在她身边,却也能大抵猜得到,她是怎般艰难在这世间沉浮,苦难与责任磨去了她畅言欢笑的棱角,她正一点点的,变成阿缪莎的模样,那个他既想迎回,却又心疼无比的阿缪莎。 青蔷见他笑嘻嘻地看着她,有些脸红:“没个正经,拿我打趣你倒是开心。” 微生玥一挑眉:“我生平所愿,便是能与你一道游山玩水赏花鉴月,看你不受邪印烦扰,不为琐事皱眉,我自然是开心得很。” “嗯——”青蔷长出一口气,“只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魇龙一日不除,总要搅出什么祸端来。” “你看你,又杞人忧天,”微生玥将伞换了只手,也顾不上什么“影响不好”,拍了拍青蔷的头,又索性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胸前揽了揽,爱怜叹道,“有我在呢,没什么可操心的。” 青蔷脸上一红,见他一脸柔情,便也没了羞怯,头一歪,倚在他脖颈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船舱里一阵躁动,若说昨日到刚才之前,他两的关系不过还只是暧昧得引人遐想,此番全然明明白白公之于众。除却平陵众人之外的其他人,无一不露出羡慕嫉妒与不甘。 卫海风偷偷将卫海绘拉到一旁,嘀咕道:“你看这……” 卫海绘宽慰道:“二哥你一定要稳住,咱们一切按计划行事,怕这小子做什么。” 卫海风咬咬牙不做声了。 船忽然慢了下来,前头开船的船员过来,同正在打牌的卫海乘耳语了几句,卫海乘便探头往一旁看了看,便放下了手中的牌,站起来向船尾走去。 其他人正不明就里,青蔷与微生玥也注意到船减了速,见卫海乘上来,便问:“怎么了?” 卫海乘指了指斜前方,颇为歉意道:“船员说前方似乎有一艘游船出了故障,正向我们求援,是否应允,还请圣主定夺。” 卫海乘不愧是卫家海字辈长孙,纵然在诸人眼里这个圣女不过是个年轻女子,然他依然礼数周全,尊崇有加。 青蔷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果见离船百来米的荷塘处有一艘精致的小游艇,上头有四五个人,应也是游客,望过去看不清相貌,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员举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在挥舞着,应是游船公司的船员。 “行。”青蔷没多少顾虑。 反倒卫海乘愣了一下,然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一声“好”,转身便进去吩咐船员了。 船稍稍调转方向,向着那艘落难的小游艇驶去。 船上众人也便看好戏般凑到船前去看,及至渐渐靠近了,只见叶纯熙发出一声咋呼:“我滴个乖乖,这不是冤家路窄嘛!” 卫家人与其他金印人士不知缘由,平陵众人也都看清了,那船上有一男三女,的确都是老熟人,那男的一声大叫:“怎么是你们?!” 饶是在船尾的青蔷微生玥都看了过来,青蔷那眉心顿时便皱成大川,喃喃一声:“还真是冤家路窄。” 卫家大船拖着这艘抛锚的小游艇悠悠行驶着,小艇上的乘客也上了他们的大船,此时坐在船舱里。 被大船上众人注视围观着,三个女孩子既尴尬又局促,只有那个男人如鱼得水般侃侃而谈。这男人便是叶纯熙形容的“冤家”袁题金,只因去上海的那几日里,他们被他烦得够呛,好不容易在上海下了车摆脱了他,没想到在北平竟还能遇上,北平有这么小吗? 另三个女孩子,其中两个也是“老熟人”,高娉婷与何光霓,另一个自我介绍是袁题金的妹妹。 “哎呀李小姐,”袁题金喋喋不休,“你们怎么一声不响就下车了呢,害得我一顿好找,没有你们的这段路,我可真是百般无聊与寂寞啊!” “是吗?”蔡千辰状似随意地捏了捏拳头,白着眼道,“我也好几天没跟袁少爷切磋切磋了,也是十分无聊啊。” 袁题金果然瑟瑟一抖,瞥了蔡千辰一眼,没接话,继续转而向着青蔷说话:“原来李小姐你们也到北平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啊。北平城里谁不知道我袁家啊。卫二爷,你说是不是?” 他似乎十分挑衅地看了一眼卫海风。 卫海风似乎想反驳,被卫海绘拉了拉胳膊后,便也不说了。 这两人似乎有状况呵。 青蔷方要说话,微生玥唰地一打扇子,笑笑道:“不必了,我们跟你也不熟,再说,我们有人招待。” 叶纯熙也憋不住开口了:“你们怎么也来北平了,不会是知道我们来了,所以也跟过来了吧!” 她这话是冲着高娉婷与何光霓说的。那日在高娉婷的生日会上,她出的丑,她可没忘记,她可记仇了。 “我们……”高娉婷被她一说,有些生气,但是语塞,因为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何光霓不知从哪听说叶舜翕一家与蔡千辰跑北平去了,便怂恿她也一道去北平,反正她表哥袁题金刚回去。 高娉婷与何光霓原本也是小姐妹,只是高娉婷生日那天,何光霓人在外地,因而没有过来,后来回来一听说她生日宴会上出了这个篓子,也和这个李青蔷有关,两人一拍即合,组成了“反青”联盟,这联盟如今已有七八人了,都是爱慕叶舜翕、蔡千辰,甚至曾只遥遥见过微生玥一面的,只因听说他们与李青蔷走得十分近,纵然叶舜翕是侄子的身份也无法摆脱嫌疑。青蔷尚不知晓,她已是平陵众富家贵女、权贵千金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我们当然是来找我表哥玩的啊!”高娉婷头一扬,气势不能输。 何光霓较之先前倒是变了不少,不再趾高气昂地表现自己,高娉婷辩解时,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在青蔷微生玥等人的身上转来转去。 忽然,一个女声尖叫道:“这是什么?!死人吗?!” 第200章 身负嫌疑 一个宗门的小姑娘,在船尾处指着船边惊慌大叫着。 众人被她一叫,都凑上前去看,都是金印门人,这胆色还是有几分的。 青蔷与微生玥林冉冉几人相视一眼,便也上前去看,只见船尾果然露着一具尸首的上半身,脸朝下浮在水面上,看起来是个男人,穿着衬衫,已是破破烂烂。 船在行,他也随之飘着,像是被捆在船底,之前一直没被发现,而一截断掉的麻绳随水飘飘荡荡,像是绳子断了之后,尸体才从船底漏了出来。 “死人了啊!”许久不说话的何光霓似是受惊吓一般大叫道,“赶紧找巡捕房啊!” 原本船上都是金印门人,如不声张,金印门里自己也可调查,而此番多了几个外人,更何况被何光霓这么一喊,卫家这船便骑虎难下了。 好好的一次游湖,午饭还没吃上,便和巡捕房打上了交道。 卫家众人在湖边一个小茶肆里等待,按理说这只是轮船公司的事情,他们靠了岸报了官,走了便是,但是不知是否巧合,一靠岸,就碰到一队巡逻的巡捕,船员如同无头苍蝇般上前报告此事,那头的巡捕竟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走了,说是他们都是目击者,都得配合调查。蔡千辰骂骂咧咧着,向来都是他调查别人,哪轮得到别人指挥他,却没想巡捕比他更嚣张,直接掏出了枪指上了他的鼻子。 青蔷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愤愤作罢。 船底带着一具尸首行了一路,叶纯熙搂着青蔷抱怨着,直嚷嚷着太晦气了。 林冉冉说着她的看法:“粗略观察,这人死了不久,尸体泡水不足一日,大概是昨晚死的。” “怎么死的?”蔡千辰追问一句。 林冉冉白他一眼:“我又没近距离检查怎么知道?” 正说着,巡捕房查案的人来了,为首之人竟穿着便装,中等个子,瘦削面黑,然眼神凶煞,自带一股子狠戾。 那队等候着的巡捕赶紧迎了上去,看上去十分哈巴样。他们汇报了一通,那头儿望了望已经打捞上来躺在岸边的尸首,又转脸看了看茶肆中的众人,转身向茶肆走来。 卫海乘已经率先走了上去,自怀里摸出一盒雪茄递上去,笑道:“刘大探长!好久不见!来一根?” 那被叫做“刘探长”的人挥了挥手哼了一声:“戒了,不用。卫大少爷,怎么又是你们?” 青蔷看了微生玥一眼,微生玥挑挑眉,示意明白。 卫海乘笑笑道:“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只是来游湖的,我们也是受害者,好好游个湖,碰上这样的事。” “游湖?”刘探长很是怀疑,嗤道,“你们一群土生土长的北平人,来北海游湖?!” “这不是家里来客人了嘛,带着客人来游玩游玩。” “客人?”刘探长看过来,扫视了一番,果见几个他不认识的新面孔,俊男美女的,倒也符合卫家这大门大户的风格,尤其是靠窗一桌上的几人,一个个长得还倍儿好看,难道是一群电影明星?他不自控地多看了几眼,其中白衣服的俊俏男人将折扇一打,挡在身旁粉绿色旗袍的美人面前,冷眼哼了一声。 刘探长碰了一鼻子灰,自认失态,悻悻收回眼神,又看到角落里的卫海风卫海绘,顿时来气了:“卫大少爷,怎么不关你们的事!你难道不知道死的人是谁吗?” 卫海乘被问住了,他们一上岸就被巡捕赶到这个茶肆,不让靠近尸首,只见他们远远地打捞起来,周围又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挡住了,哪知道死的谁啊。 “丁家大少爷丁颂!” 卫海乘闻言猛地望向卫海风,卫海风浑身一抖,面色煞白道:“大哥,这可跟我无关啊!” 向来好声好气的卫海乘罕见地把脸横起来,眼神凌厉地看向卫海风,正要吼出口,角落里响起淡淡的女声:“怎么回事?” 刘探长惊讶地看着素有“笑面虎”的卫家大少爷卫海乘,压下满腔愤怒,十分谦顺地走向方才那粉绿色旗袍美人那桌,压低着声音解释起来。 他暗暗记下来,好家伙,卫家的客人,看起来来头不小啊。 死者丁颂,当局财政部长之子。与卫家二少爷卫海风素有仇怨。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风月场里,为女人争风吃醋,大放厥词。不过一礼拜前,两人还为仙乐坊里的头牌歌女大打出手。卫海风仗着有拳脚功夫,将丁颂好一顿打,还撂下狠话要丁颂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丁颂的确言之凿凿说见卫海风使了妖术!妖术是没有的,不过是卫海风憋不住,犯了“不得对普通人使印术”的戒。卫家为了息事宁人,卫老爷子亲自上财政局长丁局长家里道歉,还送了一尊宋哥窑花瓶,这才让丁家熄火。 原本卫海风在关禁闭,然“蔷薇盟”在即,人手不够,卫二爷为他求情,让他能戴罪立功,帮助卫海乘招呼客人,尤其是圣主一行,毕竟论玩乐,卫家没有人比卫海风在行。 卫海乘简略地描述了一下前因后果,自然暗暗使了个结界,弱化了声音,让探长与巡捕听不分明。 微生玥叹了一气:“看来以后我们还是别坐船为好,免得老是碰上这种晦气事。” 青蔷叶舜翕蔡千辰自然秒懂,他指的是上回在佳期号上的事件,林冉冉和叶纯熙便不明所以了,林冉冉道:“什么意思?” 微生玥也不回答,只接着道:“难不成这回又要耗费你的血来解决问题吗?” “你的意思是……”青蔷看向他。 “不好说。”微生玥喝口茶,啧啧两下,“太巧了,与高家有亲的袁少爷,与卫家有仇、死在船底的丁少爷,蔷儿,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你总担心邪印太平静了,莫非这就是他们送我们的大礼?” “你说是邪印做的?怎么可能,没有……”林冉冉方想说“没有邪印力”,猛然想到白灵剂这一茬,便咽下了半截话,锤了一下桌面,咬牙切齿一句,“该死的!” 青蔷呼啦站起来:“冉冉,走!” 林冉冉吃惊:“干嘛?!” “去看看。”青蔷说着便走。 第201章 美人有计 “哎——”微生玥一把拉住她,“你搞得定那探长吗?” 青蔷顿了顿,看了眼林冉冉,微微一笑:“试试便知道了。” 微生玥一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好,一点都不好。” 蔡千辰瞪大着眼看她两走了,惊讶道:“她两要干嘛?!” 叶纯熙一脸兴奋地扯扯叶舜翕的胳膊:“难道小姨要用‘美人计’?!” “什么?青蔷还会这个?!”蔡千辰眼睛瞪得更大了,在他眼里,青蔷可是清冷孤高如高山雪莲那般,怎会使那样不入流的手段。 “哎呀,不是那个美人计,是……”叶纯熙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压低了声音,“一种术式,迷惑人心的。不过当然,小姨用货真价实的美人计也是行得通的。” 青蔷与林冉冉走上前去,围拢在尸体旁的一干看热闹群众竟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也难怪,这两个姑娘美得令人有种肃然起敬的威压之感。 那刘探长正在拉着线围起来的尸体旁查探,一同前来的验尸官正在现场验尸,也通知了家属前来认领。 “刘探长。”青蔷唤了一声。 刘探长转过身来,见身后站了这两个美人,立马便愣住了,方才只远远看了一眼,如今近在眼前,果然这两个美人美得令人惊心动魄,一位韶华灼灼俏佳人,一位风韵袅袅美妇人,各有风姿。 青蔷笑了笑:“刘探长,不知死者死于何故?” 刘探长耳边嗡嗡的,只见绝美的红唇一开一合,她说的什么全然听不真切。 林冉冉嗤笑了一句:“我还以为大城市的男人总会见识多些,原来也不过如此么,见色眼开。” 这一句倒是把刘探长神志拉了回来,他尴尬地收回视线,咳嗽了两声:“这个么,我们还在查,不过看起来是普通溺水。” 青蔷接话道:“兴许是溺水,但是绝不是普通,否则也不会让绳索捆在船底。” 被一个姑娘挑了话中毛病,刘探长面有尴尬道:“这我当然知道。但是”说着向正在验尸的验尸官喊了一声,“金大医生,查完了没有?” 正在验尸的验尸官是个年轻的男人,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只是窒息!谁跟你说是溺水?!再等等!” 青蔷继续道:“再说现在天气这么热,太阳一晒,更难推测死亡原因与时间。我的朋友刚好也是医生,或许能帮忙查验一下。” 虽是美人当前,但这刘探长还是十分清醒的,立马拒绝:“那可不行,你们又不是巡捕房的人,又跟嫌犯有关系,怎么好接近尸体。” 青蔷见这人不好糊弄,眉心不可查地皱了皱,轻声叫了一声:“刘探长。” 那刘探长眼前一晃,只觉意识有些模糊,眼前女子的脸隐约幻做他已嫁做人妇的初恋面容,娇嗔地说着:“阿深哥哥,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人家,还说什么喜欢得紧。” 他喉咙颤抖着,方想说“好”,忽然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目测这人颈部无勒痕,手脚也无捆缚痕迹与挣扎所带泥沙,鼻孔处并无血沫,既不是溺水,也不是普通窒息。” 刘探长猛地一晃神,面前还是那个美人,她正看着身旁说话的同伴,她这脸比初恋不知美上多少,他怎么会看成是初恋呢? 青蔷诧异林冉冉打断她的惑术,林冉冉冲青蔷挑了挑眉。 验尸官没转过脸来,却是个聪明人,听出门道来:“这位姑娘听起来对验尸颇有研究。” 林冉冉道:“那倒不是,只是学医之人总得会些人体解剖吧,家父生前在此项技术上颇有建树,耳濡目染而已。” “哦?请问令尊是谁?”验尸官停下手来,的确来了兴趣。 林冉冉十分不情愿地皱了眉:“林家云堂,林忍放。”她当然是十分不情愿搬出老爷子的名号来。 林家上一辈,在北平的名声还是十分响当当的,林家老头子林忍放的名号曾一时震慑北平医理界。三年前他因病故去,时年八十,算是长寿之人,然只有林家子嗣知道,老爷子若是没病没灾,大可以年余百岁,只因十八年前金邪大战中,中了邪印一派普罚罗刹的烈日火焰,大伤根基,疗伤十数年也不见好,五年前便将族长之位传给了林冉冉,自己定居北平。三年前油尽灯枯,长辞于世。那时正直青蔷冰噬症发作之时,她并没有前往北平吊唁。林冉冉是知道这事的,倒也不怪她。 林忍放的名号果然好使,这一直背对着她们的验尸官“刷”地回过头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倒也颇为英俊。他回过头来时无疑愣了愣,随即立马激动站起身来:“你说林忍放,那个‘尸语者’林老爷子?!” “别!别这么说!”林冉冉一脸嫌弃,“什么恶心巴拉的绰号,也不嫌晦气,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如今自己早就是死人了。” 林冉冉从小被她爹带在停尸房,那阴影可不是盖的,纵然林忍放身故,林冉冉还是颇有微词,加之他选了她做族长,大哥便与她红了眼,这就是她也没去林家在北平的林家云堂的原因。她原本是不想做这个林家主母的。 “林老爷子果真是令尊?!”那方才还是十分高冷的验尸官此刻竟是激动万分,“我只知林家云堂医馆的当家人是林老的大儿子林震,林老爷子还有个女儿?!” 林冉冉翻了个白眼:“你爱信不信!” 青蔷冲她挑了一下眉,密语传音:好机会,乘热打铁。 林冉冉只能不情愿地又道:“怎么的,要不给你把林震叫来让我们认个亲?!” 那金姓验尸官见她毫不心虚,眉眼轮廓的确有些像林忍放,心中便信了,立马道:“那敢问林姑娘,这人是怎么死的?” 林冉冉得意地看了一眼青蔷,传音道,看,不需要施“美人计”这种不入流的印术,老娘就能搞定。 青蔷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冉冉扬着下巴,端着架子走上前去,绕着尸体走了一圈,那金验尸官便一直盯着看,林冉冉状似要蹲下来,但穿着旗袍十分不便,她眼睛咕噜转了一圈,竟十分不见外地上前一下把金验尸官的白大褂给剥了下来,那金医生猝不及防,哇哇大叫两声,见她抓着袖子围在了腰间,遮住了旗袍的开叉,便蹲在了地上,也便不去计较了。 林冉冉伸出手去,忽然起了一阵妖风,一时间飞来一片眯眼的细沙,叫人一下子睁不开眼睛,围观众人具是抬手遮眼,风很快又停了,刘探长骂骂咧咧了一句:“这鬼天气,黄妖风这么早就吹来了?!” 青蔷抱着双臂,手指陇在胳膊底下,微弱的光一闪即逝,便似这夏日炽热的日光。 第202章 卫家危机 众人放下遮眼的手时,林冉冉已经站起来了,解下白大褂丢给金医生,径直走向青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金医生追问:“林小姐有什么高见?” 林冉冉头也不回,敷衍道:“大约就是被人闷死之后丢河里的吧。” 金医生还想追问,两名美人已款款离去,她们前方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男人,一个个都是富家子弟做派,眼神盯过来,具是犀利凌冽。其中着白衣的男人自然地揽了粉绿旗袍美人的肩,另有卫家少爷卫海时撑伞过来替林家小姐遮阳,隐约问着:“林姨,有什么发现?”林家小姐顿了顿,没有回答。 巡捕现场没什么特殊发现,丁家人来认尸的时候,奔过来差点与卫家起了冲突,奈何卫家人多势众,又暂时没有证据与卫海风有关,巡捕房只得让卫家众人和袁题金等人返回。袁题金还依依不舍要跟着去卫家,让蔡千辰扬着拳头赶跑了。 卫家众人回去的时候,见卫家大门外停了好些汽车。 “咦,这是谁来了?”叶纯熙边走边问。 “这还用问嘛,”林冉冉道,“不是蔡家,就是莫家,这排场倒是比你小姨还大。” 众人走进大院,见院里站了几名近卫,其中有人见着蔡千辰,大步走上来一个立正行礼道:“少帅!” 蔡千辰微诧:“庆明?” “你认识?”林冉冉问道。 蔡千辰点点头:“是我家老爷子的副官。你们已经到了?” 还没等副官回答,内堂里的人已经闻声迎了出来,果然是蔡玉谦。只见蔡玉谦穿着便装,随身带的近卫也都是便装,不着军服。他此番出于私人原因来北平,行程是绝密的,自然是越低调越好,不能涉及政事。否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蔡玉谦神色激动,欲言又止,终是微微低首作揖行了个礼:“青龙使蔡玉谦,参见圣主!” 青蔷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你来了啊,那一起进来听听吧。” 议事堂里,卫海风跪在堂中,状似十分委屈。 卫霖老爷子一脸的怒意,恨铁不成钢,卫二爷卫空明为卫海风辩解着:“爹,海风虽平素里顽劣了些,但是这等谋害人命的事他哪有这个胆子啊!” 卫海风乘势惶急分辨:“对啊对啊爷爷,跟我无关!” “你住口!”卫老爷子一声喝,“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平日里惹是生非,与那丁家结了怨,也不至于令人怀疑到头上来!如今正值会盟的紧要关头,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惹人注意,却偏偏出了这档子事情,巡捕房铁定是盯紧了咱们家!如今邪印作乱,多事之秋,会盟若是再有什么差池,你让我怎么跟大伙儿交代!你把圣主的安危置于何地啊!” 卫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地面上一道闪电如游蛇般飞驰而去,刹那间,卫海风被闪电击中,人被猛地掀翻在地,一下撞在门槛上起不了身来。 卫空明见状惊慌起身,跪倒在堂中,连连求情:“爹,您别动怒,这畜牲儿子来教训便是,您当心气坏了身体!” 卫霖气得吹胡子瞪眼。 其他人不吭声,也不好说什么,林冉冉朝青蔷使了好几个眼色。青蔷正在吃糕,原本这老子教训小子天经地义,她不便参与,再说,卫海风的确是惹事了,杀没杀人不知道,惹人注意倒是真的。卫霖教训得句句在理。况且游湖游湖,午饭也还没吃,她有些饿。 直到林冉冉踢了她一脚,她才喝了口茶道:“这样吧,你这几日先到巡捕房待几日。” 卫海风方顷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不明就里。 “听那刘探长的口气,你与丁颂有宿仇,他肯定会派人监视你。你祖父说得对,我们这儿若是被巡捕房注意了,那后日的会盟就比较麻烦,不如你主动到巡捕房去,如此一来,巡捕也放松对我们的监视。” “这……我……”卫海风急得直向卫空明求救,“爹,我不要去巡捕房!那里就不是人呆的!” “圣主说的是。”卫霖点头,“就这么办。” “可是爹……”卫空明也有些急,“去了不就是承认了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青蔷站起身来,往堂下走去,站定在卫空明父子跟前,她俯脸看下来,分明只是小姑娘的眼眸里,此时竟有种寒光森森的凌然,仿似穿透了人心,看进了最阴暗的角落里,直看着卫空明瑟瑟一抖,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去打声招呼,让巡捕房好生照顾不要苛待便是。”青蔷说着,便走了。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蔡玉谦道,“玉谦,你过来一下。” 蔡玉谦愣了愣,向卫霖点头示意了一下起身走了,卫霖也无暇顾及地点点头。 林冉冉夸张地“哎呀”一声,起身袅袅娜娜地边走边道:“闹了半天饭也没吃上,待会儿给我送房里来吧。”她这话是说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卫三爷听的。 青蔷在前面走,蔡玉谦便在后面跟,再后头是几名蔡家的随侍便衣副官。一路也无话,走到青蔷住的客院里头,只见微生玥坐在银杏树下,正在嗑瓜子,见两人进来,扬了扬手招呼外,倒也没说其他。 青蔷笑了笑,走到自己房门口,迎面秋凝出来了,笑道:“主子,您回来啦!呀,蔡……蔡督军……” “就你俩?其他人呢?” “我们才回来,卫家说已经备好午饭,大家都去饭厅里吃饭了!” “那你怎么不去?” 秋凝嘻嘻笑:“我得看着我们刚刚买的东西呀,免得叫人给吃了,你不晓得这一路把蔡大少爷给馋的。” 青蔷侧脸看了一眼蔡玉谦笑道:“果然是亲父子。你快去拿出来。” 秋凝转身跑了进去,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递给青蔷。 青蔷接过来,直接转身就递给了一头雾水的蔡玉谦。 第203章 海风被捕 蔡玉谦正忐忑她叫他来做什么,看着手里的油纸包,面上被揉皱却依然清晰可辨的几个字“方记麻花”,心头猛然一震,豁然开朗起来,时光仿佛倒退了四十年。 “今儿在街上凑巧看到这家店铺,心想着也不知与天津那家口味一不一样,好奇便买了些。你小时候我们住在天津那会儿,隔壁就是这家麻花铺子,你那时候天天蹲在他家门口望着开门,后来我们搬走,还总是跟我念叨再也吃不到方记麻花,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蔡玉谦愣着,青蔷还以为她说旧事令他难堪了,遂道:“我知这些年你也吃遍了好东西,你若现在不中意了,便给了下人吧。” 年近半百、威灵显赫的督军,手里端着一包麻花,面前的姑娘年纪如女儿一般,娓娓说着“你小的时候”,这画面着实怪异与滑稽。 蔡玉谦的手有些微抖,忙道:“多谢圣主,我的确许多年没吃过这麻花了。若没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青蔷应了一声“好”,蔡玉谦转身走了,转过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却掩不住泛红的眼眶。 他走了之后,微生玥撑着头看着青蔷笑,青蔷走上去坐下来皱眉:“你笑什么?看我笑话么?” “哪敢啊。就是觉得你让人家堂堂一个督军过来,只给人家一包麻花——”微生玥见她面色不善,赶紧住了嘴,讨好似地给她斟了一杯茶,撇撇嘴,“我说突然停车买的什么麻花呢,也没见你特地给我买点什么。” “不是也给你买了吗?”青蔷一指面前摆在小桌上的麻花。 “这不是沾了人家的光吗?”微生玥又端了一脸委屈,捏了一根,故意咬得嘎嘣响。 青蔷拿他没办法,数落一句:“好好的不吃午饭,吃什么小食。” “我是神仙,不用吃饭,专吃小食。”微生玥挑挑眉。 青蔷端起茶来,咂了一口,忽生感慨:“他未满两岁便被满门灭口,后来跟着我四处漂泊,虽说不至于吃不上饭,但也吃了不少苦,有些时候找不到四方使的铺面,得不到补给时,饿几天的肚子也是常有的事,我自是不吃东西也可活,他那时也还不过还是个孩子……” 微生玥吃醋地小声喁喁:“你这到底是带大了多少孩子?” “这个么,历朝历代都有吧,关系特别好的……”青蔷还真认真地扳着手指头数起来,“约莫有个十多个吧,也总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当然了,也不乏看人不准养出白眼狼的时候,那时就两不相见比较好了。” 青蔷无奈叹了口气,又端杯喝起茶来。 微生玥定定看着她,忽然开口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噗—— 青蔷正喝茶,闻言分外没有仪态地一口喷了出来。她边咳边抽了手绢擦嘴,一时脸上燥热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了:“生、生孩子……” 微生玥轻轻拍着她的背,依旧一本正经道:“对啊,我们的孩子自然不会走在我们前头,你也不必再戚戚感怀。若是个女孩,肯定像你一样又美又能干,啊,不行,不用太能干,我自然不会让她吃一点儿苦的。若是个男孩,那也成吧,男孩调皮,他若气你,我定让他跪在神主殿浮生树下同你道歉。哎呀不行,等这次回平陵,得赶紧让浮鸣准备准备咱们的婚事才行……” 他絮絮叨叨说着,居然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的,甚至有种展望未来沾沾自喜。 青蔷却是快红透了半边脸,只是尴尬地咳嗽着,甚至忽略了他口误泄露的那那一句“神主殿浮生树”。 “婚礼你喜欢什么样儿的,中式的还是西式的,礼服是凤冠霞帔,还是西洋白纱?对了,以后你想住哪儿,是随我住邙山呢,还是继续住叶公馆?我都行,就是不知道叶舜翕让不让我住,哎不对啊,那地儿本来就是我造的,也轮不到他赶我啊……”微生玥越说越离谱,青蔷眼看着他差点把未来十几年都盘算好了。 恰时,一个声音匆匆传来,打断了微生玥的遐想。 “圣主,圣主不好了!”竟然是卫海时的声音! 只见他匆匆踏进院里来,急切道:“海风让巡捕房带走了!” 青蔷揉揉自己发热的脸:“这我早知道了,是我让他去的。” “不是!”卫海时道,“方才爷爷让我和大哥替海风收拾东西准备去巡捕房,巡捕房的人突然就来了,那个刘探长亲自过来,还带了逮捕令,说有人证物证表明丁颂就是海风所杀,现在正要把人抓走呢!” 人证物证?这么快?青蔷转脸看向微生玥,微生玥挠了挠额头,叹一声:“果然,人家坑已经挖好了,咱们是跳还是不跳?” 青蔷微微垂了下眼,微生玥苦笑:“行吧,你尽管放心跳下去,我会接住你的。” “不要你接。”青蔷推了一把他的头,站起身来道,“主谋就在坑底呢,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把人揪出来?” “那是自然。”微生玥也站起来,“我自然是舍命陪佳人了。” 青蔷与微生玥过去的时候,刘探长已经带着卫海风走了。虽说已经下了逮捕令,不必多做解释,但看在卫家的面子上,刘探长还是将所谓的“人证物证”粗略解释了一下。 据说昨晚大约九点,卫海风出现在高格大饭店,好巧不巧的又与丁颂起了冲突。两人虽是没有动手,但是大吵一架,不少在场的人员都听见卫海风恶狠狠地大喊了一句:“等老子忙完手头的事就弄死你!” 这是人证。 丁颂的尸体被运回去之后,法医进一步解剖查验后,在尸体胃里发现了半根没消化的雪茄。那不是普通的雪茄,是顶级古巴货,正是昨晚卫海风在饭店不少人面前炫耀过的。 这是物证。 种种迹象表明,丁颂的死与卫海风脱不了干系。 卫空河说明情况,直叹气道:“难道海风真的干了傻事?” “这些不过是捕风捉影,有谁直接看到海风杀人了!”卫空明怒不可遏。 卫空河摇头皱眉:“二哥,你就是太放任他了,迟早要出事。” 卫空明一拍桌子:“我自己儿子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吗?!轮得到你来多嘴!” “都给我住口!”卫老爷子横眉竖眼猛的一敲手杖,卫家兄弟簌簌然噤声。 卫霖面有愧色向青蔷道:“属下无能,教子无方,让圣主看笑话了,给会盟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难辞其咎。” “嗯。的确有点麻烦。”青蔷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人多半不是他杀的,他是中了别人的道了。” 卫霖眼一亮:“圣主说的是……” “冉冉,你说说吧。”青蔷一挑下巴,林冉冉正从门外走进来,接过话道,“那丁颂身上有邪印力的痕迹。有两种可能,他原本就是邪印徒,那就死不足惜了,另一种,便是他死于邪印,嫁祸给卫海风而已。” 第204章 神秘纹身 卫家老少面面相觑。 青蔷忽然挑了挑手指,指尖喷薄出一片金色细沙,倏忽间化作方才在湖边的场面,丁颂的尸首被打捞起来,搁置在地面上,青蔷第一视角看出去的场景。彼时,她使了术,将见到的画面留存在掌心之中,为的便是抽空再次查看,是否有遗漏的细节。 那画面便如时兴的电影一般,只是电影仍是黑白,而这片细沙形成的画面,令人身临其境,直教人看得叹为观止。 出现在画面里的,是正在验尸的验尸官,前头是林冉冉在与他絮絮谈话,此时青蔷的视线是落在丁颂的尸体之上的,随后画面陡然被定住,好似放大镜一般,画面被拉近放大,清晰展现在众人面前:破败的衣服,死者被泡得惨白紫涨的脸,极为骇人。 画面在尸体身上移动着,一直默不作声看好戏的微生玥说了句:“等等。” 青蔷眉梢一动,画面便停住了,她看向微生玥。 微生玥扬了扬下巴:“你瞧他手臂上有什么?” 众人顿时看去,见得右手臂上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上臂露出一小段刺青来,虽遮住了一半,但仍能分辨出这是一个纹身图腾。 “卫老在北平可曾见过?”青蔷问卫霖。 卫霖摇摇头:“老朽愚钝,不曾见过。” 青蔷点头:“如此,便更要查一查。” “给。”微生玥忽然伸出手来,手里一页纸,上头正画着那尸体上的半幅纹身。 众人愕然,青蔷亦是惊愣:“你什么时候画的?”并且一模一样。 微生玥一摊手:“就你两说话的时候,刚好发现手边有纸笔。” 的确,议事堂每张桌案旁都有文房四宝,便于与会人员使用。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画画的本事。”青蔷边说着,边接过来,口吻颇为赞赏。 微生玥眨眨一双桃花眼:“我会的本事还多着呢,随时等候夫人发掘。” 青蔷听着耳边一燥,瞪了他一眼,不分场合地乱抛媚眼瞎说做什么。 卫家焦头烂额,这两人在他人看来却是打情骂俏眉目传情,实在不太稳妥,虽然青蔷并非此意,奈何微生玥没脸没皮。还是林冉冉假咳两声,接过了青蔷手里的画,又一把塞给了卫空河,挑眼道:“还不派人去查查?” 卫空河叫林冉冉这一指挥,面上有些挂不住,然卫霖添了一句“快去!”只得拿着画头大如斗地出去了。 “接下来,咱们就等结果?”林冉冉问青蔷。 青蔷摇摇头:“我还有个问题,昨晚卫海风去那什么饭店做什么,我们大家不是在家里吃过晚饭了么?” 卫霖瞪了一眼卫空明,卫空明赶忙道:“这事今早海风同我提过,说是想要去高格饭店定包厢,供圣主和客人们晚饭时用。” “去高格饭店做什么?我们家向来与同元馆交好,所有宴席都是在那儿摆,先前空河递上来的圣主一行人安排表上也是在同元馆就餐,怎么忽然改什么高格饭店了?”卫老爷子虽将会盟诸事悉数授权给两兄弟操办,然圣主的事是头等大事,自然亲自过目过。 “这……”卫空明被问住了,一下子答不上来,干脆向外叫道,“让海乘海绘进来!” 自卫海风被抓走后,卫家一众人都在议事堂外的偏厅等着,包括平陵众人。只因青蔷说人多嘴杂,只让四使与微生玥进了议事堂。卫霖唯青蔷的命令是瞻,卫家小辈自是不敢违抗,也对青蔷越发好奇,自家这个说一不二的老祖宗,竟然对这个不过“徒有虚名”的圣女如此尊崇,也不知她究竟有什么本事。 卫海乘与卫海绘很快被叫了过来,卫空明正在气头上,向两人大吼:“你们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卫海绘被这一声吼吓得噤若寒蝉。 卫海乘倒是面无惧色,不卑不亢道:“昨夜海风的确来找过我,说是同元馆菜式老套无新意,光是吃饭了无生趣,不若高格饭店来得气派时髦,花头多。还说圣主与诸位少爷小姐一看都是金贵洋派之人,肯定会喜欢高格饭店的活动。二伯你也知道,论吃喝玩乐,我们这些兄弟都是比不了海风的,我也就听了他的意见,让他去了。哎,都怪我,若是我不答应,他也就不会去那饭店,也碰不到丁颂,更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是海乘办事不力,请祖父责罚!” 说完,双膝跪地,面色凝重。 卫海乘不愧有笑面虎之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又不忘“强调”一下卫海风的纨绔本性,还主动揽了些不痛不痒的责任上身,让人觉得他尚有担当,不推卸责任。 卫家人丁太兴旺了也不尽都是好事。青蔷暗暗叹了口气,不由得看向微生玥。 微生玥十分不合时宜地端出先前的麻花咬得嘎嘣嘎嘣响,见青蔷看他,便递到她面前:“来一根?” 青蔷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外头的姑娘小姐们看他这幅样子,还会不会认为他“仙气飘渺如凌云架雾之神仙”,这是上午游船上一群小姑娘说的悄悄话。 果然,卫霖并不生气,他一向最喜欢这个持重的长孙,只道:“与你无关,你起来。” 卫空明见得父亲偏心得实在可气,只得将气洒到卫海绘身上:“你还不快说为什么要去那高格饭店?!” 卫海绘腿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递上,战战兢兢道:“高、高格饭店里头有一个很大的舞池,有歌女在台上唱歌,宾客们可以、可以去舞池跳舞,外头还有一个大湖,可以放烟花!大哥原本安排了在晚上放烟火给李小姐观赏的!我全程都与大哥在一起,大哥根本就不可能杀那丁颂啊!” “不成器的东西!对这些风月劳什子了解得这么清楚,也不见给家里出几分力!”卫霖重重一哼,扭头不想看他。 青蔷倒是问:“你全程与卫海风在一起没离开么?” 卫海绘赶紧点点头:“没离开!直到回家都没离开!” 青蔷又问:“那饭店里有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发生吗?” “就是晦气碰见了丁颂,大哥同他因为争头牌歌女陶莉的披肩,吵了一架……”卫海绘越说声越小。 “还有别的么?” “别的……”卫海绘还真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当时有个人还跟丁颂撞了一下,丁颂也跟他吵了啊,这样看的话,那人不是也有嫌疑?” 青蔷没有再问,众人沉默一阵,青蔷忽然看向微生玥:“微生玥,今晚我想去看烟花了。” 第205章 高格饭店 高格大饭店,不同于北平大部分传统的中式饭店,据说是由一个美国人来投资开设的,不过三四年。由于新颖前卫,紧随上海滩等时尚潮流之都的步伐,因而深得北平城里年轻人的喜欢。譬如卫海风、丁颂之流便常常流连于此,灯红酒绿,声色犬马。 此时华灯初上,高格大饭店的花园大门外,霓虹斑斓,宝马香车,客人络绎不绝,进出人员皆是非富即贵。虽说这样军阀割据、各自为王的年代,南京方面都有心无力,更别说昔日王都北平。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平依旧是各路权贵与旧日王亲贵族的聚集之地。 此时,三辆奔驰停在高格饭店门口,门童目不斜视,对此早已司空见怪。 其中最前头车上,司机恭敬地将后座车门打开,一双精光锃亮的皮鞋从车内探出来,随即下来一位西装笔挺、风流倜傥的公子哥,那玉树临风、沾染濯清之姿,令人不觉惊叹,纵然北平最精致的名伶、最潇洒的少爷,也相形见绌。 他一下子就吸引了门口两位正要入内的女客的目光。 然这位少爷却是转过身去,向身后伸出手去,从车内伸出一双瓷白柔夷,稳稳放在他掌心,一位身着粉色洋裙的佳人下车来,这会子,纵然门口训练有素的门童都看得目不转睛,饶他没多少墨水的肚里只得挤出几句话: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他做门童一整年了,迎来客往,来高格大饭店的,都些是名流权贵,富少佳人,什么样的名媛小姐美女明星没见过,然今天这位小姐加之旁边的少爷,是他见过的最叫人惊艳的一对。对,就是惊艳! 稍后头的几辆车也陆续开了门,下来的同样是几位盛装华服的少爷小姐,刷刷走上来,站在方才这两位少爷小姐的身旁,统共六人,门童看着,心头震慑,这是哪家公司的电影明星来饭店聚会吗?这场景,让这门童小哥同饭店的同僚们吹了大半年。 “我们有正事要办,你们这一个个都跟来,还真当是来吃饭消遣?”微生玥看看两旁这几个跟屁虫,十分不爽,想跟蔷儿单独约个会都不行。 蔡千辰扯扯领结瞪他:“老子好歹也是堂堂警视厅副长,查案这种事怎么少得了我,我怎么不是来办正事了?!” 微生玥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又转向另一边看叶舜翕,还没开口,叶舜翕率先说道:“想来就来了,难道还要经过你允许吗?” 微生玥一惊,叶舜翕这火药味有点太浓了。 蔡千辰旁边是林冉冉,她抚了抚头发,眼角一挑,风情万种道:“吃饭喝酒的事儿,哪少得了我呀!千辰,我们走!” 说着十分自然地挽了蔡千辰的胳膊往前走去,蔡千辰一愣,只得跟着她去了。 青蔷转脸看向另一边,叶纯熙赶紧也挽了叶舜翕的胳膊,瑟瑟说了一句:“总不能看着我哥孤家寡人吧!”说着,忙拉着叶舜翕逃走了。 留下一个操心的老妈子和嫌弃这几个电灯泡的醋王干瞪眼。 “好歹我们也是他们的小姨、姨父、哥哥,父亲,甚至奶奶,怎么一点尊老之心都没有。啧啧,果然孩子大了不由爹娘。”微生玥扳着手指数着辈分,十分挫败地感慨着。 青蔷噗呲一声笑出来,把微生玥的胳膊一挽:“行了,老祖宗,孩子们不懂事,犯不着你生气。” 微生玥摇摇头:“在你面前我怎么敢当老祖宗,自然是你才担得上此称号了。” “咦,你不是比我年纪大吗?”青蔷挑眼,她自从知道微生玥比她不知年长多少的时候,心里是十分受用的,毕竟,先前总觉得自己老牛吃能草,觉得他是青葱少年郎,自己却是数千岁的老妖婆。结果,她是天嶷十几岁小公主的时候,他就已经不知数百数千岁了,尽管他的来历甚是神秘,他自己都说不知晓,但是没来由的,她彻底信任他。 “额……”微生玥居然犹豫了一下,才讪讪笑道,“对啊,我比你大多了,咱们走。” 面前不远处的门童一直在看他们,也听着他们奇怪的对话,心想这两个少爷小姐在打什么哑谜,不过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说的什么老祖宗,年纪大之类的,但是人走近的时候,急匆匆为他两开了门。 青蔷随口说了声“谢谢”,那门童小哥便彻底惊呆了。 六人进到饭店里,果然是装修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连林冉冉都不禁啧啧赞叹:“的确能与上海滩上的饭店相媲美。” 卫海风昨晚的确是定了一个大包厢,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卫家人也来不了,最适合的自然是平陵众人,也不浪费了早已定下的包厢。 进入大厅,两排迎宾小姐鞠躬致意,一人笑靥如花地迎上来道:“请问几位可有预约?” “有,”青蔷道,“雅典堂,卫先生。” 迎宾小姐竟然一愣,面有难色道:“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老板吩咐了,卫先生的预约取消了。”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青蔷道:“哦?为何?卫家并没有取消啊?” 迎宾小姐道:“这个……卫家二少爷出了事,他的预约就自动取消了。” “怎么还有这样的规定?!”林冉冉吊起眼来,“这还没定罪的,你们这是狗眼看人低啊!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好歹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把你们经理给我叫来?!” “这……”迎宾小姐显然被林冉冉这架势给唬住了,“要不给各位另外准备一间包厢?” 微生玥眉梢一挑,不悦道:“怎么?那间雅典堂有人了?” “呃……”迎宾小姐对着这么一个翩翩公子,涨红了脸,尽说了大实话,“没、没人。” “这既然没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去?还从来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微生玥状似十分不耐烦,转脸对叶舜翕道,“小叶,你说这间破饭店值不值一千万,要不咱两五五开把它盘下来,你们叶家也好在北平有个据点。” 叶舜翕没好脸色:“不用你分担,明天我就拍电报给陈秘书,准备一下这个饭店收购的事。” “哎你两合伙做生意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把我摆哪儿呢?”蔡千辰分外不爽快。 微生玥与叶舜翕异口同声:“你有钱吗?!” 蔡千辰哑口无言,气得干瞪眼,的确,督军府在平陵权利是有的,这钱么,自然比不了叶家与微生家。 看着两排迎宾小姐被这几个人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个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青蔷无奈笑笑:“我们不为难你们,只管把你们经理叫出来,我们自己同他说。” 话音刚落,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诸位,诸位请息怒!” 第206章 包厢就餐 内堂早已有眼力见儿的服务员见门口这几人状似不好惹,匆匆去请了经理过来了。 “诸位请息怒,”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开外的年纪,西装领带,圆脸敦实,一派左右逢源生意人的笑脸,赔笑道,“底下的人不懂事,请各位别跟她们一般见识。鄙人是饭店的包厢经理,敝姓季。” “季经理是吧,”蔡千辰不给好脸色,“我们怎么不能进那个什么堂了?卫家不过是沾了一点小腌臜,毫无定论的事情,贵饭店不用这么见风使舵吧。” 季经理一见这几人皆是气度不凡,容貌昳丽,且见他们这一身的气派,以他从业二十多年,在各大高级饭店见过世面的眼光,这几人的确有这个他们口中收购饭店的能力: 左边男人戴的黑色手表,是高级瑞士货,且是世界限量版,价格约在四五百大洋;中间男人虽穿着西服,然手上戴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碧玉扳指,黄金有价玉无价,这是顶级a货;右边的男人虽没有特别名贵的配饰,然后腰间耸起一物,以他的判断,应是一柄手枪。 而三位女士更是富贵逼人,右边穿紫红旗袍的夫人脖子里那一条冰种翡翠项链,价值难估,左边小姐一身美国着名定制小礼服;至于中间那位,流苏的钻石耳环,钻石的花型发卡。 他曾在报纸上见过那套名为“桃沁”的钻石首饰,只因是稀世粉钻,剔透无瑕,黑白报纸呈现不出的美,竟然在此让他亲眼目睹,实在是震慑人心。一整套“桃沁”应是有项链与手链的,只不过这位容貌绝俗的小姐戴着另一条蓝宝石项链与一只白玉镯,略显混搭了点。 季经理笑道:“没有没有,是我们的员工蠢钝,不懂得变通。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一来,我们原以为卫家出了这种事,铁定是不会再来饭店了,便将预约取消了。二来么……” 季经理面有难色。 青蔷道:“还有什么?难道包厢不能用么?” “那倒不是。”季经理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小姐,听鄙人一句劝,还是不要去雅典堂了,给各位换一个包厢吧,同雅典堂一样规格的,位置还更好些,面朝舞台,能看得更清楚。” “若是包厢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不必换,请季经理带我们去就是。” 季经理看了看门口,犹豫了一下,只得道:“那诸位就请跟我来。” 青蔷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瞥见一个原本坐在门口看报的人,站起身来,匆匆走了。她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眼梢一动,以示知晓。 高格大饭店与普通饭店不同,大厅里有个宽敞的舞台,四周是一圈儿舞池,在外圈是一些卡座,包厢在二楼三楼,却不是封闭式的,临舞台的那面敞开,便于观赏舞台的表演,颇有几分夜总会的架势。 一进来,青蔷眉头一皱,太吵了,大厅里金碧辉煌的舞台上一队舞女正在跳舞,穿着新潮前卫的短裙,颇为暴露。 这就是卫海风计划的“讨好”她的办法?这人做事还真不经过脑子。讨好之人的喜好脾性都没弄清,岂不适得其反。 微生玥见她脸色不喜,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笑了笑。青蔷稍稍宽心了些,也笑了笑。 叶舜翕同叶纯熙走在他两后头,叶舜翕默默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落寞。以为避开他两心里会好受些,以为见不到他们亲近的场面,便不会那么在意,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如今的事实,但为何胸膛还会闷声揪疼。 叶纯熙走在他边上,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样子,颇为无奈地默默叹了口气。 季经理将他们领到雅典堂,这一路,自是吸引了各路的眼光,至他们进到雅典堂,这议论声便更大了些。 “哎你看这几人进了雅典堂,不是说这个包厢被卫家包了吗?” “就是那个据说二少爷杀了财政部长儿子的卫家?” “可不是嘛,这一群都是俊男美女,也不知什么身份?” 在众人的窃窃声里,六人进了雅典堂。 “诸位若有什么事,可随时通知季某。”季经理落下言辞恳切的一句话,便走了。 这个包间虽然不是正对着舞台,但位置也算不错,绚丽的舞台一目了然。 叶纯熙东看看西看看,看着青蔷欲言又止。 “有什么要问的吗?”青蔷一眼看穿她的小动作。 叶纯熙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服务员,悄声道:“我们不是来查案的吗,这么大张旗鼓的,好吗?有点……”不像你的风格。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没等青蔷说话,蔡千辰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查案呢,无非就分两种手段,或掩人耳目,或敲锣打鼓,根据现在的情形,我们若是遮遮掩掩,反倒惹人怀疑,还不如大大方方,引人注目,青蔷,我说的对不对?” 林冉冉白他一眼:“某些人一开始不是提议乔装打扮吗?” “这个么……”蔡千辰一时语塞,“我常规考虑,也没错啊。” 青蔷笑了笑,下巴一扬:“瞧,鱼上钩了,来得可真快啊。” 众人探头看了看,见得楼下大厅门口进来一伙人,一个个气势汹汹的样子,一进门,就抬头朝他们的包厢看过来,大约见得楼上的确是有人影,便不由分说赶过来了。 微生玥叹了口气,捋了捋袖子:“本少爷连口茶都还没喝上,蔷儿,回头你可得补给我们一顿饭。” 青蔷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要打架吗?”叶纯熙毕竟是缺乏实战经验,抱住了叶舜翕的胳膊,两眼圆瞪。 叶舜翕看了她一眼:“怕了?让你别来。” 几人说话间,包厢门已经被踹开了,一伙壮汉出现在包厢门口,约莫十来个人鱼贯而入,将包厢内几人团团围住。最后,进来一个身穿衬衫马甲的男人,方顷进来时气焰灼灼,待看清包厢内之人后,愣了愣,一脸的怒意加错愕,显得表情十分滑稽。 门口的服务员不知是惊讶还是事不关己,一溜烟跑了。 微生玥不徐不疾道:“嗯?这是这间饭店的新式迎宾仪式么,好生特别,见所未见啊。” 这男人是丁家大少爷丁颂的贴身跟班与保镖丁大秦,昨夜丁颂在高格大饭店接到一张奇怪的纸条后,只让丁大秦他们自己先回去,说他要去见个人,少爷不让跟,他也不好自作主张。然就是这一走,人就失踪了,再出现便是浮尸在卫家游船底下,让他这个贴身保镖好不自责。下午丁大秦便带人去卫家门口闹过,奈何卫家本就是武行世家,又是数代门阀。他家老爷虽是财政部长,到底是新贵,权势比不得卫家的盘根错枝。况且卫海风已被带走调查,他们讨不到什么便宜,出不了气。 他知卫海风在高格饭店定了位置,还是从他家少爷手中抢走的,他便在高格饭店派了人盯着,若是卫家的人敢来,他便绝不手软。没法揍卫海风,揍几个卫家其他人也好出出气。没想到卫家还真有人来包厢消遣了。 “你、你们什么人?!”没见着一个卫家的熟面孔,丁大秦有点底气不足,脱口而出这句话。 第207章 寻仇丁家 “你问我们?!我们还想问你什么人?!”蔡千辰拍案而起,“老子就来吃顿饭,屁股还没坐热,莫名其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家饭店可真叫人耳目一新啊。” 丁大秦怒气未消:“这不是卫海风定的包厢吗?!你们是卫家的什么人?!” 蔡千辰瞪回去:“我们是谁用得着跟你说?你算哪根葱?!” “你丫欠揍!”丁大秦被这么一激,怒火攻心,气急败坏地捋了袖子冲上来,还没跨出两步,“哇”地一声,被震得猛然后退,原是一个盖碗突然飞过来砸到了肩膀上,将他生生震住了,碗撞在墙上,一阵乒乓碎裂声。 周遭的喽啰不明缘由皆要冲上来,然只动了动脚,腿上就莫名其妙被什么砸中,一个个扑倒在地,人仰马翻,惊得没有动的几个喽啰面面相觑,纷纷后退。 那边丁大秦一脸惊恐,还没弄清状况,这边青蔷向微生玥皱眉道:“纯熙喜欢吃核桃的,这下可好,让你给丢完了。” 微生玥一摊手:“还不是这店也太小气了,一盘就这么几个,等会让他们再上就是了,小纯熙你不介意吧?” 叶纯熙连忙摇摇头。 青蔷莞尔一笑,偏过脸来道:“这位先生,要是我没猜错,你们是丁公馆的人吧?” 丁大秦捂着被砸的肩膀没好气:“是又怎么样?卫家杀了人,你们居然还敢来这里?!” “你也说卫家杀了人,我们又不是卫家的人,怎么不能来了。”青蔷道,“再说,卫海风有没有杀人,还没有定论,难道你亲眼看见是他杀了你们少爷?你若是眼见杀人不报官,那你就是帮凶了。” “你放屁!”丁大秦一个粗人,话不中听就开骂,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脸上被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一块餐桌手帕落在地上。 青蔷彼时正看着丁大秦,见状回头又瞪了微生玥一眼。微生玥赶紧摊开手,一脸无辜:“不是我。” 林冉冉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嗑瓜子看好戏,此时噗呲一笑,向叶舜翕道:“下手可轻点,待会儿他脸肿成猪头就不好了。” “嘴太臭,不想听。”叶舜翕从自己衣兜里拿出另一块绣着蔷薇的手绢,有意无意地放在餐桌上,瞟了眼丁大秦,“只用了三分力,死不了。” 丁大秦这一伙人这会子再嚣张也不敢造次了,这几人撒豆成兵,桌上什么东西都能用来当武器,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段。丁大秦更是将初来的那一股子狠劲灭得七零八落。卫家的产业是武馆和建筑行业,坊间还传闻他们精通奇门遁甲,虽然不可信,但是认识的人有这样的高手,也是十分正常的。这几人还这么年轻。果然像老爷说的,卫家不好惹吗? 青蔷无奈地摇了摇头。 包厢门忽然被打开了,季经理进来了,身后还带着四名饭店的警卫,不见了方才的笑容可掬,转而一脸严肃道:“各位,我们高格大饭店里从来不允许人斗殴打架,各位若是有什么冲突,敬请到外面解决。众所周知,我们的老板皮特先生同大总统也是好友,北平城里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给几分薄面,诸位在这里拉扯,弄得我们楼下的各位客人也人心惶惶的,恕季某人无礼了,饭店里留不下各位了。” 听他这么一说,包厢里众人往一楼看去,果然,楼下舞池里方才还在跳舞的人也不跳了,都望过来,舞台上表演的舞女们也站在台上,不知所措,更别说周边吃饭的人,连二楼包厢里的贵宾们,都探出头来看着这边,窃窃揣测,什么人又要闹事,被饭店警卫队给丢出门去。 青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即又将微笑拉得再大些,站起来,款款道:“季经理,刚才我们和这位大哥有点误会,我和几位朋友被他们这么多人吓到也属正常,一时乱丢了几个零嘴而已。而且大家也看到了,我们这几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青年,怎么敢跟这位大哥起什么冲突。” 两个男人手指头动动就挡住了他们人,还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丁大秦简直要喷血:“你……” “不过,”青蔷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既然误会生成了,总得化解,否则如骨鲠在喉,对大家都不好,如果大哥不介意的话,就请坐下来吃顿饭,咱们也好谈一谈,看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这位美女说话文绉绉的,一套一套,他虽然有些听不懂,但是大概意思就是请他吃饭,想谈谈的意思,似乎也没什么恶意。再说,这样一个美人的邀请,任谁也拒绝不了啊。 他迟疑了一下,心动了,嘴犟地嘀咕了一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下了药要毒死我?” 青蔷看向一旁的季经理:“这是人家高格大饭店的地盘,若能下药,季经理刚才就不会赶我们走了。你说是吧,季经理?” 季经理脸色难看:“丁队长,你这话就是对我们饭店的侮辱!” 丁大秦无言以对。 青蔷乘势道:“那麻烦季经理多添一副碗筷,再多拿些坚果核桃餐巾之类的,还有给这位大哥的兄弟们在外面也安排一桌,他们想吃什么便点什么,都算在我们账上。大哥,你看这样可好?” 丁大秦与手下面面相觑了几眼,看着手下皆是一副两眼放光的样子,便装作勉为其难道:“既然这位小姐这么有诚意,我就勉强答应了吧。兄弟们,我们先吃了饭再给少爷讨个公道。” “好。”“好。”打手们零零落落响起几声符合。 季经理看着场面稳定下来,见这位小姐三言两语化解了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禁对她生了几分佩服,忙招呼着这些人道:“那各位就请跟我来吧。” 丁大秦初初想坐林冉冉边上,因为那里一共两个空位,毕竟这也是一个美艳妇人,更符合他的口味。然这美女眉心一拧,冷哼一声后,起身来直接走到另一边的一个男人边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换个位子!” 那男人碎碎念着:“好端端换什么位子?”被女人一瞪眼,只能起身道:“怎么这么麻烦。”顺从地换了位子。 第208章 设宴款待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青蔷正看着微生玥跟满脸通红的女服务员点菜,听见蔡千辰的嘀咕,转脸见着丁大秦涨紫的脸,怕好不容易稳定的线索又要暴走了,便道:“大哥,你想吃什么菜?” 丁大秦哪里在这里吃过饭,他一个打手,虽然跟着丁颂,但丁颂也不过对他呼来喝去当下人,他哪来机会吃这些好酒好菜,每次都是饿着肚子回去吃点剩菜剩饭,然碍于面子,他自然不能这么说,便道:“我都行。”末了,想起搞个饭店的招牌菜,久闻大名,没有机会吃过,这不正好,赶紧补充道,“那就来个八宝珍珠翡翠烤乳猪!” 青蔷笑了笑,看了眼微生玥,微生玥脸上一抹不屑讥诮,朝服务生道:“就来一个他说的这个。” 青蔷又道:“那要什么酒,白兰地、威士忌还是茅台?” 丁大秦一听有酒喝,且都是顶级好酒,这几个小姐公子哥的,果然财大气粗。他眼睛一亮,舔了一下嘴唇道:“俺是个粗人,不懂洋酒,茅台就成。” “好。”青蔷转脸对一旁等候的服务员道,“先上十瓶茅台,威士忌、白兰地各两瓶,香槟、果酒也各两瓶。” “你叫这么多干什么?”连林冉冉吃了一惊。 “多么?”青蔷看了一圈,“这位丁家大哥一看就是海量之人,四五瓶不在话下的吧。” 这可是茅台啊!丁大秦听她这话,也拉不下面子反驳,只得点点头:“那当然,俺们兄弟喝酒都是……” “另外呢?”林冉冉嫌弃地打断他,继续问青蔷。 “微生玥自然也喝的,你够吗?”青蔷转脸看向微生玥。 “你当我酒坛子?”微生玥无语,说着将点好的菜单丢给了服务员,“就这些。” “可不是吗?”青蔷乜他一眼,“每次见你十有八九都在喝酒,从不见你红过脸,可见酒量不错的。” “有、有吗?”微生玥竟难为情地磕巴了一下,“哪有,有几回是在喝茶。再说我们家的酒没那么烈好吧。” 青蔷似笑非笑看着他。 林冉冉皱眉:“别的这么多品种也不用啊。” “不多啊。你看你喜欢喝白兰地,舜翕平时多喝威士忌,纯熙呢还小,果酒喝喝就行了,我见千辰酒席上这些都喝过,也不知最喜欢哪一种,不过这里总有你能喝的,对吧,千辰?” 蔡千辰愣了一下,的确,他与她是认识时间这么短,她甚至还不知晓他的喜好。而微生玥与她认识的时间更短,她却已经放进心里了,可笑的他还在暗暗计量什么时候会有机会。他只得失落地挠挠头道:“是啊,我都行。” “人精。”林冉冉已经白了青蔷一眼,刀子嘴豆腐心地数落一句,“哪来这么好记性。” “也没那么好,很久以前的事都记不起来了。”青蔷说这话的时候,看向微生玥,眼神意有所指。 微生玥打马虎眼地咳嗽两声,抓了仅剩的几颗核桃丢给叶纯熙:“丫头,吃核桃。” “你都把我们安排了,你自己喝什么?就香槟?”林冉冉颇为不满。 “对啊,我酒量不好,喝不了烈酒,再说了,酒品也不好,喝醉了容易闹笑话。” “可是我听纯熙说你酒量好得很呢,一下子能喝十几瓶白酒。”蔡千辰忽然插话进来。 几人的眼神“唰”地聚焦在青蔷身上,青蔷又刮到叶纯熙身上,哭笑不得:“臭丫头你乱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见我一下子喝过十几瓶?” 叶纯熙惊了惊,见大家都看着她,尤其是小姨那眼神艰深难辨,只得缩缩脖子“说实话”:“就、就是你和姨、呃……微生哥哥闹分手那时候嘛,你喝了十几瓶,家里本来白酒就没多少存货,秋凝说你把酒窖里三十年五十年的都喝完啦,最后喝醉了,还是哥抱你回去的呢,林姨不是也看见了吗?” “抱什么?我都没有……”微生玥皱着眉凑过来吃醋,被青蔷一把将脸推开,青蔷有些尴尬地看向叶舜翕:“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叶舜翕错开视线,端起茶杯来,低低“嗯”了一声。 叶纯熙得意洋洋嘴没遮拦道:“你当然不知道,你都醉成什么样了,说的胡话一套一套的,什么配不上人家,耽误了人家……哎呀,谁丢我?!” 林冉冉瞪她一眼,又嗑了一颗瓜子。 叶纯熙抿着嘴不说话了,偷偷看着青蔷和微生玥。 青蔷有点汗颜,转脸看微生玥,微生玥却得意地笑嘻嘻道:“你不用难为情,纯熙早就告诉过我了。否则,我就不会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了。” “你什么时候有过脸皮?”青蔷怼他。 “哎我怎么没脸了,你自己摸!”微生玥抓过青蔷的手就往他自己脸上贴。 林冉冉重重咳了一声,微生玥从来都是“旁若无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实在是和叶飞扬南辕北辙,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场面。 叶舜翕站起身来,挪椅子的声音打断了微生玥的胡闹声,面无表情道:“我去洗个手。”说完便走了。 “我也出去抽个烟。”蔡千辰一脸闷闷不乐,也起身走了。 “注意点影响!”林冉冉敲敲桌子,冲他两皱眉,“看,把人都气跑了。” 青蔷甩开微生玥的手。 “他们要走关我什么事。”微生玥委屈地嘟囔一句,站起身来,走到栏杆的地方,靠在栏杆上,向下望去,只见一楼大厅里歌舞照旧。他一望下去,大厅里不少吃饭跳舞的客人,尤其是女宾皆是举目望过来,开始兴致勃勃地窃窃私语这个风姿卓绝的少爷是哪家的公子。 青蔷面露羞赧之色,看向一旁的丁大秦道:“让丁大哥看笑话了。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也就聊聊吃的喝的玩的。”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丁大秦也是看明白一些这些人的关系,这两长得最俊的男女,应该是小两口,都动手动脚的,另外的估计是些狐朋狗友,一对兄妹,男人之间还有些竞争的成分。原本他应该生气的,请他吃饭,他们却自顾自聊着一些有的没的,然碍于几个美女当前,加上这两个本事不小的男人,他也不好发作。听着她们细软的音调,定然不是北平人,而是江南一带的口吻。 他正要说话,服务员已经推着一个小车进来了,车上放了满满一架子的酒,就是刚刚点的。另有一个服务员过来上凉菜。 不知是不是季经理有意安排,这两个女服务员十分机灵,一过来,得到可以开盖的允许后,便开了几瓶酒,一一给在座的几人倒上了,并且与方才青蔷说的分毫不差。 青蔷看着面前给她倒酒的服务员,眼底微波一颤:“你叫什么?” 第209章 循循善诱 服务员端着手里的香槟,噙着一丝局促的笑:“小姐,是我哪里出错了吗?” 青蔷笑笑:“别紧张,我就是看你将我方才说的记得一丝不差,给每个人的酒也是我说起过的,可见你是个细心又能力很强的人,想同季经理提一下,表扬一下你。” 听她这么一说,服务员似是松了一口气,笑得更甜了,说道:“多谢小姐夸奖,这是应该的,我叫方吉利。” 服务员给丁大秦倒完酒之后,蔡千辰与叶舜翕刚好进来了,两人脸色都有些板正,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丁大哥,别客气,来这儿的人都是为的心情畅快,谁也不想剑拔弩张的,你说是不是?我们也是听说高格大饭店新潮时髦生动有趣,所以来体验一番,丁大哥是本地人,在这里肯定熟门熟路,也正好给我们介绍介绍。” 丁大秦一时有些语塞,介绍?这个小姐是不是忘记了他一开始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不过……”青蔷话锋一转,语气骤然直下,一口叹息,“我知道你家少爷出了事,你肯定是无心这些口腹之欲了。我们原本也只是过来北平避暑的,卫家不过是我们生意上的熟人而已,因而托他们预先定下一些游玩就餐场所。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没有料到。早听说卫海风是个草包公子哥,还真是什么事都办不好,只会惹是生非,现在惹上了人命官司,卫家那老头有阵子头大了。你们说,到时候,卫老头会气成什么样?” 她这话是笑着说给林冉冉与微生玥他们听的,颇有几分隔岸观虎斗的揶揄不屑。 丁大秦听她的口气,有些吃惊:“你们难道不是卫家的朋友吗?” 青蔷葫芦里卖的药不是所有人都接的上的,其他人还在思考如何配合她演下去时,微生玥走回来了,拉开椅子坐下来,边道:“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朋友,不过都是利益驱使罢了。我早看那老头子不顺眼了,脾气死倔,压榨我们利润,这下好了,孙子出事了,有好戏看了。” 说罢,冲着青蔷挑眉笑了笑,青蔷回笑一下,微生玥老狐狸,果然最懂她。纵然出发前,他们压根没商议过如何演这出戏,只因会有什么人来找他们是不确定的,因而除了尽量高调些吸引饭店人员的好奇之外,其余发挥,全靠临场。 微生玥一下子就懂了。 丁大秦看得目瞪口呆。 “千辰,给丁大哥把酒倒上。”青蔷向一脸茫然的蔡千辰使了个眼色。 “哦。”蔡千辰机械地拿过酒瓶就给丁大秦倒了个满,倒完才反应过来,凭什么还要给这个地痞倒酒。 “但是,巡捕房说证据不足还不足以定卫海风的罪啊。”林冉冉终于理解了他两的意图,也进入这场演出之中。 青蔷道:“是啊,毕竟丁颂,哦不,没人看到卫海风杀了你家少爷。” 丁大秦狠狠锤了一下桌子。 服务员陆陆续续端菜上来了,青蔷见状,开始招呼大家吃菜:“先不说这糟心事了,我都饿了,我们先吃,这里的菜是不是合口味吧。” 丁大秦脸色缓和了一些,开始喝酒吃菜。 蔡千辰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领悟到青蔷这一招“怀柔”政策后,虽然不情愿,还是及时地给丁大秦倒酒,甚至还给他夹菜。倒到五六杯的时候,坐他旁边的林冉冉踢了他一脚,附耳过来道:“别给灌醉了。” 蔡千辰这才住了手。 大伙儿边吃边聊,都是些白日里看到的北平景致与感想什么的,甚至青蔷还让丁大秦推荐些旅游景点。丁大秦到底是为着丁颂的死懊恼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几句。 吃了一会儿,一楼大厅里忽然传来宾客的掌声与欢呼声,不时有人喊着“莉莉!莉莉!”灯光也暗下来了,聚光灯聚拢到舞台的中央,乐声响起,传来悠扬悦耳的歌声。 丁大秦赶紧放下手中的酒杯,快步到观景栏杆处望。他这么激动,其他人自然也起身去看。 青蔷向下看去,只见站在舞台中央唱歌的正式一个身穿银色礼服的女人,浑身银光闪烁,紧身礼服裙将身材雕琢得婀娜多姿,盘发浓妆,十分妖娆。 “冉冉,她和你有点像呢。”青蔷打趣。 “别拿我和这种女人比。”林冉冉鼻孔里哼气。 青蔷又转脸对微生玥道:“她的声音跟艾薇薇很像。” 微生玥乜眼看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你今天的话有点多啊。” 青蔷吃疼地打掉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对他皱眉头,转脸问丁大秦:“这个就是陶莉吗?丁大哥,听说昨晚卫海风与你家少爷就是为了这个陶莉起了争执?” “呃,是啊,”丁大秦看着前方,忽生些忧愁,“陶莉可是高格大饭店这两年最红的歌星,谁不喜欢呀。我家少爷特别喜欢她,原本想定包厢请朋友一起来这里吃饭的,谁知被卫海风抢走了这最后一个包厢。后来陶莉的披肩卫海风也来争一争。他卫海风什么事都要与我家少爷争个输赢。北平城里人人都知道卫家二少爷卫海风与我家少爷不和。我家少爷如今枉死,除了他卫海风还会有谁!” 台下陶莉一曲歌罢下台换装去了,丁大秦走回来,重又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狠狠灌下,重又端上悲戚的面容。 “丁大哥请节哀。”青蔷也回来入座,她看丁大秦没有怒气,只余伤感,便知是好时机,于是道,“听巡捕说,你家少爷昨晚是出了高格饭店后失踪的。你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丁大秦叹息一声:“少爷当时没说去哪里,也没用自家车,出门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黄包车就走了。” “他常常这样吗?” “那倒不是,以前去哪都是我跟着的,毕竟少爷文弱,需要人保护,但是最近一个月里……”丁大秦停下来,表情复杂。 “怎么了?”青蔷小心问。 “说不上来,人好像变得不太一样,神神秘秘的,好几回都不让我跟着,昨晚也是收到一张纸条后就这么匆匆忙忙离开了,要是我跟着他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丁大秦十分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又狠狠灌了一口酒。 来了,终于到了有价值的部分。青蔷与周遭众人交换一个眼色。 “纸条?谁给的?” “不知道。少爷跟卫海风在台下抢完陶莉的披肩,回到位子上的时候,从口袋里就摸出了那张纸条,我见他看了一下,就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那写了什么呢?” “我不识字啊。”丁大秦又一阵懊恼,“不过那纸香香的,少爷一打开,我就闻到了一股香味,是女人的香水味。” 第210章 神秘住客 女人?青蔷默了默,心里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想法。此时,微生玥忽然站起来,旁边门口还站着那两个女服务员,他看向那个给他们倒酒的女服务员道:“我想去洗个手,能带我去一下么?” 蔡千辰随口接道:“出门左拐,走廊尽头。” 微生玥白他一眼,继续对服务员道:“我方向感不好,还是劳烦方小姐带我去一下。” 那叫方吉利的服务员带着几分羞涩,忙道:“可以可以,先生请跟我来。”说着便开了门。 蔡千辰倍感稀奇:“他什么时候方向感不好了?” 林冉冉又在桌下踢了蔡千辰一脚,他虽不知所谓,倒也住了嘴。 微生玥向青蔷示了意便走了,青蔷也没多问。 走廊里,方吉利在前头带路,微生玥在后头跟,忽然道:“方小姐这么能干,是专门负责二楼包厢吗?” 方吉利转脸笑道:“多谢先生夸奖。是的,我们服务员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 微生玥点点头:“包厢的客人都不好应付吧?一个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先生说笑了,让客人满意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方吉利依旧笑容满面。 “昨晚你当班吗?” “是的,我昨晚也当班。” “这样啊,据说卫家少爷同那丁家少爷在这里吵架,卫海风扬言说要杀了他,有这事吗?” “呃……”方吉利顿了顿,面露难色,“对不起先生,我们只是服务员,规定不好随意评价客人的事。啊,洗手间就在这里,您请进。” 微生玥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 “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包厢里了。”方吉利略略鞠躬示意了一下,便想走,却不想手臂被一把拉住了,抬头一看,那张俊秀逼人的面庞近在眼前。他居高临下地看下来,俊美无匹的面容像是一块磁铁,牢牢吸引着人的目光,令人挪不开视线分毫,若是之前尚恪守着对客人非礼勿视的礼节,现在被他这么近注视着,她这一个寻常女人,哪里抵抗得了。 他的瞳仁幽深如夜空,甚至微微泛出一抹深邃的蓝,他笑笑,笑眼弯弯的,像是一弯新月,让她心头蹦跳不止,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天籁笙歌般萦绕耳边,他说:“别紧张,我只是想知道一点事情,方小姐你记性这么好,如果看到听到,一定会记得吧?” 方吉利气都喘不均匀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事?” 微生玥眼一沉:“昨晚,丁颂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丁颂?他的话好似催眠一般,她的脑海里立马盘旋出所有有关丁颂的画面:“昨晚,丁少爷与卫少爷为了争陶莉抛下来的披肩吵了起来,卫少爷用力把丁少爷推倒在地上,说了一句狠话,说什么要弄死他。他们的确吵得很大声。陶莉不想他们两人弄得太难看,就去劝架,把丁少爷扶了起来,然后把卫少爷拉走了。” “然后呢,丁颂去哪了?” “丁少爷回他自己的座位去了,我还记得他当时坐在一楼西面的第三桌靠窗那里。哦对了,他走回去的路上,撞倒了一位先生,那先生把酒倒他身上了,丁少爷差点又发火,不过与那位先生一道的小姐给他道歉了,丁少爷就没说什么了。” “先生小姐?你还记得是怎么样先生小姐么?” “嗯……”方吉利认真地想了想,“我倒是记得这个小姐,她和那位先生在我们饭店住了有三天了。” “你确定?” 方吉利点了点头:“他们这几天都在饭店的餐厅吃饭,我当然有印象,礼宾部的同僚也说起过。” “那可有说起她是什么人?”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是餐厅部的,客人的情况没法了解得太多。先生你想找这位小姐和先生的话,我可以去问问。”方吉利心脏噗噗直跳,她忽然觉得能为他做点事令她很自豪。 微生玥故作体贴:“这个……要是让你们经理知道你随意泄露客人资料,方小姐你不好做吧,我怎么好意思?” “我会小心不让经理知道的。”方吉利急切想表现,且动了小心思,“先生您住哪里,或者您的电话多少,我打听到就告诉您。” 微生玥挑挑眉:“那不妨就现在?” “现在?”方吉利不解。 “你现在就帮我去打听一下,我们反正还不走,我就在包厢等。” “可是现在我还要为各位上菜。” “没事,不是还有一个服务员在么,你尽管去,我等你。” 他这一句“我等你”,仿佛魔蛊一般,生生让人听出了携手一生的意味,直听得方吉利心花怒放,春意盎然。她按耐不住满心欢喜,踏着小碎步跑开了。 微生玥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蔷儿什么时候吃我这一套?” “你的哪一套?”幽幽一声传来。 微生玥转脸,只见青蔷靠在前边,也不知看了多久了,随后她缓缓走来,高跟鞋笃笃的。 “你拐骗小姑娘那一套吗?”青蔷似笑非笑,全然没有了在包厢里同丁大秦说话时的好声好气。 “我哪里拐骗小姑娘了?”微生玥忙辩解。 “狡辩。”青蔷瞪他一眼,转身想进女洗手间,却被微生玥一把拉过来,搂住她,不让她走,他眯着眼看她,口吻旖旎:“我都有你了,还用拐骗哪里的小姑娘?” 青蔷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咬了咬嘴唇颇有醋味:“跟别人靠得那么近,你的眼睛会勾魂你不知道吗?” 微生玥乐了:“彼此彼此吧,反正我早已经没有魂了,早被你勾走了,空有这副皮囊,拿什么去勾别人的魂呢。” “有吗,我怎么没看到你的魂,只看到这幅花花皮囊到处沾花惹草。”青蔷佯装生气。 “没想到蔷儿你吃起醋来这么可爱啊。” 微生玥笑眯眯地捏青蔷的脸,青蔷撅着嘴看他。 两个女宾过来洗手间,见这两人在外头墙上靠着,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两一眼,边走边交头接耳道:“你看这两人,在厕所外头约会。” “不过你别说,这男的长得好俊啊!” “女的也可以,怎么没见过呢。” 两人窃窃说着进了卫生间里。 青蔷推开微生玥,冲他一皱眉:“没个正经。” 说罢,便进洗手间去了。 第211章 住客信息 青蔷回到包厢的时候,见丁大秦已经趴在了桌上,他特意点的那只烤乳猪还刚刚上桌,四仰八叉地占据了大半个桌面,分毫未动。服务员也不在包厢内了。 “怎么,已经醉了?”青蔷看向蔡千辰。 蔡千辰急忙一指林冉冉:“她干的,不关我事。” 林冉冉抱着胳膊抽了一口烟,白了丁大秦一眼:“没用了,尽说些废话。” 微生玥也进来了,顺手把门关上了。 青蔷坐下来:“你们有什么看法?” “明摆着的啊,他所说的纸条是关键。”蔡千辰率先说道。 林冉冉掸掸烟灰:“别说在水里漂了这么久,纸条在不在是个问题,或许早就在死后被杀手拿走了,死无对证。白搭。” 青蔷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补充道:“我刚刚问了那服务生,卫海绘所说的那个撞了丁颂的人,是住在这里的客人,他是跟一个女人一道来的。她去查他们的资料了,应该等下就能知道了。” “今晚还是有收获的,起码我们知道了卫海风出高格饭店时还活着。其实我刚刚在外头也问了另一个服务员,”青蔷瞥了微生玥一眼,“她说,昨天丁颂是一个人来的,就带了自己家几个仆人,一来就在饭店一楼卡座里坐着,也没见他跟其他人有交流,在饭店里曾有交集的主要是三个人,吵架的卫海风,那个陶莉,还有那个撞到他的客人。” “店里这么多客人,她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你觉得可信?”林冉冉颇为怀疑。 “因为她说丁颂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员大多认得他,他平时也是呼朋引伴的,只是昨日有点反常,一个人坐在卡座上喝酒,也不跟人交流,不时看表,好像在等人,有服务员上前招呼,还被他骂回去,服务员之间也是互相吐槽的。” “就是在等给他纸条的人吧。”微生玥一语中的,“看来是与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或者是等消息之类的,没想到把命搭上了。” 青蔷点点头:“现在这里有两个可以调查的方向,陶莉和撞到丁颂的客人。” “为什么啊?”叶纯熙小萌新,不懂就问。 “丁大秦说丁颂见到纸条就走了,所以他肯定等的就是这个讯息,之前接触他的就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个陶莉,丁大秦说陶莉扶过他,还有就是撞了他的客人,真撞还是假撞?” “来了。”一直站在栏杆处看一楼的叶舜翕忽然这么来了一句,众人不明所以,叶舜翕下巴一杨,“那个歌女上场了。” 几人一道起身过来看,果然,见先前唱了一曲的陶莉,现在又上场了,换了一套礼服,这回金光灿灿的,像只金色的孔雀。 陶莉腰肢纤纤,婀娜多姿,如一朵摇曳的牡丹,在舞台上忘情歌唱,迷得台下一堆男人七荤八素的,就连二楼包厢里的客人也是纷纷探出头来观看。 门外“咚咚”几声敲门声,青蔷撤了禁音结界,手指动了动,门自动开了,门外站着那个服务员方吉利,她的表情有些诧异,大约是见得客人都在前头看舞台演出,门竟然自动开了,不过没等她多想,见那少爷转过身来,对她笑着招了招手:“怎么样,有消息吗?” 方吉利开心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看他们,却是犹豫着不上前。 微生玥见状只得上前两步走近些,方吉利这才放心似的将纸条双手递到微生玥面前。微生玥接过来一看,写着:1306,1308。再下面是一行小字:米油胡同21号。 “这是……”微生玥佯装不解。 方吉利悄声:“这两个是那位先生和申小姐的房间号。” “申小姐?” “对,那小姐叫申美华,这两个房间都是她登记的名字,那位先生没有登记。” “哦,”微生玥点点头,“那底下这个地址是什么?” 方吉利咬咬嘴唇,一脸娇羞道:“那是……我家地址。” 说完,转身就跑了。 微生玥愣住了,林冉冉十分不客气地“噗呲”一下笑出声来,看向青蔷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居然有人敢挖你墙角?!” 青蔷很无语,抱着双臂斜眼看微生玥。 微生玥状似很委屈,却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魅力太大我有什么办法。” 叶舜翕自顾转身向门口走去。 “舜翕你去哪?”青蔷叫住他。 叶舜翕脚步顿住:“陶莉下台了,下去看看能不能接近调查。”说完便走了。 “那个……我一起去看看。”蔡千辰也一道出去了。 青蔷奇怪:“他两最近走得挺近,关系这么好?” 林冉冉嗤笑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自然走得近了。” 见青蔷要瞪她,赶紧道:“既然他们去会陶莉了,那我们还是赶紧去那两个客房逮人吧,省得到时候人溜了。” 说着也一溜烟出门了。叶纯熙看林冉冉跑了,也想跟着去,刚说一声“林姨等等”,人却动不了了,被一股力量拽回了座位上,回头,见青蔷冲她一拧眉:“你乖乖在这里,不许乱跑!” 叶纯熙脸皱成核桃:“为什么就我不能去,况且我不要跟这个醉醺醺的大叔待在一起!” 她指的是被林冉冉弄昏过去的丁大秦。 “没说就让你待着啊,你微生哥哥也在你怕什么?” 微生玥讶然睁大眼:“我也待这里?!” 青蔷挑眉:“谁让你魅力太大太引人注意啊!树大招风,你还是别去添乱。再说,人都走光了,人家还以为我们吃霸王餐呢,总得有个人结账照顾纯熙不是?我会给你传信号的。” 话刚落,青蔷不等他回答,也自顾走了。 “哎!”微生玥想追上去,见被按在座位上可怜巴巴的叶纯熙,只得作罢,苦笑一句:“结账得找小叶啊,我像是会带钱的人吗?” 叶纯熙忽然不生气了,甚至颇为羡慕道:“果然只有姨父你镇得住小姨。” 微生玥笑道:“我镇她?是她镇住我才对吧,你看我连在她面前连‘不’字都不敢说一个。” 叶纯熙感慨万千:“那是你不知道以前的小姨是什么样的,她啊,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淡淡的,任何事都搅不起她心上一丝涟漪。她像是被冰一层层裹起来一般,喜怒从不形于色。我虽然在她身边长大,却也常常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可是自从你出现以后,她会开心,也会难过,还会像刚才那样吃醋,再也不是那个看破红尘,无欲无求似的圣女了。” 微生玥眼里光影斑驳,浮光颤动,似是历经了万千沧桑与轮回,落下一声喃喃低语:“我知道啊,我自然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一直都知道。” 时光悠远,但记得她银色长袍上满溢琉璃晶光,她站在圣殿之上,素来睥睨众生的目光,望向殿中跪着的他时,却流露出无奈与爱怜。 拉瑞斯,你又偷懒,今日罚你去浮生树下拾花粉。 啊?不要啊!那棵死树我每次去拾花粉,它就掉得特别多,好像知道我在拾一般! 拉瑞斯,你绣的这是个什么? 蔷薇啊?怎么,不像吗? 哦……我还以为是个毛球。像嘭嘭一样。 阿缪莎,原以为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不曾想,万卡星球上一千多年安宁相守的时光,竟是如此珍贵又回不去的永别。无论你是阿缪莎,天嶷公主蔷,还是如今的青蔷,我爱你,永远,直到万世寂灭。 第212章 意外来客 1306,1308。这是两个相邻的客房。 青蔷与林冉冉各站一个门口。 “咚咚咚。”林冉冉敲了敲门,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青蔷见状,也敲了敲自己面前的门,同样没有反应。是没有人还是别的原因? 她与林冉冉相视一眼,各自握上门把,空气里晕开一丝涟漪,锁上的门咯哒一下开了。两人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天色已黑,房间没有开灯,半拉着的窗帘外头透进来一些灯光,倒是将房内景象囫囵呈现出来。 青蔷站在门口,脱下高跟鞋拎在手上,落脚悄无声息。 就着窗外的光以及她不寻常的视力,她看清这是一间偌大的客房,一张席梦思大床,衣柜,窗口一张办公书桌椅,墙边有两张沙发和茶几,上头摆了一架留声机。床边尾摆放着一只大皮箱,没有打开,床上铺了几条衣服。 她走近了看,衣服是两套女式裙衫。看来这里是那个服务员口中的申美华小姐住的地方。 她又往书桌走去,见书桌上铺着一本白纸,乍一看,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旁边放着一套笔,铅笔钢笔都有。 青蔷拿起纸来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个……难道是丁大秦说的,带女人香味的纸? 她婆娑了一下纸面,发现有点凹凸的印痕,是上一张纸写完字留下的痕迹。她视线一转,拿过桌上的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扫了几下,果然,纸上呈现出一行字来,青蔷拿到窗口有光处一看,赫然写着: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 忽然,背后一阵疾风袭来,青蔷手一动,一道白光猝然撞碎在她面前的结界上。只见一抹黑影从墙边的衣柜里猛然冲向她,凌冽的寒意直扑她的面门! 若是常人,此刻怕是身负重伤。 黑影自以为击中目标时,面前之人簌簌然化作一道雾消散了,她愕然不明之时,背后“呯”地一记重扣,整个人被击倒在书桌上,“乒乒乓乓”的,连带桌上的东西一并推翻在地上,也按到了一旁的台灯开关,台灯“唰”的亮了起来。 青蔷手中的金鞭已然窜涌而出,而那趴在桌上的黑影恰时扭过头来,在台灯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却是一张熟人的脸! 金鞭如有生命,及时撤回。 “怎么是你?!” “李小姐?!” 异口同声。 趴在桌上的女人一脸错愕。 青蔷的确是吃了一惊。 这个女人竟是平陵曾与他们有过数面之缘,在黄家茶园底下一同遇过险,“白骨香”案件时的临时法医——申慕雪! 与此同时,隔壁传来一个耳熟的男人的惊呼:“哇!女侠饶命!” 1306,客房并不大,此刻却被人挤得满满的。 “大哥,大哥!你轻点,你轻点!”蔡千洋哇哇大叫,他的耳朵正在蔡千辰的手里拽着。 “臭小子!学会偷偷跟踪了!本事大了是吧!”蔡千辰咬牙切齿。 “那是,我在军校可是优等生啊。”蔡千洋嘴犟一句。 “你说什么?!”蔡千辰眼一横,把耳朵拽得更紧了。 蔡千洋又哇哇大叫,叶纯熙之前还在生气他怎么跟一个陌生女人一起开了房间来住,见他这幅惨样,不觉心软说道:“蔡大哥,你下手轻点,他的耳朵都快掉了。” “他还要耳朵干什么?!老爷子让他老实呆军队里,居然偷跑出来,还跟过来了?!”蔡千辰不解气地嚷嚷。 “行了!”林冉冉吼了一句,“大呼小叫,把人饭店保卫引来才好是不是?!” 蔡千辰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 蔡千洋忙捂着发红的耳朵退后几步,往叶纯熙身边凑了凑,撞上叶舜翕冷凉的视线,顿时瑟瑟一抖,只得往安静坐在床上的申慕雪挪了挪。 场面总算安定下来,书桌旁坐着青蔷,她方才还没来得及与申慕雪过多交流。林冉冉在抓住蔡千洋后,率先向微生玥叶舜翕叶纯熙微光传讯,不过瞬息之间,微生玥拉着还没站稳的叶纯熙闪现在客房门口,几分钟后,叶舜翕也到了,后头跟着气喘不定的蔡千辰,便发生了以上这一幕。 “千洋,你和申小姐怎么会在这里?”青蔷目光如炬,看着蔡千洋,“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先前蔡千洋只觉得她不过是叶纯熙的小姨,漂亮又可亲,然此时,她坐在椅子上,周围一圈人都是站在她身旁,她这一股子天成的领导威仪彰显无遗,尤其是她的眼神,叫人背脊发悚。 他咽了咽口水:“我、我们,就碰巧……” 青蔷眼微微一眯,眼眸深不见底。 他簌簌一惊,不自觉地一口气合盘托出:“我就是见大哥和爸都去了北平,一打听,你们也来了,凭什么不带我来啊!妈偏偏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自己买票。然后在火车上的时候碰见了申小姐,她也来北平,既然是同乡,我们就一起来了啊!我们真的什么事都没有,纯熙你要相信我啊!” 他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眼巴巴地瞅着叶纯熙。 纯熙方才因为他被蔡千辰训得可怜而心软了些,见他又提到这事,心里的火“噌”地冒起来,气愤地“哼”了一声道:“那你既然来了北平,怎么不来找我们?!还、还跟别的女人住在饭店里?!” 蔡千洋急得扎耳挠腮:“我、我不知道你们去哪里了呀!” 叶纯熙性子骄傲,扭过头去不理他。 青蔷对此不予置评,继而看向申慕雪,反而笑了笑:“申小姐,我们也不想落得个人多欺负人少的恶名。但是,你恰好与我们调查的一件命案有关。方才你与我交过手,表明你并不是个普通人,很难让我不怀疑,先前在平陵与我们相遇的种种,到底是巧合,还是设计?如今你又出现在北平,我可以先不问你为何与蔡千洋一道,来北平做什么,不过,我得先问问你,申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申慕雪看着她,视线里忽然泛起一丝纠缠,她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大决心一般,甚至嗓音有些微颤:“李小姐,我能和你单独谈一谈么?” 青蔷眼底漫起幽亮的光,淡淡道:“好。” 又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到隔壁去吧。” 微生玥的手在青蔷肩上一搭:“有事叫我。” 青蔷点了点头。 咯哒,随着房门被关上,房间里便只剩下青蔷与申慕雪。空气静得有些凝滞。 青蔷看着申慕雪,回想方才她袭击她的时候,分明是会印术,她周身却没有印息,莫非也是邪印。但是她的术式也没有浮现邪印力。 申慕雪沉默着,面色颇为凝重,她忽然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定定看着青蔷。青蔷也不说话,直直看进她眼里。 但见申慕雪将长裙提了提,郑重地跪倒在地,俯下身来,深深叩了个头,同时,落下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第213章 暖玉微瑕 “你这是……”纵使面上再波澜不惊,她心底还是颇为诧异的。青蔷倾身向前,坐直了身体。 申慕雪直起身来,表情肃穆尊崇,沉声道:“她说,如果有一日您发现了我的存在,就替她向您磕一个头,说一声‘对不起,我错了。’” “她?”青蔷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蛛丝马迹,与这句话的含义。 “她说,如果没有必要,让我不要去打扰您,因为她再没有脸面出现在您面前,没有勇气求得您的原谅。” 青蔷表情越发沉重,心中隐约有了那么一丝猜想,然继续沉着气道:“你在说什么?” 申慕雪咬了咬唇,抬起手来,从脖子里摸出一条链子,而链子底下挂着一个吊坠,是个深棕色的卵形琥珀,看似十分普通的琥珀,然落在青蔷的瞳孔里不亚于山崩海啸。 青蔷“腾”地站起身来,手一抬,申慕雪脖子上的吊坠便自动散开向她飞去,径直落在她掌心。 她看着掌心里的琥珀,眼眸里光影百转千回,声音不觉有些颤抖起来:“她现在在哪里?!” 失了琥珀,申慕雪一身金印者的气息显露无遗,随之是她一脸的忧伤:“她已经死了,快有八年了。” 手掌一颤,琥珀在手心握紧。虽有心理准备,但真真切切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有些酸意翻涌,雾蒙眼眸,回忆刹那涌来,皆是她稚嫩的嗓音,唤着“阿娘,阿娘!” 玉暖,蔡玉暖,二十六年了,等到你的消息,终究无法圆满。 她记得,在山坳里发现这个浑身被冻得发紫的小婴儿时,她肚脐上的脐带还没剪掉。她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婴,初初有些狠心地要走掉。在这乱世,加之是个女孩,被丢弃是司空见怪的事情。她见多了生死乱象,心肠不免有些硬冷。多带一个婴儿,于她也是麻烦事。 那时,蔡玉谦五岁,跟在她身边,叫她阿娘。他却抱起这个连哭声都快没有的弃婴,两眼汪汪地看着她:“阿娘,是个妹妹。你抱抱。” 最终,蔡玉谦多了个妹妹,没有名字,便跟着蔡玉谦,取名蔡玉暖。 青蔷的血是圣药,蔡玉暖自然没有落下什么病根。也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金印者。 蔡玉谦蔡玉暖青梅竹马,同唤青蔷为阿娘。 只是孩子终究在慢慢长大。豆蔻年华的兄妹两,渐渐觉知青蔷的与众不同,也知她并非他两的亲娘。 蔡玉谦十五岁,便不再称青蔷为娘,二十岁,执意投军,扎入乱世,亟待建功立业,挣得功名。 他走后两年,蔡玉暖十八岁,爱上一个能说会道的混小子,毅然决然要跟着他去南洋。她并不知,那个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在蔡玉暖同青蔷宣布他两的事之前半月,还送了青蔷一整套南海黑珍珠项链与手串,信誓旦旦地发誓“你是我今生挚爱!” 公子哥寻芳猎艳的手段,青蔷看得比谁都透彻,盒子一盖上,统统丢出了门去。 蔡玉暖虽在青蔷身边长大,不似如今的叶纯熙这般伶俐机灵,她天性天真,容易轻信他人。那公子哥在青蔷这里吃了闭门羹后,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退而求其次,竟打起了蔡玉暖的主意。青蔷自然不答应,奈何蔡玉暖声嘶力竭,以死相逼,她至今还记得她边哭边喊着:“你懂什么?!你长生不老,永生不死!你什么都有!凭什么谁都喜欢你!我爱的都爱你!你爱过吗?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那一刻,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小姑娘,她竟无言以对。 玉暖爱的人……她知道。好几次,她看见玉暖给蔡玉谦绣各种汗巾与香包,也见到过她偷偷亲练功累得歪倒在地上的蔡玉谦的脸。 可是蔡玉谦,只把玉暖当妹妹。 她没阻止蔡玉谦去投军,也在蔡玉谦得势后,不愿相见,全然是因为他犯浑地抱住她,宣誓一般说道:“我不想做你的儿子,我想做你的男人!” 是啊,她凭什么让别人都爱她?她原本就是一个怪物啊! 后来安宁的时候,她常常总结经验,抚养这两个孩子的过程中,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一个不顾人伦执拗表白,一个不顾亲情与她决裂。有时候想得实在头疼,只能归咎于人性复杂,她无力扭转,不适合抚育孩童。但是再次碰到类似的事情,譬如叶舜翕与叶纯熙时,她又不得不重操旧业,担负起养育小孩的重任。也不怪微生玥吃醋,问她到底抚养过多少小孩。 蔡玉暖终究跟着那富家子去了南洋。青蔷也不再阻止,玉暖毕竟有几分印力印术在身,想来也不会被欺负。她不愿见她,甚至不告诉她离开的时间。然她又怎会不知晓,便托人送去了这块琥珀,连同一些不外露的珍宝奇珠。 琥珀是她数百年前所得,十分罕见地能遮掩金印者印息,怕她遭遇邪印,便赠与了她。珍宝是为她有财傍身,不沦为寄人篱下的金丝雀。只因那男子在她看来并非良人。只希望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是她女儿?” 申慕雪轻轻“嗯”了一声。 “她……”青蔷手指轻轻婆娑着琥珀,声音颤抖着,“过得好么?” 申慕雪沉沉地摇了摇头:“不好。” 青蔷心头一颤,看向她。 “因为我是女孩,我三岁的时候,大太太就把我们赶出了家门。淘从喜,就是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一声也不敢吭。” “大太太?” 申慕雪苦笑了一下,神容怨愤:“我妈不知道,她千山万水跟着淘从喜去的南洋家里,还有个家财万贯的大太太。淘从喜只是个上门女婿。大太太无法生育,由着他在外头沾花惹草,想生一个儿子。