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险恶耽误你谈恋爱了?》 第1章 棺材里的少年 夜里凄风烈响如鬼嚎,破败的垒土院墙下堆着黑压压的棺材。 土墙后的树木向夜幕延伸,从蛛网交错的轩窗往外看去,那黑色的剪影,活像是从地狱中伸出的一条条枯瘦的手臂。 窗棂下有一位蓝衣青年,眉如卧蚕,眸子清亮,形似桃花办,带着一股天然的风流气质。 他坐在一张破旧得只剩三条腿的竹椅上,拈着一本医书,那黄色的书页泛潮,页脚黏连在一起,像是沾着什么植物的汁水,又或是毒药——谁又知道呢。 屋里似乎只有他一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口棺材—— 就竖着放在天窗下的空地上,与院墙边的不同,一是它比普通的棺材小上许多,像是乐师的琴箱,或是浪客的剑匣,大概是给早夭的幼童用的。 二是这口棺材,此时正在时不时发出撞动的声响,在烛火摇曳的幽暗室内,显得分外可怖。 喀拉……喀拉…… “生草乌,附子,生南星,红娘虫,生天仙,闹阳花……” 蓝衣青年慵懒地念着医书上的药目,只听来他所言这些俱是剧毒之药,不知他是要用来救人还是要害人。 喀拉……喀拉——棺材还在响。 蓝衣青年仍是安然自若,他并不害怕,因为这并不是闹鬼,棺材里只有一个活人。 棺材里是一个只有十岁多的活人,一个在不久前服下了他调制的药物,然后被硬生生钉进棺材的活人。 喀拉……喀拉……棺材还在响,里面的人似乎十分痛苦。 确实,那棺材根本是一个小盒子,他想起那人被折着身体硬塞进那幽暗狭窄的小盒子时,清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样…… 彼时那人因为药物的作用暂时失声,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啊啊”声,如同呜咽,又或是怒嚎——活像路边没人养的野狗。 喀拉……喀拉…… 青年叹了口气,四处扫视一圈,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出现之后,青年放下了医书,站起身走到那口棺材前,手掌按上棺板侧面的钢钉。 哪知他还未有所动作,只觉自不远处掠过一阵冷风,莫名的杀气窜来,青年还来不及回头,一把青刃便架在了自己脖颈上,只消轻轻一偏,便可见血。 青年波澜不惊地两指一并,将青刃移开。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是将活人钉进棺材的始作俑者。 “你在做什么?”老者的声音有些冷漠的怒意。 “他待了快一天,也该放出来透透气。” “他若想出来,只能凭自己的本事,绝不可假他人之手!”老者虎目怒视,“否则,他何来资格做老夫的徒弟?!” 棺材突然不响了。 室内寂静得有些毛骨悚然。 青年笑了笑,一脸痞气地“呸”了一声:“臭老头!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 一道惊雷在院外炸开,惨白的光照亮了黑漆漆的棺木,青年绕开老者,扛起一卷草席,冒着雨走出去将院墙下的棺材都遮好。 回头,却见老者一掌将那口棺材推出屋外,那棺材像个西瓜一样在泥泞的地面上滚了几滚,暴露在噼里啪啦的大雨里。 雨水很快会把棺木泡胀,到时棺材里的空间只会越来越狭小,阴暗潮湿逼仄的空间里,正常人一定会陷入绝望。 后果是谁都无法预计的。 但是棺材还是没有再响。——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还有活人。 “你让我救他,可是你现在却要让他死?” ——蓝衣青年说完就进了屋,走到书案边,挑了挑陷在灯油里的线芯,不管身上衣衫已浇了个半湿,他坐回那张三条腿的破竹椅上,又开始拈动书页。 “不能变强,就该死。”老人的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厉劲。 青年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想要反驳老人的话,却见屋内已是空空如也—— 门已经关上了,或许还上了锁,窗前的蛛网被潲进来的雨水打湿,周围冷寂而诡异,唯有一灯如豆,摇曳微光。 …… 又是一个夜晚,繁星漫天,土墙围起的小院里发出一声震天的轰响,噼里啪啦的散碎木片如烟花般炸开,朝各个方向飞散,木片所到,处处焦黑。 只见那小院中央,原本放着一口棺材的地方,此时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 他一身深黛布衣皱皱巴巴,稚嫩的面容初显俊逸,乌黑的发丝粘连在细汗蒙泷的面庞上,少年白皙的额头上,刺着一个漆黑的“越”字。 少年面色发白,嘴唇乌紫,显然是中毒已深,可他的眼神却冷毅无匹,他站在原地呆了半晌,直到他似乎终于缓过神来。 少年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和木屑,转身看着面前的小屋,他饿极了,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能睁着眼站在这里,简直是个奇迹。 他想要回到屋子里,可是许久未曾伸展的关节有些麻木,致使他的步伐跌跌撞撞。 屋子里一片漆黑,瓦檐下有酒碗大的灰色蝙蝠扑喇喇地低掠而出。 少年跑进屋里,黑暗幽闭的环境使他心口直发闷。 他挥出一掌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天窗打碎,又连发数掌将四周的窗都通开,一时间疾风穿堂,月光洒进屋内,一阵酒味弥漫开来,少年紧抿着唇,走近书案将油灯点上。 五感渐渐明朗,这时他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声的低泣,那是一种人在哭了很久之后,仍然不能平复伤悲的哀鸣。 蓝衣青年七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他的衣裳被酒泡透了,或许他整个人都被酒泡透了。 蓝衣青年抱着一个人头大小的酒坛,已是酩酊大醉,他脸上湿涟涟的,不知是酒水还是眼泪,总之狼狈得很,他此刻的表情、仪态,无一能配得上他那张英俊阳刚的面庞。 “归尘……”他哭腔低喃,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少年筋骨活动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蓝衣青年身边,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冷声问道:“解药?!” 蓝衣青年没有理会他,只是皱着眉,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少年将他扔回地面,然后四处扫视了一下,走进了左面一间隔间,在堆满瓶瓶罐罐的柜格里翻找了半天,却仍然没有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乌紫的嘴唇已经开始颤抖,他又奔了出去,找到醉得像一滩烂泥的蓝衣青年,狠狠踢了他一脚。 “呜呃——”蓝衣青年 发出一声痛嘶,但是仍然没有清醒过来,眼泪却像是开了闸一般汹涌而出,他抱着少年踢过来的脚,忽然就那么大哭起来。 少年有些茫然,似乎没有想到蓝衣青年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因为此刻他又饿又难受,他想要一碗饭,一碗白白软软、冒着热气的白饭。 可是他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没有学过做饭,也没有人教过他,他甚至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他只能寄希望于眼前哭得肆无忌惮的青年。 他在青年身上翻了一下,看到青年衣襟下恰好兜着半贯铜板,伸手去拿时,青年竟似忽然发狂一般,紧紧拽着那铜钱,凌厉的眼眸对着少年狠狠一瞪。 “滚!滚开!你们不配碰他的东西!你们这些肮脏的混蛋!” “我要吃饭。”少年道。 青年还是死死攥着那些铜钱,自言自语道:“他说得对,我是流氓土匪,是伪君子……” 少年眉宇间似是结了一层寒霜,他松开了拿钱的手,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的窘迫。 “他再也不会理我了……”青年仍然在自言自语。 少年饿得有些恼怒了。 他提着蓝衣青年的两条木偶摆线似的手臂,将他拖出屋子,扔到门外长满杂草的石阶上,连带着泼了盆冷水。 …… 长夜漫漫,孤寒无边。 白发老者提着食匣回到小院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石阶上昏睡的蓝衣青年满身酒臭,老者眉头一皱,剑鞘一挑,将蓝衣青年平地拎起,步入四面透风的屋子里。 饿了许久的黛衣少年躺在一张草席上,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他颀长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干裂的嘴唇上,乌紫已褪去,神色也已舒展了不少。 白发老者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脉搏,微皱的眉头瞬间松开。 少年睡得很浅,几乎在被搭住脉搏的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睁眼看着白衣老者,恭恭敬敬喊了声“师父”。 老者点点头,问道:“用过解药了?” 少年摇摇头。 老者心下一惊,复又露出欣喜的神色:“这样说来,你是靠自己扛过来了,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小子是天纵之才。” 少年沉默半晌,直到老者将身后的食盒打开,少年眼神才有些神采。 “吃吧。”老者话未说完,少年已经抱住食盒,把整个脑袋探进盒子里,筷子也不用,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吞咽起来,就这么狼吞虎咽了几大口,少年突然停住了—— 他把脑袋撤出来,脸上沾着油腥的米粒,满嘴都塞满了肉和菜,他无暇欣赏味道如何,只想一口气把胃肠塞满,可他没有再往下咽,额上还冒起了虚汗。 胃一抽一抽地疼,像是一块被突然劈开的石头,硬生生嵌入了食物。 “你饿得那么久,不要吃得太急了。”白发老者递给少年一个牛皮水囊,声音不再冷漠,关怀之态宛如一位普通的尊长。 …… 第2章 欢迎客栈 白露时节,正午天,秋阳晏晏。 农夫忙收成,乞儿忙讨饭,行人忙赶路。 琅琊府郊外官道上跑过一辆三匹马的金顶玉盖大车,策马的姑娘十四五岁左右,一身红白相间的窄袖长裙,马鞭甩得呼啸生风,江湖气十足,比起马场上最好的武夫还恣意。 只是这毕竟是赶车不是赛马,那车幔晃得激烈,车里但凡坐了人,照小姑娘这般折腾,定然已颠得七荤八素,神魂恹恹了。 车里有没有人暂且不提,车外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可是真真切切遭了这无由的灾殃。 但见车轮滚滚,所到之处无不飞沙走石,尘土飞扬,惹恼了不少过客,这其中有几队走镖的见状便骂骂咧咧,更有些路旁的地痞乞丐抓起石子儿一溜烟地扔将过去——好坏出个气罢了。 在这样乱哄哄的人流中,沉默的人就显得极为碍眼。 有两个身背行囊头戴斗笠的胖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远去的马车,稍高些的胖子啐了一口,却不多言,另一个胖子冷笑着拍了拍身旁小厮的黑布包裹。 那小厮瘦得如若晚秋的秸秆,脖子还没胖男人的手臂粗,被这一拍之后,本就佝偻的身骨更显得颓圮,三个人的场面十分诡异。 他们身后站着骂骂咧咧的人,还有一个比他们更沉默的青年,他身姿挺拔,褐色的连帽斗篷半遮着脸,看不清面容,更读不出情绪。 青年背上也缠着一个黑色包裹,长度像是刀剑一类的兵器,马车从他身边飞过时,他仅有过一瞬间的皱眉,随即恢复了原状。 他牵着一匹瘦弱的老马,毛色暗淡,与青年人的朝气格格不入。 琅琊府有云山脚下南三里,有一客栈名欢迎,荒山野林里独一家,远看去酒旗飘飘,常年日晒风吹褪了色的红灯笼聊胜于无地装点着门面。 牵着老马的青年走到客栈时已是时近日暮,天边晕着大片大片金红色的云霞,带着暮色压向草枯花零的大地。 青年走得很慢,他的步履与老马保持一致,一人一马来到客栈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吵嚷得嘈杂纷乱。客栈的伙计将老马牵去马棚,青年这才抬脚踏进门槛。 里面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竟是正午策马跑过官道的小姑娘,以及之前与青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瘦小厮。 如果不是那小厮身后还站着上午在人群中碰过面的两个胖男人,青年不会将眼前刻薄尖酸的小瘦子与上午佝偻着背脊一言不发的小厮联想成同一人。 那身背黑布包裹的小瘦子气势汹汹,两只绿豆小眼恨不得瞪出眼眶,而那手持马鞭的小姑娘则更是出言不逊,若不是身后有人竭力劝阻,怕是要动起手来。 众食客偏爱看这热闹的戏码,仿佛他们无聊的路途中终于出现了什么有趣的调剂。 青年无心理会这些闹徒,但却莫名注意起在小姑娘身后劝阻的那个人,自他进门来,四处都是看热闹的眼睛,唯有他一脸焦急,两方劝阻,倒是与这喧闹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小公子,身披月白的缠枝纹锦披风,素雅的宽袖儒衫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淡然。 小公子生得清俊不俗,劝人时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温文尔雅,与那小姑娘牙尖嘴利大相径庭。 他的劝阻被众人嘲弄,他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是好,词穷的模样竟显得有些小小的懊恼。 青年觉得有趣,细细打量了小公子许久,可不知是吵架的人脾气太火爆,还是斯文公子的劝架计拙,这场吵闹久久未能平静。 青年有些生厌,自寻了一处角落落座,背过身去不愿再理会这场闹剧。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客栈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而后又渐渐安静下来,青年兀自饮茶进食,一概不理,直到身后响起一把清润的嗓音,语气焦灼的感觉似乎是在喊他。 “大侠,大侠!” 青年愣了愣,回头一看,竟是方才在小姑娘身后劝架的公子。 小公子形容焦虑,双手无措地攥着身侧的月白披风,见青年回过头来看他,又急忙抱拳敬道: “大侠,在下有云山庄纳兰四,敬求大侠搭救我小妹,我等感激不尽。” 青年闻言抱拳还礼:“公子说笑了,”他声音清澈,“首先在下并非侠客,再说令妹鞭术灵巧,收放已显自如,对战之两者拳掌力量滞后,资质平庸,实在不足为惧。” 他在客栈之内,离门窗最远的偏僻角落,既不能目睹,也无人相告,外面人群嘈杂,他竟能靠听声辩招,知晓完整的战况! “可……可是他们毕竟以多欺少,小妹又是女孩子,在下担心意外陡生,恐有不测,还望,还望大侠施以援手,在下必当涌泉相报!” 小公子急切之至,竟屈膝就要往冷硬的地上跪去。 青年先行一步托住他双臂,将他扶好,他心中叹气,看来这位公子心系其妹,焦虑过甚了。 青年道:“好罢,不过我亦有一事不明,外面观战之人众多,为何公子只来找在下一人相助?” “哦,是这样了,外面人纵然多得很,但多是好事之徒,唯有大侠卓然不群,守在这僻静一角,我想或许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故此前来求援。” 说着,小公子浅浅一笑,颊边漾开两个梨涡,与他素雅的儒衫相衬得很! 青年有一瞬间的恍然,移开了视线不再继续与小公子对视,他轻咳一声,淡淡道:“好,你且前去继续观战,我喝杯热茶,随后就到。” 纳兰公子闻言,心中忧虑未除,却也不好再多求,又担心自己妹妹,只好匆匆一揖,夺门而出。 第3章 诡行教 客栈外有一片萧瑟的草场,此刻它有了空前绝后的热闹…… 客栈里的客人几乎倾巢而出,就连年迈的掌柜也蹒跚走去,为了目睹一场热闹的斗殴。 草场中央,身材娇小的姑娘笑颜明媚,她身姿灵巧,嬉闹一般轻易躲开小瘦子的一拳,转身挥鞭使了个“缠”势鞭法,卷住了小瘦子的手臂带向一边—— 而另一旁是那稍矮的胖男人,使一套掌法,向小姑娘连连攻去,皆被小姑娘踢腕破开,人群中有好武者,喝彩道:“好腿法!” 眼看两个男人被一位小姑娘打得连连败退,众人看得聚精会神,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观战的另一个胖男人挥手拍开了背上的黑色包裹,等众人注意到的时候,都大骇失色。 只见枯黄的草场上,一排黑压压似虫豸的流体竟沿着地面迅速淌向激斗的三人,瘦子和矮胖男人见状迅速跳开—— 而那流体,竟忽然间正冲小姑娘而去了! 纳兰公子挤进人群,看到这一幕,焦急喊道:“红茯!当心!” 小姑娘见状也吃了一惊,挥鞭击去,却见那黑色的流体散而又合,来势更为迅猛,姑娘正想躲避,可见那流体沿着长鞭直攻而来,一时间竟堪堪愣住! 在此电光火石的一刹,突然,不知何处飞来一道黑影,嗖地一声击向小姑娘的手腕,那长鞭一抖,掉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瞧,竟是一只装满茶水的瓷杯! 而杯中茶水倾洒,那黑压压的流体一碰到茶水,竟然瞬间化为齑粉! 众人惊异,沿着茶杯掷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客栈内坐在角落的青年气度从容地走出,青年放下遮住头颈的连帽。 众人又是一惊,那青年一双丹凤眼冷冷瞧着前方,挺鼻端颌,实在俊朗非凡,只是头发散乱,半披半束…… 但真正令人惊异的原因是,这样英俊的一张脸上,竟在额角生生刺了黑黢黢的一个字,一个足有两指宽的“越”字! 另一边,温文公子见小姑娘脱险,惊魂未定,擦着冷汗急匆匆走上前去温声安慰,而那两胖一瘦,则看着那些黑色流体的残尸,气急败坏。 矮胖子就要上前与青年理论,而高胖子则深皱着眉头将其拦下,他看向青年:“好手段,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高胖子语气傲慢,眼神中却又透着小心。 青年淡淡道:“诡行杂教的跳梁小丑,净使些阴毒把戏,也配知道我的名字吗。” 原来这三人竟是诡行教的教徒! 诡行教原名归行教,是原是民间修炼岐黄之术的小教派,近些年官家喜爱拜神求鬼,渐渐兴盛起来,因其行事诡谲,故而外人常称其诡行教。虽不入大流,却也有些来头。 矮胖男人与小瘦子闻言更气,却被高胖子拦住不得出手。 高胖子语气不再傲慢,抬手一揖:“少侠不说便不说,何必挖苦我等,今日兄弟们确有行事不妥之处,栽在你无名少侠手上,也便认了,告辞!” 那边的小姑娘闻言,古灵精怪地朝他们三人做了个鬼脸:“呸!不要脸的东西,快滚快滚。” 而那纳兰公子看到其妹无恙,满怀感激地转身走到青年面前就是一揖:“多谢,多谢大侠出手,” 他又将那小姑娘带到青年面前,介绍道:“这是小妹叶红茯,在下本名纳兰孝轩,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青年闻言,略一犹豫,随即道:“越独清,僭越的越,犬蜀独,清静的清。” 越独清?! 众人哗然。 人群中有不少听过这个名字的江湖过客七嘴八舌地出声询问议论。 “越独清?!可是几月前扫平关龙寨,杀了独臂夜叉的越独清?!!” “胡说什么,那是去年的事了!” “潘家渡口酒肆老板就是被这年轻人一击毙命的?!” “越独清不是纵火烧了潘家楼的嘛,怎么还敢往关中方向走,那可是关卡重重也!” “也不知是真是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比草场上啄食草籽的麻雀和乍起的秋风还要吵嚷。 而叫越独清的青年则不知何时转身回了客栈,身后跟着初识的小公子纳兰孝轩和叫叶红茯的小姑娘。 小公子听着身后人群的议论若有所思。 而小姑娘刚刚被一位武功高强的大哥哥救下,此刻则有些好奇且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大哥哥后面,忍不住把他看了又看,瞄了又瞄。 第4章 有云山庄的少公子 “大侠,你刚才那一招,打得我手腕到现在还疼呢。” “抱歉。” “没事儿没事儿!还要谢谢大侠及时出手相救,阿茯才能活命呢!” “不谢。” “大侠刚才那招一击即中,那鬼东西竟然被茶水除了干净,实在不可思议!” 被人一口一个大侠称呼的越独清疲于回应闹腾的小姑娘,索性不再接话。 而叫叶红茯的姑娘此刻说得起兴,仰慕之情滔滔,并没有要停住的意思。 “大侠,你怎么知道可以用茶水除那邪祟,那茶水又是怎么除了那邪祟的呢?”她的声音一响起,越独清就想到刚刚她与人叽叽喳喳吵嚷争辩的场景,心中不宁。 “没什么。” 越独清仍是没有多余回应,坐在桌前静静进餐,惹得兴致勃勃的小姑娘有些尴尬。 一旁一直沉默的纳兰孝轩见状忙出言缓和气氛:“哦,是这样,我曾在书里见过相似的巫术,是有深山方士用精血豢养白蚂蚁,” 话未说完,便被小姑娘打断:“你又说书里,书里见过算什么见过。” 纳兰孝轩笑了笑,而越独清见他竟也通晓这些,便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鼓励似地也笑了笑,示意小公子继续说下去。 纳兰孝轩便道:“那蚂蚁吸血,五行火旺,而浓茶驱火下邪,逼它们精血散尽而亡,蚂蚁去了血色,故而看上去像是化作了灰白的齑粉。” 周围的过客们本对越独清心存忌惮,而听到纳兰孝轩讲起这奇门术法之后,更是对这年轻人多了些敬畏。 有个开朗的大胡子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语,又道:“小施主你也是博学多才,可见你对面那位施主更是深藏不露了!哈哈。” 众人也跟着附和起来,而刚刚败走的两胖一瘦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情懊恼又烦躁,极为精彩。 越独清心道:我并不深藏不露,只是曾见过这样的法子,经验使然,却与这位纳兰公子的真才实学相差甚远。 想到这儿,他又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纳兰孝轩几眼,却见小公子说起话来不时轻咳几声,似是身体不适,于是问道:“可是方才受了惊,秋日风凉,多喝些热茶罢。” 言罢便取过小公子的茶杯斟满,递到半途,被叶红茯出手接下,小姑娘开心地捧着救命恩人亲手倒来的茶,语气轻快地道: “我来吧,大侠,”然后笑着将茶依依不舍地递给纳兰孝轩,“表哥,喝茶,大侠亲手倒的!” 