我三岁以前还算对我们客气,但是后来淘从喜又在外面跟别人生了一个儿子,那大太太就把我和妈扫地出门了。” 青蔷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那玉暖……你妈怎么不回来找我们?” “您还不知道我妈的脾气吗?虽然容易轻信别人,但是死倔,她一直觉得没有听您的话,没脸回来见你们。”申慕雪说着,落下泪来,她鼻音浓重,抹了一把眼道,“不过,我妈也是个很坚强的人,她变卖了一些私房的首饰珠宝,带着我去了英国。我从小是在英国长大。她告诉了我很多关于您的事情,也为我授了印,让我成为了印者。” 说着,她挽起袖子,左臂上闪过一个金色的鸢尾花印记。 青蔷拉过她的手臂,看着那枚鸢尾花的印,的确是她授予蔡玉暖的。每个印者的印记皆是传承于为他授印之人。譬如金印八大家各自不同的金印,代代相传。 蔡玉暖的金印,并非传承,是青蔷授予的,只有青蔷能创制崭新的金印。她为蔡玉暖授了玉暖最喜欢的鸢尾花。 青蔷抚了抚那印记,金印隐没了下去。 往事如烟,青蔷叹了口气:“她怎么死的?” 第214章 慕雪心事 “肺结核。” 青蔷沉默了,如果在她身边,疾病便带不走她。 申慕雪还跪着,青蔷顺势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快八年了?”青蔷看着申慕雪,如此一看,申慕雪的眉目的确有些蔡玉暖的影子,大抵是更像父亲,以至于她之前丝毫没往这方面想,她忽生几分怜惜,“那你当时不过十多岁吧?你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十四。”申慕雪神容浮现几许无奈,“倒也还好。妈说她幼年时期,也是跟着你和大伯四处奔波,所以她从小就锻炼我自己的生存能力。妈去了之后,家里还有些钱财支撑我半工半读。” “这样啊。”青蔷叹息了一下,“那你怎么姓申?你到底叫申慕雪还是申美华?” “我们去了英国之后,我妈后来给我找了个继父,对我们还算好。我妈就让我改了他的姓。不过,我不到十岁的时候,继父出了意外去世了。申美华是继父改的名。慕雪是妈从小给我取的名字。” “原来如此。”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随即是微生玥的声音:“青蔷,谈得如何?” 微生玥着实是被众人推过来的。 一群人在隔壁房间等候,然哪里等得下去,一个个似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一致选出微生玥去敲隔壁的房门,因为青蔷不会骂他,就算骂,也不是真骂。 微生玥只得过来敲门,其实他心里也有些着急。 “什么?!”蔡千辰瞪大眼睛,“她是我爸妹妹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啊。”蔡千洋恍然,“大哥,咱爸的确是说起过这个叫蔡玉暖的姑姑。” 其他人也颇为惊诧。 微生玥看了看青蔷,她坐在椅子上,轻抚着手里的琥珀,神色忧愁。 他记得他还是叶飞扬的时候,青蔷说起过这个养女的事情,她知叶飞扬曾去过南洋,便问他能否帮忙打听一下。他满口答应,只是还没等来消息,大战触发,叶飞扬殒命云雀寨。 这些也不过是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纵然有这个物证,到底人心叵测。奈何感情会蒙蔽人的理智,纵使青蔷也不例外。她怕是一时无心分辨真假。无妨,剩下的,便交给他了。 微生玥开口问道:“你回平陵,目的就是接近青蔷?” “并不是。我一开始并不知青……”申慕雪看了看青蔷,改口道,“李小姐在平陵。只是后来见到李小姐,才发现她就是我母亲口中的‘恩重如山的阿娘’。” 微生玥看了看青蔷,故意疑惑一句:“哦?何以见得?” “因为李小姐左手上戴着一只白玉镯。” “戴玉镯的女人多了,你怎么会把青蔷联系到你母亲的……”阿娘两字,微生玥觉得有些别扭,没说下去。 申慕雪目光悠长:“我母亲曾经这样说,‘她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她总是波澜不惊、游刃有余。’我一开始只是怀疑,后来见了李小姐几次,一直到那个古墓里那次,才确定下来。” “说的不错。蔷儿的确走哪里都显眼。看来也不是好事。”微生玥叹息皱眉,见青蔷动嘴想说话,赶紧抢话道,“那你去平陵是找蔡家?” 申慕雪道:“是,也不是。我在英国时就知道如今的东滩地区是蔡家管辖,我母亲临终前告诉过我,蔡玉谦是我大伯,若我遇到难处,便可以去找他。我倒是还没遇到什么难处,有回国的机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了去平陵,想着能见见母亲的亲人也好。” 说着,她看向蔡千辰,神色微颤:“而且,我在英国的时候,也碰到过蔡副长。” 蔡千辰一头雾水:“有吗?什么时候?” 申慕雪竟有些脸红:“四年前,我还是医学院的学生,蔡副长你作为中外交流人员,到我们学院参观。你还记得当时有个小姑娘被校霸欺负,是你帮我解了围吗?” 蔡千辰抓抓额头想想:“你一说是有这么一回事,你不会就是那个小女生吧?不太像啊。” 申慕雪有些开心地拉拉头发:“那时是短发,现在长了。” 蔡千辰恍然点点头:“那可真是巧了。” 林冉冉可算找到说话的时机,打趣道:“哟,千里姻缘一线牵呐。” 蔡千辰忙道:“林阿姨你添什么乱啊,姻缘这词是这么乱用的吗?!” 申慕雪的脸更红了。 “你看看人家姑娘脸都红了,还说不是缘分?”林冉冉笑得更欢畅了,连叶纯熙都在一边捂嘴笑。蔡千洋发着愣,不知在想什么。叶舜翕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不表态。 “笑笑笑,就你能!”蔡千辰冲林冉冉瞪眼,向蔡千洋和叶纯熙扬扬拳头,为了缓和尴尬,赶紧道,“申医生,别听她胡说八道,那你来平陵,怎么不来找我们,而且我们之前碰到过几次,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实情啊,我爸一直都在找姑姑,曾说过,找不到姑姑是他一大憾事。” “这个么……”她看看青蔷,青蔷默默叹了口气。 微生玥并不想继续听他们追忆往事,他趁机将话题扳回正题:“你来北平做什么?难道为了跟踪我们?又为何带上蔡千洋。丁颂的事情,与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申慕雪缓了缓羞赧脸色,坦然道:“没错,我一直都关注着你们,后来打听到叶老板去了外北平出差,心想着李小姐肯定也一同去了。我在火车站碰见千洋的确是巧合。他说蔡副长也去了北平,我就提议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但是来北平之后,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去了什么地方,这才一直住在这个饭店里,希望能打听到一些消息。这些千洋可以证明。” 众人又看向蔡千洋。蔡千洋一脸茫然的表情,见大家看他,一愣,赶紧捣蒜般点点头。 微生玥暂且不去追问这事,又道:“那昨天撞了丁颂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这个纸条……”沉默了好一会的青蔷忽然插话进来,她手里拿着书桌上的纸张,“据说丁颂离开前收到一张纸条,难道是你写给他的?老地方,是什么地方?” 第215章 暗夜遇袭 青蔷已经从哀思里回过神来,蔡玉暖的事难免让她有些戚戚感慨,但是微生玥的话她也听在耳内,纵然申慕雪说的关于蔡玉暖的事确然能对上,但他们到底不了解她,不能叫感情混淆了理智。 疑点很多。这纸条就是一件事。 申慕雪看到这张纸条,神色倒是并不慌张。青蔷看在眼里。 申慕雪承认道:“的确是我写的。但是,我并不认识丁颂。” “哦?那是怎么回事?”青蔷问。 申慕雪看了看众人,尤其是蔡千洋和蔡千辰,有些犯难小声道:“事关邪印。” 青蔷明白,只得向蔡千辰道:“千辰,带着千洋到隔壁去。” 蔡千洋很不情愿:“啊?为什么?我也要听。” 青蔷没有理会,又看了一眼蔡千辰。 蔡千辰虽说自己也很想知道内情,但是父亲曾告诫他,母亲二弟三妹都是普通人,不能让他们知道金印邪印的事,只得叹了口气一把将蔡千洋拉走。叶纯熙悄咪咪地在后头跟了出去。 如此一来,房间里便只剩下青蔷、申慕雪、林冉冉、微生玥与叶舜翕。 申慕雪仍略有犹豫,青蔷指尖一展,散开一个透明的结界,四下蔓延在房间里,说道:“都是自己人,你但说无妨。” 申慕雪见状,终于松了口:“其实我们也不是随便住进这个饭店的,而是在火车上时,我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说‘金印那帮人快到了’‘主人等不了了’‘决不能失手’之类的话,我还看见那人手臂上有一个刺青,我记得那刺青是太鹤会的标识。” “刺青?”青蔷道,“和丁颂一样的刺青?” “对?你们知道?”申慕雪倒是有些意外。 青蔷手一挥,展现出一片画面,便是丁颂的尸首,破碎的衣袖下露出一半的刺青。 申慕雪颇为惊奇青蔷的术式,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微生玥接着道:“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太鹤会的标识?据我所知,太鹤会虽是东洋帮派,但是还算低调,一直在租界,甚少外出。” “就是有一回,太鹤会与光明会在皇冠戏院里枪战,警厅抓了双方几个受伤人员来医院让我们治疗,我看太鹤会那几人手臂上都有这个刺青。对了,那次蔡副长与李小姐不是也去了吗?蔡副长还在那里受了伤,也时我给他包扎的,李小姐你还记得吗?”申慕雪看向青蔷。 青蔷想了想:“对,我记得。原来你就是那个医生。” 申慕雪面带喜色地“嗯”了一声。 “你和蔡千辰去看过戏?”微生玥咕哝,“你都没同我去看过戏。” “你又没请我。别打岔。”青蔷嗔怪一句,继续问申慕雪,“难道那帮人在这个饭店?” “对。”申慕雪一本正经点点头,“在火车站下车时,我又见到了他们,所以就跟着他们,发现他们住进了这家饭店里。刚好我和千洋一时也不知去哪里找你们,也就住了进来。算起来,今天已经第四晚了。” “我们去上海呆了一日。”青蔷道,“昨天才到的北平,你们比我们早,也难怪你们找不到我们了。” “原来如此。”申慕雪恍然。 “那你们可有查到什么?”青蔷问。 “有。”申慕雪点点头,“我们来的第一晚,我发现有一个人在包厢里接待了他们。” “丁颂?” “没错。后来第二日,也就是前日一早,我去前台询问太鹤会那些人的下落,发现他们已经退房走了。联想到他们说的事关‘金印’的事,我想是不是和你们有关,而且我也打听到那天接待他们的人叫丁颂,最近几乎每晚来这里,我便想着从丁颂身上找些线索。果然,他前晚昨晚都来了。昨晚我写的那张纸条,写了‘老地方’,是想套他,看他与别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人发现的秘密地方。” “他的跟班说他一见到那张纸条,就出门走了。你后来跟着去了?” “我跟去了。他一直到了城西的一条胡同里人就不见了。但是很奇怪,那是条死胡同。”申慕雪显得很是费解。 林冉冉道:“你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申慕雪确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障眼法了。”林冉冉说道。 申慕雪道:“可是我把每堵墙都摸了一遍,是货真价实的砖墙,如果是机关,那速度太快了,再说一点声音也没有。” 青蔷忽然站起来:“走。” “去哪?”林冉冉道。 “那条胡同。”她话方落,忽然,窗外发出一声剧烈爆炸之声,接着又是砰砰几声,伴随着炫目的光,五朵巨大的烟花次第在天空里炸裂开来,将漆黑的夜空染上了一片五彩斑斓的琉璃之色。 众人吃了一惊,转脸看去,申慕雪看了看表并不意外道:“八点了,正是高格饭店放烟火的时候。” 林冉冉拉开了方才只露了一道缝的窗帘,仰头望去,只听又是砰砰几声,几道流星般的光焰急速向上窜入半空,“砰砰砰”,震耳欲聋的炸裂声,烟花再次绽放开来,在众人的瞳仁里投下美轮美奂的光影,仿佛令人置身如梦似幻的仙境,周遭皆是这绚丽璀璨的梦幻斑斓之色。 往日里烟火也没少看,然这高格饭店的烟火似乎有种摄人心魂的魔力,就连那砰砰的炸裂声都能叫人一并忽略了去。 连青蔷有些莫名其妙的陶醉。 忽然,夹杂着不和谐的一声“乓”,窗户的玻璃忽然碎了,这个方向上的微生玥忽然整个人一震,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一撞,他毫无防备,向后一个趔趄。 刹那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击穿的窗户给夺了回来,青蔷一惊,猛地看向微生玥,微生玥皱了皱眉,迅疾地抬手捂住胸口,另一手大力一挥,更多的“乒乓”声下是无数击穿窗户的子弹,悉数被微生玥定在了半空,叮叮当当随着玻璃落了一地! 众人猛地惊觉,他们被偷袭了! “在对面楼顶!”叶舜翕叫道,对面的确有几个飞速撤离的黑影。 只见叶舜翕推开碎裂的窗户,纵身一跃便翻了出去,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攀着各房间的窗台阳台,往楼顶追去! 林冉冉刚想去追,却听见隔壁叶纯熙惊叫着:“千洋,千洋!林阿姨!林阿姨你快来!” 蔡千辰猛地推开门,惊慌地叫道:“申医生林阿姨!千洋中弹了你们快来!” 林冉冉一皱眉头,大步跑了出去,申慕雪也惶急赶上去。 微生玥刚要转身,却被青蔷拉住了,青蔷不由分说一把拉开他的手,一朵烟花此时骤然炸开,金色的光将房间映照得雪亮,也照亮了微生玥白色衬衫上的洞以及一抹奇异的……蓝色。 第216章 伤重入院 青蔷一愣神的功夫,微生玥忽然又捂住了,他居然有些惊慌的神色道:“我没事。” 青蔷并不信他,直接扯开了他的衬衫,只见他的胸膛光洁完好,肌肉精壮,筋骨分明,若是平日里,定叫人看得垂涎三尺,然她现在无暇顾及,她摸了一下,的确没有伤口。 但是,她绝不会看错!她虽被这烟花迷了神智,然这破空而来的子弹她是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微生玥站在她身旁,她甚至听见了那子弹击穿衣料血肉的钝闷之声。她怎么会叫一场烟花迷了眼,没有道理的呀! 现在,微生玥又全无伤痕,连方才衣服上她看到的破洞和诡异蓝色都不见了踪影。 “呃……你把我扣子都扯掉了还怎么穿啊。”微生玥颇为无奈。 青蔷抓着他的领子,抬头紧盯着他。不对,他一定还瞒着她什么事情! “喂!你们两在干什么!”林冉冉在门口大叫一声,“蔡千洋腹部中弹,现在要送医院去,否则失血过多会死的!” 说罢,她踢踢踏踏跑了,蔡千辰已经背着蔡千洋十万火急地冲下楼去了,叶纯熙和申慕雪追着去了。 青蔷便也顾不上逼问微生玥,也跑了出去。 微生玥挠了挠眉心,低叹一声:“我怎么忘了你向来过目不忘。”也便跟了去。 蔡千洋被送到了附近的德国教会医院。林冉冉这方面想得周到,出酒店前打了电话给卫家,让卫家出面联系这家医院最好的医生,毕竟卫家在北平还是有头有脸的大门大户。再说她和申慕雪在这里是没有行医资格的。 所以他们一到医院,已经有多名医生护士在等着了,一接到人,就火急火燎地送往了手术室。蔡千洋早就昏死了过去。 据林冉冉讲,他这一颗子弹虽没击中心肺,但是击中了腹部要害之处,也会因失血而亡。她出门并没带多少工具,只能用随身的几根银针在伤口附近扎了穴,让血流得慢一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让医生取出子弹,缝合伤口,加上输血才能保命。 蔡千洋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金印者,青蔷的印力没有用武之地,也只能干着急。 正手术中,蔡玉谦、卫空河、卫空明都来了,跟随的还有卫海乘、卫海风两兄弟。卫霖因年事已高,没有过来。蔡玉谦乔装了一下,戴着黑沿帽,贴上了一把浓密的胡子,显得有些滑稽,然而也掩不去他满脸的急切。 “怎么回事?!”蔡玉谦焦灼之余带着不解,冲着蔡千辰道,“千洋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受的伤?!” 蔡千辰的衣服被蔡千洋的血染透了,担心与烦躁令他表情复杂,也不知从何说起。 青蔷此时有些懊恼,不知这偷袭人员是一早盯上了申慕雪与蔡千洋还是尾随他们而来。从第一枪击向微生玥来看,十有八九是针对他们的,谁想是毫无招架之力的蔡千洋承受了这番磨难。若是普通手段无法医治,那不管蔡玉谦的初衷是让蔡千洋过普通人的生活,她也只得临危给蔡千洋授印成为金印者,她的印力和鲜血,向来是金印者的灵丹妙药。 “玉谦……”她张嘴正欲说话,“蔡督军。”申慕雪忽然开口抢在了她前头,“是我的错。” 蔡玉谦看向她,有些茫然:“你是谁?” 申慕雪抿了抿嘴唇:“我的母亲,名叫蔡玉暖。” 蔡玉谦双眸一震,唰地看向青蔷。青蔷郑重点了点头,伸手一摊,掌心里是那块琥珀。 蔡玉谦有些不可置信,他接过那块琥珀,仔细端详着,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谦暖。他的手忽然有些抖,历经沙场与官场几十年,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心思不露于前,而这块小小的琥珀,忽然就把他拉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段时光,那段时光青葱稚嫩却是永远是他生命里的灯塔,为他照亮前进的方向。 琥珀最先是青蔷给蔡玉谦戴的,用以遮掩他身上的金印之息,那个小小的谦字,是他背着青蔷偷偷刻上去的。及至蔡玉暖十岁,青蔷为她授了印,他也已是小小少年,他便给了蔡玉暖,青蔷也没说什么。蔡玉暖兴冲冲地告诉他,她也同他一样,刻上了她的名字。青蔷只对他两皱了皱眉,吩咐他们,别把这件神物弄坏或弄丢,它同样能遮掩邪印之息,不可落在邪印手中。 蔡玉暖,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妹妹,相处十五年的时光,甚至比自己的亲儿女还要亲。自己的儿女,反倒因为他常年打仗与忙于政务,往往就是一走几个月,不知不觉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而蔡玉暖不同,他是亲眼看着她从一个浑身发紫的小弃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青蔷有时出门几日,也是他带着蔡玉暖在家。哥哥哥哥,她总是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 后来她去了南洋,时局混乱,他再也没有查到她的消息。 “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问出了同青蔷一样的话。 申慕雪看了看青蔷,见青蔷微微点了一下头,于是将前情后果悉数道出。 蔡玉谦默默听完,神色悲悯,沉叹一声:“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转头看向青蔷,青蔷靠在墙上,低着头,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她半边脸,他知道,她是难过的。毕竟,她曾经那么宠爱玉暖。纵然玉暖叛逆伤了她的心,她也不忘时时让人打探玉暖的消息。她待他们如亲生儿女,他却也曾经血气方刚大逆不道地伤过她的心。 “蔡督军,这次千洋受伤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同我一起来,更不该让他参与到金邪的事情里。”申慕雪面色懊恼。 “不关你的事,”蔡玉谦拍了拍她的肩,“要发生的总会发生,现在相信医生吧。你以后不用那么生疏,我就是你大伯,有什么事你尽管去找千辰就行。” 申慕雪看了看蔡千辰,他在手术室外头焦急地踱来踱去,也没注意这边在说什么。 “林当家,偷袭的是什么人看清了吗?”卫空河问道。 林冉冉抱着手臂,一脸气愤:“离太远了,没看清,也没有用印术。舜翕去追了,也不知他一个人能不能搞定这伙人。” “他不是一个人。” 第217章 壶天罗刹 说话的是微生玥,他一直站在青蔷身边,也靠着墙。他的衬衫被青蔷扯掉了两粒扣子,微微敞开,显得不太正紧,见众人看他,他便拉了拉领口。 “他不是一个人去追了。”微生玥继续道,“我的四个影卫也去了。” 青蔷一时讶异之后,倒觉正常,他是随身带着影卫的,譬如方子肖那次,他的随身影卫便现身过。 “你带了影卫?在外面?怎么没发现那群偷袭我们的人?”林冉冉问。 “我们不是也没发现么?”微生玥反问。 林冉冉嘀咕:“那不一样,我们在房里,再说,那时候光顾着看烟花了,谁想到能有这事。” 微生玥凝神:“对啊,看烟花,但烟花也不是没见过,虽然是普通的枪击,没有印力,但子弹射过来还是需要时间的,连我们都没发现,更别说我那几个影卫了。” “烟花有问题。”青蔷斩钉截铁,“那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整个人被吸引住了,眼里只有这些烟花了。这是一种迷幻术,要说能如此大面积的施行迷幻术的,十二罗刹里倒是有一个……” 林冉冉眼一瞪:“壶天?!” 青蔷郑重点了一下头。 “壶天,壶天现身了?!那、那个人是不是也……”卫空明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卫空河看了他一眼,他只得咽了回去。 青蔷冷哼一声:“来的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他。” 众人的脸色忽然都有些黑沉,方才一直焦灼来回踱步的蔡千辰恰巧听见了这一场,他没听过壶天,便问了一句:“壶天是谁?那个人又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卫空河叹了一气:“但愿我父亲说的夸张了些。” 卫空明说的人,他们心知肚明,是魇龙。虽说青蔷应与他势均力敌,但是青蔷心善,从不滥杀无辜,又一直与他们在一处,并不让人觉得神秘莫测。而魇龙不同。 “据说他自地狱而来,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他一闭眼,万物皆为烟尘,动动手指,便可山崩地裂。”卫空河声音沉重。 微生玥轻哼一声:“别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那厮不过是个杂碎罢了。” 卫空河一愣,金印的头号宿敌魇龙,在他嘴里只成了杂碎,这个后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些,他又是圣主的相好,明面上还是得给他几分面子,卫空河正尴尬得不知是否该说下去,蔡千辰不耐烦地怼了微生玥一句:“就你能耐,杂碎怎么没见你把他灭了?” 微生玥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便转过了身去。 十八年前,卫家老爷子卫霖同彼时的林家当家林忍放参与了云雀寨一役,亲眼目睹魇龙黑袍滚魔焰,劈开了云雀寨旁的火燎山。 彼时,邪印设了个局,虚张声势设了好几处目标。金印众人兵分三路,青蔷带着清风卫去了魇龙最有可能出现的兽山谷,各种迹象表明,那里邪印聚集,似在密谋大事。 卫霖同林忍放带人去了明城,线报说普罚罗刹出现在那里,正伺机屠城。而叶飞扬带着手下去了云雀寨。云雀寨里,有遁世数百年的朱雀温家,温家当家只道祖上训诫,火燎山里有金印的起源。 “什么起源?”一直蹲守在手术室门口的叶纯熙听着卫空河的讲述,忍不住出声了。 “这个么……”卫空河犯难地看向青蔷,他哪知道啊,温家也就告诉了圣主而已。 青蔷弱不可查地瞥了一眼背着身的微生玥,摇头:“什么都没有。” 在接到温家邀请后,她的确去过火燎山,当时并没发现异常,现在想来,微生玥一直在火燎山下,以他的能力,足以做到掩去封印的痕迹,让她不觉有异。思及此,她又看了一眼微生玥,眼前出现他被击中后衬衫上的一抹与众不同的蓝色。 彼时叶飞扬隐约觉得云雀寨有问题,便自请去那里替她看看。她以为魇龙在兽山谷,加之云雀寨有温家,理应没什么危险,便让他去了。谁知,最让人忽视的地方,却偏偏是那个靶心。她为此懊悔了十八年。魇龙夺走了她多少亲人、朋友与爱人的性命。她也不是没有杀过他,但死多少次,他总是能重生,他的灵魂从来不灭。他们就像光与影,战争看不到终点。 幸好,叶飞扬也好,李湛微也是,他们都是微生玥的影子,微生玥有着他们所有的记忆。大抵这是上天给她唯一的怜悯了。 “壶天这一派的印力,在近几十年的十二罗刹排位中,排行第二,如今大约差别不大。据传说,壶天总是出现在魇龙周围。壶天现身了,魇龙也便不远了。”卫空河紧皱眉头,语气深沉。 “这我知道!”叶纯熙接话道,“小姨说过,壶天与魇龙,自古以来就形成一种特殊的关系,每一任壶天,似乎是魇龙独特的心腹,就算是排行第一的通幽罗刹,也没有他们关系紧密。所以,邪印里有一句话,见壶天尤见魇龙。可见这壶天,不是普通人能当的。” 卫空河感慨了一句:“是啊,其中必有蹊跷。” “壶天,历任继任者皆是中印者。”微生玥转过身来。 众人皆看向他,不明所以,他继续说着:“魇龙无法长生,需寻找合适的肉身转世,这转世之术,也不是普通人能修习而成,所以他需要造出中印者。父为邪,母为金,本就印息相冲,哪那么容易有后代,都是千万里挑一的。自古,金印门中失踪的女弟子,大半都是让邪印抓去,遭受凌辱折磨。” 这样的秘辛,四使门,甚至青蔷都不知晓,他又是如何知道?蔡玉谦、卫空河卫空明不知其中缘由,面面相觑。尤其是卫家数人,不是当家人,只知邪印为首邪魔名魇龙,与金印圣女一般,是邪印代代相传的迷幻之人。他们并不知什么长生,更别说转世,几人听的惊呆了。 青蔷与林冉冉诧异了一会儿,倒是相信的。 “你说的真的假的?!”卫空明脱口而出,甚是怀疑,“我们四使,就连专司情报的勾陈莫家都不曾探查到这样的秘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微生玥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自顾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中印者,只是我看着她长大,她自幼便修习金印之术,是个纯正的金印人士。若说她会是壶天,可能性不大。” “谁?”林冉冉率先追问。 微生玥没有回答。 青蔷看着他,想了想,嘴里吐出一个名字:“白清祺?” 第218章 重生之术 微生玥愣了愣,点了点头。 “白清祺?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林冉冉略一思忖,恍然大悟,“你说就是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叽叽呱呱一刻不停的小麻雀艾薇薇?” 青蔷转向微生玥:“你不是说白清祺是你友人的徒弟,你这友人是何方神圣,是不是该请来见见?” “这倒是可以。不过白清祺跟这事……”他还想说大约没什么关系,见青蔷眼神不对,立马十分识趣地住了嘴。 “对了,”林冉冉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微生玥惊道,“刚才你是不是中枪了?!要紧吗?” 微生玥飞速看了青蔷一眼,整了整衣领道:“没事,打偏了,没打中。” 青蔷看着他,也不说什么。 就在几人絮叨之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人影一转,是叶舜翕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几个人,看着装,是微生家的人。其中一人是他们的熟人裴风,另有两人是青蔷叶纯熙在方子肖家看到过的两个影卫,名叫大陆长空,另一个生面孔。 叶舜翕风尘仆仆走来,他的衣服头发都有些乱,好在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哥!”叶纯熙率先迎上去了。 “人追到了吗,是什么人?!是壶天吗?!”林冉冉倒豆子般问着。 “什么壶天?”叶舜翕喘了口气,“四个自尽,两个跑了。” 青蔷打量了一下叶舜翕,关心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叶舜翕嘴角一抹笑,摇了摇头。 微生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裴风四人也上来行了礼:“尊主。” “嗯。”微生玥点了点头,“如何?” 裴风道:“属下们是和叶少爷一同追击的敌人,发现这几个人并不是印力多深的大印,有四个人在被我们活捉以后,自毁印元而死。” “那另两个呢?” “这两个中有一个使一种很厉害的迷幻术,属下们一时被迷惑,让他们跑了。还是叶少爷及时赶来,替属下们破除了迷幻术。” 青蔷开口问:“那个使迷幻术的人长什么样子?” 裴风面有惭色:“他们都带着面罩,没有露脸,属下看不见。” “那身形如何,是不是特别高?” 裴风想了想摇头:“也不是,就普通身材,中等身高,与我差不多吧。” 青蔷听此,低头不语。 微生玥道:“不会是十八年前的壶天。”十八年前的壶天罗刹,是个身量很高的中年男人。 青蔷抬脸看他。 微生玥抿了抿唇,他手一挥,在手术室外走廊里布了一个禁音结界,决定道出真相:“魇龙每一次重生,所需大量邪印能量。壶天这一脉在助他重生之后,便会印力耗尽而亡。而魇龙所需印力远远不够,于是邪印中印力最为精深的十二罗刹王便首当其冲,沦为他吸纳印力的可怜虫。” 林冉冉咂舌:“居然还有这种事?” “你们就没发现,每次魇龙消失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罗刹王也销声匿迹,安生不少么?” “你的意思是说……”青蔷皱了眉。 微生玥点了点头:“十八年前,云雀寨一战之后,魇龙被邪印力反噬重伤,他便选择重生。他重生之后,邪印力蛰伏在新躯体内韬光养晦,需要十数年才能完全觉醒,他便物色人选,培养死士,助他们成为新任罗刹,为他卖命,壮大邪印。待三四十年之后,他这一世的肉体腐朽殆尽,他便会寻找合适的胎儿,夺舍重生。而实现夺舍这一步,需要庞大的邪印力在外部协助,相助的后果就是印力尽失、搭上性命,就好比这些人成为了他的肥料与养分,供他新生。” 林冉冉听得目瞪口呆,咂舌道:“难道这些人就这么自愿去死吗?!” “邪印术可控心,本就是集所有贪念恶念私欲于一体的,他想掌控手下,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青蔷感慨道:“连自己的走狗都不放过,魇龙果然让我大开眼界。他以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在没有成为魇龙以前?他……” 她转向了微生玥,忍不住想问问他,然周围这么多人,她没说下去,赶紧转了个话头:“那鬼域怎么没事,我们上回见的鬼域,还是当年那个老头。” 微生玥道:“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猜留着他是为了制造那白灵剂吧。” 微生玥所说种种,都是青蔷和四使乃至金印门所不知,或许邪印中,除了魇龙自己,其他人也全然不知,坏事干尽最终成为罗刹王,到头来落得个被吸食殆尽的下场,但凡有人性的人都会感到害怕吧。然邪印徒皆是受邪印力的腐蚀与荼毒,他们也有思想有思维有谋略,但是根源上的邪印力控制着他们漠视生命、漠视人性、漠视一切情感与大义。 蔡玉谦同卫空河卫空明心中都是有所怀疑的,他们毕竟不知微生玥的来头,金印千年都探查不出的魇龙绝密之事,他说得如此通透与熟稔,也无法令人信服。然碍于青蔷的面子,也不好表现出来。 青蔷同林冉冉自然是相信他的,其他人也惊骇下带着怀疑。 正当众人沉默之时,手术室的灯忽然灭了,门被打开了,出来了两个医生,一个是刚来时这家医院的副院长,另一个是主刀医生,是个德国人,据说是这家医院外科手术最高明的医生。 眼见医生出来了,一群人都围了上去,尤其是蔡千辰,他本就在门口,一跃到了医生面前,把医生吓了一跳:“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向副院长说了几句德语,副院长翻译了一下:“你们谁是家属?” “我是!”蔡千辰赶紧道,“我是他大哥!” 蔡玉谦也上来了:“我是他父亲。” 医生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副院长说:“手术很成功,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话一落,压在众人胸口的石头顿时落下了一半。 “但是,”副院长又道,“由于病人失血过多,现在昏迷,需要送入加护病房观察。” 正说着,手术室大门又打开了,三个医生推着手术床出来,蔡千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煞白,床头挂着血袋和点滴袋。没等众人多看几眼,医生便推着床位走了,蔡千辰叶纯熙申慕雪都急匆匆跟去了。蔡玉谦向青蔷示意了一下,也跟着去了。 卫空河是卫家的代表,场面上人,笑着对那副院长和医生说道:“张院长,这回多谢你们了。”说着,向一直跟在身后不做声了卫海乘使了个眼色。 卫海乘会意,从随身带着的手包里拿出几个红包来,递给了副院长和医生。 副院长和医生佯装推辞一番,最终收下。 青蔷微生玥林冉冉以及叶舜翕也懒得管他们,向着蔡千洋病房的方向走了。 第219章 一壶遮天 “没用的东西!”伴随着一声怒斥,一只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尖锐的脆响,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胖男人怒气冲冲地坐在红木宽椅之中,堂下,跪着两名瑟瑟发抖的下属。 胖男人怒不可遏:“这么好的机会给浪费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可、可是老板,属下敢用脖子上这颗人头担保,这第一枪的确是正中他的心脏!”其中一人辩解道,“属下虽然在印力上没什么出息,但是握了十几年的枪杆子,在军队的时候,这‘百步穿杨’的称号也不是白叫的,从来没有失过手!” “你还放什么屁!”胖男人又把杯盖砸了过去,敲着茶几上摆着的几张照片,“这人都大摇大摆走出了饭店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心脏长右边不成?就算长右边,没血没伤,又怎么解释?!” 这属下被砸怕了,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主人,”另一名一直跪在旁边不作声的人出声了,“射击的时候,属下是用望远镜看着,的确看见击中了心脏位置,那男的还被冲击力震得晃了一下,不过,也有可能他穿着什么不容易打穿的衣服之类,所以没有受伤。” “又放屁!”胖男人啐了一口吐沫,甩了几张照片下来,“怎么看都只有一条衬衫,老子还从来没见过衬衫能挡子弹!” 那射击的下属挣大胆看了看落在面前的照片,都是饭店门前乱糟糟的场面,的确是他们偷袭的那伙人,有一人背着另一个人跑出来,另外的人紧跟着跑出来的场面。有一张照片上,那个他第一枪击中的男人很是清晰,他的衣领敞开着,清清楚楚就是一件薄衬衫,身上不见任何伤痕。 “夜魔,你骂你的愚蠢手下就算了,骂我的人做什么?”一直坐在胖男人旁边座位上的人开口了,他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看不清上半部分的脸,只露出白皙俊俏的下巴。他声音细软轻柔,语气悠哉,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他吹了吹杯中的茶,细咂了一口,又缓缓道:“我先前便说过,这第一枪瞄准那重明主母林氏最好,重明林氏没了主心骨,剩下那几个都不成气候,也可除掉金印四使中的一门。再不济,姓蔡的姓叶的也成。你偏偏不听我的,要选那个男人,这下好了,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了。啧啧……” “选那个男人怎么了?!”被称为夜魔的胖男人虽面上挂不住,然口气丝毫不甘示弱,“你们总说金印圣女是杀不死的,我姑且信了不动她,那最该杀的不就是她的相好,挫挫她的锐气吗?你们说不能用印术,一用就会暴露,我也信了,那改用普通的长枪射击总行了吧!我看就是你的迷幻术不够格,压根迷惑不了他们!” 斗篷男人冷哼一声:“我够不够格也不是你评判得了的,如今暗杀失败,想再设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难了。神座曾对我说起过,不能小看金印圣女旁边的这个男人,他比圣女更可怕。如今看来,他没有着了我的迷幻术已经很让我刮目相看,要是你我的手下所说不假,他能自愈,那这人的确十分可怕。毕竟连神座都无法做到瞬间自愈的。而且我总觉得神座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什么秘密?”夜魔问得没头没脑。 “我若知道还能叫秘密吗?!”斗篷男人口吻不屑,“总之,我们接下来不能轻举妄动了,你让你门下那伙人这几天藏好一点,那圣女可不是省油的灯,别没扳倒人家,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夜魔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那不入流的鎏冰和草包光冥史密斯啊,简直丢人现眼!” “别忘了,”斗篷男人嘴角微扬,“鬼域那老头已经死在李青蔷手里了。你几时赢过鬼域?” 夜魔面上涨红,见堂下跪着的属下,顿觉面上无光,怒斥一声:“你们还不快滚!” 那两人簌簌一惊,匆忙跑了。 斗篷男人悠闲地喝了口茶,嘴角扬起一抹怪异的弧度:“李青蔷,是时候再见一见了。” 蔡千洋在医院特护病房,有医生和护士看护着,旁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蔡千辰和叶纯熙非要在医院里守着,其他人也拿他们没办法,副院长就让人安排了两间空病房让他们晚上休息。 众人从医院回来,已是后半夜了。忙了半宿,除却蔡玉谦颇为忧虑外,其他人也着实累了。刚到卫家时,林冉冉当着众人面问过青蔷,申慕雪说的那胡同还要不要去查看一下,毕竟卫海风还被关在巡捕房里。 “今晚不必了。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下。”青蔷道,“再说,他们费这么大力气,除了给我们后天的会盟使绊子之外,最大的目的便是今晚的偷袭。他们一步步引我们入套,为的便是这一场刺杀。如今计谋未得逞,他们应该会消停一阵。至于卫海风,巡捕房目前只有一些零星的所谓物证,也没有确切的铁证,几日之内不会有什么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最大的目的就是袭击我们?他们知道我们会去高格饭店?”林冉冉气愤中带着不可置信。 “我又重头梳理了一遍,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壶天施加在烟火上的迷幻术,埋伏好的枪手,闯进来的丁家人,还有那几个服务员,说不定也是他们的爪牙,一步步引我们到那设了埋伏的房间窗口……” “如果这么说……”林冉冉思忖一下,刷的看向申慕雪,“那她……” 申慕雪也随着他们回了卫家,见林冉冉的表情,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快急哭了:“我不是啊,我怎么可能跟邪印一伙啊!” “我相信你不是。”青蔷握了握她的手,“你和千洋大约也是上了他们的套了。” “哎……”微生玥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叹气做什么?”青蔷不解。 微生玥撇撇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谁让这里是北平,要是在平陵,哪能让他们这么耍。下回你们办这个什么会盟,还是选在平陵吧,至少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飞只苍蝇进来,我都能知道。” “哦?是吗?”青蔷斜睨了他一眼,“鼎洲这么大一只苍蝇进进出出的,也没见你把他拍死了。” 微生玥一愣,捂住胸口龇牙咧嘴地佯装惊吓:“哎呀,刚才差点被打死,我先去睡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 林冉冉看得无语,这人果真是当年儒雅温润的飞扬哥哥本尊吗,怎么差别这么大。 众人便各自去休息了。 第220章 月之秘事 一扇门开了,又关了,悄无声息。 摇曳的裙摆在门的开关之间,已从屋外入到屋内。 她像一抹青烟,倏忽间便立在那面烟灰色的床幔旁。 昨晚的中元节其实十分热闹,只是他们昨日初来乍到,卫家人忙着为他们接风,中元节并没有大操大办。 而今晚,十五的月儿十六圆,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下银色的光,一缕缕的光之精灵旋转跳跃着,忽然让她想起那个幻境中的男子,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上流转的银辉,那张看不清的面容,记不起的话语,以及遗落空茫的那一声——“阿缪莎”。 床幔里的人影安安静静地躺着,传来轻巧细腻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十分安稳。 她伸手,撩开床幔,床上的人仰面躺着,仿佛毫无察觉。她手掌一展,一阵白雾落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声越加深沉了些。 她这才放心地俯下身去,犹如一只灵巧的猫儿,凑近了看他。她确实同猫儿一般,不管多黑,也看得清晰。只见他安然地闭着眼,均匀的呼吸下,胸膛一起一伏。他的脸庞还是如此俊美无匹,眉峰如峦,鼻梁似山,长长的睫毛卷翘着惑人的弧度,纤薄却撩人的嘴唇,令人无限遐想他唇齿的温度。 青蔷怔怔看着,忽然脸有些发热,赶紧闭了闭眼,视线往下看去。他的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丝毯,露出一半的胸膛。 她伸手上去,一点点拉开丝毯,像抽丝般解开他睡衣的一粒扣子。这样的场面,如有第三人看见,便是妥妥的轻薄之像,性别对调罢了。 青蔷屏着呼吸,拉开了他的睡衣,细细看着他左边的胸膛,那分明被子弹击中的地方。自愈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她也会自愈。但是稀奇的是,她所看到的那一抹蓝色。她的理性告诉她,那是血的颜色!蓝色的血…… 他为何是与众不同的蓝色血液? 手指靠近他的胸膛,她的指尖已捏了一片细小的刀片,她咬了咬唇,决定狠心划下去。 刹那间,一道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天地旋转间,她变成了躺在床上的那个,撑起在眼前的,正是那张骏驰风华的脸,两眼戏谑地看着她,双手已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床头的小夜灯也同时亮起来。 “小蔷儿,你这是干什么,若想与本未婚夫亲热一番,你吩咐便是了,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么?”昏黄夜灯下,微生玥的脸更加清晰,他眯着眼,似笑非笑,说罢,还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才不是……”青蔷有些羞愧难当红了脸,立马凶回去,“你假装中了我的昏睡术?” 微生玥似乎十分失望:“蔷儿,你怎么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我。你是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的。你会中这样的术么?” 青蔷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什么样你就什么样?可是我的血不是蓝色的。” 微生玥沉默了一下,坐起身来,方才戏谑的神色也一并敛了起来,转而是一脸的无奈:“你果然还是记着这个。你不信我么?” 青蔷也坐起来,看了看他,低下头来,忽然摊开自己的掌心,用一手握着的刀片飞快地在手心里划了道口子,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微生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皱眉:“你干什么?!” “你看,我的血是红色的。”青蔷看着伤口一点点愈合了,剩余一些残留在手心的血迹,鲜红中透着一丝丝金辉,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青蔷低着头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手掌,神色落寞:“我知道你会恼我不信你,只是这两千多年来,我总是一路孤零零地走来,也不是没有掏心掏肺的朋友,但是他们生命短暂,转瞬即逝,我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遇见下一群能真心待我的人。众人皆求长生,然而他们又怎会知,一个人的长生,如坠阿鼻地狱,真的会把人逼疯的。若我能自刎,早已死了几百次了。你可知我遇到李湛微前的一千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抬头看向微生玥,眼里泛起点点泪光,又快速低下头,极力压下喉咙的哽咽:“死生不能自主,我便肆意妄为,性命在我手里不过蝼蚁,你可知我这双手,不光沾染着邪印的血,也沾满了数不清的无辜之人的血。你说三千年前,我是与你有婚约的天嶷公主,可是三千年后,我怕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公主了。” 两行泪从眼眶坠落,滴在她掌心里,犹如粼粼闪光的珍珠。 微生玥心如刀割,俯身上前将她揽进胸膛,吻着她的发,眼里湿如烟波浩渺。 青蔷细微啜泣了一下,也伸手环住他的背,继续道:“直到遇见你,我每一天都在庆幸,我终于遇见了一个能彼此真心相待,还能携手余生的人。我承认,我可能过于多疑、患得患失。别人总以为我是金印圣女,从不畏惧任何事情。可是,我真的也会害怕。我害怕……害怕你又是和我不一样的人,害怕这一切又是我的一场空欢喜,害怕你还会像李湛微叶飞扬那样离开我,到最后还是剩我一个人……” 她的双臂环着微生玥的背,越来越紧,声音已是止不住地颤抖。 微生玥抱着她,那双青蔷没看到的湛蓝色眼眸里,显露出无数苍穹寰宇碰撞轮回万千载之后的决然。他捧起青蔷的脸,细致温柔地亲吻了她的眉心和眼角的泪水,在她耳边落下几句呢喃:“别怕,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离开你。” 说罢,忽然站起身下了床,回头向青蔷伸出手来:“我们走。” 青蔷茫然:“去哪?”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微生玥眼角眉梢尽是柔情,“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会让你知道我的一切。” 青蔷此刻的心被揪住了,有种忽然接近真相却又害怕面对的恐慌。然而她应该相信微生玥,不是么?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微生玥牵着青蔷,走出了房门,走到那棵银杏的旁边,站定。微生玥双手拉着青蔷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青蔷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若说无人,这里似乎更惹人注意。林冉冉他们都睡在这个院里,听见动静就会出来。诚然,施个禁音也不是不可。 她正想着,忽然只觉人腾空而起。微生玥拉着她,两人翩翩凌空飞升而去。 青蔷竟有些仓惶,不由得抓紧了微生玥的臂膀,诧异道:“你居然会飞?!” 第221章 天神乍现 “你不会么?”微生玥看出她的慌张,将她揽进胸膛里。 “我、我只会借外力和金印力腾空而已,并不能实在飞翔。”青蔷看着他们越飞越高,房屋街道渐渐成为脚下四方的格。 原来从天空看下去,北京城四四方方,屋舍排列得整齐划一,街道将整座城划分得犹如棋盘一般。而那棋盘的中心,在月光下显出截然不同的浅色的建筑群,便是故宫,以往的紫荆城,也是她曾住过的地方。纵使已是两三点的光景,整座城还是不少地方灯火星点,从天空看去,倒像是地上的星河。 这一片茫茫的苍穹之下,果然是一个无人的好地方! 耳边风声呼呼,青蔷看脚下看得奇异,颇为惊叹:“原来从高处俯瞰这座城也这么壮观,你是怎么做到御风腾空的?” 她抬头收回视线看向微生玥,却是一愣,她看到了什么! 眼前的微生玥忽然变了样子,不再是穿着睡衣的短发模样。只见他的头发从头顶开始渐渐染霜雪般渐渐变白,变长,白却不是普通的白,而是熠熠生辉,如缀满银色月光。他的睡衣也瞬间化为一袭银白长袍,在夜风里纷飞翻涌。他就像是传说中降世的天神,罗衣华裳,玉带金冠,风吹仙袂飘飘举,俨然霓裳羽衣来。 青蔷愣住了,这正是她在幻境中见过许多次的男子的模样! “这是我在天嶷担任祭司月神时的样子。”微生玥的脸上浮动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光,他依然笑眼弯弯,如月初的新月。他一挥手,青蔷眼前一晃,忽然身上穿了一身鲜红色轻罗衣。 “这是你还是天嶷公主时最爱做的装扮。”他边说,指间一捻,手上便是一串闪亮的珠串,他将珠串带在她脖颈间,那一整串圆圆的珠子既不是珍珠,是透明的,却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微光。 她正不解,微生玥为她解释:“能飞露的不光是金盏花王,还有不少金盏花也有小花露,只是没花王那般大。你以前最喜欢搜集来做首饰。” 青蔷抚上脖颈间的项链,恍惚间的确有这样似曾相识的画面。他为她搜集花露做首饰。而那花露搜集起来并不容易。千里挑一的一朵才会结这么一个小小的花露出来。金盏花开花的时候,天嶷会有许多人去寻这样的花露,多半都是空手而归。而月神不愧是神,他总能寻到最好的花露珠子,编成项链,送给她。 她忽然就想起了许多天嶷的往事来,连自己都不可置信,正捧着珠串发怔,微生玥的声音又响起在耳边:“蔷儿,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天嶷的秘密在这些事之前,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我既然说了要告诉你我的来历和身份,那我便不会食言。只是,我怕你会有些害怕。你确定想知道?” 还有比天嶷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么?青蔷睁大眼看着他,微生玥不像是开玩笑,她咬了咬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努力不害怕。” 微生玥的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无奈,又似心疼,点了点头:“好。其实,这还不是我原本的模样。这是为了让人不害怕而幻化的虚影。” 话一出口,青蔷惊诧同时也迷糊了:“虚影?”她想起小林山的狐莉莉,真身是狐狸,也能幻化出人类女子的虚影来,微生玥的真身是什么,莫非也不是人类? 看着她一脸纠结的表情,微生玥已猜到她所想,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我倒还不至于是只动物。” “那、你原本长什么模样?”青蔷终于忐忑地问出口来。 “你当真要看?”微生玥故意挑起眉来,“若我是个丑八怪,或者不是人类,你还会不会爱我?” “我……”青蔷忽然迟疑了。 微生玥佯装失望地转过身去:“果然,若是这样,我还是不显原形的好,免得让你嫌弃。” “不、不是。”青蔷急了,她懊恼她为什么会迟疑,只能一下扑上去,抱住他的背,切切道,“就算你是一根狗尾巴草,我也会日日放在枕边,同床共寝的。” 微生玥噗呲一下笑了,这不是在月支幻境里他说过的话么,她倒会活学活用。 他满意地扳开了她的手臂,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你可记得你刚才的话。也不要害怕,我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吃人的怪物。” 他说完,将青蔷推开了一些,自己飞远了一段距离出去。青蔷正奇怪他为何要离这么远,忽见眼前刹那间涌起一片白雾,这白雾自带光芒,将这一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雪亮堂皇,就仿佛置身与云烟缭绕的太虚幻境,云蒸霞蔚之中,显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影来。 青蔷呆住了。 这个人影足有十来米高,巍巍然如一座小山,气势磅礴地威压在面前,她站在他面前,便似大象与幼兔。 待周遭缭绕的云烟散去,她才看清了他的模样:仍是人形,只是这身长袍比方才那身更加绚烂璀璨,好似将漫天的星斗银河都披在了身上。那五彩霞光更是绕着周身氤氲虚浮。她费力地抬头往上看,依旧是银发飘飘如九天落瀑,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还好,脸还是人类的样子,依稀仍能看出微生玥的轮廓,只是更加惊天艳绝,甚至没有任何辞藻能形容出他的容颜。只是他的皮肤透白中透出琉璃晶光来,那双眼蓝得一望无际,越发像两片碧海,一眼便能将人吸进去无法自拔。 他整个人飘飘渺渺,空茫虚幻,好似下一刻便会化作烟霞光辉,扶摇入九天。 青蔷看得目瞪口呆,不觉人已轻飘飘地飞了过去,微生玥伸手将她接在掌心,她便如他手里的一个瓷人儿,仰视着他。 微生玥将她捧近了些,青蔷看到他头顶束发的发冠上是飞旋缠绕的星云。 “怎么样,吓到了吗?”他嘴唇根本没动,声音却传到了她耳朵里,而他笑眼弯弯,一如微生玥的温柔。 青蔷讷讷愣了会,嘴里蹦出一句话:“原来你真的是神仙啊。” 第222章 神之缪拉 青蔷看着身旁的微生玥,仿佛方才的惊鸿一瞥都是梦幻泡影。 此时,他们两人坐在一个高楼的楼顶上,微生玥那天神的形态只显露了一小会,便重新变回了微生玥短发穿着睡衣的样子。 他的解释是:“我的力量封印着火燎山的黯之息,化成原身容易被封印反噬,化成人类更安全也更节能一些。” 青蔷有些担忧:“那你刚才显原身,有没有被反噬?” 微生玥皱眉:“就那么一小会,我还不至于那么弱啊。” “哦。”青蔷点点头,又看看微生玥,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真是神仙?” 不是神仙还会是什么? 微生玥笑了,摇摇头:“能说是,也能说不是吧。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关于宇宙时空的问题吗?” 青蔷想了想:“你说神都是未知的生物?” “对。”微生玥抬头望向天空,忽然眼神悠远,“我来的地方,叫做缪拉神世,我真正的名字,叫拉瑞斯,是那里的二皇子,缪拉王位的继承人,也是……”他忽然顿了顿,弱不可查地看了一眼青蔷,继续道,“缪拉的光之神主,掌管着星云殿,以及缪拉九大宇宙中的恒世宇宙。” “宇宙?星云?”全是青蔷不擅长的字眼,令她十分茫然。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现在住在地球上,地球在太阳系,而太阳系又在银河系,银河系又在……”微生玥见青蔷越来越听不懂的表情,只得道,“就是这些都在我的恒世宇宙中,都归我管。” 青蔷一脸发怔,随后点点头:“哦,我懂了,就像是你是一颗洋葱的主人,而我们现在就在洋葱一层层剥开的最里层。” “呃……”这是什么比喻,微生玥有点汗颜,只得道,“有一点像吧。” “那我们这颗洋葱都是你创造的?” “那倒没有。”微生玥道,“恒世宇宙是缪拉神世的九大宇宙之一,已经很久很久了,我也只是从我祖父手里接管下来而已。它的发展变化,自有它自己的法则,我只需稍加看护,确保新生星系多于毁灭星系。不过,我们的确是能创造自己的宇宙,只是我没有造罢了。” “这样啊。”青蔷继续道,“那……你这么伟大的神,为什么要钻进我们这颗洋葱里面来?” 为了你。 微生玥看着她,喉咙滚动,却无法说出口,他假装叹了一口气:“当神也很无聊的,天天看着这些星系,无外乎就是诞生毁灭,兼并升级,偶尔也要放个假啊。” “哦——所以你因为来度假,结果把自己困在这颗洋葱核里了?”青蔷一针见血,“既然宇宙那么大,你怎么偏偏到我们这颗洋葱核里来呢?” 微生玥挠挠头:“恒世宇宙有文明和生命的星系的确无数,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形态,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我看着也膈应,而我到这里之后发现这里虽然原始落后,但生命形态起码同我们相似,看着也顺眼一些,便多待了些年,顺便提点提点。但是也不能多加干预,否则会影响这颗星球的命运。我当初带了一些人到海岛上,然后稍加栽培,他们就发展成了你们的天嶷。不过,也不是每件事都在我的计划之内,比如魇龙,比如你。我留下来也毫无怨言。” “那你总有一天要回去吧,什么时候回去?” 青蔷有些惴惴,他既然不属于这里,那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微生玥摊手:“就像你说的,我现在被困在这里,暂时也走不了。你在担心我会走?放心,我就算要走,也是会带你一同回去的,我父母见到你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他们以前还总是担心我成不了家呢。” 青蔷听他这么说,诧异:“你还有父母?” “那是自然啊,我说过了我们的生命形态很像,社会形态也有几分相似的,还有……”微生玥挑了下眼梢,“繁衍的方式也是一样的。” 青蔷一愣,不好意思地偏过脸落下一句:“没个正经。”。 他得逞般一笑,正了正色继续道:“我还有祖父,一个大哥,两个妹妹,而我走了这么些年,也不知我父母有没有再给我添了弟妹。” “原来你的家族这么庞大啊。”青蔷感慨,面露欣羡,随后居然有些忧扰,“他们看得上我这么一个从洋葱核里来的人吗?如果你们那和我们这里这么相似,我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儿媳。” 侍奉公婆这一套,她没经历过,还是听说过的。诚然,她不可能做到。 “你已经准备好嫁给我了吗?!原来你比我还急啊?”微生玥眼睛一亮,脸上几分揶揄。 “我……”青蔷自知嘴快丢了矜持,被他抓了取笑之处,又羞又恼,索性背过身去,不想说话。 微生玥从背后抱住她,笑嘻嘻道:“好了,我不打趣你了。你别担心,我们那也不是同这儿完全一样,孩子成年后便自辟宇宙另住。再说,我是光之神主,其实那个地位呢,比我父母还要高一点,他们也没权力管我。” “嗯?还有这种事?”青蔷转脸,表示不解,“这个光之神主是什么意思?” “就类似于缪拉的最高统治者。缪拉除了皇室,原本是有十二大神主的,是他们开辟了缪拉世界,是缪拉地位最崇高的所在。不过,他们只维护缪拉的存亡,不负责神世的管理运行,平时管理都是我们皇室来。十二大神主在宇宙更迭与敌方战争下,为护佑缪拉而相继湮灭。不过,神主之息会重聚,而我便是其中的七大神主遗留之息的重聚。所以我生来除了是皇子外,还是神主,比我父母地位高那么一点儿。” 况且,你的地位比我还高。谁能左右你呢? “原来你也是靠出生啊。”青蔷口吻里带着不屑。 微生玥耸耸肩:“那我有什么办法,天生如此身份与神力,就连长相,在缪拉也是最好的。唉,的确叫人嫉妒。” 青蔷将他的脸一把推开,以示鄙视:“你说你是皇子又是神主,你没有属下么,怎么没有人发现你被困在这里?按理说你这么高级的神仙,怎么摆脱不了这一点困境呢?我不太理解。” “你不理解也正常。因为你不知道阿……呃,星盘石的力量,那里面蕴含的缪拉之力,足以摧毁一整个大宇宙,我们现在的地球,在这股力量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属下我自然是有的,我大约有三千万直接隶属于我的属下,另有三十亿军队,他们都分布在恒世宇宙不同的大星系之中维持星系法则。而我当初来的时候,因为不想有人打扰,屏蔽了所有信号,就连银河系的下属也不知我在这里。我倒是带了一个属下来,不过他不是缪拉人,虽然聪明,但是就力量来说,并不怎么厉害。天嶷我封印着一半的黯之息,他留在那里看守着。”微生玥说起这个属下,口吻有些无奈。 微生玥将这黯之息说得如此吓人,青蔷不觉皱了眉:“这个星盘石既然这么危险,你当初为什么要带到这里来?” 微生玥叹息一声:“力量其实不分危险与否,在于操控它的人。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我自然是去哪里都带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看青蔷。 青蔷当然是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只诧异道:“你师父?难道他也在这里?” 是啊,她在。 第223章 蜉蝣之爱 微生玥深深看了她一眼,抬头望天:“她已经湮灭了。” “湮灭?是死亡的意思吗?你之前也说神主湮灭。” “对。” “神也会死吗?”青蔷已然如一个好学的儿童,微生玥所说,的确向她开辟了一番难以置信的新世界。 “会啊。我们只是和你们不同的生命形态而已,生命长了些,也是有诞生和灭亡的。” “那你能活多久?” “我啊,”微生玥认真地想了想,“时间是相对的,如果在地球上来说,那我就是永生。等到地球毁灭了,我也不会死,我的寿命比太阳系银河系乃至更上层的宇宙都要久得多。相对于缪拉时间来说,普通缪拉人的寿命在十多万年,而我是皇室,大约能活一百多万岁吧。” “这么久?为什么皇室差别这么大?”青蔷目瞪口呆,地球上的统治者唯独在时间面前和平民是相等的。 “这是缪拉的法则,我们生来不一样,就如同你生来是人,有些生来是蜉蝣一样。” 青蔷自愧她这样的地球人头脑,果然理解不了神世的法则。 她难得震惊的样子,让微生玥有些好笑,然后青蔷又问了,睁着大眼睛:“那你现在是多少岁,按你们的缪拉时间?” “五千多吧,我的确还是个十分年轻的青年人啊。”微生玥促狭地眯了眯眼,“我们缪拉人成年以后,直到湮灭都会是这副模样,不会有所谓的衰老。你看,是不是很厉害?” “哦,这样的。”青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能活多久?我现在这样子,是同你一样吗?” “你身上有星盘的光之息,虽然不能与我相比,但也足以到太阳系的时间尽头,乃至银河系也不成问题。” 青蔷无奈:“还要这么久?活这么久,你们那里的人不嫌累吗?” 微生玥挑了挑眉:“蜉蝣朝生暮死,你觉得他们又是如何理解人活百年的历程?” “哦。”青蔷懵懵然觉得有些道理,转念一想忽然皱了眉,“那既然我是蜉蝣,你还同蜉蝣谈情说爱,你是不是耍我好玩?” 青蔷抓重点总是别具一格。微生玥簌簌一惊,匆匆辩解:“那怎么会,你是我的女神!”见青蔷完全不信服的眼神,又急忙笑嘻嘻讨好道,“那我现在不也是蜉蝣吗,和你有什么两样?这么久了,你还看不到我的真心?” 青蔷看着他兴誓旦旦的神情,方才一脸兴师问罪的底气便泄了下去,她原本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她低下头,摸着自己手上的镯子,口吻略显落寞:“既然你活了这么久,难道以前没有结过婚吗,或者红颜知己什么的?我记得你以前说你除了我,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我现在怎么觉得有些不可能。” 微生玥愣了愣,她这是在吃醋? 他偷偷笑了笑,笑完又觉得悲伤翻涌。 青蔷见他笑,瞪眼嗔怪了一句:“你笑什么?” “那倒是有的。”微生玥挑了挑眉,“你不是也有吗?李湛微和叶飞扬。” 青蔷分辨:“那怎么一样,你不是说那不都是你吗?” 微生玥又得意一笑,但是没有回答。他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她现在在哪里?还在你们缪拉吗?那你们为什么分开啊?”青蔷的问题一串串的。按她以前的性子,别人的事关我什么事,但是这是微生玥的事,她对他知道的太少了,她现在根本耐不住性子什么也不问,趁他现在能说实话的时候。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不愿意说真相了。 “她啊……”微生玥深深望了她一眼,又看向一望无际的苍穹,月亮逐渐西沉,露出一些稀稀落落的星子,他目光辽远悠长,仿佛望穿了寰宇,回到他久别的家乡,幽幽一声叹,“她已经湮灭了。” 青蔷咯噔一下,湮灭,也就是死了。 爱人消失的感受,她不能再理解了。只是,她现在知晓微生玥便是她曾经的爱人之后,她便有了些救赎。但是回想起当初失去挚爱的痛苦,她依旧能感同身受。 “怎、怎么会……”她一时不知怎样接话。 “战争啊。”微生玥低低叹息,“我们缪拉有个宿敌,几十万年来侵扰一次,虽然次次失败,但也带给缪拉重创。所有的战争都是一样的,只会带来痛苦和毁灭。她是个心怀苍生的人,就和你一样。她是为了缪拉而死。” 青蔷看着他,她从来没见过微生玥眼里这么浓重的哀伤,他的心底原来有着这么一段沉重的往事。她掀开了他的伤疤。 “我不知道,对不起。”青蔷有些不好意思。如今看来,他哪里是度假,大约是出来散心或者逃避。 “没事。”微生玥收敛了一下眼里的潮湿,笑了笑,“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好好活下去。她要是知道我现在同你在一起,肯定会很放心而且很开心。” 青蔷撇撇嘴,表情复杂。哪有女人会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与别的女人在一起开心的,他果然还是大男人思维。 微生玥见状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你不会介意我在心里留那么一点点位置,怀念她吧?” “我……”青蔷一愣,她能说介意吗,似乎是在同一个亡者计较,若是不介意,她现在一时间也没有那么豁达,当初微生玥说不介意她将李湛微放在心里,那纯粹是因为李湛微就是他自己,现在她该怎么答复。 “看你今后表现。”她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微生玥眼里忽然闪过几许异样的涟漪,他像是愣神一般,机械地吐出一句话:“我会好好表现。” 他的话语像是一滴水滴在静谧的水面,青蔷脑海里刹那涌起一片疾风,裹挟着他的声音席卷而来:“我会好好表现……我会好好表现……” 这样的话,似乎很久以前听过。 头忽然很痛,她皱起眉来,撑住额头。 “怎么了?!”微生玥一惊,揽住她的肩。 “头疼……”她咬牙只落下一句话,瞬间便意识全无。 第224章 香山别馆 醒来,眼前一时有些迷糊,第一眼见秋凝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手里在绣花。受她影响,秋凝空余的消遣也是刺绣。 青蔷睁眼看了一会,神志渐渐清晰,便拍了拍秋凝。 秋凝一惊,唰地转过身来,欢喜地叫了一声:“主子你醒了!”又急急向着外头喊了几句,“少爷,小姐,林当家,主子醒了!” 只见床头屏风后面响起一阵躁动,又是房门打开的声音,一大群人涌了过来。 青蔷看得诧异:“做什么这是?” “主子,你一直昏睡,怎么叫也叫不醒,可把我们吓死了!”秋凝都快哭了。 林冉冉冲过来,将青蔷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急冲冲道:“怎么样,你这是怎么了,要不是我知道你死不了,还以为你凉了呢!” “小姨小姨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叶纯熙扑在她身旁,也开始哭。青蔷一直叫不醒,林冉冉都把在医院的叶纯熙给叫了回来。叶舜翕和天奇站在稍外侧一些,但是脸上同样是忧心忡忡的表情。 “我叫不醒?”青蔷还是一脸茫然,撑起身来。 “是啊,”秋凝说着,“我到了八点多来看你,见你还睡着,不过卫家说是有关于明天的事要找你商量,所以只能来叫你。但是怎么也叫不醒你。我只能去叫林姐姐和少爷小姐来,你问问他们。” 林冉冉接话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也没喝酒啊,怎么昏睡不醒呢,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昨晚?青蔷闭了闭眼,想了想,凌晨同微生玥促膝长谈的场面跃然脑际,所有的一切都记得分外清晰,她的头脑飞快掠过所有记忆,忽然一片清明,这些可不是做梦啊!她只记得后来似乎有些头痛。 “哦,我没事,可能太累了吧。想休息一下,就屏蔽了五感。”她捏了个幌子,动了动手臂,倒没觉得异常,“我睡了很久吗?现在什么时候了?” “当然,现在都下午一点了!”林冉冉一瞪眼。 青蔷吃了一惊:“这么晚了?”她随即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不解道,“微生玥呢?” 她昏睡不醒,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他怎么不见人? “所以我问你昨晚又干什么去了?”林冉冉挑眼,“他也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们又闹什么矛盾,把你气坏了呢!” “不见了?”青蔷也是惊奇,“他去哪了?” 林冉冉道:“不知道啊。你这么醒不过来,我当然去找他了,结果找了一圈也没找着,谁也没见到他哪去了。对了,今早人都在说,昨晚夜空里出现一颗很大很诡异的白星,是你在干什么吗,找邪印?” 白星?青蔷愣了愣,她说的应该是微生玥现的原身,他们虽然飞得高,但是他那原身实属庞大,现在想来,还有些十分不真实。 林冉冉见她发呆,又问了一声:“真的是你啊,所以是印力耗费过度昏过去了?” “不是我。”青蔷否定得很干脆。 林冉冉可不信,刚想再问,“圣主好些了吗?”只听门外传来卫海乘的声音。 青蔷向秋凝一点头,秋凝便出去了,随后领着卫海乘进来了。 卫海乘过来,见青蔷气色无恙,精神颇佳,便行了一礼,笑道:“圣主醒了就太好了。” 青蔷道:“我没事。卫少爷有事吗?” “哦,有一个人在外堂,说是想求见圣主。” “什么人?” “他说他叫微生浮鸣。” 去外堂的路上,林冉冉还在身后叨叨不休:“你刚醒呢,走这么快干什么?!每次这个微生家大总管来,总没好事!” 青蔷皱眉:“你也知道不是好事,每次他来,要么就是微生玥亲自吩咐的,要么就是微生玥没法吩咐了,上回在上海不就是这样么,我不都跟你说过了?” “你也知道上海那回啊!”林冉冉毫不客气一挑眼,“失踪了大半晚不见人,让人操心死,你好意思伐?!” 正说着,卫家的前堂到了,青蔷一脚跨进去,只见首座是卫霖老爷子,堂下坐着的正是微生浮鸣。 卫霖看着一惊,面上十分欣喜,站起身来道:“圣主可大好了?!” “我没事。”青蔷摆了摆手。 微生浮鸣也站起来,行了一礼:“李小姐。” “浮鸣,”青蔷直呼其名,“是微生玥有什么事吗?他人在哪里?” “呃……”微生浮鸣迟疑一下,“我们尊主现在人在香山微生家的别馆里。” 林冉冉不悦道:“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青蔷稍稍放心了些,还好知道他的所在,又道:“那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微生浮鸣抬起头来,面色忧虑地说了一句:“李小姐,还记得上海公馆里尊主的样子吗?” 上海公馆……他的样子?青蔷脑海顿时“嗡”的一声。 去微生家香山别馆的路上,青蔷看着车渐渐驶出了城,又看看副驾驶上微生浮鸣的背影,颇为感慨。 来北平的火车上,微生玥同她说起过微生浮鸣与魇龙的渊源。微生浮鸣本名确是浮鸣,与魇龙,即海盛本是同乡,他两并非生来就是天嶷人,而是某天,当时还是天嶷祭司月神的微生玥出海,遇见一艘被暴风雨撕碎的渔船,两个幼童趴在船的残骸上,被烈日晒得快没了人形。他一时心软便救下了他俩。 这两人也并非兄弟,而是两家邻居,附近海岛上的渔民。两家人结伴出海打渔,谁料遭遇海上风暴,他俩的父母双双遇难,留下两个孩童大难不死。 微生玥将他两带回,恰好上一任神使手下缺人,于是便留下了他俩,打打杂。许是感怀救命之恩,又许是天资聪颖,这两兄弟慢慢长大之后,竟然从几十个神使人选中脱颖而出,成为新任八大神使中的两位。 但是,人性是复杂的,那时谁也没有料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海盛,内心埋藏着怎样阴暗汹涌的私欲。盗取了月神殿的星盘石,用千年难遇的九星连珠的引力,劈裂了星盘石,酿成了一场迄今还未完结的大难。 第225章 枯烬之月 天嶷沉没,帝王与子民长眠海底。八大神使除却浮鸣,悉数为了大义殉职,而公主蔷为推翻海盛的阴谋,机缘巧合,将光之息吸引入体。 而其中缘由只有微生玥知道,他还不能告诉青蔷,她就是阿缪莎。虽失了缪拉女神之躯,然魂息尚在,阿缪莎之盘的力量自然受她吸引。然她的凡人之躯又怎么承受得了阿缪莎之盘的滔天神力。他用他一半的力量将她体内的光之息封印住,才不至于她的身体爆裂而亡。 同是被月神所救,一个邪恶贪婪,一个忠心耿耿。彼时李湛微落下山崖,也是火燎山下的微生玥觉察危机,让微生浮鸣前来营救。但是,火燎山的秘密不可外泄,纵然是神尊的散息也不行。微生浮鸣谨遵月神命令,默默辅佐李湛微,创立了金印八使,在青蔷背后保护她,支持她。李湛微被李毓修的遗言所捆绑,余生都再未去见青蔷,甘做一个已死的影子。 微生家的产业历经千年,自是深藏不露。微生玥在火燎山自我封印三千多年,微生家在人间的基业全是微生浮鸣一手打造。大抵他承袭了微生玥的几许力量,也被浸润了微生玥那份忠贞不二的操守。 车一路行去,可见香山脚下起起伏伏一些屋舍,多为权贵富人的私人别墅。微生家的香山别馆,便是伫立在香山朝南的一处缓坡之上。从下往上去,黄墙黑瓦,檐牙高啄,古韵古香,同上海西洋风的别墅截然不同。 车沿着蜿蜿蜒蜒的山道,开了好一会,直至开到别墅门口停下。那里有一大块空地,种着数棵高耸茂密的黄栌,这是香山最典型的树种,夏日里还是郁郁葱葱的碧绿,一到秋季,便是满山满坡的艳红。 这些景色,她曾几何时都看过,然而,景再美,也安抚不了青蔷慌乱的心。 门口照例是迎上来的微生家近侍,见二人过来,匆匆将他们带到了二楼。绕过一个长长的走道,听着木地板发出哒哒迅疾的脚步声,青蔷的心也伴着这些脚步声跳窜不止。 走廊尽头一扇朱漆大门外,站着两名侍卫,看着他们赶过来,面色一惊,立马推开了大门。大门敞开,迎面入眼的,是一座恢弘的屏风,山川湖海色彩绮丽,风格近似于《千里江山图》,亟待二人入内,侍卫又忙将门关上了。 微生浮鸣带着青蔷绕过屏风,走入房内,窗开着,光线极佳,青蔷乍一眼只看到宽敞的房内,桌椅家具俱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镂空雕花架子床靠着一面墙摆放在中央,烟白色的床幔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微生浮鸣也不卖关子,两手一开一合,撤了障眼的结界,一阵微光闪过,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床上出现了一个躺着的人影。 青蔷一跃而上,掀开床幔,果然!微生玥躺在里面,无声无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头雪白的发散开,像一朵盛放的雪莲。他的白发不似凌晨那般缀满星光,而是暗淡而枯烬。他现在的样子,跟上海那时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又是在催化魇龙身上的封印吗?”青蔷边急促地问着,边抓起他的手,向他输送印力。上次就是这样,微生玥很快就好转起来。 微生浮鸣道:“据属下所知并不是的。魇龙的封印在上次就已经催化得十之八九,按理说魇龙应该近期要准备重生才是。壶天现身便是最好的证明。” “那是怎么?难道……”青蔷想了想,“是被封印反噬吗?!” 他说过现了原身会被火燎山的封印反噬。 “反噬?”微生浮鸣一惊,“难道神尊现过原身?在您面前?” 青蔷点了点头,手却没有放松。 微生浮鸣脸上闪过诧异的惊喜,随即又道:“神尊告诉了您他的身份和……您的身份?” 青蔷依旧点了点头。 微生浮鸣转而一想,又问:“那他现身了多久?” “也不久,一分钟也不到的样子。” “不应该啊。”微生浮鸣自语着。 “你说什么?”青蔷不解。 “这么一会会,不应该会伤到神尊的。”微生浮鸣低头凝思,忽然眼神一颤,“殿下,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关于天嶷的?” 青蔷默了默,遂道:“是的,有一点点吧,关于那个金盏花露项链的事。” “那就对了!”微生浮鸣一拍手掌,“殿下你每次恢复记忆的时候,你身上的封印会松动,那神尊自然要给你加固封印,这就会耗损他的力量,这虽比不上催化魇龙身上的封印来得猛烈,但仍是很费心神的事情。你那时是不是头疼欲裂?” 头痛吗?青蔷细细一想,的确是有的,但是并不是在她隐约记起金盏花露之事的时候,而是似乎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句话就像一把铲子,猛得撬开了她尘封的灵魂,令她头痛难当。然后一瞬间,她便没了意识。 什么话,她现在又想不起来了。 “神尊定是为殿下修补封印,太过耗费神力,他原本先前因魇龙之事而损耗巨大,那次也是殿下您雪中送炭,才让神尊缓了过来。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完全恢复。以往若能在芒山秘境修养数月,他便能痊愈,而他为了您,不顾自己的身体,几次三番冒被反噬的危险。听说,昨晚他被枪击中了?如果加上他现过原身,和为您修补封印的话,的确是能造成这样的伤害了。”微生浮鸣越说,越是痛心疾首,“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就算他是神,也撑不了这么频繁的伤害啊!” 青蔷的心在滴血。他从来都是一副睥睨万事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掌控在他手里,他云淡风轻的背后,却默默背负着无数的伤痛,而她一直在带给他伤害!她到底做了什么啊!总是追问他各种往事,各种理由,总是不信任他,怀疑他,到如今,一次次伤害他。真真应了那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傻瓜……”眼泪一颗颗掉下来,青蔷悔不当初,“我不该问那么多的,我不该担心这,担心那,我只要相信你不就行了吗,我只要顺着你的所有安排不就可以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受这样的伤呢?” 她的手掌金光耀眼,伴着她的眼泪,一颗颗沁入微生玥的手心里。 微生浮鸣看着,一声叹息,默默转身,走出了房门。 第226章 如你所愿 脸上温温热热的,似乎有什么在轻轻骚动,扰得她分外不安生。她皱了皱鼻尖,伸手抚开,却是触到一只手掌。 青蔷猛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微生玥浅笑的脸,此刻,他正躺在她身边,撑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醒了?”他捏了捏她的鼻尖,眼眸闪亮,丝毫不见方才病如山倒的模样。 青蔷一骨碌爬起来,她怎么躺在床上了?刚才一直在给他输印力,一时情急,太过耗损的缘故,她似乎昏昏沉沉得眯了眼。 “你、你怎么样了?怎么,头发还没黑呢?”青蔷摸了摸他的脸,气色虽然比方才好多了,但是这头发怎么还是白色的呢,不过至少有光泽了。 微生玥笑道:“我当然已经好了。头发么,不是重点,黑的白的,全凭我高兴。” “真的吗?”青蔷怕他又在故作坚强死撑。 “真的啊。”微生玥见她不信,只得摸了摸头发,一瞬间,又成了黑色短发,“这下你放心了吧。” 青蔷见他确实一如往常了,顿时松了口气。 微生玥道:“是不是浮鸣那个大嘴巴,他都告诉你了?哎,仗着自己的样貌看起来比我年长,假扮过我几年的大伯爷,就真以为比我厉害了,我的事想管就管,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做什么怪人家。你到哪里再找这么忠心,这么为你兢兢业业的属下!”青蔷语气带着斥责,“若不是他,你什么事都不愿跟我说,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吗,简直就是不把我当回事!” “哪能啊!”微生玥求饶,“我把你看得比我自己性命都重要!” “不可以!”青蔷斩钉截铁,让微生玥迷糊了一下,她却继续道,“你不可以把自己的命看得如此不重要,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不涉险境,这样我才能安心。” 微生玥看着她这样凶巴巴带着责备的口吻,忽然笑了,柔声说了一句:“好,你也是。” 夕辉落日晚霞漫天,将房间镀上了一层澄澈的暖黄。薄纱轻缦随风飞舞,一切都是岁月幽静,时光安宁的样子。 青蔷再次摸了摸他的脸,关切地问了一句:“你真的好了?” 微生玥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忽生逗趣之心,随即捂住胸膛,面露难受之色,躺倒在床上,龇牙咧嘴道:“还是有些头晕乏力,大概没完全恢复呢。” 青蔷看他那副德性,知他在耍赖皮,平日定要打他,然今日难得好心情,便顺着他的话下去:“我输印力也不行吗?那要怎么办呢?” 微生玥皱着脸哼哼唧唧胡诌:“哎,我们缪拉有句话,‘光兮黯兮,福祸相依’,也就是地球人这边所说的阴阳调和……相辅双修,就是那个,呃……你懂的,可能那时候我就会完全好了。” 这番虎狼之词,他也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按预料的话,青蔷肯定红着脸打他一通,再不济,他还能得一个香吻。他虚着眼装病,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青蔷却怪异地不说话,看了他一会,只是默默转过身去。微生玥以为她是真生气了,只好起身想哄哄。忽然,却见她抬起手,一个一个将自己外衣的扣子解开,脱下了外衫! 她里头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西洋女式内衣,光洁的肩胛背脊在橙红余晖的渡染之下,泛着旖旎圣洁的光芒。 她转过身来,曲线玲珑,绰约曼妙一览无遗,一双清眸泛动着点点羞涩星光。 微生玥的头脑一片空白,呆滞地看着她,只觉浑身的血脉灼热得翻江倒海。 青蔷俯身过来,跨坐到他的双腿之上,伸过洁白光滑的手臂揽住他的脖颈,她的眼里一片潮湿雾霭,脸上飞着两颊红晕,贴身上来,在他耳边落下一句春风撩人的呢喃:“一切如你所愿。” 夜色渐深,微生浮鸣坐在廊下喝咖啡,神容悠闲怡然。见裴风带队巡查经过,便叫住他道:“传令回本家,让原白可以把三书六礼准备起来了。” 裴风一听有些乐:“总管终于要娶斐芸姑娘进门了?” 微生浮鸣笑了笑:“尊主未娶,我怎敢赶在前头?” 裴风自是个机灵之人,一愣,眼瞪大了大喊一声:“你的意思是尊主?!” “大惊小怪做什么,还不快去。”微生浮鸣挑挑眉梢,三千多年下来,他行为处事,越来越像微生玥。 “是!”裴风喜不自禁,指挥手下继续巡视,他一溜烟跑了下令去了。 东方稍显熹微之色,卧房之中呈现隐隐绰绰的光影。光兮黯兮,阴阳调息,似乎是许多生命形态不变的法则。 微生玥愣愣看着臂腕里这个白瓷水晶一般的珍宝,此刻,她安然睡着,呼吸匀称,纤长的睫羽卷翘翩跹,如一只即将凌空的蝶。 昨夜春色无边,惊涛拍岸,他的身,他的心,数万年以来终于得到了燃烧与救赎。雨收云散之后,他几乎潸然泪下。他用了千万载的时光,守着一缕飘摇的魂息,穿梭数不尽的宇宙星云,只为寻找能与她完美契合的生命体,能让她再次归来。这不光是拯救她,更是拯救他自己。若是没有她,他要如何独自度过这漫长无尽的生命,要是没有这一丝希望,他早已裂魂散息,随她而去。 当年,她祭上自己毕生的神力与生命之息,转动星云殿的寰宇之盘,祭出数万大宇宙之力,终于释放出惊天绝世的缪拉之力,这才将围堵圣城的零杜暗压震慑现形,无法动弹,给了缪拉众生围剿这群暗压之徒的机会。 缪拉这一场战役,失了十分之一的人民,和无数低阶宇宙中懵懂未开化的生命,也失去了护佑他们数百万载的女神——阿缪莎。 他像一个疯子般承受不了失去她的痛楚,几乎要自毁魂息随她而去时,他的祖父一掌将他救下,并告知了他一个只存在于神主间的传说。 阿缪莎同他一样,是昔日神主散息凝聚之像,纵然湮灭,但是魂息总会回归神殿中的珀罗之树,融合其他神主遗留的魂息,加以时日,凝聚成新的神主降临,就如他一样。 新的神主?那是别人!不是他的阿缪莎!他不要!他不要新的神主,他只要一个阿缪莎! “祖父,难道不能行使时间重塑之法回到一切未开始之前?就像零杜那样?” 祖父摇了摇头:“时光重塑,只是在时间流上劈了一条支流,创设出另一个平行宇宙,而原始的宇宙,只会按着他的轨迹行进下去。你看零杜崩塌混乱的下场,便是乱使时间重塑。你祖母当年湮灭,我也想过用这个办法,但是,如果我这样做,找回的只是你祖母的第二重影,并不是你真正的祖母,你确定要一个阿缪莎的重影吗?” 他沉默了。 “不过,还有一种办法。”祖父年轻却威仪的眼里此刻尽是心疼孙辈的疼惜,“阿缪莎不是我们普通人,你可以用她留下的星盘,将她的魂息牵引而出,你带着她,去往各大宇宙寻找契合她魂息的生命体,就像是种下一颗种子,培育她发芽长大,就像她当初培育你一样。不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无数年,需要找寻无数宇宙与星云,也许,到你生命尽头,也可能找不到与她魂息完美融合的生命。你愿意尝试吗?” “我愿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许下了这句一生的诺言。 好在命轮待他不薄,他只花了一千多缪拉年,穿梭了十多万星系,便寻找到了与缪拉人魂息能极度吻合的生命体星球。只是这个星球才形成几十亿星球年,生命体的文明也是落后而原始,再说,能融合阿缪莎魂息百分百完美的生命还没出现。他输不起,他必须等下去。 他的等待并非徒劳。 第227章 蔷薇会盟 他情不自禁,在娇俏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青蔷觉察醒了过来,见他眼神明亮,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嗔怪:“看我做什么,怎么不多睡一下?” 微生玥轻声细语:“有什么好睡的,我现在只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时时刻刻都拥有你。” 青蔷不禁红了脸,将被子扯起来盖住了一半的脸:“又没脸没皮。” “我这就算没脸没皮了?”微生玥挑眉,“让你看看什么叫没脸没皮。” 说着,又开始偷香窃玉。 青蔷耐不住他的胡搅蛮缠,手忙脚乱地撑住他的肩膀,面上已是红晕一片:“别别,都六点多了,今天是会盟之日,四大门十七宗都等着我去呢。” 微生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挑衅一挑眉稍:“主子忙着呢,让他们等着!” 说罢,把被子一掀,将青蔷的惊呼堵在了被下。 金印蔷薇盟,乃金印门中一大盛事。从唐末最初的八大使者,渐渐分化出不少的分支,加上其余一些自己发展壮大的门派,如今全国叫得出名,排得上号的,除却金印四使家族之外,另有金印十七门。 青蔷长生的秘密,金印门中只有当初的八使,如今的四使当家人知晓。守住这样的秘密并非易事,因而八使被授金印之中,带着一股神秘的力量,便是令掌门无法开口关于青蔷长生的秘密,书写亦是不能。这股封印之力,与下在八使及其后代身上关于圣物的传承咒如出一辙。 但是,再密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一些缝隙,尽管四使不能言,但是青蔷也有交友不慎之时,便有零星的传言出没于金印界中——圣女一族皆童颜殊色,寿命更是常人的数倍,故而印力绝顶,傲然金印之巅。 只因圣女每每出现在众人面前,往往面带头纱不露面,纵然时隔多年露了脸也是不同的容貌。故而大多数人对圣女一族寿命较长容颜常驻的说法更信服些,而对圣女自古只有一人这种不可思议的弱小传言不屑一顾了。 会盟的场地定在卫家位于京郊的一处避暑大宅之中,这里也是卫家弟子每年闭关练功两个月的道场所在。卫家明面上有数门生意,而武馆便是其中之一,因而有武馆道场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这次会盟对外的宣称,便是卫家宴请江湖中与其关系亲厚的门派。自然,有些普通武学宗派也不乏从小道中听闻这一消息,想来参会,统统让卫家拒之门外,大抵也是得罪了一些人。但是,邪印暗涌,四处作恶,金印乃是存亡之际,为的是生存之战,得罪人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按规定,四大门参会人员数最多只得十人人,而十七宗便更少些,每门不可超过五人,再加上一些其余的列席人员,譬如平陵叶家,没排上号,却与金印四家交好的几家金印门派,卫家宽旷的道场上,聚集了满满当当近两百人。 此时,卫家道场之上,四大门十七宗的当家门主与参会人员皆已到场。天气炎热,原本定在上午九点就开始的大会,如今已经超出半小时了,四使还没动静。场下围坐的各门当家早已抱怨声起,嗡嗡如群蜂出动,越加令人烦躁。而内院之中的四使,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卫海时,你给我再去打电话!”林冉冉柳眉倒竖,俨然一副指挥官做派。 “好。”卫海时瑟瑟一惊,只得再去打。先前都是大哥在打电话,从八点开始,大哥打了两个,林当家自己也打过一个,统共三个了,都说快来了。 林冉冉急得团团转,她哪能不急。定好八点开始给她打扮,九点就能准时开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鬼影都没见一个!待会回来,不得折腾到十点去!到时候,十七宗都得杀进来了!更可气的是,那个微生浮鸣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着“我们尊主和李小姐还没起来,属下不好去打扰。劳烦林当家和各位当家担待些。”便把电话挂了。 这话把林冉冉惊在当场,她又哪能不知其中含义,面对内堂其他人的问话,只得以“微生玥病了,青蔷照顾一下”为由,敷衍过去。她暗暗咂舌,这两人虽平日里没羞没臊的,尤其是微生玥总是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但实质是没什么进展的,至少青蔷是这么说的,嗯,她原话是“相敬如宾”,现在鬼信她的话,怕早已暗度陈仓了!但是她得顾着眼前几人的心情,一个是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养子”,一个是热切示爱不得回应的“孙子”,天哪,这都是些什么人?! “哎呦,林当家,你别再晃来晃去了,晃得我头都晕了。”开口说话的是勾陈当家莫宁勇。他直到昨天晚上才姗姗来迟,带了儿子和本家的几个小辈,还有太太统共十人来了,名额一个不浪费。 林冉冉瞟了他一眼,不屑道:“我看你是血压高来的头晕吧,少吃多运动,看你胖得跟个球一样!” 莫宁勇被林冉冉一呛,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干瞪眼。 林莫两家不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呃……”卫老爷子为缓解尴尬,又为了应付局面,只得站起来道,“我看这样吧,我们先出去,将局面稳定下来,老朽相信圣主定会及时赶来的。玉谦,你以为如何?” 坐在一旁的蔡玉谦与蔡千辰没怎么出声,好在蔡千洋昨晚醒了,但人还是很虚弱。只是会盟蔡家父子又不能不来,于是,叶纯熙自告奋勇留在医院照顾蔡千洋。她原本是来参与会盟的,如今在会盟与蔡千洋之间,她毅然做了选择。 听卫霖如此问,蔡玉谦只好道:“也只能这样了。” 四使整理了一下仪容,便鱼贯从内堂出来,入了道场。 与此同时,道场四周安排好的鼓手与唢呐开始击打吹奏起庄重的乐律,咚咚咚,滴滴滴,一时间将道场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悉数震慑了下去。 第228章 金印众生 四使入场,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家中小辈一人可随座站立,其余皆在场下安排了座位。正中央空着一张黄花梨雕花大座,自是留给青蔷的。原本的安排是,青蔷领头入场,她坐,旁人方可坐。如今,她人还未出现,卫霖只得做了这个领头人。 四使既入,奏乐声停。 原本青龙乃四使之首,青龙蔡家的身份也并没有大肆宣扬公开,这一辈就属卫霖最年长,最德高望重,卫家又是本届东家,故而会盟启动仪式由卫霖开启。 金印族的领袖与核心便是圣女,蔷薇盟此名,确实是青蔷所取。五代之时,八使当家人与青蔷商定此事时,让青蔷定一个会盟称号,她便定了此名,取意“青蔷湛微”。虽显柔弱女气了些,但千百年下来,金印人士也已习惯。 并非每年的会盟都如此热闹,八年前,会盟在青海,那里地处偏远,除却青龙家,其余三使皆到,十七宗只到了十三宗,另四宗由于战乱不断失了联系。如今时局稍平稳一些,十七宗的组成实则也是发生了更改,金印门里的杂事,倒是全权由四使家族在处理,青蔷乐得不理,做个清闲散人。 四使既出,十七门中众人各个起身行了礼。今日四使家族皆是身着盛装,青龙蔡家蔡玉谦与蔡千辰有意隐藏身份,故而穿了寻常的长衫,还让林冉冉稍许易容,譬如蔡玉谦戴了礼帽,贴了胡须,蔡千辰虽没在脸上做文章,也是戴了一顶鸭舌帽,穿了一身灰白长衫,打扮得像个旧塾学生。 林冉冉倒是无须乔装,只是不似平日里旗袍玲珑花枝招展的时髦打扮,今日穿了一套分外庄重的旧式橙黄色金线袄裙,刺绣精美异常,梳了个小鬅头,戴了不少珠翠发簪,显得分外沉稳肃穆。 莫宁勇及其家人,也是男长褂衫,女袄裙,古气旧派。 不管平日里如何新潮时髦,今日这样的大日子,各个都是铆足了力气,不能让人抓到一点把柄。 玄武老爷子卫霖今日身着玄武盛装,显得分外威严。只见他忽然站起身来,手执一柄阴沉木的手杖,向着道场的空中一指,一道白光直射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障,笼罩在道场之上。这是障眼结界,能给外界制造假象,在外头看来呈现出场地内空无一人的假象。不说邪印,纵然是普通人,也不可让其知晓此中情形。 有规模较小、资历甚浅的场下各门徒,已在窃窃私语: 东边三人:“如此巨大的结界,果然是卫老爷子。” “那是。虽说青龙是四使之首,但是这青龙家五十多年前被灭了门。传言是留了后,由当时的圣女养育成人,但是这么多年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知道成不成的了气候。” “你看,这边是重明林家,四使唯一的女当家,果然是女中豪杰。那位应该是勾陈莫家,富态憨厚,很符合传闻。剩下这位,不就是传说中的青龙遗孤家族么?” “到底是什么人啊,都戴着帽子,也看不清脸啊。” 西边两人: “不是说圣女来了吗?我家那丫头同卫家小姐有交情,听她说,她前日在卫家吃了一顿饭,见过圣女,说是一个不得了的大美人。不知我们能否见识到这个了不得的大美人。” “你小子胆子大了,敢妄议圣女,不怕四使给你小鞋穿!” 窃窃声隐没了下去,只因卫霖依旧站得笔直如松柏,向地面猛地一击手杖,却见一道金光自底部炸裂,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在地面上向四面八方铺散开去。穿过每个人的脚底之下,似一片水渍般沁湿了众人的鞋,又刹那褪去。 没见过世面的小辈自然当即吓了一跳,人群之中又见躁动,纷纷说着:“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蔡千辰的两条腿瑟缩了一下,若是按着他平日里的性子,定要跳起来,奈何老头子耳提面命地训导:“这里是北平,凡事低调。” 他只得忍着。 蔡玉谦见儿子这幅表情,便安抚道:“怕什么,这是卫老爷子在探人群里有没有邪印混进来。如有,一眼便知。” 原来如此。蔡千辰松了口气,默默点了点头。他从前日开始为了照顾蔡千洋,实属有些精力不济。今天白天一回来,听说青蔷去了微生玥那里一夜没回,心情自然是更加沮丧。 卫老爷子施术完毕,场下众人并无异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着一贯的流程,第一项“呈贽”,应是四使及众门参拜圣女,并一一觐见,奉上本次参会准备的“圣贽”。原本这一环节是没有的,青蔷本不屑于这些身外之物,但是不知从哪朝开始,历次会盟都会有这一环节,并且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贵重。送到她面前的尚且如此,更不消说私底下“孝敬”各个圣使的东西,以期圣使能为其引荐圣主。毕竟,圣女授印所带来的金印力,是寻常金印者穷奇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虽说金印还是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然到底是俗世中人,也免不了这些繁文缛节,甚至勾心斗角。未免金印门因圣贽之事耗损巨大,青蔷只得定下一个规矩,按着当时的物价与民生,制定一个价值,所赠物品不可超出此价,否则,予以退回。被圣主退回物品,并非一件光彩的事,昭示着圣主不愿与之有所交集。 本次会盟来得匆忙,提前了两年,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并且定下的价值是不得超过五百块。这也不算特别贵重。但是既要不贵重,又要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也是一桩难事。各使各门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搜罗准备下了。 然圣主不出现,第一项就进行不下去了。 卫霖向两边看了看,按着他们的计划,只得先进行第二项“呈青”,便是各家选送上自家最满意的青年一辈,展示本门这些年中的绝学。无须打擂与打斗,金印门以印术立世,只需彰显本门的印术造诣便可。除却几大使节以外,在众门中挑选出一名佼佼者,恩承圣女赐印,也是不成文的规定。虽然圣女赐印能令人印力陡增,修习印术亦是事半功倍,但是却不能传承,就好比水一层层稀释之后,便无法保持纯粹。这也是使节家族代代需圣女赐印的原因。 卫霖只能硬着头皮宣布:“众门,圣主因要事,一时无法脱身,是故,吾等先进行第二项议程:呈青。” 第229章 圣女现身 话毕,果不其然,场下众门一片哗然,纷纷喧哗起来。主座上不见圣女,已是叫人不解,如今圣女闻言确确不来,那必然是无法叫人信服的,纵使向来德高望重的玄武卫老爷子,也是无法服众。 果然,场下众人中有门主大声喊道:“卫老,不是我们不敬重您,只是我们这千里迢迢赶来,不就是为了能见这传闻中的圣女一面,希望有幸能得到她的青睐,得以授印吗?你看我们同星派从蒙古过来,路上耗了大半月,更别说那边的纳什利门,人家从拉萨过来整整一个多月,现在你们说圣女不来了,这让大伙儿怎么服气?!” 林冉冉眉一皱:“让你们来是共同商讨对付邪印的,怎么就只变成面见圣女了?!” 那同星派的当家又道:“林当家,你们都是大门大派,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实力不济,怎么对付邪印,自然是要先壮大自己的实力!我们不像你们,再怎么样,都能有后辈承印,我们可都是实打实修习训练出来的啊!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 “对!”“对!”其余人纷纷附和起来,纷纷诉苦,什么“见不到圣女,来这里干什么!”“我们就冲着能授印来的!”还有“凭什么四使垄断圣女印,好压制我们吗?”甚至是“攘外必先安内,没点好处,老子凭什么拿命对付邪印!” 更有一个新立不久的门派门主坦言道:“不瞒卫老,我祖上原先是干响马的,手底下倒是有一拨人,后来听说入了金印,金印商会会给补助,因而就入了金印门,成立了镖局,也是因为混口饭吃。实话说,兄弟们功夫厉害了,在我们那块有些名声了,生意也好做了,的确过了多年安稳日子。如今邪印只是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没欺负到我们金印门头上,做什么要与他们撕破脸皮呢,互不相干不是挺好吗?” 卫霖还没说话,林冉冉这暴脾气已经受不了了:“偷鸡摸狗?要你这么说,非得人家杀到门口了,才算数对吧。” 那门主还不服软:“至少我们不曾被骚扰过。” “你!”林冉冉被气到语塞。 有一人忽然说话了:“这位大叔看起来是从一个没有邪印的安稳小地方过来的,没有见识世道险恶。” 那“响马”门主见说话的人是青龙使身边的年轻人,虽是被嘲“没见识”,也不好发作,只好道:“请问小兄弟是何方贵客,你倒是说说世道怎么个险恶法?” “我是谁不重要。”蔡千辰轻笑一声,走上两步,“但我是个警探。原先并不知邪印什么事,但是目前两个月内,我接手的四五件案子,死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吧,都是死于邪印术下。的确有些人也并非无辜,但是他们犯罪自有法律严惩。在邪印术面前,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更别说更多死于邪印手下的无辜老百姓。我听说金印门中有一条铁律,就是不能对普通人使用印术,由金印联会监督。那邪印这样肆意妄为,仗着自己身怀异术,随便杀人,仅仅只是偷鸡摸狗吗?你们听之任之,不就等于助纣为虐?单单我的辖区就遇到这么多的事件,我就不相信全国上下还会少。也许,他们没有明目张胆挑战金印门派,但是对普通人做的恶,就不算是恶了吗?难道金印门所拥有的力量,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不是造福世人,惩奸除恶吗?!” 他一番慷慨陈词,将众人说的一愣一愣的,连林冉冉都刮目相看,不禁对旁边的蔡玉谦道:“哟,你儿子出息了啊。” 蔡玉谦佯装咳嗽一下,虽是皱着眉,然心底却是欣慰的,这小子,的确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场上众人被他说的鸦雀无声,却总有一颗老鼠屎来搅局嘟囔道:“既然如此,我们更要圣女主持大局了。” 安定下来的局面又开始动荡:“对啊,我们得见圣女。我们要见圣女啊。”周遭的人也开始纷纷嚷嚷起来:“我们要见圣女!我们要见圣女!” 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突然,一个高亢的男声大喊:“圣女到!” 道场上诸多反抗声骤然弱了下去,众人循声看去,果然见得内堂之中,一翩翩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身明制长袄裙,青紫底色上点缀着朵朵蔷薇,清丽脱俗,肩头是一砍浅白底蓝流苏浮云云肩,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轻盈曼妙。 这是蒙山左明基左老的手艺。 只是佳人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垂下来的白纱盖住了脸,见不得其中真容。 她终于赶来了! 林冉冉同卫霖与蔡玉谦相视一番,皆是松了一口气。 只见她气定神闲地走过来,底下的人不明状况,也不敢出声了。然而她快要走到主座前时,林冉冉碎碎念了一句:“你可总算来了!” 她一愣,抬手将帽纱撩开一条缝看了林冉冉一眼,又飞快拢上。这一下,把林冉冉惊在当场——不是青蔷,是秋凝! 卫霖与蔡玉谦也看见了,几人一瞬的讶然后只得极力佯装镇定。 的确,秋凝本就是青蔷的身形替身,身材像,声音也能模仿,在青蔷身边的几年里,为青蔷挡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会子在内堂眼见外头无法收场,还是叶舜翕当机立断,想出了这个法子。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反正真正授印要等外场仪式结束后另择场地进行,她身形与声音都像,前两天见过青蔷的那几个宗门女宾肯定区分不出来,更别说这一群压根没见过圣女的宗门子弟了。 眼见“圣主”落了座。卫霖为了镇住场子,赶紧带头俯身跪拜道:“恭迎圣主!” 林冉冉与蔡玉谦等人见状也只得起身伏地跪拜。场下各大宗门见此阵势,也便知圣女来了,再不可发难,纷纷俯身叩拜。 眼见场面平稳下来,“圣主”向前伸出手,正欲开口,只见跪倒的人群有两个并未跪下的人格外醒目,其中为首的一人大叫一声:“且慢!” 这一声大吼,将所有人都惊了一惊,纷纷抬头看去。秋凝伸出的手愣在当场,前头正俯身的四使亦是起身回头望过来。 只见出声的是两个人,他们站在那里,其中一人穿的衣服是十七宗内的一宗三迷宗的服装,另一人看起来是个女人,站在后头些,用头巾包着头,看不清脸。 此刻三迷宗的宗主与门徒站在不远处,大喝一声:“王民仁!竟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被叫做王民仁的不屑一笑:“王京仁,没想到吧,老子还有翻身的一天!卫家老头子,你帮王京仁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早该料到我还会回来的!” 四使早已看过来,林冉冉一头雾水地问卫霖:“卫老爷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卫霖叹了口气:“这是天津的三迷宗王家,四年前王家兄弟争宗主之位,老朽插了一嘴,将这王家二少爷私贩鸦-片之事告诉了王老宗主,正直的王老宗主将二少爷赶出了门去。由此,他便一直记恨着我罢。” “哼!你说得没错!”王民仁冷哼一声,“我自然是恨你们!不过,我今天来可不仅仅是报自己的仇,我更是要戳穿你们的阴谋!” 此话一出,众人具是既惊诧又茫然,更多的是好奇。四使面面相觑,并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少在这里装蒜!”王民仁十分耐不住性子,“我说的阴谋,就是她!” 他手狠狠一指,直指座上的圣女。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秋凝惊得一动也不动,难道被他看出来她是假冒的?他难道认识青蔷?她哪里做得不对被发现了? 就在林冉冉等人也露出一些不安时,王民仁又开始说道:“什么圣女?大伙儿有人见过吗?!随随便便找个女人过来就说是圣女,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听他这话,应不是发现秋凝假扮了青蔷,而是压根就对出现在这里的圣女存疑啊。林冉冉松了口气,看了看卫霖,卫霖看起来也是这么想的,卫霖不愧是元老,脸色已是恢复如常,他笑道:“自古以来,圣女赐印我圣使族一事,金印门内皆知,况且,历届会盟总会有一门别的宗门蒙圣主赐印,上一届,老朽记得是一心派的刘真门主承了印,刘门主你说圣女赐印可有假?” 被点到名的那刘真门主当即站了出来作证:“承蒙圣主赐印,刘某这一门数年之内发展壮大,印术造诣突飞猛进,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可以为卫老作证。” 周围人倒是附和起来:“是啊,一心派的印力和印术的确不能与十多年前同日而语啊。”“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道。” 卫霖趁机道:“由此看出,我等怎么会让随随便便找个人当圣女这种事发生,众人皆知,圣女一族,历来便是印力精深,世人无人可与之匹敌,故而我等皆受其庇佑,反之护其周全。老朽又怎么敢亵渎圣主,找人冒名顶替呢。” 坐在上头的秋凝有些如坐针毡,她现在的确是冒名顶替。 王民仁冷笑:“圣女一族的确不会有假,但是,我说的是这上面坐着的是个冒牌货!” 第230章 神女临世 这话令四使一惊,话说回来,他还是发现上面的不是真正的圣女? 然王民仁忽然将身后的女子拉到了前头,将她头上的头巾拉开,只见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姑娘,年约十七八岁,一张白净的脸,说不上特别漂亮,但也算小家碧玉。和青蔷自然是没法比,甚至都没有叶纯熙漂亮。 此时,她的表情有些瑟瑟,似乎对这番场面感到不自在。 “这位才是圣女!”王民仁得意洋洋的大喊着。 场下的其他宗门倒是被他唬住了,毕竟他们的确没见过圣女,但是,深知其中原委的林冉冉卫霖等人自是知晓这王民仁就是在胡说八道,青蔷就是青蔷,自古以来独一无二,哪里来的第二个圣女。 林冉冉被他逗笑了,不屑道:“那你又有什么证据?你不也是随便拉一个人来就说是圣女?” “我当然有证据!”王民仁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继续道,“在座的众人都知道,十八年前,前任圣女曾经在平陵大战邪印之主,据说在兽山谷一战中,圣女使的兵器是一把铁扇子,飞旋如闪电,削掉了不少邪印的脑袋!” “是啊是啊。”“他说的没错。这我也知道。” 众人又开始墙头草附和。 “有这事?”林冉冉没在现场,不知道,便问卫霖。 卫霖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林冉冉只得道:“那又怎样?” 王民仁嘿嘿一笑,看了看旁边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随即从腰间抽出一物,解开包着的布料,只见果然是一把曾亮亮的铁扇。 林冉冉不屑道:“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扇子,你又怎么证明跟圣女有关?” “这扇子可是龙泉有名的铸剑师桃五所铸,只要请识货的人一看便知,根本造不了假!”王民仁还是一脸倨傲。 林冉冉一脸嗤意:“就算这扇子是圣女十八年前所有,那又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圣女不要了,随手给了别人。” “你!”王民仁没想到林冉冉是个嘴上毫不吃亏的主,只得向小姑娘道,“小妍,你说这是究竟是怎么来的?” 那小妍抿了抿嘴,怯怯说了一句:“那是我娘的遗物。” 因为声音实在太小,王民仁大喊了一声;“听到了吧!这是前任圣女的遗物!这位才是圣女真正的女儿!” “噗——”正坐在位子上喝茶看戏的蔡玉谦分外没仪态地一口茶喷了出来,连蔡千辰都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更别说林冉冉愣了一下之后,笑得前俯后仰,笑弯了腰。青蔷的女儿?她跟谁生的?就她那副死样子,记着一个死了一千多的人,还会跟别人生个女儿?还遗物?她什么时候死了?那她变成鬼不也开心得跳起来了,她一直都抱怨自己死不了,伤口瞬间愈合掉不了一块肉呢。 除却台上洞察真相的四使外,其余人的确是被这王民仁唬住了,他们也不知这罗生门孰真孰假。 林冉冉等人哭笑不得,但是又不知如何解释,场面一片混乱间。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飞旋而起,道场的天空上闪动起一片奇异的琉璃晶光,在场的所有人皆是抬头望去,一时间都被震撼得目瞪口呆。 只见那原本是晴好碧蓝点缀着浮云的天空,忽然像翡翠琉璃一般,一圈圈泛起七色光晕来,似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波纹,不断地荡漾开去。而一阵阵的白色云烟又从四方涌来,汇聚翻滚着,那景象,云蒸霞蔚,珠光灿烂,好似那传说里的天门豁然打开,下一瞬间就会有天人飘渺落九天。 众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画面惊得鸦雀无声,而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缓缓传来,仿佛自太虚空蒙而来,辽远而悠长,又似萦绕在耳边,那声音也如天籁弥音,好听得沁心透骨,却又带着令人浑身发颤的威严。 她说,听说,有人假冒我…… 那云翻雾涌之中,渐渐落下一个绛红色的身影:一袭绛红广袖烟罗裙,穿金描银,飘飘缈缈不似人间凡物,勾勒出了曼妙窈窕好身姿,两条长长的红白色轻纱披帛飘扬在身后,越发显得那仙气盈盛。琅嬛朱佩,叮铃岑琮,她的周身更是缭绕着一圈迷离七彩的光晕,一瞬间,那九天玄女降世也不过是这般场景。 她渐渐落下来,面容亦是逐渐清晰,发髻绾做那飞仙髻,晶莹剔透的发钿珠钗与步摇,在阳光下透射着晃人眼眸的光芒,脸上戴着一挂长长的银白色珍珠面帘,将下半部的面容遮挡,却遮挡不了那张愧尽天下颜色的惑人面庞,绯红眼晕下衬托的瑰丽桃花眼,似看尽了世间繁芜,又带着森寒凛然的威严,只叫人看一眼便陷进她瞳仁的深渊,既痴迷又胆颤地沉沦进去。更不消说,肤白凝脂,皎如皓月,整副面容似是倾尽了天下绝美的线条与弧度,将纵横蜿蜒,眉峰唇线融合得无以绝妙。 她符合了所有人对于瑶池天仙的一切想象。不,她就是天降神女,临世紫姑。那种神圣的烟岚,令人但凡生出一丝邪恶,都会自灵魂深处将自己鞭笞唾弃。她仿佛就是每个人心中那一处绝然不可亵渎的神圣彼岸。 蔡千辰抬头仰望着,心里生出一股不知所措的慌乱,她是那么不真实的高高在上,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俗世中人所能觊觎啊。 同样心绪的,还有在内堂扶门观望的叶舜翕,胸口很痛很痛,埋藏十多年的感情,忽然间变成一番痴心妄想。不管微生玥出不出现,她终究不是同他一样的人啊。他又如何有资格妄想许她一世? 道场上鸦雀无声,不如说是呆愣不知所以。 还是她自己先开了口:“怎么,耽搁了一时半会,没想到各位宗主倒是有想法。更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女儿,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事?” 她口吻寡淡,但流露出毋庸置疑的威仪。 还是“假圣主”秋凝反应迅速,从座上快步走下来,庄重地俯身在她身旁道:“参见圣主。” 四使见状,亦是急忙再度跪伏:“参见圣主!” 其他人员不知是被震慑还是疑虑,这会子倒是没了反应。 第231章 圣女真相 青蔷探手一虚,示意起来,又道:“是本主授意手下假扮一下,各位倒是‘忠心’,是确确看出了真假呢,还是只配做那墙头茅草,随风摆头?人心不齐,恐怕届时尚未与邪印对阵,我族便自乱阵脚,不战而溃了。” 她语气轻轻巧巧,却叫人如芒刺在身,众人被她一顿训斥,面面相觑,在她那神女的姿仪和绝对的威压面前,任谁也不敢出一口大气。就连方才气焰灼灼的王民仁亦是浑身颤抖,一时间战战兢兢,结结巴巴道:“你、你凭什么说,说你是圣女?” 青蔷眼一刮,似一道劲风削在他身上,只叫他一抖。只见她手一伸,那面前冒充圣女的小姑娘手里握着的铁扇便“唰”地飞了过去,落在了她手里。 那小姑娘一脸哭相,躲到了王民仁身后。 青蔷拿着扇子在手上掂了掂:“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十多年前,我在南方时遇到一对母女,具体在哪都记不起来了,不过那时饥荒,饿殍遍地,我途经一个小村,见一妇人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童,几乎饿死,一时心软,就把身上的干粮给了她两,又念着这两人吃尽干粮估摸着也是死路一条,便又赠了些铜钱。恰好,身上还带着这把扇子,又重又没用,便随手给了她。哦,说起这把扇子,的确是出自桃五之手,不过是他不要的次品罢了,那时一炉好多把,有些不过印纹略有弯曲,他便不要了。我见着丢了可惜,便同他要了过来,做个随手兵器也不错,就算是弄丢了也不觉得心疼。没想到,这都能让你们觉得是我的标志性兵器啊。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又不需要什么兵器。” 说着,她单手一甩,自手心里飞出一根硕长的金鞭,如一条金光熠熠的游龙般在道场上呼啸一圈后,环绕在她身后,威风凛凛,巨大的金印力一瞬间蓬然勃发,瞬间又消失无踪,只一瞬,便让人好一番心惊胆寒。这样强大的印力,果然是圣女才能有的啊! 王民仁此时冷汗直冒,然依旧死鸭子嘴硬道:“你、你胡说,桃五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你怎么要到他的扇子?!” “嗯?”青蔷一眼斜睨过来,“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呢,你们不是都在说,圣女一族,比世人更为长寿么,百年而已,与我来说,不过弹指,有何奇怪?” 众人一时没把她这话弄明白。 林冉冉突生惊醒,脱口而出:“她在说什么,这是把她的秘密要公之于众了吗?这对她来说多危险啊!” “无妨,随她高兴吧。” 后头悠悠飘来一个声音,林冉冉吓了一跳,往后一看,见微生玥坐在她的座上,随手挑了只茶杯,正悠哉悠哉地喝茶。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今日的穿着同青蔷倒是般配,银白色古派长袍,一头长发,如画卷里走下来的神仙公子。饶是天天看见他的林冉冉,都呆了一呆。而他的脸似乎又有点不一样,往日是俊美逼人的话,今日便有种令人移不开目的神光。 “可、可是……”林冉冉依旧忧心。 “让她出出气,先收拾收拾这一群数典忘祖的白眼狼,否则都不知道自家祖宗是谁了。”微生玥又看向青蔷,眼里溢满柔情,“大不了待会儿下一个禁言咒,让这里的人无法将秘密说出去便是。这也不难。” 有这样的咒?哦,的确是有的,圣使就无法说出青蔷的秘密。 好不可思议的力量啊。 林冉冉不好再说。 而那头,有人也反应过来,开始惊愕地咋舌窃窃私语。 青蔷看着金印族如今的表现,尤其是意志不坚定,个个耳根子这般软弱,旁人一撺掇,立马整个动摇,顿时有些生气:“金印族素来知有圣女一族,圣女倒是不假,这‘一族’却并不属实。尔等可知为何?” 场下众人不敢乱议,四使一个个心惊胆寒。林冉冉听了微生玥的话也不说什么,倒是卫霖惶急上前一步说了声:“圣主,此言三思!” 青蔷摆了摆手,旋即,她英姿飒飒地转身,向着圣主座走去,犹如一抹飘渺的火烧云。她走至座前,一个转身坐下,衣裙飞扬,披帛猎猎,她转脸,触到微生玥的目光,只见他微微笑了笑,目光中尽是支持,他点了点头,只信手一捏,一道涟漪结界将整个道场笼罩在内,不光是道场,卫家这处宅邸统统拢入其中。此结界内,一只蛾子也飞不出去。 青蔷便再也没有了顾虑,环视全场,目光是睥睨一切的威严:“诸位,有一件事,在我心里埋藏许久。原本不便公之于众,怕的是人心惶惶,流言纷扰,如今,竟有宵小把主意动到圣女位之上。我是不在乎这劳什子虚名浮利,只是担忧我堂堂金印大族绵延千年,若是一朝被小人利用离间,届时叫邪印乘虚而入了,那便是苍生天下之不幸。状观如此,如今到了该公布的时候了,只是诸位到时千万不要吓到才好。” 众人大气不敢出,然对她口中之事,却是个个翘首以盼。 青蔷将全场反应悉数看在眼中,笑了笑,却无端令人觉得心惊胆寒,她悠悠道:“从古至今,这所谓的圣女,再无他人,一直便是我一人罢了。本主不才,承蒙天赐,不老不死,不灭不亡。世间之金印力皆出我手,千年之圣女位皆由我坐,所以在场的诸位,都还得称我一声——老祖宗。” 林冉冉一跺脚,咬牙碎了一句:“她真是疯了!” 蔡玉谦皱着眉,当初为告知蔡千辰,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禁言咒十分强大,但凡涉及青蔷、圣女秘密的言语文字,皆无法流露出。不过,他还有一层身份,便是青蔷的养子,他还有青蔷的照片,借此,他那时才得以告诉蔡千辰:“今日,我让你去找的人,便是自幼将我抚养长大之人,她是我的恩母,便也是你的‘祖母’。” 卫霖纵然担忧,却也无法阻止。莫宁勇一副饶有趣味看戏的姿态,毕竟他们四使都承了禁言咒,继位家主之后,便继承了秘密与禁言咒,知道圣女的秘密而无法言说,也是一件十分难受的事。另有蔡千辰叶舜翕以及秋凝与平陵众手下,各个具是忧心忡忡。 第232章 一心门主 果不其然,青蔷这一番话,在本就暗涛汹涌的海面上掀起了万丈狂澜,场下众人一瞬的呆滞之后,轰地一声,金雷砸下,顿时议论纷纷。惊诧,愕然,怀疑,惧怕,各色神情,各种目光,充斥全场,就连叫嚣最甚的王民仁被这一番意外,惊愣在当场。 青蔷却不着急,也不镇场面,只静静看着场下这一派喧嚣之景,那双锐利的眸,将场下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终于,喧哗沸腾之中,有一人站了出来,是一心派的刘真,此人是八年前除却圣使门外,唯一承圣女印的宗门门主,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正气,光明磊落,一看便是正道中人。 他行了一礼道:“圣主,卫老,请恕刘某斗胆,并非我们不敬,只是方才圣主所言,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惊世骇俗,叫人无法相信。毕竟,这长生不老,自古以来,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妄想,谁人不羡慕。圣主在上,刘某愚钝揣测,想必这只是圣主同我们开个玩笑吧?” 青蔷没说话,这刘真,她还有些印象,八年前除四使外唯一一个被授印的宗门人士。那时为什么选他?哦,对了,慧静和尚推荐的,说什么“一心派刘真,心思澄明,明辨是非,心有大义,倒是个不错的人才,假以时日,或为圣使人选。” 慧静的眼光还是可以的,她便择了他承印。据说,这一心派近些年在刘真的带领下确确壮大迅速,且名声颇佳。 刘真笑呵呵的:“我知道时下的年轻人都喜欢开开玩笑,叫什么活跃气氛,我就经常被我家小丫头嘲笑老古董开不起玩笑。天气炎热,大家方才难免都有些心浮气躁。如若此事为真,那此事惊人,公开秘密只会引来小人觊觎而惹祸上身的道理,圣主理应比我们更清楚,又怎会鲁莽行事呢。连鄙人都深谙其中利弊,诸位觉得,圣主会不明白吗?” 其他宗门门主面面相觑,开始思索。 刘真见状继续道:“而圣主的身份,方才您的金鳞鞭已是最好的证明,我等皆知,历代圣主最拿手的招数,便是印力凝成的金鳞鞭,更不用说那一瞬间周身的印力。与王二少爷所带来的这位‘圣女’,孰真孰假,想必在场的各位宗主心中也有决断。” 的确如此,场下众人开始有点不以为然。 他这一番说辞,倒是合理,看似在质疑,其实在缓和方才场上气氛,似乎是在给青蔷台阶下。毕竟,这个消息,像个炸弹,让金印的人心更加浮躁,或许还会带来不少负面效应。长生不老,多有诱惑力的字眼啊,谁抵抗得了这样的力量。 同样想法的还有林冉冉,在她看来,青蔷刚才的确是太任性了一些,实在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如今被刘真这么一说,看她还有脸任性到哪里去。 “对对!”林冉冉立马接过话,“刘宗主果然聪明!我们圣主就是爱玩了一些,年轻人嘛,互相总会开点玩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的。再说,无端端被人怀疑,搁谁身上谁不生气!王民仁,你到底你什么居心!来破坏我们的会盟!是不是邪印让你来挑拨离间!王宗主,你难道不该清理一下门户吗?!” 被点到名的王京仁一惊,赶紧招呼手下:“快,把二少爷拉下来,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三迷宗那几个门人即刻反应过来,赶上去要抓人。王民仁一看不妙,当即想跑。这边卫家岂能让他溜走,负责警卫的卫海时早已带人一同冲上去,围住了王民仁,连同那个冒充圣女的小姑娘一并揪住了。 那小姑娘吓得面如土色,大哭:“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王民仁依旧挣扎大叫:“一群蠢货!你们都被骗了!什么圣女!什么授印!老子不稀罕!” “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来扰乱会盟!”林冉冉趁势怒喝。 那王民仁却是扭过脸,说什么也不开口了。 卫霖见状,便让卫海时等人带了下去:“过后再审,免得误了会盟大事。” 人被带走之后,道场上顿时安定许多,如今圣女也到场了,闹剧也消停了,似乎会盟该步入正轨了。 然毕竟圣女刚才的话惊人,纵使刘真解了围,林冉冉打了圆场,然圣女自己尚未解释,就算是玩笑,也让一些自恃年长的门主倍感气恼,生着被捉弄的气。另有一些,也在心里默默咀嚼“长生不老”的分量,像是爬上了几只蚂蚁,挠得人心痒痒。 眼见场面缓和了些,而青蔷却没顺着台阶下来的迹象,林冉冉挪到青蔷前头,使了几个眼色:“火也发了,训也训了,气也撒了,差不多得了啊。” 青蔷抬起脸来,向她露出一抹奇怪的笑。 林冉冉觉得十分瘆人,赶紧挪到微生玥那座边上:“你就放任她胡闹?!” 微生玥至始至终在看好戏,耸了耸肩:“我不管,蔷儿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呗。” 林冉冉气急,只得朝卫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进入正题,卫霖懂了,方想开口,却被青蔷抢了先,只听她微笑道:“刘宗主,你右手的旧疾这些年可养好了?” 刘真眼神一怵,右手不自然地一缩。其他人一头雾水,刘真脑际却是轰的一声。 他这右手,的确有疾。婴儿时期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疾,不太严重,不细看不会叫人发觉,但是小指无法弯曲,影响很多术式的解印施展,他父亲在宗门争权里为保地位,从小训练他用左手,不暴露缺陷,人人以为他只是个左撇子。后来圣女授了印,这缺憾竟也神奇地痊愈了。除了去世的双亲,已再无人知晓他这一旧疾。 哦!除了……八年前给他授印的圣女! 授印完毕,她对他的身体状况一目了然,并说,若非印术的伤害,身体普通的病痛,在她的圣印之下,假以时日都会康复。 其实刘真早就有些怀疑她的说法,因为不管从气度还是声音,与八年前的圣女实在太像了。八年,说长不长。那时,他是少数能面见圣女的幸运者,虽说圣女戴着面纱,不过寥寥数语。然观身形,说话的仪态,气韵,尤其是声音,越听越相似。他方才的说辞,也是以大局为重,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恶作剧而已。也想借以提醒圣女,事关重大,后果非凡。 青蔷不紧不慢道:“刘门主的用意,本主领了。只是,本主有些倦了,也厌了。观如今,金印门之间,只为了这一点点蝇头小利,追名逐利,阴谋算计。如今世道苍夷,国不将国。金印式微,我等亦是族不将族。你们信也罢,不信更好,我原本就不是让大家来探讨我是谁这个问题。” 她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这几日我知晓了一些事情,相比之下,我这身份与秘密就显得实在不足挂齿,加之邪印猖獗作祟,四处挑唆。我这遮前掩后的,心里十分不痛快。抬头星河璀璨,回首时光如梭,与这苍茫宇宙、浩瀚寰宇、时间长河相比,我等皆是沧海一粟,微茫尘埃,如蜉蝣般,是如此渺小与微不足道啊。虚名浮利转头空、富贵繁华皆是梦幻泡影,那些争权夺利,相残相杀具是可笑至极。” 第233章 残影旧迹 此时,她声音不大,絮絮说着,神情是看破红尘的无奈。 场下一时面面相觑。 “她这说的是什么?难道要我们出家?”有胆大的嚅嗫了一句,立马被周围的同门捂住了嘴。 青蔷入了耳,又看了一眼微生玥,见他也在看她,目光坚定而深浓。她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佛家的悟性我还是达不到那种境界的。所以,我后来又想,既然活着了,是尘埃又怎样,是蜉蝣又如何,生在了这世上,就应该好好地活一回。与宇宙来说,我们虽然渺小,也有活得安宁精彩的权利。于历史来判,我们虽然微不足道,若没有我们这样千千万万的小生命,历史也不过如疾风一阵,乏善可陈。若是有人想破坏我们的生活,想剥夺我们的生命,想蹂躏我们的希望,我们是断然不会由他得逞。不管是我们金印一族,还是寻常普通人,都该被敬重,被善待,被期许。不管邪印也好,恶徒也罢,都没有资格挥霍践踏我们的生活,肆意屠戮我们的生命。” 众人倒也被触动了一些,她说的这些话,似乎有些道理,稍年长些的,经历过军阀战乱,或参与过金邪之争,更是颇多感慨。 “实不相瞒,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活得久一些,看到过的乱世数不胜数,历经过的战争成百上千。也曾想过冷眼旁观,袖手不管。但是有人曾对我说过,他平生所愿,风调雨顺,盛世太平。” 微生玥一愣,这是他为李湛微时曾说过的话。 “我平生所愿,风调雨顺,盛世太平。等此间战事一毕,我带你回长安…… “我们寻一个青山绿水桃树垂柳的清净地,隐居可好?” 李湛微食言了。不过,他从不会食言,也相信,她不会食言。万千宇宙,她终会回来。她依旧如此,心中有大爱。罢了,若是注定她要守护这个世界,那便由他来守护她。 青蔷突然站起身来,她伸出双手,高高举起,掌间喷薄出一片金雾,刹那充斥了整个道场,整个道场仿佛被笼罩进了另一重空间。 就在众人惊魂不定时,眼前呈现的是一处广阔平原,然而却是战鼓隆隆,呐喊声声,原是一处混乱战场,怪异的是,那些奔跑厮杀的士兵却是穿着古时的青铜铠甲,手持长矛戈戟,拼命砍杀缠斗着。 道场上不乏有人就要施术结印防卫战斗,却发现,这些人影穿透而过,不过是些幻影罢了。 然那金戈铁马,头颅横飞,鲜血喷薄的场面,依然叫人看得魂飞魄散;呐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叫人听得心惊胆寒。而破败的战旗遥遥在风里猎猎飞扬,旗帜上印着的古文字,竟是秦与齐。 然,一众厚重黑深的战士之中,见一白影,如翻飞之燕,迅疾之风,所过之处,金光肆意。纵然战场黄土漫天,血肉横飞,却没有一丝血肉可以沾上她的身。金光掠过之处,尸骸遍地,所有士兵如同看到一个鬼魅般,纷纷逃开。那个身影落下来,立在堆积如山的尸首之上,似一面送葬的旗帜。她的脸上冷漠无情,视线无动于衷,像是看着一堆石头。 众人皆是一惊,那张脸,不正是座上的圣女么? 正在多数人不明纳罕胆颤之时,画面骤然一转,变成了一条街道。那街道不大,却也繁华热闹人来人往。看人的装束,距今时颇有些年月。画面清晰得令人看得清楚人们手上的铜钱,是嘉靖通宝。嘉靖?是明朝!虽嘉靖时期的明王朝已然没落,然这处小镇看起来祥和安宁,百姓尚算安居乐业。这场面比方才的战场让人舒心多了。 画面又是一变,街道上忽然处处插着小旗,上书:“黑云神坛,尊者天齐”。 “这是什么意思?”林冉冉的侄女林甜甜被前番战场吓坏了,此时抱着林冉冉的胳膊不放。 “明后期,横行一时的邪教,也是邪印的爪牙。”林冉冉斜了林甜甜一眼,“让你好好看看书,都看到哪里去了?” 忽然,画面一转,入眼的是街道上到处冒起黑烟来,街头忽然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一群人在街头肆意行凶,而他们所使力量,皆是金印人士再熟悉不过的邪印术式。他们正在抽取普通人的生气,借此提升自身的力量。不管男女老幼,皆遭毒手,场面惨不忍睹,看得道场上的金印人士皆是义愤填膺,有些甚至上前要与邪印拼了,奈何这些不过只是过往虚影,只看得见,却摸不着。 画面再变,一黑衣人倒地,浑身冒出滚滚黑烟,他的身后,是一身红衣的女子,她的脸,依旧是桀骜不驯的青蔷。只是此时,她的眼中已没了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多了悲天悯人的慈悲。她周围站了一群金印打扮的人士,摇旗呐喊:“天佑圣女,邪印必诛!”那个被黑烟笼罩的小镇,忽然间云散日出,光照大地,也让金印众人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众人缓和多久,眼前的场景又换了。而此刻,倒是让林冉冉几人有些眼熟。这分明是大宕山内部的场景。在青蔷解决了鬼域罗刹之后,其手下也便树倒猢狲散。蔡千辰收到信息之后,带着警队以及青蔷他们这边的一些手下一起上山来收拾残局。一行人在偌大的山体各窟之中搜寻,看到了各式惨不忍睹的场景,亦是如今道场中人看到的画面: 那些动物自不必说,一箱箱,一笼笼,剥皮断骨,血流成河,场面无法形容的血腥残忍。更有一群白化病的孩子,大小不一,几岁至十来岁,蜷缩在狭小阴暗的铁笼之中,各个枯瘦如腐朽的枯木,那本就苍白的皮肤,亦是惨白青灰,手腕手臂腿脚上数不清的伤口,没有死,却比死更凄惨。他们一个个扒在铁栅栏上,瞪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看着,见一群人进来,只是发抖,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大抵他们早已尝试过,哭喊根本没有用,只会带来更加痛苦的毒打。 这样的画面,但凡稍有良心之人看了,无一不是催人心肝地扼腕揪心。更别说自古打的便是匡扶正义,锄强扶弱旗号的金印门人。 “这、这是……”刘真面容凝重,声音都有些颤抖。 青蔷不做声。林冉冉看了看她,见她点了点头,便替她描述起来:“刘门主和诸位可曾听过‘白灵剂’?” 众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稍年长的老门主猜测道:“老朽曾于典籍上见过这白灵剂,传闻是邪印用以掩盖自身印息的药剂,因配方难寻,早已失传,莫非是这个?” 第234章 星盘碎片 “董门主说的不错。”林冉冉道,“这白灵剂可以掩盖邪印身上的印息,就算金印里最好的辨息师也无法识别。所以,看起来是普通人,也不一定真是普通人了。你们可知晓这白灵剂是如何制成的?需七种白色生灵的血来提取,白狐、白虎、白狗、白蛇、白鸽、白江豚,其中最重要的一种,便是白童,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通身雪白的孩子,现在西医叫做白化病。一月前平陵附近一个名叫伏虎乡的小地方,我们就发现了鬼域的踪迹,他们在制作白灵剂。捉了二十多个这样的孩子和数不清的动物,场面如何你们也看到了。幸亏我们发现了,将大部分的孩子救了出来,否则,不光这些孩子都活不了,还会有更多的孩子遭殃。也会有更多的邪印堂而皇之地混入我们金印门人之中不被发现。你们还能说邪印干的是偷鸡摸狗的小事么,如果这还不是伤天害理,那要怎么样才能算是!” 林冉冉本来嗓门就大,她越说越情绪激昂,镇得场下所有人自惭形秽,鸦雀无声! “会盟十年一期,本在两年之后,匆匆提前,我自有考量。”青蔷道,“诸位可能不知魇龙的性子,我与他斗了上千年,他向来是不屑于亲自下场的,除非有什么重要的行动。距他上回销声匿迹已过十八年,他若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现身。如今我召集大家前来,除了给诸位提个醒之外,自然是想给大家充盈一下力量,壮大我们金印门的实力,也好在大战之时,多些胜算。就像这位兄台说的,‘没点好处,老子拿什么用命来对抗邪印’。” 本是一句粗鄙之话,被她温温软软说出来,越发叫人窘迫。她说这句话时,视线一挑,看向了说此话之人的方向。那人被她一看,瑟瑟一抖,原本应该欣喜的,毕竟被圣女记住了,然那门徒却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青蔷又道:“我很欣慰,你们一开始选择了同我一样的道,你们的身上有着同我一样的力量,你们对抗的是同我一样的对手。或许,我们也不尽完美,但是总归来说,在邪印危害苍生之时,无所畏惧冲在前头的,总是我们金印者。而我,总归是要许你们一些好处的。否则,怎担得起你们这一声延续了千年的圣主呢?” 青蔷笔挺挺地站着,分明没有风,然衣袂翩然,像一幅永恒的画卷,她索性将脸上遮面的珍珠面帘扯去,如此一来,脸便完全显露在众人眼中,未等众人足够惊艳,她手心里已是腾起丝丝金线,额间也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印,与此同时,道场里所有的金印者身上皆是显现出各色各样的金色印记来。 林冉冉右肩隐约呈现出一只重明鸟,蔡玉谦左肩上是一条金龙,卫霖的背上冒出一头巨大的金色玄武,莫宁勇的勾陈兽是在后脖颈上。除却这场上唯一一个还未授印的蔡千辰,其余拥有金印的印者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金印,皆是从身体上浮现出来,乃至透出了衣服。 见此场景,众人不知所措,更多的是惊慌失措。金印虚浮,是圣主要收回了?! 然青蔷却没给他们多少胡思乱想的时间,额间金印爆发出一阵炫目的金光,如一片无形却又厚重的海浪,向每个人劈头盖脸扑上去,将每一个悬浮的金印结结实实拍进了拥有者的身上。与此同时,重新被盖入金印的人员,通身一片清明,浑身充盈了难以言喻的力量。 来卫家的车里,青蔷和微生玥探讨着如何处理她身上光之息的法子。 “既然我体内的力量是可以向外传输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多传一些给别人,那样我就不会爆体而亡了?” 微生玥叹息:“谈何容易。虽说你体内只有一半的星盘石光之息,但是也足以媲美一个大星系的力量,你就算给地球上每个生物都授了光之息,也不过九牛一毛,说不定,还会害死他们,毕竟,地球人的身体承载力是有极限的。” “那……我输给你怎样,你不是可以接受吗?还能给你疗伤。” “嗯……那倒是可以。不过,估计要好几千年。” “怎么要这么久?” “这么说吧,好比用一个麻袋装面粉,虽说大部分面粉被装了起来,然而麻袋总有缝隙,面粉便会浮在麻袋表面,你现在能调动的,便是这部分从缝隙中浮出来的力量,你说若要把这一袋子的力量靠着这些缝隙卸掉让它不撑破皮囊,是不是需要很长时间?” “你这比喻……不过这么夸张吗?会不会是你的封印不靠谱,漏风了?你不是常常替我修补吗?” “那哪能啊,我当年跟着师父学习的时候,最擅长的便是封印术!我这又要在你身上下封印又要把黯之息封印住的,这耗损你可能现在没法理解。但是你不心疼我罢了,还小看我,真是让我伤透了心。哎呦……” 说着他又开始卖惨。 青蔷没法,这一轮以她亲了他一下结束。 不过她也知道了最可行的办法,便是找齐当初李湛微让金印八使分赃的碎片。微生玥说他的确不知道所有的碎片藏在哪里,为了绝对安全,金印八使之间也互相不知晓。 “你当初是怎么得到这些星盘的碎片?呃……在你还是李湛微的时候?” “原本这个星盘石是同你一道封印在天嶷上,但是由于洋流的影响与地球引力的作用,每隔几百年,天嶷附近的地壳会有一次抬升,海水也会退去,天嶷会短暂地显现在海上数日,这股力量,嘭嘭是阻止不了的……” “什么嘭嘭?” “就是我之前说起过的,我那个手下,留在天嶷看护封印。” “好奇怪的名字。你不是说天嶷在海底?他怎么待在上面?” “他不是地球人,不怕水,能在水里生活。”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我真想见见他。” 微生玥的表情有些奇怪:“以后会有机会的。不说他了,我们说回星盘石。在天嶷露出水面的几日里,若天气晴朗,有机缘的话,便能登岛。东海蓬莱仙岛的传说流传已久,千百年来,总有人谋划登岛,有运气好的,便找得到。嘭嘭同我报告过,他一时疏忽,防范不周,星盘石便被人偷了去,带出来流落世间。你当初亦是被机缘巧合进入的渔民闯入了结界惊扰,加之体内光之息的涌动,你便醒来了。若不是我当时因下封印过度耗损,在火燎山下还未能苏醒,没有及时发现这事,你也不会入这个纷乱的俗世,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看着他神情自责懊悔,青蔷顿生心疼,他已经承受的太多了,而她并不是他的责任,她握住他的手,脸上漫上笑意:“苦难,不见得都是坏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弱不经风啊?世间经历的种种,都是淬炼。有时候的确感觉辛苦难熬,也会怨天尤人。如今想来,比起普通人,我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尝遍世间无数的佳肴,看遍天下多彩的趣事。我遇到的也不尽是对手,也有许许多多真心交付的朋友。” 说到此,青蔷沉默一下,闭了闭眼,从额间溢出一片纱幕,一个个鲜活的人影喷薄而出,男女老少,各朝各代都有,她一一细数:“苏霖儿,梯渡,哑巴魁,罗天绯,霍去病,金纪,骊沫儿茶茶,……” 林林总总,三四十人,她一挥手,影像消失:“还有现在的冉冉,舜翕,纯熙,他们曾出现在我生命里,是我患难与共的挚友,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十分珍贵的回忆啊。这么想来,我这漫长的一生也并非那么难熬。当然,最重要的,是等到了你,让我再也不是这世间孤独的行者,可以信赖,可以依靠,可以并肩同行,互偎互依。” 第235章 见面大礼 微生玥甚是感动,揽她入怀,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两人相拥无话片刻,微生玥冷不防冒出一句:“你这些朋友里,有几个男的长得倒是不错,不过都比不上我,他们是不是喜欢你才掏心掏肺啊?” 青蔷噎住,看着他啼笑皆非:“你关注的点在哪里呢?都说了是朋友了。” “我看不一定。”他依然酸溜溜的。 青蔷无奈摇头:“是啊是啊,还真不少,我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有几个追求者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了,都被我拒绝了,都是朋友。” “我看都是贼心不死。”微生玥嘟囔一句。 青蔷哭笑不得:“都是逝者,你计较个什么劲呢。” 微生玥眼梢一挑:“我就是小心眼。反正你现在已经上了我的船了,现在是我的,其他人想都别想。” 青蔷扶额:“你怎么跟个三岁的孩子一样,什么你的,又还没嫁给你,我是我自己的,再说现在结婚了还能离婚呢。我现在知道了你这么小气,我得考虑考虑,否则以后我是不是跟别人说句话都得向你请示啊?哼!” 微生玥急了:“哎别别,我都是开玩笑的,开玩笑嘛,你还当真了啊。你还不知道我怎么样啊,我不就是死鸭子嘴硬嘛。还没结婚,说什么离婚呢,晦气。” 青蔷噗呲一笑:“神主大人居然还信晦气这一套,难不成还有比您更高级更无形的晦气之神在看不见的地方?” 微生玥蔫了,在青蔷这里他从来讨不到便宜。 他们全程在车里结了界,司机和坐在副驾驶送来的裴风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 两人正打闹着,也便到了卫家别馆,见到了上空巨大的结界。青蔷原本想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去,微生玥却说时间反正已经过半个多钟头了,索性悄悄看看他们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两人掩去身形,翻上屋顶,便见到了众人要求见圣女,林冉冉斥责他们这一幕。 金印重回众人的身上,青蔷只觉脚下虚浮,头脑混沌,身体一个趔趄,然靠入了一人的怀里,正是微生玥。 林冉冉见状,亦是急切上前:“你怎么了?方才是怎么回事?” 青蔷闭上眼,捂着胸膛顺气:“没事。”只是神色昭示着不可能没事。 林冉冉看向微生玥,微生玥一点头:“稍做休息就行。” 既然他这么说了,林冉冉也便放心了些。 青蔷强撑着睁开眼,稳了稳身形,将话说完:“我在你们原先印力的基础上,将印力翻了一番,作为诸位千里迢迢赶来会盟的见面礼,你们说的不错,实力不济,我又岂能让大家去送死。我志在护苍生,更会护每一个为此奋斗的金印同仁。” 场下众人听她所言,皆是心惊暗暗调息,发现果是如此,经脉印力充盈,大胜之前,不觉欣喜异常,纷纷感慨起来。 那一心派的刘真率先感怀恩德,躬身行礼,声音高亢如洪钟:“我愿追随圣主,惩除邪佞,佑世间清明,愿金印永昌!” 其余人在此氛围之下,亦是慷慨激昂,庄重宣誓:“我等愿追随圣主,佑世间清明,愿金印永昌!” 见此场景,青蔷松了口气,转脸对卫霖道:“卫老,接下来的呈贽,你来主持一下,我入内喘口气。” 卫霖观她气色欠佳,忙满口承下。 青蔷向微生玥看了看,转身向内堂走去。微生玥紧随其后,而林冉冉想追上去,却被卫霖拽住了衣袖,瞪了两眼:“镇场子!” 林冉冉只得止步干着急,她看得出来,青蔷在强撑。而一旁的秋凝蔡千辰管不了这么多,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 青蔷一进内堂,里面只有叶舜翕与天奇、卫海时在,她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微生玥早有准备,一下将她抱起来,大门一瞬间自动关上了,几乎将走在后头的蔡千辰夹住。 “主子!”秋凝吓得心惊肉跳,“主子她怎么了?!” 微生玥抱着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叹了口气:“一时损耗太大,不过没事,休息几天就能恢复。”他说的是实话,青蔷体内的光之息会逐渐溢出,将她修复。 他抱着她正欲往里走,叶舜翕忽然挡在他面前,怔怔看着他臂腕里的青蔷,神色纠缠。到底都是心疼爱惜她的男人,微生玥再会吃醋,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说道:“怕什么,我还能让她有事不成。” 说罢,便绕开叶舜翕,往内堂走去。 青蔷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气色好了大半。就如微生玥所预料的,她体内的光之息充盈而强大,哪怕她忽然间将能调动的金印力全薅完了,在封印压不住的小小缝隙中,总有光之息散逸出来,撑起她这副不灭的躯体。毕竟,这是睥睨银河系的力量。 在卫霖的主持下,前一日呈贽环节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虽说圣主还是没有亲在现场接受圣贽,但总归是登记在册呈给她过目的,况且众人也因被赐予了自身十层的印力而满心欢喜,对于送来的礼是不是讨圣主欢心,也就没那么要紧了。虽说相比在场的人员,大家的印力等比增长,差别不大,但是世间金印千千万,他们这一趟足以令自己的门派傲世许多年。 但是,所有人发现,当他们出了会场,想向未有幸参会的同门人员讲述圣女最大的奥秘之时,无论如何都无法讲述分毫,就连想握笔写下相关字句,都无法落笔,圣女的秘密仅限于会盟的这一圈人里头,无法向外传播,不禁暗自感慨圣女力量的强大。 第二日,因青蔷尚身体欠佳,呈青议程被往后顺延了一日,而是讲议事提前,由四方使主持,诸位门主与宗主探讨当下局势,商榷对付邪印的策略,圣女没有参加,对外宣称是要亲自处理假圣女一事。这倒也并非全是借口。 王民仁与那假圣女名汪小妍的女子被关押在卫家本家的暗房之内。 此时青蔷的卧房之内,挤了一大圈人,由屏风隔开两层。屏风里头,是姑娘们照顾着青蔷:秋凝,林甜甜,还有从医院回来的叶纯熙。蔡千洋好了很多,医院有护工看管,叶纯熙自是抽身回来了;而屏风外头,男人们围坐了一圈:微生玥、叶舜翕、蔡千辰、天奇都在听卫海乘与卫海时的汇报。四方使此时正在道场别馆参加会晤,因此林冉冉不在此地。 “据三迷宗主王京仁,那王民仁的兄长所讲,这王民仁四年前被老宗主赶出门之后,就与家里断了联系,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里。” “自己的亲儿子与亲兄弟,四年没联系,谁信啊。”蔡千辰表示怀疑。 卫海时道:“蔡少爷你有所不知,当年鸦-片战争与八国联军战争,天津可是遭受了重创,鸦-片在给天津带来了极大的祸害,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老百姓依旧深恶痛绝。但是王民仁竟然暗自做贩卖鸦-片这种邪恶勾当,王老宗主因此大义灭亲,与他断绝关系,将他赶出门去。” 众人听罢皆以为然若有所思。 “至于那个小姑娘,的确不是邪印,也不是金印,就是个普通人,”卫海乘继续道,“据她自己交代,名叫汪小妍,来自福建那边的一个小渔村,一年前,村里遭遇台风,房屋倒塌,母亲又去世,生活难以为继,因而北上在青岛做纺纱工。去当铺当扇子时,遇见了王民仁。说是王民仁出手大方,待她很好,便跟了他,那扇子的确是母亲的遗物。” 第236章 授印典礼 “扇子不必追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青蔷在屏风后面道,“海乘,你同你祖父说,今后在各大门派内放出一些风声,圣主从不使任何兵器,免得再出现这样居心叵测之徒,我虽不在意这金印圣女的头衔,但也不愿意有人污名化了它,借着它的由头惹是生非。” 卫海乘应下了:“又道,那依圣主看,这两人如何处置?” 青蔷反问:“你有何的打算?” 她不是个独-裁者,向来都是任凭手下自主决定,最多提点建议,合适便让他们放手去做,实在出了岔子,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卫海乘道:“属下是想,既然他俩在青岛认识,那王民仁定然在青岛待过,已经派了人去青岛调查了。也派人去查汪小妍的底细,毕竟口说无凭,先前林姨说白灵剂能掩盖印息,属下不敢掉以轻心,担心此事有邪印从中作梗。” 青蔷点头赞同,对卫海乘高看了一眼。比起卫海风的处事风格,卫海乘的确稳重老辣许多,虽是有些小心思,但能力还是有的,撑起一个庞大的卫家,的确需要一些手段。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青蔷也便让大家散了,她还未痊愈,众人也不好多待,都出门去了。 她刚闭上眼,只觉身后传来熟悉的味道,睁眼一看,微生玥侧躺在她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不觉嗔怪:“你怎么没走?” “走了啊。”微生玥挑挑眉,“不过也没事干,回来陪你睡觉。” 青蔷一怔。 微生玥噗呲一笑:“你想哪里去了,真的就是睡觉。” 说着将她搂过去:“你这几天只管安心休息,什么会盟啊授印的,统统放一边。” 青蔷顺势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无奈道:“会晤我可以不去,授印不得不去啊,蔡家,林家的小辈,都要授印。” 微生玥默了默,亲了亲她的发,轻声道:“别担心,这事有我呢,你先睡会儿。” 青蔷忽然有些困,嗯了一声便朦朦胧胧睡着了,她自然没看见,微生玥怔忪半晌,缓缓坐起身来,手里幻出一根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蓝色的血自他指尖渗出来。他将指尖按在青蔷的额头,皮肤接触的地方,隐隐闪过金蓝色的光芒,似一条丝线,从他的指尖潺潺汇入青蔷额间。 微生玥的脸飘飘忽忽,呈现出那天神苍白的容颜来。他竭力压下,复又化作微生玥的脸,脸色亦是苍白了几分。她有她的责任,他能做的,便是用他残存的力量便是助她一臂之力,纵然会被封印反噬,也无所畏惧。 在四方使操持下,各大门派开了两日会议,商讨对付邪印之法,也观看了“呈青”仪式,从十七门中票选出了一名适合承印的后辈。第四日,众人也显疲惫,便放了半日休假,让其各自带着门人游览观光去。 只是四方使真正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圣主授印。各圣使族中,若只有族长一人承圣主印,便可择一后辈,在下届蔷薇盟时承圣主印,直到族长逝世或退位,继任族长又可另择后辈以备承印,以此往复。 圣主授印诱惑太大了。金印之力全由金印而生,是所有印力的源泉。一旦承袭,势必成为族中除却族长之外印力最深浓者。古往今来,圣使族中为争得授印资格,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比比皆是。白虎一族便是自相残杀而灭门。不过自此之后,各门亦是大为震撼,收敛了很多。 卫家本家议事堂,黑棕色的木质结构,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唯一的主座,坐着青蔷。下首是四方圣使:青龙蔡氏,玄武卫氏,重明林氏,勾陈莫氏,以及各自的继任承印者。蔡家是蔡千辰,林家是林冉冉大哥之女林甜甜,而卫家已有二十年前承印者卫空河,莫家是上届承印者莫宁勇之子莫浓飞。 莫家与蔡家林家关系不大亲厚,与卫家尚算可以,因卫霖在四使里最年长,他自然要几碗水都端平。莫宁勇这么多年执掌勾陈家,虽说不上多么尽心竭力,但也算做到了本职工作。青蔷让查什么,他尽力去查便是。日常月报也是按时汇报,只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而邪印动向,罗刹王踪迹等事从不见汇报,更别说魇龙的行踪了。问之,便答情报处着实没有此类信息。 莫宁勇的儿子莫浓飞二十多岁,样貌普通,不丑也不十分俊,在四使后人里说不上显眼。他上回承印不到二十,那次四族中只他一个有资格承印。青蔷戴着面纱,隔着屏风,为他与当时被选出来的刘真一道授了印。他也是前几日才见到青蔷的真面目,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莫家人回去后,对此事进行了激烈探讨,纷纷埋怨莫宁勇从不透露一句。莫宁勇只是苦笑,并让他们试着自己说说看,结果发现任谁都无法说出一字半句,甚至书写也不能,任何国家的文字、密语、暗号亦是不能。仿佛这股力量,渗透进了地球上每一种语言,每一种文化,每一个人心,只为保护青蔷的秘密。众人目瞪口呆。 这样的事,在另外三使与十七门里悉数发生了一遍。 莫宁勇总结,并告诫家人:“这是禁言咒,现在你们知道,她不好惹吧。她的力量,我们谁也比不上。甚至当初创立我们几门的始祖,也是个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否则,又如何在我们的圣印里头下了这代代传承的禁言咒。我父亲研究了一辈子,都无法勘破其中玄机。直到我继门主位后,才想通了一些他在世时暗示我的话。” 众人皆是正襟危坐,等候圣主发话。 “诸位门主,”青蔷端容肃正,“授印之前,容我介绍几个人,进来吧。” 她这一说,让众人不解,面面相觑,随着她的声音,大门开了,从外头进来四个人,大门又无声阖上。 众人一看,更觉奇怪,这不就是叶舜翕,叶纯熙兄妹两么,是青蔷的养子养女,大家早就认识了,有什么好介绍的。不过后头还另有两人,是个苍老的男人,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 其余人皆是不解,只有卫霖初初怪讶,只是细看一下之后,骤然大惊,一下子站起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中、中礼,你是中礼?!” 田中礼恭敬地拜了拜:“卫老,正是晚辈。多年不见,您老身体还好吗?” “好,好。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卫霖说着,略显浑浊的眼都有些泛红,“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圣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说是卫霖,就连蔡玉谦莫宁勇何林冉冉都是惊讶异常。自麒麟使一族在十八年前让邪印灭了门,虽然麒麟使本人一直下落不明,但是连莫家都查不到蛛丝马迹,众人都默认麒麟使已经遇害,没想到如今竟然安然无恙地站在他们面前。 青蔷道:“此事以后再谈。此番我便是宣布麒麟使正式重回圣使族,麒麟门主田中礼之子田平安参与此次授印仪式。不光如此,一同恢复圣主位的,还有朱雀使。” 第237章 朱雀归位 “朱雀?!”众人更为错愕。 林冉冉看了看堂下,又看了看青蔷,十分不确定地猜:“你说的不会是……舜翕吧?你是想让舜翕接任新的朱雀使吗?” 眼见圣使越来越少,近些年,卫老爷子也曾向青蔷建议过挑选有实力、有正义之心且忠心的新圣使。如今,青蔷亲自养大的这叶舜翕,倒也算不错的人选。 青蔷却是摇了摇头:“不是新任,他两就是朱雀温家的后人。” “温家?就是那个明末便消失的朱雀温家吗?!”莫宁勇率先叫起来。 青蔷也不卖关子,直接点了点头。 这下,连卫霖都捉摸不透了,朱雀使销声匿迹近三百年,就连传世门徒都寥寥无几,怎么又突然出现了。 卫霖不禁问道:“圣主,你说的可当真?” 青蔷也不废话,只道:“舜翕,你的族印。” 叶舜翕点了点头,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脖子下的锁骨,左胸膛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只金色的雀鸟!旁人不知道,但是身为各门当家的四使族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消失了近三百年的朱雀族族印!那族印金光四溢,隐约中透出五彩斑斓的光辉,这是青蔷亲自授印才能有的光芒。 不过,拥有族印,也并非百分之百便是圣使一脉,也有可能只是门徒。 世间的金印皆是青蔷所创,旁人可将自身金印授予继任者,也不过是复制了自身的金印。普通的金印门徒得到的金印只是单一的金色,只有青蔷授予的金印,会在金色中呈现出琉璃般的五彩光泽,因而是否是圣使传人,一目了然,并不会让普通的门徒给蒙混了过去。 在香山微生家,微生玥同她讲过,这世间金印,好比是一枚种子,只有她身上的力量是母系,能结果,能授予他人,任其自主生长,而被授予之人的金印力量,却仿佛是一棵不能结果的公树,虽是能嫁接复制给他人,却无法诞生创制新的金印。青蔷很是茫然,无法理解李湛微是如何做到的。 微生玥笑笑:“那是我让浮鸣教给李湛微的方法。我不在你身边,我得确保无人能够欺负你,让你万载太平,永世恒昌。” “这……”莫宁勇似是依旧不信,“圣主啊,不是我不信,这叶家小哥是您一手带大,他这琉璃色朱雀印是否是您授过印之后才有的啊?毕竟温家过了这么多年不见踪迹,也没经历您亲自授印,就算族长主印传承下来,那也是弱化得厉害了,这琉璃色应是不可能显现出来的,说不定,他们只是当年朱雀族的一些门徒的后代呢?” 青蔷笑了笑:“嗯,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给这两个孩子亲自授过印,毕竟从小跟着我长大,我也怕他们有危险。不过,凭着舜翕如今的实力,就算不是朱雀使温家的后代也不重要了,他当得起新任朱雀使这个位置。何况,他们的确是温家的后代。纯熙,把你的吊坠拿出来。” 这回,轮到叶纯熙拿东西出来了。她从胸前拉出一根绳子,是一个挂坠,看似是一个黑玉无事牌,但是叶纯熙按了一下最上头的一个扣子,那无事牌裂开成了两半,里头竟然藏着一块薄薄的木雕,是一只朱雀。 这边青蔷手一摊,掌心出现了一块木牌,各族长自然认得,这同他们的家族令牌一样,一块在青蔷那里,一块保存在族长手里。如今她手里那块,上头雕刻着的也是一只朱雀,同叶纯熙脖子里的一模一样。 青蔷在手中令牌上轻轻一抹,令牌上闪烁起几道金光,与此同时,叶纯熙脖子里的木雕也亮了起来。这的确是朱雀族的传世令牌,旁人想作假亦是不能的令牌。 “朱雀温家,自明末便隐世于平陵火燎山,十八年前被魇龙屠村的云雀寨便是其后人。在那场灾难前,当时的寨主,也就是舜翕和纯熙的父亲曾联系到我,说明了身份。但是我们并不清楚魇龙当时想做什么。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是叶飞扬……”青蔷谈到叶飞扬时,稍顿了一下,不过已没有那么剜心蚀骨不可触碰了,她继续道,“当年拼死救下了他们兄妹,我一直未向你们说明真相,就如当年蔡家被灭门,我亲自抚养蔡玉谦时考量的那样,邪印的触手盘根错节,也不知潜伏在我们之中什么地方,圣使族的遗孤羽翼未丰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想必诸位也能理解我。” 蔡玉谦闻言,心里的弦被拨动了一下,是啊,她将他养育成人,各种恩情是他这辈子也还不完。他转脸看了一眼蔡千辰,如今他这个傻儿子,却存了几分同他年轻时候一样犯浑的心思,果真似乎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边青蔷继续说着:“这么多年来,也多谢各位在暗中帮助我,也帮助这两个孩子。舜翕纯熙,当年我们回到平陵,也是得了各族相助,才夺回了叶飞扬的遗产,让我们能有优渥的生活,衣食无忧。给各位长辈行个大礼。” 叶舜翕已整理好衣领,郑重地跪下来,叶纯熙见状,匆忙跟着跪下,两人俯下身来,行了一个大礼。叶舜翕直起身来面色庄严肃穆:“各位世伯对我两兄妹的恩情,舜翕与纯熙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四使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们当年也只是秉着拥护青蔷而已,并不知其中内情,也算不上有意为之,算不得实在的恩情。堂上众人一时间各怀心思。 倒是青蔷已经让叶舜翕叶纯熙起来了。 青蔷道:“好了,这些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授印吧。文华派的门主与后辈进来吧。” 她一声令下,方才谨防隔墙有耳而下的禁音结界自动打开了,门外之人也听见了她的声音,等候在外的文华派门主,带着自家女儿进来了,他们是唯一一个不是四大使族而被选上授印的门派。只因他的女儿的确是一个修习金印的天才。虽然同圣主亲自授印的使族无法相提并论,但在普通印徒里,他女儿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巾帼不让须眉。 这个小姑娘今年十七岁,青蔷倒是没见过,但是四大族长选出来的,应不会太差。这会子,等待授印的年轻人一字排开,从左到右分别是:蔡千辰、林甜甜、田平安,以及这个文华派的幸运儿。 第238章 授印大典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各自的长辈:蔡玉谦、林冉冉、田中礼和文华派门主。青蔷的授印,其实是将他们上一辈的印拓印过来,再补充进自己的金印力,如此一来,金印不会改变,也因经过青蔷的手,而变成了一枚如泉眼般汩汩提供印力的绝佳金印。 如同青黄交接,青蔷站在这中青两代人之间,一抬手,长辈那一派的印自体内虚浮而上,眨眼变成了两个,其中一个,重又回到长辈体内,而另一个,纷纷落入青蔷摊开的手掌里,仿似染色一般,原本色彩单一的金印,再次升起来的时候,变得熠熠生辉,好似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游曳着,各自寻找自己的主人。 身为这群人里最年长也最晚接触金印邪印这一档子事的人,蔡千辰还是十分忐忑的。在前往北平授印之前,父亲曾与他深谈过一次。他保护了家人这么多年,想让他们远离这一切,想让这家族的使命在他这一代结束,所以郑重地问过他,是否继续去北平,他可以有他的选择,作为父亲,肯定尊重他的选择。青蔷应该也是不会强迫他。 他的确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加入这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有责任的成分,现在这世道,混乱苦难,做个普通人的生活也不见得比与邪印斗争来的太平,反而少了保护自己和他人的力量。更多的,他竟然是想能为她分担,而不是站在后头,做被他们保护的那一个。虽然,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微生玥。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控制不住地想起她,想在她有难处的时候为她分忧,在她有危险的时候,上前保护,尽管她可能不需要。 他从没如此在意一个女子,尽管,她早已心有所属。但,感情若能控制,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就不会有那么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天涯断肠人的故事了。 他认了。 那些七彩斑斓的金印一个个窜入他们身体之中。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蔡千辰只觉浑身之中被注入了一股清流,在身体之中翻涌沸腾,视线变得更清晰,听力也更灵敏了。他看着自己双手掌心,隐隐浮现出金色的光芒来。脚底竟然有风升腾起来,令他双脚晃晃悠悠地腾空了。 他慌得不行,双目圆睁嘴里不停喊着:“怎、怎、怎回事?!” 旁边的青蔷拉了他一下,他落了地,身上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也安宁了下来。他这滑稽的样子,让其他人忍俊不禁,连蔡玉谦都面露难色,捂住了额头,这个儿子,还欠稳妥。 青蔷笑着向蔡玉谦道:“玉谦,这几日你派个人,先教教千辰如何控制印力。” 不用她提醒他也会这么做的,蔡玉谦应下了。 小辈授印完毕,青蔷重回了主座,又道:“对了,会盟前我说的,会盟授印之后,让各使族中三代之内但凡身体允许的,哪怕是外嫁的女儿,及所生孩童,届时都必须到卫家来,这事,你们办的怎么样了?” 青蔷的确下过这一道令,参会时,各派人数限额十人,但是本次会盟且使族授印之后,使族所有人却是需要另开一会,这让各族很茫然。只是青蔷不说,就算是林冉冉问,她也不说。 这里头,人丁最盛的,便是卫家,不过他们是最没问题的,大部分都在北平,不在北平的,也在会盟前赶回来了,帮忙处理会盟事宜。 莫家次之,一个家族三代二十多人全来了,所以来得晚也在情理之中,会盟十人的份额统统用上。 林家又次之,林冉冉有兄长二人兼子女五人,父亲一个兄弟,林冉冉的叔叔,带了子女孙辈四人也来了。 蔡家,原本只来蔡玉谦与蔡千辰,不过蔡千洋偷偷跟来,如今是三人,按理还有一个蔡千蕊,不过,他家比较特殊,不需要人员齐全。 “齐了!等着呢!”林冉冉追问,“神秘兮兮到底什么事啊?!” 青蔷一挑眉:“天机不可泄露,等下午就知道了。” 说罢,在众人的猜疑中,散了会。 这一上午,授印的事总算尘埃落定。青蔷坐在他们那处院子的银杏树下乘凉。她在院顶结了界,虽是中午,然阳光照下来一点都不灼热,温度也十分适宜,凉风习习。 叶纯熙跟着蔡玉谦去医院探望蔡千洋了,叶舜翕蔡千辰让卫海乘卫海时等人拉去做调查卫海风与王民仁这些事的参谋了。他们知青蔷授印之后需要休息,自然没有打扰她。 微生玥自昨日回了微生家之后,便没有消息,上午也是命人将田中礼与田平安送来。不过,让手下传信来让她召集这圣使族人齐聚,旨在解开他们身上的传承咒,看看是否能探到关于圣物的密令。 如今,当初的八件圣物似乎只有一件在她手上,那只青龙家密令里的金蟾,还有疑似白虎族的宋家赠与的白玉牌,还不知是否与圣物有关,另一朱雀族圣物雀锦鼎在鼎洲手里,另外的玄武、重明、勾陈、白泽、麒麟的圣物依旧下落不明。 还有一枚当初在皇家茶园里得到的蓝宝石,微生玥说,这是星盘的内核。这星盘是她体内光之息的容器,同理,也是魇龙体内黯之息的容器,更能一并吸收火燎山下被封印的黯之息。只有将星盘集齐,便有可能收回这本不属于这世间的金邪之力。魇龙也再不会为祸世间。她身上的封印也便能解开了。 当初星盘是让九星连珠的力量劈裂,若是修复也是一桩难事。不过三千年来,浮鸣已经按照微生玥的嘱托,每每在天嶷岛升出海面的几日里,将收集到的材料交付给留守在岛上的微生玥的手下,那名唤嘭嘭的手下。他一边守卫着海底的天嶷岛,一边搭建着能将星盘石复原的法阵。微生玥说,嘭嘭不是地球人,也不是缪拉人,他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智慧生物,头脑聪明,性情温和,善于钻研。复原星盘石的法阵,他也已在两百多年前完工,现在只等着微生玥与浮鸣将碎片集齐。 青蔷对未来有了盼头,希冀满满,她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与魇龙的战争终于有了可以结束的时候,也有了未来携手一生的那个人。到时,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说要带她回他的故乡,缪拉神世,尽管,她有些忐忑,毕竟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是他们这颗洋葱之外的广阔天地啊。但是有他在,她无所畏惧。 她坐在躺椅上,想到动情之处,脸上不由自主地溢满笑容。 “笑什么呢?怎么突然间变傻了许多。”林冉冉冒出来,在她肩上一拍,顺势坐到了旁边。 青蔷看了她一眼,笑道:“授印大事完成了,我松一口气不行啊。” “就这?”林冉冉显然不信,挑着眼揶揄道,“我看是在想着某个人吧。说,前晚没回来,你在他家干什么了?你们到底干什么了?!微生浮鸣那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什么‘我家尊主与李小姐还没起,我们做属下的不好去打扰’,那时都快八点了,晚上干什么去了还没起?!你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共度春宵了?!” 林冉冉这八卦的毛病一起,令人闻风丧胆。纵使青蔷钢筋铁骨的,也在这事上红了脸,甚至结巴了一下:“那、那个,你小点声,我可没下禁音结界,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林冉冉吊起眼来:“还真是!哎呦喂,果然你这千年的铁树开了花,马上就想结果啊!你们这、这……”这了两下,说不出来了,她凑近了些,附在青蔷耳边笑得贼兮兮道,“那啥,他们当神仙这方面有什么不一样吗?比如身体构造和运动方式?” 青蔷一听,脸红到了耳朵根,在林冉冉身上一顿好打,甚至端起圣主的威仪道:“你这嘴里说出话来还能让人听吗,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 “我都不害臊你害臊什么!”林冉冉一挑眉,“我只是没结婚而已,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现在不同往日,女性-解放了,自由平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真得为那些臭男人守身如玉到洞房花烛夜吗?要看他们值不值得啊!你这个经历过臭汉脏唐的人,用得着这么迂腐?” 青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比起林冉冉敢爱敢恨的性子,她的确稍显迂腐了些,但是她说的没错,自由平等,男人能做的,女人同样能做。 两人在银杏树下嬉笑,却不知进院门处有一个人影听着她们的话,怔在那里,如坠冰窖。 第239章 传承咒解 下午的使族会议定在四点,过了最热的时候,不过在三点半出头的时候,卫家的庭院里头已经挤满了人。圣主命令一下,谁也不敢怠慢。这会子,聚在一处,人头攒动,纷纷讨论已经授完印了,青蔷叫他们来做什么。自然,谁也没个准信,连叶舜翕林冉冉等人都不知晓。 将将到四点,青蔷倒是一刻也不迟,从内堂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微生玥。微生玥三点左右到的卫家。昨日授印仪式之后,微生玥回了一趟微生家。青蔷问他去做什么,他只道有些生意上的杂事。 “你什么时候管你家的生意了?”青蔷笑他。 “身在其位必担其责嘛,”微生玥耸耸肩,“天神也有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 他今日的装扮倒也普通,浅蓝色短袖衬衫,米色西装裤,没平日那般独树一帜,妥妥一个富家俊公子的打扮,当然是少见的英俊那种。 其实他两日前出现在会盟道馆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他人注意了,尤其在一些女眷与女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自然曾在卫家参加接风宴与一同游湖的四五个宗门女弟子是知道他与圣主的关系的。 那时他忽然出现在重明主母未坐的主座上,与圣女十分般配的古典装扮,惊人的醒目,而且在圣主赐印力疲惫之际,也是他搀扶入内。只是彼时圣女所述种种实在太震撼人心,加之赐印力这份见面礼实在太诱人,他的存在,也没那么叫人深究了。现在这个会议,他依然跟在圣主身后入场,不免叫卫家莫家以及林家其余人好奇,私下猜测他的身份。 莫家一家老小,除去嫁进来的女眷,那就剩得十六人。林家除了林冉冉之外,林冉冉的两个兄长,以及各自的两个儿子也来参会了。 会盟首日,这两兄长没来,只派小辈过来,毕竟父亲选了最小的妹妹继任族长,令两个兄长挂不住脸。不过林冉冉这么多年也算为林家尽心尽力,并且自己未婚嫁,选的是林震的小女儿林甜甜承印。林震这几年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本来就在北平,今日林冉冉主动电话联系他,他也便顺着台阶下来了。 二哥林穆稍微好一些,毕竟他原本也排不上继位之事,虽是人在承德,不算远,也没必要来会盟,只派了自己的大儿子在会盟当日赶了来。但是今日得自己前来,也带来了自己才六岁的幺女。 田家只有田中礼父子两人。叶家是叶舜翕与叶纯熙。 院里摆了好几排的椅子,但是在青蔷他们到来之后,众人便都站了起来,成年人自是恭敬俯首不敢言语,但好几个几岁的孩童便不懂这么多规矩了,依旧吵吵嚷嚷,或是叫娘,或是哭闹。的确,女眷进不来,这父亲大多不会哄,场面还是乱糟糟的。 不过,青蔷也不怪责,她只让各族长上前,询问了一下族内是否有三代以内未到人员,得到否定答复之后,便向微生玥点了点头。众人皆不知他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微生玥向前走了几步,正容肃色,嘴里嘀嘀咕咕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 正当众人不解之时,人群中忽然有四人表现出很奇怪的症状,一人是叶舜翕,一人是林家二爷的小女儿林晨晨,还有一人是卫家的三爷卫空河,还有一人居然是蔡玉谦。 这四人忽然一齐站立不住跪倒在地,最小的林晨晨甚至趴在了地上,皆是抚颈扼脖,满面通红,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别人都没有这样的反应,唯独这四人像是同时发了病。这可将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一时间都想上去搀扶。 然而这时,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忽然冒出十来个蓝衣侍卫,冲进人群,飞速将这几个反应异常毫无抵抗力的人架走,跑进了内堂之中。 这一突然袭击,便是电光石火间的事情,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想追上去时,青蔷已站在内堂的门口,那微生玥一闪身,先入了内堂之中,将门关上了。 这下,其他人都急了,纷纷围拢上来,纵是圣主在前,也顾不得了,毕竟刚才自己的家人是这样难受的样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挟持”了。 “卫老!这到底怎么回事?!”碍于圣女的威仪,不好发难于她,林穆急切地冲到卫霖面前,不同于其他人,他的女儿才六岁,简直就是任人宰割。 “这、”卫霖也是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青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这几个突然出现的侍卫都不是他府上的人,倒像是微生家的随从,他只得向青蔷看去,“圣主,您这是……” 青蔷站在内堂门前头,以至于没人敢上前,或者上不了前,她甚至在前头下了一道结界,以防万一。她看着焦灼的人群,这个反应是他们预料到的,便放大了声音安抚道:“各位稍安勿躁,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有事,我保证。” 虽然几大族长对青蔷都是恭敬有加,但是依旧堵不住小辈们的悠悠之口,不少人神色惴惴,女孩子们几乎要哭出来,更小一点的孩子甚至被吓哭了好几个,场面很是杂乱。 林冉冉不知其中内情,也被吓了一下,加上被带走的是她二哥的小女儿,她也有些担忧,于是上前来:“你就解释一下,到底是个什么事,省得大家胡乱猜测。” 青蔷微微皱了下眉:“你不信我?” 林冉冉再无话反驳。 此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微生玥出现在门里头,他一出现,空气里漾开一丝涟漪,扑面而来一道无形的气压,他俊逸的面容散发出凌厉逼人的威慑力,目光之中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令所有看着他的人都齐齐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此刻被扼住喉咙的变成了他们。 他低低说了句:“吵死了。”言语之中,满是不耐烦。 他随即走出门来,拉起青蔷的手,也没个解释便径直离开了。 众人似乎被下了蛊一般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那头,才似木偶的线被砍断一般惊觉过来,纷纷看向内堂,而内堂之中,方才被掠进去的几个人,都坐在堂中的椅子上,似乎安然无恙。 第一个冲进去的,自然是林穆,他抱起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儿,急切问道:“晨晨,你怎么样?” 那小姑娘双眼扑闪闪道:“爸爸,我没事呀。” “你手里的是什么?”林穆看着女儿手里的玩具,是个兔子玩偶。 林晨晨一指门口:“是刚刚走的那个好看的叔叔给的。我有些害怕,他就给了我这个。” 卫家那一大家子人自然是拥到卫空河面前,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然卫空河却有些茫然,只是看见卫霖后,说道:“爹,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卫霖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卫空河便起身跟着去了,留下卫家一大家子大眼瞪小眼。 叶纯熙好不容易挤进门来,奔到叶舜翕面前,叶舜翕正要起身走了,叶纯熙一把拉住他的手:“哥!你快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叶舜翕看了看在场这么多人,只是神色严肃地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蔡千辰走到蔡玉谦跟前,看了看他的脸色,蔡玉谦似乎在沉思,蔡千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爸,怎么了这是?” 蔡玉谦沉默了许久,也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蔡千辰很是莫名其妙,只得跟着走了。 第240章 白虎后人 微生玥拉着青蔷,回到她的院子里。青蔷看着他一路无话,且明显有些气冲冲的神色,只得安抚:“他们的确吵了些,你也犯不着费你的神力威慑他们吧。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魇龙那边的封印又出问题了?” 微生玥一愣:“有吗,我哪有脸色不好。” “有啊,”青蔷停住,扳过微生玥的脸,认真看着他,“你看你的脸都苍白了很多。虽说你原身的脸更白,但是那种白是光彩熠熠神采飞扬的,跟你现在不一样,现在好像是失血过多一样。而且,你脾气也变坏了,生什么气呢?” 微生玥眼神闪烁了一下,扳开她捧着自己脸的手上,露出一个惯常撒娇的笑:“没有的事,就是昨夜没睡好,家里事太多了。我生气是因为这帮人对你太不尊重了,我都不舍得大声对你说一句话,他们竟敢在你面前大呼小叫,我没教训他们还算好的。” 青蔷眯了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微生玥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裤子袋里掏出一张纸,神秘兮兮地递上去。 青蔷接过,刚想打开,微生玥按住:“回屋再看,谨慎些。” 说罢,又拉着她奔回了她的房间。 一进屋,门啪地关上了,青蔷刚想打开纸,忽然人被拉了过去,微生玥的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就吻了上来。 唇间辗转,一番纠缠,直至两人呼吸紊乱,微生玥才放开她。青蔷在他胸口捶了一记,滚烫着脸嗔怪:“做什么,要是有人进来怎么办?” 微生玥促狭一笑:“我下了结界,谁进的来,就算屋里翻天覆地,也没人听得见。” 青蔷这脸更烫了,“腾”地红到了耳根,转过身去,佯装生气:“这大白天的,你还有没有个正紧!正事要紧!” 微生玥看她这样子,笑得更欢了,打趣道:“对啊,大白天的,就是办正事啊!” 说着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青蔷这心怦怦直跳。然而微生玥只走了几步将她放在桌旁的凳子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随即拎了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颇为正经地喝了起来,见青蔷看他,故意道:“怎么了,办正事,看密令。” 青蔷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白了他一眼,拿出方才的纸,展开了看,只见上头是四行字,第一列写的是:将军斩蛟,海水升烟。朽木难折,有香如故。第二列:阴阳、三、四、十,折肱、四、一、七。第三列:乾坤颠倒,天门中开,一江碧水九天来。第四列:星火亦可燎原,重锦或可引雀。 不错,这就是隐藏在各使族中的传承咒,会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微生玥很久以前同青蔷提的,召集圣使族的后人,找出密令承咒者。 “勾陈和麒麟没有。”青蔷早就想问了。 “麒麟族的,在我知道田中礼的身份后,便解了密令了,东西已经找到了,你不必担心。” “你怎么没跟我说?”青蔷眯他一眼。 “这、事情太多,我没想起来啊。”微生玥有些慌,“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么。” 青蔷作罢,又道:“那勾陈家呢?” “那我可真不知道了。”他摊手,指了指第一列,“先不说这个,你看这是蔡玉谦的。” 青蔷很是迷惑:“我当时一看蔡玉谦就奇怪了,你不是说这传承咒圣使族在世后代就一人承着,怎么出现两个?老余的不早就解了吗?” “对啊,”微生玥倒是不觉奇怪,“所以啊,他两其中一人就不是青龙家的。” “不是青龙家的?”青蔷诧异,“会是谁?” 微生玥十分笃定地落下两字:“老余。” 青蔷咋舌:“当真?” 微生玥叹了口气:“李湛微虽然是我的散息,但是这人不是我说,太迂腐死板……”见青蔷瞪他,他也面不改色,“你瞪我也没用啊,完全没传承到我肆意洒脱的优点,你说他把星盘石交给八使分藏这事,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当时交给嘭嘭或者浮鸣保管,也不用我们现在这样没头没脑地到处找了。” “那他为什么不交给浮鸣和……嘭嘭?” 微生玥叹了口气:“因为不信任。当时我考虑到不让魇龙有任何可乘之机,所以叮嘱浮鸣不要告诉任何一代我的散息分身有关他们真实身份的事。所以,李湛微并不信任浮鸣这个看起来高深莫测之人。他自以为聪明地将星盘交给八个手下分别藏好,命他们创制连他都不知晓的密令,然后,将浮鸣教授给他的用来保守你秘密的传承咒稍加改善,变成了密令的传承咒,代代刻在血脉之中。” 青蔷白了他一眼:“他哪里不像你,自作聪明不是一模一样吗?” 微生玥瘪了瘪嘴,继续道:“不过,这密令他倒并非丝毫不管。八使以上古传说各方神兽为名,各兽有各自的方位和属性。这是他定给八使的基准。故而,在我们找到老余口中那金蟾后,我便有些怀疑,按说青龙主东方属木,虽说金蟾在树中被发现,但是怎么看也不是东方。当然放眼如今全球来看,地球是圆的,没有绝对的东西之分,但是在唐朝看来,我们还是以中华为中心的,平陵这地,位于西方,金蟾属金。老余……是白虎后人。” “白虎后人?!”青蔷凝思一想,手一摊,手心里出现两块玉牌,“那这个是什么?当初宋嘉文给的,说是砍了自家庭院里的大树,剖开树干得到了一个盒子。而且开盒之法还是一个很厉害的先生告知的,那人不是你手下吗?” 微生玥也不藏着掖着坦白道:“是我手下。我自然听说过宋家的这棵树,也怀疑过他们的身份是否是白虎后裔,但是,其实我让属下调查过后,发现只是凑巧罢了。不过也不是没联系,你知道吗,他们三代以前,同林家有关系,是林家一个比较信任大掌柜,后来因为经营济世的理念不同,单独出走了。” “林家?林冉冉他们家?”青蔷越发好奇,口吻不觉有些嫉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这一群属下可真是出神入化,我们这边什么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们那全都能调查出来。” 微生玥挑了挑眉稍:“也不看是谁在管理啊,我啊,天嶷的月神大人,缪拉的皇子殿下,星云殿的光之神主啊,多的是让人忠心臣服的手段。” “大言不惭。”青蔷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不是才从火燎山出来十八年么,难道不是浮鸣一直在管理?” 微生玥悻悻了一瞬,立马恢复如常:“浮鸣还不都是我教他的,我出不来,但也是运筹于帷幄中,决胜于千里外啊。” 青蔷看他又是自吹自擂的得意劲,赶紧截断话头:“好好好,你有理。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这些法子,让我学会这一套手段,也培养一群这么灵光忠心的手下?” “那还不简单,等你我结婚了,我的不就是你的。”看着青蔷又要白他,微生玥敛回笑,正色道,“说正经的,勾陈家在唐宋时期还是十分忠心的,否则也不会让其司侦测监察一职。不过,这份差事你也知道,权利不大,也不容易壮大家业,所以慢慢的,便发展自己其他的产业,在本业方面越来越不上心了。再加上这个社会上男尊女卑的思想太过盛行,你平日里除却会盟授印与对付邪印外,也与各族接触不多,这忠心程度自然不同于浮鸣抓在手里的微生家了。” 青蔷无奈:“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世道轻贱女子,也不是我一人一朝一夕能改善的。难道其他世界没有这样的世道风气?” “对啊,我们缪拉就不以男女分尊卑,我们崇尚神力与谋略,与男女无关。我们最伟大的神主就是我师父,她是缪拉最伟大的女神。”微生玥小心翼翼地看着青蔷,他不敢告诉她真相,却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矛盾,略微试探。 果然,青蔷一惊:“你师父是女的?” 第241章 各家密令 微生玥内心忐忑,但面上坦荡,点了点头。 青蔷看着他,眼里一番光影,吐出几个字:“你上回说……” 他忽然插话进来:“你是不是怀疑青龙家灭门与勾陈家有关?” 青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微生玥撇撇嘴:“你同叶飞扬说过啊。” 青蔷想了想,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找不到证据,原本调查这事勾陈家最擅长,但是他们如果监守自盗,这事就难办了。” “你放心,这些年我也在调查,要是查到什么会告诉你。” 青蔷颇为怀疑地看着他:“我能指望你什么,你不是向来喜欢瞒我么。” “呃,”微生玥自知理亏,赶紧转了话题,“不扯其他的了,你看蔡玉谦这个密令,这次我真不瞒你,我三四个月前就得到过一些关于青龙圣物的蛛丝马迹,是在微生家的一个地库里,虽然李湛微不知晓,但是青龙家还是留下了一张晦涩的地图,指向的是现今舟山群岛的一座海岛,那里有一物,名一段香,很可能便是青龙族的圣物。不过不太顺利,手下没办成。不过,现在结合蔡玉谦的密令来看,这的确是青龙族的圣物,值得我亲自去一趟。” “将军斩蛟,海水生烟……”青蔷咀嚼这两句话,“苏轼的《送冯判官之昌国》?的确是如今的舟山群岛。” 微生玥接着道:“朽木难折,有香如故。地图上指向的小岛无官方名,形似葫芦,当地渔民称之为葫芦岛,岛上有一种特产的香料一段香,生长在岛上一处深涧之中,形似朽木,不好分别。在阳光曝晒之时会散发出罕有的异香,但是岛上那处深涧常年雾气深浓,一年之中有三百五十日都是潮湿不堪,阳光曝晒极少,再加之峭壁湿滑难爬,毒虫滋生,不少当地采香之人丧命深涧,近些年已鲜有人前往了。木质香料,在东边岛屿,完全是符合青龙东方属木的特性啊。” “可是都一千多年了,这香料不是常有人采,没叫人采了去?”青蔷略显担忧。 “这你放心,青龙家那些人也不是酒囊饭袋,这事他们铁定处理好了的。” 青蔷心想也是,便道:“等这边事情处理好了,我们回平陵也得从上海过,那时,我同你一道去舟山一趟。”见微生玥张嘴想说什么,她立马补上一句,“不许拒绝!” 微生玥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密令,不过皱起了眉:“这第二行是林家,第三行是卫家,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或许只能找林冉冉和卫霖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青蔷亦是赞同。 “至于这一列是叶舜翕的密令。”微生玥指着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星火,燎原,重锦,引雀,”青蔷当即明了,“这是你呆的那火燎山和雀锦鼎是吗?” 微生玥点点头:“这个也不用解密了,雀锦鼎现在在魇龙手里。” 青蔷有些不悦:“说起这个,你当初是怎么想的,灵云扇既然是你的,你怎么放任雀锦鼎让鼎洲拍了去?你不怕他用这个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再说,其实星盘中的力量只是一些没逃逸出来的残余,并不是十分强大,也不是常人能操控的,就如那只金蟾那样,胡莉莉拥有八百年才修得幻境结界,魇龙虽是灵魂不灭,但肉身每死亡一次,黯息神力也溃散一次,下一世觉醒才能重新凝聚。他做不了多少恶。我只是想看看,鼎洲花了一座城的价钱买这个东西,想干什么。” 青蔷沉默一会儿,忽然想到:“我们来北平之前去的高娉婷家里,碰到了一个人,舜翕同我讲是一个什么布庄的少爷,而鼎洲有他家布庄不少股份,高议员也与之有联系,我看这个少爷后来也没在宾客群里,是不是直接找高议员去了?高晋曾是鼎洲的幕僚,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猫腻。还有他那个北平的外甥袁题金,我们从平陵到上海的车上也遇到他了,后来我们上海下了车,才没有与他一路。北海游船丁颂死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这几天事情太多了,卫海风这案子我也顾不上细究,如今想来,要说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你说的对,我也疏忽了。