越独清被她这过度的敬慕弄得心有不安,说道:“我不算甚么大侠,姑娘莫要再这样抬举越某,此番帮你,全是你哥哥竭力相求,你该好好谢他。”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开心地看向叶红茯,眼睛亮亮的,很是期待她赞誉的样子。 小姑娘嘻嘻一笑,说道:“我当然感激我哥哥啦,可是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哥哥只会念书,不会甚么武功,遇到事,多是我摆平的。” 她语气骄傲自豪,带着些孩子气的自负,一看便是涉世未深。 纳兰孝轩闻言,宠溺地笑了笑,夸赞道:“阿茯当然厉害,可是也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莽撞。” “知道啦知道,你又来管我,我有分寸。”叶红茯小声嘟囔,用最没分寸的语气说着自己“有分寸”。 越独清见到这样一幕,不知怎得心里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 纳兰孝轩喝了茶,不再干咳,面色却未好转,他解释道:“这是旧疾,今日舟车劳顿,休息片刻便好,不碍事的。” 转眼到了傍晚,越独清本打算去订一间客房,却意外被告知客满。 “怎会客满?越某最后一个到此,明明见挂牌上还有两间客房,怎么这会儿却客满了?” 年迈的掌柜摇摇头道:“年轻人,你今日招惹了别人,”言下之意是说那两胖一瘦的三人,“小人心气,总要让你难堪的。” 越独清心道一声“岂有此理”,又对掌柜说:“我出双倍价钱,可否匀我一方歇脚之所?” 老掌柜继续摇头:“大侠不要为难老夫,况且,我这客栈小的很,容不下甚么大人物的。” 越独清闻言已是心中明白,定然是下午众人议论的那些江湖传言让这掌柜有所忌惮了。 正为难之时,他身后又响起了小公子清润的嗓音:“越大哥,不如光临我府上暂住些时日,不必在这里屈留了。” 回头一看,正是纳兰孝轩,原来他与叶红茯二人来自琅琊府有云山庄,而那山庄正离此不远,他们二人只是在此暂歇,只因前番的意外争执而耽搁了时间,这便要回山庄去了。 “对啊对啊,大侠来我们有云山庄住下,比这小家子气的地方不知好上多少倍。”叶红茯说道,朝掌柜哼了一声。 说这有云山庄,乃是一位北方富绅迁移至此的暂居之所,内设私塾,是方圆百里之内最负盛名的学府。而富绅其子纳兰孝轩正是山庄的少主人。 事已至此,越独清不好推辞,道过谢后便去马棚牵了马,与他们一道离开了。 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天黑路暗,小姑娘没有再把车赶得似赛马一般,她倒是乖巧娴淑了许多,时不时望着越独清偷笑。 而坐在她旁边的纳兰孝轩却面色欠佳,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风寒凉,越独清几次看他,都暗暗担心小公子会一不小心就倒下车来,索性驱马贴着他那一侧同行。 好在最后小公子没有倒,三人平安回了山庄。 越独清远远便看见山上连绵的灯火,闪亮亮恍如白昼,青石板路走尽,一扇雕龙画凤的汉白玉大门伫立眼前。 三人下马下车,侍者将马车迁走,越独清跟着纳兰孝轩走入山庄,有打着琉璃灯笼的侍女为他们引路。 第5章 旧疾 纳兰孝轩亲自将越独清的住所安排在一间清净雅致的小院儿,外院门匾额上书“浮白斋”三字。 叶红茯年纪小,也不避讳地跟着二人和收整房间的侍者们进去凑热闹。 “今日已晚,烦请越兄先屈身在此歇息一宿,明日再为越兄收拾上好的客房。” 越独清拱手抱拳道谢:“不必了,我看这里很好,麻烦纳兰公子了。” “越兄不必见外,像家兄家姐一般叫我孝轩就好。” 纳兰孝轩说这话时,又露出他两个梨涡,一对桃花眸子微眯起来,像两弯可爱的月牙,他年纪小,带着少年独有的天真,此刻这一笑看进越独清心里,又惹得他莫名有些异样的悸动。 几人用过简单的晚膳,便各自回房歇息。 越独清所下榻的小院儿中庭是一片紫竹林,他躺在床上时,恰能透过敞开的轩窗看见外面的树影……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见过这样的树影,那树比起这树更繁茂,更高大,但他仔细去回想,却又无法记起了,那是些只会令他头疼的记忆。 一夜无梦。 …… 说起那叶红茯,自小是个不拘小节的姑娘,她本家在燕云,是纳兰孝轩的表亲,继承了家传的武功,平日里惯爱舞刀弄枪,爱听侠义诡闻。 家里唯一这样一个女孩子,宠着惯着,自不会放她外出闯荡,她却对那些江湖上的春秋向往良多。 也是纳兰孝轩溺爱这个表妹,偶尔带她出一趟远门,美其名曰“散心”,实则是惯着小女孩惹事。 不想今日就真差点酿成大祸,好在也真的遇到了话本上常提的“侠士”,才能化险为夷。 叶红茯卧在闺帐中,抱着锦被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白日里是真觉着惊险,可此刻再想起当时情境,小女孩满心只剩下那名叫越独清的侠客踏风而来,一招制敌,救她脱困的威风凛凛。 越独清,越独清,这样英俊的大哥哥,武功又那样好,嘿,他可真厉害,不知道他是否像救她一般,也救过许多人?他的功夫和话本里的江湖侠客比,有多么高呢? …… 江湖,又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 秋夜里露水重,纳兰孝轩起得早,去了学署巡监,将几日来积压的账目对完,已是朝阳明媚。 学苑里秋霜渐消,到处是金色的线鸢菊,花香怡人,纳兰孝轩吩咐了仆人去请叶红茯和昨日下榻的越独清前去膳庭用早点,自己则支了些银子,先行出门办事。 越独清晨起锻练拳脚,小院里静雅,正是修身养性的好住处。越独清打了一套不常见的内家掌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似招式简单,实则变化莫测,掌落分花拂柳,旋身水涌船高,一招一式都有巧妙的劲道相辅相成。 正疑惑他下一招又会有怎样的起承转合,谁知他打到精彩处却忽然停手收势,引气归元,然后目光忽然一沉,看向小院竹丛后的矮墙,轻喝道:“尔等究竟何人,不敢出来见我?” 话音未落,只听风声一响,墙外一个红色身影跃下,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呼唤:“大侠!是我!” 越独清看着笑脸相迎的叶红茯,面色缓和了些,却仍盯着那方矮墙,眼神疑惑。 可惜墙边很静,静的连风中的竹叶都不再摇动,殊不知越是静到极处,就越能显出其中异常。 “大侠,你刚才打的那套掌法真帅气,教教茯儿罢。”叶红茯天真可爱,毫无顾及地笑着挽上了越独清的手臂恳求道。 越独清不习惯与人亲近,更何况他们相遇还不到两天时间,小姑娘热情洋溢,他却略感尴尬地拿开她的手臂,拒绝道:“你还小,这种掌法练不起来。” “哦,那你教我些其他的掌法吧,我有许多宝剑宝刀,都送给大侠做谢礼!” 越独清岔开话题:“我比你年长,你叫我越大哥便好,还有,你突然到我这里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叶红茯闻言笑道:“哦,越大哥,孝轩哥哥叫我们先去膳庭用早点,他着人准备了上好的糕点茶饮,我特意来叫你的。” 提到纳兰孝轩,越独清笑道:“那该多谢你哥哥了,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叶红茯闻言嘟起嘴道:“哦,他当然好了,我们家的人都很好。” 二人出了院子,往膳庭走去。 路上叶红茯又想与越独清讨论武功,越独清兴致缺缺道:“你哥哥年纪轻轻就如此博学多才,你该多跟他学着读书,我只是个武夫,教不了你什么的。” 叶红茯道:“哎,怎么你也喜欢谈什么读书,我哥哥小时候要我跟他念书写字,我曾一气之下跑去河边,那时正值深冬,湖面上结了冰,我下去玩,不想落入捕鱼的冰窟,差点没命,此后我哥哥再不敢逼我念书了。” 越独清听闻她儿时的趣事,忍俊不禁之余,也为纳兰公子叹息,才气凛然、温和俊雅的世家公子,竟有个这么淘气的妹妹,当真是人生如戏,世事难料! 越独清叹道:“你有这么好的家人,当好好珍重才是,可你昨日一时任性,让纳兰公子诸多为难,为你担惊受怕不说,还犯了旧疾……” 说到这儿,越独清忽觉自己失礼,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他当即止住话头:“越某多言了。” 不想叶红茯听了他这一席话,竟也变得失落起来:“……越大哥,你说得不错,我哥哥是为我受累良多了……” 她眉峰皱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愧疚的神色: “说起表哥的旧疾,全因我儿时那次落水,表哥寻我,冰窟狭窄,没人敢去救我,我快要冷死了,就见表哥穿着单衣下来硬将我拖上岸去……” 越独清听到这儿,眉头一皱,想来那时纳兰孝轩也不过是个稍大的小孩子,下到那么冷的冰窟去,怪不得落下旧疾。 第6章 细水温情 “所以,我很想离开他去江湖上闯一番事业,做个像越大哥一样名扬千里的大侠,而不是总留在他身边让他事事为我劳心!” 叶红茯言语天真,越独清只当她童言无忌,可她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教他心里有些郁郁:“你还小,江湖没你想得那样简单。” 叶红茯道:“哦,那越大哥,江湖上都是你这么厉害的人吗?” 越独清淡淡道:“江湖上的厉害不止在武功高低,更有许多无可较量的东西。” 叶红茯听得来劲,更想多问些事,可越独清却就此闭口不言,二人来到膳庭,仆人们远远便向叶红茯作揖,又小步跑上前来迎接。 “表小姐,四公子今日一早便出了庄去,特命伙房为表小姐和贵客准备了一些早膳,”说到“贵客”二字时,仆人又对越独清一揖,“请随小人来。” 越独清抱拳回礼。 穿过膳庭,来到一处三面开窗的小堂,室内摆着一张简单雅致的花梨八仙桌,他们步入之时,厨役恰好上完最后一道小菜。 叶红茯一个劲儿地给越独清夹点心小菜:“越大哥,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你尝尝!” 越独清看着满桌的精致糕点,心境渐渐温和下来…… 这么多珍馐小食,难为纳兰孝轩费心准备,可见他待妹妹心思细腻,他自小孤苦,见到这样家人之间的细水温情,不免感慨。 越独清用过早膳后,去后厨借了一坛清酒,回到浮白斋,已是日上三竿。 青年人坐于榻上,脱靴解袜,只见他左腿上缠缚着一片白色纱布,隐隐渗着血色。 原来他之前行走缓慢,竟是因为小腿受了伤! 越独清解下纱带,拿清酒往伤口冲洗,那酒甫一沾到血肉,就将血色冲去,沿着小腿汩汩流下,实在是触目惊心。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越独清道:“进来。” 来人是纳兰孝轩,他依旧披着件月白的披风,似乎是很喜欢这样素雅的颜色,他手里还提着许多包裹。 纳兰孝轩刚刚从山庄外回来,甫一进门就见到越独清往伤口洒酒的一幕,当即一惊! 越独清见到来人是他,也有些错愕,想要起身相迎,却又无法即时穿好鞋袜,只好苦笑道:“纳兰公子见笑了。” 纳兰孝轩看着越独清那血肉淋漓的伤口,自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实在难以想象烈酒浇在血肉上是怎样一种感觉,于是他反应了一会儿,不禁蹙起眉,一时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秋日清寒,公子不要站在门口,当心受凉。”想起纳兰孝轩的旧疾,又见他身量瘦削,越独清不禁关心道。 纳兰孝轩这才走进来,见他还要继续往伤口上浇酒,急忙阻止了他:“越兄且慢。” 他语气急切:“越兄受了伤,为何不早跟我讲,也该尽早找郎中来医治!” “皮肉伤,小孩子划的,不深,没甚么要紧。”越独清见他语气着急,立刻宽慰道。 纳兰孝轩闻言愣了愣:“小孩子?这……” 他大概原以为越独清是参与了什么江湖比武,才受了重伤——事实上在他一个普通百姓眼里,只要流血破皮就不是不要紧的伤了。 纳兰孝轩慢慢冷静下来,自他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中翻出一只白玉瓶,矮下身去亲手将里面的白色粉末轻洒在越独清的伤口上。 越独清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却任由他撒完。 “孝轩本为越兄准备了这金疮药,想着习武之人有备无患,不想这就用上了。” 说着,纳兰孝轩又从他带来的那堆东西里翻翻找找,寻出干净的新纱布,就要为越独清包扎。 越独清见状,颇觉受宠若惊,忙道:“谢纳兰公子好意,这些还是我自己来吧。” 纳兰孝轩闻言也觉有理,自己来更好掌握力度,他不常为人包扎,于是便将纱布递给越独清。 不想越独清接过纱布,只是粗鲁地往小腿上缠去,虽然他连气息也未曾变过分毫,纳兰孝轩却看得揪心,故而复又不由分说地接过手为他包扎—— 越独清见状,颇觉窘迫,他盯着纳兰孝轩那双白皙修长的手——那本是用来握笔写字的,如今却染上血污,做这等琐事。 “纳兰公子,其实不必——” “越兄,你刚刚的手段未免太没轻没重了,可不像是在包扎,反像是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 纳兰孝轩打断他的话,语气调侃中蕴着点火气。 斯文公子转身拿起盥洗架上的棉帕擦了擦手,又觉自己失态,转身向越独清拱手一揖:“抱歉,在下有些急切了,实在是在下生性软弱,见不得这种皮肉之苦,一时心生不忍,过于……” 越独清忙开解道:“是我考虑不周,做错了事,让你费心了,公子心怀慈悲,不要妄自菲薄。” 纳兰孝轩闻言,眉头舒展:“越兄见外了。” 想起之前他说这伤口的来历,不禁对他所言有点好奇,又问他道:“越兄是何时受了伤,怎么不早点告知在下?” 越独清腿上的伤,其实一开始没那么严重,正如他所言,划伤他的,是一个七岁多的小男孩。 越独清此行,自蓬莱往西,沿途多山,就在半个月前,越独清在一处险崖下,路遇一行百姓,百姓们七嘴八舌地交谈议论,像是在谈什么了不得的灾祸。 当越独清走近,才看到他们的目光都朝着北坡的一片断崖。 断崖上有一个年轻汉子和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衣衫寒酸,二人露出短褐的手臂上和脸颊上都纵横着被枝杈划破的伤痕。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年轻汉子当时正踩在垂直的险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之上,双手用力托举着那已经吓得哭泣不止的孩童,孩童抱着一截枯萎的松根—— 据围观的百姓说,他们已经被困在那上面七八个时辰了。 七八个时辰,对于一个普通的庄稼汉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了体力和心理的极限承受。 但是那庄稼汉像是嵌在了岩壁当中,像一块风干的岩石,牢牢托着孩童缩成一团的身躯,一动不动。 围观的百姓们都有心无力,有几个心善的妇女都哭红了眼睛。 第7章 抱月乘风 越独清没有多问,施展轻功踏着岩壁直上,将两个人救了下来。 二人是一对父子,因为孩子的母亲病重,父子俩没有钱买名贵的药材,于是一起上山采药。 越独清向来容易为这种世人早已视作平常的亲情所感,当即取出一锭金子接济二人。 父子两个邀请越独清留宿歇脚,越独清欣然道谢。 可是就在当晚,那位父亲不知是为了救妻子活命,还是出于其他目的,偷取了越独清随手放在桌子上的荷包。 他也许没想到越独清并未熟睡,又像是料定了越独清不会对孩童下手,于是教唆儿子拖住越独清。 越独清本来欲追,那懵懂孩童抱紧越独清的腿脚,惊慌之下为了父亲逃跑成功,抽出柴刀划伤了越独清的腿。 越独清没有继续追回钱财。 他看着庄稼汉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转身蹲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鲜血顺着小腿渗出沾到衣袍上…… 彼时越独清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冷声道:“别看。” 之后他钱银尽失,为了继续赶路,只好只身前往黑道第一大杀手帮派济虎门,领命刺杀关龙寨的对头冤家匪窝头子黄蛟,再去关龙寨领赏金。 但却因为一些他也不甚清楚的误会,越独清被下山交钱的独臂夜叉指认围攻,刀剑无眼,越独清失手杀了独臂夜叉,才得以拿钱离开。 至于江湖上为什么谣传他扫平了关龙寨,就不得而知了。 越独清本来不想把这又臭又长的缘故告知纳兰孝轩,但是他不愿那些谣传引起纳兰孝轩误会。 “就是这样,我没有屠寨。” 纳兰孝轩听完这其中缘由,睁着清澈的眼睛,好是惊讶了一会儿。 半晌,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伤口: “所以,你自从被那孩子砍伤后,紧接着又去……又去与人比武?” 也许他原本想说越独清又去杀人,但斟酌了一瞬,还是说出“比武”这么个体面些的词来。 “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越独清道,“对了,听闻公子下山办事,现下怎么来找越某?” 纳兰孝轩闻言,当即想起此行的目的,也不顾他答非所问,引开话题,当下兴致冲冲道:“你不说我险些忘了,这次下山,正是为了越兄。” 越独清奇道:“为了在下?” …… 越独清随纳兰孝轩来到有云山庄山南马场。 此地是为山庄书生们练习骑术和射术的场地,二人远远便见到成排的宝马良驹,其中有一匹抱月乌骓,毛色润泽,结实挺拔。 越独清一见,就忍不住上前捋顺它的鬃毛,青年人一对明亮的凤眸此刻泛着动人的光彩,像是见到糖的小孩子,恨只恨自己腿上有伤,不能当即策马驯服它。 纳兰孝轩走在一边,见状心里一软,不禁又想起自己的表妹阿茯,思及她儿时见到自己带着话本回家时兴高采烈的情境。 他为人随和,似乎颇觉给别人带去所需之物是件十分愉快的事,如今见越独清颇喜欢自己重金求得的千里马,纳兰孝轩笑道: “山庄开设书院,学生们需要练习骑射,今日我命采买的管事下山买马,顺带为越兄挑选了这匹乌骓和一些其他物件,聊谢越大哥搭救小妹之恩。” 越独清闻言,动作一滞,随后他摇头道:“这也不必,我不过随手行事,借宿山庄已是叨扰,公子仁义,越某心领了。” 他虽喜爱这匹良驹,却也更不愿亏欠他人,江湖上萍水相逢,多是过客,更没有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纳兰孝轩也不急,只笑道:“越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又是否当孝轩是朋友?” 他年纪比越独清小些,说这话时,嗓音清润,目光诚挚,这声越大哥听起来竟是意外的顺耳。 越独清耳根一软,听他说“朋友”又觉得心口温热,当下便道:“若能有纳兰公子这样的君子之交,实乃幸事,不过……” 纳兰孝轩抢言道:“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越兄既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当成全我报答的心意。” 越独清实在喜爱这匹良驹,闻言也不好再推辞——他向来厌倦这些繁文缛节,既然纳兰孝轩是真心相赠,那他收下也无妨,只可惜…… 越独清自知朋友二字对一个行走江湖的人来说,是多么单薄,今日他与纳兰孝轩萍水相逢,明日天涯各赴,山河广袤不知去处…… 只遗憾他再不能回报纳兰孝轩的恩德,而且他此行凶险,只怕有去无回,眼前的朋友,最终不过归于陌路罢了。 想到日后便不能与眼前温文儒雅的小公子再有交集,越独清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只叹自己思虑过多了。 “既然如此,越某还有一事相求。” “越兄请讲。” “我之前那匹老马,就留在贵庄了,还望公子莫嫌麻烦,那匹马跟了我许久,望公子能为它寻个好的去处。” “这算不上问题,看得出越兄你是惜马之人,这匹乌骓交由越兄才是好马遇伯乐。” 那乌骓目中常蕴厉光,被越独清冷眸一瞥,才沉静下来,似乎是能感受到这位饲主与众不同的强大气息。 第8章 琳琅小物 纳兰孝轩见状,笑道:“越大哥,它好像很信任你,不如给它取个名字。” 取名? 越独清知道一些人都有给自己爱驹取名以作区别的习惯,但他从未附庸过这些无名风雅。 也许是他天生就是一个无趣的人,又或者因为他背负着的那些,从来都是无趣的。 可此刻他看着纳兰孝轩开心的样子,没有拒绝这份他十分不擅长的差事:“取名?” 他有些局促地强迫自己思考:“这……它通体乌黑,不如就叫小黑……” 那马儿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大大的眸子里目光恹恹,纳兰孝轩见状不禁被这场景逗笑了。 越独清有些尴尬,又道:“还是大黑?或者黑……” 话未说完,一旁本打算认真听他讲话的纳兰孝轩笑得更开心了,似乎听他冥思苦想出这些十分随意的名字是很有趣的事。 越独清见他笑得像个孩子,也不禁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笑道: “越某实在才疏学浅,”话未说完,他灵光一现,又道:“不如麻烦公子帮它取名?” 虽然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分别,越独清也还是有些不舍的情绪,让纳兰孝轩为自己的坐骑取名,也算是可以在他们白驹过隙的相逢中,留下一些痕迹。 “我?”纳兰孝轩闻言,略一思索,回答道: “那孝轩冒昧了,古语有云,龙游四海时抱月乘风,这马身姿矫健,不如就叫乘风,愿它如龙能行千里,随越大哥遨游天下。” “抱月乘风,四海遨游。”越独清喜道:“乘风,好名字,与这马实在相配!” 青年人面容英俊,一对凤眸笑时眯起,实在让人见到便觉得心情愉快。 纳兰孝轩与他结交,却知江湖没有久留客,不禁心生惋惜。 “越大哥!”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灵的娇唤,正在赏马的二人闻言望去,来人一袭红白相间的罗裙,不是叶红茯又是谁? 叶红茯欢快地跑到越独清跟前,小女孩的发辫不再高高绑起,而是编作精致的穗辫,分在肩侧,红色的发带随着她一路小跑轻轻跃动,显得俏皮而可爱。 “阿茯?你怎么来了?” 纳兰孝轩忙活了一上午,见到可爱的小妹,不禁心生欢喜,又见她没有带披风御寒,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往她身上披。 叶红茯却躲避开,小声咕囔:“我不冷,”她凑到纳兰孝轩边上,小声道:“穿了披风,我的漂亮裙子就看不着了。” 纳兰孝轩闻言皱眉:“那怎么行,会着凉的,你又说药苦不肯喝……” 叶红茯嘟起嘴,不满他的啰嗦:“哎呀,我穿的够多了,你怎么总觉得少穿件披风就冷得不行了似的。” 似乎是觉得在越独清面前和兄长拌嘴有些难为情,叶红茯转脸对越独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谁知越独清却拿过纳兰孝轩手里的披风,将她裹成一团:“那是因为他自己冷,所以觉得你也会冷,所以不顾自己冷也要保证你的温暖……” 越独清转脸看向纳兰孝轩,笑道:“我说的对吗?