待会儿我让人去调查一下袁家。”微生玥以为然。 青蔷抚了抚他的脸:“你这几天最要紧的是给我好好休息,你看你脸色这么差。” “我脸色哪里差了?你要不信……”微生玥不服气嘴硬,在她手背上一吻,颇为暧昧道,“今晚你跟我回家。” 青蔷忸怩地将他脑袋一推,转身嗔怪:“正经不过三秒。” 微生玥被她一推,眉间一皱,人晃了晃,勉力撑住不倒向地面。只是青蔷背着他,没见到他那苍白的脸。 恰时,传来两下敲门声,伴着林冉冉的声音:“青蔷,我能进来吗?!我们家晨晨都告诉我了,我想跟你说说这事!” 青蔷一听,转脸看向微生玥,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腕里,露出半张被拒绝的扫兴面孔,青蔷也没细看,唰地站起来便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是林冉冉那张好奇使坏的脸,她往里张望了一下,见微生玥趴在桌上,脸已经彻底埋在胳膊里,她再看看青蔷,衣饰端端正正,也不见凌乱,不禁脱口而出:“我没打扰到你们办事吧?” 青蔷一愣,当即眉一皱:“办什么事,你还有没有正经事了?” 林冉冉挑挑眉:“他怎么了?” 微生玥依旧趴着没抬头,摆了摆手:“没事,就是伤了心了,让我缓一缓。” 青蔷只当他又耍赖皮,林冉冉只当小情侣的情调,两姑娘也就没管他,林冉冉进门来,又关上了门,神秘兮兮地说道:“晨晨告诉我,她刚才说了一串数字,不过,这会子又说不出口了,这是怎么回事?” 青蔷自然没搞懂这密令传承咒,微生玥还趴着,不过声音闷闷响起:“我没解开传承咒,否则这密令让他人知道了怎么行。” “密令?什么密令?”林冉冉一头雾水。 “此事说来话长。”青蔷到底顿了顿,看了一眼微生玥,毕竟这事实在太重要。 微生玥虽没抬脸,却好像知道青蔷在看他,只扬了扬手说:“可以,我也信得过她。” 这话叫林冉冉心上一暖。 青蔷于是把禁音结界加深了几分,她抿了抿嘴唇,看向趴着的微生玥,面色凝重口吻庄严:“这事,得从他的来历说起……” 第242章 林家密令 青蔷絮絮说着这一番因果,看着林冉冉听天书一般的表情,从惊奇到震惊,再到茫然,这过程,与那刘姥姥进大观园是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有点傻了。 “神主?星盘?”林冉冉脖子僵硬地看着这个依旧趴着的正主,他全程没说话,就快让人觉得他已经睡着了,“这……你瞎编唬青蔷的吧?” 林冉冉不像青蔷那样死心塌地地相信微生玥,毕竟青蔷见过他的原身,不信都不成,林冉冉怎么都无法想象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哥,果真是一个天神啊! 微生玥缓缓撑起身来,闭了闭眼,刷的一下,变成了另一个人,笔挺的军装,板正的身姿,竟是叶飞扬! 林冉冉一下子呆住了! 没等林冉冉撒出几滴热泪,他又唰的一下,变成了一位古时的翩翩儒雅公子,金冠玉带,俊逸不凡。 “这是……”林冉冉讷讷。 “李湛微。”青蔷微微一笑,“你不是总想知道他什么样么?” “哦……”林冉冉恍然感慨,“果然是个能让你想了一千多年的美男子啊。” “李湛微”有些不悦:“怎么着,有比现在的我好看吗?” 说罢,又唰的一下换了样子,这回,是天嶷月神的模样,白发白袍,飘飘然不似凡尘之人,只做九天之神。 “原身就不显了,这地儿装不下。”微生玥虚着眼,有些不爽快,“信了吗?” 林冉冉看着他这变化自如的模样,结结巴巴地点头:“信,信。” 一晃眼,微生玥又变成了微生玥现在的样子,撇撇嘴:“死丫头对叶飞扬言听计从,怎么看我就这么不顺眼呢!” 青蔷笑着打了他一下:“还不是你平时油腔滑调,说服力不够。” “我这叫幽默又自信。”微生玥扬了扬脸,随即叹了一气,“哎,不过叶飞扬的出身和李湛微的时代背景,注定了他们无法同我的性格一模一样,也是我的疏忽,没让他们生在更好的门第,更好的时代,生生吃这么多苦。不说了,我先去里面躺一会,你们继续。”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入屏风里的内室,隐约能见得他躺下的身影。 青蔷看着他,感觉他走路有些不对劲,脚步似乎不太稳当。 “那解开这密令就能找到星盘碎片了是吧?给我看看。”林冉冉拉了一下青蔷,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哦。”青蔷拿出纸条递上去,也说明了一下雀锦鼎与一段香已破解,如今这里剩下林家和卫家的没有解开。 “怎么没有莫家的?”林冉冉发现了一个盲点。 青蔷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其实在外头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按理说莫家来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全都很正常,没有被下了传承咒的样子,除非……” “他家有人没来?”林冉冉接过话,“怎么这么巧就是这么有传承咒的人?还是他们知道了什么?” “有这种可能。”青蔷眉头深锁,“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我猜测大胆了些。” “什么啊?别卖关子。”林冉冉追问。 青蔷手指婆娑着手中的杯盖,目光幽深:“如今的莫家人并不是当初传承下来的莫家,这传承咒自然是断了。” 林冉冉不可置信:“不、不是?这不可能吧。这么多年来,圣使族可从来没有断了联系啊!” 青蔷握着杯子沉思,神色肃穆得可怕,半晌,忽然转过头问:“微生玥,这传承咒是不是只在族长三代子孙之内?” 微生玥低低应了一声:“对。” “我记得三百多年前,圣使族有两件大事,一件便是朱雀使全族遁世,销声匿迹,另一件,是勾陈使家三代单传的少爷出走,一年未归,不过后来又平安返回,说是出门历练,当时的勾陈族长也并没有呈报什么异样……”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让青蔷这么一说,反倒有几分逼真,青蔷转脸叫道,“微生玥……” 她还没说出口,微生玥的声音便传过来:“我会让浮鸣都去查查,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都有。不过不管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气氛一下子有些凝重,原本得了密令,理应欢喜,但是莫家没有承咒者,又成了他们的一块心病。 过了一会儿,林冉冉出声打破这番严肃之色,她道:“我们先不要那么悲观啊,九块碎片我们已经弄到了三块,有两块已经有了消息,另两块也知道了密语,虽然白泽和勾陈的还下落不明,也不见得落到魇龙手里了,我们要有信心!” 被她这么一说,青蔷也觉得宽心了些,她看着林冉冉,目光中满溢出一种慈母般的柔情。 她这两千多年岁月里,虽遇到了不少或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刀的伪君子真小人,或是趋利避害审时度势的墙头草,但是掏心掏肺以性命相付的朋友还是有那么些的。而这一场红尘之中,林冉冉无疑是心意与实力并存的其中之一,虽说多半刀子嘴豆腐心。 总观其他人,她担忧叶舜翕和叶纯熙实属年少,秋凝天奇实力不济,而其余圣使,甚至蔡玉谦都有牵扯不尽的身价利益。而林冉冉虽是族长,但非她本意,背后有虎视眈眈的族兄,她也只堪堪本职,不那么咄咄逼人,让兄长保留体面。她是最适合她掏心掏肺之人。 唯有一点,她深觉对不住她,那便是叶飞扬。 微生玥就是叶飞扬,又不全然是叶飞扬。对于林冉冉来说,这定然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她比她更早认识叶飞扬,在少女豆蔻的年纪,便倾心思慕着他。如今,他死了十八年,她仍孤身一人,不屑嫁娶。在某种程度上,她同她太像了,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死心眼。她看着她,总想起一千多年前李湛微坠崖之后,独守木屋十多年的那个自己,如此执拗与不甘。她对林冉冉,除了友情,还有一份心疼的亲情。 她打算过了,此事一毕,的确与微生玥尽早离开的好。不管对于林冉冉,还是叶舜翕,抑或是旁的什么人,都好。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眼神跟我娘上你身了似的。”林冉冉抖了抖肩,表示嫌弃,然后拿起纸条自顾自看起来,“阴阳、三、四、十、折肱、四、一、七。” 青蔷问道:“这是你们重明家的密语,你看看有什么蹊跷之处。” “有。”林冉冉当即斩钉截铁。 青蔷有些诧异:“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林冉冉点点头:“你可知阴阳与折肱是什么意思?” 第243章 阴阳折肱 “阴阳我知道,这是古哲学的一种,折肱,我真没听过。”青蔷倒是不觉难为情。 林冉冉端起夫子说教的神情:“阴阳除了哲学之外,中医之中也有阴阳学说,而这折肱,指的是良医。” 青蔷恍然:“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你们家的专长。那后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林冉冉看了一会纸条,神色凝重:“你可知这两字在林家意味着什么?林家有自成一脉的医典,共十六部。而这《阴阳》《折肱》便是其中成书较早的两部,成书于唐末吧。我想这数字,应代表的是《阴阳》第三卷,第四册,第十篇,《折肱》第四卷,第一册,第七篇。” 青蔷听及此,不免有些担忧:“这医典是不是所有林家的子孙都可翻阅?” 林冉冉点头:“的确。不过,我们从小学习的并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原版,而是一些拓印,也就是现在说的复印或是抄录版本。要说原版的话……应该在徽州老宅的库房里。我记得我年幼跟着我爹去过一次,那个库房是存放一些祖宗旧物的地方,据说只有族长才能进去,我那时还只有四五岁,老头子宠我,就带我去进去了。” “四五岁的事情你还记得?”青蔷狐疑。 “我、我天资聪颖不行吗?!”林冉冉眼一挑,摆足了姿态,她打死都不会告诉他们,那次去老库房,被库房里存着的几个凶神恶煞的石像吓得哇哇大哭,留下了童年阴影。所以成为林氏主母这么些年,只有她有资格进入的这个库房,她怯而远之。 青蔷依旧不放心:“你没再去过,怎么保证其他人没去?” 林冉冉不耐烦了:“哎呀,那自然有我们的道理,那个地方的门是特制的,只能用族长令牌打开,喏,就是你也有的那块。一直在我身上,谁进得去?” 青蔷这才放心:“那便好了。那你挑个时间赶紧回你家老宅去看看,那两部书到底有什么蹊跷?哦,对了。”她忽然想到一事,手一展,手心一道白光,出现两块白玉牌。 “这什么?”林冉冉不解。 “这是宋嘉文给的,他家梧桐树里发现的。” “给我干嘛?” “微生玥说宋家不是白虎后裔,反倒三代以前是你们林家的人,这东西或许跟你们林家有关。” “不是白虎后裔?跟我们林家有关?”林冉冉瞪大了眼。 青蔷便将微生玥所说的白虎前情后果和青龙家圣物一段香的事又说了一番。 两人商讨许久,竟至日暮时分,天色昏暗下来。这期间,微生玥躺在里头,竟是一声不吭。 末了,林冉冉起身道:“那我安排一下,虽然我还是希望能跟你一同去,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可能会好些。”她又注意到微生玥这番没有动静,又揶揄了青蔷几句,“他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这几天让他太操劳了?” 青蔷秒懂,佯装吊起眉来打了林冉冉一记:“关我什么事,难道这几天躺在这房里动不了的人不是我吗?!” 林冉冉媚眼纷飞嘻嘻哈哈地躲着开门走了。 青蔷把门呯地关上,收敛了一下脸色,转身看向内屋,微生玥的确太过安静了,难道是睡着了?方才她俩这么吵闹打趣,他竟然不吭声。 青蔷步入内堂,看向床上,微生玥平躺在那里,天色已经昏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他睡得很沉,似乎她来了也没察觉。青蔷坐在床边仔细端详思考,他现过原身之后,在香山的确憔悴过一阵,不过她给他输了印力之后,他似乎恢复得很不错。这事,从二人缱绻一晚就看得出来。 思及此,青蔷脸有些燥热。 会盟日之后他究竟做什么去了?方才下午来的时候,她便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他言语举止并无不妥,直到刚刚给林冉冉显了几回散息虚影之后,这反应似乎有些脱力一般,他怎么了? 青蔷没有开灯,想着让他安然睡着也好,她昏睡过几次,都是在他的陪伴之下,就连会盟日之后也是。会盟日?莫非那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明明那时由于分了会场上所有人原本十成印力而虚弱不堪,几乎走不动路,然第二日醒来时,便觉大好了。是微生玥做了什么么?而他每每的虚弱,浮鸣说有几条原因,催化魇龙封印,压制她身上光之息封印,显原身,难道还有别的损耗之事?看来,还得去问问浮鸣才是,否则,又不知他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干着什么自我牺牲的大事。 青蔷如是想了一阵,不禁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倒在他身边,又觉他没有盖被子,便又爬起身来,为他拉了毯子过来盖上。然这番动静,到底是将他吵醒了。他睁开眼来,轻轻舒了口气,似是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困顿道:“你们谈完了?” 青蔷“嗯”了一声:“你睡吧,看你很累的样子,是不是这几天没怎么休息?” “过来。”微生玥伸了伸手臂,青蔷会意地躺过去,枕在他臂腕里。微生玥亲了亲她额头,也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了,说:“这几天是有些事多,我来北平之前在平陵感应到了两枚碎片的能量,正遣人在找。还联系了一下在天嶷的嘭嘭。不出六个月,便是天嶷出海的日子了,我们得在这之前将碎片找齐,否则下一次天嶷出海得等五百多年。在海底,融合星盘碎片的法阵起不了作用。” “那的确是十分紧要了。”青蔷担忧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快些去那葫芦岛上将青龙的碎片找到。林家的那份我已经托付冉冉了,玉牌也给了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如今还剩下卫家的密令还没解开,待会儿我去就问卫霖。” “嗯。”微生玥弱弱应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一副病弱的模样道,“现在能不能不要谈这些了。我头疼,不想动脑筋了。” 咦,方才明明他起的头。不过青蔷也不怼他了,看他现在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便道:“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嗯?”微生玥眯着眼语调一扬,青蔷赶紧解释道:“我就是让你别去香山了,来来去去地折腾,对面你的房间还空着呢,你直接去住就行。” 微生玥顿显失落:“哎,我还以为你让我睡你这儿呢。” “我这儿?”青蔷咬了咬唇,下了决心,“那也是可以的。” 微生玥心满意足一笑:“你不怕人说闲话啦?” 青蔷也是坦然:“说什么闲话,这儿还有谁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吗?” “那我和你什么关系?”微生玥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青蔷忸怩了一会,吐出三个字,“未婚夫。” 第244章 乾坤颠倒 微生玥十分受用,仰天在床上笑,连那疲惫感都仿佛消失了,然后若有所思道:“我得赶快把这未婚夫变成丈夫才好。” 青蔷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评价一句:“你别得寸进尺了。” 两人闹了一阵,微生玥坐起身道:“虽然很想留在你这儿,不过今晚我还是得回去。既然决定要去葫芦岛了,那我得去准备一下。” 青蔷也坐起来:“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你放心,这些事,我会去办。何况如今六使都在,我的安排也会便利些。” 微生玥笑了笑:“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不过我还是得回去,我在这里,微生家的传信影探也不好进来。这几日平陵那两处怪异的碎片,随时都会有进展,我得知道情况。” “你这事交给浮鸣不行吗?”青蔷第一次觉得使唤浮鸣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微生玥依旧拒绝:“不行,碎片的事他不懂,处理不了。” 微生玥从没拒绝过她任何要求,奈何这次是铁了心了。青蔷见他执意如此,只得作罢地同意。 微生玥又轻轻吻了她一下,并且不让她送,自己出了房门走了。青蔷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微生家的车一直在卫家外头,微生玥出来的时候,太阳早下了山,只余青紫色的晚霞缀在天边,卫家大宅门口点起了数盏灯笼。微生家司机家仆先于微生玥在车内等候了,见他出来,他的贴身近侍裴风急忙给他开了门。上车前十分正常的微生玥,一坐进车里,整个人便横躺在座椅上,紧闭双眼,模样十分吓人。 “尊主?!”裴风见状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别大呼小叫,我没事。快回香山!”微生玥从牙缝里挤出弱弱的一句话。 裴风簌簌一惊,忙上了车,命司机开走了。 微生玥躺在后座上,任凭车辆颠簸也一动不动。今晚他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卫家,留在青蔷身边,他怎么能让她看到他憔悴不堪的这一副模样。会盟日上,她耗尽了封印外的印力授予众人,虽说封印的缝隙中总能散逸出零星的光之息,但这个过程太过缓慢,她会承担很多辛苦。他现在力量不够,填补不了她印力的空缺,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便是……他的血。 他是缪拉皇族之子,神主重聚之像。他的身体和灵魂是天然的力量之源,他的鲜血带着无上的神力。原本费一点血,并不是多么吃力的事情,奈何青蔷的体内是阿缪莎星盘的光之息。庞大的力量就如一个无底洞,蚕食着他的血液,这是他没料到的。 好在血可以再生没错,不过,这个过程也是需要时间的,他现在要做的事情,的确如青蔷所说,好好休息。那他便先休息一番,好恢复精神,也不叫她平生担心。 不多时便是饭点,平陵众人如往常一样聚在这个别院的餐厅里吃饭。青蔷看了一圈,林冉冉,叶纯熙,蔡千辰,申慕雪,秋凝,天奇都在,唯独不见叶舜翕。四使有自己独自的住处,但林冉冉与蔡千辰仍旧每日过来吃饭,而不与本家人一起。申慕雪自从坦白了身份,便一直住在卫家,与平陵几人一道出行。她原本就是来找他们的。 “舜翕呢?”青蔷问。 叶纯熙茫然:“刚才回来以后,一句话都不说,后来也不知去哪了。” 蔡千辰接话:“兴许去卫海乘他们那里了。这几天我照顾千洋,也没空帮忙,他一直在帮他们吧。” “那也不能不来吃饭吧。”林冉冉嫌弃地一扬手,“不管他了,我们吃饭!”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青蔷看向叶纯熙:“千洋怎么样了?” 叶纯熙心情不错:“好很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在家里休养了。不过,蔡家在这边没有房子,他又不能长途跋涉坐火车,老在卫家呆着也不太熟,有点难办。” 青蔷道:“这个好办,让你哥这两天去置办一个房子,找几个佣人,应付一时还是可以的。” “我早就跟大哥提过,被他否决了,还说蔡家自己不着急要我鞍前马后做什么。”叶纯熙撇撇嘴委屈地看向蔡千辰。 蔡千辰也叹了口气:“我爸的意思是,经过上一次在高格饭店的袭击,我们的身份已经泄露了,兴许包伯年已经派人盯上我们了。等千洋出院了,我们最好马上回平陵去,以免节外生枝。” 青蔷点点头:“那倒也是。就听你爸的安排吧,车上请个医生跟着就行。哎,慕雪不就是西医吗?跟千洋也熟,你们一道回去吧。慕雪,你说呢?” 申慕雪笑着应道:“那是自然的。” 蔡千辰有些心急:“什么叫你们一道回去?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和你爸一起坐专列回去,要快得多。我和冉冉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林阿姨你也有事?”蔡千辰顿觉稀奇。 “是啊,干什么,舍不得我走吗?我明天就走了,不要想我!”林冉冉趾高气昂。 “谁会想你!”蔡千辰白了她一眼。 一顿饭吵吵嚷嚷间过去了。 饭毕,青蔷往议事堂走去,卫家那议事堂向来是卫家商量重要事宜的地方,他们初来那一日,卫家接待他们便是在议事堂接待的他们。这几日圣使族商讨会盟事项都是在议事堂里。 青蔷也不知会任何人,也不让叶纯熙秋凝跟着,行至议事堂外,那里透竟亮着灯,她刚在门口站定,门便往里打开了,是卫空河。 他丝毫都不惊奇,行了一礼道:“圣主,我们等您很久了。” 青蔷点了点头,往里看了看,只见堂下左手边座上,卫霖也站着向她礼了礼。青蔷便进去了。 卫空河又将门关上了。 这事都是双方的意料之内,使族当家自然知道传承咒的事情,但传承咒不一定是在当家身上。当家人,包括承咒人也不知晓传承咒的具体内容。此番微生玥解咒却又没有完全解开,卫空河回去之后,定然知道自己说了密语,却无法再次说出口,而微生玥已将密语记下,青蔷见过之后定然会来找他们。卫家父子便一直在此地等候。 青蔷在主座上坐定,将手中誊写过的纸递给卫霖,卫霖接过来一看,只见一行字:乾坤颠倒,天门中开,一江碧水九天来。 第245章 舜翕心事 卫霖一脸严肃地将纸给了卫空河,卫空河接过来看了眼,凝重地点了点头。 “对此,你们可有头绪?”青蔷看着向卫霖。 卫霖看着这句密令,眉头紧皱,神色肃穆道:“圣主定然知晓,我玄武卫家祖上可追溯至战国阴阳家一派,至唐末时期精通乾坤八卦、奇门遁甲之术。自古,乾为天,坤为地,若说‘乾坤颠倒’,莫非天地颠倒?天门中开,难道是天降异像?” “也可以说是海市蜃楼。”卫空河紧接着拿出一份资料,呈过来,“属下虽无法再次向父亲说出这密令,但是趁刚才的间隙,查了一下史料,在唐末这段时期,北平附近的确有两处海市蜃楼异像的记录,请您过目。” 青蔷接过看,是唐末时期的两本县志,记录了这两个地方曾出现过“海市,蜃气楼台”之景。似乎有些道理,海市蜃楼?莫非在这两个地方?一江碧水九天来,是这处的一条河? “有些道理。”青蔷点了点头。 卫霖道:“属下斗胆问一句,这圣物之说,祖上虽一直流传,但我等从未真正,也不知作何用处。圣主可否解惑一二。” 她自然是不能说的,不过,卫霖也算是为着金印一派鞠躬尽瘁,待她也是忠心耿耿,她还是要给一个交代的,便道:“是能将魇龙彻底消灭的神器。” 她站起来,将资料纸张重新递给还站在面前的卫空河,忽然眼一瞥,看到他衣襟上有一个太极八卦图的纹饰,她脑际忽然闪过一丝念头,手握着纸没放,卫空河捏着另一头,不解地看向她:“圣主?” 青蔷愣了愣,另一手一展,手心一阵光闪过,出现了一块木质令牌,一面雕刻着一头玄武,另一面是一副乾坤八卦图。 她摸着令牌上的乾坤八卦图,说道:“天门中开,你们看,这八卦图上的坤卦,看起来像不像一扇大门在中间开启?” 卫霖卫空河自然不用看也知坤卦如何,点了点头。 青蔷又道:“乾为天,坤为地的话,若说乾坤颠倒,是不是只需将坤这一头立起来?你们祖上是否传下来的固定不可移动的八卦图?” 卫霖同卫空河相视一眼,卫霖却面有难色,犹豫一下道:“有。” 青蔷看出他的难色,直接问了:“怎么,有不方便说的地方吗?” 卫霖沉默了一下,终是道:“不瞒圣主,卫家的确有很多乾坤八卦图,但是若说从祖上传下来,不能随意移动与更改的一个,便是在宗祠之内,祖坟之上。” 青蔷当即了然:“我知你家规矩,外人与女子不可入宗祠,我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那这任务便交给你父子二人了。” 卫霖松了口气。 青蔷状似要走,走了两步,转头又对卫霖道:“卫霖,我俩相识多久了?” 卫霖愣了愣,如实相告:“有六十三个年头了。” 青蔷感慨了一下:“是啊,这么久了,你是我这一个人生阶段里,认识时间最久的朋友了。” 说罢,她便走了。 卫空河不知其用意,问卫霖:“爹,她什么意思?” 卫霖静默了半晌,拐杖在地面上郑重地一柱:“明日辰时,进宗祠!” 青蔷也不着急回自己的院子。她这几日睡得有点多,到了晚上,反倒有些精神抖擞了,便想去卫家的花园散散步。卫家宅邸是一座旧朝王府,花园建得甚是宽敞,树木繁茂,假山叠立,花草郁郁。如今夜深了,点着几盏昏黄灯笼。用以照明,谨防不熟悉路况之人迷路。 玄武家碎片的事,她暂且给卫霖一些时间。卫家小辈她并不是很熟悉,但是凭着卫霖的人品,她对他的信任还是有的。 而她到底忧心着微生玥,他离开时精神状态不太好,他只道杂事繁忙,然杂事又怎能把一个天神折腾成这样。她没问他,不代表她就信了,只是不想给他带来压力。看来,还是得去问问微生浮鸣。 如是想着,她便想出了花园,出门去。然转过一座假山,见得后头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虽是弯腰低头看不清脸,仍是让她一眼认出,是叶舜翕。 这个时候没去睡觉,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这两天他总是不见人影,说是忙着帮卫海乘他们调查卫海风的案子,今天傍晚吃饭也没来,倒显得比平陵处理生意上的事还要忙了。 “舜翕。”青蔷叫了一声。 见叶舜翕的肩膀忽然一抖,他抬起脸来,灯光昏黄,看不清脸色,然神情的颓废还是一目了然。 “这么晚了,睡不着?”她走近几步,却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喝酒去了?是同卫海乘他们一起么?”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之中带着酒醉的茫然,低下头来,终是鼻音闷闷地发出一个“嗯”字。 青蔷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男孩子,从八岁害怕打雷的小男娃,如今长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从红着脸坦白自己喜欢对街那家养的小白狗,到喜怒不形于色。她不可能做他一辈子的小姨,他也不是她真正的侄子。他对她的心意,她约莫知晓一些,但是她总想归咎于依赖。在他和纯熙最艰难的岁月里,是她养育陪伴着他们,她总是在说服自己,他只是没弄清亲情和爱情之间的界限而已。 “现在不早了,回去睡吧。”青蔷只关切了一句,刚要走,手臂忽然被拉住了,人也猛地被拽进了叶舜翕的怀中。许是知晓她向来力气了得,又或是他自身的紧张与急切,他仿佛用尽了全力,将她搂住,甚至捏得她的肩膀有些疼。 若使蛮力,她定然能推开他,但是他也会因此受伤,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于是推了两下不成功后,青蔷口吻里带上几许愠怒:“快放开!” 他不为所动,反而更加用力地圈住了臂膀,转过脸贴在她后脖颈之上,将一贯以来的克制与容忍统统抛掷脑后,语气亦是唐突与放纵:“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要是你喜欢的是那种会巧言令色的花花公子,我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十八年了,我不相信你看不到我的心!” 青蔷紧皱着眉头,这是她最不愿看到和听到的,她总是希望这一层窗户纸不被捅破,或者他能自己想通,整理好自己的感情,他们还能维持家人的情谊。然而,叶舜翕这一番话后,他们的关系注定回不到从前了,就像当初的蔡玉谦一样。她花了三十年,才重新得了他的一声“恩母在上”。 “你喝醉了!胡言乱语什么!”青蔷心烦意乱,用力将他推开,却见他眼睛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自从他长大以后,她从来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青蔷愣了愣,然依旧毫不留情:“我是你小姨!” “你不是!”叶舜翕咬牙切齿,忽然冲上来将她一把推倒在石椅上,欺身上来搂住了她的脖子。 “啪!”地一声,甚至没有挨到她的唇,脸已经被结结实实扇向了一边。 青蔷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叶舜翕,只落下冷冷的一句:“你喝醉了,等酒醒了再来找我。” 说罢,转身走了。 叶舜翕如一尊石像般僵直着,脸上的火辣早已被心里汹涌的血所冲刷,仿佛无数的豺狼将他的灵魂肆意撕扯,吞噬殆尽。人坠入了无尽的深渊,无法动弹。 青蔷没走两步,却看到林冉冉站在不远处,一脸的震惊,也没有往日见此种事情时揶揄的神色了,反倒有些尴尬道:“你没事吧。” 青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却叫林冉冉看到了她一滴泪从眼眶坠下。 林冉冉并不是如此凑巧。 第246章 表白冉冉 半小时之前,林冉冉正在房间收拾随身物品,他们定了明天下午的火车。虽然大件都有丫头藻香整理,但有些琐碎之物还得经自己手才放心。 房门忽然被“笃笃”敲响,她以为是藻香,便随意应了一声:“进来。” 但是,外头的人并不进来,又接着敲了两下。林冉冉手上拿着东西,不耐烦道:“门没锁!自己进来!” 那外头停了一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林小姐,是我。” 林冉冉一愣,竟然是卫海时。 如此也不奇怪了。上回他在黄家茶园中毒受伤,在她平陵别馆里住过十来日,她便知这个孩子是个腼腆之人。只因她着急给他换药,闯了一回他的房间,他正光着膀子穿衣服,生生将他的脸憋成了一个柿子。 林冉冉便上前去给他开门,门一开,当即便愣住了。 只见卫海时手里提着一篮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玫瑰,正局促不安地看着她,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冉冉心上一惊,却面不改色:“你干嘛?” “哦,这个、这个是刚才回来的时候,刚好路上碰见有人卖花,想着你可能喜欢,便买回来了。”卫海时的脸有些红。 “你送我花还不如送我药材,我还可以用用。”林冉冉不免有些好笑,见卫海时失落下来的脸色,当即一把将花篮接过来,“不过药材我家里多的是,花也不错。进来说吧。” 说着,便转身自顾进去了。 卫海时的眼睛瞬间便亮堂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终是跨进了门。 林冉冉将花篮放在桌上,随手倒了茶给卫海时道:“别笑话,我明天走了,东西有些乱。坐。” 她指了指随意散在桌上的小物事,将茶杯递给卫海时。 卫海时接过来,也坐下了。 林冉冉向来是个直性子,有话便说,喝了口茶,直截了当道:“你还有事吗?” “哦,我、我没事。”卫海时结结巴巴起来。 林冉冉眯眼看他,这小子平日虽腼腆,也不至于这么害羞啊,便道:“没事那你早点回去吧,我还要整理东西呢。” 卫海时立马改口:“啊?呃,我有事,有点事。” 林冉冉当即好笑:“到底有没有事儿啊?” 卫海时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决心一般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徽州吧?” “你跟我一起?”林冉冉诧异,“你去做什么?” “那个……你不是要回徽州老家找你们的圣物吗?我希望能帮得上忙。反正我的档口原本在廖城,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可以跟你同路。”卫海时一口气说完这句在心里琢磨了许久的话。 “是谁跟你说的圣物的事?”林冉冉惊讶。 卫海时也不藏着:“是甜甜,我刚刚回来碰见她了。” 这个小丫头大嘴巴!林冉冉一捂脸:“你跟我去也没用啊,我们林家的仓库,你一个外人是进不去的。” “我、我不是想做什么,”卫海时有点急,“我就是想着,一般这种年代久远的库房保存重要物品,都会有什么机关,或许我能帮得上忙。要是用不上我、我就、我就……” “你是不是喜欢我?”林冉冉冷不防说出口来,把卫海时吓得噎住了,原本想编的借口也一并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你这表情,我说对了?”林冉冉眼梢斜挑,笑道,“本小姐怎么着也在上海滩混迹了二十多年,男人见得不少了,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么?不过,还是,你还太小啦,不适合我,我虽然比你爹小很多岁,但也是同一辈人,按辈分来说,的确是阿姨辈,比你还大了那么七八岁,我们真当不适合。” “年龄有什么关系!圣主比微生家主大几千岁也不照样在一起?”卫海时脱口而出,然这话就是印证了他的确喜欢她。 林冉冉愣了愣,噗呲笑了:“对啊,她是老妖怪,不一样。” 再说,他俩指不定谁比谁大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卫海时又慌了。 林冉冉看着这个在她面前说话结巴的大男孩,有些心软,跟她平日里见的那些或油腔滑调或故作深沉的男人都不一样。不过,说他小,也不小了,二十五六的年纪,理应成婚了,难道是卫家孙子太多,将他忘记了? 但是,与她是不可能的。 听他说话,闻到淡淡的酒味,林冉冉随口道:“你喝酒去了?” 卫海时正懊恼于“妄言”圣主是不是惹林冉冉不高兴,因为她们关系十分要好,听她这么问,想也没想道:“是啊,跟大哥和舜翕喝了点。” 林冉冉有意转话题,顺势问道:“你们几人这几日不见人影的,案子有进展吗?” 卫海时点了点头:“还可以,有很多证据可以帮海风脱罪了。那个,我们可不可以不说这个事。” 他忽然正了正色:“你说得对,我、我是喜欢你,我不在乎年龄这事,大嫂也比大哥大了三岁,就连舜翕都说他的意中人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女人,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差距不是问题。” “什么?叶舜翕跟你说他的意中人?”林冉冉瞪起眼来,“这个闷嘴葫芦居然会跟你们说他的意中人?他有说谁吗?” “这倒没有。不过,他这几天有些沉默,今日喝了很多酒,还喝醉了,说了一些胡话。大哥还笑话我们俩,说既然心有所属,就应该勇敢表白,藏着掖着算什么男人。所以我决定跟你……表白,我喜欢你。”卫海时又说了一遍,这脸又红了几分。 然而,林冉冉不合时宜地又问着:“叶舜翕喝醉了,他现在去哪里了?” 卫海时有些奇怪,她问叶舜翕干什么,不会是她喜欢的是他吧,可是叶舜翕同他差不多年纪啊,难道叶舜翕喜欢的是林冉冉?比他大好多岁也对的上了?他胡思乱想着,林冉冉又皱眉问了一声:“叶舜翕去哪了?” 卫海时闷闷的:“我们回来就各自走了。不过,他好像被我哥说动了,也要去表白。他不会……”也喜欢你吧? “哎呀,糟了!”林冉冉拔腿就走,看得卫海时一愣一愣的。 于是乎,当她找到他们时,便看到了叶舜翕被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的景象。 青蔷飞快走了,林冉冉看着这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恰时,卫海时出现在她身后,他没看到青蔷,但听到了耳光声,又往前看见了叶舜翕,顿时吓了一个激灵,以为时林冉冉打了他,便大惊失色道:“他、他不会对你干什么了吧?” “不关我事!”林冉冉白他一眼,“你别胡说八道!你给我在这里看着他,如果他晕了,你就把他搬回他屋里去!” 说完,林冉冉一溜烟跑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卫海时。 第247章 香山一笑 香山,微生别馆。 微生玥的确有在家好好休息。 他睁开眼来,却一个激灵,只见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仔细看了看,竟然是青蔷。 她背对着他,同他盖着一条毯子,似乎还睡着。 她什么时候来的?昨晚?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他撑起身来,凑近了看她,只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声轻柔而舒缓。他忍不住在她耳朵上轻吻了一下,这一下,把她吵醒了。 青蔷睁了睁眼,目光稍显惺忪。微生玥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没发现。” 青蔷怔了怔,没有回答,翻了个身,挪过身来躺进了微生玥怀里。 微生玥有些受宠若惊,抱住她的背轻声道:“怎么了这是?” 青蔷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别动,就想抱抱你。” 她的口吻中没有撒娇的意味,反而带着无以言说的哀愁。微生玥将疑惑咽了下去,也便默默拥着她。 微生家的地理位置特别好,从前厅望下去是一片缓坡,不遮挡视线,却能看到坡上满栽的黄栌和一些别的树种,这时节,葱翠茂密,雀鸟啁啾。 青蔷靠窗坐着,面前摆着中西两式的早点。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动,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静谧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忧伤。 微生玥靠在吧台上端咖啡,他近日从浮鸣那里学了一手,便想亲自给青蔷做一杯。青蔷说可以试试,他便喜滋滋地去了。 浮鸣站在吧台边上伺候着,微生玥端着杯子,悄悄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浮鸣如实道:“后半夜十二点三十六分。神尊没发现?” “没。”微生玥摇摇头,白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你没跟她说什么吧?” 浮鸣忙摇头:“绝对没有。不过,殿下也没问什么。她昨晚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知道您在睡觉以后,就进您房间去了。” “脸色不太好?发生了什么吗?我昨天回来时她还好好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微生玥凑上去耳语,“你给我去卫家查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算了算了,还是别查了,会被她骂。” 微生浮鸣弱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的确只有殿下敢骂他们神尊了。 微生玥端着咖啡上前去,放在青蔷面前,笑道:“我的手艺,皇帝也没这福分,你尝尝?” 若是平日,青蔷定然会怼他一句“皇帝重要还是我重要”之类的,但是这回,她没怼他,只抬头,微微笑了笑,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眉:“好苦。” “哦,可以加糖。”微生玥打开桌上的糖罐子,给她夹了两块方糖,又用勺子搅拌了一下。 青蔷看着他,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尊主,或许在他们缪拉都不需要吃东西的天神,此刻亲自为她煮咖啡,还在背后替她承受了这么多磨难,她,何德何能?蔡玉暖盛怒的时候骂过她,凭什么她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是啊,凭什么? “微生玥,你为什么喜欢我啊?”青蔷忽然问。 微生玥捏着勺子的手一抖,诧异地看她:“怎么了这是?突然这么问。” “喜欢一个人总有什么理由吧,要么善良温柔,要么活泼坚强,诸如此类。”青蔷用勺子搅拌着咖啡,“可是我有什么啊,我不温柔解语,有时候还冷漠无情,也不生动有趣,甚至无聊透顶。除了样貌好点,印力深点,我根本就没什么可让人喜欢的。而对于你来说,样貌也好,印力也罢,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除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你这是为什么呢?” 微生玥听得十分认真,他看着她说每一个字的神态,每一个词的语气,就如同青蔷在低首述说间,也将他都看在眼里。 微生玥嘴边一抹笑意,温柔如四月熏风:“我知道别人对这样的问题兴许会说,爱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我爱你的全部。不过,我想这个答案你应该不会满意。那我这样说吧。你刚出生的时候,月神殿的蔷薇开了满墙满院,你父亲抱着你到我殿里来祈福,尚在襁褓里的你眼睛晶亮晶亮的,看着我灿然一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大约是喜欢我。你六岁的时候,跟在我身后去花园里玩,窜出一条五花毒蛇,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挡在我面前,伸着手臂说要保护我。那时,你还没有那站起来的蛇高。你十五岁,天天说着要嫁给我,甚至让你父皇下旨给我们赐婚,闹得满城皆知,愣是没有一个权贵公子敢同你父皇提亲。” 青蔷听着,皱眉无奈:“怎么听起来,好像一直是我追着你跑呢。” 微生玥又笑了笑:“我想说的是,你看啊,温柔,你从襁褓就有了,勇敢坚强你也不缺了,活泼倔强,你也没少过。至于什么善良,你身负光之息本就是为了这什么天下苍生,这些年,你为对抗邪印,做得还少么?但是,这都不是我爱你的理由,我爱的,是你眉眼间的一颦一笑,是你轻轻唤我名字时的呢喃,是出自你灵魂的那种无上风骨。我只知道,为了你的笑容,我愿意赴汤蹈火,无所畏惧。” 青蔷呆住了,她的一个刁钻的问题,却又得来微生玥一番剖心剖肺的告白。罢了罢了,她为难他做什么呢。 微生玥握住她的手,最终陈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又怀疑自己,但是我不许你贬低自己,你对我来说,胜过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青蔷莞尔一笑:“你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微生玥见她笑了,也便宽了心,扬扬眉道:“那是。你既然来了,今日便什么都别管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这里景色倒也不错,我也没怎么去看过,刚好一起走一走。好吧?” 青蔷点了点头,以示同意,又喝了口咖啡,评价道:“你这咖啡不错。” 微生玥当仁不让:“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青蔷挑眼:“难道不是咖啡机的功劳么?” “这……也得要选咖啡豆和水啊。” 第248章 玉泉出游 香山之美,在于秋季满山红叶之时。但是微生玥说既然出去玩,那总得去逛这附近顶顶着名的名胜。于是乎,他们决定去玉泉山,那处历代帝王名将、文人骚客皆赞誉称颂之所。微生玥自己开车载着青蔷就去了。 他居然已经学会了自己开车,而且开得还不赖。青蔷对他刮目相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青蔷坐在副驾驶上,看他开得得心应手。 微生玥倒也不谦虚:“在平陵就会了,这有什么难的,开一次就会。” “哦,我忘了,你是神主大人,没有你不会的东西。”青蔷笑。 “听你说这赞扬的话,我怎么觉得这么如芒刺在背呢。”微生玥瑟瑟一笑,“咱现在是人,做人呢要谦虚,虚怀若谷是传统美德。” 青蔷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脸色也是恢复如常,现在就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这自昨晚而来的郁结之气,也便去了大半。 是啊,是该好好休息一天了。 玉泉山,历代是帝王的私家花园,不过革命之后,伴随着当局对各大昔日皇家园林的开放,玉泉山也在近些年对民众开放了。当然,门票是少不了的,还不便宜。 微生玥开车到山脚下,寻了个地停好车。日头有些晒,他便让青蔷在树荫底下等着,他去买票。 青蔷撑着伞站在树荫下,看着他走去售票处。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售票处那里排了好长的队,不少都是姑娘家,观衣着打扮,也都是品貌不俗。于是乎,在那儿排队的微生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被围观的对象。 青蔷看着他被前后夹击,甚至还有大婶拖着羞羞答答的女儿直接上前搭讪的。微生玥这次竟没有一贯以来的冷脸不理人,端出小辈礼节性的微笑,答复了周围的人几句,随后手向着青蔷的方向一指,那一圈人顿时齐齐转头过来看,各种表情自然十分沮丧,纷纷老实排队买票去了。 没有用印力去听,自然不知他说了什么,反正也大致猜得出来。 微生玥好不容易买上票,三步并两步地回来,笑得像个得了奖励的孩子。他扬了扬票说道:“我说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呢,今日是女子开放日。这每个月里只有初八、十六、二十四向女子开放,凭票游玩,这什么狗屁规定。好在运气好,否则白来一趟。” 青蔷看着他,他的鼻尖甚至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以往,不管多热,他是同她一样的,能用印力来控制周遭的温度,保持自己舒适的环境,出汗或寒冷,是不可能的,除了在小林山见他着凉过一次外,后来也知是因为将她的冰噬症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所致,他整个人一直都是那么的出尘世外,谪仙之态。然如今这样,为她排队去买票,还些微出了那么一点汗,却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让他显得愈发真实,也叫她觉得,他们就像是俗世中一对普通的情侣,趁着好天气来游玩。 拿出手绢来,青蔷替他擦了擦汗,笑道:“你说了什么,让那些太太姑娘们一哄而散?” “还说什么,当然说实话了,也加了点发挥。”微生玥促狭一笑,“我说我是带我太太来游山,我们正在度蜜月。这再怎么不识趣,看在我们新婚燕尔的份上,总该不来打扰了吧。” 青蔷无奈,看着他手上的票,不禁问道:“你带钱了么?不会是用障眼法骗来的吧?” 微生玥眉梢一扬,拍了拍衣兜:“那哪能啊,我是那样的人吗?再怎么样也不能欺负老百姓啊。真金白银三个大洋呢。你放心,今天我向浮鸣要钱了,管够。” 青蔷噗呲一笑:“出两百万都不眨一下眼的,我看光你那灵云扇那一晚就在鼎洲身上扒了层皮下来。你知道三个大洋是多少钱嘛?” “那再多钱都是我花心思赚来的嘛。当然了,也少不了浮鸣和手下们的呕心沥血。每一块钱都值得尊重不是?”微生玥振振有词。 青蔷看着他,眼里的笑柔柔的,似这玉泉湖中随波轻漾的水草,看得微生玥反倒有些心虚:“你笑什么?” “没什么。”青蔷将他的胳膊一挽,“那相公快点带我去游山吧。” 玉泉山以泉闻名,有“天下第一泉”的美誉,自是山中处处皆清泉。这玉泉湖是不得不看的胜景。 因而两人决定先不爬山,在湖边走走。 微生玥一路都很开心,都快让青蔷觉得,好似母亲带了个贪玩的儿子出来,便问道:“你怎么比我还高兴,我看你们芒山风光也不逊色啊。” 微生玥道:“那怎么一样,要看是跟谁一起的啊。你看啊,这算不算我两第一次约会。之前每次都是一大群人在旁边,做什么都不方便,牵手都得看情况,现在好了,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认识我们。” 说着,他一手撑伞,一手搂在青蔷的肩头,两人脱脱便是那羡煞人的一对儿,让路过的游人,不论男女都得多看两眼,毕竟,这样金童玉女的组合,也不多见。 “我一直有个问题。”青蔷看着微生玥。 “什么?” “你们缪拉的人,吃东西吗?” 旁边正走过一对母子,那儿子小胖墩,吧唧吧唧吃着一根冰棍。 微生玥眼里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不过倒也不敷衍,如实回答:“我们缪拉人吃东西并不是必要的,我们本身的能量能从自己管理的宇宙中汲取,就足够维持自己身体的运转。” “就好比……神仙辟谷修炼?” “差不多吧。” 青蔷撇撇嘴:“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我虽然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但是世间有一说便是美食不可相负,偶尔尝尝珍馐佳肴还是十分必要的。你都不用吃东西,那以后就看我吃?” 微生玥笑道:“你看我有没吃过东西么?我早上还吃早饭了呢。我现在是人,而且力量也无从汲取,当然也需要最原始的能量补充方式。况且,缪拉人不需要吃,也不是不能吃啊,就连阿……呃,我师父这样的神主,都很喜欢我给她做的星辰汤。” “你还会做汤?”青蔷来了兴趣。 微生玥扬了扬眉:“那是自然,我是个好徒弟,伺候师父的事自然样样都会。” “那这个星辰汤是什么?” “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而且材料都是缪拉的,这里没有。不过,等你跟我到了缪拉,我肯定亲手做给你尝尝,你一定会跟我师父一样喜欢。”微生玥边说,边看着她的表情。 青蔷的确有些希冀的神色,但是神情一转,忽然道:“那……那个姑娘,就是你之前的那位,她尝过吗?你给她做过吗?” 第249章 三小霸王 微生玥一愣:“这个……在现女友面前提前女友不是送命题吗,我还不至于那么傻啊。” “不送命,真的,我保证。”青蔷笑眯眯道。 然微生玥只觉得冷风嗖嗖,他咽了咽口水,眼神一瞟,见不远处有个冰棒铺子,赶紧道:“我去买冰棒,你等着。” 说完,把伞塞青蔷手里,自己一溜烟就跑了。 青蔷无可奈何,她也不是故意为难他,只是想到就这么问了一嘴而已,谁知他这么忌讳,看起来他两这心意还是没有十分心有灵犀。 半山腰上有一处凉亭,此时,凉亭被几个公子哥霸占着,有爬山之人想进去休息,却被这几人的保镖给赶了出来,不过一见亭子里的人,也赶紧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星半点,惹来无妄之灾。只因亭子里的人,人称京城三小霸王。一霸,北京城督军包伯年的小儿子,包继昉;二霸,内阁副总理大臣的儿子,刘相;三霸,秦泰实业的大少爷,项佳明。 “谁说的今日女子开放日来这里看美女,到现在看到什么美女了吗?把爷倒是热得够呛!”说话之人是包继昉,也是这伙人的大哥。包伯年三个儿子,前两个都是老头子左膀右臂,独这个小儿子由于老来得子,十分宠爱,便宠得没了样子,任由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那是大哥你眼光太高,我看着这底下都走过好几个美女了,难道就没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刘相说着,手里拿着个望远镜东张西望地看着。 包继昉嫌弃道:“都是庸脂俗粉。小金子你那表妹今天怎么没来,扫兴!” 被叫做“小金子”的人在一边道:“我表妹今天说身体不舒服,爬不了山。” 刘相毫不留情地揭穿:“什么不舒服,我看是被大哥昨天吓着了,不敢来了是吧,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 “我吓她什么了?”包继昉说是这么说,然嘴边一丝倨傲的笑,“我看得上她是她的服气,一个地方议员的女儿,不知好歹。” “小金子”只得开脱道:“大哥你别跟一个臭丫头一般见识,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哎呦喂,绝了绝了!”拿着望远镜看的刘相忽然叫起来,“快看快看,有美女!” “大惊小怪做什么!”包继昉骂他,“你也没见过世面吗?!” “不是大哥,你来看来看,这回真是一个上等品啊!”说着,把望远镜递过去。 包继昉十分不屑地接过来,走上前看。 “那,那,就在湖边柳树下!”刘相指点着方向。 包继昉在望远镜里果真见到了那棵柳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淡青色中式轻罗裙,外衫虽宽大,但透气轻薄,影影绰绰还是能看出曼妙的身材来。她手上拿着一柄伞,由于有树荫,并没有撑,虽是容貌一览无遗,只是离得远,并不能看到十分真切,然这周身散发出一股清澈剔透的风韵,就好似这玉泉湖中的仙子。 “哎哟,啧啧,看起来咱们哥几个没白来一趟啊。”包继昉眼里露出了一抹轻浮之色。 “再让我看看!”刘相又抢过望远镜,一看有点泄气,“哎,有个男人过去了,喂喂,看起来是她相好啊!” 包继昉不以为然:“相好算什么,有夫之妇不是更有挑战性!我们走!”他一声令下,几人就要下山去。 “等等!”那小金子从刘相手里抢到望远镜看,却忽然出声叫道,“这、这人我认识,包少,咱们还是不要去了,那男人不好惹!” 小金子,全名,袁题金。 不管下山途中袁题金如何描述这“不好惹”的男人,三小霸皆是不以为意。 “小金子,你跟你老子果然一个德行,胆小如鼠,缩头缩脑!”包继昉训斥着袁题金,“我没怪你还算好的,认识美女都不告诉我们,你想独吞啊?!卫家不就是个造房子的吗,他们家那大少爷卫海乘见了我还得尊称一声三少爷,我还怕他家什么亲戚!” 袁题金没有回嘴。他与这三人的交情也就泛泛而已,从他并未“入选”三小霸就看得出来。偶尔与他们混也是碍于老爷子台面上的嘱咐,毕竟是督军和副总理的儿子。他阻止他们,出于自己的私心。包继昉是怎样的纨绔子弟,他很清楚。他又怎能让他觊觎如青莲般圣洁的李青蔷。何况,在高家的时候,他姑父后来也说起过这个微生家的厉害之处。东滩蔡家也要让三分的人物,的确不是好惹的。 三霸王自然不听他的,一伙人风风火火奔下山去了。 柳树下有个长石椅,青蔷和微生玥坐着吃微生玥买来的冰棍。青蔷以前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总觉得是小孩子家家喜欢的玩意儿,但是挨不住微生玥那满目希冀邀功的样子,也便妥协了,尝了尝,凉凉甜甜的,滋味也挺不错。微生玥还探过头来,抢了她一口冰棍。青蔷也毫不示弱,将他手里的咬掉了半截。微生玥没生气,反而乐得哈哈大笑,反而让青蔷觉得自己上了什么当。 突然,背后一丝异样,微生玥头一歪,与此同时,青蔷的手在空中一抓,抓到一个硬块。 微生玥眨了眨眼:“心有灵犀!” 青蔷挑眉,摊开手一看,竟是一个鸡蛋大的鹅卵石。若不是微生玥歪了头,这石头会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后脑勺。若不是他俩,普通人非得被砸出一个血窟窿来不可。什么人这么不知好歹。 两人回头看去,见得不远处站了一伙人,这会子愣在那里,像是惊呆了。 “果然是大美人儿。”那刘相口水都要淌下来。 包继昉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作势骂骂咧咧道:“臭小子,打鸟打鸟,你打哪里去了,要是砸到人家姑娘头上,看我不揍你!” “大哥,这不是你让……”刘相刚要辩解,又让包继昉扇了一巴掌。 包继昉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笑嘻嘻地走了上去道:“实在抱歉,是这小子失了准头,没伤着姑娘吧?” 青蔷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来,猛地将手里的石头往前一扔,“嗖”地一声,贴着包继昉的脑门而去,站后头的刘相哇地大叫一声,石头不偏不倚打中了他头上戴的遮阳帽,帽子被掀翻在地。刘相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久没练手,有些生了。”青蔷十分优雅搓了搓手指,向着微生玥笑了笑,又朝包继昉等人道,“不好意思,后头飞过一只鸟,本想着替诸位打下来,被它跑了。” 包继昉愣住了,这美人是个狠角色啊,不过,挑战越大越叫人兴奋呢。他也不是个轻易就被吓退的主。这男人倒是一声不吭的,看起来也是个软脚虾,小白脸,不过空长了副好面皮而已,不足为惧。于是,他又嬉皮笑脸道:“姑娘性情中人,现在咱们扯平了,也算是有缘,而且你们是小金子的朋友,也就是我包某的朋友。不如一道游湖如何?” 青蔷不解:“小金子?” 包继昉回头:“小金子。”一看,袁题金没跟在他们后面,不见人影,他生气地又叫了一声,“小金子!” 袁题金这才从后头的大树后探出身来,十分尴尬地打了个招呼:“李小姐,好巧啊。” 他还是十分注重在青蔷眼里的形象的,不想与这几个小霸王同流合污,现下只得出来,顿觉难堪。 “小金子你磨磨蹭蹭什么呢,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刘相将他拉过来。 袁题金只得道:“李小姐,这位是包督军家的三公子,这是副总理家的大公子,这位是……” “不必了。” 第250章 午觉时分 袁题金还没介绍完,就被打断了,说话之人,正是在包继昉眼里一声不吭好拿捏的“软脚虾”微生玥。 “不必了。”微生玥脸上连敷衍的客套都没有,冷得像是他手里捏着的冰棍,“朋友就不必了。我们和袁少爷不过数面而已,算不得朋友。我们不喜欢游湖,还是各走各的。” 说完,牵起青蔷的手便走了。 脾气火爆的刘相横了脸捋了袖子就想上前去:“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包继昉一把拦住他:“别丢人现眼。” “不是,大哥,这人不识抬举,我要去教训教训他!” “怎么能在美人面前失了风度。”包继昉白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狠辣,“教训他有的是机会。佳明,你派人去查查这男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太说话的项佳明点点头,转脸去吩咐手下了。 包继昉撇撇嘴,吐了口唾沫:“本少爷看上的,还没有到不了手的。” 微生玥拉着青蔷走了几步,不放心,又搂了她的腰,将恨不得将她搂在怀里,嘴里碎碎念着:“走哪都能惹上几个苍蝇,这让我怎么放心以后让你一个人出来。” 青蔷无奈:“我以前还不都是一个人到处走。” “那不行,现在有我了,我可不允许哪个兔崽子欺负你。” 青蔷笑道:“谁还能欺负我啊,今天若不是有你在,我早就动手了。我一向以来的原则就是,能动手就不费口舌。” 微生玥怔了一下,啧啧两下:“这么说,你在怪我刚刚没动手教训他们?” “那倒不是。”青蔷道,“我动手和你动手可是两码事。” “怎么个两码事?” 青蔷煞有介事道:“我动手,旁人只会以为是侠女忍无可忍教训登徒子,为民除害,若你动手,只是男人间的互相斗殴,这区别还是很大的。” 微生玥点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不过,下回实在要动手,也得我来吧,自古就是雄性围着雌性角逐,这又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青蔷忍俊不禁:“你是野牛还是麋鹿啊,还角逐呢。” 两人也没把后头几人当回事,嬉笑着走远了。 二人在午饭之前回了香山,这天气实在太热,两人今日说好了不用印力,做一回普通人,因而受不了大中午的太阳。一回到香山微生家,浮鸣便迎了上来,向青蔷道:“殿下,有两通电话找您。” 青蔷已经习惯了浮鸣这个称呼,问道:“都有谁?” “第一通是林家主母打来的,她说她今日下午四点的火车,问您去不去送她,若是不方便,也不用为难。” 青蔷想了想道:“去送。我会给她回电话。还有一通呢?” “是叶小姐。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她很想您。” 青蔷默了默,转头对微生玥道:“我去回两个电话。” 微生玥点了点头,也不追问什么。 等到青蔷打完电话,微生玥已经在餐厅等她一道吃饭了。 青蔷坐下来,微生玥给她倒了一杯香槟。青蔷诧异:“喝酒做什么?” 微生玥微微一笑:“适当喝点,能冲淡烦恼。” 青蔷心上一颤,眼底一丝无可奈何的自嘲:“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在烦什么?还是你已经调查过了?” “那可不敢。”微生玥矢口否认,“我可没那么不识趣,你不想说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勉强你。” 青蔷挑了挑眉:“你是在埋怨我总是对你打破砂锅问到底么?” 微生玥摊手:“哎别,别转移话题,我已经反省过了,保证以后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青蔷看着微生玥,他总是对她好得没有底线,没有原则,仿佛…… “微生玥……”青蔷脸色阴沉沉的,“你是不是欠我一条命?” 微生玥一惊,正夹菜的银筷子咯哒一下掉了下来,脸皮不自觉地抽了抽:“你、你……”想起什么来了? 这话还在嘴里,青蔷咯咯笑道:“看你的表情,好了,不逗你了。快点吃完,我得去洗个澡,刚刚爬山出那一身的汗,待会儿去送冉冉准要被她嫌弃。” 说着,她便自顾自吃起来。 微生玥愣愣看了她一会儿,又回到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调戏一句:“我也要洗,不如我们一起洗鸳鸯浴。” 自然,被正拿着勺子要舀汤的青蔷敲了一记额头。 这鸳鸯浴的澡自然是没洗成,青蔷把微生玥赶了出去。她躺在木质大澡盆中,水中铺了一层红玫瑰花瓣,漂浮着一层泡沫,是外国进口的新式浴液。微生浮鸣的确是个人才,这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她今早起来的一切用物,大到内外衣物,小到发饰珠钗,他悉数都准备好了,让别院里唯二的两个老婆子端了上来,并非得来服侍她梳洗。虽然微生玥十分不要脸地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说什么“每时每刻准备迎接她的到来”,但是这一切具体操持的人都还是微生浮鸣。 她闭着眼睛,水温温热热的,惬意而自在。一上午跟微生玥疯玩互怼,的确是让她忘却了昨日的不快与烦扰。微生玥吧,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她。那一句“欠了她一条命”,她也不是乱开的玩笑,从他的反应她也看得出来。但是,她并不想深究了,谁没些秘密呢,她对他也并非完全坦诚。 在他的描述里,他喜欢的是那个善良活泼、温柔冷静、大义凛然的公主蔷。而现在的她却不仅仅是这样的公主蔷。她有一段黑暗的过往,兴许他知道,兴许他假装不知道。 秦灭六国,她屠尽多少无辜的黎民,多少城池在她手里变成残垣断壁。汉武开疆拓土,也有她一双沾满鲜血的手的功劳,更不消说她行走山河,驰骋岁月的千年里,凡冒犯她者,杀;凡忤逆她者,诛!那时,还没有金印,然她妥妥便是一个魔女。她的存在太过惊悚,有悖天理,虽然无数帝王仰仗她,然史书上却统统将她抹去,不见一分一毫。 如今她做的,不过是在赎罪。李湛微、叶飞扬、微生玥,便是上天赐予她赎罪的契机。 沐浴完毕,她出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微生玥已经躺在了床里,还换好了睡衣,冲着她招招手,一脸旖旎。 “你干嘛?洗完了?哪洗的?”青蔷走过来,坐在床沿上。 “这二楼八个房间六个浴室,随便用,当然是随我洗了,还不是你不让我一起去,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到隔壁去洗了。”微生玥嘟嘴状似很委屈的样子。 “那你现在是想干嘛,睡觉?”青蔷指指他的睡袍。 “对啊,现在还只有一点多,离四点早呢,睡个午觉,我这几天不是得好好休息嘛,省得你老瞎操心说我精神不济。来,过来陪我睡,我知道你也有睡午觉的习惯。”微生玥拉了拉她的胳膊。 看着他一副撒娇的表情,青蔷无奈叹了口气,躺过去:“那就睡一小会儿,别睡过头了,冉冉会骂我的。” 微生玥像是吃了蜜糖的小孩子,开心得将她拉过去,圈在臂腕里,又亲了亲她的脸,亲着亲着,就亲到嘴唇上去了。 “你干什么,不是睡午觉吗!?” “就亲一下,一下啊。” “你又干什么,不是亲一下吗,别解我扣子!” “我这手不是没地方搁吗?” “我……我四点还要去火车站!” “我尽量……尽量快点……” 窗帘落了下来,床幔降了下来。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青蔷只嘤嘤发出一句牢骚,嘴便被堵上了。 第251章 车站送行 四点还差十多分钟,火车站上满是旅人与送行之人。 林冉冉站着抽烟,脸上的神色颇为烦躁,不断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林甜甜与叶纯熙在一旁说悄悄话,两个小姑娘差不多年纪,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也成了好姐妹,她来送林冉冉林甜甜他们,另外还可以见到青蔷。另一旁,还站着佣人藻香,以及……卫海时。 卫海时厚着脸皮非要同他们一道去,林冉冉也不能不让他乘火车,只能随着他去了。 “呀,我小姨来了!”叶纯熙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跑过来的青蔷,她的身边还跟着微生玥。 林冉冉抬头一看,便把手里的烟往前丢火车轨道缝隙里去了,皱眉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慢,还送不送我啦,火车都要走了!” 青蔷小跑上来,顺了一下气,往后撇了一下嘴:“都怪他。” 微生玥大步走上来,倒是十分老实地认下来:“对对,都怪我。” 林冉冉看这两人,青蔷昨晚气成那样,今天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到底还是微生玥有法子,不禁开始揶揄:“只知道我们姑娘家出门要梳妆打扮的,你一个大男人要磨叽什么?” 微生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个么,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青蔷不动声色地拧了他胳膊一把,他只能龇牙咧嘴地改口道:“我、我、我不是个纨绔子弟么,出门自然排场要大一些,麻烦一些。” “别理他。”林冉冉还想再怼他,青蔷赶紧将林冉冉拉走,不然指不定微生玥那张没有把手的嘴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微生玥在那边偷笑,转脸同叶纯熙和林甜甜说话去了。 “哎呦喂,这是给你喂什么蜜糖了,你昨天跟今天差别可不是一点点。”林冉冉满眼的八卦。 “要你管。”青蔷白她,“你记着你的正事就好。” “哎呀忘不了。你怎么跟个唠叨的老婆子一样,只记得正事,我要走了,一点都不关心我。”林冉冉倒是撒起娇来。 青蔷挑挑眉:“行吧。那你要一路吃好喝好睡好,到了之后,打个报平安的电话过来,一路顺风!” “这还差不多。”林冉冉这才满意,脸色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就一直住在微生玥那里?舜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青蔷脸沉下来:“让他自己静一静。等他想明白了再说。” 林冉冉啧啧两下:“你好无情啊,伤了人家的心还这么冷冰冰的。” 青蔷道:“你不伤人家心吗?颜百汉?卫海时?” “哎得得,打住,别扯我身上来,我哪比得上你啊!”林冉冉白她一眼。 火车汽笛声响起来,催促旅客上车。林冉冉等人上了车,南下去了。 目送着火车驶离之后,叶纯熙挽着青蔷的手,撒娇道:“小姨,你什么时候回卫家住啊?我好想你啊。” 青蔷眯了一下眼:“你天天往蔡千洋那里跑,还会想我?” 叶纯熙心虚地笑了一下:“我就上午去一下下,蔡督军和蔡大哥下午来了,我就回卫家了啊,结果秋凝说,微生大总管早上来电话说你去他们家了。还有啊,我哥把自己关在房里,卫家大哥来找他,他也不开门,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微生玥眉梢一动,心里忽然明朗起来,青蔷今早的表现,多半与这小子有关。 青蔷没回答,只向叶纯熙道:“后天蔡家就要走了,到时候,你和你哥,还有慕雪与他们一道回平陵去吧,这里的事情也差不多了。至于卫海风的事,卫家自己能处理好,不用你哥和千辰参与。” “啊?那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你还要和小姨夫待在这里?”叶纯熙有些不安,“小姨,你不会不回平陵了吧?你不能不要我啊!” “你想什么呢。我还想看着你出嫁呢。”青蔷捏了一下她的脸,“我和微生玥还有别的地方要去,要去找个东西。” “你说的……”叶纯熙四下看看,凑近了小声道,“是我们各族的圣物吗?” 青蔷点点头。叶纯熙知道她也不奇怪,叶舜翕定然会告诉她的。 “那我也要去!”叶纯熙表决心。 自然是不能带叶纯熙去的,深海荒岛,前途未卜,但是硬邦邦阻止她也不行,青蔷便道:“你不用照顾你的蔡千洋了吗?他还没痊愈吧?” 果然叶纯熙抿了抿唇:“那好吧。那你也不让哥去吗?” 青蔷目光沉下来,默了默,说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家业不要了吗,你哥出来这么久,是该打理打理公司了。再说,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你们温家圣使族的名号,接下来,你跟你哥可以光复温家,如果你们想,把姓改过来也行。” 青蔷转脸看了看微生玥:“你说可以吗?” 微生玥一摊手:“问我干嘛,我又不姓叶。” 叶纯熙也不多问了,想了想又道:“那我现在跟你们一起去香山总可以吧,我还没去过小姨夫的房子呢,听说香山特别漂亮,我去做客总可以吧。” 青蔷笑了笑:“那当然可以。” 叶纯熙便跟着青蔷微生玥去香山了。 微生玥这回是他自己开的车,来的时候车上只有青蔷和他两个人,说话也方便,当然,他们身后远远地跟着一辆微生家随从的车。 开到庭院里,已经停了一辆别的车。青蔷虽是看到了,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微生家自己别的车,然微生玥脸色有些不自然,那种既了然又无奈的表情。青蔷不解:“怎么了?” “呃……”微生玥刚要开口解释,只听一个声音伴随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奔出来:“玥哥哥!” 青蔷悟了微生玥的表情,这分明就是艾薇薇,又名白清祺。 客厅长椅上,此刻是这幅场景:微生玥坐在长椅的最左边,他把青蔷拉着挨他坐了,这下艾薇薇想做微生玥边上都不行了,只得另坐一座。叶纯熙便坐在了青蔷另一边。然还有一人,是个老人,约莫六七十,穿着白色对襟长马褂,瘦削干练,一看便是个同道中人。 青蔷见这排场,心里大约有了些猜想。 微生玥介绍了一下:“这是白清祺的师父,也是她的叔公,白集。你上回不是说让我请来见一见么?” “哦。”青蔷点了一下头,“白老,久仰。这次有劳您亲自过来一趟。” 白集倒是分外恭敬道:“金印圣女在前,老朽不敢当。” 青蔷有些意外,不过想想,连艾薇薇都知道她的身份,她师父知道也不稀奇了。 白集向艾薇薇道:“清祺,我和微生家主及金印圣女有些事情要谈,你同这位姑娘一道出去一下。” 艾薇薇满脸不情愿:“师父,什么事儿是我不能知道的吗!我也要听!” 白集皱了一下眉,艾薇薇只得撅着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微生玥,起身出门去了。看起来,她有些怕这个叔公。 青蔷看了一下叶纯熙,叶纯熙很识趣地起身跟着艾薇薇跑了。她本来就是艾薇薇的忠实小歌迷,上回在那个白珍珠岛只远远听她唱过一首歌,没近距离接触。虽然听林冉冉秋凝说过不少艾薇薇的坏话,但是这偶像光环在她心目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形成的,她自然趁机要追个星了。 两个小姑娘走后,没等微生玥青蔷出手,白集倒是率先在客厅下了个禁音结界。这倒是让青蔷和微生玥纳罕。 白集见一切妥当之后,忽然站起来,正色敛容,端正衣冠,向着青蔷躬身行了个大礼,说道:“白泽使第三十代传人白集,拜见圣主!” “白泽使?”青蔷惊诧地转脸看向微生玥,微生玥同样睁大眼,无辜地摇了摇头,不像是假的样子,青蔷作罢,只得按下诧异,肃然道:“白泽使自南宋灭族,已有七百余年,不曾与别的使族有任何联系,你如今说自己是白泽传人,可有证据?” 第252章 白泽往事 白集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只见他撩起左臂袖筒,略显苍老的皮肤之上,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印。 并不是白泽。 “不是白泽图腾,你又怎能说自己是白泽后人?” “的确,我们的印并非白泽印。白泽使的族人在灭门之时被屠尽,如今七百多年,就连门徒也踪迹难觅。而白泽使的令牌,在灭门之时被毁。不过……”白集顿了顿,拿起他方才放在桌上的一个小木盒,打开,呈到青蔷面前,“祖上传承下来这么一件信物,说是真正的金印圣主见到自会明白其中含义,也会相信我们的身份。” 青蔷往里一看,只见那盒子中红色绒布上,摆着一根白玉钗,雕了一朵蔷薇花,同微生玥之前送她的那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只是更为简单明了一些。她眼波一颤,拿起了那支白玉钗,往事如烟,悠悠漫上心头。 南宋的白泽家,是八使之中最忠心的使族。究其缘由,只因那时的当家,自少年时期就爱慕青蔷至深。那也是个如现在叶舜翕一般的少年,沉默寡言,但情根深种,少年时便当了家,至此,唯青蔷马首是瞻。 只是那时的青蔷,手腕上的白玉镯是唯一的执念。那个少年略有耳闻,只将深情埋心底。少年慢慢长成俊朗青年,差人给青蔷送来了这支玉钗。青蔷自是不收,奈何信差将物品悄悄留下便消失了。青蔷便将钗子小留了一段时日,在去昆仑前夕,终是原物返还。 在昆仑之巅,勾陈的传信燕雀前赴后继死了好几批,终于将讯息传给她——白泽被灭了族。 听说那个少年,死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玉钗。 那一刻,两行泪从她眼眶落下来。 跳出回忆,青蔷平复了一下心绪,重又回到冷静的模样:“白泽确实被灭了族,又如何传下后人?” 白集道:“我白家祖上族史有记,当初被邪印围剿灭族时的当家梁索,有一同父异母的胞弟,名梁茴,是其父私生养在族外,不为族人所知。其他各族自然也不知晓。然梁索知晓此事,并善待其弟,也便是如今我白家先祖。白泽家被灭族之前,梁索曾告诫过梁茴,不必秉承家族使命,做一个普通人,安稳度日未尝不可。及至后来白泽家被灭,梁茴遵循兄长告诫,改姓白。至于这只玉钗,也是白茴先祖想法弄到手。族史有记,这支玉钗曾是梁索先祖赠与金印圣女之物,若是圣女传人,自能认得。” “七百年了,难得你们还存着这支钗子。梁索说的没错,做普通人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青蔷叹了一息,将玉钗放回木盒,“那你们白家已经脱离金印这么久,为何现在又要暴露身份,来趟这一趟浑水?” 白集迟疑了一下,脸上是欲言又止的为难,终是道:“先祖也并非全然置身事外。我们代代只传当家一人作为金印传人,并授予家族史的秘密,保管信物。” 青蔷反问道:“当家么?可是据我所知,现在白家的当家也并不是你啊。” “这点说来惭愧。”白集道,“如今的当家的确是老朽的兄长白蕴。本来应该是他继承家族秘密。但是……呃……圣主应是知晓我白家的老本行是干摸金。老朽二十来岁时,跟随先父下了一个大墓,没曾想里面机关重重。最终,先父为救老朽,不幸殒命在毒物之下。临终前,先父因担心我那有腿疾的兄长,故而将家族的秘密也告诉了我,包括族史的收藏之所,用最后的力气给我授了印,传我为白泽使继承人,嘱咐我辅佐兄长。还让我去找一位叫秦生的人,他会教授我如何修习金印术。” “秦生?”青蔷不解。 在一旁不做声的微生玥忽然道:“就是浮鸣,这是他以前用过的名字。” “浮鸣?”青蔷皱了眉,“浮鸣难道一直知道白家的事?” “应该不知道吧。”微生玥也眉心微皱,“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青蔷不禁问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微生玥点了点头:“还可以吧。就好像你相信林冉冉那样,他不仅仅是个仆人,还是我的挚友啊。” “挚友?”青蔷好像听了个笑话,“我看你使唤他使唤得十分顺手啊。” “有吗?”微生玥讪讪笑,“我一直当他朋友啊,他这个人就是特别刻板,非得拿我当主人,我有什么办法。但是,说实话,他是我所有手下里,最值得我相信的一个。” 青蔷仍旧面有疑虑。 白集解释道:“秦先生,哦不,浮鸣先生的确不知晓我白家的事。我们与他相识,也是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我祖父曾与浮鸣先生同乘一艘渡轮,一同遭遇了邪印,互相知晓了金印的身份,随后便成了挚友。我祖父因此也知晓了浮鸣先生的……呃,长生不死的秘密。当然,这事,我祖父未告诉任何人,而我也是在与浮鸣先生相识多年之后,先生自己告知于我,这点,圣主可以向先生求证。” 青蔷点了点,不再多问。 白集继续道:“老朽这次来,不仅仅是浮鸣先生联系我,其实面见圣主这事,老朽也已经思量许久。这么多年来,也承蒙浮鸣先生与微生家主的照拂,助老朽教授清祺,才放心让她立世,否则,作为中印者,邪印虎视眈眈,这丫头指不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青蔷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装作不知其意,青蔷便又问白集:“我听说白清祺与那白清远乃是双生子,怎么听你所说,你们光教授白清祺了,那白清远呢?他不是中印者?” “清远的确也是中印者。这是白家的家丑,本羞于启齿。”白集默了默,叹了一口气,“清祺清远是中印者,只因他们的父亲是邪印。” 白集大略地讲了一下这事的前因后果。 白清祺的母亲白凌钰是白蕴的长女,她自幼聪慧,白蕴十分宠爱这个女儿,因此,尚年幼就给她授印成为金印者,并在她成年之时,定下她为下一任的家主。 但是,后来白凌钰认识了一个名张之意的男子。那个张之意是一所梨园的当红小生。原本白家也并不是什么迂腐专制人家,白父虽对张之意的戏子身份有所芥蒂,但因女儿坚持,也便随她去了。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对方入赘。毕竟,白凌钰是白家下一任当家。 “但是后来……哎……”白集重重叹了一口气,痛心垂首不语。 “后来这事我知道。”微生玥接过话去,“刚巧浮鸣到白家去,偶遇白凌钰与张之意,一眼识出那人居然是个邪印。” “不错。”白集叹道,“我等印力浅薄,而浮鸣先生自是慧眼识珠。后来我们设局抓了张之意,张之意见瞒不过,也便交代了,他本是鬼域罗刹的一名手下,戏院的活计只是他掩人耳目的身份。” 张之意替鬼域卖命,不过,遇见白凌钰之后,不知是动了真情,还是受良心谴责,他决意要退出邪印,因为两人已私定终身,白凌钰更是珠胎暗结。白家于是求到浮鸣那里。浮鸣见张之意心意决然,便剔除了他的邪印力,让他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青蔷见他俩都不说了,不禁追问:“后来呢?” “这事也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后头传来一个声音,是微生浮鸣走了进来。 微生玥道:“我让他来的。” 白集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浮鸣先生。” 微生浮鸣回了一礼,继续道:“张之意成为了普通人,与白凌钰成了亲,仍旧在梨园唱戏。可是后来,却让鬼域派人给暗杀在戏台上。他那时作为一个普通人,自然是毫无抵抗之力。” 他看了一眼白集,白集叹息道:“我那侄女凌钰也伤心过度早产,血崩而亡,只留下一对双生子,便是清远与清祺。” 第253章 电影约会 青蔷静默着,原来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白清祺居然有这么凄恻的身世和双亲。 微生浮鸣说着:“这两孩子是金印与邪印所生,白蕴为他们授印时,我特地去看了,随后便发现授完印之后,两婴儿的身上果然是没有印息的。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中印者。自古以来,中印者都是金邪两派必争之人。我便亲自督授他们金印术法。不过,虽是双生子,这体质根基也是不同的,白清祺在金印术上十分通透,很多术式都是一点就通,相比起来,白清远就逊色很多。而且,白清远自小性格古怪孤僻,不喜欢与人交往。再后来……” 他又看向白集,白集会意,接过话去:“清远这孩子,大抵是继承了他父亲的血脉,年少时的确十分叛逆,加之他在金印术上难有建树,因此,十五岁的时候就出走学艺去了,学的还是我兄长最有芥蒂的戏曲。对此,家兄一直十分不满。这些年,除了族中重大事宜之外,清远也鲜少回去。” 白集再次沉默,微生浮鸣也无话可说。 青蔷也叹了口气:“如今,一个是歌坛的大明星,一个也是戏曲界的当家花旦,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不过,白族长的心情我能理解,丧女之痛,触景伤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其他几人亦皆以为然。 “不过,白集,”青蔷忽然语气肃静,表情凝重,直呼其名,“邪印十二大罗刹榜眼的壶天,你可有耳闻?” “壶天?”白集惊诧地看向微生浮鸣,见他点了点头,遂道,“不瞒圣主,略知一二,浮鸣先生曾告知。” “近日壶天在北平城里现身,他的出现,往往与魇龙密切相关。而且,历任壶天……”青蔷顿了顿,目光幽深,“皆是中印者。” 白集惊了一惊,忙道:“这与清祺定然无关。这一个月,我知晓的是,清祺在上海拍摄她的新电影,还常常电话回家哭诉导演苛刻,这次来北平也是我通知她之后,好不容易请假而来,她绝对不可能在北平,况且,清祺可是纯正的金印徒。” 青蔷打断他的话:“那白清远呢?” 白集愣住了:“清远……” 微生玥问道:“蔷儿你怀疑白清远?” 青蔷点头:“有点吧,你们说白清祺和白清远都是中印者,既然白清祺没有嫌疑,那白清远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金印者也是能入邪印的。当然了,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天下人这么多,中印者也不是没有。如果想排除嫌疑,得让白清远过来让我们看一看。白集,你能安排白清远同我们见一面吗?” 白集有些为难:“清远这孩子自小很有主见,不像清祺,说是来微生家便立马就能来。我也是许久没能联系到他,不过,他跟清祺关系不错,我让清祺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过来。” “还是不要让白清祺在这件事情上牵扯太多,知道太多,对她来说也越危险。这样吧,”青蔷道,“你不是说白清远在家族有重要事宜的时候会回去吗?这事你回去同令兄商量一下,能不能用家中一件要事,让你们家所有子孙都回去一趟,包括白清远,这样,他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这……”白集犹豫了。 “另外,其实我也有我的用意,你们既然向我坦诚了白泽使后人的身份,那我肯定会给你们其他圣使家族的待遇,亲自为你们授印,到时,我会去你们白家,给你和白族长授印,还会亲自选一个能承印之人,作为对当年白泽使全族牺牲的补偿。” 白集闻言,大喜过望,赶忙跪下来行礼道:“白某叩谢圣主!” 微生玥看着青蔷,心中疑虑,又不十分确定,抬眼又瞥见客厅外头的玻璃门后,白清祺与叶纯熙模糊的人影,她们虽无法入内亦听不见,然还是等候在门外,遂心上一计:“那个,天也不早了。浮鸣,你给白老、清祺还有纯熙安排好晚餐。我和青蔷原本就定好了今晚去看电影的,现在也差不多时间了,我们到外头去吃,否则来不及了。蔷儿,我们走。” 说完,没等青蔷反应过来,微生玥便把她拉起来,从另一个门走了。 出了客厅,青蔷怪讶:“看什么电影?什么时候说好的?” 微生玥眨眨眼:“那你想留下来跟白清祺一道吃饭吗?” 青蔷挑挑眉:“也未尝不可,你从小看着她长大,她不是很粘你吗?” 微生玥赶紧撇清关系:“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那浮鸣不是总跟我汇报嘛。但是,真当跟她见面,不过五年而已,否则,我总不能让她看着我十几年没变化吧。我可不想像浮鸣那样易容。” “哦,是吗?”青蔷表示怀疑,“那你这出山的十八年,都不见人吗?” “是啊,虽然魇龙破了火燎山的封印,我也还是可以在里面呆着的。我是五年前正式出了山,到芒山去住着,从浮鸣手里全面接管了微生家。” 青蔷眯眼表示鄙夷:“你这么一说,浮鸣在我心里的形象又升高了不少呢。说放权就放权,几千年的基业就这么全部给你了,你好意思吗?” “那……”微生玥面上讪讪,却又恢复如常,“那我也不是空手套白狼啊。除了浮鸣的确是个忠心的好手下之外,我们之间也是有利益关系的嘛。他的长生之源,来自于我啊。我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活不了。” 青蔷白了他一眼:“我宁愿相信他仅仅是对你一片真心。” “说到真心,”微生玥一脸醋意,“原来送你玉钗的不光是我啊。” “怎么着,我不是还给人家了吗?而且……”青蔷沉默了一下,口吻有些低落,“白泽族被灭族,也是梁索查魇龙查得太紧,才让他灭了口。若梁索像其余圣使族那样,明则保身,保持距离,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所以你看啊,凡是对我有真心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看了一眼微生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安。 微生玥停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放心,不包括我。” 两人絮絮说着,走到了院子里,一道开车走了。 夏日的天晚得尚还很迟,待两人开车进了城,天光依旧还大亮着。 微生玥竟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电影院,将车停好后,又去买了票,晚七点半,还有一个多钟头的时间吃晚饭。两人便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 青蔷倒也不客气,点了一桌子的菜,微生玥笑道:“咦,你来过这里?” 青蔷实话道:“没有啊。” 微生玥眯起眼笑:“那是今天下午太操劳,太饿了?” 青蔷白了他一眼:“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打架。” 微生玥噗呲一笑:“打架这种事,哪用得着你出手呢。” 说话间,笑容满面的店小二来上了两道凉菜,随后,又转身走到另外一桌,那里坐着刚进来的两个男人,穿着长衫戴着黑沿帽,两人盯着前方,目光凶悍。 店小二上前道:“二位,要吃些什么?” 其中一人不耐烦道:“走开,别烦我们。” 店小二一怔,另一人倒是没发脾气,说了句:“就来两碗阳春面。” 店小二走了以后,那两人坐了两分钟,那脾气好些的凑近了那暴脾气的,说了句耳语,那暴脾气倒是起身离开了,而他继续坐在位子上。 小饭馆里生意不错,大堂里坐了好几桌食客,都在高谈阔论,因而较为嘈杂。青蔷和微生玥正在喝茶吃花生,微生玥问:“你觉得是什么人?” “不好说。”青蔷道,“从香山底下就开始跟着,看来是有备而来。等等看吧。” 微生玥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两人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像是压根就没发现这一条尾巴。 约莫四十来分钟后,青蔷擦了擦嘴:“吃饱了。” 微生玥笑了笑:“那走吧。电影可不能迟到。” 第254章 欠债还钱 结完账,两人牵手堂而皇之地向门外走去,而坐在那里的男人倒是没有动。 两人刚出大门,正打算往电影院走去,忽然涌上来一伙人,是七八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一时间,周围的路人胆小的纷纷跑开了,胆大的离远了看好戏。 下意识地,微生玥将青蔷往身后揽了揽。那一瞬间,青蔷胸膛里升腾起漫天漫地的暖意。无论是无以计数的仇敌,还是排山倒海的艰难困苦,她向来都是自己面对一切。原来,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分外心安与美好。 那伙人中的头领凶神恶煞地上前嚷嚷道:“臭小子!欠了大爷的钱不还,还在这里潇洒,信不信六爷我废了你!” 微生玥面不改色,甚至昂起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群人,轻哼一声道:“欠你钱?多少钱?” 那人一瞪眼:“两百大洋!” 微生玥噗呲一声笑出来:“我还当是多少呢。”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来,一打开,那里面红红绿绿地,一钱包的钞票。他大概数了数:“两百、三百、啊,还有张一千块的银行存单呢。” 这一番明晃晃的炫富姿态,将眼前这一帮乌合之众看得眼睛直冒光,也将周围看好戏的围观群众看得啧啧感慨。 他抽出几张钱来,作势要给,却忽然又收了回去,面露惑色:“我怎么不记得我欠了你们钱。” 为首那人被激怒了,咬牙骂了一声:“臭小子!”一跃而上状似要揪他的领口,然还没碰到衣襟,人却被一脚踢飞了! 其他打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出去,砸坏了饭馆放在外头的桌子。再次看去,那男人身前已经站了四个保镖,清一色的黑色短衫,每个都是眼神凛然,浑身散发出慑人的气势来。 那头领摔在地上,恼羞成怒,龇牙咧嘴地喊道:“都给我上!” 其余喽喽顿时一哄而上,场面一下子十分混乱。 微生玥转身拉着青蔷往后退了几步,冷眼旁观。 青蔷道:“裴风我是认识了,其他几个你给我介绍一下。” “哦,这个是大陆,那个叫长空,他们是兄弟,”微生玥指点着,“呐,那边最高的那个叫流下,年纪最小。” 他刚介绍完,那边竟然已经打完了。 裴风整了整衣领,上前行礼:“尊主。” “嗯。”微生玥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连并车钥匙交给裴风,“你去饭馆里找老板把打坏的桌椅赔偿一下,剩下的钱,你们四人去好好吃一顿,今天就不用跟着我们了。把车也开走吧,免得到时候被人砸了。九点的时候来这里接我们就行。哦对了,去查一查这伙杂碎哪里的人。” 裴风应下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皆是挂了彩,爬得起来的几人,赶紧将同伴扶起来,跌跌撞撞灰溜溜跑了。那一直在饭馆里跟踪青蔷与微生玥的人见状,手忙脚乱地从饭馆的后门溜了。 微生玥拉着青蔷,两人悠哉悠哉地看电影去了。 一幢洋房之中,一个膘肥体壮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发雷霆,杯子碗碟摔了一地:“废物!八个人打四个人都打不过,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底下一人瑟瑟发抖:“宽爷,您是不知道那几个人那身手,绝对是练家子。兄弟们尽力了,没想到这小白脸的手下这么狠!” “没用的东西!”那个宽爷重重碎了一口吐沫,看向正在与他一同吃饭的另一个男人,皱眉道,“佳明大侄子,你不是说那人不过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怎么这会子连我金时会的兄弟们都对付不了呢?你没坑你宽叔吧。” “宽叔,”男人说话了,此人正是项佳明,京城三小霸之一,他也是一脸不解道,“我让人查了,这男人就不是北平城里人,平陵来的,只在香山有一栋宅子,是四年前从一个返乡的美国大使手里买的。那人在北平无权无势,只是有点钱,要说道上关系,您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啊。” 宽叔思索了一下:“老子是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姓的什么,微生?不过话说回来,包继昉那小子做什么要教训那人,哪得罪他了?” 项佳明腼腆地笑笑,对着还站在一旁的打手头领说道:“阿六,那男人边上是不是还有个女人?” 那阿六想了想忙道:“啊对对,是有个女人。” 项佳明又道:“长得怎么样?” 阿六面露猥琐之色:“好看啊,特别好看,青葱水嫩的,像朵花儿一样!不过说起来那女人……” “真是浑小子!”宽叔骂了一句,“他包继昉要抢女人就自己去,拿你当枪使呢!你这傻小子,不是宽叔说你,他包家的全都是白脸黑心的货色,包伯年那只老狐狸教出来的都是小狐狸!让你爸少跟包伯年套近乎,你也用不着对他言听计从的,现在这世道,河东河西的,他包家什么时候就倒台了也说不定!” “宽叔,宽叔!”项佳明截住他的话,免得他越说越不对劲,“我心里有数有数,您喝酒喝酒!” 说着给他又把酒倒上了。 那阿六在旁边看着,便也不敢再说话。 等那宽叔酒醉躺倒,项佳明将他扶到一旁的榻上躺好,见阿六还站着,便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那女人怎么了?” “啊?”阿六茫然了一下,很快想起来,“哦,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见着我们这么多人打架,按常理来说应该吓得不轻,但她居然也不害怕,还同她男人站在一旁说说笑笑的,肯定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不简单。” “这样啊。”项佳明点头记下了。 青蔷与微生玥回到香山的时候,果然白清祺与白集已经回去了。叶纯熙也回了卫家去住。原本她是想陪青蔷住下来,但是又记挂着自己大哥,总觉得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卫家,于是又回去了。 这整一天下来,虽说有些倦,然昨日让叶舜翕添的堵闷之气也消了大半。