纳兰公子?” 纳兰孝轩闻言怔了怔神,自己内心所想被人这样讲出口,实在是种很奇妙的体会。 草场上起了秋风,纳兰孝轩锦白的束发缎带随风飘起,冷风拂面而过。 在他怔神间,越独清已将自己的褐色斗篷解下,轻轻一挥,那厚实的斗篷便落在了纳兰孝轩的身上。 小公子见状忙推辞道:“这怎么行,越兄你还有伤在身……” 越独清道:“你放心吧,我自幼习武,内家纯阳功力傍身,三九寒冬亦可穿着单衣当风踏雪,寒暑不畏。” 言罢即不由分说地为纳兰孝轩系好斗篷。 他这斗篷内里是狐绒加衬,纳兰孝轩畏寒,这斗篷一上身便将秋风挡得严严实实,狐绒厚重,生出层层暖意。 叶红茯听越独清谈内家功力,一下子来了精神:“哇,什么内家功这么厉害,越大哥,练给茯儿看嘛。” 纳兰孝轩制止道:“阿茯,不得无礼,越大哥有伤在身,还是先让他回房歇息。” 叶红茯皱起眉头,模样很是委屈,纳兰孝轩心软道:“表哥这次下山给你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带你去看看,比练功好玩。” …… 小姑娘本想邀越独清一起去看纳兰孝轩给她买的玩具,但越独清却拒绝了。 他自认不过是个过客,别人的悲喜人生,万家烟火,与一个过客向来没什么干系。 清醒的过客独自走回自己借宿的小院,秋风卷起他披散的头发,愈发显得他高大的身影茕茕孑立…… 而青年人却像是十分习惯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从头至脚都是冷漠的气息。 可是,当他走进门后,一眼便看到桌上摆放的一堆东西——那是那位名叫纳兰孝轩的小公子带来的,此时青年人的神情又莫名变得温和起来。 越独清合上门,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有些上面还粘着小小的纸片,他有些疑惑,拿起来一看,才发现上面竟书有密密的小字,皆是用来着明物件用处的。 纸片上墨迹尤新,应该是纳兰孝轩采买时写上去的。 越独清此刻看着这些秀致的小字,不禁想象出清秀的小公子提笔认真誊写的神情,心里只觉得一片柔软,又莫名生出些小小的欢喜。 第9章 江湖上从不缺不辞而别的人 然后,他按住自己的心口,像是按住那欢喜,他将那堆可爱的小物件儿用桌布包起,走到窗边—— 冷风吹进来,吹得窗幔发出沙沙的擦响,将他心里的温和都吹成冷冰冰的浮尘。 越独清手臂一扬,那包袱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直线,就这样被他毫无停顿地扔了出去。 轩窗正对着院后的山林,那包袱没入丛丛杂草,如石沉大海,不见踪影。 …… 这本该是一个平常的秋日,有平常的麻雀枝头喧闹,平常地低头梳理自己一小团一小团的绒毛。 有云山庄也如往常一样,辰时便可听到连绵的山坳数座塾院里传来学子先生的之乎者也,偶尔能有关于表小姐今日又闯了什么祸的窃窃私谈。 纳兰孝轩依旧起得很早,他遵循着往日作息,打理山庄事务,与众元老商谋家族事业,还要偶尔去看一看叶红茯,担忧这个好动的小姑娘又一个人跑出去惹祸。 往日是这样的,叶红茯年龄尚幼,活泼好动,总想往那些未知的世界里钻去一探究竟,却从不考虑—— 或者说是从不惧怕那些未知世界里有着怎样的凶险。 好在自从那位习武的青年入住有云山庄之后,这位风风火火的表小姐终于有所收敛,纳兰少主的忧虑也得到减消。 至于表小姐天天去拜访那位青年给他增添了多少忧虑,那就天知地知了。 那位青年人古怪得很—— 这是有云山庄上下众所周知的事情,因为有表小姐四处添油加醋甚至胡编乱造地跟人讲述他的事迹,所以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但是同时,这个人又像是不存在一样——除了少主和表小姐,很少有人见过这位在表小姐日常的口若悬河中已经近乎神只的大侠。 或许他是个独来独往的异类,又或者是位隐士,也有人猜测他是个害羞的人,或者是个俊美的妖怪——谁又知道呢。 但是在今天,这样平常的一天,表小姐没有再来书院跟他们谈笑风生,少主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勤勉巡视顺带捉走表小姐。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要从何说起,总之纳兰孝轩如同往日一样忙着打理账目和向几位管事分派平常庄务的时候,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小姑娘竟哭丧着脸慌慌张张地跑进他的书堂。 “怎么了,阿茯!”纳兰孝轩被自己小妹那脸上的泪痕吓了一跳,急忙自袖中取出巾帕,迎上去为小姑娘拭泪。 少年的动作十分温柔,语气却因为担心带着些急切,言辞像是在哄未足月的婴孩一样:“不哭啦小阿茯,不哭,有什么事告诉表兄就好。” “表哥,表哥,越大侠他,越大侠他不见了!” 纳兰孝轩闻言也是一愣,他柔声问道:“怎么会呢,郎中说他的伤还没有好,是不是他去了后山练功,你找不到他罢了?” 叶红茯被他一哄,哭得更凶了:“不是的,不是的,我去了马厩,越大侠的乌骓马不见了,守门人说他昨夜就出了山庄……” 纳兰孝轩道:“你先别急,说不定他是有什么事要办,午后也就回来了。” 沉稳的小公子徐徐开导着小姑娘,但他自己也知道,那位青年侠士确实有事要办,但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江湖上从不缺不辞而别的人。 他早知这位我行我素的青年人会离开,但他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突然。 越独清的伤还没养好。 纳兰孝轩觉得心底有些过意不去,虽然那位少侠的伤与他并无瓜葛,他也仍怀着悲悯的心为他担忧。 这位小公子向来如此,所以他的家族将最正派的书院产业交由他来打理,因为只有拥有这样的胸怀的后辈才真正能把家族发扬光大。 相逢当是有缘,一个江湖人闯入你平凡的生活,你最初会觉得惊讶,而当他与你相识之后,你又会知道他们和你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借宿在你的屋檐下,渐渐的你就会习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假以时日,当你认为你们会像朋友一样就这样相处下去的时候,那位江湖人却又突然消失在你视线之中,如同他本就未曾来过一样。 有的人离开时,甚至不会留给你一个后会无期的背影。 …… 夜风呼啸着卷起陌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在人的视线中飞扬,仿佛在枯朽后还要告诉你它们曾经鲜活。 越独清乘着那匹抱月乌骓,一人一马不急不徐地前行着。 蹄铁在官道的硬土上踏过,发出一连串的钝响。 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他依旧背着那只从未在人前打开过的黑布包裹,身着一件老旧的深黛外衣,系着绾色腰带,十分简单的装束,在寒凉的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似乎并不觉得冷,他在赶路,也在发呆,当一个人在沉思一件事的时候,对外界环境的感知就会变弱,何况他是习武之人,内劲纯阳,抵御这区区夜风也是绰绰有余。 越独清想了很多事,想他此行的目的,想他想不起来的那些令他头疼的记忆。 偶尔他会想到曾经经过的地方,其中有个叫做有云山庄的地方,他此刻所乘的乌骓马就是那里一位名叫纳兰孝轩的小公子赠与他的。 第10章 银烛枯骨 他离开有云山庄有几天时间了,可那位小公子温文尔雅的音容笑貌,还是总出现在他脑海中。 小公子身边还有个聒噪的小姑娘,也许是因为她日日都来跟他单方面地谈天,他才决定尽早离开有云山庄的。 但他又提醒自己不能把错全部归咎于别人,实际上他自己的问题比别人多得多。 一旦对一个地方有了多留一日的念头,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在那个地方继续待下去。 越独清走在自己的一条路上,这条路与其他路不同的,也许是它的终点可能少了一个回头的方向。 如果有一天他走到那终点,还有机会回头的话,也许他会回到有云山庄,再去见那位待人细心和善的小公子,在他畏寒时为他披上一件遮风的外衣。 到那时,就算那位聒噪的小姑娘仍然每日来打扰他练拳,他也不会多介意。 可是那是比较远的期望了,彼时小公子还记不记得他,那方清净的小院是否已经有了新的宿客,都是未知。 江湖载酒一夜别,曲终人散过客轻。 不过是寻常的事。 “乘风。” 他一手轻轻捋着马鬃,在叫乌骓马的名字,那是那位赠他宝马的纳兰公子取给它的名字。 青年人的嗓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清澈的温度,那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在夜风中发出一声宏亮的嘶鸣。 纳兰孝轩送给他的东西里,他只带走了这匹马,因为他不敢与人深交,却又不想与那位小公子的联系完全消失,这明明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 ——他想要这痕迹存在,但却不能期盼更多。 越独清不是适合有朋友的人,这道理自他开始习武起就已经铭刻于心。 夜色深沉下来,青年人依然没有找到有人烟的地方,看来他今夜不得不幕天席地,露宿荒野了。 可是在他准备下马休息的时候,前方十几丈外却突然出现了一方简陋的茶棚,隐隐亮着灯火。 越独清下了马,将乘风拴在一旁的杨树上,默不作声地走近茶棚。 茶棚里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手脚太不利落,拄着拐杖慢慢地收拾桌椅—— 那迟钝的动作让人觉得也许她是从傍晚开始收拾,而且直到现在才做完这么简单的工作。 当她见到这样一位英俊的青年,不仅毫无欢迎之意,更是匆匆打了个哈欠,就端着烛台往里走去,头也不回地道:“年轻人,小地方打烊了,明日请早吧。” 越独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去拦她:“老人家,晚辈只在棚里借宿一晚,明日就走。” 老妇人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再出言相拒,好像老人上了年纪就会耳背再也听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动静一般。 越独清于是就顺其自然地进了茶棚,运掌将四张方桌推在一处,一阵清响,桌子拼成一块九尺余长的地方,他翻身坐上桌板,解下腰间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经没有了水。 “老人家,能否借些水。” 那老妇人此时已进了里屋,她看起来腿脚不好,并没有出来给越独清找水的意思。 越独清只好自己去了茶棚随地架起的锅炉旁边,不一会儿终于寻到一口水缸,他将水袋装满,回到桌子上坐下,转身对着荒郊夜色,一口一口地浅饮。 那凉水在寒秋夜风里只会更加冰冷无味,它沿着人的喉咙流进身体,就如同冷风直直地吹进活人的骨缝。 越独清就这样不急不徐地饮水,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他那种安静的姿态,就如同在品什么绝世好茶。 他一直背着他的黑布包裹,就算是躺下的时候也不曾将它解下来,如同蜗牛背着一枚贴身的外壳。 于是当他歪身倒在桌子上的时候,那包裹也随着他的动作而撞到桌板,发出沉闷的钝响。 然后,他没有再发出声音,他手中的水袋掉落在茶棚的土地上,水流淌出来,在黑沉的夜色渲染下,活像是一滩血。 有急风将山道上堆积的枯叶吹进茶棚,小小的地方突然四处亮起烛火,映得地上的水泛起寒光。 自茶棚里屋走出一个人,她看起来依旧苍老,她就是刚刚进屋的老妇人,但她又绝不如之前那样迟钝,她那双皱纹满布、深深凹陷的眼睛发出一种诡异的光。 木制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敲,老妇人已闪身来到了越独清身边,她生着褐色斑点的手伸向这位年轻人。 明亮的烛火下,她的手露在袖口,那是一只有着很长指甲的手,每一片指甲都倾斜地生长,像是锋利的刀片。 而她,现在想要用这刀片似的指甲,取下眼前年轻人的头颅。 “老人家,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青年人的嗓音依旧沉静,在这荒郊之外,传进老妇人的耳朵,却犹如可怖的幽灵叹息。 不知从何处莫名亮起来的烛火在青年人出声的一瞬间又莫名地熄灭了。 老妇人也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收回了手,拐杖一撑,倏地退开了几丈远。 一时间万籁俱寂,在老妇人的谋划之中早应已死去的越独清坐起身来,掸了掸刚刚风吹时落在衣襟间的尘土,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捡起地上的水袋,颇觉可惜地倒掉里面浸过毒药的凉水,然后又将那水袋系回了腰间的蹀躞带上,期间并未看向老妇人一眼。 那满是戒备紧紧绷着战弦的老妇人似乎有些恼怒:“你没有喝?” 越独清这才看向眼前这个矮瘦的老人,淡淡道:“喝了。” 第11章 不染人间霜雪 准备好抽身逃走的老妇人听到这话,略微安心了些,她对自己的毒有十足的信心。 只要喝下她的毒,就算眼前的年轻人武功盖世,也一定没有多久的活路。 见越独清没有出手,她又更笃定了这一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悦神色:“那你慢走,老身等得起。” 越独清没有接话,而是问道:“谁派你来杀我?” “关龙寨的二当家,要你的人头为独臂夜叉报仇。” “我杀了他们大当家,他该感谢我。” “他当然感谢你,因为他有机会做匪首了,但这并不影响他也要杀你。” 越独清不再问了,他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二当家要做主,必要立威,而斩下他的头颅为曾经的大当家报仇就是最好的办法。 “你们是杀手……这把年纪的杀手——” 越独清很快猜到了眼前的妇人是谁。 “济虎门,银烛太姥,”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老妇人的手上,她的指甲泛着青色的光泽,那是特制的烛烟熏过的利器,比刀剑更为锋利。 “你已经老了,不适合闯荡江湖。” 他话音一落,老妇人已经再一次探出了她满是杀气的指甲。 梧桐铁街济虎门——中原黑道第一杀手帮派,越独清听过眼前这位老妇的名号。 “和你一起来的,还有什么人?” “老身喜好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为伍,何况杀一个毛头小子,一把老骨头足矣。” 眼前的后生没有如她预想的一般毒发倒地,银烛太姥渐渐生出一些不安的情绪。 越独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一路跟踪他的人有许多,绝不止一位年迈的老妇,而银烛太姥—— 或许是上了年龄,又修炼邪功,她已衰老到感知不了周围的杀气了。 银烛太姥也没有说话,她在等越独清倒地,可是她并没有等到那一刻。 越独清不会倒下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中毒。 越独清不是第一天闯荡江湖,曾几何时,他也被这样的毒放倒过几次,某一回还差点丢了性命。 彼时他遇到过一位解毒手法高明的江湖朋友……那之后他的体质已是百毒不侵。 其中缘由,待后详述。 想到朋友,越独清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位纳兰公子的身影,夜风很冷,他希望那位畏寒的公子已经回到了烧着暖炉的小屋里。 如果他还在外面奔劳,但愿他身上披着自己的狐绒斗篷,也许看到那斗篷时,那位公子会想起他这不辞而别的过客。 越独清的目光突然温柔下来,他看向茶棚外的乌骓马,话却是说给那位老妇人听的:“你走罢,我不杀你。” 他的话刚说完,茶棚外的树影突然一动,接着就有一个娇俏的嗓音传来:“那可不行!” 叶红茯红衣翩跹,随音落地。 “越大哥,你不杀她,她就要来杀你了!” 越独清看到她之后,先是讶异,随后眉头一皱。 “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她身后看去,却只见一片黑茫茫的夜幕。 叶红茯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 银烛太姥听了他们的对话,面色一变,对越独清道:“你很会说笑话,可惜今日是老身来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她的拐杖往地面又是一敲,瞬间激起一层飞扬的尘土,然后她的身形掠起,结指成勾向越独清攻去。 越独清神色无波,身形未动,仿佛只是这样静待她的指甲剜进自己的喉咙。 可是那银烛太姥并未能靠近他,就被贸然出手的叶红茯拦下,越独清一阵心烦,冷声道:“叶红茯,你打不过她,闪开。” 叶红茯闻言,心里不服,长鞭一甩与银烛太姥斗在一处。 “越大哥,你不杀她,茯儿来替你解决罢!” 银烛太姥行走江湖一生,初出茅庐的后生见过不少,一开口便如此大言不惭的却没见过许多,见叶红茯鞭法嚣张便心生气恼:“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银烛太姥弃杖避开叶红茯一招“拧”式鞭法,旋身贴近叶红茯。 叶红茯的鞭法不适合近身缠斗,几招下来吃亏不少—— 银烛太姥对付叶红茯之时,还在时时刻刻关注着越独清的动向,却见他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不禁心下大骇,无心恋战,出手愈发狠辣,几招欲致叶红茯于死地。 叶红茯渐落下风,额间渗出薄汗,眼看银烛太姥绿色的指甲连连割来,已是避之不及。 银烛太姥又趁其不备借她挥鞭之力将她的长鞭带向一旁,顷刻间五指已经攻向叶红茯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阵疾风穿过,逼退了银烛太姥的毒爪,而后只见一条修长有力的腿横空扫来,腿法之快,攻势之劲,银烛太姥尚未看清便被腿风扫出五丈余远,带起一片飞沙走石。 越独清收势在叶红茯身前站定,目光瞥向年迈的老妇人,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忍。 银烛太姥伏地,不断吐掉自腑内涌出的血,竭力支撑起上身看向越独清。 不远处的年轻人墨发当风,额间一个漆黑的越字,眉目冷峻,好似刻着不染人间的霜雪。 老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怪笑,仿若年久失修的旧宅残瓦落地,她低下头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叶红茯刚刚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她胡乱拭了拭脸上的冷汗,而后将长鞭收回,见银烛太姥倒地,谨慎近前查看,确认其人已死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第12章 江湖术士 而越独清则静下心来,仔细留意了周遭的境况。 叶红茯自认眼前的大哥哥又救了她一命,心中对他更是敬仰,欢快地跑到越独清面前,一把挽住越独清的手臂,笑开了花: “越大哥你也太强了!那老太婆太不自量力……” 越独清面色冷清,颇为淡漠道:“这下,你满意了?” 而后推开叶红茯的手臂,转头向茶棚走去,不再理会兴致勃勃的小姑娘。 他打算着明日一早还要将叶红茯送回有云山庄,平白又要原路折回,不免心里有些烦闷。 正自顾走着,却听叶红茯在身后突然连连痛呼起来,自认为又是小姑娘想引起自己注意。 正想着不去理会,岂料他步入茶棚,叶红茯的呼痛声仍未停止,越独清不禁回头去看。 “别再装了,方才银烛太姥未曾伤到你半分。” 叶红茯却没有再与他纠辩,只是仍然在原地蹲下身去,嘶嘶痛呼,身体蜷缩。 越独清猛然想起方才叶红茯去检查过银烛太姥的尸体,暗道一声不妙,立刻足尖点地跃至叶红茯身前,将她扶起,出手封住她几处经脉。 “你怎么样?”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如今五官皱在一起,咬牙痛嘶:“越大哥,我……我好像生病了……” 叶红茯只觉得突然之间自左右两臂裂开一股浊气,本想运功调和,却不料血气愈发紊乱,肢体僵痛。 她紧紧抓住越独清的衣袖,想求越大哥带她去看大夫,却渐渐阵阵困意难当,神思昏沉,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 临州城,信谷驿。 “茯儿,茯儿?” “你醒了,终于醒了?” 叶红茯昏睡了不知多久,甫一清醒,只觉得混混沌沌,茫然中听到熟悉的轻唤,奋力挣扎着凝神注目,果然看到了自家表兄那熟悉的身影。 叶红茯本想唤一声孝轩表哥,谁知发出的声音竟带上了哭腔,越清醒越觉得委屈。 “表哥,表哥,呜呜——” 刚哭了没几声,看清纳兰孝轩身后的人不是随从而是越独清时,叶红茯又是一喜,揩了揩尚未落下的眼泪,唤道:“越大哥!你也在!” 纳兰孝轩的表情并不轻松。 原来数日前叶红茯私自离开有云山庄后,纳兰孝轩带人出寻,几日前巧然得遇正好折返的越独清,才将叶红茯寻回。 人是找了回来,却已是昏迷在床,越独清言语简洁,描述了几日来的境况,纳兰孝轩深知叶红茯真正闯下的祸绝对只多不少。 纳兰孝轩见叶红茯清醒,转脸看向越独清:“越大哥,茯儿醒了,你看……” 越独清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我封住了她的几处经脉,用药调理,但是始终清不了银烛太姥的毒。” 叶红茯听他说到银烛太姥,恍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又听他说到毒和药,不禁疑惑:“越大哥,你是说我中了毒?” 越独清对纳兰孝轩道:“银烛太姥的毒在济虎门中自成一派,起疾销难。” 叶红茯恍然,思索一番,又道:“可是越大哥,我记得当日你也喝下了她的毒水,为什么你是安然无恙的?” 纳兰孝轩见叶红茯一脸难过,不禁心疼,转身向越独清问询:“越大哥,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解这毒,还望告知,孝轩有求必应,感激不尽!” 他言辞诚恳,焦急之时一把握住了越独清的手,惹得越独清一愣。 纳兰孝轩自小体弱,虽然体态修长,手掌较之平常男子却要清瘦白皙一些,一双手握在越独清的手上,更是触来轻软,温温凉凉的。 其实那手只能说是搭在了越独清的手腕间,却教他好一阵失神,纳兰孝轩见他不应声,情急之下又要往地上跪去—— 越独清回过神来,急忙伸手去扶:“四公子,我未有此意!” 见纳兰孝轩满眼期盼地看着自己,越独清静了静心神,当即解释道: “实不相瞒,我幼年时行走江湖,曾经遇到过一位深谙毒理的江湖术士,他曾经拿我试过几年的药,自此之后少量的毒药已经不能侵我分毫。” 纳兰孝轩一愣,见眼前这位青年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命途竟如此坎坷,使人不得不心生同情。 “太好了,表哥,我要跟越大哥一起行走江湖,岂不是也可以找到那位江湖术士?” 叶红茯一心想要跟着越独清四处玩闹,兴致冲冲。 “胡闹。”纳兰孝轩轻斥一声,又看向越独清:“越大哥,你所说的那位朋友,有没有什么方法将他请来?” “他为人有一个怪癖。” “什么怪癖?” “他从不帮助身家富裕的人,要他帮令妹解毒已是艰难,公子想要请他出山救人,只怕没有可能。” …… 商议再三,纳兰孝轩终于同意叶红茯跟随越独清求医,并且向随行之人交代了一些事宜,书信一封寄回山庄。 近些日子一波三折,尤其是叶红茯年纪尚幼,行为跳脱,纳兰孝轩显是心有戚戚,只好先放下手中事务,交由族中元老暂代。 只盼陪同叶红茯早日求得良医,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给越独清添麻烦了。 越独清却并未多言,只是听着纳兰孝轩的打算,便一口答应下来。 一则他此行本就要去寻那位江湖术士,只不过如今提前了时日,二则,他看着纳兰孝轩虽然没有多言,但神色中写满了愧疚,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叶红茯顽劣,家业庞大,他本就担心纳兰孝轩心力有限,是以这次商谈,越独清没有对纳兰孝轩的提议说过一个不字。 纳兰孝轩见越独清答应的如此爽快,心里又是讶异又是感恩,纳兰氏族庞大,他自小便不缺往来的朋友,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间走过,却从未见过如越独清这般真正慷慨仁义之士。 小公子暗暗在心里把越独清划分为了挚友,更是暗自许诺日后当尽自己绵薄之力,以报恩德。 第13章 血海沽酒 江湖术士名叫萧不恭。 叶红茯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江湖上真的有这个人吗?为什么茯儿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经脉受封,不能骑马,而纳兰孝轩与越独清各乘一马,走在车后。 “跟着越大哥走,不会有错。”纳兰孝轩看向越独清,青年人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度,看起来颇让人心安。 越独清被他这有些突如其来的信任语气弄得有些无端欣悦,平日里不善言辞的人也开口与他们闲谈:“或许你听说过退佛鞭。” 他一提这三个字,叶红茯反应了好一会儿,一对杏眼睁得大大的:“退佛鞭?你是说那位江湖术士曾经救过血海沽酒退佛鞭?” “不是。”越独清答道。 纳兰孝轩疑惑道:“既然没有救过,越大哥为何突然提起这位……什么佛的朋友?” 叶红茯在车上伸出手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表哥你太孤陋寡闻了,所谓退佛鞭,乃是<中原兵器辨览>中赫赫有名的杀器,传闻执此鞭者,曾四处行侠仗义,斗杀贪官恶霸,沽酒散财,劫富济贫。” 纳兰孝轩道:“所以,这退佛鞭是一种兵器?” 越独清道:“是一个人。” 叶红茯问道:“是谁?你见过他吗?” 越独清道:“萧不恭,就是退佛鞭。” 纳兰孝轩与叶红茯闻言都愣了愣。 纳兰孝轩疑惑道:“你是说,你所说的那位精通毒理的郎中,其实曾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侠士?” 越独清道:“他本来就是个郎中,只不过是脾气差,杀过几个人,传闻夸张罢了。” 叶红茯惊叹:“那怎么可能,江湖上很久没有退佛鞭的消息了,这些大侠神出鬼没的,我们又该去哪里找他?” 纳兰孝轩望向越独清。 越独清缓缓吐出几个字:“徂徕山,太平顶。” 叶红茯还想再问,越独清却不再回答了。 三人连同车夫一起出了临州城,一路向西北而行,下了官道,人烟稀少,路就越来越不好走,越独清担心纳兰孝轩体弱,经不起舟车劳顿,故而不时在野外停歇。 月明星稀,夜风清寒。 越独清背靠着一处草垛,幕天席地地坐了下来,他之前仔细观察了周遭情况,确认安全后便决定在此歇脚。 纳兰孝轩自幼从未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是以此行对越独清的事事周到经常觉得过意不去,更是执意揽下了打水的活。 事实上,自上次茶肆击杀银烛太姥之后,越独清周围已然清净了大半。 于是他也就随着小公子的性子去了,并未推辞,更何况,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总莫名觉得纳兰孝轩打回来的水比平时是要好喝几分的。 叶红茯性格好动,整日闷在马车里赶路,唯一的盼头就是停车歇脚的那么几个时辰,自然不愿意安分休息,趁着纳兰孝轩跟车夫去打水的空当,她又跑去越独清身边转悠。 就连乘风也安静地趴在草垛旁,鞍上挂着越独清的黑布包裹。 “这是什么呀?” “别动。” 叶红茯伸向那黑布包裹的手一顿,虽然越独清仅仅是说了句别动,没有抬头,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她却莫名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脊背冒了起来。 她收回手,看看那包裹——自从第一次见到越独清时,就见他一直背着它,今日倒是头一次放在一边。 “里面是什么?宝剑吗?” “不是。” “那是…我知道了…是一把宝刀!” 越独清抬头去看天空中的朗月繁星,不再回答她。 他不是喜爱与人闲谈的人,或许没有回应是让旁人觉得很怪异的事——但他并不在乎这些。 所以叶红茯见他再次闭口不言,不再回答自己的问题,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她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小孩子总是好奇心很重的,她实在很想了解越独清的世界—— 那是她向往的,一个江湖人的经历。 可惜越独清不是她那有求必应、不求也应的小表兄,越独清是一个对许多事都漠不关心的人。 这个人的漠不关心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不止是对他人,对这世界,甚至对他自己——都是一样漠不关心。 他连自己都不关心,旁人又有什么理由去要求这样一个人去照顾他们的感受。 越独清不再和她讲话,在这样萧索的夜风中,一切都那么静谧又荒凉。 叶红茯是最讨厌安静的,她向往着快意恩仇策马扬鞭的热血传奇,她需要有人跟她说那些热闹的话。 好在纳兰孝轩回来得快,才刚好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阿茯,你又闯了什么祸,越大哥生你气了?” 越独清听到纳兰孝轩的声音,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杂草后坐正:“我没有生气。” 叶红茯撅起嘴:“才不是,我想问问越大哥的包袱里是什么,他不理我啦。” 纳兰孝轩将水递给越独清,看了眼叶红茯指向的那只黑色包袱,摇头轻笑:“你总有很多问题,可是茯儿,你得记住,有些事是不可以问的。” “为什么不能问?表哥不是说过要不耻下问……” 纳兰孝轩笑得无奈,连连摇头: “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再者说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你总是藏那些神鬼志异的话本,不也不许别人问吗?那就是你的秘密,如果我问了,你总要闹脾气的,” 说着,他又转脸看向越独清,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不过越大哥大度,想是不会跟你闹脾气。” 越独清自然不会闹脾气,对于纳兰孝轩的玩笑话也只是一笑置之。 只是他听着纳兰孝轩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就觉得有趣,而事实上,眼前这位小公子自己也尚且年纪轻轻。 ——这世界总是不缺心智比年龄更快长大的人,一如纳兰孝轩,也一如他自己。 第14章 此去一战,血债血偿 叶红茯无法获知越独清包袱里到底有什么,也不能再去问越独清。 体内的毒素未清,她连基本的运功都不能,叶红茯学着越独清的样子,仰躺在草垛的另一边。 她数着天上的星星,突然有点想家,但那只是有一点点而已,她决不能把这话告诉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是初生牛犊的尊严问题。 纳兰孝轩并不戳穿她的故作坚强,他坐在叶红茯身旁,哼起了儿时常听的童谣。 星星也被他的歌声吸引,在夜色苍茫中光辉灿烂,叶红芙靠在他的肩膀,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累的姑娘终于安静下来,她睡着了。 轻绵绵的歌声传到越独清耳朵里,他坐在草垛的另一侧,与纳兰孝轩仿佛身处天地的两端。 而纳兰孝轩那吟唱却传到这儿来,暂时抚平了他杂乱的思绪——因他的路途中意外闯进了两个不该与他有关的人而起的思绪。 夜渐深沉,越独清帮着纳兰孝轩把熟睡的叶红茯抱进马车安置妥当,然后二人守在马车车辕上。 “对了,越大哥,你的腿伤好了吗?”纳兰孝轩小声问道。 越独清闻言心口一暖:“已经全好了,谢谢。” 纳兰孝轩自行李中翻出一件披风递与越独清,越独清接过,却见正是昔日他送给纳兰孝轩那件狐裘披风。 “这衣服,你还留着。” “那是自然,昔日越大哥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奉还,便一直带着,想着或许何时重逢,把它还给你。” 越独清听他认真的语气,不禁心底一片温热。 “说来也怪,我往日畏寒,暖炉随身带着尤惧冷风,但是越大哥这件披风披在身上,就如暖春一般。” 越独清闻言心中欣然,将那狐裘抖开就要给纳兰孝轩披上。 纳兰孝轩一愣,急忙阻止:“越大哥,这是还给你的,夜里风凉,你又辛劳了一天……” 越独清将小公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披风里,语气不容置喙:“无妨,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 说完他便径自走开,在马车旁边清出一块地,生起篝火。 纳兰孝轩有些怔神,他年幼丧母,父亲又远在燕云,身边虽然不缺照顾起居的仆人,但在今天之前,从未有人像面前这个衣着单薄的青年这般,待他如此细致体贴。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知交未深,更无利益往来,却能够诚挚地为他人着想。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纳兰孝轩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越独清的黑布包裹上。 越大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越独清将劈好的干柴拿到篝火旁边,就见纳兰孝轩正盯着自己的包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也对它感兴趣么。” 一句话将纳兰孝轩唤回神来,本想摇头,却又觉得面对越独清,自己应该坦诚,故而微微颔首。 越独清沉默了。 他的视线也从纳兰孝轩清俊的面庞转到了自己的黑布包袱上。 那是一个长条状的包裹,独立于他的其他行李之外,而里面承载的,是伴他长大的一场噩梦。 纳兰孝轩见他沉默,急忙解释道:“不必在意我的,越大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好奇心,你不必理我的胡思乱想。” “那不是秘密。” 纳兰孝轩一愣。 “里面是一支铁箭,你可以打开看看。” 纳兰孝轩慢慢打开那包袱,果然露出了一支铁箭,箭头已经生了锈,而箭羽则呈黑褐色——那不是它本来的颜色,更像是……被鲜血染就,一种经年累月的旧颜色。 “我此行,是为报仇。” 越独清看着纳兰孝轩手中的黑布包裹,波澜不惊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十六年前,漠北敦罗可罕开疆拓土,祸及越氏一族,越家家主带领族人奋起反抗。 有烈焰刀鬼之称的敦罗大将多伦清剿“叛匪”,越氏一族遭遇屠族之祸,往日世家大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我那时很小,只记得有冲天的火光和避不开的箭矢,后来我以为我死了,但是那时我的师父救下了我……”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忘了,我师父把这支从我肺腑里挖出来的铁箭交给我,他告诉我,我额头上的越字是身为越家男子的标志,生在越家,便要有越家人的骨气,” “我问师父越家在哪儿,却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越家已经不在了,它唯一留给我的,只有这个‘越’字。” 越独清徐徐道来,说到这儿,纳兰孝轩看向了他额间那枚漆黑的越字,越独清生得一副英俊的面庞,鼻梁高挺,凤眸清冷,剑眉弓唇,与额间那刺青格格不入。 “自那时起,我跟着师父四处拜师学艺,为的就是此去一战,血债血偿。” 越独清咬着牙说出血债血偿这四个字时,纳兰孝轩双手一个不稳,那黑布包裹就掉到了地上。 越独清看向纳兰孝轩:“你害怕了?” 纳兰孝轩紧紧攥着自己的披风,这与他原本设想的一切都不一样。 “所以,你随身带着这支箭……” “要时刻提醒自己。”越独清回答道,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纳兰孝轩闻言沉默半晌后,俯下身,将包裹和箭捡起。 “我不是在害怕,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这样的……”这样的不幸,这样的痛苦。 “对不起。”他最终对越独清道歉,“都怪我,让你提起这些……” “与你无关,提或不提,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我不会伤心,只是你想听,我便告诉你罢了。” 越独清看着纳兰孝轩,嘴角勾起一弯浅浅的笑,他生了一对凤眸,不笑时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浅浅一抹笑意便能将眉眼勾勒得温柔如水。 纳兰孝轩本想将羽箭递还给他,却突然得见这惊鸿一瞥,与越独清的笑眸对视,心底似有暖风拂过,惹人恍惚。 可惜那笑容只在瞬间,越独清接过羽箭,近前为他紧了紧披风系带:“去睡吧,我守着你们。” 第15章 小鹿摇鼓 这一日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了长坪地界,离徂徕山还有不到百里的一座小城中。 所带的干粮已经剩的不多,还有一些行李需要采买,三人起了个大早,去往城中集市。 此处虽然地方小,但早市还是应有尽有,各种货物琳琅满目,从街头到小巷都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馄饨摊包子铺热气腾腾,捏糖人的地方围了一堆孩童,更有各种农户自家种的水果青菜及竹篮编筐,来来往往的行人热闹非常。 叶红茯是个爱热闹的,一头扎进人群里谁叫都不听,纳兰孝轩开始还总是顾念着她,后来见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在人群里玩闹还算是游刃有余,也就放宽了心,随她野了。 越独清与叶红茯正相反,如果不是为了保护纳兰孝轩,他其实并不想进市集。 可他又想起纳兰孝轩之前握住他手腕时的情景,这位小公子实在太清瘦了,又没有武功傍身,若没个人在旁边护着,只怕那拥挤的人流稍一不注意就会将他碰伤,于是越独清便跟了出来。 他对市集上的小玩意儿没什么了解,更是君子远庖厨,一时也没什么想买的,只跟在纳兰孝轩旁边,看他喜好什么。 二人正并肩走着,忽然不知哪里冒出来一群小孩,你追我打地朝他们两个的方向莽撞跑来。 越独清皱眉,当下不作他想,只揽住纳兰孝轩的腰,足尖一跃,将人往上一带,避开了一群孩童。 其中有个孩子手里拿着拨浪鼓摇来摇去,见到眼前两个人竟然跳起那么高,不由得呆住了,越独清莫名注意起了孩童手里的摇鼓,一时间竟忘了松开纳兰孝轩。 那拨浪鼓十分平常,小孩巴掌大小,鼓面上画着小鸟小鱼,甚是可爱,越独清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头痛,脑中似有相似的画面闪过,却怎么都记不清了。 纳兰孝轩被他揽腰不放,一时间有些窘迫,又见他紧盯着一个孩子的拨浪鼓,心里疑惑,只好轻轻推了推他:“越大哥,你还好吗?” 越独清回过神来,急忙松开了揽在纳兰孝轩腰间的手,一想到自己刚才情急所为,不禁心跳加速:“没事,你……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谢谢你越大哥。”纳兰孝轩说完又是一笑。 越独清见他这样坦荡,反觉得是自己拘泥了,不禁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对了越大哥,你刚刚在看什么?” 越独清闻言又看向了早已跑开的孩童:“那种摇鼓,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个,只不过……上面画的是一只鹿。” 纳兰孝轩闻言,看了看那小孩手里的摇鼓,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拉过越独清的手:“越大哥,跟我来。” 越独清没有听清纳兰孝轩说什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吸引了。 尽管他眼睛看着的是繁华的集市,耳朵听着的是热闹的吆喝,可纳兰孝轩牵住他的那只手就像施了法术。 小公子的手修长柔软,他曾经看过那双手,干净清瘦,指尖泛着好看的粉,如今那双手的手指扣在他的掌心,像某种需要人保护的小动物一样温柔。 当那只手从他手掌抽离,他才去看纳兰孝轩,小公子虽然文弱,却无阴柔娇造之气,动若朗风静若修竹,执笔作画时神态专注,颇有种俊朗的书生意气。 越独清看着递到面前的摇鼓,牙白的鼓面上一只精巧的小鹿,笔墨寥寥,色彩简洁,却更显灵动。 纳兰孝轩吹干笔墨,向卖摇鼓的摊贩付过钱,便把那摇鼓举到越独清面前,轻轻一晃动,小巧的玩意儿就发出一串空灵的响音,十分悦耳。 “送给你。”小公子笑道。 越独清接过摇鼓,看着上面的小鹿,心底一片温热。 “你画的这只,跟我想到的小鹿很像。” “是么?那太好了,或许你看着它,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纳兰孝轩看着越独清,心里又有些难过,自从他知晓了越独清的身世之后,他便总是为他惋惜。 眼前的青年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自幼孤苦,沦落江湖,其中辛酸,越独清一语带过,他却觉得事实一定要残酷得多。 “不必了,往事不可追,能记住仇恨就够了。” 越独清看着眼前温和无害的小公子,攥紧了递到手上的摇鼓,他来这人间二十几年,生平第一次感觉如此不知所措。 习武之人最忌心乱,越独清向来恪守得好,此刻却觉得自己心里突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破土而出,小小的,却是势不可挡。 “只有仇恨,人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纳兰孝轩听得难过,却也不知该从何安慰,屠族之恨,不是旁人一两番话就能缓解的。 越独清却听得一愣,他眼神深邃,明暗交杂:“你希望我活下去?” “这叫什么话,我们是朋友,我不仅希望你能活下去,更希望你能活得好,” 纳兰孝轩鼓起勇气轻轻拍了拍越独清的肩,聊表慰藉,“你……你已承受了那么多苦难,总该有苦尽甘来的时候。” 说着,纳兰孝轩握住他攥着摇鼓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小小的摇鼓声响轻灵,小公子颊边漾开梨涡,勾出一抹安慰的浅笑。 越独清心里的东西终于还是破土而出,不顾他的反对,抽枝发芽,肆意生长。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来人间二十余载,江湖漂泊,尽管身负血仇,从来不管情爱为何物,可他遇见纳兰孝轩,他就突然有信心确定,心底抽枝发芽的那些,就是喜欢。 不是朋友,不是恩人,而是人间情爱,他越独清,喜欢纳兰孝轩。 “谢谢你。”越独清错觉自己的声音也随着心跳有些颤抖。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失落地垂眸,摇摇头道:“其实,我知道自己并不能帮到你什么,反倒没管好阿茯,平白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越独清心口一热:“不是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他认真对纳兰孝轩说道,“这世上有许多希望我死的人,有更多不在意我生死的人,但希望我好好活着的……四公子,你是第一个。” 第16章 济虎门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诧异:“怎么会,你不是还有师父……” 话说到一半,他好像突然又觉得自己多嘴了,立刻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越独清看出他又要道歉,急忙安慰道:“没事,我师父他待我很好。” …… 街市渐渐变得没那么热闹了,太阳南移,已是时近晌午。 孩童们也不再喧闹,跑去找各自的爹娘,扑到奶奶怀里兴致勃勃地讲述一天的见闻,颈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赚到钱的小贩们脸上满是喜悦,挑着担子脚步轻快地回了家,家里炊烟袅袅,妻子做好饭菜在门前等候,慈祥的爹娘含饴弄孙,小城虽小,却也是安居乐业,处处烟火人间。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一起采买完接下来几日要用到的行李干粮,太阳据南,已是正午。 二人穿过来往的人群,打算去找到叶红茯,之后便回当地的客栈休息。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走过几条街巷,却没见到叶红茯半点踪影,往日四处玩闹的小姑娘竟连最热闹的杂耍班台都没去。 