青蔷颇为困顿,让微生浮鸣叫人给她另外拾掇了一间卧室,将微生玥赶出了房门。 微生玥十分挫败地两手叉腰站在门口,数落微生浮鸣:“你就不能说其他房间都不能用吗?” “但是神尊,”微生浮鸣苦笑道,“殿下说,是您告诉她,这二楼有八个房间六个浴室,可以随便用的啊。” 第255章 白家兄妹 布朗公馆,坐落于西郊山脚,是一个英国贵族的私家别墅,占地颇广,西方哥特式建筑风格,与周遭一干中式别苑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今晚,将要在这里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拍卖一些社会名仕捐赠的藏品,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慈幼院新大楼的建造。 这里离香山不远,微生家的车开到布朗公馆不过花了二十来分钟。微生玥和青蔷故意来的晚了点,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直入主题,而不是与一帮不认识的人虚与委蛇空寒暄。 这事还得从早上说起。两人刚吃完早饭,微生浮鸣忽然拿来了一张请帖,说是白清祺送来。 白清祺一早就打电话来找微生玥了,微生浮鸣擅自拦下了,没有叫醒微生玥与青蔷。昨晚上,微生玥做贼一样,爬窗到了青蔷的房间,朝天发誓天打雷劈好好睡觉,终于获得了留宿的资格。然这一早又起不了了。 白清祺在电话那头诉苦了一阵,说是今晚西郊有个慈善拍卖会,主办方不知从哪得知她在北平,昨天在经纪人那里磨了一整天,开了一个让经纪人无法拒绝的大价格,让她去唱歌。 今晚去的都是北平商圈政圈的名流,她不得不去,而且她明天也得赶回上海去拍戏,又要许久见不到微生玥,十分想他也能去。而且,她哥白清远也会到场,到时给他介绍。 “不去。”微生玥不屑道,“你说这些人,要捐赠就直接捐赠,还举办什么宴会,这不就是打着慈善的幌子,实则满足他们自己各种私欲么?” 青蔷却另有打算:“白清远也去啊?那我们去。” 微生玥不解:“怎么?你真觉得白清远有问题?” “说不上来。”青蔷道,“我在鼎洲那里见过他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鼎洲那次叫我们吃饭,请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有目的的。白家的老本行是倒斗,我觉得鼎洲是想要找什么东西,而请我和蔡千辰,纯粹是探探督军府的口风。他那时并不认识我。不过也不排除他现在知不知道我的身份。而白清远有没有同他进一步接触,我们也不得而知。他这么一个中印者,又是被本家忽略的那个,我很怀疑邪印会不会盯上他。这些年,你们就不关注他么?” 微生玥看了看浮鸣,浮鸣道:“这白清远从小在金印术上的确没什么天分,脾气也怪。自打他十五岁从白家出走去学唱戏,我们的确关注得少了。” “嗯。”青蔷点了点,“所以我们现在开始关注他,再说,如若是白泽传人,你不是刚好可以去探探这两兄妹身上有没有传承咒不是么?” 微生玥觉得可行,于是应承了下来。 两人便从公馆大门进去了。 而公馆里头,由于是拍卖会,宴客大厅并不是空的,而是摆了许多华丽的桌椅,桌上是琳琅满目的鲜花果盘、蛋糕点心。每张桌上都摆了名牌,宾客对号入座。最外侧一张还空着的桌上,此时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女人一身精美的亮粉色礼服,配着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头发高高盘起,画着精致华丽的妆容,十足大明星的派头。这人便是艾薇薇。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男人,眉目清俊秀气,白肤红唇,虽是梳着服帖的油头也丝毫不显俗气,穿了一身白色的中式长衫,身形颀长而俊朗。此人是艾薇薇的胞兄,白清远,如今上海滩最富盛名的名角。 这两兄妹,的确如青蔷所说,出类拔萃。他们刚来时,宾客中也有不少两人的戏迷歌迷来攀谈,不过今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心里再喜欢,面上也是淡淡的,招呼之后,便各自找位子去坐了。因此两兄妹有空闲坐在一处。艾薇薇双目炯炯地盯着大门,白清远看得直摇头。 “我说小妹,你犯得着这样吗,我家大歌星有多少名门公子等着见一面都不成,让别人知道你这副上赶子倒贴的模样,还不让人笑话死。”白清远端着兄长的架势说教。 艾薇薇眼一瞪:“我怎么啦,现在世道不同了,谁说一定是男追女,女性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哎呀哥你不懂,像玥哥哥这样的人,他要是登个台,绝对不会比你的戏迷少!” 白清远冷哼一声:“你真是见色忘友,竟然拿他跟你哥比。不过话说回来,我可听说人家已经有意中人了,两人出双入对的。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艾薇薇急了:“谁说的,谁说的他有意中人了?!” “叔公说的啊。”白清远一脸坦然,“你们昨天不是去那微生家了么,今早叔公打电话给我过了,让我劝劝你,别把心思放在这个家主身上了,人家早就有未婚妻了,你还这么不识趣。” 艾薇薇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怎么就成未婚妻啦?我可没听说玥哥哥订过婚。是那女的不要脸,死缠着玥哥哥。再说了,结婚还能离婚呢,她配不上玥哥哥!” 白清远叹了口气:“男人呢越得不到就越珍惜,你这样子,人家又怎么会在乎你。” 艾薇薇噘着嘴,喁喁两声,道:“哥你喜欢过人吗,你都没有喜欢过谁,你怎么知道这种感受。我就是想看着他,想待在他身边。哪怕他不是那么的喜欢我,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他只要有一点点喜欢我,就可以了。” 白清远叹息:“傻丫头……” “啊来了!”艾薇薇两眼放光,几乎跳起来,往前跑去,甜甜叫道,“玥哥哥!” 也不顾微生玥牵着青蔷,一把挽住了微生玥的胳膊。 微生玥惊了一惊,赶紧将她的手甩开,退后两步皱眉道:“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呢。” 艾薇薇撅了撅嘴,一脸委屈:“人家高兴嘛。” 微生玥只差捂脸,看向青蔷,眼里全是求生欲,你看到了,不关我事。 青蔷淡淡一笑,没说话。 “清祺,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白清远悠悠走上来,眼神里光芒晦涩,即疏离又隐隐透着似曾相识的熟悉。 第256章 慈善捐赠 青蔷看着他渐渐走近,一股奇异的香味悠悠飘来,她不自觉的动了动鼻子。 艾薇薇短暂的失落过后,又端上一脸笑意:“哦,这就是我常常跟你说的玥哥哥,微生家家主。玥哥哥,这是我哥,白清远。” 她故意没有介绍青蔷。 青蔷看着这个小姑娘的小心机,心里有些无语。 “微生家主,幸会。”白清远率先伸出手来,脸上一丝倨傲的笑意,“舍妹开口闭口都是你,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微生玥淡淡一笑,把手伸过去,只寥寥数字:“白老板,久仰。” 两个男人握手的间隙,艾薇薇瞥了青蔷一眼,视线么,自然不太友好。 微生玥自然不可能让别人忽略了青蔷,主动开口介绍:“这是……” “李小姐,”白清远居然自己伸手上去,“好久不见,你依然是那么光彩夺目。” “也不久,大约才一个多月。”青蔷笑了笑,伸手过去道,“白老板,你好。” 白清远握住她的手,却猝不及防地拉过去,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青蔷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怎么他看起来这么一个着装传统,并且还是梨园之人,竟然行洋人这一套。不过,他只轻轻碰了一下,便飞快放开了。 微生玥也是面色不悦,重又把青蔷的手拉过去,非常明显地搓了搓她的手背,一点面子都不给白清远。 白清远笑笑,装作没看见。 艾薇薇诧异道:“哥,你们认识?!” 白清远道:“我和李小姐在郡罗王爷的饭局上见过,啊,还有,那次我去平陵演出,李小姐也来看了,我记得是跟蔡督军的大公子一道是吧?” 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一同去看戏,是个男人总会吃醋的吧。白清远看着微生玥的表情,令他没想到的是,微生玥面不改色,还转脸对青蔷道:“那次你和小蔡是不是遇到了黑帮火拼,小蔡还被打伤了胳膊是不是?哎呀,白老板,你们的安保工作不行啊,是不是赔了很多钱?” 白清远被他反将一军,顿时脸都僵了,只得敷衍道:“那是戏院的事,同我们没什么关系。” 恰时,艾薇薇的经理王计过来找她了,见这里站着的这几人,顿时惊了一惊,尤其是微生玥和青蔷,自打在伏虎乡见过之后,他还真当去打听了,他家新兴电影的大股东的确姓叶,李小姐是否是起亲属倒也无据可考。不过,他拿了那个信物图去找渊源的部门经理,经理也是一头雾水,不过碍于情面,为他汇报了上级,半天功夫,渊源总公司的总经理就打电话给他了,说这的确是幕后大老板的印信,还神秘兮兮地问他在哪里见到的,连他这个总经理都从来没见过真人。这一下,令他深信不疑。 他赶紧谄媚地向微生玥和青蔷鞠了个躬:“微生先生,李小姐,这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微生玥没有搭话,青蔷倒是点点:“王经理。” 艾薇薇实在看不得自家经理对李青蔷这么卑躬屈膝,赶紧竖起眼来道:“有事吗?!” 王计回过神来:“哦对,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快去后头准备着,拍卖会快要开始了。” 艾薇薇不情愿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嘻嘻地对微生玥道:“玥哥哥,等会儿我要上台唱歌,你看着我啊!” 微生玥敷衍地应了一声,艾薇薇提着裙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随后,只剩下青蔷,微生玥与白清远站在那里,微生玥一点也不客气道:“白老板,失陪了,我们得去找找我们的位子。” “这个,我可能帮得上忙,”白清远还是比较绅士,“你们的名牌在前头左侧第一排的第四桌那里。” “第一排?”青蔷有些意外,据她所知,这些排位基本都是按照参会人员的身份等级安排,微生玥和她是蹭艾薇薇的光,临时来的,怎么有资格坐到第一排去。她疑惑地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耸了耸,摆出一副我也不清楚的姿态,随后向白清远说了一句:“多谢,告辞。”便拉着青蔷往前走去。 白清远看着这两人走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怪异的笑,低低落下一句话:“李青蔷么……” 青蔷与微生玥果然在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牌,虽是在靠边的位置,然依旧十分醒目,以至于他俩坐过去的时候,早就坐在一旁的一对夫妻窃窃私语了一番。 那对夫妻皆已中年,男士八字胡西装笔挺,女士微胖,一身裁剪得体的紫花旗袍,眼神有些轻蔑。见这位子上坐下来这对年轻人,之前还在猜测能与他们同排而坐的是什么人,只写了“微生先生”也不曾听过这个名,如今却是这么年轻的一对男女,不禁有几分不屑,同自己的先生耳语了几句。 青蔷的旁边就是那位女士,她同先生说完话之后,竟转过脸来打量了一下青蔷,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姑娘,你这白玉镯子倒是真好看,一看就是上乘的羊脂白玉。这是哪家珠宝玉器店买的呀,我让我先生也去买一个。” 青蔷转脸,礼节性地笑了笑:“夫人,您好眼力,这是我家祖传的,大概一千多年了吧,也不知哪家珠宝玉器店的。” 那夫人尴尬地转过脸去,面色不悦地打了她丈夫一记,她丈夫也不生气,拍拍手安抚了她一会儿。 微生玥在旁看得有趣,剥了个橘子递给青蔷,挑挑眉悄声道:“干得不错。” 青蔷不觉有异:“实话啊。” 此时,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台上,上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他站在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前,笑容满面道:“各位尊敬的来宾,非常感谢您光临本次慈善拍卖会。这次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捐给真心慈幼院。感谢您为我们真心慈幼院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献出的爱心!本次活动,由妇幼总工会主办,也得到了包督军和工商联合会主席项夏望先生以及英国领事威廉布朗先生的大力支持。请让我们用掌声再次感谢他们!” 随着他的手掌一指,最前排的中间,陆续站起来三个人,一个是较年轻的男人,另一个倒是上了年纪,还有一个是外国人。只见主持人将三人请上台去,那年轻男人率先接过话筒道:“家父今天本已安排好了过来的,但是中途又接到总统府的急报,无法亲自到场,所以特让我来致以歉意。” 随后又一堆展望未来共同进步的套话云云。 微生玥凑到青蔷耳边,说着:“这是包伯年的大儿子包继阳。” 青蔷恍然:“这么一说,同那个老三还是有点像的。” 微生玥又道:“这个包继阳目前来看,是个正人君子,如今在他父亲手下任总参谋官,倒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义士。” 青蔷笑道:“难得听你表扬别人啊。” 微生玥一皱眉:“我有那么自负吗?” 青蔷毫不客气:“有。” 两人说话间,包继阳已经发言完了,项夏望在台上发言,这人便是项佳明的父亲。 好不容易这三人讲完话下台,主持人重又站到话筒前,宣布本次慈善拍卖正式开始。 “本次所拍卖的藏品由六位贵宾所捐赠。”主持人说话间,两旁的工作人员推上来六个罩着红布的架子,主持人特地说道,“藏品排名不分先后,仅由捐赠时间排序。” 说着,他走到第一个架子前,站一旁的工作人员揭开了红布,只见玻璃罩中是一个金色的陶瓷盖碗,主持人介绍着:“这是包督军所赠,清乾隆粉彩盖碗。这粉彩盖碗当年是上供到宫里的御用之物。感谢包督军的慷慨!” 包继阳起身示意了一下,众人鼓掌。 “第二件,项先生所赠,祁方倚先生的百鸟朝凤图一副。我们都知道祁先生的鸟兽图是当今书画界一绝,这副百鸟朝凤图,乃是他盛年时期呕心沥血之作,十分珍贵。” 项夏望起身挥了一下手,众人拍手称颂。 “第三件,由白老板所赠,陶冰礼老先生的头面一套。陶冰礼老先生乃是梨园的泰斗,虽已去世十余载,但在梨园仍旧有些不可小觑的影响力!此次白老板捐赠的这套头面,是陶冰礼老先生最具代表性的长生殿头面。感谢白清远白老板。” 第一排的右边站起来的人,就是白清远,他面带微笑,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青蔷刚好在看他,两人视线接触了一下,青蔷倒也不惊慌,甚至微微笑了笑。 微生玥不免有些吃醋,嘟囔道:“他看你做什么,不安好心。” 青蔷笑道:“你真以为我是万人迷啊。” 微生玥撇了撇嘴不说话。 接下来第四件,是一位富商捐赠的一个古董花瓶。 第五件,是一位法国大使的夫人捐赠的一条祖母绿翡翠项链。不过宝石并不大,约小半颗花生的大小,周围镶嵌了一圈钻石,如此一来,显得富丽华贵了不少。 最后一件,是坐在青蔷身旁那对夫妻捐赠的一个青玉雕铸的寿星,拳头大小。主持人介绍下,才知道这两人是开珠宝店的,难怪青蔷一坐下就看上了她的玉镯。 那贵妇坐下来之后,还趾高气昂地瞥了青蔷一眼。 六样捐赠品都已介绍完毕,然而主持人继续说道:“最后,我们在此要特别感谢另一位贵宾。今天上午,我们慈幼院收到了一笔十万块的捐款!”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虽说在场的不是有钱便是有权之人,十万块放在自己生意流通里也稀松常见,但是要说实打实地捐出去,那无疑是割了身上的一块肉!在场所有捐赠的物品加起来大约也不值十万块。众人转头互相询问,纷纷猜测是哪家富商权贵出手如此阔绰。 青蔷一听,顿时看向微生玥,周围声音太大,她便向他使了个眼色,以为,是你吗? 微生玥意味深长地笑笑,没有回答。 而此时,台上主持人提高了音量说道:“现在,让我们请这位先生上来说几句,有请——微生先生!” 第257章 家里有矿 随着主持人邀请的手伸向的方向,那是第一排的左边。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过去,就连青蔷身边那位阔太太也是惊讶地瞪大了眼。 青蔷向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他捐了款,而是这事他都没有告诉过她。 微生玥握了握她的手,说了一声:“那我去一下”,说罢,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便站起身来,在众人惊愕的瞩目下,走上台去。 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上台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场下宾客中,不乏富商太太与权贵小姐,甚至有几个女生不顾仪态地叫出声来:“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比白清远还要英俊呢!” 有几个富太太开始讨论:“有钱又长得好看,你家那挑剔的千金保准喜欢。” “对哦对哦,我先去打听打听。” 也有男人不屑的声音:“哪里来的败家子,这是用他老子的钱来打肿脸充胖子呢。” “什么微生,怎么没听过这号人啊。” 他站在台上话筒前,向青蔷笑了笑,又瞥了一眼白清远的方向,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我呢也不是北平人士,最近刚好在这里度假。今天早上的时候,有朋友请我来这个慈善拍卖会。我也听说需要捐献一些藏品,但是我这里的别墅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索性就想着捐点钱好了,捐钱比较实在。” 主持人听他这么说,也接了一句话:“看得出来,微生先生也是一个十分有仁爱之心的人。” 微生玥笑了笑:“我也是受我太太的影响。虽然我俩还没孩子,但是每次她遇到那些无家可归啊,父母双亡的小孩,总会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他们。况且,时局动荡的时候,孩子的确是最无辜的。我们都应该献出自己的一份力,多关爱这些孤儿。” 主持人也推波助澜地说道:“微生先生和微生太太这么年轻,这么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又这么有爱心,将来肯定会有很多很多自己的孩子。” 微生玥的脸皮向来铜墙铁壁,大庭广众的,他向青蔷眨了眨眼,纵是青蔷,也双颊发热地摸了摸额角,向他瞪了一眼。 他这么一说,场下那些或是为自己,或是为女儿的贵妇太太们,具是泄了气:“太可惜了,这么年轻就已经结婚了。” “是的啊,我还想着给我女儿打探打探背景呢。” “不过不是北平人士,也不好办。” 微生玥下来,重又坐回了座位上。青蔷眼睛眯起来,看着他不说话。微生玥摸了摸鼻子道:“这个么,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就是临时起意而已,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当场公布出来啊,反正捐款这种事情微生家也没少做。那我以后都跟你说一说?” 青蔷眯眼看他不说话,半晌,才勉强道:“行吧,原谅你了。” 微生玥似是获了大赦,牵过她的手亲了亲。 旁边的那珠宝店夫妻也不敢小看他俩了。那妇人凑过来笑嘻嘻攀交情道:“这位太太你可真叫人羡慕,你先生生得这么俊又这么有钱,也不知家在哪里,做的什么生意,我们也好做个朋友。” 青蔷愣了愣,正想着怎么敷衍她,结果微生玥倒是十分坦然道:“我们就是小地方土豪而已,家里有几个玉矿啊翡翠矿什么的,不足挂齿。我太太家比较厉害,是开军工厂的,我家实在比不了,是我高攀她了。” 那贵妇一听,目瞪口呆,家里有矿的土豪?家里开军工厂的豪强?这不得更要攀交情了嘛!她赶紧又凑上去,正想说话,台上的主持人高声宣布道:“接下来,我们有请当红歌星艾薇薇小姐为我们一展歌喉,演唱她的成名曲《明月》!” 顿时,台下掌声雷动,那贵妇的说话声,青蔷一点也没听见。 艾薇薇依然像一朵骄傲的牡丹,昂首挺胸仪态万千地从幕后走上台去。她方才刚上来时,面色似乎不太好,但是一上台,倒是十分敬业地端上了笑容,待音乐响起,她站在话筒前,深情款款地开始唱起来,唱得便是上回在白珍珠岛的那首。 这是首抒情歌,旋律悠扬,歌词之中包含着写词人的一腔深情。艾薇薇的声音的确是老天的赏赐,她将这首歌演唱得分外入木三分。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看得令人愁肠百结、心如刀割。她的视线时不时地看向微生玥的方向,那一双剪水瞳仁之中,深情满溢。她风姿天成,青春逼人,的确是天生的明星。 青蔷心里竟然涌上一股难以排遣的郁结,她看了看微生玥,微生玥正在吃橘子,见她看过来,还拿了一个递给她道:“要吃吗?” 青蔷摇了摇头:“你这吃了几个了?这么好吃?” “还不错,很甜。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 青蔷顿时觉得以前她为什么会认为微生玥不吃东西的。 “听说……”艾薇薇唱得情真意切,青蔷眼底酸涩,歪过肩膀靠近微生玥,“艾薇薇这首歌是自己写的词,写给你的吧?她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微生玥愣了愣,青蔷以为他无言以对,然而他忽然把剩下的小半个橘子丢到前面桌上,一把拉起她的手,说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走走。” 他力气不小,青蔷也没反对,两人便起身走了,惊动了会场里不少人,甚至艾薇薇的歌词都漏唱了一句。青蔷回头看了一眼艾薇薇,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孤芳自赏的牡丹,呆愣了一句歌词的时间,随后重又接上了。 两人走出会场,走到旁边走廊的一侧,那里是个花架,亮着几盏小灯,飞蛾小虫在周围扑扑撞撞,投射出颤颤巍巍的影子。 微生玥沉默地看着灯,神色凝重似思索万千,青蔷小心翼翼地说道:“你生气了吗?这次是我没掌握分寸,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你要是介意我提她,那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微生玥伸手采了一朵花架上蓝色的小花,转身递给青蔷,脸色依旧是肃穆庄严,青蔷接过花的时候,微生玥将她的手握住了,看着这朵蓝色的花,语气里是如凝滞深潭般的哀愁:“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能解除你的封印,记起我们的过往。你若记得我们的过往,你便会明白,我自始自终,眼里心里便只有你,我的每一寸灵魂骨骼镌刻的也都是你。只要你能平安快乐,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绵长,带着悠远的哀伤。那种伤痛,仿佛萦绕在他灵魂深处,埋藏在他平日那漫不经心云淡风轻的作风底下,一旦破土而出,便能令人看得潸然泪下。 青蔷看着他的神容,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她为她一时失了稳妥而感到自责。她向来是云淡风轻无所畏惧,也无意争抢。然今日怎般会生出这样的心情,说出这般嘲讽的话语。大概,是因为她太在乎微生玥,而情敌也是如此的耀眼吧。 男人是怎样的生物,她大致也知晓几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们喜新厌旧、花言巧语,再沉重的山盟海誓,都抵不过时间的洪流。热恋少年时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往往会让岁月冲刷得面目全非。 她与李湛微的感情,也就是在情浓之时天人永隔,才令她念念不忘。她甚至不敢想象,他们若是白头百年,是否会像寻常夫妻那般,为着平日生活里的鸡毛蒜皮油盐酱醋,而磨灭了真情。毕竟,所有的激情,最后都会成为亲情。 而微生玥,他说当初是天嶷祭司,而她是天嶷公主的时候,也不过相处十七年。她十七岁时,劫难降临,她也被他封印在天嶷海底。虽说三千年来,他一直在找她,但是他们只有李湛微那一世短暂相处一个多月,叶飞扬那一世的一年里,也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也没有真正交往。他们都有漫长的生命,她实在不敢想象,这样无尽的岁月里,是否还会有如艾薇薇,超过艾薇薇,甚至超越她的女子,出现在微生玥的身边。毕竟,微生玥,是那么耀眼的男人,他是真正的神啊。 她承认了,她就是吃醋了。 第258章 家财万贯 青蔷轻轻靠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背脊,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我只是……有点吃醋。” 微生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把青蔷推开一点,一脸惊讶又欣喜道:“你刚刚说什么?吃醋?” 青蔷点点头,抿了抿嘴唇:“嗯。” 微生玥看着她与平日宁静如水截然不同的羞赧神色,忍不住心中雀跃,又好笑又得意道:“你吃谁的醋?艾薇薇?” “嗯,”青蔷还是点点头,喁喁道,“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不会厌倦吗?艾薇薇长得又漂亮,又时髦,又这么活泼可爱,还对你一往情深,是个男人都会喜欢这样的姑娘啊。” 微生玥看着青蔷这一副小女儿家的神态,娇羞中带着几分酸涩的忧虑,果然是吃醋了啊,他忽然豁然开朗,方才的忧愁也一并烟消云散了,他把青蔷圈进臂腕里,脸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又亲了一下,笑道:“傻瓜,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那你不会喜欢别的姑娘吗?你看你又好看又有钱,每次出现都是一大堆姑娘围着你,将来遇到比我漂亮的,你也不喜欢吗?” 微生玥看着青蔷果然吃醋吃得厉害,啼笑皆非:“你是嫌我好看,那我以后变个丑点的好了,你不嫌弃就好。” “这不是重点。”青蔷气鼓鼓的,像个小青蛙。 “那难道是嫌我太有钱?”微生玥笑嘻嘻的,看青蔷更生气了,才端了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喜欢别的姑娘,要说担心,那也得是我担心你跟别人跑了才对啊,你看你周围,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一个个的为你死都愿意,难道着急的不应该是我吗?咱们难道不是彼此彼此吗?” 青蔷嘟着嘴看他,他脸上除了真挚还是真挚,半晌,理智回来了,不是她跟他道歉吗,怎么又变成他来哄她了?林冉冉说得对,恋爱中的女人都是没有智商的。她决定不耍性子放过他,便道:“行吧,看在彼此彼此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微生玥挑挑眉:“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吧,省得待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生气。” 青蔷想了想道:“是有。你刚才在里面说微生家有玉矿翡翠矿,唬人的吧?说起来,你老是这么乱花钱,浮鸣的钱不会被你花完吗,到时候真成了败家子了。” 微生玥不乐意了:“我怎么成败家子了,他又不是我老子。而且钱也不全是他的呀。多数还是靠我好不好。” “我怎么就这么怀疑呢。”青蔷眯眼看他,“你就入世五年,能挣多少钱。就算你说运筹帷幄在后方,那在外奔波的不还是他吗?” 微生玥放开她,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拉着青蔷在花架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一本正经道:“微生家的产业呢,古董是一大块,你也知道,浮鸣他有这个优势。他这么多年下来,知道这一块的行情。每朝每代,他都会存下一批当时的精品,放个数百年,就成古董了。所以微生家至今的一大产业,的确是古董拍卖,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不是最大的生意,毕竟古董有限啊,卖完了就没了,得精打细端,放得越久越好。那另一块呢,就是我说的玉矿翡翠矿了。我虽然人出不了火燎山,但是我的精神力还是能够出来的,看透地底下的矿石,对我来说还是小事一桩。所以,哪里有玉石矿,都是我告诉浮鸣的,否则,他上哪找去。现在微生家在和田一带,还是有六七座玉矿吧,大小都有。近几百年,这翡翠兴起了,我便在南方找了几座翡翠山头,让浮鸣买了去开采,效益也很不错。什么帝王绿啊,皇家紫,哎呀,名目太多,我也懒得去细究。你要是喜欢,我让人送些精品过来。” 青蔷感慨:“土豪还真不是瞎说的。” “啊,还有,”微生玥又补充道,“宋末战乱那几年,浮鸣不想让中原财富落在元人手里,他到底是有些地域局限的思想,我也是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还找过金矿和煤矿,那时时局乱,山里也没人管,浮鸣大赚了一笔,也救助了不少流民。到现在为止,芒山微生家的地库之中,还有成堆的金块,金定子,我都嫌占地方。” 青蔷哭笑不得:“你这话说出来会让人打的知道吗?” “实话啊,我去过无数宇宙星球,不少星球整个都是金啊玉啊钻石什么的这些元素形成的,有什么稀奇的。任何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有些星球,泥土恰恰是最宝贵的。”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青蔷这倒同意了,“如此看来,你可是浮鸣的财神爷加生命之神,他能不把你供着嘛。” “你不是说他对我是一片真心吗?”微生玥撇撇嘴,又补充道,“另外么还有一些酒楼餐馆什么的,你也知道这是浮鸣的爱好,这人也真奇怪,喜欢做菜,搞不懂。最近新兴的产业么,电影公司啊……” “哎哎哎,打住,行了行了,大土豪,你这是富可敌国吧,你不用跟我汇报了,我又不跟你学做生意。” 微生玥促狭一笑:“你不用学,你都是老板娘。不过你家叶舜翕小朋友志向不是很大么,让他跟浮鸣学学。” 青蔷一愣,嘴唇动了动,淡淡说了句:“随他自己吧,心高气傲的,也不知要不要学。” 微生玥的确没打听那日青蔷心情不好的原因,听她的口气,大约心里有些猜想与叶舜翕有关,也便不继续往下说了。 正在这时,庄园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是几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的声音最大声,听着也十分耳熟,他正说着:“大哥,这拍卖有什么好看的,我在芬芳门里喝酒好好的你把我叫来。” “你少废话,我大哥让我来的,我能不来吗?!”这一声出来,青蔷想起来了,这声音就是昨天在玉泉山碰到的那个包督军家的老三。 他两看过去的时候,这几人刚好走上来,和他们看了个正着。 那刘相当即叫出声来:“咦,这不是那美女和小白脸吗?真是冤家路窄啊。” “什么冤家路窄,这叫有缘来相会懂不懂?”包继昉打了他脑门一巴掌,倒是颇为绅士地笑笑,“李小姐,微生先生,好巧,能在这里碰见,你们也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吗?” 这会子他倒是没有忽略微生玥。 青蔷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巧。” 微生玥也笑了笑,站起来,对青蔷道:“外面苍蝇蚊子有点多,我们还是到里面去瞧瞧。” 这话骂得太明显了,连草包刘相都听出来了,当即怒得要挥拳上去:“你骂谁苍蝇蚊子呢?!” 微生玥耸耸肩,指指旁边的灯:“一大堆没看见吗?” 说着,牵起青蔷走过来,走到这几人跟前时,他忽然看向最后头一声不吭的项佳明,嘴角露出一抹渗人的笑:“啊对了,项少爷,你今天向金时会的宽爷问好了吗?” 项佳明愣住了。 第259章 项链风波 微生玥已转脸向青蔷温柔地说了句“走吧”,随即,两人便进去了。 包继昉有些奇怪,问项佳明:“他是什么意思?” 项佳明摇摇头。 刘相还在大言不惭:“大哥,你对这个家伙这么客气干什么,打不就完了!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两下就能把他撂倒了!” 包继昉道:“佳明昨天说的你不知道吗,金时会手下八个人被他手下四个人一分钟就打趴下了,你跟我说这叫弱不禁风?!” “那也是他手下啊,他现在一个人。”刘相还想分辩。 包继昉瞪他:“做事要动动脑子!先进去!” 会场里头的拍卖进程也不拖沓,青蔷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拍掉了四个。本来这些藏品也并不是特别稀有,慈幼院定了价,拍客再适当加一些就成交了。正在拍的,就是那英国大使夫人捐赠的祖母绿钻石项链。 拍价已经来到了两千块。这条项链,虽说宝石并不是特别大,但贵在祖母绿稀有。这位大使夫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捐出了这条尚算稀有的宝石项链。 还有人在几百几百地加着价,而看过灵云扇这样震撼人心的拍卖现场,再看这样程度的价码,青蔷居然有种小巫见大巫的心理。 微生玥早就问过青蔷喜不喜欢这条项链,得到否定回答之后,点头道:“回头我让人送几条更大更好看的过来让你挑一挑,你要钻石还是翡翠?什么颜色的?” 青蔷无奈:“你不是已经送过我项链了么?” 微生玥摇头:“那不一样,我听说,衣服与首饰,女人从不会嫌多。” 青蔷皱眉:“你哪里听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说法?” 微生玥一本正经:“浮鸣啊。” 正当两人在说悄悄话时,那项链已被人一举加价到三千,并且无人再加,随后一锤定音。 青蔷与微生玥正旁若无人地聊着,只见上台领物的人竟然是包继昉。 他站在台上,笑容满面道:“今天,我要把这条项链送给这里的一位女士。也不知这位美丽的女士给不给包某这个面子?” 场下各位名媛阔太具是面带喜色,心下雀跃,其实说实话,包继昉身为包督军家被宠坏的三公子,纨绔浪荡,名声不怎样,但是在名媛圈里还是很受欢迎的,只因他……长得帅。 一白遮百丑,一帅掩千瑕。在督军三个儿子里,他生得最为高俊风流,据说比起他那两个正气却相貌普通的哥哥来,他的长相是最像包伯年的那个。包伯年年轻时也是高大俊朗,这才叫京城一品要员的千金下嫁,他也因此飞黄腾达,否则,凭他这一介平民,怎么能企及如今的地位。 场下不乏有与包继昉私下有情的名媛贵女,皆是沾沾自喜他所说的人是不是自己。尽管包继昉多半是逢场作戏。 包继昉环视全场,丝毫不在意场下兄长皱着眉满眼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身为包伯年的长子,包继阳一点也不像他老爷子那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确是如微生玥所说的是个忧国忧民的义士。奈何这个老三被爹娘宠坏了,成天只知花天酒地。 微生玥皱起眉来:“我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那家伙不会要送给你吧?” 青蔷见包继昉那视线落在她身上,同样皱了眉:“幼稚。” 果然,包继昉拿着项链从台上大步走下来,直向着青蔷走来,定定站在她面前,露出一个自以为十分潇洒的微笑道:“李小姐,恕包某唐突,不知是否有幸能为李小姐戴上这条项链?” 四下里纷纷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测这个方才财大气粗的微生先生家夫人与包督军家三少爷到底什么关系。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人家先生的面送礼,这也的确是包继昉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挖墙脚么。众人都在看这微生家两口子的笑话。 青蔷看着包继昉手里拎着的项链,并不起身,方想拒绝,微生玥倒是抢先站起来,似笑非笑道:“包少爷,我和我家夫人同你并不相熟,你这份大礼还是另赠佳人吧。” 包继昉也不退让:“微生先生,据我在平陵认识的人所说,二位并没有正式结婚,甚至都没有订婚过,李小姐又怎么能称作你家夫人。既然男未婚女未嫁,古语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昨日对李小姐一见钟情,难道就没有追求她的权利了吗?” 他这一番话,当即让其他看客抓了些谈资: “现在的小年轻还没有结婚就一口一个太太的,可真开放。” “他还没有结婚啊,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啊!” 微生玥没想到这个包继昉如此脸皮厚和不知好歹,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一时竟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青蔷见平日里没脸没皮的微生玥此番碰上了一个比他更不要脸的赖皮,不禁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她自然不能让微生玥丢了面子,于是起身来,握住了微生玥的手,倚在他身上分外坦然道:“多谢包少爷错爱,我们过几天回平陵就要去登记摆酒了,若包少爷不嫌路远,那到时候就请你同小金子一道来喝杯喜酒。” 包继昉愣在当场,他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 微生玥十分受用,当即道:“对,明天我就让人给包三少爷送喜帖。到时三少爷定要赏光。” 包继昉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了个哑口无言,顿时下不来台,心里恼怒异常。 “不过,”青蔷又道,“这条项链是难得的珍品,若是我不收,就是不给包少爷和大使夫人的面子。无功不受禄,这样吧,包少爷花了三千拍下的这条项链,那我再加一千,就当我同包少爷买了,不过,我想包少爷也不稀罕这四千块钱,那就再捐给慈幼院,为慈幼院的孩子们再添一套新衣也是不错的,包少爷,你说呢?” 微生玥又唯恐天下不乱地火上浇油:“包少爷自然是没问题的,那我代我家夫人收下了。待会就让人送钱过来给慈幼院。” 说着,微生玥就伸手去拿包继昉手里的项链。包继昉心里气得很,哪能心甘情愿把项链给面前这个男人。两个男人拽着项链都不放心,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不下。而在场的人无疑都在看这场笑话。那边包继昉的大哥包继阳实在看不过去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胡闹,一拍大腿正准备站起来,就在此时,场外传来一声“包督军!” 第260章 督军进场 在场的人都转脸看去。 包继昉惊了一惊也向后看去,手上力道松了松,项链便让微生玥扯了过来。 “谢了。”微生玥微微一笑,转而将项链递给了青蔷。 包继昉冷哼了一声,甩手往后头走去。 微生玥收起笑脸,端上郁愤之色:“兔崽子,抢人抢到我头上来了。” 青蔷噗呲一笑:“你也有被人看扁的时候。” 微生玥啧啧两下:“他没长眼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是窃窃私语,而其余的人都被后头众人簇拥下走上来的人给吸引了注意力,自然没注意他两了。 从外头进来的人,就是包继昉、包继阳的父亲,现任北平督军,包伯年。 包伯年长得高大威猛,多年的身居高位,让他有一种看人居高临下的蔑视感。不过今天是慈善宴会,本就是这些上流人士为自己脸上贴金、挣名声的场合,包伯年也不例外。 督军进场,自然是众星捧月一般,攀得上交情的攀不上的都拥了上去。包继阳与包继昉左右各站一边,随着包伯年走了过来。那包继昉往微生玥与青蔷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倨傲。 包伯年走到最前头冠冕堂皇地说了两句话,拍卖会便继续进行了下去,剩下的也不过就最后的那尊青玉弥勒,不过十来分钟,以两千五百大洋成交。 “接下来,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请大家移步东餐厅。” 随着主持人的指令词,拍卖会上众人便散了场,纷纷往那东餐厅去了。 青蔷与微生玥倒不急着走,仍旧坐在位子上。 “怎么样,去吗?”微生玥问青蔷。 “去啊。别忘了我们还没达成目标呢,得想办法把白清远单独叫出来试探一下。”青蔷看向随着人群走去的白清远,回头见微生玥一脸不爽,“你是担心包继昉仗着有包伯年撑腰,还会给我们使绊子?” 微生玥嗤道:“他算哪根葱,还用得着我担心么,我是怕你见着艾薇薇又吃八竿子打不着的干醋。” 青蔷微微笑了笑:“不吃醋了。” “是吗?”微生玥眯起眼来,装作有些失望,“其实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是吗?”青蔷挑了挑眉稍,起身走了。 为了避免再次惹人注目,青蔷拉着微生玥贴着墙边走。东餐厅里人声鼎沸,方才拍卖会上的这些达官贵人现在都聚在宴会之上,包伯年的旁边围了一圈阿谀奉承之人,就连白清远也都在列。青蔷与微生玥并不打算与包伯年有什么交集,毕竟,他们也是东滩蔡家这边的人。于是两人便站在一旁不显山露水地等待时机。 “玥哥哥。”艾薇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拍了一下微生玥的肩膀,她已经换了一套白色的短款礼服裙,显得青春又俏丽。 不得不说,艾薇薇这毅力可真是异于常人,让微生玥明里暗里拒绝了那么多次,她依然像一棵风吹不倒雨砸不塌的强韧小草,若不是她努力的对象是微生玥的话,青蔷倒是有些佩服她。 青蔷心生一计,便对微生玥道:“我去拿杯香槟,你们先聊。” 微生玥忙道:“我去拿。” “不用了,我自己就行。白小姐不是明天就要回上海了吗,你就跟她聊聊,否则人家还以为我是个不讲道理的河东狮呢。”青蔷也不管艾薇薇什么表情,便自顾走了,剩下微生玥和艾薇薇站在一处。 微生玥无可奈何,艾薇薇白了青蔷的方向一眼,又兴高采烈地向微生玥叽叽喳喳起来:“玥哥哥,听说我这次新拍的电影是你们投资的,所以是不是特地找我演女主角呀?” 微生玥摊摊手:“这些事都是浮鸣在管,我不太清楚。” 这边青蔷也并不是真心想留时间给微生玥和艾薇薇,而是她和微生玥一直在一处的话,不好找时机接近白清远,毕竟,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两是“快要成婚的未婚夫妇”,除了包继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花花公子外,正常人于情于理也不会自讨没趣地来搭讪。依着微生玥的性子,他是个不愿意拉下脸来自己找上门的主,正好艾薇薇来找他,她也便寻个由头自己走开一会,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接近白清远。 她走到一张餐桌边上,拿了一杯香槟,作势浅尝了一口,视线状似无意地落到包伯年那一圈人那边,白清远也在其中,似乎聊得很是投机。没想到白清远看起来一副不畏权贵的风骨,实际上也免不了落入俗套地趋炎附势。然白清远像是感觉到青蔷的视线,忽然也转脸看向她,让青蔷愣了一愣。 青蔷便错开视线,低头看向餐桌,琳琅满目的甜点,一个水晶杯中立着几根五颜六色的拐棍糖,倒也俏皮可爱,她拾了一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嘎嘣一声,很甜。 “李小姐爱吃糖?” 青蔷抬起脸来,见白清远正站在面前,微笑着看她。他不是正在包伯年那边聊天么?不过,这不正是她希望的么? 青蔷点点头:“要不是怕胖,我想女孩子应该都爱吃糖。” 白清远笑了笑,忽然道:“哎别动。” 他抬起手来,食指在青蔷的嘴角边轻轻一抹,又摊开给青蔷看了看,原来是一小块糖屑粘在她嘴角。 他这举动,其实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十分暧昧,惹得几个关注白清远的名媛妒火中烧,交头接耳碎碎念: “未婚夫这么有钱又英俊,还勾搭白清远,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啊!” “就是就是,一副狐媚样。男人啊就是喜欢这种弱不经风的狐狸精!” “白清远不会也着了她的道吧?!” 微生玥自然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形,顿时胸膛里的火“噌”地就起来了,他刚踏出一步,胳膊被艾薇薇一把拉住了,艾薇薇叫道:“对了,玥哥哥,我今天来的时候听说布朗先生的公馆里有一座特别大的七彩灯光喷泉,我还没看过呢,你陪我出去看看嘛!” “自己去看!”微生玥十分不耐烦。 艾薇薇楚楚可怜:“外面天这么黑,人家害怕,要是有人心怀不轨怎么办。” 微生玥暗自翻了个白眼,只要不碰上大印,凭你的印术,普通人哪里是对手。 他向前看去,见青蔷跟着白清远一道向门外走去了。青蔷一直在计划让白清远落个单,也能让他试试白清远是不是承咒者。看起来,青蔷成功了。微生玥只好压着火答应艾薇薇:“行吧,我们去看看喷泉。” 而被众人团团围着的包伯年看着与白清远一道出门的女人,愣在当场,直到大使布朗先生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仿佛见到不可思议的事物,磕磕巴巴道:“那、那个小姑娘是什么人?” 第261章 清远致歉 布朗大使看了看,用生疏的中文笑道:“这位小姐同她先生今天捐了真心慈幼院十万,三公子不是跟那位小姐也认识吗?” 包伯年看向坐在一旁的包继昉,包继昉忙道:“我、我也就昨天见了一面而已,不熟。” 包继阳毫不留情:“昨天见了一面你就送当着人家先生的面送人家项链了?” “大哥!”包继昉紧张地挤眉弄眼,嘀咕道,“那我一时色迷心窍嘛。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是人之常情啊,话说爹你问这个干嘛?你不会也觉得……” “臭小子滚一边去!瞎说什么!”包伯年瞪他一眼,他的确有三房姨太,外头还养了两个交际花,这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在人前督军的威仪还是不能少,况且这次也并不全然是因为她长得美,“就是觉得这个姑娘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包继昉一听就乐了:“爹,什么人?不会是你年轻时的老相好?” 包伯年一巴掌扇在包继昉脑门上,看向包继阳:“把你弟弟带走,别在这里丢老子的脸!” 他这话是半开玩笑半说的,惹得周遭一群人哄笑起来。 笑归笑,包伯年又看了一眼消失在门口的人影,心里暗暗惊讶,真像啊。听说蔡玉谦这几天乔装在北平,原本看在有些交情的份上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今日看见这个姑娘,让他想起了蔡玉谦的……姐姐,那个美妙的身影是彼时情窦初开的他心中一抹永不褪色的白月光啊。 青蔷和白清远站在外头的喷泉旁,这是座修成花形的大型喷泉,一共六个瓣,中央一个水柱,每个花瓣上也分别有一个水柱,并且安装了五颜六色的彩灯,水柱窜动喷涌,十分新颖好看。 去外面倒也不是青蔷的主意,还是白清远说“这里太吵,能否请李小姐到外面,我有些事想同您聊一聊。” 这就正好,也看看他要说些什么事。 斑斓的灯光映照在身旁的女子脸上,伴着水雾,让她的脸有种摄人心魂的美。难怪凭他妹妹的条件,也无法使那个微生玥动心。看来他这个妹妹到底是一腔真情白付了。白清远暗暗叹了口气。 “白老板,你想说什么?”青蔷看白清远看着她也不说话,不禁先开口了。 白清远一愣,回过神来,笑道:“我是代我妹妹向李小姐表示歉意的。” 青蔷眉梢一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白小姐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么?” 白清远面带微笑:“清祺从小被家里宠大,难免性格有些娇纵,加上她成名之后被人捧惯了,说话或许有些冲,有冒犯到李小姐的地方,还请你不跟她计较。” “白小姐率真可爱,有什么说什么,比那些心有城府的人要容易相处得多。”她看了白清远一眼,“我不会计较的。” 白清远撇撇嘴,又道:“她喜欢微生先生的事在我们家是众所周知的。我这几年也很少回本家,不过听清祺和叔公谈起,微生先生对清祺多有照顾,这女儿家的心事我想李小姐应该也清楚。像微生先生这样的人,但凡向小姑娘有些什么表示的话,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 青蔷装糊涂:“白老板,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 白清远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李小姐心思玲珑,应该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青蔷看着他,他也丝毫不回避,便这么微笑着回看她,那双桃花眼之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晦涩。 青蔷噗呲一笑:“白老板这哑谜打得不错。我会看好微生玥,让他不会做出什么再让别的女士误解的事来。” “我做了什么事让人误解了吗?”微生玥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脸,见微生玥走过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之色,他的旁边跟着艾薇薇,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白老板和我家蔷儿聊得不错,你这样也很容易让你的戏迷误解啊。”微生玥挑了挑下巴,只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上了年纪的贵妇人,正窃窃私语着,见白清远等人看过来,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走上几步笑道:“白老板,我们是你的戏迷,能不能跟你照个相啊。” 白清远很是儒雅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两个夫人赶紧招呼了旁边一个拿着照相机的年轻男人:“快,快来给我们照相!”,说着激动地跑到白清远身边站好,其中一人还十分不客气地挽住了白清远的手臂。白清远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拍完照,两个贵妇又同白清远握了握手,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白清远从胸前掏出一块手绢来,颇为嫌弃地擦了擦手。 “看来白老板深受半老徐娘们的喜爱呢。”微生玥揶揄道,也不顾及白清远不太好看的面色,搂住青蔷的腰,笑道,“既然你在这里,那清祺在外头也没什么危险,我和蔷儿还有事要早点回家,就不奉陪了。蔷儿,走了?” 青蔷看了看他,心想他到底试过没有,微生玥冲她使了个弱不可察的眼色,青蔷会意,点点头:“也是,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白老板,你跟我说起的事,我一定会注意的,有缘再会。” 说罢,两人便走了。 微生玥凑到青蔷耳边,颇为好奇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你注意什么啊?” 青蔷看他一副管家公的模样,不禁笑道:“还说我吃干醋,要说吃醋这事谁能跟你比。” 微生玥不甘心:“我、我这可是正常反应啊,神神秘秘的,别吊人胃口啊。” 青蔷偏要逗他,转过脸去:“就不告诉你。” “你真不告诉我?”微生玥佯装生气,随后一把将青蔷打横抱起来,挑着眉梢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青蔷惊呼一声,在他肩上捶了两下,嗔怪:“你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呗,管得着嘛!”微生玥说着,抱着青蔷急不可耐地朝自家的车跑去。 这边,艾薇薇看着这亲密无间的两人,心里很是生气,回头看向白清远,刚想抱怨几句,倒是见白清远看着前方出神。艾薇薇心里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念头,她一把挽住白清远的胳膊,撒娇道:“哥,李青蔷是不是很漂亮啊?” 白清远看向这个不怀好意的小妮子:“干什么,你问我么,那肯定是没你漂亮。” “你少口是心非了。”艾薇薇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没那女人好看,不然玥哥哥也不会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白清远无语:“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看脸的。” “那你怎么样?你看脸嘛?”艾薇薇凑上去,不怀好意,“我见你看李青蔷的眼神不太一样,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白清远愣了一下,把艾薇薇推开:“你别瞎说,就是以前见过,多看了一眼而已。” 艾薇薇笑道:“哎呀,喜欢人家就承认嘛,你以前见过那么多女人,也不见你多看别人一眼的。” 白清远警觉:“你干什么?又在动什么坏心思?” 艾薇薇贼兮兮笑道:“嘿嘿,我就是有个想法。” 第262章 青俊宴请 “大哥,我手下人说那个妞和小白脸已经开车回去了,怎么办,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刘相匆匆走上来,贴耳对包继昉道。 “我老子在,还能怎么样。”包继昉灌了一口酒,瞥向在众人簇拥下的父亲和大哥,自然是心有不甘。 项佳明从另一边走来,面色不太好,欲言又止。 “怎么了佳明?”包继昉随口问了一声。 项佳明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打了个电话去金时会,宽叔,就是陈宽,今天下午在汇聚赌坊被人打了,断了三根肋骨。” 刘相一听乐了:“那汇聚赌坊不是金时会的地盘吗,陈宽在自己的地盘还会吃这样的亏,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包继昉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项佳明:“怎么回事,被什么人打的?” “就是让人给跑了,也不知对方是什么人。”项佳明低头沉思,“刚才那姓微生的在门口这么跟我说,难道就是他动的手?这是在挑衅我们吗?” 包继昉紧紧捏着手里的红酒杯,胸口翻腾起一股灼热的郁结,在北平城里,除了他家老子,还没有人敢给他这样的气受! 视线一抬,看见自家老爷子那张笑得格外欢畅的脸,脸上忽然漾起一抹阴鸷笑意,幽幽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又怎么能让别人好过呢。” 蔡家一行人今日要回平陵,一道回去的还有叶纯熙叶舜翕以及申慕雪。 “你真不打算去送了?”微生玥坐在沙发里,看着青蔷在走廊上喂鸟。 青蔷逗着笼中的珍珠鸟:“是啊,昨晚不是给蔡玉谦打过电话了么,卫家也不去送,省得人多惹眼。听说这阵子时局不稳,蔡家待在这边本就不安全,还是静悄悄地来去比较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就咱俩悄悄地去,倒也不是不可以。再说纯熙小丫头不是哭哭啼啼让你去送送她么?这次不见的话,我们还要去一趟舟山,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回平陵。”微生玥一想到昨晚叶纯熙又偷偷打电话来,左一个姨父右一个姨父,让他说服青蔷去送他们,看在小丫头甜言蜜语的份上,他且试一下。 “也是。”青蔷想了想,转身走过来,微生玥以为她改变主意了,谁想她道:“去舟山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可以的话,我们尽快出发吧,早去也能早回。” 看来她是铁了心不想去送,也不知是真的觉得人多嘴杂,还是不想见二愣子叶舜翕呢。微生玥撇撇嘴,暗叹一声,纯熙丫头,我也帮不了你,也就不再多说。 “尊主,殿下。”浮鸣从院外走过来,礼了一礼,直接禀报,“昨晚,卫家人去了玉泉湖。” “玉泉湖?”微生玥看向青蔷。 青蔷思索了一下:“大抵他们在祖坟上的八卦图里发现了什么。” “说具体点。”微生玥又道。 “我们的人看到是他们三当家带了两个人,大约后半夜一点时潜入了玉泉湖西北角,约莫五六分钟后,从水下带出一个罐子来,随后便回了卫家。我们的人也不好再跟。” 微生玥道:“难道是卫家的碎片?在玉泉湖底?水能遮掩金印力,又符合玄武北方座神水属性的特点,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怎么还不来禀报呢。” 青蔷道:“再等等吧,若是他们真发现了碎片,看在卫霖的面子上,先给他们半日时间。” “还有一件事。”浮鸣道,“甘可亿致电来,邀请您出席今晚在白云会馆的青俊宴。” 微生玥茫然:“青俊宴是什么?甘可亿又是谁?” “青年才俊宴,简称青俊宴,邀请一些北平城里的青年才俊共济一堂。甘可亿是我们玉矿在东北的最大合作商。四年前买这座房子时,也是他牵的线。” 微生玥了然:“哦,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矮矮墩墩的小子对吧。” 浮鸣笑了笑:“正是。说是前段时间不知神尊您在北平,昨晚慈善晚宴的消息传出之后,其实他今天一大早就来电要来拜访,不过属下知晓您也不想见这些闲杂人等,所以就替您回绝了。然后,他就说了这个青俊宴,据说主办方也是听闻昨晚慈善宴上您的大手笔,想邀请您,又怕被拒绝,打听到他跟我们有生意来往,便让他出面相邀。甘家同我们已经合作了十多年,信誉向来不错。” 微生玥嗤一声:“说的好像他来请我就卖他这个面子似的,哪有今晚宴会今早请的,什么礼数,不去!这些人我看闲出屁来了,一天天的不是这个宴会就是那个宴会,统统把他们丢前线去就知道消停了!” 青蔷噗呲一笑:“你这心操的,跟他们爹妈似的,说的好像你不是这样的公子哥一样。” “我哪一样?”微生玥委屈皱脸,“我当初领军打仗的时候,哪回不是冲在第一个,一打至少几十几百日不带歇一歇的,大大小小的仗,没有上万也有几千,都是星系级别的,你怎么能把我同这些小毛孩相提并论。” 青蔷挑挑眉,以示怀疑。 微生玥不乐意了,手一伸,还在走廊的青蔷只觉脚一轻,人已飞到了微生玥腿上。微生玥搂住她的腰,不怀好意地掐了一把:“是不是昨晚没让你满意,这么小瞧我。” 青蔷局促地捂住他的嘴,瞪眼嗔怪:“浮鸣还在,你像什么样子!” 浮鸣笑笑,把头撇开。 微生玥笑道:“怕什么,都是自己人。等咱们办完婚礼,就该轮到他了。” 青蔷一听,顿觉诧异,唰地看向浮鸣:“哦?看起来我得好好准备一份见面礼了。是哪家的姑娘?” 浮鸣难得面上几分羞赧:“让殿下见笑了。等回平陵后,属下会带她来见殿下。” 青蔷还是第一回见喜怒不形于色的浮鸣露出那样的羞涩,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 “那青俊宴神尊不去了是吗?”浮鸣要得一个确切的答复。 “自然不去。要是为了卖甘家的面子,你替我去也足够了。一群整天花天酒地不干实事的毛头小子,连你去都是抬举了他们。” “属下去……”浮鸣愣了一愣,讪讪道,“年纪不合适吧?” 微生玥斜他一眼:“怎么着,你还比我年纪大不成?” 浮鸣更加窘迫:“没没,那属下去回话了。” 他说罢,赶紧脚底抹油走了。怎么能在神尊面前提年纪,可谁让他长生时的容貌已经过了青年样貌往中年发展了呢,虽说如今也是长生不老,但容貌终究是回不去了,从外貌上看,怎么样都是他比神尊老啊。 青蔷见浮鸣那样子,着实滑稽,不禁笑道:“我现在越来越好奇,能让浮鸣动心的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微生玥笑了笑,脸在青蔷脖颈里蹭了蹭:“浮鸣吧,倒也不像我那样吊死在一棵树上,隔个几百年娶一房妻室还是有的,不过比起那些动不动就三妻四妾的,他已经好太多了。” “哦?他娶过妻子啊?那……”青蔷想了想,“他没有孩子吗?” 第263章 生娃大计 微生玥摇了摇头:“他有自己的考量,像我们这样的人,在世间留下一些骨血牵绊,看着他们生老病死,心里总归是不好受。” 青蔷抿了抿唇,神色有一瞬的黯然。 微生玥看在眼里,凑上去亲了一下,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我不一样,孩子定然是继承我们的血脉,是同我们一样的人,不会走在我们前头。” “嗯。”青蔷还是闷闷不乐,“这也不尽然是好的,就说他以后在地球上找不到相伴一生的爱人,他会不会怨我们啊?” 微生玥皱眉:“你这想得太多了吧。地球上找不到,我们就回缪拉去,我光之神主的子女,哪有找不到伴侣的道理。” “也是。不过……”青蔷摸了摸肚子,脸更愁了,“我这身体还能生孩子吗?你别忘了,你是李湛微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有一个月吧,那个时候也不是没有……” 青蔷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微生玥一愣,眼底漫上几抹复杂。 忽然,他将青蔷一丢,放倒在沙发上,俯身扑了上去,吓得青蔷赶紧抵住他的胸膛凶道:“你什么毛病?!” 微生玥带着几分气恼去咬她耳朵,忿忿道:“当然是抓紧做生孩子的事啊!得让你知道李湛微那肉体凡胎怎么能跟我比!” “你跟自己有什么好比的啊!”青蔷又好气又好笑,慌乱去挡他乱摸的手掌,“在客厅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微生玥一手将她的手腕按在头顶,一手已经解开了她脖子里的盘扣,挑挑眉:“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下的结界,谁进得来,天翻地覆也没人知道。” “你真是……”青蔷整张脸涨成了一颗红色的樱桃,能让她束手无策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微生玥看着身下这个俏人儿,早已血脉喷张,恨不得一口将她吃进肚里,衬衫领子一拉,纽扣便落在了沙发上和地毯上。 “咚咚咚……”十分不合时宜的,客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以及浮鸣有些迟疑的声音:“尊主,卫老爷子、卫三爷和卫大少爷来了。” “停,停下……”青蔷推开微生玥的脸,气喘吁吁,“卫家人来了……” “别管他们……”微生玥此刻是油盐不进,心无旁骛,开弓哪有回头箭呢。 卫霖的声音响起:“若是圣主有事在忙,我等稍等无妨。” 青蔷一把将微生玥推开,他倒是没脸没皮,她这老脸还得在圣使族面前撑起来呢。 微生玥嘤咛一声,倒在一旁,衬衫全敞开,胸膛是一片情动的淡粉色,一张脸臭得想杀人。 青蔷见他这幅狼狈样,噗呲一笑,系着自己的扣子,理了理头发,暗想幸好今天让老妈子梳了个简单的披发,不至于太乱,站起来又整了整裙子,看着微生玥不想动弹的模样,只得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眨眨眼:“乖,晚上补偿你。” 微生玥正心里计量着怎么报复一下坏他好事的卫家,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气消了一半,佯装勉强答应:“既然这样,我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想整理一下衣服,发现纽扣都被自己扯坏了,只得起身往楼上走去,顺便把结界撤了。 青蔷看着他走上楼梯,手一扬,门也开了,又道:“进来吧。” 浮鸣和卫家人站在外头,磨砂的玻璃望进去什么也看不清,手搭上门把便漾起一片水波,便知是下了结界的,至于两人在里头干什么,浮鸣心下自是了然,他家神尊从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正想打几句圆场,门倒是自己开了。 浮鸣带着卫家老中青三人进来时,看到的是青蔷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微生玥走在楼梯尽头,衬衫敞着,冷冷瞪了他们一眼,大步走了。 卫霖一把年纪,对青蔷又是毕恭毕敬,只尴尬了一瞬。 卫空河腹诽了一句,年轻人可真会玩啊,年轻真好啊。但要说年轻,圣主比他们都老。于是,也尴尬了。 卫海乘从卫海时那里隐约知道了一些叶舜翕的内情,他也不是个乱嚼舌根的人,只在心里暗叹,叶舜翕这是一头撞在了南墙上,明摆着此路不通,还要撞得头破血流。 “诸位请坐。”青蔷俨然一派女主人的姿态,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卫老,今日来是有发现了么?” 卫霖礼了一礼:“属下不才,花了些时日才解了暗语,不过总算不辱使命,找到了神器。海乘。” 站在一旁的卫海乘手上抱着个红木盒子,随后恭恭敬敬地端到青蔷面前,打开了铜扣,只见红色绒布上是一只石兽。伴随着盖子的打开,印力隐约从石兽里渗出来。 青蔷凝神细看,石兽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光辉,非金非邪,纯粹的印力能源。 看来就是它了。 卫空河道:“这是一只蚣蝮,历来做镇水之用,只是寻常石料雕刻而成,并且其放置的水底石台上雕着一行字,因而在水底近千年,也无人敢动它。若不是祖坟上八卦中的密令指向的就是这个地方,换做我们,也不敢把它取出来。” 青蔷想拿这只蚣蝮,感觉挺沉的,只得改作两手去捧,顺口又问了一句:“石台上雕着什么字?” 卫空河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卫霖,见青蔷抬眼看了他一眼,只得如实道:“此兽出水,洪灾必至。” 青蔷摸着蚣蝮的手一顿,随后淡淡道:“不过是你们卫家先祖吓唬人的手段罢了,你们心中不必介怀。” “现在这天不干旱就不错了,还发什么洪水呢。”微生玥的声音传来,只见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了一件套头的白色丝绸中式短衫,俊逸非凡中透出几分儒雅来。 卫海乘又在暗自感慨,叶舜翕碰上这样的情敌,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但是下一秒,他便愣在当场。 微生玥上前来,也不说其他什么废话,单手抓起青蔷手里的石雕,手只那么一捏,这看起来一整块顽石雕铸的蚣蝮瞬间裂成了好几瓣,石屑沙沙往下掉。 “微生家主,这你这是做什么?!”卫空河最先坐不住了,哗地站起来满脸紧绷。这是他们研究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定下的方位找出来的,他怎么二话不说就给捏碎了呢! 微生玥没理他,放开手,碎石块咚咚地掉在地板上,他蹲下来,在几块碎石里翻找了一下,捡起其中较大的一块,笑着递给青蔷:“在这。” 第264章 碎片真容 青蔷虽然惊讶他不由分说捏碎了这石雕,但是知道他不是乱来的人,看他捡起来的石块里,镶嵌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黑中还透着几丝亮晶晶的光泽来。 微生玥又将石块在手里捏了捏,分明是坚硬无比的石头,像是面粉般被他一点点剥下来,直至露出了那一块完整的黑色物体。 这是一块像是石质又像是铁质的东西,更像是一个破碎的盘子,有半指厚,有两道弧形的边缘,一道稍长,对面一道略短,另两边是粗糙的裂口。 青蔷接过来看了看,有些诧异,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星盘真正的样子,像是黑铁做的。哦,说起来,鼎洲自己拥有的那块枣子大小的碎块,也是这个样子。如此看来,鼎洲那块的确是碎片不错了。 不顾他人震惊的目光,微生玥将手一摊,手心里一亮,竟然出现了另一块相似的物体,更长一些,也是两道弧度和两边缺口。 “喏,麒麟使家的碎片。”微生玥一手将这块碎片递给青蔷,又道,“那只金蟾呢?” “嗯?啊。”青蔷反应过来,也从掌心里取出了金蟾。 卫家三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只金蟾,不禁面露不解之色。 微生玥毫不手下留情,掰住金蟾原本就微微张开一条缝的嘴,一下就把金蟾上半个脑袋给撕开了,场面有些骇人。然这嘴里亦是露出了一块同样的黑色碎片,半截在外头,半截嵌在金蟾身体之中。 “原来金蟾衔灵珠说的是这个样子。”青蔷了然,“拿得出来吗?这好像是铁合金,你捏不碎吧?需要放锅炉里高温熔化吗,碎片耐高温的吧?” 微生玥噗呲一笑:“捏是捏不碎,不过也简单,我就是手痒想撕了这张嘴而已。”说着竟看了浮鸣一眼,坏了他的好事,他可不信浮鸣是无心的,随便找个借口让卫家人等等也行。就是看着他两在他面前秀恩爱,而他孤家寡人在北平见不着女友呗。浮鸣这家伙,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微生浮鸣秒懂,瞬间被砸进一个冰窟窿般,抖了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神尊生气了哈,谁让他叫他替他去参加什么青俊宴呢,他有点拉不下脸去啊。 青蔷盯了微生玥一眼,也不管他两主仆斗法,赶紧问道:“那怎么弄出来?” 微生玥挑了挑眉,将半只金蟾放在手心里,眼看他手掌里窜起一团火焰,瞬间将金蟾包围,金蟾便好似一截熔化的蜡烛,化作了一滩铁水淌下来,落在地毯上,羊毛地毯被烫了一个大洞,冒出一点小小的火焰,就连地下的木地板都散发出明显的焦糊味道。 微生玥另一只手往地上一拂,地毯上的铁水便被冻住了,火也熄灭了。 卫霖在心里啧啧感叹,微生十三爷是他见过的除却圣主外最大成的金印,而他的侄子,微生家这个后生,他只以为顶个家主的名号,同圣主关系非常了些。但是他每回出手,都是令人叹为观止,果然是后生可畏。 卫空河也是目瞪口呆,不说他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了,就连海乘也不会徒手碎大石和化铁水这样的印术啊。 卫海乘暗落落撇了撇嘴,不想承认自己比微生玥年长。他自然不知道他的确比不得微生玥年长。 至于微生浮鸣这边,已经从冰窟窿里爬了起来,看着烧了一个大洞的地毯和地板,暗自叹息,神尊的确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这波斯羊毛地毯昨天刚换上,就报废了,还有这地板烧坏了,整个客厅都得翻新一遍。罢了,等他们去舟山了,把这活丢给这儿的管事去,反正近期神尊应该不会来这里住了。 几人里头,只有青蔷心无旁骛地盯着他手里的碎片,等碎片完全露出以后,也不去掩饰眼里的笑意,直接拿了过来。这块碎片同卫家那块大小差不多,但是形状不太规则,中间似乎缺了一小块。 青蔷将三块碎片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每块的缺口,赫然发现,这块缺口的碎片居然同麒麟使那块拼上了! “微生玥你看!拼上了!”她一时有些激动,哗啦站起来拉住微生玥的胳膊,笑得忘乎所以了些。 她一笑,老中青的五个男人都愣住了。卫家几人自然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的模样,圣女在他们面前一直都是冷静持重不苟言笑的。 浮鸣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在天嶷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那是天嶷最美的一枝花啊。他还记得他的妻子,殿下曾经的贴身婢女,她从来都是将殿下当亲妹妹看待,那么善良美好的一个人,坠入海底的两句遗言,一句是“你要好好活下去!”而另一句是,“保护好公主殿下!” 他竭力忍住潸然泪下的冲动,在心底呐喊,幻洙,你的心愿我一直都在坚守着啊! 微生玥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青蔷笑了一会,发现自己似乎失态了,赶紧端正好自己的脸色,重又坐下来,轻咳了一下,总结道:“现在我们已经有三块碎片了,如果冉冉顺利找到他们家那块,再加上我们已知的青龙家的,被鼎洲抢走的朱雀家雀锦鼎的,那么已知的就有六块了。剩下的,还有白泽以及……勾陈。” 说到勾陈的时候,她声音沉了下来,面色也笼上了一抹灰。 卫霖又岂是搪塞敷衍之人,他与卫空河早就私底下探讨过,除却莫家,其余几家都有密令,莫家却没有异常,他们难免生疑。但是他们也并不知晓这碎片是否各家皆有,因而也不好询问圣主,如今圣主开口说出来的意思,的确就是每家拥有一块。 “圣主,属下有一事斗胆请问。”卫霖有疑必问,“这密令是否各圣使族有一人所有?并且神器碎片各族一块?” 青蔷自然知晓他必定会问,点点头:“正是。” 卫霖沉默了半晌,沉沉吐出一句话:“自莫齐山死后,莫家一日比一日人心涣散,各怀心思了。” 青蔷脸上又是金印掌权人的威仪,她看了眼卫霖,眼神里的冷凉令卫家几人簌簌一惊,她口吻凉凉道:“这事我本不想往最坏的地方去揣测,唯恐外人说我偏心。但是这传承咒融于血脉,代代传于圣使族三代之内。你们如今也看到了,唯独勾陈莫家没有继承传承咒与密令,如此一来,让我不多想也难。” 卫霖静默着,卫空河与卫海乘面面相觑,莫家在这件事上,的确太过可疑了。 卫家三人无话可说,微生玥和微生浮鸣自是不做青蔷的主,青蔷没说话,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 青蔷打破这片尴尬:“好了,今日的事情,我希望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就莫宁勇一贯的表现来看,我宁愿相信他不知情。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在没有证据以前,无端揣测也会动摇人心。卫霖,我想你懂我的意思,也相信你能管束好自己的子孙。” “属下明白。”卫霖郑重一礼。 青蔷又道:“卫海风的事情怎么样了?” 第265章 白云会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卫海风的事一直没有定论,也一直是卫海乘在周旋。先前叶舜翕和蔡千辰还会帮忙调查,这几天她都没过问。 卫海乘回答:“还好,刘探长只是看起来玩世不恭,不过办案还是十分严谨的,他们巡捕房找到一个流浪汉目击者,曾目睹丁颂被杀的过程,其中一人胳膊上有一个和丁颂一样的刺青,说的是东洋话,他们还威胁丁颂生吞了雪茄。然后丁颂就窒息死了。” “一个流浪汉的话刘探长也信?”青蔷觉得诧异。 “原本是没人信的,可是那流浪汉带巡捕房的人去了一个破旧废墟,巡捕们在那里找到了一小截断掉的雪茄和一颗纽扣,和丁颂衣服上丢失的一样。据那个流浪汉所说,他偶尔会在那里的一个狗洞落脚,白日天太热,他用茅草遮住了洞口,一觉睡到大晚上,没人发现他。据那个流浪汉描述的那几个东洋人的样子,就是曾经丁颂在高格大饭店里招待的几人。所以,海风的嫌疑暂时没有了。” “那就是太鹤会松本九藏的手下。”青蔷点点头,“差点忘了,松本惠子是货真价实的邪印徒,那松本九藏十有八九不会例外,加上他们与鼎洲的关系十分密切,这次制造点事端出来,大约纯粹就是来给我们添堵的。” “说到松本九藏,我倒是一直派人在关注。”微生玥道。 青蔷意外:“你一直在关注松本九藏?” 微生玥道:“对啊,在黄家茶园的时候,松本惠子那个女人不是偷袭你吗,我是不太懂这几个罗刹的区别,但是浮鸣说有些像赤焰罗刹的招式,再加上先前给蔡夫人下咒的赤焰罗刹右护法给丢在平陵日租界了,那地方鱼龙混杂一些,你们猜怎么着,那老太婆果然被东洋人捡走了,所以我们一直在怀疑松本家兄妹都是罗刹王。浮鸣,今日有什么新动向吗?” 微生浮鸣回道:“今日还未传信来,就是昨日那样,松本家兄妹在平陵没有出去。倒是鼎洲昨日也去了平陵太鹤会。鼎洲与太鹤会向来有来往。” “鼎洲?”卫霖诧异,“是那位郡罗王爷?” 青蔷点点头:“他还高价拍走了雀锦鼎,就是朱雀族的圣物。这几人是我们所知的最有可能与魇龙有交集的。” 几人又说了一阵鼎洲的旧事,最后卫霖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卫海乘道:“海乘,你不是说有事要禀报圣主吗?” 卫海乘被点到了名,挺了挺腰杆道:“是这样的,今早崇久宗的大小姐范雅真打电话给我,说是昨晚上她在鑫华夜总会喝酒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几个人在谈论,其中提到了微生两个字。”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青蔷道:“崇久的大小姐是游湖那日随行小姑娘里的一位?” “是。”卫海乘点点头,“所以她对微生家主这个名字比较熟悉。” “他们谈什么了?”微生玥问。 “额,不太好听,说什么‘只要那姓微生的小子敢来,就别想走着出去’,还提到了白云会馆。” 青蔷问:“什么人,是邪印吗?” “这个雅真未说。”卫海乘面上是真心的担忧,“微生家主这几日还是少出门,尤其是白云会馆。” 微生玥笑笑:“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这事说罢,卫家三人便告辞出门了。 “你说这伙人会是邪印徒吗?”微生玥看向青蔷。 青蔷道:“邪印徒应该针对我才对,搞你干什么。” “那不一定,高格饭店那次可是先打的我,或许他们以为我比较好对付一些,那他们可就错了。”微生玥不屑一哼,看向青蔷,立马变了脸色,“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还是你比较厉害。” 青蔷噗呲一笑:“在你心里,我这么不讲道理?这是事实啊,你厉害。” 微生玥将她搂过来,摸了摸她的脸,一挑眉梢:“那是,我当然很厉害,晚上给我的补偿别忘了。” 青蔷脸一红,拧了他胳膊一把:“脑袋里就没正事了?” 微生玥皱眉,索性躺在她怀里撒娇:“怎么说话不算数了?那办完正事是不是就可以有奖励了?” 青蔷微微一笑:“得看你办什么正事?” 微生玥抱着她的腰:“引蛇出洞呗。你是不是跟我想得一样啊?” 青蔷点了点头。 刚好微生浮鸣送卫家人出门回来,微生玥一打响指道:“浮鸣,准备一下,我们晚上去那白云会馆。” 微生浮鸣一怔:“刚刚卫少爷不是说白云会馆恐有诈?” 微生玥枕着青蔷的腿,悠哉悠哉道:“人家辛苦为我准备的盛宴,我不露个面,岂不浪费。有道是,最出色的猎人,往往以身为饵。蔷儿,你说对不对。” 青蔷笑道:“对,你开心就好。” 浮鸣心情复杂,他不用去替神尊参加青俊宴,这对他来说松了口气,但是神尊与殿下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又不知对方来历,总归有些令人忐忑。 微生家的汽车中,微生玥手里摊着一张请帖,就是所谓青俊宴的请帖,在午餐之前送了过来。他丢在一边,握住青蔷的手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就可以去上海,差不多四天的火车,再转车去宁波港口,浮鸣已经准备好了船,我们去葫芦岛。” 青蔷点点头:“当然好了。” 微生家的车准时抵达白云会馆。这会馆不同于寻常的声色犬马场所,位置有些偏僻。主人端的是书香门第、青年俊才的架子,因而订餐也好,设宴也罢,都是有要求的。 两人下车,见一片古色古香的宅院,门口早已经停了数辆汽车。将请帖递上之后,门童引路入内。 院里灯火通明,不时传来一些青年男女的谈笑声。待微生玥与青蔷走了进去,转过一道花型影壁,只见这次的宴席摆在了庭院里。这是一个四合院式的庭院,宽敞的庭院中央有两排长桌长椅,每一排大约能坐十来人,此刻坐着一些人,而四周摆了一些小圆桌,同样坐着一些客人。 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严谨刻板的宴会,气氛还挺轻松惬意。 他两一走进去,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会场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脸看过来,各个神态迥异。 青蔷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表,五点四十,六点的宴会,他们明明提早来了,怎么弄的他们迟到了似的。 他们自然不晓得,也没空关注这些。慈善晚宴上微生玥一鸣惊人的出手,包继昉当着全场人挖墙脚落败,早已传遍京城的整个上流圈。这一整日,明里暗里都在讨论这一对来自平陵的新贵,不光是富贵逼人,偏偏长得还好看得不行。 所以昨晚没轮上慈善宴的,不管是从父母那还是朋友那听说之后,今日但凡有资格来这青俊宴的,都早早的过来,等着一睹庐山真面目。 第266章 狭路相逢 人群里果不其然有几个熟面孔,包继昉、项佳明、刘相赫然在座,奇怪的是,大公子包继阳居然也在。不过,他资格倒是足够的,就是不太契合他这样军务为重的个性。他与花花公子包继昉不一样,不喜欢花天酒地。 还有几个看着面熟,叫不上名来的男女,大抵是昨晚慈善宴会上见过,但是没什么交集的人。男男女\/女约莫二三十人,具是惊羡讶异的目光。男人居多,都是看着青蔷不挪眼的,让微生玥好生气愤。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 只见人群里刷地站起来一人,快步走来了,边走边笑道:“家主,微生家主!就等你们啦!” 走上来的男人个子不高,与青蔷堪堪平视,脸圆圆的,看起来憨厚敦实,此时一笑,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 另外一人与他一道过来,略瘦,样貌普通,没什么特别。 微生玥直接问:“怎么,我们迟到了吗?” “没没,是我们来早了!家主,微生家主!好久不见!”甘可亿一上来就抓过了微生玥的手,笑得不见眼睛不见鼻子的,“四年啦!自从四年前一别,甘某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您。十三爷可安好?家父心心念念要去平陵拜访,奈何腿脚不便,总成不了行,命我一定要问候到位啊。” 微生玥被他抓着手,这眉心皱得都已经绷不住了。他很不客气地抽回来,一手的油腻,伸到身后嫌弃地擦了擦,面上淡淡道:“伯父身康体健,现在已经不想管事,正在周游世界,我会向他转达你们的问候。” 甘可亿是个憨厚的,也不介意微生玥这么明晃晃的嫌弃,憨笑道:“好的好的。哦,我介绍一下,这是本次青俊宴的主办方,光明诗社的社长刘东海。” 就是这个瘦高个。 刘东海并不似甘可亿那般阿谀奉承,十分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主动伸手:“你好,微生先生。” 微生玥见他神色如常,像个体面人,也便伸手过去握了一下:“你好。” 刘东海还向青蔷伸手过去:“想必这位就是微生夫人了。你好。” 青蔷伸手过去笑了笑:“你好。” 刘东海十分绅士地只在指尖握了一下便放开了。 “光明诗社?”青蔷忽然道,“那刘社长可认识一个叫孟奇的人?” 尽管刘东海面不改色,却依旧让青蔷看到了他眼里的错愕,刘东海道:“是什么人?恕刘某认识浅薄,不认识此人。” “啊。”青蔷点点头,“不好意思,那是我弄错了。” 刘东海笑了笑,手一摊:“那就请二位入座,我们开宴吧。” 几人随着刘东海走过去。 怎么了?微生玥不解,两人密语传音。 青蔷抚了抚裙摆,平陵的光明会知道么? 听说过,革命党。 对,我资助了有些年头了。会长叫孟奇,他说起过,他妹夫是个大学教授,好像就姓刘,出生书香门第,在北平城里颇有威望。他外甥也从小就崇拜他,所以效法他,在北平创办了个进步青年的团体,叫光明诗社。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孟奇曾委婉地表示过,若他遭遇不测,希望我能保下他外甥。 他怎么知道你保得下他外甥? 青蔷看了微生玥一眼。 孟奇被抓过几次,我救的他。 微生玥皱眉,那他脸皮可真厚。 不管怎么说,比起包继昉之流,刘东海这样为国为民之人值得令人肃然起敬不是么? 微生玥挑眉不语。 座位都是安排好了的,居然同包继阳包继昉同一桌。包继昉没有抬头,倒是包继阳看了过来。 刘东海作为主办方,自是要把宴上最显赫之人介绍给他们:“容刘某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督军的大公子和三公子。这位是……” “东海,你没有这么孤陋寡闻吧。”包继昉打断他的话,“你难道没听说过,我们昨天都在布朗公馆的慈善晚宴上吗?” 刘东海倒是笑起来:“也是,是我多此一举,一下子没想起来,那想必大家都认识,也不用我介绍。” 包继阳倒是笑笑,站起身来率先伸手道:“微生先生,久仰,昨晚人多,场面杂乱,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过。我是包继阳。” 这久仰倒是不是虚的。今天一早,他家老头子就让他去调查这个小姑娘了,说什么长得实在是太像他年轻时候的相好了。 他很不耐烦,以为这个老家伙好色的毛病又犯了。但是如今权利都在他手里,他若是同他对着干,说不定会让老二占了先机。老二太冒进,让他掌了权,少不了同陕西那边打起来,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只得表面功夫去查了一下,这一查,还真查出来些东西,倒不是这个李小姐,而是关于她的未婚夫,这个姓微生的。只因他老头子打电话来时,他正在老宅里看望外祖父,随口就提了这事,还有慈善晚宴上的事,抱怨了几句,要是母亲还活着,他这个父亲也不至于这么荒唐。 老爷子一脸骇然道:“微生?是平陵的微生?!” 没想到这个平陵的微生家,的确是大有来头,让向来自恃清高的外祖父都崇敬有加。还特别嘱咐,别惯着他父亲去难为他家的小辈。 微生玥倒是不排斥这个包继阳,微笑地一伸手:“包总司令,幸会。” 包继阳一愣,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包家大公子,更希望别人看到他的政绩,而这个人倒是直呼他的职务,心里不禁对微生玥有了几分改观,面上带笑地握了握手。 随后又向着青蔷道:“李小姐,我就我三弟昨晚的鲁莽行为代他向你致个歉,他向来是个没分寸的,家父把他宠坏了,还望微生先生李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大哥!”包继昉不乐意了。 包继阳瞪了他一眼,他板着脸不说话了。 青蔷微微一笑:“包司令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诸位坐下再聊吧。”刘东海招呼着,众人也便坐了。刘东海坐在主人位,一边是包继阳几人,另一边是甘可亿,微生玥,青蔷。 青蔷的旁边坐了个打扮艳丽的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冲她笑了笑,看起来倒是颇为友善。青蔷一时也不好判断此人的身份,也便笑了笑。 另外两桌的人也纷纷坐了。 方坐下,包继昉又作死道:“微生先生这么小气?舍得捐款就不舍得给未婚妻买项链吗,我昨晚不是送了一条吗?” 众人闻言看向青蔷的脖子,的确,空荡荡的。倒也不是微生浮鸣没准备,只是青蔷觉得跟她手镯不配,也就没戴。 不等微生玥开口,青蔷已经笑眯眯地看向包继昉:“说起这事,我还得谢谢三公子,若不是三公子,我还没找到给孤儿院捐钱的机会。你三千我四千,七千块,我听说慈幼院有四百多个孩子,足够孩子们每人两套入冬的棉袄了。” 她落落大方,并没有因为被别人说没戴项链而觉得窘迫。 包继昉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出了三千拍那项链,本想博佳人一笑,哪知她后来是实在的又给了慈幼院四千块,以向他包继昉买项链又捐出去的名义给的。这事今天白天的时候,他才知道,把他气得不轻。从来没有女人在他挥金如土的攻势下抵抗地了的,结果这回栽了。 第267章 一块蛋糕 气氛有些尴尬,刘东海为了缓和气氛道:“听闻微生先生昨晚捐了十万大洋给慈幼院,微生先生捐的不也就等同于李小姐吗。” 青蔷瞥了一眼微生玥:“他是他,我是我,昨晚的桌上可没有我的名字。” 微生玥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还生气呢,行,下次报你名字。” 青蔷白了他一眼:“哼哼,不稀罕,好像谁没十万块似的。” 她这话自然是说给包继昉听的,姐有钱,不是你一条项链能挖走的。 微生玥忍俊不禁,故意向众人道:“昨晚就跟我闹,说什么捐款也不叫上她,是不是嫌弃她是个女人。就她这样的,不嫌弃我就不错了,我哪敢嫌弃她啊。所以老话说的好,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不应该是最毒妇人心吗?”青蔷似笑非笑,“怕什么,我很大度的。” “对对,你最大度。只要不给我下毒就行。”微生玥噗呲一下笑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家李小姐最好的姐妹是个名医,就是林家云堂的那个林冉冉。” “林家云堂林冉冉?”包继阳吃惊道,“就是林震林大夫的妹妹?林家的当家林冉冉?” “包司令知道冉冉?”青蔷问。林冉冉虽是林家当家,但知晓的人大多在金印内部,尤其是北平这里的林家产业是她大哥林震的。 包继阳笑了笑:“北平这地谁不知道林家云堂呢,尤其是我姥爷那一辈,我姥爷至今所有的药材都是林家云堂供应,每回身体有恙也请林震林老板来诊治。所以我略有耳闻。我听说林家真正的当家其实是他妹妹。他妹妹如今三十多了,也还未嫁,现在住在上海,是个奇女子啊。李小姐居然与林当家是姐妹?” “何止是姐妹,简直是过命的交情,我都能被甩一边的那种。”微生玥说的十分夸张,“用我自身的经历奉劝诸位未婚的男同胞,千万要远离会医术,或者有会医术朋友的女人。” “哦?此话怎讲?”包继阳有些想笑,本以为这个连自家姥爷都赞不绝口的微生家少主长着这么一张俊俏的脸,会是如何高冷,原来还挺爽利。 青蔷斜睨着微生玥,他却像是没看到,说的正起劲:“有一回我因为生意上的事,同一个世交小姐多聊了几句,结果那天回家,全身就动不了了,整整半个月都动不了。” 同桌的男人们脸色都变了,包括包继阳都看向青蔷。 青蔷微微一笑,也不惊慌,面不改色道:“你怎么不说实话呢,是全身动不了啊,还是身体某个地方动不了啊。” 说着,她视线微微一低,扫了一眼微生玥某个身体部位,那一眼却叫在场的男人们簌簌一惊,仿佛这眼刀落在他们自己身上,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竟然如此凶狠。甚至连包继昉都暗自庆幸,幸好还没下手。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微生玥佯装生气,尴尬地凑过去咬牙切齿了一句。 “你也知道要脸啊。”青蔷笑着伸手拍了一下微生玥的脸,“各位别这么看着我,下毒可是要坐牢的,尤其是谋杀亲夫,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冉冉可说了,那些都是补药,没有一味是有毒的,只是偶尔会有些副作用,清心寡欲半个月而已,不会有后遗症的。否则,我也不要你了。” 她虽然是笑的,但是此刻看在众男人眼里,却如玫瑰那般,美则美已,却能扎人满手的血。 宴上一时寂静无声,青蔷静默半晌,忽然噗呲一声笑出来,打了微生玥一下,嗔怪道:“你看你,我就说不能开这样的玩笑,都吓到大家了。” 微生玥也笑道:“刘社长,包司令,对不住啊,我刚刚说的都是瞎编的,我就看现场有些闷,所以跟大家开了个玩笑,我家夫人一看就是温柔可人,怎么会这么心狠手辣呢,哪来那种药,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青蔷心狠手辣起来,哪用得着下药这么卑劣啊,可直接就把人给解决了。 众人木木然一会儿,刘东海尴尬地笑道:“微生先生真幽默啊,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尴尬地附和着笑笑,心里却在想着,谁知道他们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此时远在徽州的林冉冉还不知道,她在北平上流青年圈里的名声忽然就坏了,得了个毒医的称号。 微生玥与青蔷也跟个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甘可亿陪坐在一旁攀谈。青蔷暗落落观察众人的表情,除了包继昉项佳明这几个人安静得奇怪之外,其他人没什么异常。 不过,让她不解的是,如果这个刘东海是孟奇的外甥,那么应当不是那种会设局陷害别人之辈,毕竟孟奇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识之士,他看中的外甥理应不差。难道他被人利用了? 她看了微生玥一眼,略有些忧虑,到底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这一顿饭吃得颇为平静,似乎因为包继阳在,无形中给众人,尤其是包继昉这几个纨绔子弟一种威压,让他们不敢狂妄。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众人吃得也差不多了,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俯首在刘东海耳边说了些什么,刘东海眼神顿时一惊,但立马端正好,向桌上几人道:“抱歉诸位,我去接个电话,失陪一下。” 说着,他起身走了。 恰恰此时,服务员来给每个人上餐后甜点。当走到微生玥身旁时,那女服务员却不慎一个手滑,一整块奶油蛋糕给扣在了他腿上。 那女服务员吓得脸色苍白,不住地道歉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便要用餐巾去擦蛋糕。微生玥一把把她推开,他的腿除了青蔷,怎么能让别人碰。 