找不到叶红茯,纳兰孝轩心中渐渐焦急起来,步伐也变得急促:“都怪我没能看住她,又不知道去哪里闯了什么祸。”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并肩走在街头,四处问询,见纳兰孝轩自责,不禁安慰道:“小叶姑娘是习武之人,这里又是繁华闹市,光天化日应该出不了太大问题的。” 纳兰孝轩点头:“但愿如此。” 他话音未落,只听到一声娇软的哭喊——“表哥!” 二人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一间茶肆里,喊叫纳兰孝轩的,不是叶红茯又是谁? 只是此时的小姑娘早已哭花了一张脸,坐在桌边,一动也不动。 周围有人爱看热闹,听到哭喊都纷纷看向那间茶肆。 越独清护着纳兰孝轩挤进人群,这才看清,茶肆桌边除了叶红茯,还有一位身着道袍的书生—— 他一把白纸折扇抵在叶红茯颈侧,见越独清前来,便带着小姑娘站起来往后退步,那纸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堪堪在叶红茯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纳兰孝轩见状冷汗直下:“红茯!” “别过来!”道袍书生一声威吓,却是看着越独清说的。 越独清心道不妙,拦住纳兰孝轩,眉峰一皱,看向道袍书生。 “放开她,我饶你性命。” 道袍书生闻言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你未必太过狂妄,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没有兴趣知道死人的名字。” 越独清已然猜到他是一路追杀他的人之一,此前在人烟稀少处他一直谨慎提防,直到入城,周围的追踪者已是寥寥无几。 不想此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挟持叶红茯,实在是—— 找死。 “这个人很厉害的越大哥!他说他是济虎门的杀手,表哥,表哥你们救救我啊!” 叶红茯受书生挟持,丝毫不敢妄动,脖颈间的凉意更是让她心态几近崩溃。 “阿茯,不要乱动,”纳兰孝轩急切道,他看向道袍书生,“你想怎样?” “小生谷迎春,济虎门门下,奉命取越独清项上人头。” 纳兰孝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越大哥与我们萍水相逢,你挟持阿茯是没用的。” 谷迎春冷笑,并不多言,只是将抵在叶红茯脖颈间的纸扇往上抬了抬。 这时周围近处已经没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他们都站得远远的,口中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闲话。 “住手!”小公子攥紧双拳,“你要多少钱能放过越大哥和我表妹,我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越独清将他拉住,反揽到身后,低声道:“别慌。” “我的人头在这儿,你可以来取。”越独清冷眸横瞥,看向谷迎春。 谷迎春嘲讽一笑:“你的命我当然要取,越大侠,你不是很喜欢行侠仗义吗?我给你个机会自断双腿,换人质回去,否则今日,谷某要这女孩性命不保!” 越独清闻言,冷冷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此言一出,谷迎春和纳兰孝轩皆是一愣。 “你尽管杀了她,人质性命不保,我会让你一样不能活着回济虎门。” 越独清一言戳到谷迎春的痛处,他眼睛转动,思考着对策,手上的纸扇却未挪动分毫,不忘继续威胁越独清: “越独清,你何必虚张声势,如果你不在意这女孩的性命,一早就出手了,何必看我脸色?!” 纳兰孝轩听到这里,眼眶泛红,担心地拉住了越独清的手臂:“越大哥,阿茯不能死,你别让她死。” 越独清心里一紧,立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相信我。”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令纳兰孝轩沉着不少。 然而下一瞬,越独清扬声,又是语出惊人:“你为什么还不杀她,下不了手吗?” 第17章 白扇杀手 谷迎春眉头紧皱,本以为可以借叶红茯要挟越独清,可事到如今却令自己骑虎难下,他攥紧折扇:“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她?” 叶红茯已是吓得哭泣不止:“越大哥,不要让他杀我,我不要死……呜呜……” 越独清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往前走去,谷迎春挟持着叶红茯步步后退。 “你下不了手,那我帮你杀!” 出言间,越独清踢起桌边长凳,一掌将它拍向叶红茯,谷迎春怕失去叶红茯作人质,情急之下竟挺身挥扇,霎时将长凳架开! 只这瞬间,越独清已闪身跃至他跟前,出掌切向他中路,一手运起真气将叶红茯格开。 这一掌灌注内力,来势汹汹,掌出时有破风之声。 谷迎春冷汗骤下连连后退,折扇翻转提气勉力挡住越独清一掌,又要去抓叶红茯。 他知道越独清的步法很快,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未曾迈步,越独清就已逼至跟前—— 眼前的青年人就如一只鬼魅,眼神冰冷,掌风疾劲,那一刻谷迎春只能生生用身体接下这一掌,因为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掌法。 谷迎春被越独清的掌力震开,摔在茶肆的楼梯上,连带着木制的梯阶也被砸烂,他想爬起来,睁大了双眼看向越独清。 青年人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看着身边的小公子和小姑娘互相安慰,神色淡然,好像刚刚那一场对峙不曾存在过,刚刚那惊驰一掌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可他却快要死了,生命流失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聚聚散散——可是这些他再也看不到了。 纳兰孝轩在安抚叶红茯,越独清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纳兰孝轩为她拭去眼泪,看着纳兰孝轩温声安慰…… 看着看着,他突然就有些嫉妒这个小丫头,尽管她是这样言行迂阔、不知天高地厚,却可以屡次化险为夷,有一个这样在乎她的家人,这样一个明明自己也很瘦弱,却甘愿为她担惊受怕,遮风挡雨的哥哥。 而他越独清—— 想到自己,越独清的眸色暗淡了下来,他喜欢纳兰孝轩,但也只能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而已,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只属于仇恨,他没资格用这条命去喜欢谁。 越独清攥紧了身上黑布包裹的系带,默默提醒自己——他不配有这些痴心妄想。 …… 一路上跋山涉水,也算是有惊无险。 历经小半个月,三人终于来到徂徕山脚下的一座小村庄里。 村庄依山傍水,风光朴素却秀丽,条条溪流清澈见底,芦花漫天。 再往西行就是徂徕山,当年退佛鞭萧不恭与尚且年幼的越独清告别时,曾说过日后要寻他时就去徂徕山,太平顶。 此地山川连绵,山路坎坷,一行人到此已不能骑马入山,时近日暮,夜里上山多有不便,越独清便带纳兰孝轩和叶红茯来到小村庄里借宿歇脚。 叶红茯体内的毒越来越难以控制,每到深夜双臂便会又痛又麻,纳兰孝轩担心她,故而竭力跟村里元老争取,挪出一间好房室给她休息。 屋主是个普通的农家妇人,看到纳兰孝轩递到眼前的银子笑开了花儿,十分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并支使孩子去帮他们安置行李。 纳兰孝轩一时不知所措:“不必了,大娘,我们明天就要进山,只在这儿简单休息一宿就好。” 妇人闻言,停下正在收拾的手:“进山?你们进山做什么?” 越独清见妇人神色有异,按住纳兰孝轩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纳兰孝轩当即闭口不言,那妇人见状,大咧咧一笑:“嗨,我就是瞎问,只不过你们要进山,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 纳兰孝轩不解:“那是为何?” 妇人声音压低:“我听人说的,那座山有些古怪,这些年来在我们村也来过不少过客,但凡往西北走的,都是绕道,没有说谁是进了山的。” 越独清丝毫不为所动:“没人进山,怎知山有古怪。” 那妇人见他不信,有些不服气: “你懂什么,小伙子,也曾有你这样年龄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怕的,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只不过这些都是陈年老话,轻易不让说的。” 言罢,妇人转头走了,只暗暗叹气可惜了这两个俊后生。 纳兰孝轩垂眸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被妇人唬住的样子,甚是可爱。 越独清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才把小公子的思绪拉了回来。 “害怕吗。” 纳兰孝轩摇摇头:“如果真如茯儿所言,那位郎中是江湖上的名士,那么行踪古怪些也是在理的,更何况,”他抬眼看着越独清,“我相信你,越大哥。” 越独清闻言心口一热,有许多话想要说出口,却纠结半晌,最终只是在小公子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纳兰孝轩本来是有些忌惮妇人所言,但越独清这一拍好像一剂安神药,让他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暂时安稳了下来。 自从上一次越独清在茶肆救下叶红茯,眨眼之间将关迎春置于死地之后,纳兰孝轩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强大。 不止是武功,更是一种风雨不动的威压,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就只能赢。 …… 第18章 障眼法 …… 第二日,越独清起得稍晚,算算时辰已是晌午,可是阴天日暗,越独清去叫醒纳兰孝轩的时候,小公子还睡眼惺忪地没什么精神。 叶红茯的手臂无力,东家妇人替她梳妆穿衣,又再三嘱咐他们当心,才送他们离开村子。 徂徕山上山路上已经长了杂草,好在现在是秋冬时节,还能看得清路沿,若到了春天,只怕是和荒地没有什么两样。 越往里走,树木繁茂,又是恰逢阴天,整个山林里昏昏暗暗。 叶红茯与纳兰孝轩跟着越独清一直走了许久,算算时间,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却还是看不到房屋,连一点人的踪影都没有。 纳兰孝轩又犯了咳嗽,越独清忧心,提议先休息一会儿,三人便停脚暂歇。 越独清打开水囊递给纳兰孝轩,突然听见叶红茯一声惊呼:“越大哥你快看!” 越独清见她一惊一乍,正欲劝说,却沿着叶红茯所指望去,只觉得十分怪异。 叶红茯所指的是不远处的一方树桩,树桩本身没有什么稀奇,怪就怪在,他们这两个时辰之内已经看到过两次这样的树桩了,而且,依据越独清的直觉,他们这三次所见应该是同一个树桩。 纳兰孝轩若有所思:“会不会只是长得相像?” 越独清道:“不可能,即便树桩不同,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此时应该接近山顶,可我们这几次所走的路并不费力,更像是在平地……” 纳兰孝轩道:“你是说,我们还在山脚?” 叶红茯疑惑道:“那怎么可能,我们确实走了很久,而且一直是往西走的,难道林子里……闹鬼了不成?” 越独清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此处林深枝茂,杂草丛生,遍地落叶残枝。 “萧不恭原本就是江湖术士,通晓障眼法,此地又山水不显,最适合布阵。” 叶红茯闻言:“布阵?为什么要布阵?” 纳兰孝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是陷入了萧大夫的阵法,才会被困在山脚。” 越独清点头。 叶红茯失落道:“那怎么办,上不了山,我的毒岂不是……” 纳兰孝轩安慰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越独清本来也在担忧,他于五行八卦并无多少造诣。 若是面前有人排兵布阵,或许还可硬闯,但这类玄术阵法却让他无从下手,听纳兰孝轩这样说,便问道:“四公子,你有办法?” 纳兰孝轩道:“孝轩不才,看过一些奇门八卦的书,或许可以一试。” 言罢,他站起身来四处环顾。 叶红茯却沮丧道:“又是书上看过的,那有什么用……” 越独清却看着纳兰孝轩,认真听他讲话。 “古有《连山》,以艮为首卦,山在八卦中取艮,阵法或许多变,但其筑基仍遵艮外八方吉凶,我曾在书中见过一种名为八方遵生阵的阵法,应该是山阵之筑基,”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怎么才能上山。”叶红茯小声嘟囔道。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窘迫,他说这些,本就是想解释清楚,让人信服,但现在叶红茯却反倒不相信了。 小公子不禁加快语速道:“艮门八方有五鬼、祸害、绝命、六杀四险门,更有伏位、天医、延年、生气四活门,我们自正东往山顶前行,正入六杀,所以才会走不进去。” 越独清听完他的解释,已是心中明了:“那么,我们应该换个方位进山才行?” 纳兰孝轩见他听懂自己所言,不禁欣然:“正是,如今离此地最近的活门应该是东北方位的伏位。” 叶红茯问道:“那我们要往北走多远才到你说的活门呢?” 此刻正遭阴云蔽日,四周树木参天,很难辨别方位。 越独清略一思索,自树边跃起,负手踏树直上,在枝干之间一路纵跃,身迹翻飞,顷刻之间已不见踪影。 留下空望着树干目瞪口呆的叶红茯,和满脸倾佩之态的纳兰孝轩。 “表哥你快看!越大哥不见了!” 纳兰孝轩笑道:“越大哥轻功了得,大概是去测视地形了。” 二人在原地等候,果然,不消一刻的功夫,林顶传来流风之声,一抹深黛色的高大身影落下,在二人面前站定。 “依公子所言,从此地出发,往北再行四里多路,便可上山。” 纳兰孝轩欣喜道:“现在时近正午,我们加快脚程,天黑之前一定可以赶到山顶。” 叶红茯也是满脸欣喜,跑到越独清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请求他教她轻功。 越独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对她说道:“有个条件。” 叶红茯疑惑:“你说就是,我表哥有钱呢,什么都可以给你!” 纳兰孝轩见越独清没有拒绝教授叶红茯,心中也觉得欣喜。 不止是为小妹高兴,更是期待日后或许能再与越独清重逢,或可成为一生的朋友,于是也附和道:“越大哥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越独清看着叶红茯,认真说道:“如果你答应我,能保证在到达山顶前不说半句话,我就教你。” 叶红茯一愣,随后道:“我保证!”又突然捂住嘴,“这句不算!” 纳兰孝轩见状心里一乐,笑起来竟有些犯咳嗽,不怪他开心,实在是生平第一次见这个被宠坏了的傻妹妹如此听话又安静。 三人于是带好行囊,动身往北行进。 第19章 猿身獠牙 一路上走来,树木渐疏,视野逐渐开阔,三人行走了近一个时辰左右,估量着已经进入伏位正中,于是选择了一方地势较为平和的方向上山。 走了没过多久,竟真的看到了盘山而上的山路。 “嗯嗯额!”叶红茯捂住嘴,发出一连串不成样子的声音。 纳兰孝轩笑着逗她:“你是想说,太好了,是不是?” 叶红茯点头,纳兰孝轩握拳掩住嘴角,却掩饰不了自己笑得更开心了。 越独清看着他孩子气的笑容,不禁也心里欢喜,深觉自己这个条件提得十分值得,不仅能解决叶红茯的聒噪,更是有意外收获。 徂徕山气势磅礴,林石秀丽,峰岭层叠,树木起伏间有清流急湍,寒秋冷泉汩汩,叮咚作响。 山路蜿蜒,越独清走在最前探路,行进一个时辰左右已近山腰,依照此种速度,不到日暮便可到达太平顶。 纳兰孝轩一路与越独清相谈甚欢,而叶红茯却只能偶尔嗯嗯啊啊地发出一些声音,时间愈久就越觉得又委屈又没趣,索性走在最后,赌气不理二人了。 本以为可以一路顺利,却不料走了半晌,越独清远远便见前路似乎有异,再走近一看,面前据山处的路岩塌陷,往下看去竟是百丈深渊。 塌陷路段足有五丈余长,越独清有些担忧,眼前唯有此路一条,他虽然可以轻松越过,可却不知纳兰孝轩与叶红茯是否敢与他一同前往。 “越大哥,这怎么办?看来我想错了……” 越独清摇头道:“你的推断没错,你仔细看此处,塌陷的断口平直,下方石壁的颜色较浅,不生青苔,与上方明显不同。” “难道说,塌陷之处是近日才被人为开凿出来的?”纳兰孝轩眉头皱起,“看来有人成心要阻我们去路。” 越独清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不知四公子是否敢于一试。” 纳兰孝轩道:“什么办法?” 越独清走近路侧岩壁,自行囊中取出一把穿山飞爪,爪上三支钢钩均有一尺多长,连着两股手指粗的铁链。 越独清运足内力将穿山钩飞掷而起,只听一声刺耳的惊响,那钢爪已经楔入塌陷上方的石壁。 越独清拽了拽铁链,确认牢固之后,转身对纳兰孝轩道:“我可以每次带一人,从这里横荡过去。” 纳兰孝轩看向叶红茯,叶红茯捂着嘴巴,却连连点头。 纳兰孝轩看着石壁,思虑再三,对越独清道:“越大哥,这样平安到达对面,你有几成把握?” 越独清道:“十成。” 纳兰孝轩心下惊讶。 越独清又道:“只是要看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 纳兰孝轩道:“我相信你,越大哥。” 越独清遂将铁链绑缚在叶红茯腰间,而后抱起小姑娘,足踏石壁,似御流风,片刻间已跃至对面。 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叶红茯放下之后,又立刻闪身跃回纳兰孝轩身边。 正要将铁链缠缚在小公子腰间,只猛然听到自山谷之间响起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女音:“年轻人,止步于此,性命无虞,” 二人还正感奇怪,又听那声音继续道: “进一步,片甲不留——” 越独清心中一凛,不禁停下手中动作,向着山渊大声道:“晚辈越独清,来寻故友萧不恭。” 那陌生的女音再次响起,却像是在自言自语:“狗杂种扰我清净,还让你们这群狐朋狗友来烦人,给我滚下山去——” 话音空谷回响,还未完全消融,又自山渊中响起另一种声音的怪叫,断断续续不成声律,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越独清心知有变,来不及缚住纳兰孝轩,只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攥紧穿山钩,足尖点地,踏石壁疾行—— 纳兰孝轩心中惊慌,情急之下紧紧抱住越独清的脖颈,双眼一闭将头埋在越独清肩侧。 风驰电掣之间,叶红茯站在对岸,正心中担忧,只见自塌陷的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沿着石壁上的藤蔓飞速蹿升! 越独清速度已是极快,却不想只在将到此岸的一刹之间,那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怪啸,叶红茯心中猛然一惊,顾不得其他,急道:“越大哥当心!” 可惜为时已晚,霎那之间,只见数个一人高的飞影闪过,直直扑向二人,越独清避之不及,被一举扑下深渊—— “表哥!!——” …… 头晕目眩,难受,十分难受,耳边风声骤急,寒凉削骨,声声怪叫尖锐杂乱,鬼气森森…… 纳兰孝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飞速晃荡,他想要顶着疾风睁开双眼,却不想脑袋刚刚一动,就听到越独清的声音:“别动!” “抱紧我!闭眼!” 纳兰孝轩听到耳边的风声带来越独清的一声低沉的痛嘶,心里惊慌:“越大哥!” “我没事!” 纳兰孝轩焦急万分,只觉得脊背发寒,他能感受到越独清正在与谁缠斗,却只能动用双腿。 身体不再下坠,他小心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一眼看去,不禁睁圆一双清亮的眸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眼前脚下空空荡荡,深渊百丈,身边石壁陡峭,更恐怖的是周围藤蔓上有十几只似人高的野兽,俱是猿身獠牙! 第20章 西域獚猇 越独清一手紧紧缠缚住山壁上的藤蔓,双腿交替连连横扫,踩踢这些猿形野兽,同时借力往上跃去。 感到怀中之人身躯一僵,心中一慌,唯恐纳兰孝轩紧张之下抱不住他,立刻道:“闭上眼睛,抱紧我。” 纳兰孝轩感受得到越独清的颈侧已被汗水浸湿,想必已是大汗淋漓。 “越大哥,” 话未说完,只听头顶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吟,原来方才越独清一时分神,有一只猿兽已追了上来,扑向纳兰孝轩—— 越独清见状未及多想,拧身一旋,堪堪挡下这一扑,瞬间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眼下又扬膝前顶,击开追上来的猿兽。 “相信我,闭上眼。” 纳兰孝轩的腰背被越独清十分有力的臂膀勒得生疼,他鼻子一酸,原本心中万分纠结,此时都化作一个信念:不能让越大哥分心! 纳兰孝轩闭上双眼,再不出声,手臂搂紧了越独清的脖颈。 …… 再说叶红茯,她亲眼看着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被扑下深渊,心态几近崩溃,伏身在塌陷断口处,泪水涟涟,只能不断发出嘶哑的呼喊:“表哥!表哥——” 昔日自己种种顽劣,纳兰孝轩的包容安抚,越独清数次出手相救的潇洒身影…… 一一跃上心头,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娘从未这样悲痛过。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知头顶忽然一阵响动,叶红茯无心理会,仍是怔怔望着眼前塌陷的深渊。 下一刻,上方竟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哎,漂亮娃娃,哭什么呐?” 