领班闻声跑过来了,训斥了那个服务员一顿,并说:“实在对不起先生,我们餐厅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所以男女老少的衣服都准备了些,虽然比不上先生的名贵,但是应一应急还是可以的。对于您的损失,我们餐厅一定会十倍赔偿。” 微生玥皱着眉,青蔷已经用餐巾帮他把蛋糕擦掉了。其他人都在看好戏。甘可亿倒是真心着急,帮着骂了那服务员一顿,然后对微生玥道:“要不,您就先将就一下?” 微生玥看着大腿上这一块污渍,只好无奈道:“行吧,只能这样了。” 说着站起来。 “要我陪你去吗?”青蔷抬脸问。 “没事,换个裤子很快的。”微生玥拍拍她的肩。 随即,那男领班便带着微生玥,还有失手打翻蛋糕的女服务员往屋内去了。 领班在前头领路,弯弯绕绕的来到一间房,开门进去,的确是一件衣帽间,摆着两排衣架,乍一看,衣服种类繁多,男女老少都有,看来,准备得还挺充分。 “还不快去给这位先生挑一条合身的裤子!”那领班冲服务员一吼,服务员赶紧转身去选了。 领班嘿嘿一笑道:“先生,您先坐一会。” 微生玥也不客气,直接在沙发上坐了,再抬眼,只听咯噔一声,门已经关上了,领班也不知去向。 那女服务员手里捧着一条裤子,满面绯红地过来了,走到沙发前忽然噗通一下跪了下来,猛地扑到了微生玥的腿上。 微生玥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在心里暗叫,不妙啊,这色相牺牲得有点大,待会儿回去蔷儿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你干什么?”微生玥明知故问。 服务员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楚楚可怜道:“先生,求您跟我们领班说几句好话吧,否则他肯定会把我辞退的,我就靠这份工作生活了!只要您肯替我说句话,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说着,她的双手从微生玥的膝盖上一路往上摸上去。 “抬起脸来。”微生玥的声音从上头凉凉传来。 女服务员心里一喜,抬头看去,见面前那张英俊得不似真人般的面容上漾过一抹惑人的笑,他的声音带着无限魅惑:“真的,做什么都愿意?” 哪怕先前是装的,这回也是心甘情愿了,服务员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看见眼前那双迷人的眼闪过一抹怪异的蓝光,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 第268章 如此捉奸 而庭院的宴席上,等微生玥他们走后,青蔷坐了不过五六分钟,坐她旁边的女士忽然道:“李小姐,你不去看看吗?” 方才吃饭的时候,这女人也搭过几次话,不过她也没自报家门,只说姓张,青蔷也就没问。 青蔷道:“看什么?” “就是……”张小姐凑过来表情揶揄,“你看啊,你家先生可是去换裤子啊,跟去的还是个女服务生,这男人嘛,就算家里有个天仙,外面的野花也总是香的。” 青蔷用叉子叉了蛋糕上的草莓咬了一口,边嚼边点头:“有点道理。” 张小姐见她同意她的观点,继续道:“那……你要不要去,我正好知道他们这儿的换衣间在哪里。” “不去。”青蔷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冲张小姐笑了笑,“他不会。他很挑剔,不是什么野花杂草都看得上。” 就连艾薇薇投怀送抱,他都跟见鬼似的。可是外人不会懂。 张小姐刚想张嘴再说,青蔷继续道:“张小姐你有所不知,我有洁癖,这个男人不顺心,大不了我不要了,用不着防火防盗的。现在,我想去趟洗手间,不知张小姐认不认得路,能带我去吗?” 张小姐一愣,心想,去什么洗手间,定是想去看看又拉不下脸来,不过她目的达到就行,忙说:“认得认得。走,我带你去。” 她说着便起身来,同时,视线一转,与对面的包继昉相视一眼,立马转开了。 青蔷视若无睹,起身先走了。 她两一走,包继昉也站起来向包继阳道:“我也去趟洗手间。” 包继阳对这个弟弟再了解不过了,皱眉道:“别挑事儿。” 包继昉不耐烦地嘀咕:“我能有什么事儿。”说完便走了。 跟班刘相急急跟上。 那张小姐带着青蔷去找洗手间,不一会儿就被包继昉两人追上了。 包继昉笑嘻嘻的:“李小姐,张小姐,我们刚好也要去洗个手,一起走吧。” 青蔷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四人就这么一路走去,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张小姐忽然道:“哎,这就是他们的换衣间,李小姐,你家微生先生换个裤子是不是有点慢啊,咱们去叫一下吧。” 说完,还没等青蔷回答呢,张小姐便去开门。然门一打开,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难以名状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喘息声。几排衣架挡住的地方隐约见两个人影摇曳晃动着。 青蔷面无表情,张小姐故作难堪悄声道:“李小姐,这个……我什么都没看见。” 后头的包继昉似是看好戏一般,手趁机搭上了青蔷的肩,作势宽慰:“没想到微生先生是这样的人,家里放着李小姐这样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不要,喜欢在外面沾花惹……哎呀!” 包继昉忽然痛呼一声,手被人掐了一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怎么了,包少爷倒是说说我是怎么样的人?” 微生玥把包继昉的手拎开,搂过青蔷的肩,将她揽在怀里道:“你有句话不错,我夫人的确如花似玉,但也总是惹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让我很头疼。” “你怎么在外面?!”刘相脱口而出。 包继昉瞪大了眼,一脸愕然。 微生玥眉梢一挑:“我怎么不能在外面?” 里头正乾坤颠倒的人大抵也听得外头的声音,一阵慌乱之中把衣架都推翻了,两人依然衣衫不整,袒胸露背地搂在一处,饶是门外几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成年人,亦是觉得辣眼睛。 竟然是那个领班和服务员! 一时间,走道里来来去去的其他客人和服务员都围拢到了门口来看好戏。 微生玥一把捂住青蔷的眼睛:“蔷儿,不能看,烂眼睛。”自己还探头探脑去看,嘴里还说着,“啧啧,还可以这么玩啊,学到了。” 青蔷转过身去,把微生玥推到墙边皱眉笑:“怎么换个裤子这么久?” 微生玥坦荡荡:“我顺便去了趟厕所啊。看,在那头。啧啧,没想到这餐厅这么乱,工作时间呢,工作人员都能整这么一出,下回还是别来这里吃饭了,怪膈应人的。” 两人靠在墙边说话,里面倒是没动静了,但是他们一时没看到在门边的青蔷和微生玥,那领班手忙脚乱地穿着裤子奔过来抱住包继昉的小腿道:“三公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在门外守着,眼一睁就在沙发上了,而且陈丽发疯一样地扒我衣服,我一时鬼迷心窍……” “滚开!”包继昉一脚踢开领班,“你干嘛跟我说!关我什么事!” 说着,怒气冲冲挤开看热闹的人群,看见靠在一边墙上的微生玥和青蔷,黑了脸走了,那张小姐脸色难看地也跟在包继昉后头走了。 青蔷瞧了一眼微生玥已经换好的裤子:“这女人看起来很生猛啊,怎么样,被占便宜了没?” 微生玥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谁让你不来救我,我只好自救了。” 青蔷嗤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乐在其中呢。” “天地良心,要是别的女人碰我,我会吐的。”微生玥信誓旦旦。 青蔷理了理他的领子:“好了,少油腔滑调的。你小心点,我可不信包继昉就为了让我捉个奸。” 微生玥一眨眼:“是啊,看着吧,还有好戏呢。” 那边,包继昉边走边冲刘相咬牙切齿:“这就是你找的可靠厉害的女人?!” 刘相缩手缩脚的:“是尖牙唐介绍给我的,他你总该相信吧。我也见过这女人,功夫很不错,一打十都没问题。” 尖牙唐,一个道上帮派老大,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我看是床上功夫很不错吧!”包继昉恶狠狠地唾弃一下,“知道办的什么事吗!脸都丢尽了!” 那边张小姐赶上来拉住包继昉的胳膊:“三少爷,你让我办的事我可办了啊,我把人带过来了,后面的可不关我事。说好的你不能不作数啊。” “去去去,谁会赖你的!一边去!别跟着我!”包继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张小姐憋着气,扭腰摆臀走了。 包继昉看着走廊那头开始散开的人群,眼里露出一抹阴狠:“现在就看佳明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姓微生的,原本想给你一条活路,你偏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微生玥和青蔷站在角落里咕哝着。 青蔷不解道:“你查到那女的什么来头了么?” 这女服务员是个邪印,她走到他们身边上蛋糕时,他两就察觉到了。或许普通金印师辨不出来,但他两不是普通印师。虽然她可能服食了白灵剂,印息非常弱,但距离足够近的话,他们依然辨认得出来。 “当然,这种程度的,不需要抽神丝,只要催眠就行了。催眠了就什么都说了,是夜魔的手下,不过,这次是她私自行动,只是帮朋友一个忙,说是处理一个障碍。她并不认识我们,她的主人更不知晓。” 青蔷白眼:“她的处理方式,就是勾引你?” 微生玥一笑:“软硬皆施吧,不成的话就下杀手。” “那你给她一个痛快就行,犯不着让人家脸都丢光了,士可杀不可辱啊。” 微生玥很是无辜:“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啊,她自己说只要我让领班不开除她,什么都愿意做。但是这关我什么事。我就让她自己去跟他们领班交流呗。” 青蔷斜睨:“这么简单?” “呃……”微生玥挠挠头,“稍微施了点术,在她眼里领班是我的模样吧。没办法,你男人魅力就是这么大。不过……让我开了眼界了,这种事没有床也能办得这么带劲啊,今晚回去我们试试?” 青蔷一脸燥热,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脑袋瓜里成天想的什么?” 微生玥愣住了,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反应过来。 青蔷见他呆愣愣的样子,不禁怪讶:“干什么,拍傻了?” 微生玥跳回神来:“啊,没事没事!你打这么重干什么,好痛!” 说着他迟钝地捂住了额头,然而脑海里却是另一幅画面:以前,阿缪莎便是这么教训他,用手拍他的额头,让他恍惚间以为她找回了记忆。 青蔷道:“好了,我们回去吧,包继昉小毒蛇一条,我们都快离开北平了,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说罢转身要走。 “哎等等,”微生玥拉住她,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你肯定感兴趣……” 第269章 督军到场 青蔷和微生玥回到庭院的宴会上时,包继昉和刘相没有坐在席位上,而是坐在边上的圆桌旁,臭着脸抽烟。而不少宾客都在窃窃私语,就连十分正经的包继阳都有些面色不自然。 他两一回来,甘可亿面色古怪地凑上来小心翼翼道:“家主,您……没事吧?” “没事。”微生玥一脸坦然,眼梢往包继昉那儿一瞥,嗤道,“就是看了一出好戏。” 说着又看向已经接完电话回座的刘东海:“刘社长,这里到底是吃饭的地方呢还是夜总会啊,还上演活春-宫,污了我未婚妻的眼,真是让我特别不爽快。” 刘东海的脸色明显不自然,似乎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那个……是、是我的疏忽,微生先生息怒,明日我定登门致歉。” 连包继阳都有些吃惊,这个刘东海,祖父是前朝翰林院大学士,连自家姥爷都要敬重三分。而他凭着有些学问,在北平城的青年文人圈里也是颇有威信,平日里也是架子十足。当兵的就怕握笔杆子的,刘东海设的宴,他也得给面子过来。没想到,他却对这个微生这么低声下气,什么原因。 庭院这边一时气氛怪异,而门口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好像有不少人。然没等众人反应,竟有两队持枪士兵鱼贯而入。 晚宴上的众青年纷纷慌乱起来,就连包继阳都有些吃惊,这些分明是他老爷子手底下的卫队。那么他家老爷子…… 果不其然,门口有一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地走进来,正是包伯年。 “爹?”包继阳起身,不解地迎上前,“您怎么来了?” 同时上前的,还有包继昉,故作轻松道:“咦,老爷子,你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地来溜达?” “搜!”包伯年仰头落下一个字,身边的副官立马带人冲进了会馆里头,惊得内外的女宾客们尖叫声声。 包继阳问道:“爹,发生什么事了?” 包继昉附和:“对啊对啊,都能让你亲自抓人了?” 包伯年看上去怒气冲天,骂骂咧咧道:“妈了个逼的,你们老子我这不正要去春莱公馆嘛,半道上窜出个人来,竟然用砖头袭击了我的车,玻璃都打碎了!老子向来命硬,哪会这么轻易就交代了!” 包继阳急道:“什么人抓到了吗?!” 包伯年吹胡子瞪眼:“这不是还没抓到吗?!老子眼睁睁看着这人翻墙从后院进了这个地方!后院我已经让人围起来了,老子现在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 “老爷子,你先消消气,小许带人去抓了,准没问题。来来来,先坐会喝杯酒再说!”包继昉说着便拉着包伯年走过来了。 “督军。”刘东海站起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声音大大小小地落下来“督军”“包督军”。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无奈起身来,倒不是怕包伯年,只是不想引人注意而已。 “哦,小刘啊。”包伯年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在这里办聚会啊,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督军哪里的话,督军的到来让小侄和在座的诸位甚感荣幸。”刘东海让开了他座位,“督军请坐。” “替我问候刘教授啊。”包伯年呵呵一笑,坐了下来道,“大家都坐,坐啊。” 众青年男女都是面上怯生生坐了下去,毕竟,这人可是威风八面的第一把手,北平督军啊,他们父辈碰上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包伯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便停在微生玥与青蔷这边了,惊讶道:“咦,这两位看着倒是面生,继阳继昉,新朋友?是哪家的公子千金啊?” 青蔷没有说话,也不看包伯年。 微生玥嘴角扯了一丝敷衍笑意,道:“督军好眼力,我们的确不是北平人士。” “是吗?从哪儿来啊?”包伯年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 微生玥淡淡看了他一眼,落下两个字:“平陵。” “平陵啊?倒是挺远。”包伯年把目光挪到青蔷脸上,显然生了好奇,“这位小姐现在看来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小姐有亲人在天津吗?” “没有。”青蔷回答得很干脆,她不想同包伯年多说一个字。 然而,包继昉在一旁拱火:“老爷子,你昨天也说起过李小姐长得像你那个认识的人,到底什么人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啊?是不是个大美人?!” “滚!”包伯年笑骂了他一句,“也就你成天没大没小开你老子的玩笑!谁年轻的时候没几个朱砂痣白月光啊!” 包继昉继续耍无赖:“那你说说呗!让咱们这群毛头小子见识见识铁面大督军的白月光是什么样儿的?我们最爱听这些个了!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对对对!”刘相迎风放火,“请督军讲讲!” 另有几个胆大的也应和起来:“对,讲讲!” 包继阳捂住了脸,刘东海也弱不可查地皱了眉。 微生玥在嘈杂声里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伸手过去揽住了青蔷的肩膀,传音道,你别告诉我他说的就是你啊? 青蔷抿了抿唇,我没告诉过你,我们以前是邻居吗? 微生玥的头哐当一下倒在青蔷肩上,他家夫人的烂桃花怎么这么多啊! 包伯年一拍桌子:“好,今天老子心情好,就和你们年轻人一道玩玩!” 微生玥吐槽:刚被人拿砖头砸就心情好,果然是个变态。 青蔷掩嘴一笑。 包伯年红光满面道:“当然是个大美人呐!那时我才十六七岁,还没参军呢,更没认识你们两的母亲。她家就住在我家隔壁两个屋子的距离。漂亮是真漂亮,我们那十里八村就没那么漂亮的。那时全村像我这么大的十来个毛头小子都喜欢她!我们还常常爬上她家墙头偷看呢!” 年轻人瞬间起哄哄笑起来。 “那时她家就三个人,她带着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弟弟和一个妹妹,说是从南方逃难来的。说起来,她弟弟你们大伙应该也知道,就是现在东滩的督军,蔡玉谦。” 当即众人“哇”地一声。 包继阳诧异:“爹,您和蔡督军还做过邻居?怎么没听您说起过?” 包伯年不屑道:“有什么好说的,陈年旧事而已。” 包继昉见话题岔开了,赶紧引回来:“然后呢然后呢?那美人如何了?爹你拿下她没有?” 包伯年一巴掌拍在包继昉脸上:“那还用说!你老子是谁啊?!拿不下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微生玥抬眼看了青蔷一眼,青蔷挑了挑眉,你信么? 微生玥垂下眼,还是靠在她肩上,我信他个鬼。 包伯年瞥眼看了看一旁旁若无人的小情侣,心里暗暗憋气,事实是,他哪里拿下了蔡家大姐。他还记得那一回,五个小伙子聚在一起,喝多了酒,酒壮怂人胆,他们趁蔡玉谦不在,上她家拍门去。 门一开,他们几个人一窝蜂地把人逼进了院子,想趁着酒劲占便宜。但是,头发都没摸到一根,那天仙似的人儿手里挥着一根长鞭,把五个人陀螺似的抽飞了出去。几人摔出院门,酒也醒了,又惊又臊地跑回了家。 第二日,她家人去楼空。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第270章 似白月光 年少情动自是记忆深刻。如今,看到面前这个李小姐,真的越看越像,眼神、神态也像。 “那她人呢?老爷子,你始乱终弃啊!”包继昉揶揄。 “我怎么始乱终弃了,是他们后来自己搬走了。”包伯年风月老手,但是在一群生瓜蛋子小年轻面前,自然得保持威严,“我还记得她一直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就一只,还想着给她再买一只呢。” 他话一出,忽然有个人叫起来:“李小姐不是也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吗?” 说话之人是那个张小姐。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刷地聚焦到青蔷身上。 青蔷一愣,她今日穿的半袖,镯子的确明明白白在手腕上,藏无可藏。 包伯年亦是看过来,眼神犀利如鹰。 “好巧啊!”包继昉也吓了一跳,他倒是没料到还有这一茬,“长得又像,镯子也一样,李小姐莫不是那人的女儿?老爷子,不会是我妹妹吧?” 包伯年瞪了他一眼:“三十年前的事了!年纪对不上!” 况且,他从来没得手,哪来的孩子? “没有关系啊?没有关系好啊!”包继昉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道,“说不定李小姐的母亲真就是我家老爷子那时的相好呢,这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包继阳白了包继昉一眼,什么场合,开这样的玩笑? 暴风中心的两人却是依旧云淡风轻,也不尴尬也不气恼。 微生玥总算从青蔷肩上抬起脸来,笑了笑:“不好意思,三少爷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家李小姐这个镯子没什么花头,只不过我家有几个玉矿,她喜欢戴镯子,这是我送给她的。各种成色料子的都有,今儿碰巧戴了白玉的。再说了,她母亲也从没去过天津,土生土长的平陵人士,同蔡家更没什么关系,更加不是蔡督军的姐姐。所以,很遗憾没有这个荣幸与包督军有什么情缘。” 说罢,他毫不顾忌地牵了青蔷的手,道:“今日饭也吃完了,误会也解释清楚了。督军在抓恶徒,我们也不便打扰。况且明日我们就要坐火车回平陵,今晚还得收拾一下,就不奉陪了。告辞。蔷儿,我们走。” 随即两人起身便要走。 北平城里还没人敢这么不给包伯年面子,何况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顿时让他一窝子火,然没等他发作,包继昉竟然急促嚷嚷道:“你们还不能走!” 微生玥和青蔷停下脚步。 青蔷皱了眉,微生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三少爷有何贵干?” 包继昉也毫不客气:“恶徒还没抓到,这儿的人一个也不能走!” 微生玥噗呲笑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们中间还有这个恶徒不成?我们这些人可是一直在此处吃饭来着。” 包继昉不甘示弱:“谁知道呢,中途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随意走动,谁知道是不是趁机翻了个墙出去,偷袭了我们老爷子,或者,包庇了偷袭者也说不定,老爷子,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否则,街上这么多店他不翻,怎么偏偏翻到这里来?” 包伯年也看出来了,他家三小子与面前这个目中无人的小辈不对付。昨天慈善晚宴上的事,副官也对他提起过,三小子有些强词夺理,况且,他自己也看着这个狂妄的后生不爽,又加上因为旁边这个与蔡家大姐如此相似的姑娘的缘故,他更是要帮着自己儿子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小子了。 “啊,对。”包伯年面色一凛,“那个混账抓到之前,谁也不能走!” 在场的青年男女们脸色顿时都有些慌,虽说不关他们的事,但是督军府若想给你扣个什么帽子轻而易举。 微生玥刚想发作,青蔷拉了拉他的手,附耳过来道:“没事,我闻不得烟味,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他们桌上以包伯年为首的,有几人正在抽烟。 其实包伯年进来的时候,微生玥与青蔷已经想通了方才在饭店内遇到的事和刘东海的关系,甚至还能牵连到微生玥,可谓一箭双雕。不过,那个服务员早就合盘托出了,这点伎俩在他们面前根本不足为惧。他们呆着看好戏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就很不爽包伯年那双贼溜溜的眼在青蔷身上乱转,还如此赤条条地谈论与那所谓的与青蔷“相像”之人的情事。纵然仅仅是相像,也给旁人一种“包督军肯定看上了这姑娘”的嚼舌谈资,更别提,那人确确就是青蔷啊。 他暗暗在心里咬了会牙,虽说不欺负地球人是他一贯的宗旨,但是凡是涉及到蔷儿的事,任何宗旨原则,都是狗屁。他今晚一定要去把这个包伯年,哦对,还有包继昉狠揍一顿,让他们知道他们招惹了怎样的皇天后土。 青蔷对微生玥的心思猜中了七八分,拉着他来到庭院一处角落,在众目睽睽之下,背过身去,理了理微生玥的并不凌乱的领子,看着他那一脸吃了苍蝇般难看的表情,笑了笑道:“做什么这么生气?不是早就解决好了么?” 微生玥咬咬牙道:“不行,今晚我得去揍他们,你到时候别拦着我。” 青蔷竟然挑了挑眉:“好啊。不过下手轻点,别把人打死了。毕竟,北平再换个督军的话,又得动荡一阵子。” 说着,青蔷想了想,踮起脚来,在微生玥脸上亲了一下。 微生玥像是得了许可,俯脸便要吻下来,被青蔷一把托住道:“气一气他们就行了,别太旁若无人了,我脸皮薄。” 微生玥无奈,将她搂进怀里抱着,在她耳边喃喃道:“哎,好想回家啊。要不,我们瞬移回家吧,别去管这一档子破事了。” 青蔷打了他一记。 他们在那头你侬我侬,这边的人,一些人啧啧惊叹,这两人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都不把包督军当回事。另一些咬着耳根,嫉妒微生玥的同时,也幸灾乐祸,被包督军看上,他这美人也抱不久了。 包继昉恨得牙痒痒,本想端出自家老爷子,让他两惊慌一阵的,谁知他们竟然视若无睹,岂有此理。 而包伯年看着那头的姑娘,实在是越看越像,连带那镯子,怎么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莫不是老天给了他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不行,不能便宜了自家老三这臭小子,他堂堂一个督军,区区男女之事,从来没输过! 各人各怀心思,此时,进屋搜查的卫队陆续出来了,包伯年的副官两手空空出门来,小跑到包伯年面前汇报:“禀督军,已经全部检查过了,没有可疑人员。屋内人员全部盘问过,都是在此吃饭的客人,没有新到店的人员。只有外头的这些人没有检查过!” 刘东海忙道:“督军,我们这儿的人可都是到了有一小时以上了,绝对是在您遇袭前就在此用餐的,大公子和三公子都可以作证。” 包继阳点了点头,包继昉冷哼一声。 包伯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妈了个巴子,老子亲眼见那混蛋穿一身黑衣爬进了这家店,怎么会没有?!是不是这家店里的人把人藏起来了!老板呢?!哪个王八犊子开的店?!” 副官附耳上来耳语了一句,包伯年一愣,脸色由气红涨成了铁青,静默一瞬,一拍桌子怒道:“今儿晦气!走!” 吼完,起身要走。 包继昉急忙拉住他:“老爸!你就这么走了?!” 第271章 破局脱身 包伯年回头瞪了他一眼:“别总给老子找事!” 随后,他大踏步走去,但经过青蔷与微生玥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真像啊,得不了手可惜了。不过,还没有他得不了手的。 微生玥眯了眯眼,揽在青蔷肩上,笑笑道:“包督军好走。” 包伯年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蔷看向微生玥:“看起来这家白云会馆的老板是个连包督军也惹不起的人物啊,你知道是谁吗?” 微生玥挑了挑眉:“巧了,浮鸣的确汇报过。” 说着,他附耳过来在青蔷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青蔷恍然:“的确是连包督军也惹不起的主。你有交情?” 微生玥耸耸肩:“没啊。” 青蔷噗呲一笑:“还以为你手眼通天,什么大人物都认识呢。” 微生玥实话道:“我又不涉朝政,呃……现在的说法应该是政坛,你知道的,我从李湛微那时候起,对于朝政落下的阴影可不是一两点。” 那头,包继昉气得不行,狠狠瞪向项佳明。他知道他家老爷子今晚要去春莱公馆那交际花那儿,本不经过白云会馆的,但是项佳明布了点局,在那条必经之路上惹了点乱子。 包继昉还特地贿赂过自家的司机,绕了一点点路,才经过的白云会馆。那个砸了老爷子车玻璃的人,自然也是项佳明安排的。当然并不是真要袭击,只是用小砖头而已,也有些身手,定然不会伤到他老爷子。 但是这白云会馆里,是真有革命人士。 这人是金方会陈宽底下的人几日前捉到,项佳明告诉了包继昉。包继昉小毒蛇向来看刘东海不顺眼,又捕风捉影地听闻刘东海与革命人士有关,苦于没有证据定罪。 方才让人冒充刘东海的友人打电话来,是让刘东海去见了那人,还让一个“目击者”目睹他们见面,到时把革命人士抓出来时,还能指证刘东海是同党。 至于微生玥,让那个女人引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然是在他身上留下一些联系革命人士的字据电报之类的证据。这臭小子要是被抓,那美人儿没办法了,自然会求到他们面前来,到时候岂不是他囊中之物? 本想着今日能一箭三雕呢。这人怎么就搜不出来?!他老子的许副官可是个颇有手段的人,他没搜到,那是真没搜到,不可能敷衍。 包继昉气得七窍生烟。 包继阳看着包继昉的表情,以及父亲走时撂下的这句话,便知这场闹剧定然是出自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的手笔。他老子素来宠幺儿,纵然知道被他当枪使,也就这么咽下了这口气。况且,他家老子可能因为见了这个李小姐也是心思迥异,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包继阳叹了口气,顿觉无力,便对神经紧绷的众宾客说道:“好了没事了,大家不要紧张,该吃吃该喝喝。” 包大少爷都如此说了,这些年轻人才略略松了口气。 “刘社长,”微生玥的声音传来,“既然没事了,那我和李小姐就先告辞了。” 这个“没事了”,大有深意。刘东海自是心知肚明,忙道:“请问微生先生与李小姐何时回平陵,刘某这两日定然抽空亲自登门致……致歉。” 微生玥笑了笑:“我们后日便走了,刘社长也不必如此介怀,就是下次办宴会的时候,多考量考量,免得客人不快,也被人坏了你自己的名声。” 刘东海尴尬地笑笑。 微生玥便带着青蔷走了,他们可管不着这青俊宴最后如何收场。 回去的车上,青蔷问微生玥:“你方才说话说一半,你确定那人是革命人士人?同刘东海有关系?” 微生玥点点头:“那我亲眼所见还有假。再说了,那服务员也说了,这人就是包继昉用来给刘东海扣罪名的工具。包继昉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同他老子一样,欠抽!”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青蔷:“看,也给我准备好了催命符,就他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想陷害我呢,毛都没长齐。” 青蔷接过来看了看,是封所谓的“联络信”,所谓的革命人士人联络微生玥的证据。 “他们打算怎么个陷害法啊?说来听听。” “就是把人搜出来之后,再来一个指证,就是那个让刘东海去接电话的人,这人本来是刘东海手下的,但是已经出卖了刘东海,被项佳明收买了。到时候搜到那证人后,就会出来作证,刘东海与革命人士人来往密切,顺带也捎上我。” “那刘东海的确是与革命人士有关喽?” “你自己不是说了么,他是孟奇的外甥,像他。” “也是,外甥像舅。”青蔷点点头,“那革命人士人呢?你把他弄走了?” “嗯啊。我让大陆长空带走了,这会子,应该在刘东海交代的秘密据点里了吧。” “难怪刘东海对你感恩戴德的。”青蔷了然。 “那还不是学的你啊,要有点反叛精神。”微生玥得意道,“我向来桀骜不驯。” 青蔷笑了笑:“你不是神主加皇子吗?神权和君权的代表,怎么也接受得了民主这一套?” “每个文化的意识形态不同,入乡随俗嘛,我很开明的,学习能力强啊。”微生玥不怀好意地一笑,在青蔷腰上捏了一把,“就比如刚刚更衣室那一招我学会了,咱们待会儿回去试试?” 青蔷翻着白眼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这一晚到底是被微生玥实验了去。 青蔷最后不得不承认,她的肉体凡胎到底不能跟他的天神缩影相提并论,怎么一晚上比以往打仗几昼夜都要累。 她眼皮也掀不开了,微生玥还在耳边低喃着:“再来一次嘛……” “滚……”她喃喃吐出一个字便昏睡了过去。 等青蔷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微生玥也不见了踪影,她竟然丝毫没察觉他什么时候起来的。 揉着散架的腰背,她下床来。门口的佣人听见房内的声音,推门进来道:“太太,您起来了?” 这几日,照顾她的是两个四五十岁的老妈子佣人,一直称呼她“太太”。 “先生呢?”青蔷问。 “哦,先生在前头厅里招呼客人呢。” “客人?什么客人?” “是个年轻的公子,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 听老妈子的描述,青蔷这心里也便有底了。 “帮我梳个头吧,我也去打个招呼。” 第272章 东海来访 客厅。 刘东海今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色郑重道:“微生先生此番已帮了我们大忙,刘某这要求的确强人所难了。” 微生玥但笑不语。 青蔷的声音传来:“什么要求?” 两个男人一转脸,便见青蔷从楼梯口款款走过来,如清水芙蓉般沁人心脾。 饶是刘东海绅士如此,也呆了呆,不过立马避开视线,看向自己的鞋子。 “刘社长提了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了?”青蔷在微生玥身旁坐下来。 微生玥凑上去揽她的腰,被她一巴掌扇开了,他只得讪讪道:“刘社长邀请我们去广州参加聚会呢。我说我们没有空,自己有要事要办。” “聚会?”青蔷看了刘东海一眼,便明白这个所谓的聚会是什么。 孟奇也曾邀请过她参加类似的会议,不过她也推辞了,一来她不方便露面,二来,自有金印八族以后,她便再也不涉朝堂,她不会再做任何掌权者的刀。 “李小姐,说来惭愧,昨日你问我是否认识孟奇,我当时否认了,其实,我的确认识孟奇,他是我的……舅舅。” 他抬头看了看青蔷,青蔷一脸早已知晓的表情:“是我欠考虑,不该当场问你。孟会长纵然在外用的是假名,也难保包继昉之流知道内情。你是他的外甥?” 刘东海也不避讳了:“不错。昨晚我打电话给我舅舅,舅舅说平陵叶家的老夫人,也就是尊长姐,有大恩于舅舅以及光明会。所以我想,李小姐知晓此事应该也是正常的。” 青蔷直言道:“不瞒你说,家姐年长,如今不管这些了,这些年都是我在帮她打理,我的确知晓不少内情。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叶家上下都是一条心,不会有叛徒。我们与孟会长是君子之交。孟会长是个守信之人,也从不把叶家拉下水。我希望刘社长也能如此对待我们叶家或微生家。” 刘东海沉默了一下,既不应承也不否决,后道:“李小姐,那您觉得如今这世道不应该是变革的时候么?既然您与微生先生有意,何不加入我们,一起从军阀割据的乱世中拯救黎民,解放大众呢?”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微生玥挑了挑眉梢没有说话,青蔷只得道:“刘社长,我们也是说来惭愧,家中事务繁杂,不怕你笑话,我们两家有不少仇敌,若参与你们的事业,反倒会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最近,我们便是在忙着肃清仇敌。所以,趁我们还有几两白银,还是默默在后头资助比较合适。你们的事业伟大崇高,但是注定前路坎坷,少不得抛头颅洒热血,刘社长,还请珍重。” 刘东海面色肃静地点了点头。 青蔷见他神色过于凝重,又道:“刘社长如何看待汉武开元?” 刘东海倒是一愣。 青蔷实在不是问他答案:“我很是期待,在不远的将来,能看到你们所描绘的那个时代,能看到你们开创一个超越汉武开元的盛世。” 志向高远的女子同僚他也见得不少,但是大抵是面前的女子太过貌美的容颜以及那种似是从亘古看来的目光,居然令他永生难忘。 他的确记了一辈子。 当六十多年以后,年近耄耋的刘东海坐在轮椅上,面向深圳港口那片蓝色的汪洋,他的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个女子说的这句话,虽是记不起她的样貌了,然她的话犹在耳边,一个超越汉武开元的盛世,只会越来越美好。 不知她是否在还健在。 “走吧。” 但是推轮椅曾孙女却没有动作,旁边的曾孙子指着前方在笑话:“太爷爷,大姐这是看丢了魂!” 女孩子打了弟弟一下。 刘东海往前看去,看到四个人正在上游轮,其中两人黑西装黑墨镜,保镖的装扮,一人稍前面些,而走在最前头的那人,饶是他老眼昏花,但并不近视,此时脑际却是嗡的一声,这人的样貌…… 虽然打扮不同,但是那张脸,一看见,他就瞬间想起来了,因为实在太令人难忘了,叫什么来着,叫什么……微……对了,微生! “微生先生?”刘东海脱口而出。 然而对方四人已经上了游轮,入了船舱,再看不见。 “怎么能这么像呢?不会的,肯定是我看错了。”刘东海还在喃喃自语,曾孙女问了一句:“太爷爷,您在说什么呢?” “啊……”刘东海摆摆手,“没事,我们走吧。” 而六十多年前的此时,年轻的刘东海豁然开朗,钦佩地点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小姐与微生先生是有大智慧之人,东海敬佩。那东海就不叨扰了,祝二位明日一路顺风!” 送走了刘东海,青蔷敲了敲自己的背,倚在靠枕上不想动弹。 微生玥贴上去笑道:“做什么,腰疼?” 青蔷白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 微生玥嘟囔道:“看来得每天锻炼锻炼。” 青蔷踹了他一脚。 微生玥捉住她的腿给她捏了捏:“我的意思是叫你跟着我早起跑步呢。想什么呢?” 青蔷哼了一声,转了个身趴下来,随着微生玥给她捏背,边道:“明天几点的火车?” “上午九点半,这里到火车站一小时的路程,八点半不到就要出发,七点多就得起来,有点早,今晚得早点睡。” 青蔷从牙缝里冷哼:“嗯,得早点睡。” 微生玥果然没有食了言,这一晚两人前半夜去又看了个电影,回去后也老老实实睡了。而后半夜,青蔷翻了个身一摸,微生玥居然不见了。她第一时间想爬起来去找,但是念头很快就转回来了,叹了口气又躺下了,心里嘀咕,怎么这么幼稚。 凌晨时,微生玥摸了回来,刚躺下,青蔷嫌弃地哼哼道:“太臭了,再去洗洗!” 微生玥闻了闻衣服,他躺回来之前已经在隔壁好好洗过了,居然还有味?哎,早知不起这个兴头了,还是站得太近了些。他只得悻悻下了床再去洗。 清早,还没出发前,青蔷与微生玥在吃早饭。青蔷一直没问微生玥昨晚去哪里了,微生玥一脸贼兮兮的表情,自己倒是绷不住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昨晚去哪了啊?” 青蔷瞥了他一眼:“去包伯年家炸他家的粪池了?你几岁了啊?尽干些黄口小儿的恶作剧。恶不恶心?怪不得一股臭味!” 微生玥吃惊:“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青蔷抓起放在她腿上的报纸,摊在他面前:“喏!” 微生玥一看,笑得前俯后仰:“这些记者的效率可真是高啊!” 第273章 梦魇缠身 只见那报纸上整一个大版面: 炸裂,炸裂,粪池炸裂,督军府臭气熏天! 还附带了一些难以名状的照片,虽说是黑白照,也是天黑之时,但是督军府向来有路灯通明,况且这化粪池是在围墙边上,这一炸,围墙都塌了,还牵连了后街的路面,简直是不堪入目。这些记者好像就是蹲守在附近,等着拍照似的。 “又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青蔷无语。 “别啊。”微生玥满脸委屈,“我是去了,但是,可不是我炸的啊,都怪裴风那小子出的馊主意。我吓唬完包伯年包继昉两父子之后,裴风说,这些事情外人根本就不会知道,也不能让他们丢了面子,得搞些大动静出来才行。那我说行,就让他去办。谁知道那臭小子整这么一出,不光粪池炸了,连同那些管道都一并炸了,要不是我反应快结了结界,我都得被泼一头。” “那些记者怎么回事?” “照片是我们自己人拍的,给了一些专报花边料的小报,况且这事也瞒不住啊,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呢。” “那你做什么了?怎么吓唬的包伯年包继昉?” “还能怎么吓唬呢,就是伏虎乡吓唬江家人那一套,装神弄鬼呗。这两父子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弄死了这么多政敌,家里设多大的佛堂都洗不掉身上的罪孽。” 罪孽两字,让青蔷一愣。 微生玥见她神色,也立马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漏洞,青蔷一直都对自己很久以前造的杀孽耿耿于怀,于是赶紧道:“佛教不是有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放下了屠刀并且从此向善也就罢了,但是他们包家的人,除了包继阳还好点外,其他人都在干什么,死不悔改啊,就算我不教训他们,他们的运数也快完蛋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快完蛋了?” “我会推衍啊。否则,李湛微叶飞扬怎么能遇见你。” “推衍?”青蔷来了兴趣,“先知?” “有点像吧。时间也是一条线,我本不在地球的时间里,稍微往前看一些也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能预知星盘所在地吗,还有我们和魇龙斗争的结局?” 微生玥耸耸肩无奈道:“那不行,光之息黯之息都是缪拉的力量,同我是同一纬度的,我推衍不了他们的走向。” 青蔷叹了一息。 用完早餐,微生公馆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火车站出发了。 北平督军府。 包伯年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手臂上挂着盐水瓶,四个医生刚刚转身离开,留下两个护士在一旁守着。床前还站着三名副官。 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消散不去的臭味。众人略显尴尬。 另一旁三个姨娘红着眼眶在一旁哭哭啼啼,包伯年不耐烦地一挥手:“哭丧呢哭!老子还没死!都给我出去!” 说罢,好一顿咳嗽。 一名护士赶紧上来替他拍背。 姨娘们扭扭捏捏地出门去了。 包伯年咳得一脸通红,顺了顺气,气得胡子发抖:“还没查到是谁吗?!” 副官抿嘴低头,不敢说话。 包伯年怒吼:“都是废物!给老子滚!” 又一阵猛咳。 其中两名副官惊慌失措地退身出去了,只留下包伯年的心腹,许副官。 包伯年靠在软枕上,长出一口气,闭上眼,昨晚的景象历历在目: 昨晚后半夜,他被一阵冷风吹醒,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站在庭院的泳池边上。 恰时刚好一列府里的巡逻卫队走过,他便想出声叫住他们,谁知,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声也发不出,甚至身体也动弹不得。 而那列卫队就这么从他眼前走过,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他震惊之余,冷静下来,说服自己可能是梦魇了。 他面前的泳池在两旁电灯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他看着看着,却发现泳池之中浮起来一个个黑色的脑袋,那些脑袋渐渐从水里走出来,露出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那一瞬间,他的确是吓得魂都飞了。但是毕竟年轻时在战火纷飞中摸爬滚打,他也不是如此不禁吓,况且,他一直安慰自己,这只是噩梦而已。 只见那些水鬼一波波地从水里爬起来,站在他面前,嘴里阴恻恻地说着:“包伯年,包督军啊,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包伯年浑身僵冷,定睛看了看,居然有几个他认识的面孔,他猛地惊觉,这些人,这些人!是他当年的债啊! 他年轻时,虽妻子是一品大员的女儿,但他也是从一个小小的六品骁骑校做起。后来王朝倾覆,他果断转投新军,才一步步登顶如今的位置。这一路走来,他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刀枪吞噬多少亡魂,根本不计其数。 而如今眼前这一幕,这几张惨白阴森恐怖的面容,他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刚投身新军不久,急于建功立业。 在一场战斗中,竟发现对方小队竟然是自己旧日的同僚。他顿时心生一计,向团长献了一条毒计,那便是,他假装叛变到对方阵营,将这边的“战略”行动透露给他们。在他卓越的演技之下,对方虽将信将疑,却依然中了计。 山谷浅滩之中,伴随着乱枪扫射的是上游炸毁的堤坝,而那一支被包伯年出卖的队伍,悉数丧生于枪林弹雨与滚滚洪水之中。 包伯年由于此役声名大噪,自然,他出卖昔日同僚之事,只有他效力的团长知晓,而那团长,却也离奇地死于那场动-乱里。自此,无人知晓他究竟是如何将对方引到了他们事先设伏的山谷。 虽说兵不厌诈,但他是践踏了别人对他的信任,踩着他们的尸骨,爬到了自己现在的这个位置。 噩梦不是没有做过,但是都没有如今这般真实,这般渗人到了骨子里。 那些恶鬼拖着他的身体,将他拉到了泳池之中。这般夏日,然池水却是异常冰寒,冰冷的水灌进了他的口鼻之中。他奋力挣扎着,往日的噩梦,到这种程度上就能醒过来了,但是,这次不同,他醒不过来,醒不过来! 他几乎以为他真要命丧于此。 “督军!督军!” 几声叫唤,伴随着“噗通噗通”的落水声,他被人拉了起来。 总算摆脱了冰寒的水,副官慌慌张张地将他拉在泳池边。他咳得天翻地覆,随后看清了眼前的场面,他的确是在自家的泳池旁,是他的两名副官发现了他!那就说明,方才并不是梦! “有鬼啊!”他顾不得督军的威仪,大叫着缩往一旁。 “督军,督军,没事了!”副官拉住他,“您是不是太累做噩梦了?” 他看向泳池,然泳池波光粼粼,晕开着涟漪,哪里来的那一群恶鬼呢。 然还没缓口气,“轰隆轰隆”的巨响,府里各处都传来爆炸声。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遭了敌袭。副官已经挡在他身前。 然而空气里传来阵阵恶臭,府里所有人都被惊醒了,有人在大叫:“不好啦,后院的粪池爆炸啦!粪管爆炸啦!马桶都炸了!” 第274章 火车插曲 督军府这一出好戏,一早的报纸都卖脱销了。 虽然后来督军府派人收缴了报童手里还没卖掉的报纸,但消息早就传遍北平城了。毕竟臭了一条街,收缴了报纸,盖不住整条街啊! 而火车站上也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此事。 青蔷和微生玥已经在火车的包厢里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桌子上还放了一叠裴风邀功买来的报道督军家粪池炸了的报纸。 微生玥神清气爽地靠在沙发里,看着青蔷刺绣。 “你上回去上海林冉冉给接的风吧,这回就看我的,我上海也没少去。”微生玥毛遂自荐道。 青蔷不以为然:“干嘛,我们去上海不就转个车吗,你还以为是旅游呢。” “哎呀,在火车上呆了四五天,留个一天缓缓不行吗,否则颠得骨头都散了。耳朵里一直都是乒乓乒乓的声音。哎,这时代没了我果然不行,天嶷那时候都已经有小型的飞行器了,这距离,半天不用就到了。” “那你为何那时只待在天嶷,不出来多指点指点,说不定如今这世界都不知道发展得怎样的光怪陆离了。” “那也不行。我们那儿也有规定,不能轻易干涉低等星球的文明,否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时间线错乱啊,还有……”微生玥顿住了。 “还有什么?”青蔷追问。 魇龙的出现,以及这一系列的灾难,也是他干涉地球文明的必然结果。但是,他不后悔,为了阿缪莎,为了青蔷,纵然他永远被困在这个洋葱核里也心甘情愿,只要能与她在一起。 相反,他甚至觉得这几千年,比起在缪拉那段时光更让他开心。毕竟,青蔷心里没有阿缪莎那样的责任,她真心实意,也是勇敢无畏地爱着他。而在缪拉,她背负得太多,顾虑得太多。反而对他若即若离,叫他煎熬得抓耳挠心。 “还有就是一些你可能听不懂的物理规律,物理你听过吗?这儿的科学家把宇宙的法则叫做物理定律。”微生玥扯了个借口。 青蔷果然不追问了,不过,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窗外道:“如果要缓一天,这条线路上我倒真有一个地方想去看看,离上海也不远。” “哪里?” “峒兴。” 四天以后,青蔷已经坐在去峒兴的短途火车上了。微生玥嘟哝埋怨,放着大城市不留,非得去这种落后小镇看什么朋友,这种乱世,十几年不联系,说不定人家都搬走了。 青蔷皱眉:“人家好歹也是个地道的江南小镇,比伏虎乡这种深山坳里的小山村好多了,你别挑三拣四耍你的少爷性子。再说了,我不是让你可以留在上海住一天,明天顺路来找我吗,是你自己不愿意的,现在还有脸抱怨?” “对对,没脸,是我没脸。我一个人留上海有什么意思啊,你去哪我去哪。妇唱夫随呢。” 微生玥不害臊地把头靠在青蔷肩上,被青蔷推开了:“这么多人,又不是包厢,你给我注意点。” 的确,他们临时买的票,没那么多包厢,青蔷也不想那么高调,浮鸣便命人多买了几排座位,大家坐得不那么拥挤些。但一节车厢还是有不少其他的旅客。自然的,会有不少人偷偷看着他们,暗自揣测这两个穿着富贵的少爷小姐是什么身份,前后都有保镖护卫,应该是上海的富贵人家,也没有人上前招惹。 青蔷和微生玥一起坐了一个四人的卡座,前后卡座里分别是浮鸣与裴风,外加微生家四个其他的印师,大陆长空流下以及一个青蔷叫不上名的熟面孔。另有十多人另坐火车先去宁波港口准备了。 去峒兴的途中,在一个小站停靠了一会儿,旅客上上下下一番后,他们的车厢里上来了另一拨人。 火车不一会儿便重新启动了。 青蔷继续埋头绣花,微生玥先前还不让她绣,陪他聊天多好,但是听她说是给他绣的一件短衫之后,便喜不自禁。看看表,还有半个钟头的车程。此刻,他只能百无聊赖地自己眯眼假寐。 而此时,两个男人忽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大剌剌地走过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他们两对面的座位上。这两人皆是一身短打,黝黑壮硕,面容凶悍,看似是道上之人。 青蔷手里的针只微微一顿,然眼也没抬。 微生家的几个印师,除了浮鸣,统统站起身围了过来。 那两个男人倒是一惊,他们半途上车,倒是没想到这两两坐着的打手模样的人,竟然是这个美人与小白脸的保镖。但是,他们若没有底气,又怎会过来挑衅呢。实在是美人太美了,让人心头痒痒,忍不了什么都不做干瞪眼,若能带回去孝敬老大,那定能挤掉邱高那混蛋,成为副堂主。 而这小白脸一看就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个生面孔,就算是上海来的富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这一带,谁敢惹他们天保堂的人啊,还不是随他们拿捏。谁会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了他们呢。 刹那间,车厢另一头,七八个汉子也凶神恶煞地站了起来,纷纷围拢过来,惊吓到了其他无辜的旅客,尤其是几个妇人和孩子,更有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看就是要打架的前兆。这样的年代,恶徒横行,军痞匪徒当道,尤其是黑帮,随处可见,像这种火车上,一言不合就打架的,比比皆是。 这会子,微生浮鸣也站起来了。 双方颇有剑拔弩张的趋势。 “回去坐。”微生玥懒懒睁开眼,看了看对面的浮鸣与裴风,“吓到周围的孩子了。” 浮鸣微微一笑,裴风还是一脸不甘,被浮鸣拉了一把之后,只能坐下了。其余四个印师也得令退回了卡座。 那对面的汉子,其中一个一脸横肉,神色倨傲道:“还算你识相!” 微生玥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道:“两位,这是我们的位子。”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嚣张道:“这是空座位!” 微生玥眯起眼来:“空座位也是我们花了钱买的。” “老子管你花没花钱,空着还不能让别人坐吗?!” 微生玥嗤笑道:“那依你看,本少爷百八十处房子和别墅,都空着没人住,是不是也得请二位去住上一住呢?就算你有这个胆,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横肉汉子一听话里不善,一拍面前的小桌子就要暴走,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汉子出声道:“大力,给老子闭嘴!” 横肉汉子重重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此人看上去稍显稳妥,没那么急躁,但是脸上是同样的倨傲,道:“小兄弟,说话别那么冲啊。我们呢也没什么恶意,就是看这位小姐在绣花,刚好,我们老大最喜欢绣品了,所以想请小姐能到我们堂上去坐坐。” 第275章 江南故人 “堂上?”微生玥不屑冷哼,“鱼塘还是澡堂?” 横肉汉子又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吼一声:“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额头上竟然刺了一根绣花针,那根绣花针仿佛是定海神针般,将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完全动弹不得,只剩下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以及嘴角微微抽搐着。 而绣花针连着线的另一头正捏在那个美人的手里。 稳妥汉子一时间惊呆了,等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大叫:“你把大力怎么了?!” 而同样的,他也僵硬地立在那里,无法动弹,依旧保持着怒不可遏的表情。他的额心,同样插着一根绣花针。 与此同时,密切关注着自家两个头儿的喽喽们见状不对劲,纷纷想起身来,却亦是被钉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每个人的眉心里,一根银光闪闪的针。 青蔷随即一挥手,除了微生玥和浮鸣,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这伙身体忽然僵直的黑手党又一个个瘫软地或靠在椅背上,或趴在桌子上,一个个浑身绵软地直哼哼,连手臂也抬不起来,更别说开口了,也包括他们面前这两个头目。 青蔷捏着一把刚收回来的绣花针,用随身的碎布包了,嫌弃地拉开窗户,丢了出去。 微生玥“啧啧”两声道:“是不是太狠了些?” “我不是同你说过吗,我喜欢直接动手,不喜欢说这么多废话。”青蔷若无其事道,“没事,死不了,不过麻痹了神经而已,一个钟头就能恢复了。” 微生玥道:“哦,好吧。” 车厢里的乘客都是噤若寒蝉,有几个甚至悄悄想溜出去。浮鸣冲裴风使了个眼色,裴风立马会意,双手在椅背上一撑,如箭矢般窜到想溜出这节车厢的人面前拦住了他们。 浮鸣站起身来,笑眯眯道:“诸位莫惊慌,我家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大家也都看到了,是这伙恶徒挑衅我家少爷和夫人在先,我家夫人不过出手教训一下他们而已,让他们也不能再去骚扰别的乘客。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事,暂时浑身没有力气,一个钟头便能动了。希望各位能陪我们坐到下一站,不要去惊动不必要的人过来才好。谢谢。” 说着,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钱包,叫来长空吩咐道:“给各位乘客一块大洋,算是我们对吓到大家的赔礼了。” 长空转身去了。 这个大管家模样的人说的的确是事实啊,那少爷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不是坏人,况且还有钱拿。于是乘客们倒是不客气地接了钱,安生了下来,各顾各去了。 青蔷笑道:“浮鸣这处事可比你老辣多了。” 微生玥也不恼:“那是自然啊,实话说,这么多年来,他跟人打的交道比我多多了,老狐狸一只。” “多谢尊主夸奖。”浮鸣依旧笑眯眯的,的确像只狐狸,“都是向您学的。” 微生玥瞥他一眼,站起来不客气地冲他道:“走开,换个位子。我们可不想对着这两张恶心的脸。” 浮鸣笑呵呵地走出了自己的卡座。微生玥拉上青蔷,起身走了过去。随即,浮鸣也换到了大陆长空那边。 坐下来,微生玥唉声叹气道:“你看你,走哪儿都能惹上一些臭虫蟑螂,刚甩掉一只包蟑螂,这会子又来一帮臭鱼塘里的鲶鱼,真叫人不放心。” 青蔷皱起眉来:“怪我喽?” “那可不敢。”微生玥还委屈起来,“我就是不太平衡,我长得也不差啊,怎生没人同你来抢我呢。” 青蔷噗呲一笑:“幼稚。怎么没有,白清祺不是吗?何家晚宴上的女孩们,卫家游船上的姑娘们,哪里没有迷恋你的人。” “那些不算。要那种直接来挑战你的,能让你为我着急,怕我被抢走那样,还有……”微生玥说不下去了,因为青蔷凑过来揪着他的领子,似笑非笑道,“还有什么,怎么不说了啊?” “没了没了!”微生玥作死里求生。 青蔷拍了拍他的脸,收起方才玩闹的神色,正色道:“还不是这个世道素来视女人为男人的附属品。多的是狂妄自大的男人,总以为能左右女人,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过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哪有什么尊重呢。” 微生玥搂过青蔷:“你知道不包括我的。” 青蔷笑了笑:“我又不是说你,你不是说你们那儿不以男女分尊卑,崇尚神……呃,武力和谋略吗,而且你师父虽是女子,却是最尊贵最厉害的。我真想同你一起去看看。” “好啊。”微生玥笑逐颜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许反悔。”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车厢格外安静,直到火车逐渐减速,响起站台上的大喇叭声音:“下一站峒兴站,要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峒兴,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小镇,白墙黑瓦木门面青石板。虽比不得平陵上海与北平的繁华,但是这座江南小镇,烟雨浸润,垂柳掩映,芳荷点缀。那砖那瓦那人,处处皆是水墨诗画的意味。 青蔷要见的友人,是个姑娘。 她虽不太出门,但是一年往外走一趟还是有的,否则真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了,还不得憋死。 那是十二年前,叶舜翕还未成年,他十八岁成年掌家之前,叶家的生意由四使族各派可靠的经理人协助青蔷打理。毕竟,当年叶飞扬遗留下来的财产也不少。 那时,江南一宗绸布生意出了点岔子,一定要见叶氏实业的当家人。青蔷无法,只得来了一趟峒兴。当然是让林家的易容师稍事整理了一下。 除却林冉冉外,林家有个楚姓表姐也是知晓青蔷身份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平陵,同青蔷联系密切,后来嫁往了法国,难得回来一趟。那阵子,便是她为青蔷简单易容。 到峒兴之后,这桩生意很快落实了。青蔷得了空,便想出来看看江南的小桥流水。她露了真容,一个人出去溜达,也没让保镖跟着。 然而,意料不到的是,冰嗜症突然发作了。她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浑身僵冷,面色惨白,纵然是六月里灼热的烈日也化不开她周身的冰寒。 她头脑混沌、视线模糊地在一家店前的门柱前倚靠了一下,传来一句柔柔的吴侬软语:“姑娘,你否斯衣?” 她眯着眼,抬头看,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生得明眸皓齿,温柔秀美,一头黑发散在肩头,夹了一只银色的柳叶发卡,身着淡粉色的倒大袖宽松旗袍,脱脱便是那江南女子的婉约。 “我……”青蔷说出一个字,眉心又皱了起来。 那女孩子听出来她说的是官话,也立马转了腔调,凑上来用官话悄悄道:“姑娘,你是不是来月事肚子疼啊?你看你冷汗都冒出来了,这事我有经验。来,到我家坐一会儿,我给你熬碗红糖姜茶喝。” 第276章 小镇姑娘 女孩子热情地搀住她,指了指她们身后的门店,原来这家裁缝铺就是她的家。 青蔷还没来得及拒绝,女孩子就把她扶着进门去了。她因为全身发抖,也无力挣脱。 她这哪是月事的疼啊,红糖姜茶怎会有用。不过,坐一会儿,可能会好些。她便在内堂坐了。 那姑娘还真很快熬了一碗香甜的红糖姜汤出来。虽是素不相识,况且她也从不会中毒,她便谢过喝了。 不知是滚烫的姜茶由内而外暖和了身体,还是冰嗜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这病症原本就没有什么规律,她这会子的蚀骨寒冷还真缓和了些,身体的战栗也好了不少。 这女孩子坐下来陪她聊天,她们交换了姓名,她知晓了她叫沈念,十七岁,正在读女校。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教书先生。当然,在那种时代里,女性受教育原本就是十分艰难的事情。但是,她家开明,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便由着她。 这家裁缝铺,是她父母在经营。这会子老两口老家有事回去一下,今日刚好是学校放假的日子,便让她帮忙看着铺子。 青蔷躺在躺椅上,看着沈念边熟稔地整理布料,边笑吟吟地同她聊天。她的容貌的确是符合她年纪的青涩,但是说话的口吻有条不紊,娓娓道来,眼神里那种十分沉稳的干练与积淀,让青蔷有种十分舒坦的惺惺相惜之感。 最终,她默默在心里归之于她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的女孩子总归是比目不识丁,只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深闺女子要大气明理吧。 原本这只是一场偶遇,青蔷稍许缓和之后便想谢辞离开了。 然还没等她起身来,外间却传来巨大的声响,一大群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来:“沈居呢!沈居死到沃里去啦?!” 沈念放下手里的布料,看了青蔷一眼,颇为歉意道:“我去看看,你不要出来。” 青蔷点点头。沈念出去后,外堂传来一群男人的叫骂之声,都是当地话,但是青蔷走南闯北,还是听得懂一些,说着什么: “别贪心不足蛇吞象!价钱就这么多!” “老子给你们三天时间,到时再不搬走,若是着了火,断了横梁,就别怪老天不长眼!” “你要是来做了大爷我的四姨太,爷我就手下留情。” 青蔷听得直皱眉。 然而,却没有一丝沈念的声音。青蔷担心她,起身欲外出看看。 忽然,一道洪亮的男声响起:“你们给我住手!你们这伙强盗又想干什么?!阿念,你没事吧?!” 青蔷走到门边,往外看去,只见六个三大五粗的瘪三混混堵在大门口,而沈念站在柜台里面,她背对着青蔷,青蔷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身体板正笔挺,似乎没有畏惧之态。 沈念的面前站了一个义愤填膺的小伙子,此时一脸担忧地挡在沈念面前,把她护在身后,边转脸安慰她“不要害怕”,边冲着对面那群混混吼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沈家祖业的铺子,一千个大洋都嫌少,你们就出一百,这不是抢是什么?!况且,沈家根本就不想卖!” “又是你这个臭小子!还英雄救美了是吗?!”为首的一名混混大步上前,猛一把揪住了小伙的衣襟,大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 后头的喽喽一哄而上! 那小伙子一看,猛地把揪他领子的混混推开了,又与扑上来的这群混混缠斗起来。小伙子生得人高马大,但也寡不敌众,不一会儿就被三个人按到了地上。 沈念神色着急,但仍旧是沉着的,她抓过手边的一匹布,砸向按着小伙子的其中一个混混。那混混被砸中,瞬间歪倒在一旁哀声惨叫。 另一个见状,气急败坏地抡拳扑上来骂了一句:“行戏!” 那是当地话找死的意思。 青蔷跨上前一步,抽过柜台上的裁缝木尺,干净利落地抽在扑上来的男人脸上,把他抽得像个陀螺般转了两圈,还没等他站稳,她拎起裙摆,飞起一脚把那人踹出了大门外。又抡起裁缝木尺,“啪啪啪”结结实实地在每个混混的两边脸上抽了一记,随后揪住他们的领子,像垃圾一般重重砸出了大门。 一伙混混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统统摔在地上,每人的脸上都是火辣辣的,浑身骨头也散架了,只能瘫倒在地上哀嚎。惹得路人纷纷围观。 “关门。”青蔷说着,已经把一扇大门给关上并架上了门栓。 沈念居然也丝毫不手忙脚乱,冷静地把另一扇大门也关上了。 裁缝铺子内堂之中,沈念在孙霖嘴角擦药酒,方才替沈念出头的小伙子名孙霖,是不远处中医馆的学徒。 “嘶……”孙霖吃痛地哼哼了一声。 沈念见状,却是不手软,反倒更加重地按了一下。 “哎呀!”孙霖捂住嘴,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沈念白他一眼:“现在知道痛了?刚才跳上跳下时怎么不多忍一会儿。” 孙霖很委屈:“那我还不是怕那群人欺负你嘛!” 沈念不以为然:“光天化日的,他们能怎么着,也就过来放几句狠话而已。现在倒好,好几匹布都脏了,待会儿你自己跟我爹娘交代去。” 孙霖嘿嘿一笑:“沈叔叔知道我为了保护你打的架,才不会骂我呢。” 青蔷看着这两个小年青,郎情妾意的,忽然有点羡慕。 沈念转过脸来看向青蔷:“啊,青蔷,你刚才身体还不舒服,又来帮我们教训这伙人,现在没事吧?” “对啊,”孙霖也是后知后觉,瞬间一脸吃惊与崇拜,“姑娘,你好厉害啊!是不是少林寺学的功夫啊?啊不对,少林寺都是和尚。那……峨眉山?” 沈念也接过话:“对啊,你那几下,把这伙人都打懵了,想起他们傻子一样的表情就好笑。” 青蔷反而忧心忡忡:“刚才情势所迫,但是我现在就怕他们事后变本加厉找你们麻烦。你们可以说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沈念叹了一息,讲述了原委。 原来这条老旧的街道被一个富商看中,想在此建一片新式的住宅区,于是出价收购。但是,价格却极低。虽说这里的房子的确老旧,但也是一片百年老房,很多老人都不愿意搬。他们便雇了人威逼利诱地,逼迫人家一户户签契约。这是这些无良富商一贯的手法。 沈念他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开裁缝铺的,到沈念父亲这代,家里这家沈氏裁缝铺已经是百年老字号了。沈家当然不肯轻易搬走。况且,正如孙霖所说,他们就是强盗,开的价格,完全就是在抢。 第277章 魔女狐仙 看来,得让陈秘书打听一下收购这条街的人是谁,在老百姓身上吸的血,得让他吐出来。叶家当时还没有收购这一条的实力,青蔷没有想过以钱压钱这一招,但是以黑制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还是很擅长的。 沈念热情地留青蔷吃了顿晚饭。青蔷也担心这群痞子杀回来,便多留了会。不过,直到晚上,沈念的爹娘也还没回来。沈念倒不担心,说老家路远,走路比较慢。 眼看天黑下来,沈念原本让孙霖去送送青蔷,但是孙霖说他是男子,单独与青蔷走在一处也不方便,况且他心里只有沈念,也怕人误会,忸忸怩怩应不下来。 “婆婆妈妈的。青蔷,我送你。”沈念白孙霖一眼,拉着青蔷走了,还不让孙霖跟着。 两个姑娘沿着街道走了会子,青蔷便让她赶紧回去。沈念也不拘谨,道了别,让她路上小心便回去了。 街道虽长但直,一览无遗,青蔷一直望着沈念的身影安然无恙地进了家门,她才放心地走了。 青蔷走了一段大路,随后绕进了一段狭长的小弄堂之中。此时,天已经黑透了,这段弄堂很长,也没有路灯,靠着投下来的月光才能勉强看清路面。 她在前头走,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青蔷叹了口气道:“还不动手,等着我到家么?” 指尖微微一弹,不动声色地在这条弄堂里布下一个噤音结界,她可不想待会儿吵到了附近的居民。 后头方才还只远远跟着的脚步声,一下子放开了身手,噼噼啪啪地一拥而上,将青蔷围拢在中央。 其中一人摸出一个火折子,刺啦一下点着了手里的两个火把,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只见是五个男人,前三后二地围着她。 其中一个正是白天被她扇了两尺,踢出去的那人,另外四个生面孔。 “老斗,就是这妞?”为首的那人上下打量着青蔷,毫不遮掩眼里的猥琐。 “对对对!”那老斗急忙点头,不敢上前来。 头领嗤笑道:“我看你是昏了头搞错人了吧,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儿,我看一块砖头都捡不起来,是怎么把你们六个人给收拾了一顿?” 那老斗慌张道:“连哥,你可别小看了她!” “这么标志的小妞,爷我当然不会小看啊!”他那恶心的目光在青蔷身上流转,用下流的口吻道,“从来都是往大里看,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其余那几个混混一阵哄笑。 “聊完了?”青蔷“唰”地将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甩,火花四溅,“我可要开打了。” 这几人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手里来的这么一根金光闪闪的鞭子? 然领头羊还没想明白,眼前那条鞭子滋溜一下如闪电般卷住了他的脖子,他整个人被猛地掀翻重重撞在墙上。 其他人一看,不得了,果然是个练家子,慌忙端起架势防卫起来。 这几个人比上午那几个草包也没强多少,那被叫做老斗的人上午吃了瘪,怎么还敢只喊了四个人来? 但很快,她就知道这几个人有什么不同了。 “砰”地一声枪响,青蔷胸口一阵冰凉,整个人也猛地往后一震。原来,他们带了枪啊,怪不得有恃无恐。 “蠢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首领虽然弓着背,仍然骂道,“还没玩过就把这妞打死了多可惜啊!老子对死人可没兴趣!” 青蔷顿觉好笑,他哪知眼睛看到她要死了?不过疼是真疼,这一枪大抵击中了心脏,因为她有一瞬间的窒息与眩晕感。那是伤到心脏时特有的痛感。这是她在长久的岁月中积累出来的经验之谈。 那时,她一直把她自己视为一个怪物。或者说,她身体里有个怪物在保护着她。若是对身体创口不大的伤害,那么就任由伤害形成,然后飞速自愈。但若是伤害较大的,比如大刀砍头,巨石压顶之类,纵然青蔷没有主动躲避的意识,那股力量也会喷薄而出,替她挡下这股伤害。 胸口热热的,是血在渗出来。她伸手靠近胸口,一着力,子弹从体内牵引了出来,随后,肌肉骨骼瞬间生长愈合,血也止住了。 青蔷把子弹放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抛着,冷冷道:“原本不想杀你们的,但是,为自己报仇,也说的过去吧。” 那几个人吓傻了,语无伦次道:“妖、妖怪!” 刚拿起枪准备扣动扳机,青蔷手里的子弹“嗖”地飞了出去,只几声轻微的“噗噗”声,除了那个老斗,其余的四个僵在原地,手里的火把和枪“乒乒乓乓”掉了一地,而每个人的太阳穴处,一条血水缓缓淌下来。 “噗通”几声,悉数倒地,没了气息。 青蔷看了看这一地的尸首,皱了皱眉,手一挥,落下几团火焰,瞬间就将尸体烧得干干净净。 她好多年没杀普通人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有些恍惚。是不是邪印消失太久,她的一腔怒火无处排遣,以至于那个魔女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摇了摇头,安慰自己,这群带着枪的混子,平日里定然也没少持强凌弱,打个架就随意扣动扳机的,说不定身上早就背了不少人命。若非她是不死之身,本也成了他们的枪下亡魂,就如她自己说的,她自己报个仇又怎么了。 那个老斗被吓得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浑身抖成了筛子:“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大仙?青蔷灵光一闪,顺嘴说下去道:“算你识相。本仙是沈家的保家狐仙!去告诉你身后的老板,若再欺负沈家,本大仙定然亲自找上门去,到时候,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滚!” 说罢,她还呲了呲牙,身后幻出一团耀武扬威的大尾巴,十足的一只九尾大狐仙姿态。 老斗早已屁滚尿流,爬了好一段距离,这才颤颤巍巍扶着墙爬出了弄堂。 青蔷整了整衣服,吁了一口气,好久没这么畅快淋漓地出气了,为别人,也是为自己。她正想转身走,然眉心一皱,金鞭呼啸而出,卷上偷窥者的脖颈,猛地将人拽了过来! 金鞭的光芒也照亮了这人的样子,青蔷一惊,慌忙松开道:“小念?!” 第278章 大胆沈念 沈念刚被勒了脖子,又被拽过来跌了一跤,此刻捂着胸口咳嗽。 青蔷想扶又不敢上前,不知道她刚才看到她做掉恶霸的场面和幻做狐妖的场面没有,但是光印力金鞭这一招,就够把普通人给吓破胆了。 “咳咳咳……我、我就是来给你送药的。咳咳咳……”沈念坐在地上,伸出手来,她的手里果然提着三贴药,她气喘吁吁道,“这是我刚刚熬给你吃的秘方姜茶,对你的症状应该有好处。” 青蔷看着这个小姑娘,纵然摔在了地上,然面上却没有一丝畏惧之色,甚至还有真情实意的关心。 “你……不怕我吗?”青蔷问。 沈念一歪脑袋:“为什么要怕?你不是我家的保家狐仙吗?” 到底还是孙霖承担了所有,的确也只有他靠得住了。按着青蔷的嘱托,沈念让他跑去镇中心最大的旅店送了个信,自然是给青蔷的随身秘书,说今晚不回去了。 沈念被青蔷拽得摔了一跤,手肘都磕破了皮。然而她却毫不在意,只稍许清理了一下。随后,又拿出自己的衣裙来,给青蔷换上。因为青蔷的衣襟上一个血窟窿,看着十分渗人。 沈家双亲也托人来口信说事情还没办好,今晚不回来了。于是,偌大的裁缝铺里,就剩下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当然,只是容貌上看起来年纪相仿。 青蔷换好衣服,沈念也不见外地接过去,看着颇为可惜地啧啧两声道:“多好的衣服啊,是上等的香云绸缎啊,可惜了,洗干净了也不好穿了,破了那么大一个洞,要不我给你补补?啊,你伤口怎么样,痛吗?” 青蔷看着沈念,这丫头冷静得太奇怪了。 “你难道不问问我么?” “问什么?问你是谁?问你为什么被打了一枪流了这么多血还一点事都没有?还是问你是不是真的是我家的保家狐仙呢?”沈念噗呲一笑,“住在留新旅社里的保家狐仙?” 见青蔷依然一脸凝重,沈念敛了敛容,道:“当然,我也好奇的。但是,我想每个人都会有些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吧。而且,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普通人,肯定有许多不为我们所知的力量存在。自古以来的那些传说不都有吗,妖怪啊,神仙啊,西洋不还有什么吸血鬼外星人之类的嘛,所以我都能接受。” 这会子转不过弯来的是青蔷了,这姑娘接受能力这么强? “而且,我从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下午打那些痞子,刚刚杀那些无赖也都是为了我们家,我若是怕你,岂不是忘恩负义?” 青蔷诧异地看着她,虽说几千年以来,她也有不少掏心掏肺的朋友,但是也都是在大惊小怪或是诚惶诚恐一阵后,才接受了她的身世,像沈念这样淡定的,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一丁点惊恐的,她……还真没见过。 难道是她躲在弄堂口看着她除恶时,早就惊恐过了,也自我说服了,所以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沉着冷静地接受了?毕竟,沈念也是个面对混混上门打砸也面不改色的,少见老成的姑娘。 “可是我杀了那些混子,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之人么?” 沈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道:“那几个人的头领叫王巴连,这条街上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王八’,是这一带道上老大的马前卒。去年,东街的阿菊被他看上,硬要纳人家做小。阿菊家贫,子女多,父亲是个酒鬼,巴不得卖女儿。但是阿菊是个刚烈的姑娘,轿子抬来时,虽然被捆着手,但还是一头撞在了门口的柱子上,血流了一脸,当场就没气了。那天,我还在学校里上学,没看到这场面。下学回来时,我娘告诉我,王八的理由是她自己寻了死,分文不赔。阿菊的家人没办法,斗不过地痞,阿菊又是横死,只得用张草席把她一裹,拉到镇外坟场里随便埋了。他们这个帮派,在阴暗角落干了多少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衙门无能,都是不了了之。而你今天做的,不就是替天行道么?” 微生玥听到这里,不禁啧啧感叹:“这姑娘颇有几分我的见解啊,要是个男的,说不定可以结交一下。” 这会子,他们已经下了火车,微生浮鸣让裴风带着大陆长空去雇了小车,开往镇上最好的旅店去。 这里的车自然比不得上海滩平陵宽敞舒适,但是勉强也能坐人。大陆长空还是找了快一个钟头,天都快黑了,才找到两部出租的小车。几个人只能挤一挤。 裴风开车,微生玥、青蔷、微生浮鸣一辆,其余五个随侍挤一辆。 “是啊,当时我也很吃惊,她小小年纪,眼见不俗,气度也不凡,我还怀疑过她会不会是跟我一样的人呢。” “怎么可能?”微生玥当即否定。 “应该不可能。我当时就没发现她身上有印息或是别的什么力量。不过……”青蔷瞥向微生玥,“现在看到你,我发现印息这事也不靠谱了。” “那你也不能因为人家成熟老道了些,就怀疑别人吧?” “我后来不是打消了这个疑虑了么。” “后来呢,你们这拆房子的事怎么解决了?” 青蔷回想了一下:“我又在那个小镇呆了两天,后来听说收购那条街的老板忽然大发善心,在原来赔偿的基础上,把价钱翻了两番,并且承诺造了新式多层小楼以后,给每家分一套房子。街坊们自然很高兴,原本只有很少的钱,还不解决房子问题,这么一对比,基本都签了契约。我记得沈念家的铺子赔了好几千大洋吧。我后来走的时候,听她说她爹娘正在其他地方物色新铺子继续开张呢。” 微生玥笑道:“嘿,听起来玄乎,做生意的都是吝啬鬼,这富商怎么突然开窍做慈善了?” “这事我听说好像是……”青蔷回忆道,“富商被恶鬼缠身突然病重,后来又遇神仙点化,说要多行善事,方能康复。后来补偿措施一出,病还真好了。我当时在想,这是哪个同僚抢在我面前伸张了正义呢?这装神弄鬼的手段,比我还……” 青蔷忽然顿住,眯眼看向微生玥:“现在想想,怎么这么像你的风格啊?” 微生玥一愣,坚决否定:“怎么可能,十二年前我都还没出山好不好?” 坐在副驾驶的浮鸣却是噗呲一笑。 青蔷转头看他:“难道是你?” 第279章 浮鸣心声 浮鸣微微一笑,却道:“神尊,您不记得了?十二年前,有一回我向您禀报,殿下在江南遇到几个杂碎,可能需要我们出点钱处理,但您说,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后来您就教了我这个法子,装神弄鬼。” 微生玥呆愣了两秒,恍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那时你根本没说是什么地方啊,而且我好像就提了装神弄鬼吧,具体怎么做也没教你,不都是你自己自由发挥吗?” 浮鸣笑笑:“四个字即是精华。因为我原本想着花钱买下这条街,但神尊您的办法,让咱们没花一分钱。” 微生玥哼哼一笑:“油腔滑调,老奸巨猾。我记得当时‘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句话是你说的吧?还让我出个不花钱的主意。” 浮鸣讪讪一笑:“是吗,看来是我记错了。” “你真以为我老糊涂啊!”微生玥瞪他一眼,随后转向青蔷委屈道,“你看啊,可不是我瞒着你,我是真的不知道。” “好吧,原谅你了。”青蔷点点头,随后又看向浮鸣问道,“浮鸣,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殿下请讲。”浮鸣态度恭敬。 “微生玥出山之前,你一直是微生家的第一把手,受万人尊崇仰仗。现在微生玥全面接手了,你只能退居二线,还得随他差遣。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处理这一段心里落差?你就没有什么不满吗?” 微生玥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住青蔷的脸:“喂,蔷儿,不带这么挑拨离间的啊?!” 微生浮鸣呵呵一笑,也不尴尬,面上坦荡荡道:“我和殿下是一样的人,您应该知晓在世间独行的痛苦,不过我比您好点。因为我知道天下还有和我一样的人,更何况还有神尊在我背后,所以我无所畏惧。但是,人一旦站在权利的顶端久了,总会有迷失的时候。其实很多次,我的确也迷失过,都是神尊把我拉出深渊。” 青蔷看了微生玥一眼,微生玥竟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了一句:“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总归了解的么。” 浮鸣又道:“另外,殿下您应该也深有体会,作为一个决策者,有时候其实很痛苦。成功与失败,关系到周围无数信任你的人的安危与性命。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所以,站在最顶端的人,若是掉下来,也会摔得最惨。不知神尊有没有同您说起过,他被封印在火燎山,我是入不了内的。所以,每次都是神尊的神思主动来找我时我才得以相见。有时候几年,有时候几十几百年。用现在的一个新式词来说,我压力很大。后来神尊被破了封印,那时我忽然有一种……” 微生浮鸣看了微生玥一眼,脸上那惯常老谋深算的微笑忽然变得腼腆起来,低下脸抓了抓额头道:“实话说,我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放之感,有种无论我怎么闯祸,定然会有神尊替我兜住底,就算天塌下来,也有神尊在上面顶着的任性心情。” “好啊你!”微生玥踢了微生浮鸣的椅背一脚,佯装怒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居心,算计我?!我还以为你当真是能为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青蔷倒是为浮鸣说话:“他算计你怎么啦,关键是他的确是在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浮鸣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道:“其实神尊救我时,我才两三岁,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十岁以前,都是把神尊视作父亲。” 微生玥唰地瞪大了眼。 青蔷看微生玥一脸见鬼的表情,差点憋不住笑。 微生浮鸣还是颇为煽情:“所以说,尊敬父亲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而有父亲在前头安排一切,挡风遮雨,不用儿子劳心劳力,不就是一件惬意之极的事情吗?谁在乎那一把手还是二把手的虚位呢。” 微生玥几乎不知道该摆个什么样的表情出来,是感动呢,还是嫌弃? 然此时,一直开车沉默不语的裴风忽然郑重地开口道:“总管,其实从您把我从善堂带走那天,我也一直把您当做了我的父亲。” 这下,轮到浮鸣惊愣了。 微生家所有的侍卫都是孤儿,或捡来的,或从善堂领来的,在每个分舵养大教习。 “真好,三代同堂啊。”青蔷笑说一句,“来,裴风叫声爷爷奶奶听听。” 裴风还真实在地叫了声“爷爷奶奶”。青蔷还应了句“好孙儿”。 微生玥差点跳起来,抓过手边的报纸,啪啪啪敲在裴风头上,不爽道:“谁是你爷爷奶奶呢!” 裴风“哇哇”叫地把着方向盘:“神尊饶命,会撞车的!总管,你快救救我啊!” 微生浮鸣瞪他一眼:“爷爷打你,你受着!” 微生玥转而敲向浮鸣:“谁是你爹呢!没事别乱认爹!” 青蔷在一旁掩嘴笑,他们关系真好啊,她有点想林冉冉、叶纯熙和秋凝了。 车子在路上扭来扭去,幸亏村道上没什么别的车。而后头跟着的由大陆开的车里四人,却大眼瞪小眼地猜测,裴统领开车向来技术高明,怎么这会子跟喝大了似的,不怕被尊主揍吗? 裴风心里苦,就是在被尊主揍啊。 等他们找到旅店,天都黑透了,拜访朋友这事就暂且等明日了。 第二日一早,以微生玥被青蔷踹下床开启了。 微生玥坐在地上扒着床沿,两眼汪汪地看着青蔷下床穿衣,委屈巴拉道:“你还真踹啊?” 青蔷拖过床里的毯子,劈头盖脸丢在微生玥光溜溜的身上,剐他一眼:“自从跟你住在一起,我的睡眠时间少了一半,以后看来得约法三章。” 微生玥从毯子里露出头来,哀怨道:“你以前同李湛微在一起时,从来没这么拒我于千里之外啊,还会主动呢。” 青蔷气结:“你心里就没点数吗,李湛微还是很谦谦君子的,你呢,知不知道节制两个字怎么写?!” 微生玥嘟囔:“这不是在火车上不方便,憋了好几天了嘛。” “你三千年都憋得住,怎么三天就憋不住了?!” “呃……这个……”微生玥语塞,倒也不止三千年,他如今五千岁,还是缪拉时间,在李湛微之前,可没结过伴侣。 青蔷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走了两步,扶着腰拧眉道:“我发现我跟你在一起之后,这自愈能力都变差了,为什么这腰和腿这么痛?难道……你采阴补阳了?” “补、补阳?”微生玥又好气又好笑,“这种事不都是我补给你的吗?!谁让你每回这么着急去洗澡,是不是不想给我生孩子了?!” 青蔷满面通红:“别说这么下流的话!还有,我只是不喜欢全身是汗!什么叫每次我着急去洗,有几次不是你非得去吗,浴室里也不消停,你还、还……” 她说不下去了,她这脸皮哪比得上微生玥城墙般厚。 “对对对,是我。”微生玥麻利地爬起来,冲过来一把扛起青蔷笑嘻嘻道,“差点忘了,也不用床的。我们一起洗!” 说罢,扛着青蔷冲进了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夹杂着青蔷的几声娇斥,后来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门上浮现出噤音结界的涟漪来。 裴风面红耳赤地站在门口,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总管不愿意自己来敲门了,怕杀狗呢,羡煞他们这群单身狗啊! 第280章 寻找故人 等两个主子收拾妥当开门出来时,裴风已经在门口数地摊上的花纹快一个钟头了。 微生浮鸣办事就是周全,天不亮就吩咐大陆长空去调查,还真找到了这镇上的沈记裁缝铺。奈何主子不靠谱,这会子,属下们在旅馆的小饭厅了干等了快两小时。其间流下小朋友不信邪,非得上来看看裴统领是不是偷懒了,结果看见统领蹲在门口画圈圈,等知道原委后,也是面红耳赤地下楼去了。 等一行人吃了早饭出门时,近十点了,日头升得老高。昨天天色很晚,勉强租的小破车,今早,浮鸣便让大陆长空好好去物色了两部簇新的车。他家老子,呃,他家神尊可没吃过什么苦,可别把他老骨头给颠散了。 殿下也是身份尊贵,说来他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小时候还叫他浮鸣大哥呢,但是她现在被封印了记忆,什么都记不起来。叫他大哥的殿下,还有能当他老子的神尊……哎,辈分有点乱。 一群人浩浩荡荡开车去了,但流下大陆长空还是恪尽职守影卫本分,远远跟着,只浮鸣裴风明面上随同。 沈记裁缝铺。 招牌挺大的,比起十二年前的老旧铺子,这间店面大了两倍不止,还更新更时髦。 青蔷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忽然想起了在平陵的那家伊莲娜时装店,她还同叶纯熙和邬玉一道去买过衣服。 走进店内,只见柜台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边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另一个店里伙计带着两名客人在选布料。 那名正在记账的伙计大约觉知有客人进门了,说道:“卡宁码布还是做衣裳?”(客人买布还是做衣服) 口吻虽是热情,但只掀了一下眼皮,手指并不停歇。然他掀完眼皮后,明显一愣,“哗”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脑中只有一句话,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然走进门来的紫衣美人身后,跟了三个男人,一个也长得好看得不得了的年轻男人,一进来便一把牵住了美人的手。 伙计一看便悻悻收拾了一下眼神,不等他再说话,美人直接道:“请问沈念住这里吗?” 伙计一听是说官话的外地人,赶紧也用官话道:“啊?念姐?哦,她不住这儿,她跟姑爷住在荷园大街。您找她有事儿吗?” “姑爷?”青蔷试探问道,“是孙霖吗?” 伙计点点头:“对,是我们姑爷。” 青蔷莞尔一笑,那个愣头青小子倒是没翻了车。 美人一笑,伙计又看愣了。 微生玥不爽地没好气道:“那你能不能联系上沈念,就说她有个老朋友来看望她,平陵来的。” 伙计回过神来:“呃,这个时候念姐应该还在学堂里上课呢。” 学堂?看来她真的实现了梦想,做了老师。 青蔷道:“她在哪个学堂?” “就是锦绣大街的北巷女中。” 北巷女中,离这条大街不远,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到达学堂门口时,学堂正在上课,大门紧闭,有个老大爷坐在门口一间一人的小岗亭里打瞌睡。 裴风上前去,把老大爷摇醒了,老大爷一脸惺忪,表情很是不耐烦,但是大爷听不懂官话,裴风说了好几遍,他只是“啊?啊?侬广点罔?”(你说什么?) 弄得几个人很是难堪,他们怎么把语言不通这事给忘了,应该请一个翻译的。吴越地区的语言,与平陵以及北方口音的官话极为不同,在外人看来复杂艰涩,极为难懂。 青蔷与微生浮鸣纵然走南闯北的,但是不在一个地方长久居住,也不会说。十几年前青蔷还听得懂一些,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连听都听不懂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有一个活泼的女声说着一口官话道:“你们找沈念做什么?” 只见是一个小姑娘,正从校门口进来,一头齐耳短发烫了小波浪,圆脸,眼睛不大,扁塌的鼻子,唯一出彩的是脸挺白,然脸上却是十分倨傲且带着明显的敌意。 然等微生玥一转脸,那姑娘就愣住了。 微生玥习以为常地把视线转开,握住青蔷的手,看向别处。 青蔷倒是不介意,微笑道:“对,你认识沈老师吗?” 那姑娘愣得找不着北了,还看呆着。 裴风上前,挡在微生玥前面道:“我家夫人问你是不是认识沈老师啊?” 那小姑娘跳回神来,竟然明晃晃地白了裴风一眼,看向微生玥握着青蔷的手,那眼神就不一样了,带着十分明显的嫉妒。看得青蔷一愣,该说这小姑娘率真呢,还是愚蠢呢,情绪外露得这么明显。 不过,这姑娘情绪不悦的对象显然不包括微生玥,她十分豪放地推开揽在面前的裴风,端上一脸谄媚地凑到微生玥旁边,几乎要挨着微生玥的胳膊,笑嘻嘻道:“这位大哥哥,你们要找沈老师吗,我带你们去啊!对了,我叫张芯茶!” 微生玥嫌弃地挪到青蔷另一边,暗自腹诽,什么新茶旧茶,关他鸟茶。他转脸看青蔷,青蔷点了点头,微生玥只得皱眉道:“那你就带我们去。” “跟我走!”那张芯茶一指前头,便先走了。 青蔷笑眯眯道:“挺好使啊?” 微生玥呵呵一笑:“彼此彼此吧。” 张芯茶一开始还在前头带路,走着走着又挤到微生玥身边来了,叽叽喳喳话不断: “大哥哥,你们不是本地人啊?”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大哥哥,你们找沈念……呃,沈老师有什么事吗?” 微生玥全程目不斜视,甚至烦透了,但是他一转到青蔷另一边,这茶妹也跟着转过来,他还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小姑娘! 青蔷居然也不说话,既不吃醋也不发飙,只冷眼旁观这个小姑娘胡闹。 一行人一路走进了教学楼里,这幢三层的教学楼,就只听见茶妹叽叽呱呱的声音,引来路过的老师侧目。 走过一段走廊,尽头是个t字转弯处,茶妹率先左转走了出去,却听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张芯茶!你又迟到!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你别以为你爹是张大老板,你就可以在学堂里为所欲为!” 张芯茶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臭老头,轮不到你教训我!姑奶奶我就算天天睡大觉也不愁吃不愁穿不愁嫁!” 前方的声音依旧气急败坏:“你再这般冥顽不灵,以后拿不到毕业证!” 张芯茶不甘示弱:“拿不到就拿不到,谁稀罕!” 忽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优柔的女声:“张芯茶——” 那个声音……青蔷脑际一道光。 那张芯茶竟然浑身一抖,仿佛见鬼一般,浑身硬邦邦地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那神情既不甘又没有办法。 那个女声继续用着漫不经心的口吻道:“张芯茶,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张芯茶脸上漫上一片恐慌,拽紧了拳头一跺脚,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说罢,气冲冲地转身走了,连微生玥都顾不上看了。 “哎呀,一物降一物啊。”微生玥笑语。 青蔷却好像没听见,急急走出走廊口,果然见得一个正要转身进办公室的背影,她脱口而出:“小念!” 那背影刚好走进去,随后,又从门框里探出一张脸来,满目诧异地愣了半晌,微微睁大了眼道:“青……蔷?” 第281章 张大小姐 离学堂不远的一处饭馆里,青蔷旁边坐着微生玥,对面坐着沈念,沈念旁边自然是孙霖。微生浮鸣带着裴风先回了旅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青蔷看着沈念,比起十二年前的青涩,沈念的脸褪去了少女时的些许圆润,瘦削了许多,但眉梢眼角依旧是不变的大气与温婉。她还化了一点淡妆,涂了口红。不过,她那时就已经十分少年老成,今日的气质倒是相差不大。 