叶红茯心中猛然一惊,打了一个小小的哭嗝,不禁抬头望去,正在此刻,一抹深蓝色的人影自上方跃下,站定在自己身侧。 叶红茯偏头看去,来人身形高大,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灰旧蓝布衣,倒也干净整洁,腰间挂着三贯铜钱,满脸胡须,头发蓬杂, 看上去似乎是个中年汉子,一双桃花眸却很清亮,与他粗犷的面庞十分不衬。 叶红茯一愣,心念急闪,跑上去一把抱住蓝衣人的臂膀:“老大爷,求你救救我表哥!”说着立刻伸手指向眼前的深渊:“他们不知被什么东西扑下去了!呜呜呜——你救救他们吧!” 蓝衣汉子听她一声老大爷喊得真诚,脸色青白变幻,十分好笑,又听她后一句,眉心一皱:“你表哥?是越独清吗?” 叶红茯闻言不明不白,只努力压下哭声道:“我表哥纳兰四、越大哥他们一起掉下去了……” 蓝衣人眉头紧皱,闪身往塌陷下放眼看去:“越独清!你死了没?!——” 话音一落,二人均未听到任何回应,但蓝衣人耳力比常人好上几倍,虽未听到回应,却能隐约听得有打斗声自深渊下传来。 蓝衣人又抬起头,提气朝着空山大声喊道:“王母娘娘——收了神通吧!你再发怒,只怕我也要跳下去给人偿命了!” 声音在山林间回环激荡,深厚的内劲让叶红茯听得头痛,不禁捂起耳朵。 下方打斗声未停,却越来越弱,萧不恭心中正忧虑,叶红茯也哭泣不止,却不料身旁突然一阵沙沙作响,转身望去,竟是石壁上盘枝错节的藤蔓在摇动—— 霎那间,只听一声破风惊音,自深渊底部跃出一团飞影,萧不恭疾揽叶红茯向后闪避,“嘭!”的一声疾响后,那身影掠至此岸,带起一串飞沙尘土。 叶红茯定睛看去,只见眼前伏在地上的二人,正是方才跌下山路的越独清与纳兰孝轩! 叶红茯心下惊喜,疾步近前搀起越独清,只见被他紧拥在怀的纳兰孝轩脑袋微微挪动,急道:“别乱动!” 叶红茯动作一僵,这才看见越独清身上狰狞的伤痕,尤其右手臂膀上数道伤口,皮肉外翻,深处可见筋骨。 纳兰孝轩从越独清怀中挣出,与叶红茯小心将人扶起 身后的蓝衣人见状,眉头松解,眼中盈起戏谑的笑意:“哟,臭小子,你还没死呐!” 越独清抬起头来,看向他,唤出一个名字:“萧不恭——” 身旁的小公子和小姑娘俱是一怔,齐声道:“他就是萧不恭?” 蓝衣人走上前去,出手封住越独清几处穴道,先行止血,对旁边二人笑道: “先别说这些了,‘王母娘娘’发怒,再不带他离开,可不知这条命保不保得住。” 纳兰孝轩道:“萧先生,你一定要救救越大哥!” 萧不恭并未回答,转身往前路走去,三人赶忙跟上。 叶红茯心中仍然阵阵后怕,方才惊乱,尤然历历在目,她道:“萧大伯,刚刚有一群怪物,是它们把越大哥扑下去的,咱们走了,它们会不会跟上来?” 萧不恭道:“那是西域獚猇,虽说牙尖嘴利十分凶狠,但离不开石壁上的藤蔓,臭小子既然能上来,就无须再担心了。” 第21章 给他缝个八针,吉利! 纳兰孝轩看着越独清身上的斑驳血痕,鼻子一酸,双目湿润:“萧先生,可不可以先为他包扎一下?” 萧不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轻佻:“这是哪家的漂亮公子?臭小子的相好么?” 越独清抬眼,目光狠厉:“闭嘴。” 纳兰孝轩有些懵:“这……在下纳兰四,是越大哥的朋友……” 叶红茯附声道:“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是越大哥的朋友。” 萧不恭笑笑,看着越独清说道:“男女通吃,大小不忌,你厉害啊。” 不正经的玩笑话未说完,越独清已然出拳,萧不恭足尖点地,向后掠起,轻松避开,越独清脱离身旁二人,足御流风,连连向萧不恭攻去。 “你们看,他精神着呐——” 萧不恭言罢,忽然踢起一块飞石,攻向越独清,又自窄袖中甩出一条九节铜鞭,疾疾向越独清伤口击去—— 越独清运气击碎飞石,恰好将萧不恭点住的穴道冲开,一时间身上创伤血流淋淋,未及抬手掣住扫过来的铜鞭,被其恰好击中伤处,发出一声痛嘶。 “越大哥!”纳兰孝轩一边急唤,一边加快脚步跑上前去,跑得急了又开始咳嗽。 越独清只好收手,等纳兰孝轩跟上来。 纳兰孝轩扶住越独清的手臂,将自己中衣撕裂,弄成条状为他包扎:“越大哥,你有没有事?” 越独清摇头,但右臂上的血已经汩汩涌流。 萧不恭走过去,又抬手封住他身上经脉,自怀中取出一颗药丸给他喂进去,拿过纳兰孝轩的布条:“不是这样包扎的。” 纳兰孝轩看着为越独清包扎的萧不恭,心里满是怒气,却又无处发泄,心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都道医者仁心,怎么这个萧不恭却言辞不端,行为乖僻,苦了越大哥身负重伤。 萧不恭一边包扎好越独清的伤口,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向纳兰孝轩,看他满面焦急,不禁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 四人行进不久,便见前方路途渐渐开阔,阴云消弭,天光乍泻。 此时已到山顶,面前有一方高高的石刻碑门,上书“太平顶”三个大字,再往山下望去,只见林海浩瀚,云雾渺茫,顿觉心胸开阔。 不远处一座屋宅出现在视野当中,屋宅以颜色绚烂的石块砌成,在阳光照耀中闪着霞光,华彩流转。 几人加快脚步,走进石屋,纳兰孝轩与叶红茯将越独清安置在一把木椅上,萧不恭取来各种药物与干净的纱布针线,为越独清上药包扎。 纳兰孝轩见他那十分粗鲁的动作,心里一揪,恳求道:“先生能否轻些,越大哥已经伤得很重了。” “别怕别怕,萧某也是有些医术的,看我给他缝个八针,吉利!” “……” 越独清仰靠在木椅上,只觉得全身有些发冷。 纳兰孝轩所言不假,他的伤虽只在皮肉,但方才与数十只獚猇缠斗,又要同时带着纳兰孝轩自山壁上攀爬,实在心中有些紧张,体力消耗加上血液流失,再与萧不恭交手,血气失衡,堪堪行至此处,已是心神昏沉。 …… 越独清的梦中…… 须发皆白的老者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像是寒冬腊月饱经沧桑的石雕。 “你就只有这些本事吗?” 不…… “废物。” ……对不起。 “怕了?你要记住,你的命属于越家!越家覆灭,你就已经死了!” 我要怎么做。 “报仇,杀了他,杀了烈焰刀鬼,杀!杀!!杀!!!” …… 好。 …… 越独清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四周昏黑,身上伤口似乎已经包扎妥当,天地安静,鸦雀无声。 他仍有些神志昏沉,张了张嘴,迷迷糊糊的声音有些沙哑:“好……杀……” …… “越大哥,你说什么?”…… 眼前忽然有了一道光亮,烛火摇曳,越独清渐渐清醒,他看向光亮的来源—— 暖融融的光芒朦胧,浸满屋内,手持蜡烛的纳兰孝轩点亮他床前几盏灯,而后在他床边坐下,轻轻将他扶起。 “越大哥,你还好吗?” 越独清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微微发呆。 小公子神色欣喜,但略显疲态,此时已近深夜,看来他是一直守在他的床前,等他苏醒。 小公子端来一杯热茶,越独清接过茶水饮下,一双俊美的凤眸却盯着纳兰孝轩微微发呆。 “越大哥,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手中热水的余温透过瓷杯温暖着手心…… 越独清仍盯着眼前神色疲惫却目光温柔的纳兰孝轩,他突然很想抱一抱这个身板清瘦的小公子——他果真就那么做了。 突然被人一把拥入怀中,纳兰孝轩十分茫然,顾及越独清的伤,他不敢乱动。 “我很好。”越独清回答了他,这让小公子松了一口气。 第22章 轻佻浪子 怀中人渐渐放松下来,躯体相依,纳兰孝轩身上的书香气清灵温软,萦散入心。 越独清此刻真的感觉很好,不知是不是下意识地害怕小公子离开,他将下巴放在纳兰孝轩肩上,双臂微微收紧。 纳兰孝轩有些紧张:“越,越大哥,小心伤口。” 这样亲昵的姿态,不知为何让纳兰孝轩有些莫名心慌,越独清身量比自己宽大,更是莫名有种强者的威压,令人似乎无法反抗,但是…… 但是这个一直以来的强者现在却是身受重伤,这般依赖的姿态平日绝不可见,像个贪恋温暖的孩子,实在令人不得不心软。 纳兰孝轩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努力在内心劝慰自己:越大哥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身世不幸,本就缺乏人情温暖,如今又为你身受重伤,给他抱一下又能怎样,越大哥光风霁月,绝不会占你便宜…… 呸呸呸,什么叫占便宜,都是男子,身为朋友,拥抱也是常见…… 越独清不知他的胡思乱想,也看不见小公子渐渐红润的面色,他陷在怀中的温柔乡里,神思绵游。 梦里师父教诲、江湖游历、过往岁月种种过心,喑哑堆积,真正鲜明的却并不多…… “ 可不可以,唱首童谣给我听?” 越独清的声音不似以往中气十足,反而有些小心翼翼的窘然,却又饱含期待。 纳兰孝轩闻言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小公子眼中盈笑,他缓缓开口,轻润的少年嗓音在耳边绽放,朦胧了烛火,温软了心河。 …… 徂徕山的秋日夜色萧索凄寒,萧不恭坐在烟霞石屋某间屋顶,一口一口喝着热酒,身下石瓦翻覆,隐约可闻阵阵轻灵歌声,仿佛可见室内两个男孩心意交融。 萧不恭笑得又邪又坏,像极了一只闻到鱼腥味的大脸猫,胡须笑得一抖一抖的,仿佛屋内那两个不是在唱歌谈天,而是在亲热调情…… …… 山顶泛着烟霞光辉的石屋中。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一位嗓音悦耳的妇人看着铜镜中灰白的发丝,比照着手中绚丽嫣红的绒花,痴痴地将刚刚盘好的银丝又放下…… 镜中的面容苍老得如深山老树,枝皮皱缩,沟壑纵横,更可怖的是,那皱皱巴巴的脸皮上,竟还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疤痕,宛若一条僵死的蜈蚣…… …… 太阳升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徂徕山数峰间雾气逐渐消散,山谷中传来风声和鸟鸣。 阳光透过轩窗洒在屋内地面上,已然苏醒的越独清躺在床上,此刻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天地为证,眼下的情境绝非他本意——怀中的小公子酣睡得正香甜,丝毫不在意现在是什么时间。 可越独清已经醒了有一阵子,昨夜他见纳兰孝轩神色疲惫,便往里给他腾了块地方,两人本来各盖一床锦被,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今早一觉醒来,越独清却发现自己不知犯了什么臆症,竟手脚并用将小公子整个抱在了怀里。 尴尬之处在于,越独清是个各项功能都正常甚至超常的成年男人,无论他自制力多么好,到了早晨,只要是成年男子就会有成年男子该有的反应…… 纳兰孝轩的脑袋靠在他左肩侧,几缕碎发散在一边,光洁的额头和脸颊近在咫尺,小公子睡得很香甜。 越独清心里一阵心疼,纳兰孝轩身体本就抱恙,此次上山,更是一路惊险劳累……越独清甚至压低了呼吸,生怕吵醒怀里瘦弱的小公子,只盼着他能多睡一会儿,再多睡一会儿…… 可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又让他情不自禁,他盯着纳兰孝轩有些干燥的嘴唇,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近在咫尺间又猛然醒悟般抬起头来,越独清暗骂自己无耻。 他真是昏了头了,他怎么能像萧不恭一样轻佻,纳兰孝轩是什么样的人,他怎敢这样轻易亵渎他? 心中正翻江倒海…… “越大哥救命——!!” “鬼啊!” ——屋外猝不及防传来熟悉的吵闹声,越独清还来不及反应,怀中人儿脑袋已是微微一动,小动物一样缓缓抬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念叨:“阿茯?” 越独清身体一僵,闪电般坐起身掀飞了被子。 “……”刚刚醒来的纳兰孝轩呆呆地看着身边的人一顿奇怪操作,不明白他的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越大哥,你发烧了吗?” 小公子十分担忧,伸手便要去探试他的额头,越独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在阳光洒映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愈发不知所措起来,在那手刚一碰到额头时竟闪电般地躲开了,而后翻身下床直直站定……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纳兰孝轩:“……” 越独清站定之后也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越大哥!!”——一声喊叫响起,二人这才想到刚刚那两声呼喊,出门一看,果然是叶红茯。 小姑娘骑在院内走廊亭盖的横梁上,一动也不敢动。 第23章 春城遗孤 纳兰孝轩吃惊:“阿茯,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快下来!” 叶红茯双目含泪:“我下不去,下面有个老妖婆要杀我啊,呜呜呜哇啊——” 越独清现在一听到叶红茯的哭声就头痛,当即腾身跃起,足踏虚尘,一路飞上亭盖将人扯了下来。 叶红茯刚刚落地,自游廊角落里闪出一抹魅影,彩裙罗绣,手上一柄绛红长尺,预势要向小姑娘袭去。 叶红茯紧紧缩在越独清身后,面色惨白,几人看清来人一脸沟壑纵横,长疤狰狞,甚是可怖。 谁料越独清正要运气防备,便听得一声狂放大笑。 越独清身后一阵微风悉悉索索,顷刻之间,萧不恭已行至来人身前,抱拳一揖,笑得吊儿郎当:“王母娘娘,小孩子不懂事,您还望担待。” 来人虽停住了脚步,眼神仍向着他们身后的叶红茯:“你刚刚不是说我好看吗,怎么这会儿却躲着我?” 纳兰孝轩急急走上前去问询叶红茯:“阿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茯儿不知道啊,我一醒来,就见这个老妖婆在我床前坐着,” 叶红茯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还问我她漂不漂亮,我害怕嘛,谁知我夸完她漂亮,她居然拿着尺子要划花我的脸,我,我打不过她……呜呜……” “是你自己说我漂亮,我帮你变得跟我一样漂亮,你该荣幸才对!” 妇人气势咄咄逼人,萧不恭抹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汗,仍是嬉皮笑脸:“王母娘娘,您就卖我一个面子,明儿我就带他们走了,再没人扰您清净。” 妇人闻言,目光似有闪动,她放下绛红尺,视线转向萧不恭:“你要滚?滚去哪儿?” “是不是他们这些贱人勾搭的你?”妇人的视线又转向越独清他们,“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纳兰孝轩见她言辞狂妄怪异,冷嘲热讽,心中早有不忿,他自小谦和,却从不容人言语羞辱,当即走上前去,气道: “老前辈,我尊您是前辈高人,但还请您自重,我妹妹与前辈无冤无仇,越大哥与萧先生更是朋友,孝轩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如果您再出言出手羞辱,我琅琊纳兰家也不是爱吃亏的哑巴。” 老妇人闻言眼神一冷:“老娘最烦你们这些铜臭味的商贾,琅琊十里奸商,全是些可恶之辈,你们一堆臭钱,能搬到什么像样的救兵不成?” “你——!”纳兰孝轩见她毫无歉意,差点气到说不出话来,一张清俊的脸透着浅浅的红,竟有些可爱。 越独清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必与无理之人一般见识。” 萧不恭见妇人几句话之间便把人得罪了个遍,急忙开口解释道:“王母娘娘,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但您先听我说完,儿子此去不是游山玩水……” 妇人打断道:“狗杂种!说了我不是你娘!你也不是我儿!” 萧不恭连忙顺应道:“是是是,您不是我娘,我不是您儿子,这总行了吧,您别生气,会变丑的……” 妇人翻了个白眼,却仔细摸了摸脸,揉了揉眼角细纹。 萧不恭继续指着越独清道: “那个冷冰冰的木头脸,他可是当年漠北春城一战的遗骨,此去是为您报仇,烈焰刀鬼就在敦罗边陲,听说已经剃度入庙,找到他很容易的。” 妇人听罢,看向越独清,眼神轻蔑:“就凭他?” 越独清面色不改,只道:“越家有一种刀法,名为彻骨寒刀,可以克制烈焰刀鬼的鬼焰刀。” 妇人嗤笑一声:“当年你们越家春城一战,几乎灭族,还敢说大话。” 纳兰孝轩闻言,心中恼怒,正欲开口理论,却被越独清捉住手臂,摇头制止。 “越大哥,她实在太欺负人了,你,你明明那么厉害。” 纳兰孝轩看着越独清,心中同情,却无法减轻他的不幸,只能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 越独清眼中染上笑意,他平静道:“你相信我就好了,其他人不必在乎。” 妇人冷冷一笑,足尖点地,退开十几丈,飞檐走壁而去,声音却传回来:“照顾好那个狗杂种,他如果出了事,你们都要给他陪葬!” …… 萧不恭坐在桌边,为叶红茯调制解药,不时往药碾中加点活物,吓唬吓唬小姑娘。 越独清靠在床边,纳兰孝轩则在认真给他上药。 青年人血气方刚的,更何况越独清对纳兰孝轩存了别的心思,此刻真正是如芒在背,平日里不爱说话的人竟主动开了口。 越独清问萧不恭道:“当年春城之战,你娘也参与其中?” 萧不恭头一回见他主动跟自己说话,立刻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伪态:“哎呀呀,怎么今天木头学会自燃了吗?了不得了不得……” “我在问你话。”越独清并不理会他冷嘲热讽。 “哎呀萧大伯你就讲嘛!”这是好奇心重的叶红茯。 “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脾气都不小……” 第24章 漠北刀鬼 萧不恭翻了个白眼,开始讲起前因后果: “当年在漠北,我爹是烈焰刀鬼多伦的手下,” “敦罗可罕开疆拓土,多伦曾有一次吃了败仗,在战场上被困受伤,后来失踪,随行的副将和权贵合谋把我爹推出去顶罪,” “多伦是亲王,与可罕以兄弟相称,因此可罕一气之下将我爹收押,那时候济虎门还在无瑕楼,我娘嘛,曾是无瑕楼的风声客……” “何谓风声客?”纳兰孝轩疑问道。 “风声客是无瑕楼的江湖探子,无瑕楼有风雨雷电四门,风字门专以搜集各处消息并以贩卖消息为生。”越独清声音温和,耐心解释道。 萧不恭看着平心静气说出这么一长串话的越独清,那反应简直像是见到了会上树的母猪…… 叶红茯见他停住,用药夹夹起一条麻步甲在他眼前晃了晃,吓了萧不恭一跳。 “然后呢然后呢?”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萧不恭只好继续道:“……然后,然后我娘为救我爹去寻找多伦,谁料千辛万苦找到后,这老家伙不知在外面勾搭上了谁,不愿意跟我娘返回漠北,” “我娘出手,被多伦鬼焰刀所伤,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那时我去救我娘,恰好遇到听到消息来寻我娘的亲王妃,她见我年纪小,心软放了我们……” 越独清听着,若有所思:“那你娘有没有见过其他存活下来的越家人?” 萧不恭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摇头道: “越家覆灭,是那之前的事,况且你师父都说了越家只有你一个小屁孩活着,那老不死的向来说一不二,你还不相信他吗?” 纳兰孝轩上好了药,越独清也就没再说话。 倒是叶红茯对这些江湖事很感兴趣,问题多如牛毛:“越家怎么会覆灭,越大哥的师父是什么人?比越大哥还要厉害吗?还有,你娘为什么那么凶,还骂你狗杂……” “阿茯,”纳兰孝轩神色一凛,“萧先生在帮你配解药,不要总是打扰他。” 萧不恭笑笑,对叶红茯道:“你哥哥说得对,这些事都与你们无关,等我解了你的毒,你们还是趁早回家玩儿去吧,这江湖怪事太多,别趟浑水。” 叶红茯却颇不服气:“我才不走呢!越大哥说好要教我武功,我还什么都没有学到!” 他们在一旁拌嘴,越独清心里却变得烦闷,连带着伤口都疼了几分。 萧不恭说得对,之前他们一路跋山涉水,倒是没有想过真正帮叶红茯解完毒之后的事。 眼下叶红茯将愈,分别近在眼前…… 越独清竟生出一丝惆怅之情,往日他四处云游,从未有过不舍的情绪,而今也不该有才是,可是纳兰孝轩…… 下一瞬,越独清向床边帮忙磨药的小公子看去,却不料正巧对上小公子同样望着他这边的眼神,越独清心尖一颤,有些窘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看着窗外,山上的寒梅发得早,傲雪凌霜,枝桠延伸,明明那么清瘦却又坚强挺拔,一如一位外柔内刚的谦谦君子,一如他心底野火烧不尽的那片春芽。 纳兰孝轩见越独清有意避开自己的眼神,内心十分复杂,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有云山庄尚需要他回去打理,叶红茯的毒也即将清除,他们已经可以启程回去,可是他看着浑身是伤的越独清,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自私。 他们是朋友,但纳兰孝轩心里更像是把越独清当成了哥哥。 一路上他们数次给这位江湖人添麻烦,越独清却像兄长一样包容而且照顾他们,虽然表面上话很少,却能够主动与他交心,屡次救了他们的命,眼下更是因为自己,而一身伤痛未愈…… 最重要的是,越独清此行不是四处云游,而是要去与一个强大的对手决战,以他现在的状态……纳兰孝轩心里一揪,他实在没有办法痛痛快快一走了之…… 两人各怀心事,萧不恭却和叶红茯聊得热火朝天。 “就你这个小身板,还练武,回去再喝几年奶吧!” “我身板怎么了?可上刀山可下火海,厉害着呢,别瞧不起人!” “拉倒吧还可上可下,你也就能可劲吹了!” “你!你这个大胡子!我现在知道你娘为什么那么凶还骂你了!” “哎哎哎你别放吊死鬼了……” “你刚刚不就是这么弄的,吓唬谁啊?” “那是地老虎,是上一味药啊!我的王母娘娘啊,你都给我整串味儿了!” “凶什么,反正是我吃又不是你吃……” …… 第25章 别打他的主意 …… 寒月孤星,太平顶上风声呼啸,烟霞石屋处在避风处,没了阳光普照,整座石屋光华黯淡,气势却更添磅礴恢宏,颇显出一种喧嚣的静谧。 越独清在自己房间的屋顶坐定,脚边茶具一字排开,青年人自斟自饮,独自面对这苍茫群山,夜幕江河,别有一番人间沧桑,宇宙浩瀚之感。 “起得真早,我都还没睡呢!”—— 萧不恭人随声至,打破了越独清一个人时的静谧。 “怎么不去睡,明天可要启程了,王母娘娘一天都不想多留你们。” 萧不恭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看着眼前这个放着好好的屋子和小公子不睡,自己跑来屋顶喝茶的傻蛋。 越独清没有回应他,他的姿势没有改变,视线也还是向着苍茫的群山,仿佛身边没有人来过一样。 