反倒孙霖,那时还是个愣头青般的毛小子,现在这般还戴起了黑框眼镜,平添了几分儒雅成熟,说话也是分寸得当,张弛有度。 “红烧羊肉,炒三丝,宴球丸子,招牌酱鸭,桂花炒年糕,榨菜粉丝汤,清炒芹菜,酒糟蛋一盘,再来一壶米酒。”孙霖一口气同服务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后,颇为歉意,“实在不好意思,附近没有像样的川菜馆。我们这里的菜味道清淡偏甜,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不过这家店不错的,平时我和念念也经常来吃。” 微生玥微笑道:“无妨,我们经常外出,也不挑食。” 青蔷挑着眉看他,不挑食?微生家主外出都得带上自家的大厨,不就是这次顺道访友临时起意,没顾上而已么。 微生玥回青蔷一个笑,你的朋友,咱不能摆架子。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来倒了菊花茶,色泽清亮,清新怡人。 孙霖认真地看了看青蔷,吃惊地对沈念道:“念念,你发现没,李小姐跟十二年前比起来,除了打扮不一样了,这相貌好像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啊。要说她是你们学校三年级的女学生,没人会怀疑啊。” 青蔷那时虽没有对沈念细说她金印邪印这一大帮事,但也大致说了些,譬如她从春秋战国走来,譬如她长生不老会伤却不死,譬如她有一身法力。 沈念带着嗔怪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我们女孩子只要想保养,那就能童颜永驻。要不是操心你和照顾小澄小嬉这两个淘气包,我也能青春不老。” 孙霖赶紧认错道:“对对对,我错了,你最辛苦。” 方才走来的路上聊起过了,沈念女校毕业后就留任做了母校的老师,孙霖也从药房学徒做起,一步步成为了一名专业的大夫,有着自己的药房和诊所。 他两已经有一儿一女,哥哥七岁,已经上了小学堂,妹妹三岁,孙霖的娘,沈念的婆婆在家照顾着。儿女双全,这小两口也算圆圆满满。 “咦?李小姐和微生先生有孩子了吗?”孙霖八卦起来。 沈念用胳膊肘戳他一下皱眉:“你能不能别像隔壁张老大娘那样嘴碎,总探听人家私事,你娘都没你那么叽叽歪歪。” 孙霖耸耸肩表示委屈:“那有什么办法,我娘年轻的时候忙着在纱厂纺纱,我还真是张老大娘帮忙看大的。而且李小姐是你朋友啊,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青蔷看着这两人的相处模式,自然和谐,竟然与她与微生玥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原本她和沈念的性格就有点像,而孙霖更没有微生玥的傲气,但迁就疼惜沈念,这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微生玥揽住了青蔷的腰,毫不见外笑道:“孩子暂时没有,但是很快会有的,就是赶不上你们了。这不想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天气凉快些就办酒席了嘛。到时候,肯定给你们发喜帖,你们全家都要来啊。” 青蔷难为情地打掉微生玥的手。 “好,肯定来。”沈念微微一笑,随后歉意道:“八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本想告诉你的,但是那时候西边在打仗,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具体住在哪里,所以……” 那是真话,青蔷走的时候,并没有和沈念互留联系方式,她不想沈念卷入她的生活轨迹里来,若是她两有联系,被有心之人发觉,进而用沈念要挟她的话,山高路远,她怕保不住她。她们还是做那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之交吧。 今番来访,主要是叶家和微生家是她的底气,并且四使大族以及金印各门刚受了她的恩惠,她自觉各处都能联系到一些势力,也不必如十多年前那般窘迫与小心翼翼。 “不打紧,我都理解。”青蔷真心实意道。 沈念笑了笑,也不在此事上多说,另择了话题道:“你们刚刚是不是跟张芯茶一道过来的?” 青蔷点了点头:“校门口遇到,她领我们过来的。” 沈念面色担忧:“你们离这个小姑娘远点,尤其是你家微生先生。” “嗯?”青蔷看了看微生玥,“啊,看出来了。小姑娘挺大胆的。” “大胆得会让你大跌眼镜的。”沈念叹息。 青蔷上了心:“这话怎么说?” 沈念瞥了一眼孙霖:“问他啊,他更清楚。” 孙霖一愣,脸色浮上一阵窘迫,结结巴巴道:“管我什么事啊!喂,服务员,我们这儿的菜什么时候上啊?!” 沈念眯起眼朝孙霖冰冰凉地笑了笑,随后正色道:“那我说。虽然我是她的老师,说学生坏话有违师德,但是,你是我的姐妹,在你的安危面前,师德先靠边站了。张芯茶这姑娘,心术不正。” 青蔷和微生玥相视一眼。 此时,服务员进门来了,上了几道菜,他们便中断了一下,孙霖招呼青蔷微生玥吃饭:“先吃,吃了再说。快尝尝这个羊肉,这可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特色菜啊!” 青蔷二人只各自夹了一块,但是明显,他们对张芯茶的轶事更感兴趣。 几人各自吃了一口,沈念继续道:“她爸是我们县里有名的张大老板,有着全县最大的丝绵生意,这长江下游地区都有他的生意网,他家祖辈就在我们峒兴,家产十分雄厚。而她母亲是上海的一名官员之女,娇生惯养。听说,嫁给张大老板之后,张夫人嫌弃小县城落后,一直都是住在上海的,而张大老板呢便两头跑。所以张芯茶随着母亲在上海长大。” 微生玥嫌弃不已:“难怪一点都没有小镇姑娘的矜持腼腆,吓了我一跳。” “咦,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女人投怀送抱的吗?”青蔷笑眯眯的,也不知是谁今早哀叹她不如与李湛微在一起时主动。 在微生玥要叫苦时,青蔷道:“小念你继续说。” “后来三年前,张家的老丈人倒台了,所以张夫人带着张芯茶从上海搬回了峒兴。这个小姑娘也转到了我们女子学校。可是,后来我们都发现,这个大城市里长大的姑娘,贵气大方没学到,反倒一股子灯红酒绿靡靡之音的腔调。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特别开放。” 第282章 尴尬孙霖 “男女之事?”青蔷眼神复杂。 沈念点了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虽说那是人家的私事,她也没有嫁人,爱怎么玩我们这些人也无从指责。但是,她有个怪癖,就是爱招惹有妇之夫。” “有妇之夫?”微生玥皱起眉来,“玩得挺野啊。” “简直伤风败俗好嘛!”孙霖用汤勺舀了一只宴球,恨恨咬了一大口。 青蔷看了一眼孙霖苦大仇深的模样,心想莫非孙霖着过道?沈念忍得了? 不过沈念没顺着孙霖的话接下去,只是继续自顾自说道:“那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我们也不评价,不过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在我们峒兴人尽皆知。据说张芯茶与她父亲公司里的一名职员关系不清不楚,后来人家的原配受不了,爬上了张家公司的六层大楼,在楼顶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的血书,声嘶力竭地控诉自己的丈夫与张芯茶苟且,并且在家殴打妻女,还要离婚。那可怜的女子最后从顶楼一跃而下,当场气绝,留下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儿。张大老板为了平息这件事情,赔了一大笔钱。听说受益人还是那个男人,连夜带着女儿搬走了。张芯茶为了避风头,在家足不出户一个多月。” 青蔷叹息道:“可惜了跳楼的夫人,自己用命换来的赔偿款,又便宜了男人。也不知没了娘的孩子能否得到善待。” 孙霖痛心疾首:“造孽啊!张家这小姑娘简直造孽!” 微生玥评论道:“张芯茶可恨,可那男人也不是好东西,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青蔷转头看他,微生玥一愣:“干什么,我说的不对?” 青蔷点点头:“对,你说的对。” 沈念亦是赞许道:“的确,这种事情世人多苛责女人,但是鲜少怪到男人头上。张芯茶的确不堪,但是男人若是心如磐石,安守本分,不为其诱-惑,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完,她又瞥了一眼孙霖。 这下子孙霖坐不住了:“你老看我干嘛呀,关我什么事?” 青蔷看这苗头,当即不忍了,便问了:“怎么了,孙霖也有情况?” 孙霖惶急否认:“哎别别别,别扯我身上,晦气!” 沈念笑笑:“没有,他要有情况,哪还轮得到坐在这里。” “那这是……” “就是四个多月前,这二愣子上街买个烧饼,顺手推了某个姑娘一把,三楼泼下来的那盆水,就全泼在他身上了,烧饼也没了,一着凉,人回家还高烧了三天。” 青蔷听着便知道了:“那姑娘是张芯茶?” 孙霖委屈地辩解:“那时我看着三楼端着水盆就是要倒下来的架势,而楼下站着个人,我哪想那么多啊,顺手就推了一把,哪知道是她啊,况且她背对着我,我又没看见脸。” 沈念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呆瓜烧了整整三天,在床上躺了五六日才好。这期间,张芯茶特意来看了两趟,拿了不少补品来。当时,我们也没多想,毕竟她来表示感谢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沈念端起茶杯来,戳了一下孙霖的胳膊道:“我说的口干舌燥的,接下来的你来说。” 孙霖有些尴尬忸怩,沈念皱眉:“详细点,别让人微生先生重蹈你的覆辙。” 孙霖只好道:“后来嘛,我好得差不多以后回诊所继续坐诊。没想到这个张芯茶隔三差五就过来,一会儿说头疼脑热,一会儿说口舌生疮,一会儿又说畏寒发冷。那医者父母心嘛,我也不能不搭理她啊。但是后来有一次……” 孙霖住了嘴,耳根微红地转脸问沈念:“这也要说啊?太难为情了吧?” “说。”沈念一挑眼,“你问心无愧怕什么难为情。” “对,我问心无愧!”孙霖一身正气的模样,接着说道,“我哪想得到这小姑娘心眼这么坏啊。她居然骗我说肚子疼得坐不住,问我能不能扶她进去里屋躺一下。你们应该也知道的,一般诊所里间都会有简易的床铺,让那些重病的病人临时休息。那我看她都直不起腰来了,刚好诊所这会子也没其他病人,我就扶着她进去了。进去以后,我让她躺好了就准备到外间继续坐诊。谁知她拉着我就不让我走了!” 孙霖一说到此处,激动得一拍桌子,一脸愤懑,看起来真是气得不轻。 微生玥居然噗呲一下笑出来,被青蔷瞪了一眼,只得又憋了回去。 “她还把她衬衫扣子解开了……”孙霖一出口,神色一僵看向沈念。 果然,沈念眯起眼来:“怎么这一段你没同我说过?都看见什么了?” “没有!”孙霖自知嘴瓢了,“我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转过身去了!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沈念不信。 孙霖认怂:“好吧,看到了一截脖子而已,也不过分吧,现在夏天到处都能看见的那种。” “回去收拾你。”沈念落下一句娇狠的数落。 青蔷以为他们要吵起来了,赶紧岔开话题:“后来呢?” “后来……后来……”孙霖却是吞吞吐吐。 微生玥憋不住了,笑道:“孙大哥,你不会就这么从了吧?” “那哪能啊!”孙霖又羞又恼地否认。 “呆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来说吧。”沈念道,“多亏诊所的助手小王机灵,张芯茶一踏进门,他就跑来找我了。” “难怪我都找不到他人,我本来让他扶进去来着。” “别打岔。还好学校离得近,我走到里屋门口时,就听见张家大小姐威胁我家呆子的声音,她说……”沈念清了清嗓子,模仿张芯茶的口吻道,“孙大夫,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答应了我,咱们可以瞒着沈老师快快乐乐地好上一阵;不然的话,我现在就这个样子冲到外头去,说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到时候,你的声望可就难保了。这个一点都不难选吧。” 孙霖羞愧地捂住了脸:“你别学得这么像,我有阴影的好嘛。” 青蔷双手环抱,直皱眉。 微生玥啧啧两下道:“绝啊。然后呢?” 沈念道:“然后我就进去了,把那小婊子直接拎到了诊所外。” 微生玥道:“你们不怕她用刚才的威胁你们?” “我就对她说,‘我在北巷女中教了十年书,风评向来很好,德高望重说不上么也能算为人师表吧,我们家呆子口碑向来也不错。你们说外头的人会信我还是信你一个声名狼藉的荡……’呃……”沈念笑了笑,“我是老师,当着她的面能说,现在公共场合不能说脏话,你们懂的。” 青蔷问:“她就这么善罢甘休了?” “还做过两三次妖吧。”沈念漫不经心,“不过都是雕虫小技,我打发了。” 微生玥心里冒过一个奇怪的想法,沈念说话的口吻与表情的确与青蔷很像,难怪青蔷说同她惺惺相惜。 青蔷点头:“看来的确不能小看了这个张大姑娘。” 沈念道:“据说张大小姐看上的要么俊俏要么斯文,我家呆子勉强能说斯文吧,你家微生先生更危险了。” 青蔷便转脸看微生玥:“要是你真碰到孙霖这档子事,你怎么办?” “我?我难道没碰到过吗?白云会馆那事余温没散呢。” 第283章 饭馆吐槽 青蔷道:“那不一样。那个女的是个练家子,你可以打她。张大小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还用你那一套?” 当然,微生玥没打那女人,只是用了点印术,但是碍于孙霖在前,不方便说,微生玥应该也懂。 “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为所欲为吧。要不先让她试试,你再看看我怎么应付?”微生玥说不过青蔷,但是他懂得把问题再次抛给她。 青蔷还没回答,孙霖迫不及待道:“哎别,老弟,犯不着招惹那个事精!” 微生玥道:“我就开玩笑的。我们明天就走了,还惹一身腥做什么。” 服务员又过来上了几个菜,孙霖招呼道:“好了,咱们吃饭吃饭,聊这个人影响心情。” 吃得差不多了,沈念拉着青蔷去了一趟洗手间。狭小的洗手间,刚好容得下两个姑娘。 沈念倚在门上,压低声音问青蔷:“你和你家这位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来话长,当然了,也不能告诉她。 青蔷便道:“他和我是同道中人,他知道我的身份。应该说,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沈念微微眯了眯眼,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你了解他吗?” 嗯?青蔷不解,但是想来沈念应该是关心他,她实诚回答:“应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是多少?”沈念道,“比如说他家在哪,家中有什么人,家里做什么,家里关系网如何,你都知道了?” 青蔷认真想了想,她还真都知道,微生玥老老实实都交代过一遍了。 青蔷郑重点了点头:“对,我知道。” 沈念仔细看着青蔷的眼睛,她那双眼里竟有些欲言又止的复杂,看得青蔷有些莫名其妙,饶是她识人老道,这会子竟也猜不透沈念在想什么,她在迟疑什么,难道她认识微生玥?知道一些微生玥负面的信息? 青蔷如此想了,也便问了:“怎么了,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恰好认识微生玥,他有些不为我知道的阴暗面?没事,你尽管说,我扛得住。” 沈念见青蔷面上镇定自若,然眼底一丝忐忑,便噗呲一笑:“那没有,我可没见过他。好吧,是我不对,把你吓得。我就是担心你,毕竟,你比较特殊,以防男人只是见色眼开或者对你另有所图。是我多嘴了,显得在挑拨离间你们的关系似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况且,再坏能怎么坏,你又不会死。” 听她这么说,青蔷心里的一点点疑虑的确是打消了,对啊,再坏也坏不过一死,恰恰她又做不到。 沈念忽然多愁善感地叹了口气道:“现在看着你要结婚,就像看着我女儿要出嫁一样。” 青蔷忍俊不禁:“再过十年在别人眼里可能有点像,现在你哪来的脸说我像你女儿。你这丫头老气横秋的,到底谁比谁老呢。” 沈念莞尔一笑:“对啊,谁比谁老呢。” 而饭桌上,孙霖也同微生玥聊了一会儿。 孙霖人前是个沉稳靠谱的大夫,其实私下就如沈念说的,嘴碎八卦。 孙霖给微生玥边倒酒边问:“哎,小玥兄弟,你怎么认识的李小姐啊?” “其实说来,”微生玥想了想,“我们算是世交。” “世交?青梅竹马?嘿,跟我和念念一样。” 微生玥喝了一口米酒,甜丝丝的,心头却有一丝苦涩:“算不得青梅竹马吧,我比她大好多,从小看着她长大,后来失去联系好多年,最近才重逢,不过感情这事嘛,说来就来了,时间不是问题。” “哎呀,你比李小姐大好多岁?不会吧。李小姐和念念可差不多岁数,你这大好多,还看着她长大是说笑的吧,你看起来比我小多了,有二十岁嘛?” “我就是长得年轻,其实真比你大。”微生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另起话头道,“那你和沈小姐是青梅竹马?” “对。”孙霖提起这事就来了劲,满面红光,“我就大念念两岁。念念从小样样都厉害,不管是读书啊还是别的什么。十三年前,大家都以为她能考上县里公费留洋的名额,结果却落了榜,反倒平时比她差一大截的第二名上榜了。那时大家都觉得有猫腻。可是念念后来偷偷告诉我,她是故意的,她不想留什么洋,她的愿望就是当一名老师,和我在一起。去参加考试,只是满足父母的心愿罢了。” 微生玥此时觉得这姑娘的思想终究还是有些局限,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依附男人生活的封建女性啊,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为自己落榜找得冠冕堂皇的理由?大约还是因为那时年岁还小,见识幼稚吧。世界很大,既然有机会,她应该出去见见世面。 直到后来,知晓了这一切的缘由,微生玥联想到他这番评价,不禁有些赧然。 沈念与青蔷回来后,四人又聊了会儿,孙霖又热情地邀请他两晚上来他家吃饭,青蔷与微生玥交换一个眼神,也便答应了。裴风已经开着车在门口等了,四人互相道了别,青蔷和微生玥回了旅店,沈念和孙霖各自上工去了。 张家大院里,此时天翻地覆。 “我不管!我就喜欢上他了怎么了!我非他不嫁!”张芯茶在床里撒泼打滚,鬼哭狼嚎。 张夫人一脸无奈:“宝宝,你上礼拜还在说喜欢那个孙大夫,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快?你就见过人家一次,什么都不了解,说什么非他不嫁?” 以前女儿任性,喜欢哪个男人成天挂嘴边,但是说“嫁”,这还是第一次。 “妈!”张芯茶“腾”地坐起来,“你是不知道,他长得可好看了!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就算在上海也没见到过!我就喜欢他!” “好看?”张夫人故意道,“再好看能有白清远好看?” 张芯茶愣了愣,坚决地一拍被子:“对!比白清远还好看!就是好看!我就要嫁给他!” “砰”地一声,房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脸怒气冲冲的张大老板,身后还跟着他的秘书。 张大老板板着脸,沉着声音道:“刘秘书,你来说说情况!” 第284章 张大老板 “是老板。”刘秘书推了推眼镜,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纸,“根据我们在沉味饭馆、迅达租车行和振扬旅馆的调查,这一行人一共有八个,昨日坐从上海来的火车到我们峒兴,但是不清楚他们是否从上海上车。晚八点住进振扬旅馆。其中一男一女应该是夫妻。小姐中意的,就是那位先生。另有几人,旅馆的招待员听他们称那男人为尊主,所以,男人很可能也是某个家族的掌事人。另外,他们上午十点半去了北巷女中,大约十一点和沈念沈老师及孙霖孙大夫到城味饭馆吃了一顿午饭,叫了八菜一汤。但是在小包厢里,服务员什么都没听到。一点左右,他们就分开了各自回去了。还有,在门口的时候,老板听见沈老师称呼那夫人为‘青强’,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那个男人暂时还查不到叫什么。目前知道的信息就这么多。” 刘秘书说完,把文件夹合上了。 “听听!听听!”张大老板气急败坏,“又是一个有家室的!你说你一天到晚的看上谁不好!成天招惹有妇之夫!我们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芯茶从床上跳起来,嗓门比张老板还大:“我没错!我喜欢的人刚好结婚了能怪我嘛!感情又不能控制!” “可是你能控制你的行为!” “我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委屈自己!外公说了,人活一世,就要快快乐乐,率性而活,不然就白活了!” “你还提你外公!”张老板被这个逆女气得七窍生烟! 他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被他太太的美色迷惑。她父亲是个十足的纨绔,靠着祖上的荫庇在上海做了几年的政\/府要员。年轻时上头还有一个老太爷镇着不敢胡来,四年前老太爷一死,就开始胡作非为,收受贿赂,贪污公款,很快便东窗事发,锒铛入狱。可是,他的太太和女儿,尤其是张芯茶,早就耳濡目染,被养歪了。 张芯茶从小在上海接受西洋教育,思想开放,小小年纪,学了一身的西洋糟粕,甚至在男女之事上,十足的欧美浪荡做派。从十二三岁中学时起,所谓的男友就没断过。作为父亲,他想管,却心有余而力不足,陪伴太少,女儿同他不亲。 后来母女两回到峒兴,他特地给张芯茶选了县里的女校,为的就是减少她接触男性的机会。可是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儿。她街上逛一圈,就能和一个男人看对眼。当然,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还算收敛,没有太出格。 然而,纸包不住火,直到她与自家公司的一名职员有染的事东窗事发,害得人家发妻跳楼自尽,他这个在峒兴颇具盛名的张大老板,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吊起来示众的鸭子,只剩下血淋淋的脸皮丢在地上无处找寻。 赔了款,又用藤鞭抽了一顿,张芯茶的确老实了三四个月,不再上街乱晃,不再勾三搭四。然而,就算是自己女儿,他也不得不这么说,狗改不了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管家来汇报说小姐频频往回春医馆跑,他便感觉不对劲了。 直到北巷女中的沈念沈老师上门来,把一打信件摊开在他办公桌上,那堆信件,封封都是向孙霖孙大夫倾诉的衷肠,落款是张芯茶。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感觉果然没错。 “张老板。”沈老师脸上带着笑,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其他人那种见了他这个全市首富而心生畏惧或舌头发颤,或是谄媚讨好的姿态。 “张老板是我们峒兴,乃至江南都排得上号的名人,我听说您的丝绸厂子一年交的税,都能养活我们全县的衙门,哦,现在应该叫政\/府。”沈念手里端着茶杯,口吻不紧不慢,“但是张老板,说句您不爱听的,您生意做得再大,名声立得再好,也得垂下您高贵的眼眸看一眼您脚下的小树苗,说不定,您呵护的小树苗已经爬满了魔鬼藤,并且这些藤蔓正蜿蜒地爬到您这棵大树的身上了。张老板,提醒您一下,魔鬼藤这种植物,触手刺进树干之中,吸食树干的汁液养分,如何参天的巨树,都会被它绞死。如何宏伟的建筑,都会被它掩盖成残垣断壁啊。” “沈老师你这是在咒我?”他生气了,实则是被人揭了伤疤。 “不敢。我先生主攻医理,对各种药用植物略有研究,我也略懂,我只是向您普及一个植物的特性罢了。我和我先生有一儿一女,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希望有什么人把它搅和了。所以还请张大老板管好自己的女儿。您知道的,我这人一不开心就会动真格的,动了真格的话……”沈念微微一笑,“两年前英国布莱克参赞的事你还记得吗?” 张大老板心里一个咯噔。 两年前,从上海来的英国使馆人员一行四人来峒兴说是交流考察,实则蹭吃蹭喝。县长拉上了他这个首富作陪,他苦不堪言。虽然英国人自己带了翻译,但是他们不放心,怕英国人坑他们,于是也自己去请翻译。找来找去,都推荐沈念老师,的确,沈老师原本就是北巷女中的英文老师。 没想到这伙英国人里的负责人布莱克参赞是个色胚,见沈老师长得貌美,就公然出言调戏。不过,每次都被沈老师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后来,那几个洋人竟然还看上了他家一座丝绸厂,打着合作出口的幌子,提了非分的要求,简直就是霸王条款,想把这门生意据为己有。 就在他头大如斗,进退两难之时,也是沈念开了口,他们说的是洋文,他听不懂,但是他看见沈念神色坦然地叽里呱啦说着,直把对面四个洋鬼子说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最后,那布莱克一拍桌子,愤然离席。 县长吓坏了,直说:“不好了不好了,得罪了贵客,我这乌纱帽要不保了!” “县长别担心,恶人自有天收。”沈念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又转头对他说,“张老板,你也尽管把心收肚里。”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他那晚一宿没睡。可是清早却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那四个英国人喝醉了酒在夜总会里互殴,其中那布莱克抡起切牛排的刀就把另一人的胸膛给戳了个大窟窿,而他自己也吓得滑了一跤,仰面倒下时,脑袋磕在石头台阶上,血流如注,一命呜呼。 四个死了两个。 上海当局与英国使馆都来调查了,但是夜总会那么多人看到了,也有不少洋人,他们一个自己内部斗殴致死,另一个意外死亡,怪不了其他人一丝一毫。 县长只是被叫到上海挨了一顿训,其他的处理倒是没有,而张老板的丝绸厂,英国人也无暇打他的主意了。 “说起来,英国人好么端端(无缘无故)来峒兴做什么,我们峒兴传统工艺也有那么几样,但是都比不了张老板的丝绸生意吧。那时,贪图你生意的英国人窝里斗死了,”沈念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说我说的恶人自有天收是不是很灵光呢?” 张大老板脊背一凉,这个沈念,真是有些邪门啊。他早年听说过,沈家还有保家狐仙。秦理旧街要拆时,便传出是沈家的保家狐仙教训了威胁居民的地痞的传闻。 但是不得不说,那两个英国人死了,他的生意的确是少了一次危机。 “沈老师,的确事张某的疏忽。张某一定会严加管教小女,不会再去烦扰孙大夫。” 沈念这才满意地走了。 如今清净三个月不到,怎么这逆女又犯病了?!对方竟然还是沈老师的朋友! 第285章 张家打算 “老爷!你现在看我娘家失势了就想欺负我们娘两了是吗?!”张夫人装腔作势地哀嚎起来,“哎呀,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好好的上海不待,上海的贵公子不嫁,非要嫁给你这个犄角旮旯里的乡下人!现在好了,我娘家没用处了,就开始嫌弃我们母女了!老天啊,我怎么这么命苦!” 她哭得张老板一个头两个大,张老板一甩袖子:“好了好了!哭什么哭!这哪壶不开提哪壶!芯茶不懂事,你也跟着瞎闹腾什么?!” 张夫人还没反驳,张芯茶又跳起来:“我怎么不懂事了?!” “你懂事还逮着人家一个有太太的人不放?!你想嫁过去做小吗?!我张礼可丢不起这个人!” “老爷!”张夫人叫起来,“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凭我们家的条件,全国倒是不敢说,但江南一带,哪家有公子的不是趋之若鹜,咱们芯茶要是肯嫁,他家还不得烧八辈子高香啊!” 张老板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这娘们怎么眼见越来越短浅了?!以前年轻的时候觉得她懵懵懂懂,天真可爱,现在想想到底是谁天真可爱啊! 张夫人见张老板不骂人了,以为他动摇了,于是乘热打铁道:“老爷,我都觉得芯茶这回不一样。以前她玩闹归玩闹,可是从来没说过要嫁人啊!她不是向来说,得好好玩几年,才不要这么早嫁人吗,对吧,芯茶?” 张夫人向张芯茶使了个眼色,张芯茶赶紧点点头。 “你看她今天居然动了嫁人的念头,那是不是说明,芯茶真的很喜欢那位先生啊?” 张芯茶迫不及待道:“我就是喜欢!ilovehimsomuch!” “老爷,你就派人再去仔细打听打听那位的来历,透露一下我们的意愿,那我们做小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接受他离婚,这就不丢人了,你说是吧?” 张老板看了看一副蠢样的太太和一脸傻样的女儿,终于叹了口气,向刘秘书说道:“把卢堂主请来喝杯茶。” 张夫人一听,喜上眉梢,老爷要请卢堂主,说明要认真调查了。天保堂消息网四通八达,还没有查不到的人,而且,不吃敬酒的人,他们也有的是吃罚酒的办法。 张老板带着刘秘书离开了房间。走廊上,刘秘书欲言又止。张老板看在眼里,说:“有什么事尽管说。” 刘秘书表情纠结了一下道:“老板,这个事可能关系不大,但是属下还是觉得应该要告诉您,就是关于那位先生的太太。” “他太太?” “根据去调查的人说,那位太太看起来年纪比小姐大不了两岁,但是长得特别漂亮。他们夫妻的关系似乎很好。” 张老板轻哼一声:“漂亮又怎么样,你自己是男人难道还不了解吗,财富权利自然比女人来的重要。有钱了,什么样漂亮的女人找不到?你们夫人有句话说的不错,能娶咱们家芯茶,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板既然这么说了,刘秘书也不好再说下去,哪怕禀报那人说,这太太比峒兴最有名的美人柳絮还要来得让人神魂颠倒。 柳絮啊,据说上海来的影视公司想请她去拍电影,她都拒绝了。自家老板不止一次地请她喝茶,她也分外不给面子。但是柳家是这一带历史悠久的望族,纵然财富比不上张家,名望是实实在在的。柳姑娘自是不被人拿捏。 比柳絮还美?夸大其实了吧? 振洋旅店之中,青蔷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的手边放着三只精致的木盒子,一旁的地上也堆着一大堆大包小包,这是打算待会儿带去沈念家的伴手礼。 先前不确定是否能找到沈念,也不知她家中情况几何。如今清楚了,并且第一次上她家吃饭,自然得准备下伴手礼。 梳妆桌上的两只崭新的木盒里是方才她和微生玥在附近金店买的。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命锁,哥哥妹妹各一把。一对金镯子,是给妹妹的;一柄小巧的金如意,给哥哥的。两兄妹的礼品金器价值差不多,她可不能厚此薄彼。 另一只略显古旧的小盒子,却不是买来的。那是青蔷自己的东西,里面装着一根白玉钗。那是她想补给沈念的结婚礼物。 她是有家底的。毕竟她从那么久远的时代走来,无论是别人送的,还是自己攒的,积沙成滩,她大部分的珍宝都放在平陵叶家公馆蔷薇秘境阁楼里的幻境之中。但是每次出门她都会带上自己最为喜欢的,或是格外珍贵的,譬如星盘石的碎片,譬如一些她的心头好藏品,放置在自己掌心的结界之中。 这支凤头玉钗,是宋制的,那时《钗头凤》极为流行,许多的玉器店都以凤型玉钗为主打。她也跟风买了一些精品。有些戴着戴着就丢失了或是破损了,而这一支她格外喜欢,戴时也仔细,放在秘境之中保留了下来。如今看来,依旧精美如初,丝毫不见陈旧。 今日沈念虽然穿的是一件淡蓝色半袖衬衫,干练而成熟,但是青蔷还是记得十二年前那个穿着一身淡粉色倒大袖旗袍的少女,目光柔和,神色静谧,带着令她惺惺相惜的熟悉之感。她戴这支白玉凤头钗一定很合适。 青蔷忽然一愣,熟悉感?是啊,她对沈念的感觉,就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也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两性格相似,而是那种从悠远时光里浸润至灵魂里的熟悉。 就如同她刚见到微生玥那时的感受一样。 “微生玥……”青蔷从镜子里看向躺在沙发里看报纸的微生玥,脸上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微生玥抬起头来,见她这表情,不觉诧异:“怎么了这是?” 青蔷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小念怎样?” 微生玥茫然:“啊?不错啊。脾气比林冉冉好些,性格的确和你挺像的。难怪你一直记着她。” “有没有可能……”青蔷抿了抿嘴唇,终于说出了心里那大胆的念头,“小念会是和我一样的人。” 第286章 熟悉错觉 这下,发愣的是微生玥了:“什么叫和你一样?” 青蔷沉沉道:“我说不上来。就是我对她感觉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种感觉,就像我第一次在何家宴会上见到你那样,如同刻在了骨子里的熟悉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啊?难道沈念也是我过往记忆中的人?” “怎么可能!”微生玥坚决矢口否认,“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那时天嶷不可能有人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啊。况且……” 微生玥表情凝重起来,认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你那时的身边,没有这样性格与脾气的人物。你的确有婢女,但是要么就是唯唯诺诺,要么就是叽叽喳喳,像沈念这样性格的,而且又是让你如此熟悉的,我肯定会有印象。” “是吗?”青蔷依旧怀疑。 “我记得你那时最贴心的婢女,叫幻洙,比你大些,的确是温柔大方典雅心细,但是,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浮鸣的妻子啊。学校里的时候,沈念与浮鸣也是相互见到的,他们一点异常都没有不是吗?她若是幻洙,怎会对浮鸣视若无睹呢。” “那有没有可能她同我一样失去了记忆呢?” “先不说失忆了,光凭她无法长生这一点就不可能。我没有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青蔷呆愣着,她仿佛有所希冀,却又知晓可能是妄想而已。 “咚咚咚”,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微生浮鸣的声音:“少爷夫人,车已经准备好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青蔷唰地站起来,去打开了门,也不顾浮鸣惊诧的目光,一把将他拉进了房间。 “什么,有没有可能是幻洙?”浮鸣坐在沙发里,面前站着他的这两个主子,皆是一脸饿狼扑食的目光,看得他心头发颤。 “不会的。”浮鸣也否认了,“幻洙并不是那种个性。她温柔写意,善良贴心,连昆虫都不愿意踩死一只。但是那位沈老师虽然看起来神色淡定,口吻也是颇为温柔,但是她眼睛里有种好像……呃……‘万事皆可拿捏,世事皆在掌握’的光芒,尤其是她对张家大小姐说的那句‘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把张大小姐吓成什么样了。杀人于无形。这点的确和殿下您有点像。” 他抬头看了看青蔷,惊觉说错了话,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殿下那杀人无形的眼神……很好,很好。总之,她不可能是幻洙。” “那我的感觉怎么回事?”青蔷沮丧失望。 微生玥安慰她:“你就是想太多啦,人这么多,总有或样貌相似,或性情相似的,你那是错觉。” “错觉吗?”青蔷默默沉思了一番,面色放松下来,“好吧,但愿是我想多了。” 浮鸣见这话题过了,便开口道:“神尊、殿下,其实我还要禀报另一件事情。” 微生玥转过头去:“什么事?” “刚才裴风说,北陵发现这个旅店外头似乎有人在监视我们,还向旅店的服务人员打听神尊殿下你们的情况。所以按照流程,北陵与流下就反向侦查。果然,也有人去迅达租车行和沉味饭馆打听过我们。而且,现在还有人躲在旅馆外头那弄堂里看着这里。” 微生玥与青蔷相视一眼,微生玥道:“邪印?” 浮鸣道:“可是没有印息。” 青蔷道:“他们现在有白灵剂,印息也不准。” 微生玥摇摇头:“一个监察的喽啰,够不上使用白灵剂的资格吧,他们的白灵剂难道那么多?” 青蔷想了一下:“若是这样,那我想到两个方向。” 微生玥眉梢略拧:“火车?” 青蔷道:“没错,很有可能想报复我们。” 微生玥点点头:“那第二是什么?” 青蔷眯眼:“今天我们吃饭的时候同小念聊了什么啊?” “聊了……”微生玥皱眉,“不会吧?” “怎么不会,张大小姐这么大胆,看见你就像蚂蟥见血一样,就差贴上来了,还有她不敢做的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愿望达成了。” 微生玥茫然:“什么愿望?” “你不是说希望来个人明目张胆地同我来抢你吗?这不就来了吗,一语成谶。”青蔷口吻酸溜溜的,将一块粉扑丢他身上,佯装生气,“你这回满意了吧?” 微生玥自知理亏,只得道:“哎呀,我就是一时过过嘴瘾,躲还来不及呢,再说了,还不一定呢。那个……浮鸣啊,把人抓来问问再说!” “先别抓。”青蔷斩钉截铁,“抓了岂不是打草惊蛇,既然他们还没惹我们,就先让他们跟着,看看到底想干什么。” 说罢,青蔷站起来:“走。” 微生玥一惊:“干嘛?” “去小念家吃晚饭。” 沈念嫁给孙霖之后,同孙霖一道住在一条名为秋梧大街旁的洋房之中。沈念家在十二年前得了不少赔款之后,家境便很不错。孙霖家虽然不若沈念家赔得多,但是当时在旧街上也是有间房的,也得了可观的赔款。 后来两人结婚,两家都很开明,沈家也本就这么一个女儿,一合计,共同出了钱,在地段不错的秋梧大街买了一栋二层的小洋房给小两口。 秋梧大街,挺宽敞的块石路面,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此时盛夏时节,枝繁叶茂,碧绿蓊郁。知了与蝉鸣声声入耳,三三两两在街上悠哉行走的人,急匆匆奔跑的黄包车,骑着脚踏车丁零当啷驶过的年轻人。这一幅幅景象,伴着夕辉,让整条秋梧大街显得烟火味十足,有种人间清欢之感。 伴手礼一车装不下,除了给孩子给沈念的礼物,还有不少浮鸣去置办的给沈家孙家二老的,什么野山参,鹿茸,虫草,燕窝,灵芝……珍珠项链,翡翠镯子,碧玉观音……这条街上的珍药店珠宝店都快被搬空了,那几个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亲自送到旅馆里。 微生浮鸣还说:“时间仓促,也只能准备这些了。其实咱们上海别墅里的药材比这些好得多了,还有这些首饰也差强人意。咱们家最近的珠宝店面也在上海,早知道下火车的时候,让裴风赶去选一些珍品来。” 微生玥本身也用不了那些药材,对珠宝也没有研究,不作评价。 虽然这也是给青蔷长面子,但是也太夸张了些,青蔷无奈道:“幸亏我是个女的,要是男的,人家还以为我要去沈家下聘,跟孙霖抢老婆了呢。” 裴风开一车,载着两位主子与总管,大陆开了另一车,载着一车伴手礼跟在后头一道来了,至于其余三人不见踪影。暗卫本就如此不是么? 三人下了车,站在一扇酱红色敞开的大门外。秋梧大街,128号。没错了,是沈念给的地址。 浮鸣还在做垂死挣扎:“殿下……” “叫夫人。”青蔷提醒。 “呃,夫人,我……” “要去。”青蔷毫不留情。 浮鸣望了微生玥一眼,见微生玥微笑着挑了挑眼,他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神尊这惧内的毛病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们还没踏进门槛,只见里屋的门口人影一晃,房子里响起男孩子的叫唤声:“妈!妈!客人来啦!” 第287章 世俗天伦 沈念把她妈也叫了过来,帮忙看孩子。她公公在乡下有两亩地,种了一大片西瓜,正是采摘季节,得守着瓜棚,走不开。而父亲据说接了几笔大单子,忙着带着学徒赶工,也没法来。 青蔷、微生玥和浮鸣入内去,随从们自是开车回旅馆了。三人打过招呼后,孙霖他妈就让沈念带他们去院子里坐坐,屋里还在烧菜,油烟呛人。 这座二层的小洋房有一个宽敞的庭院,搭了一个木质花架,爬了一架子的粉白蔷薇。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蔷薇开得密密层层,馥郁芬芳,煞是好看。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青蔷坐在花架下的藤椅上,抬头看着这个花架,来之前讨论过的那股熟悉感重又窜上来。 微生玥看她发愣,开口道:“现在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 “什么?” “沈念居然同你一样,也喜欢蔷薇。你们连品味都很相似。” “你也觉得?虽然我不记得,但是我一直都觉得我以前肯定是住在一片开满蔷薇的院落里,所以从大秦开始,我就喜欢。始皇帝还给我建过一座蔷花空中楼阁。” “这样啊?那看来我也得给你建一个蔷薇公园才好。”微生玥有些吃醋。 青蔷噗呲一笑:“好啊。” 微生玥吃醋归吃醋,但还是解了惑:“你这种感觉自然是真的,因为在天嶷,我的月神殿和你的寝宫周围的确都是蔷薇。” 还有,更久远的,你在为阿缪莎时,就十分喜欢蔷薇,奈何缪拉种不活。但在我们住了一千多年的那处秘境里,我给你造了一处蔷薇山谷。 但是这些,他只能咽回肚里。 青蔷最后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小念竟然也喜欢。” 两人又一齐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浮鸣,被青蔷一定要拉过来一起吃饭的浮鸣一愣,明白他两这还是没有罢休呢,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也喜欢什么?”沈念手里端着一大个果盘出来,原本是放在屋内待客厅的,不过屋内闷热,的确这里更凉快。 青蔷看了微生玥一眼,直说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么?” 沈念只微微一想,便猜中了:“蔷薇?” 青蔷点了点头。 “这么巧?”沈念笑逐颜开,把果盘放大理石圆桌上,“看来我们注定要成为姐妹。” 沈念笑得真心实意,那眼里没有一丝装模作样的虚伪,青蔷忽然有一些惭愧,她居然在怀疑沈念对她隐瞒了什么。 她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自然合理,父母,职业,丈夫,家庭,孩子,还有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容貌,一切都与她不一样。 性格相似,爱好相似,就像微生玥说的,只是巧合而已。而少年老成,也只是她生来聪慧吧。 几人在外头坐了没一会儿,沈念的婆婆就来喊他们吃饭了。 席间,沈念七岁的儿子孙澄倒是有些怯生生的,规规矩矩地吃着饭,而三岁的女儿孙嬉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在沈念身上趴了一会儿后,也不怕生,直接举着一双油滋滋的手,扑在了青蔷的腿上,嘴里说着:“姐姐你好漂亮啊,能抱抱嬉嬉吗?” 嬉嬉,发音与叶纯熙的熙一模一样,况且这丫头生得奶乎乎的圆脸,溜圆灵动的大眼睛,简直与沈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不让人喜欢。 沈念拍了嬉嬉的头一下:“嬉嬉,叫阿姨。青蔷阿姨和妈妈一般大,要叫阿姨。你手太脏了,先去洗洗再来。” 嬉嬉“哦”了一声,扭头洗手去了。 正在扒饭的孙澄抬起脸来,看看他妈,又看看青蔷,忽然道:“妈,这个阿姨明明看起来和对门的丽丽姐姐差不多大,怎么就和你一样大了?看起来可比你年轻多了。” 沈念和青蔷都愣在那里,孙霖倒是一巴掌拍在孙澄的脑袋上道:“臭小子,你妈还这么年轻,你跟范老师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啦?吃你的饭!” 孙澄捂着脑袋委屈:“我没说妈老啊,只说李阿姨更年轻嘛。嬉嬉叫姐姐也没错吧。” “哎呀行啦,”沈念妈妈见不得女婿教训外甥,阻止道,“小澄说的也没错,李小姐看起来是跟十多年前差不多,没什么变化,不过按辈分的确要叫阿姨的。” 十二年前,青蔷住在沈念家一晚,第二天是见过回来的沈念父母的。沈母倒也对青蔷有印象,毕竟,当时她就觉得这小姑娘模样生得实在水灵,还厚着脸皮想把自家的侄子介绍给她。 这沈妈孙妈都稍许有些文化,能说一些夹生的官话,因此青蔷他们半听半猜也听得懂。 沈妈妈又说:“小念,你什么时候跟人家李小姐多讨教讨教怎么保养的,也好叫那些什么张小姐王夫人什么的少打孙霖的主意。” 沈念孙霖还没说话呢,孙家妈妈道:“娟姐儿,这你就瞎操心了,我家孙霖什么品性你还不知道吗,我们两家可从小看着这两孩子长大,什么张小姐王夫人的,在孙霖眼里都不是事儿啊!” 然后她又转头瞪了孙霖一眼:“臭小子,如果你哪天干出什么对不起小念的事来,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可怜无辜的孙霖忽然就这么被两家妈妈骂了一顿,只得看向沈念求救。 沈念挑了挑眉梢,就当没看见,转脸看向青蔷开玩笑道:“以前他们谁都夸我年轻,现在好了,跟你一对比,我就变成被抨击的对象了,看来叫你来吃饭真是失策啊。” 说话间,嬉嬉洗了手过来要青蔷抱。青蔷把她抱在腿上,摸了摸她肉嘟嘟的脸,爱不释手。嬉嬉又转过头去,笑嘻嘻地把手伸给微生玥。微生玥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 孙霖得意道:“可爱吧?觉得可爱你们就赶紧生一个。” 沈念瞪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还催生了?” 青蔷有些不好意思,微生玥倒是笑得十分畅快。 当然沈家妈妈没了青蔷这个目标,把眼光放到了浮鸣身上。虽然浮鸣看起来年纪与孙霖差不多,但是成熟的男人也是抢手货,而且听孙霖说他是微生先生的堂兄。 孙霖说他们微生家是平陵的一个大家族,光在上海就有好几家店铺,看他们今天送来的那些贵得吓死人的东西就看得出来,他家的家境殷实得很。微生先生是长房子孙,浮鸣先生是偏房,辅佐着微生先生。 当然,这些是青蔷大致告诉沈念后,沈念再瞎编了告诉孙霖的。 沈家妈妈笑眯眯道:“浮鸣先生啊,你成家了没啊?” 浮鸣一脸尴尬:“还没,不过……” 沈妈妈抢话道:“这样啊,我娘家那边有个外甥女今年二十,刚好到嫁人的年纪,读过几年书……”随后巴拉巴拉一堆王婆卖瓜。 浮鸣全程尴尬陪笑,沈家妈妈这自来熟的本事难道是因为裁缝店开久了,碰到的客户多了练就的吗,她可以去当媒婆了。 青蔷偏过脸小声对沈念笑道:“十几年了,阿姨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沈念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见到青蔷时也是这么一通问,然后介绍自己的侄子怎样怎样云云。 沈念无奈道:“随她开心吧。” 一丝感慨漫上青蔷心头,她不由得觉得,这种俗世的天伦,既有烦恼又有甜蜜,这才是人间最珍贵的宝藏吧。 几人正吃得欢畅,大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女声,叫道:“沈老师?沈老师在家吗?” 第288章 不速之客 正在饭桌上的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往门口的方向望去,虽然饭厅并不正对着大门口。 孙霖道:“怎么这声音像是……” “邱副校长。”沈念站起来,对青蔷和其他人道,“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我出去看看,你们继续吃。” 沈念出门以后,孙霖压低声音解释:“这个邱副校长平时对小念倒挺不错的,就是办事马马虎虎,说的好听点是老好人,不好听呢,就是和稀泥。” 孙妈妈用筷子敲了孙霖的手背一下:“怎么说话呢,再怎么样人家也是小念的上级,得罪不得!” 果然话音刚落,沈念带着一男一女进门来了,在饭厅门口站了站。 那女人微胖,普通中年妇女的样貌,着装也是寻常知识分子,端正中有些刻板,脸上倒是带着笑,说了一句:“哟,好热闹啊。孙大夫,好久不见了。” 孙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邱校长,你好你好。”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中等个子,大热天还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成精光油亮的大背头,手上还拎着一只包,转脸看向饭厅的时候,肉眼可见地瞪大了眼。 沈念有些面无表情道:“邱校长刘先生,不好意思,你看今日我家正在待客,你们二位就同我上二楼书房坐一坐吧。”转脸又对饭厅众人道,“我上去同邱校长谈点事。” 那邱校长没怎么细看,忙说道:“好好好。”就跟着沈念上楼去了。 那被称作刘先生的回过神来,随着两人上楼去了。 等那上楼梯的咚咚声走尽了,孙霖耐不住骂了一句:“小错老,还来这里做什么!晦气!不行,我得去看看!” 孙妈妈一把拉住他:“小念不是让你在这事上靠边站吗,说让你一点都不要掺合,你凑什么热闹!他怎么还敢来啊?!你不会又招惹那位了吧?” 孙霖赶紧否认:“怎么可能?!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蔷、微生玥和浮鸣有些不明所以,青蔷道:“这是怎么了?这男人是谁啊?” 那边沈妈妈对着门口翻了个白眼道:“张家的狗腿子,张大老板的秘书,人称刘秘书。他家那大小姐不要脸勾三搭四的,这些狗腿子就到处给她擦屁股。东街那闺女就是傻,把自个儿命搭上了,还便宜了那个没良心的负心汉,得了赔偿转身就跑广州去了,女儿也不要了,丢给了外祖家。” 孙妈妈接话道:“哎呀,要我说啊,女娃留下来也是好的,外祖家也是亲的,如果跟着那个人面兽心的爸,被卖了都不知道。” 随后,便是孙妈沈妈对张家的一顿讨伐,还不忘拉上孙霖又一顿数落,说他不该做烂好人,就该让那盆水泼张芯茶头上,害得自己还踩了一坨屎。 青蔷欣慰,难得这个年纪的老夫人观念倒是如此正派,难怪沈念和孙霖都如此知书达礼、善良聪慧。 张家的秘书。青蔷看向微生玥,挑了挑眉,我们猜猜他来干什么的? 干什么?微生玥装傻。 车后的跟屁虫可跟了一路,咱们前脚到这里来,他们后脚就有人来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所以我说要抓,你又不让抓,这不是自己讨了个头虱来挠吗? 咦,这句这儿的当地话这么快就活学活用了? 这话是下午出旅馆的时候,听见旅馆经理在训斥服务员收了一个交不起房费的赖皮,意思便是自寻烦恼。微生玥当即便用上了。 浮鸣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主子又在密语传音,关键是他能感觉道印力波动,却听不到他们的话,就好比无线电波不在一个频率,有些叫人心痒痒他们说了什么。 两人还没争辩出个所以然时,楼梯上响起笃笃的脚步声,邱校长和刘秘书先走下来了,经过饭厅的时候,那邱校长和刘秘书这会子都停下了脚步看过来。 刚刚青蔷还不百分百确定,然现在这场面,已然是笃定了,就是微生玥惹的桃花债! 因为,那刘秘书不光看她,还看了微生玥!一般来说,男人看她是很正常的,她也习以为常了,但是现在又来来回.回看她和微生玥,那就不对了,分明是知道他两的关系。这人又是张家的秘书,就说明调查跟踪他们的人,的确就是张家。 调查他们做什么,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张家那个惊世骇俗的大小姐,看上了微生玥! 虽然,她可以说服自己要联想到邪印什么的,但是跟微生玥一扯上关联,她就有些不那么冷静了,更偏向于张家大小姐的胡闹。果然,林冉冉是对的,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善妒又猜疑。 她向微生玥周了皱眉,微生玥居然秒懂,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哎呀,蔷儿你这手上沾了油,来,我带去去洗洗。” 说着把孙嬉抱下来递给了孙妈,不由分说拉着青蔷的手走了,走到饭厅门口还故意搂住了青蔷的腰,向沈念笑了笑:“我带蔷儿去洗个手,水池在哪?” 沈念指了指里头:“那儿。” 微生玥搂着青蔷便去了,还不忘瞪了那看着青蔷发愣的刘秘书一眼,腹诽,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等他两消失在卫生间门里,沈念略带不悦道:“你们也看到了,金童玉女,佳偶天成。这忙我要是帮了,会天打雷劈的。二位也还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慢走不送!” 邱副校长先前的确是不明就里,现在突然见了庐山真面目,发觉自己真当是办了件缺德事,幸亏事还没成,不禁尴尬地点点头走了,还不忘拉上刘秘书。 沈念看这两人走出了大门,冷哼了一声,“砰”地关上了大门。 “怎么着,做媒来了?”青蔷调侃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知道?”微生玥吃惊,“你不会偷听了吧?” 她的确施术偷听了,在与微生玥密语传音的时候,但是显然微生玥只顾着同她辩解,没想到这份上。或许是因为微生玥顾及主人家的隐私,或许青蔷有些不太冷静。 沈念转脸看了一眼饭厅,说道:“我带青蔷和微生先生上楼看看我的阁楼。” 孙霖没头没脑的,直言道:“不能吃完再看吗?” “他们说吃完了。”沈念转身就走,走到楼梯下的卫生间门口,拉过青蔷的手就往楼上走,微生玥在后头跟上。 第289章 天保密事 三人的确去了阁楼,那里被沈念装修成了两个孩子的游乐场,但是三人自然不是来童心未泯的,况且有两个人的童年都不知道过了几千几万年了,有一个还压根想不起来。 “口气倒是不小啊,”微生玥忍俊不禁,“他们还以为自己真富甲天下了?山外青山楼外楼的道理不清楚?退一万步说,就算富甲天下了,在我眼里算个屁啊,信不信老子把一颗黄金星球丢他面前来。” 青蔷瞪他,这嘴越说越没门把了,但是不能明说,只得道:“我怎么没发现你现在会说脏话了?不觉得自掉身价吗?” 微生玥撇撇嘴:“我就是生气,这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话是这个意思吗?”青蔷无语,她看沈念也不计较这句“黄金星球”什么的,大抵是以为微生玥说辞夸张而已,便继续道,“我们明天就走了,不搭理就行了。” 沈念看了青蔷一眼,青蔷立马认识到她眼神里的复杂,问道:“怎么了,这个张大老板是个难搞的人物吗?不过,你没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会不会为难你啊?” 沈念道:“这个张礼吧,算是个白道上的体面人,唯一的瑕疵可能就是他女儿。而且两年前我也曾帮过他一回,他倒不至于为难我。” “两年前?什么事?” 沈念就把两年前英国人那些事大致讲了一下,末了补上一句:“我虽然没帮上忙,但是起码也为他讲话了啊。而且,你们说,是不是我说的那句‘恶人自有天收’被什么大罗神仙听到了,或者说,是你们的同道中人为民除了害?” 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太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青蔷认真道:“金印门里是不能随便对普通人出手的,除非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否则,要受同盟惩罚。” 沈念不解:“那你那回在弄堂里不是……” 青蔷惭愧:“我后来去南京总会,自领了三十藤鞭。” 微生玥没有说话,沈念倒是皱着眉转而道:“你知道这事吗?” 微生玥无奈:“知道。” “那你怎么不阻止啊,青蔷受伤不是也会疼的吗?” “这不是没办法吗,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她自己首先得遵守,否则哪来的威信让别人信服呢。” 沈念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要我就不会让青蔷受苦,没想到你是个墨守成规的人。难怪……” 青蔷因为沈念这一句“不会让青蔷受苦”而一时心暖,但是忽然就有些不对劲,她受罚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连她都不认识微生玥呢,她怎么会问微生玥知不知道她受了罚? 她没告诉沈念微生玥的真实身份啊,顶多说了他也是金印者,知晓她所有的过往,而微生玥真正的身份,由于太过震撼,还没到需要告诉沈念的份上,毕竟,沈念不如林冉冉那样让她知根知底。 但是沈念已经另起话头了:“虽然张礼是个面子上光鲜亮丽的正派人物,但是,在阳光下就会有影子,而他的影子,就是天保堂。” 青蔷与微生玥异口同声:“天保堂?” “这个天保堂是我们峒兴乃至上级大市新汉这一大片区域最大的黑道帮派。天保堂的堂主卢深早年被张礼救过一条命。后来继任天保堂之后,就甘愿当张礼的刀。” 微生玥不解:“你不是说张礼是个正派人物?与黑道有关怎么还是正派人物?” “这就是张礼与卢深的高明与默契之处了。反正只要是与张礼对着干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但是不管怎么调查,最多也只能查到天保堂头上,与张礼没有半分关系。可以说,不需要张礼吩咐,卢深自愿替他解决一切麻烦。而且没有任何与张礼有关系的证据。” 微生玥皱起眉来,直言不讳:“沈老师,我有个问题,说了你不要不开心。” 沈念笑笑:“你是不是想问,我只是一个老师,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微生玥看了看青蔷,没有否认。 “原本是个秘密,但是同你们说也无妨。我有个女学生,她父亲曾经是卢深手下的得力干将,后来在一次任务里丧生。这个女学生无处诉苦,便将她父亲曾告诉过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这本关系到我那个学生的安全,但是她后来跟随再嫁的母亲去了日\/本,况且,我信得过你们。” 她这话诚然又戳中了青蔷的纠结心绪。 “天保堂?”微生玥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道,“蔷儿,你记得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伙混混吗?” 青蔷点头:“可能就是。他们当时说的,也是堂上。” 沈念不解:“什么混混?” 青蔷就把那事说了,沈念听完,面色凝重道:“照你们说的,应该是天保堂左舵的齐大力和谢达。这天保堂分左右两派,谢达齐大力是左舵,擅长功夫打斗,而右舵的老大是一个叫邱高的男人,他们是文派,说得好听是计谋,说白了,就是在背后使阴招害人。” “啧啧,”微生玥摇了摇头,自嘲道,“蔷儿,你的两个猜想居然合二为一了,我们的面子实在是大得很啊。” 沈念担忧道:“你们今晚回去的时候小心了。刘秘书找了邱副校长当说客不成,他们估摸着已经查到你们明天要走,所以很有可能今晚会有些动作,这是邱高的一贯作风。” 青蔷注意到:“邱副校长和邱高,都姓邱,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问得好,他们来自同一个村的同族。所以刘秘书才攀了邱副校长的交情来找我。” 青蔷叹了口气:“看来要夜长梦多了。要不我们今晚就走,我看着张芯茶就觉得膈应。” 微生玥虽然不屑于做那缩头乌龟,凭什么要避着这些蝼蚁啊,但是青蔷住得不舒坦也不行,正想答应下来,沈念忽然道:“其实,有件事情我想了一下午了,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们。” “什么,你尽管说。”青蔷很爽快。 沈念表情犹豫了一下,终是道:“其实那个邱高有些不正常,他有个绰号叫‘大戏法师’,据坊间传说,他杀人的时候,像变戏法似的,不用刀枪就能把人弄死。其实,我看着有些像青蔷十二年前杀掉那些地痞的手段。你们说,会不会是一直与你们作对的……” 青蔷与微生玥异口同声:“邪印?” 第290章 晚归遇袭 从沈念口中得知这个天保堂所谓的右堂主疑似邪印后,他们自是不能坐视不管了。但是,没等他们自己下决定留几日,那头果然如沈念所说的的,急不可耐地作妖了。 回去的路上,青蔷想得出了神。 微生玥握住她的手道:“别担心啦,魇龙都不是你的对手,区区一个排不上号的邪印徒,给你塞牙缝都不够。” 青蔷噗呲一声笑出来道:“什么塞牙缝,说得好像我吃人似的。我就在想,这块地域近上海也近杭州,上海有善水门,杭州有隐世会,具体是哪家管的,我倒也不太清楚。但是这传言连小念这样的局外人都知道了,这块地域的金印负责门派也不来查一查?” 微生玥拍了拍她的肩:“林子大了,鸟多了,自然就不好管了。你也别想得太沮丧,或许就是他们没注意到呢。” “但愿如此吧!我得回去打个电话问问卫霖,具体这块到底是谁在管,我好……” 青蔷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只听裴风喊了一声:“你大晚上站在路中间干什么呢?!” 然没等他两看清前头场景,忽然在车的两边窜出四个人影,举着手,原来他们手里都是手枪!他们不由分说,冲到青蔷那一边,“呯呯呯”对着车子就是一阵射击! 微生玥早已在车里结了结界,然结界离奇却消失了。他肩膀一重,见青蔷倒在他肩头,胸前中了好几枪,好几个血窟窿在冒血,而且左边额头也中了一枪,血淌了半边脸。 他们被逼停的地方正是一处有路灯的地段,因而青蔷这幅“惨死”的模样,不管车内车外的人都看得分外清楚! 车外,一直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头的大陆长空流下北陵虽是顶级金印,但这一伙突然从街里窜出来的过街老鼠,且是毫无印力的普通人,他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如此近距离的子弹扫射。等他们飞窜过来,擒住了这几个恶徒时,他们家夫人就已经是这幅“横死街头”的惨样了。 巨大的枪击声把原本不多的路人吓得四散而逃,一个黑色的影子也从弄堂里消失了。 “蔷儿!蔷儿!”微生玥快疯了似的摇着青蔷的肩膀,“你跟我说话啊!” 微生浮鸣与裴风也转过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殿下这从没被人看到过的死亡场景。 “别摇了……”青蔷掀了掀眼皮,还是保持“咽气”的状态,从牙缝里幽幽挤出一句话,“死不了,我的头还痛着呢……裴风,开车回旅馆……” 裴风和微生浮鸣惊恐地面面相觑,连微生玥都愣了一愣,是啊,他们这是昏了头了,忘了青蔷是死不了的吗? 一路风驰电掣,赶回旅馆,然后微生玥在众目睽睽之下,两眼猩红地抱着青蔷满身满脸是血的“尸体”,走进了旅馆,吓得旅馆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青蔷的身上盖着微生玥的外套,旁人只见米白色的外套上满是血迹,而她的头发散下来,血流了半张脸,看着十分吓人。 微生玥站在大堂里,那张素日里俊美无匹迷倒了整个旅馆的女服务生的面容此刻却黑暗如阎王般,大吼道:“浮鸣,去把县长给!我!请!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们微生家出了平陵,名号就不好使了!打电话给恒昌集团!让汪照给我滚过来!立刻!马上!” 说完,他抱着青蔷头也不回地往里奔去。 微生浮鸣在他身后,黑着脸,拿着一本支票,随手签了给惊慌赶过来的旅馆经理,冰冷着脸对大堂里的一众服务员和围观群众道:“这座旅馆我们包七天!敢住的,今晚继续住,明天赔两倍房钱马上搬走!不敢住的,老子赔偿三倍房钱今晚赶紧滚!别打扰我家少爷和少夫人!我家少东家和夫人竟然在这里遇袭了,我们微生家翻个底朝天都要讨个说法!” 那原本见着那个少爷抱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太太进来,还怕死在他旅馆里晦气的夜班经理,听完这少爷和大管家的话,不觉抖了三抖。微生家他的确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恒昌集团啊。那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大集团! 三四年前,恒昌集团的总经理汪照应江花火丝绸的张老板之邀,来峒兴考察,便是住在他们旅店,毕竟他们振扬旅馆是峒兴最好的旅馆了。 他们这伙人在这里住了一天一夜了,服务员都听这几人叫那少爷小姐为少爷和夫人,那少东家又气势汹汹地喊汪照大老板滚过来,可见他们身份了得。还要请县长来? 就在旅馆大堂乱做一团的时候,楼上房间里的两个始作俑者倒是安静下来,微生玥把青蔷放在床上,也不敢动,毕竟,为了场面逼真,青蔷这伤口都还没处理,子弹还在身体里。 青蔷额头的窟窿还在,她脑子嗡嗡的,头是真疼啊,还晕头转向的,勉强说话道:“头上的子弹,先给我拿出来。” 微生玥止不住地慌乱与心疼,他虽然知道青蔷不会死,神力也会修复她的伤口,但是这疼是实实在在的,还流了这么多血。 他两根手指在她额头一贴,噗地一声,一枚弹头吸了上来,夹在他指尖。异物出来后,额头的伤口开始收敛变小,慢慢愈合了。 青蔷闭了会眼,终于缓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你知道最疼的伤是在哪里吗?” 微生玥摸了摸她已经光滑如初的额头,血迹还没干,眼底一片潮湿。 青蔷指了指自己的头:“这儿。别人这儿被打穿了还没感受到痛就一命呜呼了,我呢死不了,这痛啊真真切切的,脑袋要爆炸一样。嘶……” 她动了一下,苦笑道:“身上到底是中了几枪啊?这帮人想把我打成筛子呢。” “别动,我都给你弄出来。”微生玥脱了她的衣服,她的身体上一共五个出血点,两个在胸口,普通人早就当场毙命了。 子弹出来之后,伤口亦是愈合了。 青蔷躺了一会儿,伤口完全愈合后,浑身的疼痛就消失了,她终于有了力气,然微生玥还在她身上摸,她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扯过沾了血的被子,嗔怪道:“还摸什么呢?!” 微生玥一愣,立马解释:“我可没想什么,我就是看看都好全了没。你以为我是随时发春的野兽吗?再说了,你哪儿没被我摸过?” 这句话让青蔷的脸更烧了,抬脚踹了他一下。 微生玥老老实实地躺在青蔷的身边,青蔷半开玩笑道:“看我今天这一身的伤,实打实是为你受的,你说该补偿点什么给我?” 微生玥忽然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青蔷纳闷,去掀他被子:“干什么呢,还想赖账不成?” 被子一掀开,微生玥脸上忽然漾起一片光来,青蔷吃了一惊,看清楚了才发现——这是微生玥的眼泪。 第291章 天保阴谋 他微红的眼眶里,飘出星星点点水晶般的细沙来,四散开去,将他的脸晕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 青蔷伸手上去,手指抚上他的脸,那银沙缠缠绕绕在她指尖,有湿漉漉的温热感。 “哭什么啊?”青蔷问。 微生玥凑上来,把脸埋在她胸口,她刚中了两枪已经愈合了的地方。青蔷感到皮肤上一阵温热,是他眼泪的温度。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气我没保护好你,害你受这样的伤。” “傻瓜,我故意的不是么,你结界了啊。”青蔷说的是事实,微生玥第一时间结了界,但是电光石火之间,她想着既然对方都动手想让她死了,那她何不将计就计,所以,她破了微生玥的结界,也免于暴露他们金印的身份。附近定然有暗中观察他们的监察者。 “嗯。”微生玥鼻音浓重,情绪低落地继续埋着脸。 青蔷也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只得任由他抱着。但是她没穿衣服,就这么光溜溜被他抱着,他的气息洒在皮肤上痒痒的。而且,身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血还在,身上粘乎乎的,煞是难受。 于是她推开了微生玥的脸刚想说要去洗洗干净,结果一看到他的脸,一个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他的脸上鼻子上额头上都沾了来自她胸口的血迹,感觉有点滑稽。 “笑什么?”微生玥还在伤感,她却是忍俊不禁的表情。 青蔷裹了被子起来,边向浴室走边道:“你自己来看看你的脸。” 但是等到她自己走到浴室看镜子时,才发现她是一百步嘲笑五十步啊,她的脸简直就是钟无艳啊,一半都被血盖住了,微生玥是怎么忍着不笑她的? 那一晚,振扬旅馆灯火通明,据不少从里头连夜搬出来的住客处传出,不知从哪儿来的大人物,包下了整个振扬旅馆。那可是振扬旅馆啊,一个普通的房间住一晚就要十几块大洋,居然被包下了!而且,据说在他们嘴里,上海鼎鼎大名的恒昌集团汪总经理,也只配用一个“滚”字。 据说,与后半夜惊慌失措的汪总经理同时赶来的,还有整整两卡车的私家守卫和一车六七个中外医生和医疗器械。私家卫队里外层层守住了旅馆,医生与医疗器材乒乒乓乓地搬进了旅馆之中。那场面着实叫人瞠目结舌。 而此时,一座深宅大院之内,恢弘的大堂上一副匾额,上书:天佑地保。 一个精瘦长着山羊胡的男人坐在上首,眉心紧皱。而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两人。左边是两名壮汉,便是左舵主谢达副手齐大力,右边两人相比起来就文弱一些,乃副堂主兼右舵主邱高及副手。 齐大力嗤笑道:“邱高,你看你这回办的什么事,人家的底细也没调查清楚,就这么莽撞地下杀手,这下好了,人家竟然是恒昌集团的掌舵人!如今老婆被我们杀了,你这不是给堂主添乱吗?!” 那邱高二十多岁,面色黝黑,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堂主和右舵主,的确招人嫉妒,但是,他身手了得,脑筋也好使,而且有一手很邪门的阴功,常常能杀人于无形。堂主卢深很器重他。 不过,他面色凝重,显然他也知道这次失算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那帮人的确是恒昌集团的掌权人。恒昌集团可是张老板的江花火丝绸最大的合作商。若是露了马脚,恒昌集团翻了脸,张老板也不好过,张老板不好过,他们天保堂也没好日子过。毕竟卢堂主与张老板的交情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天保堂大半的财源也是得于张老板的赞助啊。 但是,他的安排向来万无一失,那几个人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家中老小具在他手中。虽然那几人被抓,但是,他们知道什么不该说,必要时候甚至会自尽,这些可都是干爹教授的训练方法。 “堂主,”邱高开口,“虽然结果有点出乎我们意料,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时间太匆忙了,他们明早就要离开,那我们只能今晚下手了。但是,退一步来讲,这也是件好事啊。” “哦?什么好事?”卢堂主压抑着自己的不满。 “首先,您尽管放心,我派出去的那几个人,就算打断筋骨都不会出卖我们一句,这几年里我办的事您还还相信吗?再次,张家大小姐看上的这个男人如果真是恒昌集团的幕后掌权人,那岂不是更好。张老板之前不是还担心是个赘婿,自家被占了便宜,这下子,反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啊,他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我们呢。” 卢深摸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倒觉得有点道理,随后问:“那你确定那女人死了?” 邱高看了身旁的副手一眼,副手道:“我们专门在路灯下截停了他们的车,为的就是要确保杀掉女人,不误伤男人,确定人是不是死透,所以属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身上中了五六枪,脑袋上还正中一枪,血流的哗哗的。真有点可惜了。” 邱高白了他一眼:“可惜什么?” “高哥,你是没看到,那娘们长得可真是绝啊,我觉得啊,啧啧,比那小柳娘子还漂亮。这么一枪脑袋开花了,不是可惜?”副手一不留神说出了真心话。 邱高瞪了他一眼,难道他不知道堂主最好女人吗,竟在这里说一个比柳絮还美的女人被他们打死了,岂不是自讨没趣? 副手被他一瞪,明白过来,马上改口道:“哦,灯光也不太亮,可能我看错了也说不定,怎么有比小柳娘子更漂亮的妞呢。” 谢达与齐大力没参与这个任务,不过听邱高与他副手一唱一和的,谢达心里一亮:“这两个人,那男人是不是长得白面俊俏,小姑娘看了会倒贴那种?女的是不是鹅蛋脸柳叶眉,也是眼睛会勾魂?然后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仆人模样的,和四五个年轻的打手?” 邱高白了谢达一眼,明明是派给他们右舵的任务,他去偷窥了不成,其实他也没仔细看过,拍回来的照片里,是他们出旅馆的时候,人在走动,模糊不清,难辨样貌,不过,人员倒是对上了。他只得皱眉道:“关你什么事,是又怎么样?” 第292章 恒昌集团 谢达一拍桌子道:“不对啊!如果是这娘们的话,她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打死啊!堂主,属下昨天在火车上遇到的就是这几个人。那娘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们和一群兄弟给放倒了,怎么这会子这么容易被打死了呢?!” 邱高不屑道:“全军覆没这么丢人的事情,你居然还说得出口?” 谢达倒是不生气,只道:“邱高,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以为你有几分阴招,就横行无阻了,我告诉你,我敢笃定,那娘们是跟你一样的人,也有那么几手,我不相信她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这么被你们打死了。” 邱高那副手急切道:“我都亲眼看见她被子弹打成马蜂窝了,而且那个振扬旅馆跑出来的人不也这么说的吗,那女人满身满脸的血,还活得下来就有鬼了!” “咳!”许久没吭声的卢堂主重重一声咳,正在争执的两派顿时安静下来。 “邱高……”卢堂主道。 “属下在。”邱高不敢不敬。 “以防万一,你再去确认一下。” 邱高有种被怀疑的不快,但仍是面不改色地恭敬应下:“属下遵命!” 天保堂疑虑深深,而晨曦洁白的时候,张家也是一派欢喜一派愁。 “妈,你说真的吗?真的吗?!” 张芯茶一大早被张夫人叫起来,原本脾气火大,但是听张夫人说完这一件爆炸性的消息,开心得蹦了起来,穿着睡衣直奔父亲的书房!她父亲向来起得很早,起来之后就在书房处理商务。 “爸!爸!他姓微生,是恒昌集团的当家人是吗?!”张芯茶一把推开书房门,急不可耐地叫着。她这一猛子开门,把里面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是张大老板和刘秘书。 此时,张大老板可没有这股子激动劲,他正坐在书桌旁,拧着眉头看着书桌上一堆资料。而刘秘书也是一脸发愁甚至慌乱的神色。 张芯茶可不管,直接扑上去道:“爸!爸!他是恒昌集团的当家人啊,那是不是比咱们家还要有钱?!是不是,是不是?!” 张老板烦躁地一把推开张芯茶,把面前桌子上的一堆资料推到她面前怒气冲冲道:“是是是!他不光是恒昌集团的当家人,还是渊源电影公司的大老板!永世珠宝的最大控股人!永世珠宝,那可是在和田、青海都有大型的玉矿,在缅甸有翡翠矿的珠宝巨头啊!咱们家摆在他家面前,那简直就如同螳臂挡车,蜻蜓撼铁柱,小巫见大巫啊!” 张老板快愁死了! 一个恒昌集团,旗下主业为机械重工,附带一些赚钱的子业,比如说饭店,服装生意。因此,他们丝绸厂是合作商之一。所以,对于恒昌集团神秘的大老板,张老板还是知晓几分的。他家的电影业、珠宝业,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至于暗地里的买卖……总之传闻中这个在平陵的巨壕家族,绵延了几百年,掌握的财富不计其数,产业更是多如牛毛。 若是再调查清楚些,别说让女儿做小了,就算是几房开外的姨太太,他家也不亏啊!也不至于现在惹上这么一个阎王,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可是张芯茶不懂,她一点也听不懂她爸冒出来的这么一个个四个字五个字的成语,她学习不好,但是,她爸说的那一个个公司她可听见了!就一个恒昌集团就比她家了不得了,更别说加上什么电影公司、珠宝店!总之,她这回算是攀上一个钻石金龟婿,而且还是她一眼就相中的。况且,他就算一无所有,她也非他不嫁,更别说他是如此巨富! “爸!你干什么那副死了娘的表情!你不开心吗!女儿喜欢的人这么厉害,你以后的女婿这么厉害,都能横着走了!” 张老板气得七窍生烟,要不是他娘,她祖母的确已经去世了,他非得揍她! “哦对了,妈说他们昨天晚上遇到了歹人,他老婆被打死了是吗?哎呀,真是老天有眼啊!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天选之女,所以老天在为我清除一切障碍,让我顺顺利利嫁给他!不过,这种事情有点像……难道又是天保堂做的?!” 张老板头顶冒烟,一锤桌子道:“你给我滚出去!” 张芯茶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回过神来,她再怎么没分寸,当然也知道天保堂是不能出卖的,毕竟她妈耳提面命说过无数次,天保堂替他们张家在背地里做了无数脏事,才让他们张家这么多年风雨顺遂,否则,以现在这么激烈的竞争和外国人生意的冲击,他们张家的丝绸生意,早就倒了。 张芯茶哼哼了一声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发这么大火干嘛啊?走就走。” 说完,张芯茶扭头走了。 张老板气得大口喘气,刘秘书赶紧把茶杯递过去。张老板喝了一口,总算顺了口气。 刘秘书小心翼翼道:“老板,这回的确是卢堂主草率了。但是属下以为,卢堂主办事,向来干净利落,从不留半点痕迹。就算他是恒昌集团,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微生家,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与我们无关。” 张老板叹了口气,说道:“准备礼品,我要去振扬旅馆探视。” 白日里的振扬旅馆,热闹非凡。原本就是旅馆,待客的地方自然有的是。所以此时旅馆专门的宴客大厅中,坐满了人,足有四五十个。除了昨晚被一通急电叫过来的恒昌总经理汪照外,还有微生家在上海的各种生意负责人,或是附近往来密切的合作方,一传十传百地都赶来了!大老板出了事,这种紧要关头,哪能不趁机表衷心啊。 微生浮鸣在扮演微生十三爷的时候,有时也是以他自己的本来面貌巡查生意,人称鸣爷。于是众人都知道这个鸣爷是十三爷手底下最器重之人,虽然并不是后代,但大家都以为十三爷会把微生家交在他手上。 但是五年前微生家却突然横空出世一个少当家,还是个比鸣爷更年轻的后辈。众人都在诧异揣测,鸣爷经营了数十年,怎么甘心。毕竟,微生十三爷召集了全国所有重要生意的经理人前往平陵参加少东家的见面宴会时,鸣爷可不见人影啊。 由此可见,鸣爷在表达不满呢。甚至有不少人坐山观虎斗地想看微生家这两只老虎如何争斗,野心勃勃之人还从中挑唆微生浮鸣夺权。自然,那些人都没弄明白自己选了阵营,怎么还被效忠之人给处理了呢。 众人忐忑中的微生家内斗压根影都没见着一个,鸣爷与少东家异常地和谐,每次出现,就是哥两好。鸣爷甚至是恭敬有加。 恒昌总经理汪照此刻便回想了这一路鸣爷与少东家的关系。他的身旁一边是几个同样一头雾水,并且由于坐了一夜车而疲惫不堪正打着盹的下属,另一边是清早赶过来的永世珠宝的总经理。同为微生家的大掌柜,两人面面相觑。 第293章 经理汪照 这会子,宴会厅里摆了些早点供各位来访人员填肚子。而少当家和鸣爷皆是不见人影,只有鸣爷身边的一个卫队长来招待他们,他们倒是知道他姓裴,都称他裴队长。 “汪总,听说您来得最早,您对这事儿知道多少啊?”永世珠宝阮经理试探道。 “我不是让人电话告诉你了吗?”汪照有些不耐烦,从凌晨开始,很多人问过他了。 “对对对。”阮经理忙点头,“还多亏您告知于我。但是电话里只说少东家和夫人在峒兴遇袭,少夫人生死不明。少夫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这位少东家娶妻了啊?按照我们这职位,喜酒总能喝上一杯吧?” 汪照道:“关于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平陵的方堂主透露过,近期,少东家有喜事,他们正在着手准备三书六礼呢。但是还没成形,所以这消息还没正式公开。” “那……这是哪家的千金有这么大的福气?”阮经理口吻有些酸,因为他家有两个女儿,颇有姿色,还没定亲,想着随便谁若攀上了他们的少东家,他做上了微生家的岳父,那他家几辈子都不用愁了。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少夫人来。 “听说也是平陵的,在平陵还算是大实业集团,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叶氏集团,据说是总裁的小姨。” “小姨?”阮经理皱起眉来,“那可不是正统的千金啊,不过是沾亲带故嘛。” “哎你这可不能说啊!”汪照紧张兮兮地看了一下裴风的方向,幸好裴风在招呼别的人,汪照压低声音继续道,“我跟你是老交情才告诉你的,原白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个少夫人可是大有来头,连东滩府的督军大公子都追不上。咱们少东家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的,而且中途还被甩过一次,重新哄回来的。还有啊,前两天,我有个认识的人从北平回来,同我喝酒,说他刚参加了一个北平的慈善捐赠会,很盛大,北平督军包伯年都去了。他说有一个姓‘微生’的年轻人捐了十万大洋。这姓少见啊,他就问我是不是我们集团大老板。我听他的描述,的确很像咱们那个少东家嘛。然后他又说,那人的太太长得特别美,连北平督军那个浪荡的三公子当着全场人的面就要横刀夺爱啊。你说现在这小年青胆子大的,我们都快看不懂了。” “你说包伯年那个风流放荡的三公子?”阮经理有些鄙夷,叹了口气道,“颜色好有什么用啊,这会子肯定是遭了什么嫉妒,否则,怎么少东家和其他人没事,光这少夫人出事了呢。红颜薄命啊。” “嘘——”汪经理恨不得把这人的嘴捂上。 然就在此时,一个人走到前头,规矩地叫了一声:“汪总经理。” 汪照一看,是个男人,一下子没想起来,旁边的秘书赶紧提醒他:“这是江花火丝绸厂的张礼张老板。” “啊,张老板。”汪照想起来了,先前来过一趟峒兴,达成了丝绸供应的合作,不过,那是集团子公司的业务,是另一个下属经理负责,他这个总经理不过露了个面而已,早就不记得了。 “汪总经理,好久不见!” 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手,张老板坐在了汪照秘书让出来的位子上,汪照又介绍了一下阮经理。 坐定了,张老板开始套汪照的话:“汪经理,听说您是后半夜就赶来了,这情况严重吗?” “我哪知道啊,”汪照面色疲惫,打了个哈欠,“我到现在,连少东家的面都没见上。不过本家的鸣爷倒是来见了我一回,让我负责同峒兴的县长沟通,这不,县长与巡捕房局长刚走呢。对了,我想起来了,张老板你同县长关系不是很好吗,我记得我那会来洽谈时,县长一道来吃的饭,提起过你们关系很亲厚来着。” 张老板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汪照立马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既然这样,那就只能麻烦张老板多跟县长说说这件事的重要性了。鄙人同上海的市长倒是能说上几句,但是在贵县有点力不从心啊。既然张老板同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那鄙人有必要同张老板说说我们这位少东家的性子。” 张老板一听,顿时打起了精神:“汪经理请讲。” “我们这位少东家啊,别看他年纪轻轻,而且长得也俊俏,但是这手段与眼见非凡。五年前他接手他们家族的时候,不少老人都不看好。举个例子,我这位子的前任,就是仗着自己资历老,老东家又不管事了,他就不把少东家放在眼里,以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后来呢?”张老板竟然有些紧张,他得弄清楚他无意中得罪的这个人,他甚至还没看到真容的这个后生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后来嘛,”汪照轻蔑冷哼一声,“被少东家收拾了一顿,自食恶果,现在还在监狱里呆着呢。” “进监狱了?为什么啊?”张老板讶然。 “挪用公款,指使财务做假账,更要命的是,利用职务之便走私军火!” 张老板忽然身上一阵鸡皮疙瘩。 “啧啧,我们这少东家着实厉害。我这前任吧,在那位子上十来年来,看起来兢兢业业,老实巴交的,谁想背地里干尽了坏事,尤其是这个走私军火,那可是触到了政\/府的逆鳞啊。自己国家都在打仗不够用,他还贩卖给别人,这不是叛国吗?” “他承认了?” “承认了啊,痛哭流涕地承认了。我去看庭审了,证据确凿,有信件,有照片,竟然还有录音呢。我们高层私下还讨论过,东家可能一直都知道他干的这些龌龊事,但是也想给他机会,毕竟,他对恒昌的发展还是功不可没的。不过,是他自己不识抬举,妄想越俎代庖,惹恼了少东家,真是自掘坟墓啊。”汪照一脸的严肃,“所以张老板啊,这事你还真得上心点,否则我们这少东家动起真格来,对峒兴不满,自然也会迁怒我们的合作,到时恐怕我们羽衣服饰要换一家合作商了。” 张老板一惊,那可不行,这恒昌旗下羽衣服饰,可是他们江花火的大客户,没了他们的订单,利润要少一半。 可是,这事儿他要怎么出力,是天保堂干的呀。天保堂为什么干?还不是他透露出“一点点”女儿想上位但不能做小的意图来。一开始让邱副校长刘秘书去孙家当说客,但是沈念拒绝得毫不留情,又获悉他们明天就走了。天保堂右舵的邱高向来是个狠角色,办事干净利落,这么多年没捅出过篓子。他的宗旨是,该下手的时候绝不能心软。因此,这回的事办的也是急促了些。 他来之前,刚好接到了卢深的电话,他的意思是,这些死士叛变的可能性不大,让他放宽心。但是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那个女人死,否则,这事岂不是白干了。让他去打听打听情况。毕竟,现在的传闻是这家少奶奶是重伤,不是死亡。 “呃……”张老板转了话头,“那位夫人怎么样了?” 第294章 请君入瓮 “对啊,”不明就里的阮经理也道,“不是说受了重伤吗,怎么不送上海大医院里,还呆在这个乡下旅馆里做什么,不是耽误伤情吗?” 汪照瞪他一眼:“你还不知道吗?东家自己有专职的医生团队!昨晚早就从上海分舵里把最先进的仪器和最优秀的医生都运过来了,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下来过呢。” “那……脱离危险了吗?”张老板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他的确是担心啊,虽然卢深说邱高的人不会出岔子,但是听汪照一席话,这微生家并非等闲之辈。 汪照摇摇头:“不知道哇。” 说话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身后跟着几个保镖模样的人。 一时间宴客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此起彼伏边行礼边称呼着:“鸣爷!”“鸣爷!” 汪照和阮经理也不例外,皆是急匆匆站起来,神色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鸣爷!”也不知门口的人有没有听见。 张老板也得站起来,门口这个人,他在照片上见过,的确是白日里随同那小两口的人,还以为只是个秘书,没想到,竟然是连汪照都要肃然起敬的角色。 微生浮鸣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宴客厅众人,视线有意无意地在张礼脸上拂过,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道:“这里的情况,各位大约也知一些,昨晚,我们的车遇到了一伙匪徒,夫人不幸中弹。但是,万幸都没有伤及要害。我们家主要时刻守在夫人旁边,所以无法露面。各位的心意,我会转达家主,要是没什么事,大家都回去吧。” 说完,他向着汪照的方向一招手:“汪经理,你过来一下。” 汪照一惊,向一旁的阮经理悄悄说了一句:“我过去一下。”便急匆匆去了。 剩下阮经理与张老板大眼瞪小眼。 汪照跟着浮鸣去了隔壁的一间小会客室,低眉顺眼。 浮鸣道:“他什么反应?” 汪照恭敬道:“果然打听起少夫人的情况了。” “你怎么说?” “属下只说不知。并且,让他去接触县长,督促调查。” 浮鸣点了点头:“差不多。多说无益。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汪照感激道谢。 浮鸣转身正想走,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头来道:“家主被少夫人甩了又哄回来的话,是原白告诉你的?” 汪照惊了惊,心想鸣爷怎么知道的,虽然裴队长就在宴客厅里,他们说的声音也够轻了,还被听了去?他只得讪讪老实交代:“呵呵,那个……我、我……哎……原白也没说太多,鸣爷千万别怪罪他!恳请鸣爷不要告诉家主啊!” 浮鸣微微一笑,只留下一句:“倒也是事实。”便施施然走了,神尊惧内的名头,他是不会给他遮掩的。 而此时,身处暴风眼中心的几人,却是在五楼的套房之中优哉游哉吃早点。 医生自然是没有的,都是金印亲卫假扮的,医疗器械的确是运了一车过来,都堆在一旁。 沈念夹起一个小酥饼递给青蔷:“这个好吃,我们这儿的特产。” 青蔷接过尝了尝,点了点头:“好吃。” 沈念当然不相信青蔷重伤的消息,她当年可亲眼见她被打穿了胸口也是安然无恙,不过出于关心,她还是一大早就来了。而孙霖也火急火燎地跟来了,还埋怨沈念怎么还有心情等电车,专门叫个黄包车不是更快吗?孙霖是局外人,沈念见他是真心实意为她朋友担心的份上,也不计较他对她咋咋呼呼了。 这会子,孙霖自然不能进套房里,被微生玥带着去了隔壁招待,而沈念倒是和青蔷悠闲地吃着早点。 “还真别说,我婆婆一大早从菜场回来告诉我这事,我吓了一跳。”沈念说道,“不过我后来一想,定然是你们做的局。我们家呆子还埋怨我不够关心你,慢吞吞的。” 青蔷笑了笑:“还真让你说对了,张家还真是迫不及待。” 沈念嗤了一句:“是你家微生先生太招蜂引蝶了。” 青蔷挑挑眉没否认。 “是天保堂伐?” 青蔷点点头:“那几个人的确是你所说的邱高的人,而且,他背后还有一个干爹,他的招数都是那干爹教授的。至于是谁,那几个人并不知道。” “干爹?这倒是没听说过。”沈念道,“那……这邱高是你们对头的人么?” 青蔷皱了眉:“不确定。这几个枪手知道的也不多,而且自身也不会什么印术,区分不了是金印邪印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那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青蔷夹了一只烧麦,咬了一口:“我不没死吗,他们都出手了,肯定忍不了事情做一半不知道结果吧。今晚,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 沈念出来的时候,脸上一脸泪痕,实则是洗手间洗脸洗的,而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哭了一场,实则是用水洗了洗眼睛,特地揉红的。 孙霖看着她这幅样子,也很是心疼。 两人告别了微生玥,走到一楼的时候,沈念开始低声啜泣。 孙霖担忧道:“你别太伤心啊,小玥兄弟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吗?” 沈念瞪了他一眼:“没有生命危险我就不用伤心了吗?!你想想你自己,平时针灸扎到自己都得叫三声!青蔷这么一个柔若无骨的姑娘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痛,身上中了这么几枪,痛也痛死了!而且以后若是好了,身上好大几个疤,你说她该多难过啊!我是不是该心痛!” 孙霖捏捏自己的手指头,被针扎的确很痛,更别说中弹了,不过,听沈念的口吻,似乎的确问题不大:“那你看着李小姐的确没大碍是吗?” 他没看见,而沈念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的,也算半个大夫。 沈念叹了口气:“也不能说没事,这几天还是很危险的,怕伤口感染啊,发烧之类。但是他家的仪器先进,用的也是西洋最先进昂贵的药,只几天好好静养着,不受什么干扰,应该问题不大。我觉得五六天就可以稳定下来回上海修养了。” 孙霖点点头:“那我们得天天来看望啊。” 沈念抹了一把泪:“走了。” 而她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楼梯转角处的一截裤腿,她嘴角露出一丝若不可查的笑意来,姑奶奶我的演技来骗你可真是大材小用啊……张大老板。 第295章 撒网捕鱼 振扬旅馆的一张大网悄然撒下,而目标鱼虾浑然不觉。 张老板心神不宁地回到家,思忖了许久,终是喊来了刘秘书道:“准备一下,去吾来赌坊。” 吾来赌坊,并不是个高档休闲场所,而是一家鱼龙混杂的处所,极不符合张老板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张老板也不会明晃晃地端着架子走进去。 他乔装打扮,走进这家赌坊之后,对街上早有两双眼睛盯上了他。 大陆与长空相视一眼,各自默契地分开走了。大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赌坊里头,而长空退身隐没在了弄堂的阴影之中。 入了夜的振扬旅馆,虽然没了往日里住客进进出出的热闹,然此时门口肃立的私家卫队,却带给人一种凌然的压迫感。 