萧不恭坏笑道:“罢了罢了,萧爷就当给你这根俊木头陪酒逗乐了。” 言罢靠近越独清,拿起茶壶,才发现只有一只杯子,当下捧着壶往嘴里灌了一通,抹抹嘴又道:“好茶好茶!” “这是刚采的鲜茶茶碎,还没炒过。”越独清终于开口。 “……” 萧不恭尴尬一笑:“茶碎也有三六九等嘛,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之前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独清道:“我总觉得,越家还有其他人活着……” 萧不恭正色道:“怎么说?” 越独清道:“不知道,直觉。” 萧不恭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嘛,你很希望自己能有亲人在世,但你也不要太伤心,此去杀了烈焰刀鬼,越家和我爹都能瞑目了,不要总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 “你想什么我不在乎,只要有办法杀了烈焰刀鬼,给这件事做个了结,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多伦没有那么好对付。” “我当然知道,你的刀法练得怎么样?” 越独清抬头看着苍茫的夜空,又陷入沉默。 “对了,漂亮公子今天硬要给我塞银票,身上什么值钱的都塞给我了……” 话音未落,越独清冷冷一瞥,萧不恭笑得邪气,解释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分没收,你也知道我身上从来不多留钱嘛,只是可惜了小公子托我照顾你的一片心意了。” “我不需要照顾。” 萧不恭看着眼前比死鸭子还嘴硬的青年人,他能在数十只凶悍的獚猇纠缠中脱身,此刻重伤未愈,俊朗的面庞不见血色,却还敢在这寒夜跑来屋顶蹦跶,实在是…… “你真是个怪物。” 萧不恭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继续找茬:“哎呀,那小公子唇红齿白的,明天之后可就见不到了,说不定他此刻正在沐浴,你不趁着现在把想做的事儿做了,上这儿吹什么妖风呐……” “我们是朋友。”越独清习惯了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只要萧不恭不在纳兰孝轩面前说这些胡话,他懒得跟他计较。 “哟,原来是朋友啊,那小公子日日越大哥越大哥地喊着,都抱进怀里了,你怎么忍得住,换做是我……” 说话间越独清攥着手中的紫砂茶杯,轻轻一捏,小巧的杯子瞬间化为砂粉:“别打他的主意。” 萧不恭才不会承认自己怕他,这里是他老娘的地盘。 只是担心越独清他运功再影响伤口愈合,耽误行程,于是萧不恭老老实实、一脸邪笑地闭了嘴,施展轻功,飞掠远去。 这下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进山谷呼啸的声音,更有一种苍凉的静谧。 越独清自怀里拿出一方用手帕包好的东西,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只画着小鹿的拨浪鼓。 昏黑的夜幕下,青年人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鼓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它,轻轻摇了摇,嘴角浮起一抹孩子气的浅笑,眼角眉梢的戾气都消融不见。 越氏一族铁骨铮铮,当年几乎全部战死在春城,只有他苟且偷生,流浪江湖,尚不能光复越家。 连血海深仇都还未报,他哪里有资格谈什么儿女情长,独自清醒,是他的命,是他越独清活该如此。 第26章 半吊子的大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 次日一早,纳兰孝轩端着药去找越独清时,惊讶地发现本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静养的人不见了。 小公子想起上次越独清不辞而别,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乱,焦急地叫起叶红茯四处找寻。 叶红茯火急火燎地想拉着纳兰孝轩跑去萧不恭的房间询问,谁知还未进门,却发生了一件更让人震撼的事。 “小姑娘,擅闯民宅是要坐牢的。” 眼前一位身材修长高大的青年人自萧不恭的房间走出来。 他眉如卧蚕,斜飞入鬓,挺鼻薄唇,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头发高高束起,身着一袭打了许多补丁的粗布蓝衣,腰间挂着三贯铜钱,虽衣着寒酸,却难掩其英俊不凡。 “你你你你是谁?” ——叶红茯从未在这鸟不拉屎的山上见过有这号人物,一时间不知是敌是友,立马换上一脸防备神情,“擅闯民宅的是你吧——不对,萧大伯呢?” 纳兰孝轩在一旁定定地瞧了来人一会儿,试探性地问道:“阁下不会是……萧先生吧?” 蓝衣人笑得邪气:“哟,小公子居然能认出来,想必是对萧某情根深种呀?” 叶红茯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你你居然是那个老伯?!” 蓝衣人就是萧不恭,只不过是刮了胡子束起头发的萧不恭:“什么老伯,我比你们越大哥就大个三四岁好不好。” 萧不恭说着十分得意地摸了摸脸:“只不过我可能长得像越独清他爹,哎你别说没了胡子真的凉飕飕的……” 提到越独清,纳兰孝轩心念急转:“萧先生,你知不知道越大哥去了哪里?” 萧不恭:“越独清?他说不习惯道别,一早下山去了,托我带你们回附近的驿站。” 纳兰孝轩闻言,心中有些着急:“他伤还很重,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离开?” 萧不恭一脸无谓:“你们放心吧,他是个怪物,要死早死了。”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激动:“萧先生!你是大夫!” 萧不恭吊儿郎当笑道:“半吊子的大夫,主要研究害人的毒药。” 纳兰孝轩激动道:“那你也是他的朋友,徂徕山中有猛兽,你怎么能放任一个伤患自己下山呢?” 到此,萧不恭眼神竟突然一变:“那我该怎么做?留他跟你们道个别?还是跟你们一起护送他下山?” 纳兰孝轩道:“理应如此。” 萧不恭又道:“然后呢?然后你们分道扬镳,越独清一路上还会遇到很多险阻,像今天这样的伤难道不会再有吗?你们管得了吗?” 叶红茯道:“我不走,我要跟着越大哥学功夫……我也可以保护越大哥!” 萧不恭嗤笑:“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小姑娘,你知道他此行是要去与一个怎样强大的敌人决战吗?越独清,他不是一个需要明天的人,他活着只是为了复仇,你们根本帮不了他,何必浪费心力。” 纳兰孝轩闻言,只感到似乎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 竹林里的风混杂着枯叶零落成泥的气息,越独清靠在乘风身边,手上的摇鼓发出轻灵的响音。 青年自己一个人玩了很久,只是重复着简单的摇晃动作,似乎在鼓声中忘却了一切烦扰。 直到林间出现其他人由远及近的响动,越独清才将摇鼓放下,认真却有些笨拙地,用棉帕仔细将摇鼓包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来人骑着马,并未施展轻功,半刻后,忽有两匹马儿穿林跃出,停在越独清面前。 第27章 你就让我帮你吧 越独清看到来人,神色似乎有些惊讶,但不消片刻便恢复了冷漠。 “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除了意料之中的萧不恭,还有本应该去了驿站的纳兰孝轩和叶红茯。 越独清一盯,萧不恭立刻松开了搭在纳兰孝轩腰间的手,翻身下马。 “越大哥!你说好了要教我功夫,怎么可以食言呢?!”叶红茯骑着马,长鞭在手,笑得十分开朗。 越独清将纳兰孝轩扶下马来,神色淡淡道:“离这里近的还有一处驿站,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带你们去。” “越大哥,我们暂时不回去了。”小公子浅浅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越独清闻言动作一滞:“叶姑娘的解药已经配好,用药方法萧不恭应该告诉过你们才对,今后不必再与我同行。” 萧不恭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揪来的草杆,靠在一根竹子上,百无聊赖地道:“我也是这样说的,但他们不听,非要来找你,哎我说小公子,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他呀?” 纳兰孝轩闻言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对越独清道:“我先帮你换些药。” 越独清拿过药盅,态度一反从前:“我自己来就可以。” 叶红茯将马儿拴好,也要过来凑热闹,却被纳兰孝轩“非礼勿视”给赶去一边了。 越独清将外衣脱下,再去掀里衣,却见他白色的里衣上沾染了血迹,想是又有伤口裂开了,纳兰孝轩心里一紧,上前搭手:“越大哥,你就让我帮你吧。”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哄小孩,听在越独清耳朵里却更像是在撒娇,越独清动作一滞,不再继续抗拒。 “你没必要自责,更没必要管我。” “你是因为救我和阿茯才受这么重的伤,孝轩怎能放任不管?” “这点小伤并不要紧。” 纳兰孝轩闻言,盯着越独清看了一会儿,青年人身体精壮却伤痕累累,有力的臂膀上,几条狰狞的伤口至今未能愈合,几日前的险况仍历历在目…… 越独清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被纳兰孝轩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只道:“你……这边还没有上药……” 纳兰孝轩低下头为他上药,又抬起头看向越独清:“这不是小伤,对于我来说不是。” 越独清不明所以,纳兰孝轩又道:“抱歉,孝轩贪生怕死畏寒,是个生性懦弱的人,我见不得自己在乎的朋友这样轻视自己的性命。” 那一瞬间,越独清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要跳出胸膛,跳到纳兰孝轩正在为他仔细包扎的手掌里去。 “我的性命,与你无关。” 越独清飞快地穿好衣服,站起身不再去看纳兰孝轩。 “过一会儿,萧不恭会送你们回驿站。我们……就此别过。” 纳兰孝轩也站起来解释道:“越大哥,你的性命对我和阿茯来说很重要,我已经修书一封送回山庄,至少在你的伤恢复之前,我们是不会离你而去的。” “你不要逼我,纳兰孝轩。”越独清第一次完整叫小公子的名字。 越独清心中挣扎:——你不要逼我,我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就此别过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为什么你一定要在乎我,你凭什么在乎我。 纳兰孝轩不知道越独清所想,但他与越独清再次对视,却感觉对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带着攻击性,却又在极力收敛克制着痛苦。 “越大哥,我只是想知恩图报,送你一程,等你伤愈,我们就离开。” “我在长坪城杀了人,不能走官道,小道坎坷,一路上不知要受多少险阻,你确定你要跟来吗。” “正因此行困难重重,我们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伤患独自面对。” 越独清看着信誓旦旦心思单纯的小公子,心底有什么在疯狂生长着。 他弯腰把脸贴近纳兰孝轩,小公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他却凑得更近,看着小公子单纯无害的眼睛,认真道:“那好,纳兰孝轩,你不要后悔。” …… 第28章 思慕公子 …… 叶红茯和纳兰孝轩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离竹林比较近的一座山叫鹊山,周围荒芜,一行四人就在鹊山脚下一座老旧的关帝庙中歇脚。 黄昏的云染上大片的金色,带着喑哑的暮霭压向大地,山脚下的关帝庙不是很大,墙皮剥落,庙堂里结了蛛网蒙尘生灰。 几人简单地将里面收拾了一下。 纳兰孝轩说什么也不让越独清干半点活,只把人摁在暖和柔软的干草堆里,嘱咐他好好休养,又是端茶又是做饭的,简直像个老妈子。 萧不恭满脸写着“看不下去”:“我说孝轩啊,他是受了伤,又不是坐月子,你有必要伺候得这么周到呐?” 跟在纳兰孝轩身后有样学样的叶红茯道:“你懂什么,越大哥快点好起来,就可以教茯儿功夫了。” 萧不恭在越独清身边坐下,趁着纳兰孝轩和叶红茯去搭灶台的工夫,一脸坏笑地用胳膊杵了杵越独清:“哎哎,看样子这个纳兰孝轩对你是真不错,你抓紧点吧,趁着命在也享受一下这人间乐趣。” 越独清闭目养神,并不理会他胡言乱语。 萧不恭捡了根草杆叼在嘴里,一脸玩味地看着越独清:“我说,你是不行还是不会啊,不会我可以教你……” 越独清冷冷吐出四个字:“下流无耻。”同时手中数根草杆,此时化作利器发出,直刺萧不恭面门。 萧不恭迅疾侧身躲开,哼笑着:“我下流?你敢说你就没惦记过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越独清闻言睁眼,目光威严不可挑战,他绝不容任何人侮辱他和纳兰孝轩的感情,他冷中愠怒,轻蔑回道:“君子之慕安可比淫情风月。” 萧不恭:“有何不同?君子之慕?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碰他身子?” 越独清怒不可遏,抄起一把草杆尽数向萧不恭掷去。 “你生气了,那我岂不是正戳中了你的心思,惦记人家还闷声闷气的,你真没出息!” …… 纳兰孝轩本来正在生火,只听得庙堂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伴随着萧不恭的嬉笑声,心里暗道不好,跑过去一看:“越大哥!” 庙堂里正追着萧不恭打的越独清放下了手中一把把的草杆和石子,被小公子黑着脸安安稳稳地塞回干草堆里去。 萧不恭蹲在房梁上,仍然不敢下来,嘴却没闲着:“喂,孝轩啊,你离这小子远点,他惦记着你呢!” 越独清立刻解释:“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纳兰孝轩心中不忿,既气萧不恭耽误越独清养伤,也气此人满嘴胡话唯恐天下不乱,当即反驳萧不恭道:“越大哥胸怀坦荡,萧先生莫要再拿我们开玩笑。” 萧不恭看着越独清,吐掉嘴里的草杆:“他坦荡个屁。” …… 经过这样一闹,四人晚了一个时辰吃饭。 之前集市上买的食物已经在徂徕山上山途中遗失了,眼下只有一些简单的干粮。 分配食物的时候,萧不恭又开始挑三拣四,叶红茯都叹为观止,小姑娘实在是第一次见比她还招人烦的人。 “你这米饭煮得太软了,红薯外面的皮都烧焦了……” “你这不是浪费食物吗?怎么没有肉,这么冷的天不吃肉喝酒怎么行……” 越独清无数次想要把他就地正法,都被纳兰孝轩拦了下来。 暴力不行,越独清只好另想他法,他知道萧不恭嗜酒,心念一转,煞有介事地对萧不恭道:“我带了酒,在乘风背上的挂袋里,洗伤口用的,省着点喝。” 萧不恭一听有酒,眼睛蹭得一下亮了起来,虽然对越独清的话将信将疑,但权衡再三,还是忍不住转身出去找酒了。 外面寒风刺骨,天黑星淡,萧不恭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草棚里的乌骓马,把马背上的挂袋挨个翻了个底朝天,却哪里有越独清说的美酒? 萧不恭不死心,又左右翻了翻确定自己是真的被耍了之后,有些尴尬地回到庙堂,却见刚刚满地的食物都已经被越独清和纳兰孝轩等人分食干净,连块红薯皮都没留下—— “饿死鬼投胎。”萧不恭自知上当,暗骂一声。 …… 用过几乎算是宵夜的晚餐,四人商议着轮番守夜。 …… 鹊山的夜很喧嚣,十里无人,不时可以听到野兽的嘶嚎声。 纳兰孝轩帮叶红茯盖好被子,就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庙堂里的关帝像。 “在想什么?”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纳兰孝轩转头一看,越独清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 “我在祈愿,求关羽爷爷保佑我们此行平安顺遂,祈愿越大哥你可以大仇得报。” 火光把小公子白皙的面庞映得有些红,越独清看着他诚恳的模样,内心一片柔软。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纳兰孝轩微微歪头,像个好奇的小孩:“什么事?” “萧不恭说得对,越某的确没那么坦荡,”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又困难的决定,火光摇曳,热烈的光芒把他英朗的面部轮廓完美地勾勒出来。 神台上身高八尺的关帝像被纳兰孝轩稍加清理,与之前积灰蒙尘的模样比起来,颇有一种蓬勃之气,威严感油然而生。 越独清的视线移向关二爷,话却是对纳兰孝轩说的。 “我心里思慕公子,是真的。” 第29章 倔强的小公子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心里一紧,忍不住又看向纳兰孝轩,小公子有些怔神。 “越大哥,你在说什么?” 越独清看着他呆住的模样,心中不安,生怕他轻视自己,又忙补充道:“但也仅仅是思慕而已,未敢有非分之想,” 小公子一时没有回应,青年人又低下头,像是在数神台下的蚂蚁:“你知道的,我只是一枚复仇的种子,对这些身外之事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他话音未落,小公子却有些不忍,急声道:“不是这样的!” 越独清心里惊讶,抬起头看他。 纳兰孝轩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希冀,又慌乱地解释道:“不,我不是说……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是生来就为了复仇的……” 越独清很容易就读懂了他的意思,青年凤眸带笑,认真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纳兰孝轩小声自言自语,他现在脑子有些懵,越独清的表白就像忽然砸在他头上的一本天书,出人意料又让人毫无头绪。 江湖人不拘小节,常有男子之间,龙阳断袖传说逸事,他也是听闻过的,大武民风开放,契兄契弟之约也是常见的,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接触到这些…… 但是有一点,纳兰孝轩是在乎越独清的,所以他不喜欢越独清看轻自己的生命。 “越大哥,我……我从未……” “不需要给我任何回应,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我,我……孝轩一直把你当作挚友,越大哥,在我眼里,你就像我的哥哥们一样。” 越独清心中苦涩,却不愿纳兰孝轩为难,道:“这样很好,我想,能有四公子这样的朋友,大概是我越独清一生当中最幸运的事。” 不知是不是火烧得太旺,纳兰孝轩的脸忽然热得厉害,可越独清却觉得有些冷。 “以后的路上,我仍会把四公子当作挚友对待,”越独清看向闪烁的火苗,黑亮的眸子映着红光,却又有一种心死如灰的怅惘, “或者,公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明日加紧赶路,前面不远会有官驿和城郡, 返回琅琊也用不了多少时日。” 纳兰孝轩沉默了一会儿,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寻回平日那个别人眼中理智豁达的纳兰公子,而不是这样心烦意乱的自己。 “……越大哥,如果明天真的与你告别,那将来,你我还有茯儿,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越独清不知他问这些有什么意思,但提到将来,他不禁自嘲道:“将来……在你们的将来,越某未必还活着。” 火光渐弱,纳兰孝轩又往里添了些柴。 “别说了,越大哥,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伤好为止,大丈夫一言九鼎,纳兰孝轩绝不食言。” 小公子看向越独清,眼神倔强而认真。 “而且,你一定会活着,我是说,即使是作为朋友,我也会尽我绵薄之力帮你,所以越大哥,你一定要活着。” 越独清看着他坚定的神态,有些恍神,心中苦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血仇在身,是个清白人家的子弟,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再会之日。” 纳兰孝轩却道:“我不喜欢空想,计划只有落到实处才有用,越大哥,你这样强大,等你身体恢复,一定可以大仇得报,” 说到这儿,他看向神台之上的关帝像,眼中带着充满希望的笑意:“关二爷一身正气浩荡,想必也会保佑你讨回公道。” 越独清听得心中动容,也往火中加了一块木柴,认真道:“谢谢你,不论如何,遇见四公子,是我此生之幸。” 火堆又重新旺盛起来,火苗跳跃,将光明和温暖融入空气,填满整间屋子。 …… 第30章 彻骨寒刀 几日过去,越独清的伤势好转得很快,除了赶路的时间之外,他开始认真教叶红茯一些武术和心法,以此交换小姑娘几个时辰的安静,他教叶红茯功夫时,纳兰孝轩也会在一边静静看着,对于之前的事,二人都心照不宣,仍以原来的方式相处。 偶尔萧不恭嘴碎,拿小公子开玩笑,越独清就会拿他练手,以验证自己恢复的程度,比对着空气练功好用。 …… “对了,越大哥,我记得你曾经提过,越家可以用刀法制敌,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练刀?” 越独清刚在河边打完一套平平无奇的拳法,纳兰孝轩站在一边看着他帮叶红茯调整姿势,对于他从来没有用过兵器有些疑惑。 “你是说彻骨寒刀?”越独清道。 “好像是,你曾说可以用那种刀法复仇,打败多伦。” “不是他不练,你看他,连刀都没有,难道拿树杈练啊?”正在岸上树边喂马的萧不恭插话道。 越独清朝他冷冷一瞥,那神情仿佛在警告他“再多嘴拿你练”一样。 “若是需要兵器,我可以修书一封,托朋友在就近的商铺买些好的。” 越独清摇头道:“彻骨寒刀刀谱,大部分我已经熟记于心,此刀法容易消耗真气,所以暂时不需要勤练,在去敦罗之前,我会先去两个地方,拿到剩下的刀谱和需要用的兵刃,所以不必担心刀法的问题。” 