路人虽是好奇,却经过旅馆的时候,都是急匆匆避过。一天的时间,峒兴县城里谁人不知,有个比张大老板还要不得了的大老板的车在大马路上遇到了持枪匪徒,车里大老板太太中弹受伤。现在,巡捕房正四处追查这伙持枪人的幕后指使者。路人唯恐靠近了旅馆被当作嫌犯给抓起来。 入了后半夜,小县城已经归于静谧。振扬旅馆前后门值守的六名卫队人员,虽是换过班,看起来也不若白日里那般精神奕奕。振扬旅馆有五层,豪华套房都在五楼,带一个宽敞的阳台。 而此时,旅馆一处低矮的围墙下,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是一个蒙面黑衣人,此人便是邱高。他站在庭院一棵茂密的石楠树后,摊开手掌,掌心一个小巧的黑瓦罐子。他朝着罐子低低说了几句话,空气中漾开一抹涟漪。 随后,他打开盖子,从盖子里爬出一群细长的飞虫,如牛虻的模样,约莫十来只,虫子扇动翅膀,陆续飞走了。 这人看着虫子分散着飞向旅馆的高层,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下一步举动。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虫子飞回来,有几只没有特别举动,只径直飞到了罐子里,但是,其中一只爬到了黑衣人的手上转了一圈,重又飞走了。 邱高眼里一抹狡黠,收起罐子,跟着飞虫飞的方向去了。 五楼上楼梯口的地方,都有守夜的卫队,从这里上去是绝不可能的。他也不走旅馆内部楼梯,抬头看了看五楼的方向,飞虫向着一处阳台飞去。他双手抓住铁质的落水管道,只轻轻一跃,如一只弹跳力惊人的跳蚤,人已无声地攀上了二楼。随后,他每跳一步,就能上一层楼。而这能力,也决然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五楼的房间,好几个都是亮着昏黄的小夜灯。毕竟遭受过一次袭击,混淆视听这种措施也是最基本的。 最终,他落在一处阳台之上,因为那只引路的飞虫从阳台的门缝底下钻了进去。他被蒙面黑布遮盖的脸上一丝轻蔑的笑意,这点伎俩,在他眼里还是小菜一碟。他干爹这一门,最擅长的就是御虫。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支小竹筒,从里面居然爬出了一条类似蜈蚣的虫子,但是头上长着两只细长的钳子。 那只虫子直接爬到了锁眼之中,随后只听“咯哒”一声,门锁便松动了。虫子又爬了出来,重新钻回了竹筒里。 邱高悄然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往里一看,迎面闻到浓重的西药消毒水味道,入眼便是昏黄灯光下,各种医疗器械布置了半个房间。房间中央,是两张大床。其中一张被仪器围了一圈,传来仪器滴滴滴的运行声音。而床上都有两个躺着的人影。 黑衣人从打开的门缝里闪身而入,竟然悄无声息,而门也随之掩上了。 他蜻蜓点水般地一跃,落在那张挂着一个点滴瓶子的床边。床头灯照亮了床上人的脸,虽是纱布包着头,然依旧能分辨出她的脸,没错,的确是那个女人。而另一张距离不远稍窄的床铺上,是一个背身侧躺着的人,看不见脸。但是,据他猜想,应该是张大小姐看中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很少亲自出手,毕竟干爹说了,他没有在册,不能随意使用他的力量,否则,叫上头发现了,他干爹也要受责罚。而这次,由于对方势大,怕像上回那样,手下把事情办得个不清不楚的,他只能亲自出马确认。 据他副手说,这女人被子弹射中了胸口四五枪,还被打到了头,按理说必死无疑,副手说话虽然不经过脑子,但是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他狐疑地上前探头看去,女人的额头缠了一整圈绷带,有一个深色的血印子渗出来。他探手上去,试了试鼻息,的确,呼吸平稳,还活着呢。真是见了鬼了,莫不是这批手枪子弹质量不行? 不过……他仔细端详着女人的面容,虽然灯光很暗,但是这女人的轮廓依稀可见,副手说的没错,的确是个妥妥的大美人啊!死了真当可惜。奈何堂主之命难违啊。动手之前,他摸一把总行吧。 邱高一时色心起,看了看对面那张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便大了胆子伸手就想去摸她的脸。然就是那么一瞬间,迎面撞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整个人给猛地向后掀翻了! 他重重跌在地上,连带撞到了床边几个仪器! 他惊慌地抬头一看,只见方才还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已经站在病床前,手里扶着吊瓶架子,那吊瓶因为方才的冲击力,摇摇晃晃的。女人倒是依旧没有动静。男人把吊瓶扶稳了,厉声道:“你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门呯地一声被打开,四名侍卫冲了进来,各自手里持着一柄剑,一字儿排开将人堵住了。 邱高被那股力量震翻的时候,蒙脸的布也飞了。他虽然急匆匆地用手臂捂住了脸,但是挡不了围上来人的攻击。 那四名侍卫冲上前与邱高打斗起来。邱高哪里知道,这四个侍卫,平日里对战邪印一打四都不在话下,而如今,却四对一还过了不少招数。他只知道这几个打手,竟然也会一些印术,逼得他不得不使上真本事。 最终,邱高破了阳台的门,跳进了漆黑的夜里。 流下北陵看向微生玥,微生玥点了一下头:“按计划行事。” 于是二人不紧不慢象征性地追出去了。 大陆长空收了剑,长空长出一口气。 微生玥笑道:“怎么着,把你累坏了?” 长空道:“是有些,属下演得累,一直防备着别一掌把他拍死了。” 大陆白了他一眼:“少说大话!” 此时,青蔷装死完从床上坐起来了。微生玥有些醋意:“刚刚那登徒子都要摸到你的脸了,你怎么还沉得住气。” “微生玥,”青蔷面色有些失望,“他是金印。” 第296章 顺藤摸瓜 微生玥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 “按小念说的,他替天保堂卖命,私下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这是有违金印盟约的。他属于什么门什么派,他的授印者难道不去管束他么?” 自从有了金印门八大族以及蔷薇盟各派,所有金印者必须造册入籍,受联盟管辖与盟约约束。毕竟,他们不同于常人的力量,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种无法抗衡的力量。 微生玥转脸,对已经站在门口的微生浮鸣说道:“打电话去隐世会,让他们查一查是否有这个叫邱高的男人。” 这一带的金印隶属杭州隐世会管辖,昨日他们已经向卫家电话了解过了。 浮鸣看向身旁的裴风,裴风点头走了。 微生玥依然犯愁:“也不见得他用的是真名,或者他是否入籍在隐世会也说不准。” “我可能有些眉目。”青蔷手里捏着那只飞到她身边的飞虫,仔细端详道,“御虫术是赣东一带的印术,那里最大的门派是迷雾宗。这次会盟他们的宗主也在场的。” 微生玥在这方面自然是不若青蔷对这些门派的熟稔,听及此:“那不就简单多了,找卫家要迷雾宗的联系方式,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难就难在赣东那处御虫门派繁杂,迷雾宗虽然兼并了不少小派,但仍有许多小派,不在迷雾宗之内。” “管他在不在这个迷雾宗,只要是那一带的金印,总归他们管,他也得入籍吧,入了籍,就查得到。” “那也是。”青蔷点头。 微生玥看向浮鸣,而浮鸣早已吩咐下去了。 凌晨之时,流下与北陵回来了,汇报了一下情况,按计划,恰到好处地把邱高打伤了,还“不慎”让他跑了。 当然,让他逃跑前,流下还奚落了他一番,说什么“他这种不入流的印术,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还让他报上名来,会一会他的授印师”云云。 微生玥的这四个影卫,流下年纪最小,但是嘴巴最毒,所以派他与北陵去刺激邱高,是最合适的。果然惹得邱高暴跳如雷,狠狠甩下一句:“有种给爷等着,定要让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啧啧,死无葬身之地?好大的口气。他是想弄一群虫子来把我们啃干净的意思吗?”微生玥嫌弃不已。 “恶……你能不能别提虫子,怪恶心的。”沈念搓了搓胳膊,用叉子给青蔷递过去一块苹果,喂到她嘴边。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你还真把我当重伤员了啊。”青蔷颇为无奈。 “要装就装得像一点。来乖,啊——”沈念端着妈妈的姿态。 青蔷有些好笑:“还真把我当你女儿了?”嘴上这么说,还是张嘴吃了。 沈念笑笑:“可不是?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照顾人这事我拿手。” 青蔷不甘示弱:“我虽然没生过,但也亲自带过不少孩子呢。这种事我也很拿手。” “少贫嘴,来,张嘴。”沈念又戳了一块过去。 青蔷笑着张嘴吃了。 微生玥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眉心有些微皱。 沈念问:“邱高被你们吓跑了,你们就笃定他会回来?” 微生玥回道:“还真不确定。不过,浮鸣说他买了去赣东的火车票。我们已经有人跟着去了。” 沈念点点头:“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卢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邱高跑之前八层跟卢深通过气了。你们当心他们暗的不成来明的。” “明的?”青蔷与微生玥相视一眼。 沈念这嘴,也不知是开过光呢,还是传说中的乌鸦嘴,话音刚落,浮鸣就一个头两个大地进门来了,一脸烦躁道:“尊主,呃……” “什么事?”微生玥问。 微生浮鸣看了看青蔷,欲言又止。 “是不是来明的了?”青蔷道。 “什么明的?”浮鸣不解,不过只得老实道,“张家那个大小姐在楼下闹呢!” “什么!”饶是微生玥都气得拍案而起,“她还有脸来?!” 沈念翻了个白眼:“我说过吧,张大小姐的做派向来令人叹为观止。” 微生玥冲向门口:“老子管她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先揍一顿再说!” 青蔷虽然死不了,但是疼了好一会,她能忍受,但他忍不了了! “慢着!”青蔷叫住他。 微生玥气急:“蔷儿,我知道你不让我打女人,但这事我就做小人了!” 青蔷微微一笑:“我不是阻止你。我就是想说,既然他们偷袭不成来明抢,那我们何不先遂了她们的意,让他们自己体会一下人心叵测的道理,顺便也好顺藤摸瓜。” 张大小姐从来不知脸皮为何物。她从张老板那里听说暗杀失利,那女人活得好好的之后,与母亲一合计,觉得做大是无望了。但是没关系啊,这微生家如此了得,做小又有什么关系。姨娘不都是更受宠吗? 虽然她爸表面上只有她妈一个太太,但是她和她妈以前常年在上海,她爸在峒兴还不是养了好几房姨太太。在她们回来之后,杂七杂八的赶走了,但是本家里还留了两个,如今,张芯茶下面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和一岁的弟弟。尤其是有了弟弟之后,张太太就满是危机感,觉得家产要被夺走了。 而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既是张芯茶看上的,背景又如此了得的金龟婿,母女两自然是巴掌一拍,上杆子倒贴来了。 “张小姐,张太太,都跟你们说过了,我们家主是不会来见你们的。这几天,他连我们自家公司的各位经理主管都不见,更别说你们了!”裴风的好脾气都快磨没了,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不要脸的小姐,而且还是个大老板的女儿。 宴客厅里还有十多个得到消息前来探望的各商号店铺主管,包括汪照,此时坐在一旁,看得一脸诧异。 “哎哟,侬各个小伙子那呢噶么的艾力见的啦!”张太太一口吴侬腔的官话,“阿拉老爷今遭么的空,让阿拉母女两人专门过来探望,你们少爷都不来招待一下也说不过去啊!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嘛?!” 裴风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我是平陵人,听不懂你的话。所有来探望的人我们都是这么接待的。如今你们是真心探望,那我们做下属的肯定会转达给主人家。家主要照顾夫人,他很忙!茶已经送过了,你们若是赏脸,就喝完再走,若是无理取闹,虎榜龙旗,替我送客!” 随之便是两名保镖往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张太太拉着张芯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十足的泼妇架势:“阿拉今朝见不到你们少爷就真不走了!” “你!”裴风气得要死,向四个手下一挥手,“送客!” 四个彪汉上前,两人架住一个的胳膊便要往外拖。 张太太杀猪般叫起来:“你们的绅士风度呢!怎么可以这么野蛮的啦!” 张芯茶也是添油加醋:“不要碰我,耍流氓啦!” 张太太与张芯茶的惊叫声,看客们的议论声,宴客厅顿时闹哄哄。 “裴风——”门口响起了一个声音,“不得无礼。” 第297章 殃及池鱼 裴风与亲卫们一愣,立马把手放开了。 张太太和张芯茶没有防备,张太太一个趔趄,勉强站好,而张芯茶用力过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十足的人仰马翻,滑稽非常。 走进门来的,正是微生玥。 裴风与亲卫们端正行礼:“尊主!” 同外人称家主,而对着微生玥,他们依旧称尊主。 汪照第一个站起来,声音甚至有点发抖地上前两步道:“少东家!可算见到您了!” 其他经理人与主管,有些见过微生玥,但不多,一些自然是只听其事不见其人,这回都得见了这位大名鼎鼎又神秘莫测的少东家,纷纷站起来施礼:“少东家!”“少东家好!” 张家母女愣住了。 张太太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女儿撒泼打滚要嫁的意中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虽然看上去精气神不太好,黑眼圈挺重,胡子拉碴的,那也是,人家太太重伤着,要是收拾得光鲜亮丽,那也不妙。总之,这小伙子的确是芯茶口中那个比白清远还要好看的公子哥。再说了,他这样的背景,就算是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子,芯茶嫁过去也值得啊! 而那边张芯茶已经看呆了。她茶饭不思的这几天,想见他都快想疯了,这会子,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上前欢喜叫道:“大哥哥!” 裴风与一旁的虎榜龙旗齐刷刷挡在微生玥的面前,才避免了这位张家大小姐扑到自家尊主的身上。 宴会厅中的其他人都看呆了,无一不是默默腹诽: 从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小姑娘,简直让人没眼看! 如果是自己的女儿,非得把她腿打断,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这江花火的张老板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微生玥也被吓得退了一步,极力忍住骂街的冲动,面上淡淡道:“张夫人张小姐,手下下手没了轻重,请两位不要介意。” 张芯茶急忙道:“不介意不介意!” 张夫人此时倒是端起架子来道:“微生少爷是伐?你们的下人也太野蛮了啊,绅士风度懂伐?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女士?” 裴风直接瞪圆了眼,到底谁野蛮!不喊你们一声泼妇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微生玥冷笑了一下,也不答复她,直接向裴风道:“带张夫人和张小姐到隔壁会客室来,我刚好有些事情想麻烦她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那一笑,张芯茶根本区分不出来,她只看见他同她笑了!他笑了!肯定是见她今天特别美,比他那个躺在那里,头上打穿了一个洞的女人好看多了吧。不枉她昨天专门打电话叫来了以前在上海相熟的化妆师和服装师,替她穿衣打扮,早上还起了个大早,花了三个小时化妆弄头发,可把她困的。 他要单独见她,单独见她啊! 微生玥率先走了,张太太和张芯茶趾高气昂地冲裴风狠狠一瞪眼:“还不快让开!” 隔壁的会议室比宴客厅小很多,摆了几个高档的红木宽椅。 微生玥已经坐在主座上,张太太和张芯茶也十分不见外的挑了两张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 张芯茶搔首弄姿的摆着自以为最迷人的姿态,盯着微生玥直抛媚眼。 微生玥看也没看她,反倒看向一旁的张太太道:“张夫人,我听汪照说,我们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昨天还拜托了张老板与县长接洽,调查我和我太太遇袭一事。我们在峒兴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两日也是忙于照顾我太太,所以这事还请张夫人转告张老板让他多费心思了。” 张太太见他也没端架子,还是很彬彬有礼的,况且这俊脸看得她这中年妇人都怦然心动,嫦娥也爱少年郎嘛,于是她脸上堆笑道:“那是自然的,我家老爷今日还嘱咐我们一定要让我们替他问候夫人,说他一男人不方便,但是我和芯茶都是女士,更适合探望夫人!” 微生玥嘴角勾了勾:“张夫人有心了。但是我太太现在不能让人探视,医生说要避免细菌感染。” 张太太与张芯茶在上海这么多年,西洋的名词倒是也知道一些,这细菌感染她们是听懂了,张太太笑道:“那倒是。不过能见着微生少爷,我们也不算白来了。” 张芯茶扯了她妈的袖子一下,给她妈挤眉弄眼一阵,那是在提醒她妈,赶紧找话题引到她身上来,因为出门前她妈交代过,如果见到那位少当家,尽量少说话,等她找合适的机会。张太太虽然自知之明脑子不怎么样,奈何张芯茶更蠢,这一点,张太太还是心里有数的,怕女儿一开口,直接惹恼了金龟婿。 张太太一脸烂笑:“啊,那个微生少爷啊,听说你们前几天才来的我们这里,肯定还没出去转过吧,不妨让我们芯茶带你出去四处逛逛,游赏游赏?” 游玩可是增进感情的最好时机啊,她家老爷就是用这一手把她追到手的,芯茶吃喝玩乐最拿手了,纨绔公子哥哪个不喜欢享受啊。 微生玥还没开口,立在一旁的裴风憋不住了,怒道:“我们夫人还受着重伤躺在床上昏迷着,家主日夜照料脸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哪有空出去玩?!” 张太太一愣,这点她倒是忽略了,但是男人不都是见异思迁的玩意嘛,美色当前还能拒绝?听说他太太挺美,但是现在半死人一个,躺在床上动不了,哪有她家芯茶这样青春活力啊。这家少爷能拒绝? 微生玥皱了皱眉,心里暗嗤,这张家母女的确够蠢,蔷儿这一步算计得不错,但是他面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淡漠:“张太太,观光就不必了,但是,我还真有另外一件事情想麻烦你们张家。” 张太太一听麻烦,立马眼睛亮了:“什么事?” 微生玥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得罪了什么人,或是什么对头找上门来,其实除了前夜遭到枪击,昨晚也有歹人潜入这里,要不是我手底下的人机灵,我和我太太大约又要被袭击了。所以,我们想换一个地方住住。我太太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坐车,大约还需要静养个五六日,所以我们还不能回上海。我就想着,在峒兴乡下找个清净的地方,能让我太太静养几日。不知道张太太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推荐一下。” 邱高肯定会去搬救兵来的,到时他身后背靠之人一露面,或许要打一架,也不知他们势力如何。待在这里闹市区,青蔷怕伤及无辜。 况且,这事就是和张家有关。要打,也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番,张家这几条鱼也别想置身事外。所以,微生玥的任务就是,说服张家母女,让张家收拾出一处院子,他们好搬进去。依照张芯茶的尿性,她肯定会主动投怀送抱。到时,微生玥诈她一下,说不定能拿到张家和天保堂勾结的证据。 别人不敢动张家,但是如果让恒昌集团向上海当局施压,上海方面再辗转下级什么的,就算动摇不了根本,也能让张家掉一层皮,光是羽衣服饰取消订单这一项,就够他们喝一壶。 羽衣服饰虽然是恒昌集团子公司,要取消与江花火的合作,也就是大东家一句话。但是合作是根据多方面考察的,涉及人事繁杂,不能真的光凭东家一句话,容易落人口舌,引起下属不满。但是如果是张家对大东家都下手了,那还如何忍得了。 他本来是拒绝的,奈何青蔷晓之以理,又动之以情,当着沈念的面亲了他一口,他只好先被色诱投降了。 第298章 入住张家 张太太果然不负众望地脱口而出道:“那好办,你们也不用找了,我家在乡下有个庄子,是我们六月里避暑用的,不久前我们还去住了,环境还是很不错,有好几个院子呢,如果微生少爷不介意的话,我今天就让人好好收拾一下,明天你们就能去住。” 那庄子是她们还在上海的时候,张老板修来养姨娘的。后来张太太和张芯茶从上海搬回来了,张太太去闹了一顿,赶跑了其中没权没势的两个,剩下两个是自家厂子老员工的女儿,没法做太绝,也便留下了。但是也给收到了本家,留在张太太眼皮子底下,想磋磨就磋磨,想出气就出气。 微生玥笑了笑,说道:“那就有劳张太太安排了,我们静候佳音。” 他这回不是冷笑,在张太太和张芯茶看来,是他很满意的表现。张太太这小心子都被笑化了,更别提张芯茶了。她们也不闹腾了,满脸绯红地目送着微生玥走了。 等微生玥一走,张芯茶激动地抓住她妈的胳膊尖叫:“妈!妈!他愿意去咱们家啊!这是不是表示,他喜欢我啊!他肯定是喜欢我!只是不好现在表现出来,一定是!” 张太太也是喜不自禁,她把老爷都见不上面的这个少爷都搞定了,待会儿回去,看他怎么说! “那是自然!”张太太凑近了张芯茶悄声道,“就算他夫人死不了,但怎么也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更别说这几天了。男人哪离得了女人啊,妈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得把握好了,一定要爬上他的床,争取怀上他的种!到时候,二姨太的名头总少不了你吧!走,我们快回家,让人收拾庄子去!” 裴风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五楼那几人时,微生玥气得垂手顿足,直道:“我不干了!你打死我也不要再去见那对母女了!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真第一次遇见这么贱的女人!裴风,以后这种事别告诉我了,简直让我恶心得要死!” 青蔷看他那一副跳脚的样子,噗呲笑道:“我还没生气呢,你干嘛这么大火气?” 微生玥委屈了:“这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对了,你为什么不生气,别人这么意淫你相公,你怎么不吃醋?” “嗯?人家怎么说我又没法管。还有不少男人说过什么让我给他们生十个八个孩子之类的,如果我要都生气,那还不把自己气炸了呀?” “什么?!”微生玥竖起眉来,“谁说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沈念和微生浮鸣坐在一旁沙发里嗑瓜子,看着这两人打情骂俏。 沈念有些嫌弃:“你家少爷一直这么小孩子脾气?我怎么感觉青蔷带了个孩子一样,岂不累死?” 浮鸣笑笑:“我家神尊就是比较爱吃醋而已,大多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他为殿下做了多少事啊,封印在火燎山下三千年,都还分离了自己的散息去找她。不过撒娇这面,他也只对殿下而已。在他们这些下属面前,一直都是运筹帷幄、杀伐果敢的神尊。 “神尊?”沈念表现出一点点好奇,“这么奇怪,为什么这么叫他?” 微生浮鸣一愣,这两天沈老师总是在他们这里,说是索性请了三天假,营造出一种好友重伤,她伤心担忧无心工作,唯想陪伴的氛围,所以让他有种沈念什么都知道了的错觉,他的防备也少了。 “啊,没什么,这只是我们微生家对家主的尊称,代代相传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微生浮鸣解释地十分自然。 “这样啊。”沈念似乎是信了。 浮鸣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殿下一直在让他多观察一下沈念,是否有那么一点点像幻洙。一点都不像。幻洙心思单纯,言语没有如此淡然的气质。但是殿下说,若是历经沧桑,性格也或许会变。可是,沈念没有丝毫印息啊,经过他们这几天悄悄的调查,沈老师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峒兴人。都是街坊们看着她出生长大的,哪里像殿下那样长生不老、永生不死呢。 嗯,殿下就是想多了! 张家那边,张老板跟卢深通过气了,邱高逃跑前告知,说这伙人不简单,手下也是一些同他有着相同力量的人,不能小看了。所以张太太欢天喜地地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第一时间也是联系了卢深。两人探讨的结果是,让他们搬进来,不管他们有没有查到他们头上,或是打着什么算盘,只要搬进他们的领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还怕他们做什么小动作么?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权势再大,财富再多,在这里,哪比得上他们扎根了几代人的势力啊。 张家的刘秘书一大早五点多就开了车到振扬旅馆,说是乡下的宅院已经收拾妥当,他们家老爷、夫人和小姐都在恭候微生少爷和夫人大驾。 微生家准备的时间久了点,乡下的路又不好开车,以“少夫人有伤在身,受不住颠簸”为由,车队开得极慢,直到十点半才姗姗来迟。 张家一群人虽然对他们会来得比较晚有所准备,但是县里到他们这处庄园,慢点开车四十分钟也够了,在刘秘书打电话说车队开出之后,这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着实让人等得煎熬。不过,也总算是到了。 通报的人冲进张家大院禀报之后,张家众人鱼贯而出,看到的是浩浩荡荡的一列车队。开在最前头的,是张家刘秘书的小车,与后头几辆庞然大物一比,显得又破又小家子气。而后头的那些车,张老板惊呆了,这难道真的不是一支军队吗? 当然他也知道,一些生产军用卡车的厂子,也会接一些富商权贵的订单,就是漆皮大多为黑色,与军绿色或黄绿色的军用车辆区分开,也不会印刷那些军队的标识,但是车辆的规格大小与配置是差不多的。 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么五两巨型卡车。前头两辆稍微小一点,但是黑色的漆面一看就更新更考究,后头跟着的三辆完全就是粗犷的巨无霸! 汽车开近了,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逐渐熄灭。 张老板带着夫人女儿两个姨太太和几个幼儿以及大大小小的管事仆人,走上前几步相迎。 只见刘秘书从小车上下来了,看见自家老爷一家的阵势惊了惊,随后快步跑上前去。 张老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怎么这么久,不是九点就出发了吗?” 刘秘书一脸难色:“他们说少夫人受不得颠簸,而且后头有不少精细的医用设备,也不能开快。” 张老板一脸“我能信才怪”的怒气,摆谱的事情他没少干吗,但是他也没办法,谁让这头是他最大的合作商呢。 说话间,第一辆车的后门打开了,只见两个家丁先下来了,随后转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抬出了一张带轮子的病床,那床上罩着低矮的白色纱幔,只看见一个人影躺在里头。后头也是两个家丁慢慢抬下来,直至床平稳地落了地。随后出来的,第一个竟然是沈念沈老师,一个年轻男人和那时在宴客厅见到的鸣爷。不过张老板看一眼就意识到,这个俊俏的小年轻应该就是微生家主。 第299章 张家园子 随后后头的车辆也陆续开了门,下来了二三十人的卫队,搬下来一些医疗设备和行李。 张老板想迎上去,身后的家眷,尤其是张太太和张芯茶早已激动不已,张芯茶还一个劲地说着:“是他是他!他来了!”要不是他出门前警告过张芯茶,这会儿张芯茶恐怕已经扑上去了。 昨天她们在振扬旅馆的“丰功伟绩”已经有相熟的同僚委婉地告知过了。由于张芯茶的劣迹,他相熟的同僚都知道他这个父亲是很无奈的,并非是有意纵容,因而他女儿有什么出格的举止,他们还是很乐意告诉他的,免得再发生去年秋天那种事情。 张老板一上午早就告诫过她母女二人,不要给他丢脸,便转身狠狠瞪了母女两一眼,小声道:“站在原地不许动!” 张家母女缩了缩脚步,一脸不甘地停下来。 而张老板赶紧迎上去,笑容满面道:“家主,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张某携妻小在此恭候多时了。” 微生玥只扯起脸皮淡淡一笑,客套地说了一句:“张老板,这次要打扰你们了。” 张老板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是很强的,虽然这个年轻人略显倨傲,但是他还是忍下来了,笑道:“哪里哪里,这是张某的荣幸。” 微生玥转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道:“就是我这次带来的人有点多,张老板也知道我们被人袭击,而且是两次,为了我太太的安全,紧急从上海抽了这两支卫队,不知这宅子能不能住得下?” 张老板看了一眼后头二十多人的队伍,脸皮一抽:“自然住得下。” “有劳张老板费心了。”微生玥看了一眼浮鸣。 浮鸣会意,看向裴风:“裴风,跟张家的管事对接一下各项事宜,把东西先搬进去。” 裴风站了出来,张老板见状,也叫道:“王强。”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后头的队伍里匆匆小跑上来,张老板道:“这是我的管家王强。” 裴风说了声:“王管事,我们一边说,我跟你细说一下我们带的人、行李和设备。” 说着,两人到后头去了。 沈念走上两步,脸上是意味深长的一抹笑:“张老板,又见面了。” 张老板讪讪一笑:“沈老师你也来了啊。” 沈念道:“张老板,我就是陪我朋友来,不住这儿,你不用给我安排。” 张老板干笑了两声,看见沈念,想起沈念的邪门,又想起他还让刘秘书带着邱副校长去说股沈念帮忙,没成才发生了天保堂突袭他们打伤了他太太的事,这才揭开了这小年轻的真实身份。那么,其实这个微生家主八成是知道他张家原本的打算的。 张老板忽然心上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先前被微生家的背景惊得六神无主了,还被天保堂牵着鼻子引到一定要杀掉他家夫人的魔怔里去。可是现在看来,这夫人中了这么多枪,不死也是废人一个啊。而且,这微生少东家居然这么爽快住到他家园子里,难道真如他家娘们说的,他可能对这门亲事有想法了? 想到这,张老板看向微生玥,油然而生愉悦之感:“家主,那我们就先去正屋喝杯茶?” 微生玥十分不客气道:“正屋就不必了。我要陪着我太太,张老板先吩咐人带我们去我们住的院子吧。” 张老板尴尬道:“也是,也是,那家主就随我一道去。” 说着,他转身手一摊,示意相邀。 微生玥却是没有动,转身对推床的虎榜龙骑一甩头:“走。” 床底下装了滑轮,一推就动,于是床一边跟着沈念,另一边跟着微生玥,随着张老板的指引往前走。 张芯茶与张太太憋得慌,尤其是张芯茶,极力想凑到微生玥旁边去,可是她爸很凶狠瞪她,想起早上她爸警告她要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他没让她开口,就不许多说,她只得一跺脚,跟张太太抱怨了一句:“妈!” 张太太拉了拉她,低声道:“听你爸的话。” 青蔷的确是躺在里头的,她睁着眼外头的人也看不清楚,但是也不能随意乱动,就只能躺在床上挺尸,放了些印力,听着帐子外头众人的交谈。她听到了张芯茶与张太太的交谈,看得出来,她们急得不行,又没有办法。看来,她们还是畏惧张老板的。 听沈念说,张礼这个人,表面上是谦恭礼让的君子,但是因为与天保堂的交集,让他不免沾染上一些劣迹,关键是那些腌臜事宜是他授意默认的呢还是他无奈认下的,目前不得知。 张老板亲自在前头带路,领微生家众人以及张家众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入庄子的一处院落里。 众人站在院门向里看去,这处院子修筑得倒是雅致,典型的江南小桥流水风。不大的庭院里也是修了荷塘小桥。夏末的天气,荷花已经开过了,但是荷叶仍是郁郁葱葱的。庭院里是几条石子甬道,曲曲折折,旁边种了许多的蔷薇花,红的粉的橙的皆有。 蔷薇这种植物,别名月季,有的品种月月能开,大部分的,从四月能开到九月,因而现在七月底的天气,它们还是开得十分灿烂。 当然,这并不是巧合。张家准备园子的时候,的确是向微生浮鸣打听过主人家有什么喜好,浮鸣透露的是,少夫人喜好蔷薇。于是,张家收拾了这处原本种着一些蔷薇的园子,另外还买了不少盆栽蔷薇摆设,自认为准备得尽心尽力了。 然微生玥却是皱起眉来:“张老板,能换个地方吗?” 张礼一愣:“这……” “有池塘,晚上蛙鸣太吵了,会影响我夫人休息。” “啊,那的确是。”张礼虽是心里不爽,但是也不好发作,只得道,“不过其他的园子还没有好好收拾,不如这样,现在这半日,家主先带夫人将就休息一下,鄙人这就吩咐下人在这半日里将别个院子收拾出来,等收拾妥当了,家主便搬过去如何?” 微生玥点点头,不过还没说话,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阿玥……” 微生玥一愣,这是青蔷的声音,她叫他什么?阿玥?她还没这么叫过他呢! 他立马凑上去,掀开一点点纱幔,自己钻了进去,又笼住了纱幔。于是,众人只从纱幔缝隙中看见一个人影,她的脸转向一边,只留乌黑的头发和一段雪白的脖颈在众人的视野中,一瞬即逝。 钻进纱幔的微生玥看着青蔷,青蔷冲他眨眨眼,声音还是十分“虚弱”:“阿玥,不用换,白日睡多了,晚上听听蛙鸣也挺好。咳咳,咳咳……” 微生玥“急忙”道:“行,不换就不换,只要你喜欢。” 他两这对话,外头的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微生玥钻出来,对张礼笑了笑:“张老板,既然我夫人这么说了,那我们不换了。” 张礼倒也松了口气,但是心里默默想着,这小子这么听他老婆的话,看来他女儿想要撬墙角也不容易,也不知这女人长什么样,刘秘书说长得比柳絮还胜一筹,惹得他也想看看。 张礼笑道:“既然夫人喜欢那最好不过了,那我们暂时不打扰家主与夫人了,待会儿鄙人在饭厅略备薄酒,家主可一定要赏脸啊。” 微生玥倒没拒绝:“好,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来。” 第300章 钱老婆子 这个院子倒有个契合的名字,碧水园。 主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张家一条小尾巴在院子隐秘的一角贴着墙根偷听,却什么都听不到,只得悻悻地从一丛茂密爬山虎后头的狗洞钻走了。 没错,这个院子除了正儿八经的大门,还有一处狗洞。 微生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又关上了。 屋里,青蔷和沈念正在剥桂圆吃,青蔷问道:“走了?” “走了。”微生玥走过来坐下,青蔷给他塞了一个桂圆。 微生玥道:“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你怎么不让我换一个院子?” “换来做什么,不想被他们偷听,我们设个噤音结界就好了。而且,我发现这院子就在他们主屋旁边,这么近,也方便我们过去看不是吗。好了,快十一点半了,你好去吃饭了。你们吃饭,我正好四下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可疑之处。” 微生玥烦躁地靠在桌上:“谁要跟他们吃饭啊,看见那两母女的脸我就想吐。” 青蔷笑了一下:“你也别贬低了一个少女的情谊,人家不过是有颗思慕你的心。就是用错了方法。” “你也说用错了方法,爱慕我的女人不少啊,要是个个像她那样不要脸,我非得烦死不可。”微生玥站起来,“走吧,沈老师,我们去吃饭。” “我可不去。”沈念连连摆手,“我有一点跟你一样,看着张大小姐的脸哪里吃得下饭。我得回家去,我们家小澄小嬉都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你们派辆车送我回去就行。” 青蔷道:“你这几天不用过来了,来来去去也怪累的。” “我明天是得去上班了,那傍晚再来看你。”沈念站起来,“好了,我要开门了,你赶紧先床里躺着去。啊,别忘了这个。” 沈念拿起桌上的一块纱布,往青蔷额头上一按,纱布便粘好了。 沈念走了,微生玥也不得不去赴饭局。 青蔷待在房间里寻思着先去哪里转转,这会子他们在吃饭,餐厅应该在主屋附近。而她的门口站着虎榜龙骑两个护卫。这两人是微生家上海分舵里的印师,前几天临时调来的。 大陆长空流下北陵是微生玥的影卫。主子们隐瞒身份出行时,他们可以大摇大摆地随行左右。但是现在光明正大了,他们就是影卫的身份,穿插在卫队之中,不便暴露身份。 “你做什么呢?”门口传来虎榜浑厚的声音。 出声回答的是一个年老的女声,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两位小兄弟,老太婆是来给房里的夫人送吃的。我家夫人说,好像没看到尊夫人身边带女佣,所以特地派老太婆我过来伺候的。” 稍微柔和一点的是龙骑的声音:“不需要,我家夫人不吃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佣人伺候。” 那个女声还不罢休:“两位有所不知,这病人身边一定要留一个人随时候着,渴了送水,躺着不舒服了还可以翻个身,这尿急了……” “你烦不烦啊!”虎榜一嗓子,把这老婆子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一时间这个空挡,青蔷说话了:“虎榜,让她进来。”话毕,还咳了两声。 正愁剥茧没处下手,她们自己倒是送了个丝头过来。 里头的女声听起来十分虚弱,那老婆子完全没有怀疑,这么轻柔的声音,透过这个宽敞的房间,还能如此清晰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只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肯定是那种又软又糯,像是她家二姨太那种水一样软和的性子,现在不过是仗着那个少爷的喜爱,以后哪里会是她家大小姐的对手啊,大小姐可是深得太太的真传呢。 “是,夫人。”虎榜龙骑恭敬地应了一声,推开门放那老婆子进去。 老婆子得意地瞥了他两一眼,领着食盒进去了。 虎榜龙骑看着老婆子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样,相视一笑,能被调往尊主身边的都不是普通印师,他们都知晓,夫人是金印圣女。 门又关上了,老婆子拎着食盒,转过一个屏风,便看见了那张拔步床上的女人。她顿时一惊,心里冒上一个念头,小姐恐怕没有戏啊。 这个女人坐在床里,斜斜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虽然脸色与嘴唇都是苍白的,额头上还绕了一圈儿绷带,手背上贴着西医输液的针头胶布,但却让她有一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病态美,妥妥便是那说书人嘴里的病西子啊。 “大婶?大婶?”青蔷唤了两声,那老婆子这才跳过神来,慌忙道:“哦,太太!” 青蔷笑了笑:“大婶,把东西放外头桌上吧,我的护卫说的没错,我现在吃不了这些。伤到了肚子,只能吃些粥。” “啊?”老婆子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夫人的确说过,这家太太是受的枪伤,但是命大,没有被打死,加上他们家请来的医生医术高明,用的也是顶顶好顶顶贵的药,所以没有大事。她本来也不是专门伺候她吃饭的,她这么说,便最好了。 她一个乡下老婆子,一点儿也没怀疑,不过三天而已,这么一个受了枪伤的人,竟然能坐起来了,只是以为西洋医术高明而已。 老婆子把饭盒放外面桌上后,重又进来了。 青蔷见她如此主动,微微一笑:“我让大婶进来,是想有个人陪我聊聊天解解闷。不知大婶怎么称呼?” 老婆子嘿嘿笑道:“太太,大家都叫我钱大娘。” “钱大娘,帮我倒杯水吧。”青蔷指了指床边小几上的茶壶与水杯。 钱大娘麻溜地上前倒了水端过去。青蔷接了过去喝了一口,见钱大娘站着,笑了笑:“您坐。” 钱大娘笑呵呵地搓了搓手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钱大娘,”青蔷整一副“弱风扶柳”的孱弱样子,“我听我先生说,我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当然我自己是不太知道的,昏睡了整三天,这两天就睡不着了,所以想找个人聊聊天。” “嘿嘿,夫人,您找我就找对了,我们太太就是看到您进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丫鬟陪着,所以特地吩咐我来照顾您的。不过,我说夫人,您先生家这么大的家业,怎么您身边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呢,外头那一群毛头小子懂什么呀!” 青蔷似乎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本来有侍女的,前阵子让我遣回老家办事去了。而先生他不喜欢在身边放丫鬟的,额……大娘可能也懂,他那个样子么,身边的丫鬟总不安好心。我也知道他是想让我心安,但是,这样在别人看来,我是个母老虎,连他身边有个丫鬟都容不下,您说是不是?” 这可是真话。在微生家,她只在湘川分舵见过支繁星和她身边几个侍女,回想起来,平陵本家,上海,北平,她都没见过侍女或是女印师。在北平时,她问过微生玥,微生玥很敷衍地说不喜欢女人服侍,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转头去问浮鸣。 浮鸣笑笑解释,三四年前在上海发生过女佣对微生玥下药想上位的戏码,微生玥气得暴跳如雷,让浮鸣遣散了本家和所有分舵的女佣人。至于女印师,凡是微生玥在哪,女印师便要回避到别的分舵,别在他眼前晃悠。 “那……那个女佣下药成功了吗?”她当时好奇。 得到的回答是微生玥气不打一处来的自证清白,以及晚上,她被折腾得很惨。 第301章 权宜之计 钱大娘脸上不以为然道:“夫人啊,您别嫌老婆子说话难听,男人嘛,对你好的时候身边连只母蚊子都要拍死,但是等你年老色衰了,还不是照样找一堆姨太太啊。” 这话任谁这么一听,脸色都会不好看,青蔷“不负她望”地叹了口气:“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况且我现在这身体……”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 钱大娘看她果然好糊弄,不过是长了张好看的脸而已,她家大小姐虽然样貌比不上她,但是勾人的手段肯定比她高明! 于是她便摆出一个过来人的笑脸,脸上的皱纹都眯了起来,口吻贼兮兮道:“夫人,老婆子我在好几家富贵人家做过工,这种大户人家的事也见得多了,如果夫人不嫌弃,老婆子就给夫人出出主意可好?” 青蔷眼睛一亮:“大娘尽管说。” “嘿嘿。”钱大娘笑了笑,“有些主母太太是这样做的,一旦发现自家老爷有外出沾花惹草的念头,与其让他找个不明不白跟你对着干的狐狸精,还不如亲自送他一个听你话的,日后也好拿捏。若是老爷将来还有三姨太四奶奶什么的,她也能与你站在同一条船上,一致对外抗敌。” 这什么一致对外的,她这个老太婆哪里会说,都是她家太太教的。 青蔷默不作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上是难以名状的黯然,这一切都让钱大娘看在眼里。 然后,青蔷“勉强”挤出一丝笑:“多谢大娘提点了。” 微生玥回来的时候,这个钱大娘已经回去了。 青蔷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了,微生玥的反应同她预料的一样:“这个恶老太婆,老子去把她牙齿都打下来!” 青蔷拿书锤了他一记:“坐下。” 微生玥气鼓鼓地坐下了,还是委屈:“你就不为我正名?” “正什么名?说你不是这样的大老爷,不会娶什么三妻四妾姨太太?” “嗯啊。” “你最近怎么变傻了?” “我傻?!” 青蔷捏了他的脸一下:“一点点事情就暴跳如雷,还是那个微生家的神尊,让浮鸣和公主时期的我崇拜的月神吗?” 微生玥噘嘴:“我忍不了别人算计你。” “好了好了,除了你,谁还能算计我呢。”青蔷笑了笑,“你不是说不想见张家母女,连做戏都不愿意吗,那刚好啊,既然她们是这个打算,那我就将计就计呗,我去同她们过过招,看看能不能套出天保堂和邱高的秘密来。你也不用勉强去面对张芯茶了啊。” “可是……”微生玥觉得青蔷辛苦。 “怎么的,那要不……”青蔷故意道,“还是你牺牲一下,哄哄张芯茶,她肯定什么都告诉你。” “我不要!”微生玥斩钉截铁。 “那就按我说的办,你别婆婆妈妈了。” 微生玥心不甘情不愿地不反驳了,转而说:“刚刚浮鸣收到派去赣东跟踪邱高的探子消息,据说邱高昨日到达赣东火车站以后,被一辆汽车接走了,汽车开得太快,探子没跟上。所以他们花了一天时间打探,查出来这辆车是属于当地一个称作居山馆的武馆所有。而这个居山馆,隶属于迷雾宗。” 青蔷眉心一皱:“迷雾宗的宗主郑松风评向来不错,怎么……” 微生玥安慰她:“你也先别怀疑到郑松身上,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知情呢,手底下人这么多,出了一个两个败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青蔷脸色依旧凝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微生玥,你说我是不是错了。你说的对,金印门徒遍及天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又怎么能苛求人人都会谨遵金印门宗旨,只得向善而不造孽呢。终归是人心复杂啊。我们就不该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应该以寻找神器为要务啊。魇龙说不定已经夺舍重生了。” “应该还没有吧。”微生玥道,“我前两天还看到报纸上说,白清远在上海登台献唱呢。” “白清远?”青蔷一愣,当即了然,“你还是在怀疑白清远是壶天?” “对啊。你不怀疑吗?天下中印何其稀少,我就觉得这小子长着一张冒坏水的脸。” 青蔷噗呲一笑。 微生玥道:“你笑什么?” “我看你是长了一张打翻了醋坛子的脸。” “我翻了醋坛子?”微生玥忽然龇牙咧嘴地扑上去,把青蔷压在床里动弹不得,扯开她的领子,一口咬在她脖子上,狠狠道,“饱暖思莹欲,我中午吃太饱了,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到底喝了几坛子的醋!还有,叫我拉瑞斯!” 她中弹后的这几天,微生玥收敛了不少,虽然她早就痊愈了,但是微生玥总觉得她失血过多,肯定身体虚弱,故而十分克制。现下,看来是克制不了了。好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布下了噤音结界。 拔步床的声音有些让人面红耳赤,青蔷混乱的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这么一头凶狠的狼,怎么在火燎山下过了这禁欲的三千年啊。 这屋的火热被隔绝在内,传不出一丝一毫,而隔壁主屋大院里,张芯茶与张太太以及钱大娘亦是讨论得热火朝天。 “啊?我不要!为什么要让我向那女人示好!”张芯茶气急败坏,“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不死也残废的人,凭什么我要做小!” “囡囡啊,”张太太劝道,“这事你就听妈的准没错。” “我堂堂张家大小姐,去当二姨太,爸不觉得丢脸嘛!” “囡囡,你爸说过了,这微生家可是十个咱家也顶不上的名门富豪,去做小一点也不丢脸啊。” “可是!”张芯茶跺脚。 “你别急啊,何况这只是权宜之计。” “什么叫权宜之计?” “你看啊,他这原配看样子救的及时,一时间也死不了。但是我看啊,这头上身上的,八层是好几个窟窿眼。那疤痕多丑啊,哪个男人受得了。但是,据说这女人来头也不小,他们很可能也是家族联姻之类的,微生少爷想悔婚估计也难。而且,上午那时他这么听她的话,这小两口估计还在honeymoon时期,旁人一下子也插不进去啊。”张太太难得头脑清晰,况且,钱大娘也说,这夫人长得真是好看啊,她问与柳絮比如何,这钱大娘竟然心虚地笑笑不说话了。 这什么意思,难道真如刘秘书所说的,比那柳贱人还美?!她知道自家老爷向来垂涎柳絮,只是碍于柳家老当家的威仪,不敢硬来。比柳絮还美,她可真想看看这微生夫人长的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微生少爷看不上我?他看不上我的话,为什么还要住到咱家来?!”张芯茶冥顽不灵。 “你看他吃饭的时候有看过你一眼吗?!”张太太也急了,吼了一声。 张芯茶一愣,想起午饭的时候,她爸总算是找到介绍家人的机会向他一一介绍他们,谁知,他还是看都不看她一眼!想到这,她哇地一声哭起来。 第302章 明修栈道 张太太连忙安慰:“好了好了,别哭啊。以前你胡闹我不管你,但是这回你要听妈的。你看啊,钱妈已经提过一嘴了,说她看起来有些接受这个想法了。钱妈,是不是?” 钱大娘赶紧点点头:“对,她肯定是那种跟二姨太一样耳根子很软的,一个深闺小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人一撺掇就动摇了,大小姐,钱妈我看人向来很准的。” 张芯茶抽抽搭搭不说话。 “所以啊,如果你去跟她处好关系,你又爱慕她丈夫。她一旦动了那个心思,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你啊!” “她、她要是不动这个心思怎么办?!” 张太太看了一眼钱大娘,钱大娘立马道:“这个小姐你就别操心了,钱妈我这张嘴你还不知道啊。嘿嘿。” 张芯茶看着钱大娘,的确,钱大娘从小在她和母亲身边伺候,她的厉害她是很清楚的,先前那两个姨娘不肯走,后来走了,其中也有钱妈搬弄是非的功劳。 “可是,我不甘心听那女人的话!我凭什么要听她的啊!” 张太太精明一笑:“囡囡啊,咱们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做戏而已。” “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妈你说点我听得懂的行不行?!”张芯茶上火,她不懂这些成语古文,还这么长。 “好好好!就是说,你只是假装听她的话,先忍一段一时间。等你做了二姨太,得加把劲得到微生少爷的宠爱,她那身体啊肯定不行,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且伤了肚子,就算治好了,八层生不了了。你年轻,努力给微生少爷生个儿子。她病秧子一个,还生不了孩子,而你呢,年轻又漂亮,还能母凭子贵,到时候,她还能把你怎么样呢?这样吧,我们今天傍晚一起去看看,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那夫人长什么样呢。” 大陆站在一旁,复述完之后,见自家主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道:“大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大陆一愣,磕磕巴巴道:“总、总管说,张家母女说的,都要汇报给尊主您和夫人啊。” 微生玥倒在软榻上仰天长叹:“造孽,我想戳聋我的耳朵,这样就听不到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了。” 青蔷对大陆摆摆手:“瞎矫情,别理他。你们白日里监视的时候小心些。毕竟我们不知道除了邱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金印或者邪印。” 大陆点点头,随后走了。 青蔷拍了拍微生玥道:“起来。” “干嘛?”微生玥蔫蔫的,看来的确恶心到了。 “给你一次自证忠贞的机会啊。” 傍晚的时候,张太太带着张芯茶和钱大娘到碧水园来了。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微生家主的声音,他语气急切道:“你说的什么胡话呢!你不知道别的女人在我眼里统统长得跟癞蛤蟆一样吗?哪比得上你一根手指头。你要是敢退婚或是给我纳个小的,我立马出家当和尚去!” 张太太三人一听,震惊到了,没想到这微生家主还是个痴情种,几人脸色当即就不好了。张芯茶一拉她妈的胳膊直跺脚。 被惊到的还有青蔷,这胡话,她自然是没说的,她上一句话还是在说“这个葡萄怎么那么酸,不好吃,我要吃桂圆。” 不过,院门外张家几人在靠近,她也是感应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发挥呢,微生玥就一秒进入演员的角色里了,单膝跪在她的躺椅旁,临场演绎了这么一顿“肺腑之言”。 张太太站在门口,看到的便是他二人在荷塘边的场景,微生家主单膝跪在一个轮椅旁边,手里托着一个盛水果的盘子。 而轮椅上坐着的女子,穿着一件湖蓝色长袖对襟短衫,肩头披着一块针织披肩。头发没烫,一头自然垂顺的黑发,只在一边耳上别了一只淡色发卡,虽是坐在轮椅上,然身姿与气质具是非凡,更别说一张面容皎如秋月、灿如春华。 她坐在那儿,与池中的荷叶相映成辉,妥妥地好似碧波仙子。 张太太怔住了,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比那柳贱人还要美的女子啊。难怪那刘秘书与钱大娘都赞不绝口。 青蔷一抬眼,对上站在院门口三人的视线,她轻咳了一声,装作才发现,拍了一下微生玥的肩膀,局促道:“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微生玥转脸一看,看见张家三人已经站在门口了,于是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裤子,替青蔷掖了掖膝盖上的盖毯。 “张太太有事?”微生玥一句话,惊醒了呆滞中的张太太。 “啊!微、微生家主!”张太太跳回神来,边走边笑道,“我家老爷厂子那边有事,今晚回峒兴去了,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和芯茶一定要好好招待家主和夫人。所以我来看看,下人有没有把您二位伺候好了,也不知晚饭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微生玥道:“出门在外的,我们也不挑食,能凑合就行。” 这话张太太可听懂了,这是嫌弃她家的饭菜不好吃。但是,说到礼仪,她家老爷已经尽心尽力了。张太太也不敢摆脸色,只好讪讪笑道:“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哦对了芯茶,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微生家主和夫人吗?” 张太太拉了一把看着微生玥发呆的张芯茶。 张芯茶一脸傻气,赶紧从钱大娘手里拿过一个食盒,装作一脸羞涩地递上来:“微生哥哥,这个是我亲自熬的燕窝,给你!” 她妈说的,既然他夫人是那种风吹柳叶儿一般娇弱的女子,那微生家主肯定是喜欢那一款的,她就一定得装柔弱,装淑女。 张太太赶紧补上一句:“是给太太准备的!给太太!钱妈说太太吃不了普通吃食,只能吃流质,所以我们准备了这些,不知道合不合太太胃口。” 微生玥瞥了一眼食盒,并没有接,有些不屑:“不好意思,医生交代了,我太太身体还虚,吃食要清淡。燕窝太补,虚不受补,反而不好。” 张芯茶举着食盒,脸上的尴尬快绷不住了。 “阿玥。”青蔷出声了,“别这么说。这是张太太和张小姐的一片好心。我还是能喝两口的,吃了两天清粥了,嘴里没味儿,正好想吃点甜的。” 第303章 不安好心 “那好。”微生玥闻言,还没等张芯茶反应过来,就把她手里的食盒扯了过去,直接放在轮椅旁放着水果盘的藤桌上,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只描着金线的精美陶瓷炖盅,旁边还有一柄勺子。 微生玥打开炖盅的盖子,是糯白色的燕窝,他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一勺,自己放在嘴边吹了吹,又轻轻咂了一口,这才递到青蔷的嘴边。 青蔷全程看着他,虽然是做戏,但是不得不说,他这一副好皮囊,再加上举手投足间自带的贵气,难怪会惹得小姑娘们前赴后继地飞蛾扑火了。她轻轻尝了一口,因为世间的毒物对她不起作用,她也不必担心她们下毒。 “好喝吗?”微生玥小心翼翼道。 “好喝。”青蔷笑了笑,随后又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微生玥立马就把燕窝丢在食盒里,轻轻抚着青蔷的背,皱着眉道:“你伤了肺,最忌咳嗽,医生都说了别吃甜食,你还吃。” “那不是你给我吃的吗?”青蔷顺了口气,表情委屈。 “不是你自己要吃的吗?” “你可以不给我吃啊。” 微生玥:“……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青蔷噗呲一笑:“去看看我让裴风炖的小米粥好了没,吃不了燕窝,吃点小米粥总行吧,我饿了。” “好了自然会送来的啊。”哪来的小米粥,微生玥知道她想支开他,但是他还是不爽张家母女打的龌龊算盘,青蔷还得假装被她们哄骗。 “快去。”青蔷嘟了一下嘴,摆出一副撒娇的姿态。 微生玥一挑眉,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道:“知道了,夫人最大。” 他转身,对在一旁看着他两打情骂俏一脸尴尬的张太太道:“不好意思张太太,那我先出去一下。只能麻烦你们代我照看一下我太太。” 张太太满口答应:“那是自然的,微生家主尽管去,我们肯定会照顾好您夫人的。” 微生玥点了点头,抬脚走了。 等微生玥消失在院门外,青蔷对还站着的张家三人道:“张太太张小姐,你们请坐。” 旁边有几个青石墩子。 张太太假笑着坐下了,拉了一把还回头看着微生玥走开方向的张芯茶。张芯茶满脸不悦地也坐了,但是,一张脸还是臭的。 张太太瞪她一眼,转脸随便扯了个借口:“我这女儿,被我们宠坏了,想回县城里去住,不想呆在乡下,跟我闹别扭呢。” 青蔷看了看张芯茶,微微笑道:“把园子借给我们住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了,接下来我想微生的手下们会安排好的。张太太同张小姐尽管回城里就行。” “那怎么行,不麻烦不麻烦。”张太太急忙说道,她女儿还没爬上微生家主的床呢,怎么能回去,“能在这里与家主和夫人同住,我们打心底里高兴。” 青蔷抿唇笑了笑:“我这伤估摸着静养五六日就能稳定些,到时候我们就回上海了,也不叨扰张太太你们了。” 张太太看着她轻声轻语地说着话,这神态举止果然是一副水一样软的性子,就跟她家二姨太那个贱人一样,就会楚楚可怜惹老爷怜爱。虽然可恶,但是这种性子也最好拿捏,总比三姨太那个泼辣玩意儿好多了。她肯定不是芯茶的对手!但是现在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夫人尽管好好养,要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张太太装出满眼担忧,“听说您这都是枪伤,一定很痛吧,都伤哪儿了啊?” 关键是能不能生? 青蔷神色暗淡了下去,她抬手摸了摸额角,还有胸口,叹了口气:“前两天迷迷糊糊的,的确是疼的,医生用了好些止疼药,就是现在,这伤口若是扯到,也特别疼。微生特地找的一些麻药涂在伤口上,否则我都起不了床。” 那究竟伤到肚子了没,张太太不放弃,继续道:“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夫人这福气还在后头呢。看微生家主待您这么好,以后啊定然是丈夫疼爱,子女孝顺,享不完的清福呢。” 呵,不是铁定她会有病根生不出孩子么,这是想套话呢,行吧,如你所愿,给你一个毫无心机的小白花夫人吧。青蔷眼底一抹晦涩,这神色更伤感了些,摸了摸肚子:“张太太,不瞒你说,我这头上被子弹擦过,肺的下端缺了一角,这些都运气好,不是什么大伤,就是这肚子没那么走运了。我知道医生也就是安慰我而已,什么还年轻,好好养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也略懂医理,这水池破了个洞,以后还怎么养鱼呢。” 她这比喻虽然隐晦,但是,是顺着张太太的希冀说的,所以张太太一听就懂了,她伤了肚子,恐怕以后是留不住孩子了!真是天助她张家! 张芯茶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自然没什么表情,而张太太忍不住嘴角要勾起来,她边掩嘴咳嗽了一下,掩饰自己的欢喜,随后假惺惺道:“夫人您也别多想,好好调养才要紧。哦对了,钱妈方才告诉了我夫人身边没有女佣的原因,我也觉得是这么个理,那些小贱蹄子一个个都没安好心,总想着爬上主人家的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一不留神,她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全然不觉得自己也是这样教唆自己的女儿做这样的事。 张夫人继续道:“所以啊,我身边最称手的佣人就是钱妈。这样吧,夫人住在这里的这几天,我就让钱妈来伺候您。她跟了我好几年了,别看钱妈上了年纪,但是心细,干活也麻利。” “那……”青蔷看看钱大娘,就在张夫人以为她要拒绝,正在考虑再说句什么来说服她时,青蔷爽快应下了,“那就谢谢张太太了。” 张夫人一愣,心想果然钱妈说的没错,这是个很好糊弄的主,于是得寸进尺道:“这两日我让芯茶也多来陪陪您,看你们年纪差不了两岁,年轻人嘛,总归更聊得来一些。” 得让芯茶跟她打好关系,加上钱妈那三寸不烂之舌,等他们回上海时,让芯茶也一道回去。原本芯茶就可以打着去外婆家的旗号去上海小住的。 张芯茶撅着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被张太太拧了一把,她只得不情愿道:“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回青蔷并没有顺着她说下去,反而笑道:“不过,可能还是有些差距的。张小姐是沈老师的学生吧,我和小念是同龄人,所以,我可比张小姐年长了数十岁呢。” 第304章 钱氏之计 这下子惊到了张太太几人了。与沈念同龄,那岂不是年近三十了?!一副二十上下小姑娘的容貌,原来是个老姑娘了啊!那她家芯茶岂不是更有胜算了?! 张太太那一张脸上的表情绷也绷不住,别提有多丰富了。 青蔷气定神闲,将她们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惊讶吧,姑奶奶我不止三十了,是三十的一百倍呢。这会子,不管是她们将心思放在微生玥还是她身上,总归能套出话来的。钱妈这老婆子不太好糊弄,得在与张芯茶单独相处的时候。 张太太总算扯了扯脸皮,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太太您保养得可真好啊。您平时都吃什么,用什么啊?” 这问题可是真的,她很想知道,这样,她家老爷就不会成天在外头拈花惹草了。 青蔷还没回答,门外传来微生玥的声音:“那自然是心宽体胖了。” 微生玥从门口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哦,我不是说我家夫人胖,我就是打个比方。我可不会勾三搭四,从不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没有烦恼,自然不会变老啊。” 张太太和张芯茶心一抖,相视一眼。 而传来另一个女声:“那你的意思是我家孙大夫在外头勾三搭四,所以我显得比青蔷老?” 竟然是沈念,她抱着双臂站在微生玥身后,一脸不爽。 “没没没!我可没这样说孙大夫!”微生玥急忙辩解,“沈老师您是大忙人不一样嘛。您有那么多的学生要管,要是碰上几个特别不听话的,就够您烦心了是不?”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飞快地瞥了一眼张芯茶,这言外之意可想而知。 沈念看着微生玥冷哼了一声,率先走了进来道:“青蔷,我来了,差不多该给你换药了。” 她走过来,手搭上青蔷的轮椅背,冲张太太淡淡一笑:“张太太,我得推她去换药包扎,不能奉陪了。” 张太太忙道:“啊,也是,那让钱妈去帮忙吧?” “不必了,我和微生就够了。”沈念说着,转身就把青蔷推走了,边走还边佯装低头小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搭理她们做什么呢。” 青蔷配合地弱弱道:“哪里啊,张太太她们人很好啊。” 微生玥赶上来,也不看这张家三人,追着青蔷她们走了。 当晚,沈念过来聊了会天也很快回去了。张家这院里没什么事,邱高那边的探子也没送信息过来,也不知邱高那边的人是不想为他出头呢还是另有阴谋。 第二日一早,张家太太又带着钱妈张芯茶过来了。这回,青蔷和微生玥让她们在外头等了会儿,她毕竟是个伤员,哪能她们相见就见的。 等微生玥推着青蔷的轮椅出现在门口时,张家母女在待客厅里已经等了一个钟头了,其间张芯茶好几回都想走,都被张太太给拦了下来,甚至拿“微生家主不也在这里吗,你走了,去哪里见他”为诱饵,把张芯茶劝住了。 龙骑虎榜过来,端起青蔷的轮椅,越过了会客厅高耸的门槛,微生玥又推着进去了。 “张太太,让你们久等了。”青蔷微笑着,“可能是昨天白日里颠簸,晚上这人实在是疲乏,早上就睡晚了些。” 张太太也笑道:“太太您是该多休息,是我们打扰了。芯茶,快拿过来。” 因为微生玥在场,张芯茶一直都是笑容满面,还带着伪装出来的娇羞,她的手里一直端着一个盒子,走到青蔷面前,笑眯眯道:“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副钻石耳环,我觉得这个很配姐姐,送给姐姐,希望你喜欢。” 青蔷看着张芯茶,她这脸上的笑比昨天自然多了,昨晚张太太的思想工作还真没白费,大陆长空汇报得可是详细又完整。 青蔷笑了笑,撩起盖着耳朵的头发道:“我没有耳洞。” 她的伤口都是自动愈合,若是戴耳环,只能是夹着耳垂那款。张芯茶这副,明显是钩针状。 张芯茶一愣,她的确没有耳洞。 “不过,”青蔷接过她手里的盒子,“这是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微生玥煞风景地说了一句:“你不是最不喜欢钻石的首饰吗。” 青蔷瞪了微生玥一眼:“你不是要去找浮鸣问问调查进度吗,怎么还不去?” “那你一个人在这行吗?” “我哪一个人,张太太张小姐不是陪着我的吗?” 微生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张家母女,这回也不多客气了,点点头道:“那我走了,虎榜龙骑在外头,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叫我。我很快就回来。” “好,知道了,真啰唆。”青蔷作势嗔怪一句。 微生玥走了。 张太太留了会儿,找了个借口带着张芯茶也走了,把钱大娘留下了。毕竟她们在这里,钱大娘不好施展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指向性太明显了,自掉身价。 殊不知,她们自认为的一切算计,不过是青蔷眼里小儿过家家般可笑罢了。 微生玥自然不会这么快回来。 钱大娘一开始还是老老实实地服侍着青蔷,替她端茶送水拿书。 青蔷要去亭子里坐坐,虎榜龙骑抬出门槛以后,钱大娘推着她的轮椅到了亭子里,还拿着蒲扇给她扇风。石桌上摆着果盘,钱大娘还十分积极地问青蔷吃什么。在青蔷回答说要吃红毛丹的时候,钱大娘还不畏红毛丹扎人的外壳,替她徒手剥。 青蔷看着这老婆子卖力地表演,心想她也真不容易,一把年纪了,本是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要为了主人家绞尽脑汁,劳心劳力。 可是说到年纪,她比她大多了去了好吗,她也很不容易,得在这里陪她们演戏。想到这里,她便觉得理所当然了些,吃着钱大娘剥好的红毛丹也心安理得。 两人着,青蔷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书。钱大娘一开始替她扇着风,倒是老实。但是过不了多久,就开始进行她的表演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青蔷不搭理。 她又更加愁怨地叹了口气。 青蔷这才手一顿,抬头道:“钱大娘,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钱大娘故作惊讶:“哦,夫人,老婆子我没注意,吵到您了吗?” 青蔷“善解人意”:“没什么,那你是有心事吗?” 第305章 考虑考虑 “让夫人见笑啦。就是今儿早上,老婆子的侄女来找我,说让我替她在张家寻一份活计做做。” “那……是张太太不愿意?” “哦不是的不是的。太太看在我的薄面上,同意让她来厨房帮工了,而且最近因为您家住在这里,这个园子里的确也缺人手。” “这样的话,那你还愁什么呢?”我倒是看你想出什么花头来。 “老婆子我啊就是想到我那可怜的侄女,要不是她那个负心的男人,她也算是个小老板娘,哪里需要到别人家来做帮工呢?” “负心?她被丈夫抛弃了?” “哎……”钱大娘又叹了口气,“我这侄女啊,嫁的是临县一户木匠铺子的儿子,大小算个老板吧,头几年,丈夫待她也挺好的,但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而且生小女儿的时候大出血,险些要了命,就再也不能生了。这没有儿子怎么行,所以那狠心的负心汉就又在外面找了一个,居然一举就生了一个儿子,你说气人不气人。后来,负心汉又想把外室给扶正,想休掉我侄女,按现在的说法是,离婚,对,离婚。可怜我侄女一个妇道人家,现在孤身一人要出来做工养活自己。您说我身为姑姑,是不是要帮帮她。” 青蔷附和一句:“嗯,的确要帮。” 钱大娘乘机添上一句:“所以啊,这女人呐,没什么也不能没有儿子。” 青蔷笑笑:“我看你家太太只有芯茶小姐一个女儿,张老板不是也挺宠爱的吗?” “额……”钱大娘一愣,忙解释道,“老爷、老爷对太太和小姐的确是挺好的,不过么……”钱大娘凑近了些,神秘地小声道,“自从二姨太生了小少爷之后,老爷啊欢喜得不得了,可见老爷大心眼里还是想要个儿子的。” 青蔷倒是把这话听进去了,她还没问过微生玥呢,他们那里的文化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重男轻女?按理说不会,他不是说他师父是他们世界最伟大的女神么?对,等会儿问问他。要是重男轻女的话……哼哼,一个也不给他生,看他重什么轻什么去。 她这副沉思的样子,却是被钱大娘误解为正在发愁自己不能生该怎么办。 钱大娘拱火道:“我啊在我那侄女生完第二个丫头的时候就告诉过她,替她男人物色一个听她话的小丫头,如果她再生不出儿子来,也不至于她男人去外头乱七八糟地找,起码她找的丫头还听她的话。她呢,偏不听,这下好了,没想到在她怀三丫头的时候,男人自己就去找了,还找了个泼辣狠角色,还生了儿子。这下可好,怎么跟人家斗啊?!” 钱大娘一副捶胸顿足的哀叹。 青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嫌弃她的表演,她用手里的书遮住了半张脸,眉梢是紧皱的,而遮着的半张脸却是要笑出来,这大娘,不去微生家电影公司里演个戏有些浪费了。 “夫人,大娘虽然话糙了些,但是大娘见过的男人到底比夫人多些,不是老婆子说您家先生的坏话,但是夫人实在是要早些为自己打算才好啊。”钱大娘又是一派真心实意的劝诫。 本祖宗见过的男人比你头发丝还多。青蔷挑挑眉稍,拿下书来,也叹了一口气:“多谢钱大娘提点,我会考虑考虑的。” “考虑什么?”微生玥在墙根再也听不下去了,索性露了面。 钱大娘一愣,心虚道:“先、先生……” 青蔷自然面不改色:“哦,没什么,就是考虑一下多住几天好好养养。” 微生玥道:“好啊,只要你喜欢,住哪里都一样。钱大娘是吧,你下去吧,我要同我家夫人说些私房话,外人听着可不好啊。” 钱大娘也是识相的,赶紧点头哈腰地走了。原本想在院门口听个墙角的,但是院门口一边两个守卫,见她贼头贼脑转身张望,其中一个守卫便把门给关上了。 钱大娘憋着火,又怕守卫去同他们主子告状,只得悻悻走了。 青蔷见院门关上了,看向微生玥挑挑眉道:“私房话?” 微生玥坐在一旁的青石凳子上,手一伸,把青蔷拉了过来坐在了他腿上。 青蔷打了他胸膛一记:“别太过分。” 微生玥掐了她的腰一把,气呼呼道:“我过分?你才过分好吧?演戏演上瘾了?考虑什么呀,给我找个小的,生个能过继在你名下的嫡子?” “假的你也这么生气?” 微生玥别过脸去不想回答,自顾道:“我忍不了了,干脆去把张太太或张芯茶催眠了套出话来,说不定她们什么也不知道,害我们白费劲。” 青蔷皱眉:“但你不是说,普通人一般承受不住控制精神的印力,会精神错乱吗?” 微生玥撇撇嘴:“这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疯了也活该。” “倒也罪不至此。反正我们主要目的是等邱高那伙人来,我就顺便陪张太太张大小姐玩玩而已,花不了什么力气。你别生气了啊。”青蔷扳过他的脸捏了捏。 微生玥凑上去在她唇上吧唧亲了一口,不过立马放开,正色道:“我还真有正事,刚刚浮鸣说,邱高带了一伙人,乘火车正在来的路上。” “哦?还真愿意为他出头呢。什么人?” “还不清楚。探子认不出。不过管他呢,来一个捉一个,来一对捉一双。就怕他最大的上家不来。哎你说要是来的也不过几个喽啰,我们是抓好呢,还是继续放长线钓大鱼啊?” 青蔷敲了他的额头一记:“我说你别生那么多气吧,生气会变笨。” “我怎么笨了?” “当然是抓啊,尤其是邱高。既然这伙人是金印了,那你不就能催眠或者用以前那叫什么抽神丝的招数了?那招数厉害,能把这人所有的记忆都看个透彻,你什么时候教教我?” 微生玥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你是不是得出点拜师费?” 拜师费自然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卧房里的两个小时,然后青蔷下午就起不来了,这回,装都不用装了,是真瘫在床里躺了一下午。 下午时,张芯茶还婷婷袅袅地过来,不过微生玥不在,她泄了会儿气,但立马打起精神来,扮演着好妹妹的角色。 青蔷倚靠在床头,本分地十分虚弱。张芯茶一口一个姐姐,她也只得从张大小姐转为芯茶妹妹。 绕了会圈子,青蔷抓了一个时机,把钱大娘打发出去替她炖药膳去,因为钱大娘还算有几分脑子,她怕她替张芯茶这个榆木脑子挡话。 等钱大娘走后,青蔷问道:“我听到一些消息,芯茶是本地人,不知道能不能替我解解疑惑?” “什么事?你说说看。” 第306章 有请堂主 “你看啊,我这次受伤,已经六天了,可是一直都没有结果,人也抓不到,这就十分奇怪了。”因为人早就被大陆长空等人第一时间给关起来了,巡捕自然抓不到。 “我是听微生和我们总管悄悄说的,说这里有个黑道帮派,叫天保堂,手段十分了得,消息网也四通八达。周围这一片的黑道唯他们马首是瞻。微生家本就树大招风,在平陵和上海仇敌也多。这次也不知是哪里的歹徒来枪击我们的车,幸亏微生没事,否则他家那么大的家业岂不是要乱套了。” 张芯茶不吱声,心里打鼓,他们难道知道这是天保堂干的了? 青蔷见她咬着嘴唇的紧张之色,淡淡一笑,继续道:“我就是觉得,如果能与天保堂合作,是不是能快些抓到袭击我们的人。” 张芯茶一听,原来她不是怀疑天保堂而是想找他们帮忙呢,顿时一颗心放了下来。不过,这事本就是天保堂做的,虽然她爸不说,但是她妈说八九不离十,还警告她装作不知道。 “我其实向微生提过这个想法,被他们否决了,说不愿意与黑道有来往。但是我觉得,以黑治黑不是更有效吗。芯茶,你家在峒兴既富贵又有名望,不知道与那天保堂有没有交情?” “这个……”张芯茶犯了难,她尚能装一装可爱,但是问题抛出来,脑子就不够用了,妈说天保堂是她家的刀,是绝对不能出卖的,但是什么程度是出卖啊,她说认识不叫出卖吧,她又没说天保堂做了哪些脏事。 “没关系的,是我为难你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又怎么会认识天保堂的男人呢。我就想着能替微生分担一些烦恼也是好的。好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他们男人的事,也是我瞎操心。”青蔷叹了口气。 张芯茶听着这话,替微生分担烦恼?微生家主叫什么名字她还不知道,她只听这女人叫过一次“阿月”还是“阿越”,总之,全名是什么,字怎么写,她完全不知道。这女人在她面前又总是只称呼他的姓。 可恶!看她那张狐狸精一样的脸,不得不说,就算头上绑着一个绷带,也显得病娇柔弱,难怪男人看了挪不动腿。她家二姨娘就是这样装柔弱的狐媚子,虽然没有眼前这女人好看,但是也把她爸迷得晕头转向的。 对了,天保堂的卢堂主可是最喜欢女人了!家里好几房姨太呢,他爸就是跟他走得太近了,所以沾染上这臭毛病。要知道她十来岁以前,她爸一直没有什么姨太太的。 忽然,一条“妙计”自张芯茶心底升起,要是卢深见到面前这女人,可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她家现在实力稳固得很,如果她能挤掉这个女人,成为微生家主名正言顺的太太,那还需要天保堂做什么,她还嫌他们肮脏腥臭呢。要是没有了这个女人,现在在微生家主面前的也只有她而已,微生家主一定会被她的温柔体贴而感动的。 她想了这么一大堆,青蔷也没催她,直到她抬起头来笑眯眯道:“那个……其实我还真认识。” 张芯茶看了看门外,凑过来一些,小声道:“我家的确是认识天保堂的堂主的,就是他们名声不太好,我爸妈不让我说啊。” 她这小声是真心的,因为她怕被别人听见,尤其是她爸。 “是吗?”青蔷很惊喜,“那你跟堂主熟吗?要是请他,他会来吗?” “那当然熟,其实不瞒你说,我爸让我喊他干爹的,就是对外不能明说而已。”张芯茶洋洋自得,“我请他来的话,他肯定是会来的。” 青蔷掩嘴状似惊讶:“真的吗,那……要不芯茶你请他来,我想拜托他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那几个枪手的穿着打扮大致样貌我都记着呢,说不定堂主消息灵通,能帮我们查出来什么。” “啊?你不是说微生哥哥不想同他们打交道吗?”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青蔷想了想,“这样吧,我明天把他打发去县里替我买些东西,到时候芯茶你就把堂主请过来,我亲自同他谈谈。你看行吗?” 张芯茶心里乐得不行,她妈老是说她没有脑子,但是面前这个女人不是更没有脑子吗,连她都知道不能随便见陌生男人,她还巴巴地把人家往屋里请,她虽然读书不好,但是引狼入室的道理还是懂的。 “好吧,我打电话去问问,尽量让他过来。”张芯茶忍着笑,心里想着,卢堂主那老色胚到时候一定忍不住。而这个微生夫人李小姐,原本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身上又受了伤,估计折腾没两下就没命了。到那时,微生家肯定不会放过天保堂,以微生家的实力,灭了天保堂应该没问题。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对了,一箭双雕! 张芯茶不自觉地笑出来,又猛地觉察,赶紧看向青蔷,幸好,青蔷转脸过去拿了杯子,并没有看到她笑,她便松了一口气,心想,你不还是得死在天保堂手里,这回还得屈辱地死,看微生还要不要你。 青蔷转身过去,眼底一抹嗤意,这丫头还真是“胸无城府”啊,笑得那么奸猾,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使坏吗? 晚饭的时候,张芯茶就让一个烧火小子悄悄送了纸条过来,写着,卢堂主上午有事忙,下午会来。看来,她对促成卢堂主过来很是上心。 “不行,我不答应。”晚上的时候,微生玥听她说完计划,强烈反对,“据说那个卢深两大爱好,杀人和女人,你去见他,不是羊入虎口吗?!” “哦?谁是羊啊?”青蔷手里嘎嘣一下,捏碎了拿在手里梳头的桃木梳子。 微生玥眼皮抽了抽:“那也不行,那羊色眯眯看着你也不行。” “那怎么办,要不我明天扮个丑,让人家懒得看我呗。张大小姐这么积极地‘好心’,不能辜负了啊。”青蔷丢了手里碎掉的梳子,向着床走去,掀开毯子,很自然地靠在倚在床头的微生玥肩上,打了个哈欠道,“让大陆长空他们回来吧,老是听着墙角,全程都没一点惊喜和挑战,挺没劲的。反正这母女两想点什么都是写在脸上。而且,等我明天抓了卢深,邱高那些人应该也会到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有一场恶战,咱们得养精蓄锐,好好休息才是。” 微生玥点了点头,一双手又不安分地上下其手,眨眼就被青蔷推了出去,挨了她一个白眼:“不是说了好好休息吗?战前准备懂不懂,主帅?” 微生玥说他打过几千几万次的仗,每次都是主帅。 青蔷翻身自顾自睡了,微生玥只好委委屈屈地挨着她躺下了。 第307章 狼狈为奸 吾来赌坊,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二楼小包间里,是四人桌的麻将与纸牌,也是喧闹非常。 其中一间只有两人,便是张礼与卢深。 “张老弟,”卢深抽了一口烟,敲了敲烟杆子,无奈道,“你这回真给了我一个难题啊,以前的,不顺眼就干脆做掉。而这回,居然踢到一块铁板子,连我的邱副堂主都被打跑了,这事……难啊。” “卢哥,”张礼也是为难地笑了笑,“这事的确是难了点。不过,他们这么大的家业,手底下有几个厉害的打手也不稀奇。” “哎,这你就不懂了。邱高同我讲过,他这一门,叫什么什么金印,有些玄妙的法力在里头的,他不过只学了几分皮毛。而且这个金印,天下还有许许多多分门别类的门派,是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但是平时不能显山露水,不能持强凌弱,这门规啊还挺多。” “卢哥,邱高在你手底下这么三四年,你难道就没学到一星半点?” “据说要学他们那一门,得授什么印,那小子不会啊。” “谁知道他是不是蒙你呢。” “不会。这人我还是清楚的,他不敢,是真不会。他认的那什么干爹也只是个半吊子,上头还有更有权势的人。听说,他们这些门派里头最厉害的有四个家族。那四个大家族,传承了一千多年,掌握的秘术不计其数,是我们普通人无法理解的。” “如此的话,这个微生家……” “不错,邱高此次回赣东去找他那干爹,就是打听这家的背景,顺便搬些救兵来。” “救兵?”张礼呵呵笑了笑,“卢哥,你这不是自贬身价么,以你的实力,还要搬救兵?” 卢深摆摆手:“老弟,你别嘲笑老哥胆小,邱高的手段我比你清楚多了,既然他说那边的人厉害,那是真厉害,咱们再冒冒失失地撞上去,铁定头破血流。就说那个被枪打中的女人,邱高副手说看得明明白白打中了好几枪,结果呢,非但没死,这才五六日就能下床了,你老哥我又不是没挨过枪子,手底下也有的是吃过枪子的人,中一枪就算不是要害,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的,要说是西洋医术厉害,我可不信。而且谢达也说他们在火车上碰到过那个女人,也是有一手的。你说这里面是不是玄乎着啊?” 张礼沉思一下,点点头。 “你家丫头啊可真沉不住气。不过那女人请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后来想了想,该不会是对这事有猜疑,想来个瓮中捉鳖吧?我就说我不能答应你家丫头的提议的。”卢深有些懊恼。 “卢哥,那可是我的庄子啊,他们统共就二十四个手下,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来?你的人不就在我庄子的隔壁待着吗?你真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了。”张礼笑话他,“而且,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什么好机会?” “你有所不知。自从他们搬进来,那女人具体伤得什么样,就连长得是圆是扁我都没见过。我一个男人,不好进院子去看,只能让黄雯带着芯茶多去走动走动。你也知道,我那个太太啊,脑子也是不灵光的,芯茶大半都是像她,她虽然说那女人看着伤得不轻,很是虚弱,我还是不太信。所以老哥你既然有这个机会,那就替我去探探清楚,他们到底有些什么门道在里头。” “话是这么说……”卢深依旧疑虑深浓。 张礼落下一句:“听说那女人长得一绝。” 卢深那精瘦的脸一愣,细长的眼里闪过贪婪的光来。 张礼深知他想,笑笑道:“刘秘书曾说过,这微生夫人啊生得可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什么的,当时我也不信,不过后来内子和钱老太婆都看到过,这言语里都表露出这女人的确长得好看,甚至比柳絮更甚,芯茶要赢过她是不可能的。惹得我都想看看,但是我总归是不合规矩的,所以也就罢了。但是卢哥你受了人家邀请,这就不一样了啊。所以你放心大胆地去一睹庐山真面目吧。” 卢深摸了摸胡子,没耐住诱惑:“这样啊,那我倒要去看看了。” “但是老弟还得规劝一句,若是得了你的眼,就算人家男人不在,毕竟在我的庄子里,老哥你也得把持住,否则在我这里出了事,老弟我可是得不了便宜啊。” “去你的,你老哥我是这种没有分寸的人吗?”卢深白他一眼,继续摸着胡子,但是眼里噙了一抹轻浮之色,比柳絮还漂亮啊,这的确是要看看了。 这两个老谋深算的男人似乎忘了一点,最美的花,往往带着最尖锐的刺与最凶狠的毒。 由于张芯茶说卢堂主一点半左右会到,青蔷与微生玥做了场戏,微生玥还真坐了车从大门走了。 卧底钱大娘赶紧去通知张芯茶,而卢深早已在张芯茶和张太太的园子里喝茶了。由于要假装是瞒着张老板的,张老板下午没回庄子。 钱大娘来通知的时候,张太太端着假笑:“卢大哥,芯茶不懂事,还劳烦你特地跑一趟,不过,也请你把把关,替芯茶铺铺路了。” 卢深笑笑:“弟妹客气了。我正好也有空,也许久不来看望弟妹与芯茶了,能出得上力自然是要出的。” 由于这事是张芯茶牵的线,张太太不便出面,由张芯茶带着卢深去了碧水园。 门口照例站着四个守卫,卢深在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双锐利的眼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是有真功夫在身的,但是不是邱高说的会金印术的那几个打手,他便不确定了。 那四人大约是被吩咐过了,看了看两人也没有阻止。 两人进了园子,听见两个女人的声音,只见院中茂密的梧桐树下,放着大理石的桌子和凳子,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人坐在石凳上,而另一人坐在轮椅之中,因为面对着院门,第一时间便双双抬头望过来。 坐在石凳上的女子,穿着米白色短袖木耳边衬衫扎进一条咖啡色长裙里,腰线纤细苗条,长发微卷简单地扎在身后,面庞秀丽端庄,典型的江南美人。 这女人他知道,是张礼口中“有些邪门”的北巷女中教师,沈念。 而坐在轮椅中的女子,穿着淡粉色印银花丝质连衣裙,剪裁得体,虽然略显宽松,但好身姿是掩藏不了的。而关键的自然是她的脸了。 卢深自认为看遍了峒兴形形色色的女人,上海也没少去,婉约矜持的江南女子,明艳妩媚的都市名媛,他都赏玩过。但是,这女人…… 那一双眼,遥遥望过来,仿佛有种穿透人心的震慑,令他觉得顿时自己的灵魂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干爹?”张芯茶叫了脚步停滞的卢深一声,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这副德性,还天保堂堂主呢,迟早有一天死在女人手里。 张芯茶没想到,她这一个念头,却在三天后成为了事实。 第308章 关门打狗 卢深只愣了一下,倒是很快跟上来。 那头,沈念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毕竟,天保堂虽然名声不好,但是在峒兴也是响当当的,基本的礼节就算是装模作样也得有。 亟待张芯茶与卢深走近站定,沈念率先开口了:“张大小姐,这位是……” 没正式有过交集,她就当不认识。 张芯茶冲着沈念一白眼,随后看向青蔷,笑嘻嘻道:“李姐姐,这就是天保堂的卢堂主,我干爹。干爹,她就是我说起的微生夫人。” “卢堂主,”青蔷坐在轮椅上,脸上是温润无害的笑意,“还请卢堂主见谅,身体不便不能起身相迎。” “无妨无妨,能理解。”美人当前,卢深一张老脸还是十分客气的。 他也不过四十出头,比张礼大不了几岁,就是早年在泥淖里摸爬滚打,历经沧桑,格外显老。但是他有颗年轻的心,表现就在于,好色。 看张芯茶也不会介绍沈念,青蔷直接说了:“这是我的朋友,你们这里北巷女中的沈老师。” “卢堂主,幸会。”沈念点了点头。 卢深回礼:“沈老师,我听张礼常常提起你。” 一句客套话,沈念较了真:“张老板提我做什么?” 卢深面不改色,回得也合理:“就说一些沈老师是芯茶的老师,平时多有照顾,哦,还有那次英国参赞的事情,说沈老师也帮了大忙,张礼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他这“赞不绝口”听起来内涵深浓。 沈念挑了挑眉梢,不以为意:“张老板挺客气的,我就说了两句话,哪里帮了什么忙呢。” 青蔷适时插话进来:“大家都坐啊,卢堂主是客,怎么好站着让您说话。” 卢深与沈念这才收回目光,各自坐下了。 张芯茶也挑了个位置坐了,但是她很是心烦,沈念在这里做什么,她在这里的话,卢深也没法下手啊。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今天她这园子里站在主屋门口的守卫竟然没在,简直是为卢深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张芯茶把手伸进了裤兜里,摸着裤兜里那个纸包,她今日没穿裙子穿了裤子,就是为了这事。可是沈念不走,这要怎么办。 算了,她恶从心起,反正她与沈念也有仇,乘机一起报了。卢深一个帮派老大,一下子搞定两个女人也不难吧。要怪就怪沈念自己来的时机不对。 于是,张芯茶忽然站了起来,其他三人一愣,张芯茶干笑了两声:“天太热啦,我们能不能不要坐在院子里,这梧桐树也遮不了多少光,我真不想晒黑啊,李姐姐,我们去里屋坐好不好?” 屋里多方便啊,外头光天化日的,也不好办啊。 卢深不说话,毕竟他一个男人,而正经人家的女子,哪能与外男同处一室呢。 沈念与青蔷相视一眼,青蔷笑道:“的确是我们失礼了,夏日炎炎的,还在院子里待客。念念,我们请卢堂主里屋坐坐去吧。卢堂主,请。” 沈念也不多说,站起来,推着青蔷就往里屋走。 卢深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两个曼妙的身影过去了。 张芯茶站起来,嫌弃地拍了他一记:“干爹,你愣着干嘛呀。” 卢深回过神来,连张芯茶那不尊敬的态度都忽略了,急忙起身追了上去。 几人到了堂屋里,围着桌子坐了。 张芯茶还没坐稳呢,就分外热心道:“啊,我去给大家泡茶吧!” 说着就站起来要走。 沈念噗呲一笑道:“大小姐今儿怎么了,干这下人的活?难不成是有求于我们?” 张芯茶被她这话一说,顿时火气上涌:“才、才不是呢!我、我……” 沈念又笑道:“我就开个玩笑,你急什么啊?问心无愧自然处变不惊。” 绿茶炮仗张芯茶哪里是大隐之士沈念的对手,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青蔷打了个圆场:“好了,念念,你别欺负人家芯茶了,你同虎榜说一声,去端几杯冰镇酸梅汤来。” 沈念一吊眼稍:“还冰镇酸梅汤呢,你伤口没好,是想肚子痛死吗?” 青蔷脸委屈地垮了下来,咬着嘴唇糯糯道:“我就咪一口不行嘛,微生会给我喝的。” “他一个大男人懂个屁!你以后还要不要生孩子啦?!”沈念一步不肯让。 青蔷一怔,脸上漫上显而易见的娇羞,冲沈念挤挤眼:“你干嘛提这个,卢堂主还在呢,太难为情了。” 沈念看了卢深一眼,卢深这会子倒是大方笑笑,别过脸去。 沈念大大咧咧道:“有什么关系,卢堂主几方姨太太,女人的事,他懂得比你我都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哎呀念念,你就去拿嘛。”青蔷摇着她胳膊撒娇,“你们喝大杯,我喝一小口就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得不说,美人撒娇,我见犹怜。 青蔷自己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但是她演起戏来,演什么像什么。这种弱不经风的娇娇芙蓉角色,她还是能信手拈来的。 卢深整颗心都在颤动,整个人也僵硬了。哎哟,他最抵挡不了这种娇滴滴牡丹花的女人,刺激得他整个人都快爆发了! 沈念忍着笑,只好道:“行了行了,真拿你没办法。我去就是了。” 她站起身,瞥了张芯茶一眼:“张大小姐,不是说要泡茶吗,我一个人端不动这么多杯,你来帮个忙呗。” “你……”张芯茶刚想拒绝,但一想,这不正是下药的好机会吗?连带这个可恶的沈念也一起放倒了,让卢深霍霍一遍,看她还怎么在北巷女中,在峒兴呆下去! 思及次,她心里好受了些,跟着沈念走了。 沈念还“贴心”地关上了门,关门之前,冲青蔷笑了笑。 一下子,屋里只剩下了青蔷与卢深。 青蔷垂着眼,轻轻扇动着手里的玉骨扇子,微风撩起她的青丝。她白皙剔透的脸颊,像是世间最昂贵的凝脂白玉。 这个女人,可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啊。 卢深已经无法自制地紧紧盯着她看,疯狂地吞咽着口水。 “卢堂主,你看够了么?”青蔷脸没动,但眼梢轻轻瞥过来,魅惑横生,与方才楚楚动人的气场完全不同了。 卢深虽然好色,但在道上混了这么久,不尽然是个色欲熏心的废物,立马察觉不对劲,人也立马端正了一些。但出于对女人的轻视,他趾高气昂道:“李小姐,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你看得让我很不爽!” 忽然传来一个男声,把卢深猛然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