叶红茯难掩兴奋:“这么说,越大哥必定能赢了!” 萧不恭却嗤笑一声:“谁告诉你,刀法练会,就可以战无不胜了?” 纳兰孝轩疑惑道:“萧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越独清道:“刀法再复杂,杀招也只有那么几个,真正关键的,是对招拆招的应变力和速度。” 萧不恭补充道:“还有真气和内力,就算对方再机敏,只要实打实的力量到位,一样能碾压对手……不过惨就惨在,臭小子的真气和内力根本比不上那个老东西,哈哈哈哈哈——” 叶红茯气道:“萧大伯,烈焰刀鬼坏事做尽,你却涨他人士气,你到底站白道还是黑道啊!” 萧不恭嬉笑道:“什么黑道白道,萧爷是黄道中人,还有,说了别再叫我大伯了!” 叶红茯扎着马步,双臂稳稳放着几碗水,碗底很尖,底部水平的部分只有拇指盖大小,她身体不能乱动,却没停止反驳:“大伯老伯萧老伯老伯伯!” 萧不恭看小姑娘急了,笑得更欢实:“看样子你的毒是解得差不多了,小嘴挺能叭叭的。” 叶红茯十分想把手臂上的水泼向萧不恭,而后正在指导叶红茯练功的越独清瞥了她一眼,小姑娘立刻噤声。 “你的鞭法灵巧,力度却不足,软鞭是以柔克刚的兵器,但如果手臂的力量和稳定程度提升,就可以做到刚柔并济。” 摆好姿势,越独清放着叶红茯自己坚持,将乘风牵去河边洗刷。 纳兰孝轩跟了上来,小公子没有刷过马,却也照着越独清的样子拿起刷子,在乌骓马的背上轻轻梳理着。 “越大哥,你之前说过,你们越家的刀法专克鬼焰刀,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战胜多伦吧。” 越独清看着他敛起衣袖,把刷子沾了水,没有回答他所问,只是伸手试图接过马刷。 “你身子弱,河水寒凉,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不服气般转过脸去,自顾自地刷着马颈:“这样说来,你伤还没有好,比起我,你更应该去休息。” 越独清看着他赌气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也不再阻止他了。 纳兰孝轩又道:“越大哥不回答我,也就是说,你的确有战胜多伦的方法。” 越独清看着他道:“不是我不说,是解释起来很复杂,而且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有效,只有拿到刀谱的真卷才能下定论。” 纳兰孝轩看向他,鼓励道:“不管怎样,我相信你,问你这些,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纳兰孝轩问他是否有办法,并不是要听他解释,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一些。 他知道越独清是孤独的,一个人存活于世,却对人生不敢抱有期望,是何其悲哀的事,离漠北越来越近,他就越是无法想象,越独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现在的每一天。 第31章 乌船少女 越独清教授叶红茯武功的时候,小公子就在一边看着,一开始是怕越独清太严厉,叶红茯受不了,后来他才发现根本不是严厉不严厉的事,越独清根本没有给叶红茯叫惨的机会. 只要叶红茯一有坚持不住的迹象,他反而会增加难度,他对叶红茯说过,只要她说做不到,他可以立马放弃,只不过以后再也不会教她任何功夫. 好在叶红茯是真心想要变强,而不是那种一时兴起,虽然跟越独清要求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却也一直在坚持着,有那么一瞬间,纳兰孝轩甚至觉得这个调皮的小妹真的长大了。 之后纳兰孝轩再看着越独清教导叶红茯时常常会想,越大哥的师父是否也像他教导阿茯一样教他学武,后来他又觉得,越独清武功高强,应该是受过比这更厉害百倍的磨练。 纳兰孝轩虽然无力感同身受,却也明白,现在的越独清有多强大,曾经的他就经历过多少彷徨无助的过往。 …… 河面波光粼粼,暖阳晴天,秋冬最为难得。 萧不恭倚靠在河畔一棵榕树的分枝枝杈上,两条修长的腿耷拉下来,嘴里哼着小曲儿,有点像花楼乐师的调调,叶红茯不跟他吵架,专心练功,他闲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昏昏欲睡之时,只听得对岸不远处响起一阵甜软的歌声,像是来自南方的山歌—— 萧不恭放眼望去,只见河面中央驶来一尾乌篷船,船头一位亭亭玉立的银衫少女,白纱遮面,只露出娇灵的眉眼,她一边软语轻声地唱着歌,一边不急不徐的撑着船。 船身不小,可容纳六七人,少女撑着船,却气息平稳,歌声悠扬有律。 “喂——”萧不恭双掌张开放在嘴边,大声向河面上呼喊。 那乌篷船上的姑娘却没有理会他,反倒撑船向着越独清那边驶去。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将乘风洗刷整理完后,那少女不再歌唱,而船已经离他们很近。 纳兰孝轩已经注意了她一会儿,此刻见她向他们靠近,不禁问越独清:“越大哥,船上那位姑娘,是你以前的朋友吗?” 越独清见他一直看着那艘船,此刻又注意起船上的姑娘,心里莫名有些别扭,面上却波澜不显:“不是。” 越独清给乘风装好马鞍辔头,就牵着马转身,正欲离开岸边,却听身后不远处响起少女的声音。 “越少爷,我们少东家命小女来渡您过河,并邀越少爷进府叙叙旧。” 纳兰孝轩闻言,对越独清道:“越大哥,真的是来找你的。” 越独清回头看向少女,少女纤指轻拂,将面纱取下,露出一张略显稚气的脸,笑颜甜美。 “姑娘认识我?”越独清问。 “少东家说,额头上刺着墨色越字的男子,就是她要鱼儿等的人。”少女回答得天真无邪。 越独清心中一凛,且不说他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子,论起江湖朋友,只在七八年前他随师父初入江湖时认识过一个萧不恭,其他都是一面之交,那时他还是十多岁的小孩,此后他回到蓬莱潜心习武,这次出行,却屡次遇见似乎“认识他”的人。 “你家少主人是谁,你又是谁?” “少东家是我们逝水堂的主人,姓佘名玉儿,我是她的丫鬟,少东家赐名鱼儿。” 越独清从未听过她所说名叫佘玉儿的人,正欲开口拒绝,却听到身后响起萧不恭的声音—— “鱼儿姑娘盛情,越少爷,我们怎么能拂了姑娘们的好意,” 萧不恭不知何时已来到河边,他话是对越独清说的,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眸子却看向鱼儿:“更何况,是这样漂亮的姑娘。” 伸手不打笑脸人,女孩都喜欢别人夸自己漂亮,越是漂亮的女孩就越是如此,鱼儿听他这样说话,笑着回应:“这位是越少爷的朋友吗?可以一起去逝水阁作客,鱼儿做好吃的给你吃。” 纳兰孝轩观察了一下四周,对越独清道:“越大哥,这条河上似乎没有其他摆渡的船家了。” 越独清还在犹豫,萧不恭却颇有些不耐烦:“我说越少爷,鱼儿姑娘的少东家不会是你以前的情妇吧?怎么怕成这个样子,见都不敢……” 他话还未说完,越独清手上的竹制马刷已经带风向他扫来,萧不恭掠上河面,几步蹿上了鱼儿的乌篷船,越独清随后而至,眼看就要擒住萧不恭,却见萧不恭嘿嘿一笑,掀开布帘往船篷中一钻—— 越独清步伐骤停,不再进去捉人,而是跃回岸边,鱼儿一看,忙撑船靠岸,越独清送叶红茯、纳兰孝轩上了船后,自己却牵着乘风和其他两匹马站在岸边。 第32章 小媳妇儿样儿 “你们先走,我带马到下游,找水浅的地方趟过去。” 纳兰孝轩和鱼儿站在船头,鱼儿闻言道:“越大哥,这三匹马先放在这儿吧,会有人来处理,到了对岸,少东家会再为您准备新的千里马。” 越独清却摇头道:“我不会轻易换马,其他两匹倒也罢了,”说到这儿,他轻轻拍了拍乘风的马背,视线不自觉地转向纳兰孝轩,“乘风是挚友所赠,独一无二。” 纳兰孝轩一怔,“挚友”二字让他有些惊讶又欣然。 但是想到越独清要独自带着三匹马趟水过河,小公子不禁担心起来:“越大哥,你伤还没好,我和你一起去吧。” 越独清却道:“你去了,我会担心你,一个人,比较不容易分心。” 纳兰孝轩颇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从前无论在哪儿,他从来都是挺能照顾别人的,小妹阿茯也是他看顾着长大的,可越独清却总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人,他想说他不是那么弱不禁风,他想说他也可以帮忙,虽然他各方面都没有越独清强大,但是他也会努力,他也想帮助他—— 就算他是越独清,也不应该独自扛下所有艰难的事,这不公平。 可是越独清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当即跨马,自顾自地离开了。 鱼儿见他策马远去,也不着急,从容不迫地撑船离岸,河面上寒波漾开,小公子不肯进船篷,只站在船头目送越独清策马离去。 萧不恭掀开帘子,从船篷里探出头来,跟鱼儿聊着天,纳兰孝轩正心烦,顾不上其他,打断他们的对话问鱼儿道:“姑娘,我们大概多久能到对岸?” 鱼儿面上仍是笑意嫣然:“回公子的话,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能靠岸。” 萧不恭看出纳兰孝轩心情有些不好,一路上走来,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生越独清的气,让人不禁觉得还挺有意思。 “小公子,越独清就是块固执的木头,油盐不进的,你又何必生他的气。” 船离岸渐远,纳兰孝轩收回视线,看着近处波澜起伏的河面,有些懊恼道:“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气我自己没用,从前我在家族中,可以承担许多要事,和兄长们一同努力,保护整个家族,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现在却完全帮不上忙,我来送越大哥,本是想要照顾好他,可如今……” “你照顾得还不够好吗?”萧不恭面上一副在听什么笑话的表情,“给他做饭洗衣,上药包扎,活脱脱一个小媳妇儿样儿……” “萧先生!”纳兰孝轩闻言急忙正色道,“孝轩只当越大哥是兄长。” 萧不恭玩味一笑:“哦?——走哪儿跟哪儿的弟弟,萧爷倒也是头一次见。” 纳兰孝轩气急败坏:“你,不可理喻……” 萧不恭见他似乎真要生气,又很快安抚道:“哎,我说你也别那么生气,我教你一招,以后你的好兄长不听话,你就把他单独关起来,地方不要大,”说到这儿,萧不恭指了指船篷,“像这船篷或者马车车厢那样的地方,越小越好。” 他不说倒罢了,一说起船篷,纳兰孝轩忽然想起之前越独清和萧不恭在岸边交手,以越独清的身手,本可以追上萧不恭,可是他追到船上,萧不恭钻进船篷之后,越独清就没有再进去抓人了,这实在有些奇怪。 “这是为何,方才你躲进船篷,莫不是与此有关?” 萧不恭拍手,赞赏道:“小公子果然聪慧,一点就通。” 一旁撑船的鱼儿姑娘听到这儿,也问道:“萧公子,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萧不恭清了清嗓子,将这其中的奥秘缓缓道来:“这还要从臭小子小时候说起,臭小子的师父是蓬莱的一位游侠,当年我四处寻找我娘,途中杂七杂八学了些解毒的法门,那位游侠不知怎么找到了我,要我给他徒弟解毒。” 说到这儿,纳兰孝轩道:“我知道,越大哥说过,你曾拿他试毒。” 萧不恭道:“不错,那时他每日除了试药,还要努力练功,因为中毒太深,身体恢复比较难,真气运行不开,提升缓慢,他师父当真是个奇人,竟然想到一个绝佳的方法逼他快速进阶。” 鱼儿好奇道:“是什么样的办法?” 萧不恭道:“那老头将我屋里给小孩儿用的棺材竖起来吊在房梁上,把越独清关进去,拿钉子钉死,以此激发他的潜在力量……” “那棺材里面空间狭小,臭小子在里面只能半蹲着,坐不下也站不直,空气又沉闷,没过两天,他体内真气爆发,就把那棺材震了个粉碎。” 听到这儿,纳兰孝轩只觉得心底涌上阵阵寒意。 “只不过,此后臭小子无论黑夜白天,都时时开着窗,像马车船舱这样狭小昏暗的地方,一刻也呆不住。” 鱼儿又问他道:“可是,你家为什么会有棺材?” “这就说来话长了……” 第33章 彩瞳金丝雀 纳兰孝轩无心再听他们交谈,他进了乌篷,叶红茯近日习武又赶路有些累,正倚在一边榻上酣睡。 纳兰孝轩坐下,静静看着狭小封闭的船舱,这比萧不恭所说的棺材要大得多,还能够摆下一张草席,一方软榻,他无法想象儿时小小的越独清独自一人被关在漆黑的棺椁里,那样地狱般的时日,是怎样度过的…… …… 河面上寒雾蒸腾,越独清牵着马儿们走走停停,在下游浅滩趟水过河。 远山含黛,秋深潦缩,河堤上有白鹭两三,波澜迷蒙远去,一番好景,越独清却无心欣赏,一边骑着乘风缓缓行进,一边敛眸沉思。 他此次出行,原是自蓬莱出发,去往漠北,一路上却屡次遇到过似今日这样的怪事。在琅琊欢迎客栈显露身份时,曾为众人所议论的两件事——潘家楼纵火、扫平关龙寨,的确是他所为,但却并不是行侠仗义之举。 越独清原本的计划只是单纯的复仇,数年前他为师父蓬莱游侠轩车迟所救,此后一直认为越家覆灭,存活下来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可他离开蓬莱,在途中经过关龙寨时,关龙寨的大当家见他额间刺字,竟一口咬定关龙寨在外的打家劫舍的兄弟是被他所害,本以为是越家覆灭之前发生的事,所以自己并无记忆,但当他道出自己的名字时,独臂夜叉竟然倾全寨之力将他围困,并认定他就是当年苦寻的仇家 ——他出于无奈,逃走途中失手杀了独臂夜叉…… 再说潘家楼的掌柜,与独臂夜叉的情形相似,但这二人的共同点就是——只听过越独清这个名字,认识他额头上的越字,却没有见过他本人,是以此次这位邀请他相见者所等之人是否真的是他,还是个未知数。 但要说是否真的存在另一个“越独清”,就更是扑朔迷离。 正想的出神,不知不觉已临近对岸,却见周围白雾迷蒙,跟方才晴朗的天气大相径庭。 越独清带着马儿们趟过浅滩,正欲往上游去跟纳兰孝轩等人会合,眼前路途却被雾气遮掩,竹林繁茂,更加难辨方向,越独清正在想办法前行,雾气中忽然传来一个婉转的女声—— “越少爷,我家主人有请。” 越独清心中困惑,听对方称自己少爷,不禁想起之前的银衫少女,他问道:“是鱼儿姑娘吗?” “小女名唤雀儿,与鱼儿是亲姊妹。” 女声渐近,只见自雾气掩映的石子小路上走来一位妙龄少女,她发丝泛着金色的光泽,瞳仁竟是琥珀般奇异的色彩,活像一只彩瞳金丝雀化做了人形。 …… 萧不恭与鱼儿相谈甚欢,眼看船即将到了对岸,雾气浓重起来,萧不恭不禁问道:“鱼儿姑娘,怎么这一会儿的工夫,天气竟变了许多,我们上岸之后该去何处找越独清呢?” 鱼儿笑着,对萧不恭道:“下游有我姐姐雀儿为越少爷引路,不必担心,河面风凉,萧公子不如先进船篷中休息片刻,一会儿靠岸时我自会叫您。” 说着,那纤纤玉手便要来扶萧不恭的胳膊,萧不恭却淡淡一笑,抬手打住,道:“不急,我还有一些话要问你。” 鱼儿一愣,问:“什么话?” 只见萧不恭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捉摸不定:“姑娘是要带我们去作客,还是另有所图?” 鱼儿笑容未减:“萧公子这话什么意思,鱼儿当然是要带你们去见少东家。” “果真如此的话,为何还要在船舱里点药香?” 言罢,萧不恭自腰间甩出一条九节铜鞭,撩开乌篷布帘,只见里面纳兰孝轩、叶红茯二人一动不动,均已陷入昏迷! 第34章 水榭妖姝 鱼儿笑意凝固,停下手中摇橹:“只是安神香罢了,我常年住在船上,夜里以此助眠。” 萧不恭哈哈一笑,眼神中一抹阴鸷的光芒闪过:“你不说倒也罢了,如今我更确定你们是什么人了。” 鱼儿闻言,也笑着背过手去,此时她的笑已不带任何笑意:“哦,萧公子说说,我们是什么人?” 萧不恭也不着急,收起九节铜鞭,道:“苗疆查锡隆商道上, 曾出现过许多女盗匪,其中以三妖姝最为臭名昭着,轻功好的金雀儿,手段阴狠的玉蛇儿,还有借摆渡的名义杀人越货的银鱼儿。” 子承母业,萧不恭也曾在无瑕楼做过几年,所以对江湖消息灵通得很。 鱼儿神色一凛,又道:“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是盗匪,我们少东家是城中柳棉巷的佘家小姐,与你所说的根本不是一路人……” “是吗?”萧不恭打断她的话,“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你在江河两岸来回,中间没有停歇,气力却丝毫不减,我说到越独清被关进棺材的事你竟一点也不惊讶,平常女子可没有这份胆量。” 他话音未落,只见鱼儿之前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此刻齐齐扬出,霎那间数道银光朝他袭去,萧不恭挡在乌篷前,九节铜鞭一震,起落间将那闪着银光的暗器悉数打回—— 鱼儿将摇橹拍散,疾疾后退,掠起一串水痕,雾气弥漫…… 少女本想趁机逃走,未料萧不恭踩着甲板在空中一跃一翻,已来到她身前,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回了船上,鱼儿又想去摸暗器,萧不恭眼捷手快,一把拧起她手腕,鱼儿痛呼一声,已被钳制。 萧不恭看着眼前漂亮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个坏笑,收起铜鞭,大手一伸向鱼儿腰间探去。 “小娘子,你的招数用完,该哥哥来了。” 鱼儿见状羞恼,却又挣扎不过,一双美眸含泪,叫人好不怜惜。 “你!淫贼!你要做什么?!” 话未说完,萧不恭竟将她腰间锦带扯下,带出一串鱼纹暗镖,丁零当啷掉了一船,又用锦带将她双手一缠,绑在了船头木楔上,这才放开她。 “你怕什么呢,哥哥我这般风流倜傥,难不成还会亏待你,”萧不恭慢慢用手背蹭着少女梨花带雨的脸颊,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微微眯起,“只要你说出你们的目的,我自然不会对你怎样。” 鱼儿衣带被解,银衫散乱,只觉得羞臊无比,她咬紧下唇,不甘愿向萧不恭求饶。 萧不恭见她不说话,邪邪一笑:“你不配合也没关系,哥哥一样会好好疼你——” 说着,他竟将手沿着鱼儿的脸颊往下移去—— …… 越独清跟着自称雀儿的姑娘在大雾中穿梭,不久便见到眼前路途渐渐平坦开阔起来,雾气也慢慢消融。 眼前一座宅邸依山而建,雕梁画栋,朱门金环。 雀儿轻轻一挥手,两扇大门随之打开,她吩咐几个杂工将马匹牵去马棚,带着越独清步入宅子,穿过回廊。 宅内建筑别具一格,除却假山、花苑外,竟没有一间厢房,越独清跟在雀儿后面,扫视一圈未见纳兰孝轩等人,便问道:“雀儿姑娘,敢问与越某同行的朋友去了哪里?” 雀儿还未答话,只听另有一个女音响起:“他们跟在你身边,我不喜欢。” 越独清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湖心水榭中站着一位背对着他的姑娘。 一边的雀儿见状退身离开,那水榭中的姑娘转过身,她粉纱掩面,一袭雅兰锦袍,水青色的披帛随风而动。 越独清未再前行,只站在原地问那姑娘:“阁下可是这里的主人?” 姑娘道:“在下逝水阁阁主,姓佘,名玉儿。” 越独清道:“佘姑娘请越某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佘玉儿在水榭中桌案边坐下,没有立即回答他所问,而是声音娇柔地对越独清道:“越哥哥,你上前说话好不好?” 越独清拔身跃起,踏着湖面跃上水榭,依言近前。 佘玉儿看向他,双目含羞,她遮着半张脸,只看眉目已觉得玲珑标致,额间一点嫣红欲滴的眉心坠,更衬得肤白胜雪。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佘玉儿眼含笑意,看着越独清额间的“越”字,神情变得有些痴缠,她抬手欲摸向越独清额头,却被越独清后退避开。 “佘姑娘,请自重。” 佘玉儿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是没想到他这样冷漠。 “我……我只是太想念你了……” 越独清闻言,问道:“我此前并未见过姑娘,谈何想念。” 佘玉儿放下手,调整情绪,道:“其实,玉儿久闻越哥哥行侠仗义,心中仰慕,偶然得知越哥哥途经此地,便想与你结识……” 第35章 作陪 越独清神色一变:“若是这样,为何之前你的侍女会说邀我来叙旧?” 佘玉儿道:“相逢何必曾相识,玉儿曾经隔着人群远远见过哥哥一面,是以心中把哥哥当作旧识罢了。” 见她言辞间滴水不漏,越独清心中防备更甚,不禁担心起纳兰孝轩等人,他又问:“那又为何不见先我过河的朋友们?” 佘玉儿似乎有些生气:“我怎么能让他们打扰你我,越哥哥,我在此摆酒静候,你当真不知道玉儿的心思吗?” 越独清神色一凛:“你把他们怎么了?” 佘玉儿不答,自顾自地将案边火炉上的酒斟了满杯,递到越独清面前:“你总关心他们做什么,这酒是我亲手酿的,难道哥哥不想尝尝?” 越独清不再与她纠缠,心中担心纳兰孝轩他们的安危,转身便要离去。 佘玉儿美目娇横:“越哥哥!你要做什么去?” 越独清不答,一句话间已经离开水榭,佘玉儿当即跟上去,将披帛一抖,“刷”地一声展开三丈多远,勾住回廊的画柱,拦住他的去路。 …… 萧不恭将手伸进鱼儿的衣襟下,摸出一些瓷瓶,找到了药香的解药后,当即进了船舱,将那瓷瓶放在二人的鼻尖下,不一会儿,纳兰孝轩和叶红茯悠悠醒转。 看着外面迷蒙大雾和衣衫褴褛的鱼儿姑娘,纳兰孝轩有点懵,萧不恭向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红茯有些着急。 纳兰孝轩道:“其实,只要鱼儿姑娘在这儿,对方发现人不见了,就一定会有人来救她,我们不如在这里等等看。” 话音未落,萧不恭突然将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响动,压低声音道:“没错,说曹操曹操到。” 不消片刻,只听有风声掠近,在大雾中驶来一尾新的乌篷船,看到站在船头的人,鱼儿立刻哭叫道:“雀儿姐姐,救我!” 来人金发彩瞳,正是银鱼儿的姐姐金雀儿。 …… “越大哥!” 越独清看见纳兰孝轩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父!”叶红茯跑上去拉住越独清的胳膊,指着鱼儿道:“这个坏姐姐给我们下毒,我们全都晕倒了。” 纳兰孝轩看着越独清和他身后的佘玉儿,有些弄不清楚状况:“越大哥,你还好吗?” 萧不恭站在最后面,朝越独清使了个眼色。 越独清微微颔首示意,他对纳兰孝轩道:“我没事,不要担心。” 佘玉儿见叶红茯抓住越独清的胳膊,心里生气,披帛一抖将叶红茯的双手缠缚住往旁边一带:“小丫头,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叶红茯懵了一瞬,手上的披帛已经松开,她看着佘玉儿,颇不服气:“我是师父的徒弟,做什么要你来管我。” 佘玉儿闻言,眼中笑意盈盈:“哦?那我可是你的师母了,你说我管不管得着你?”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纳兰孝轩看向越独清,满脸吃惊,越独清对上他疑惑的眼神,面色一红,急道:“你别听她胡言乱语,我没有妻子!” 萧不恭笑得邪气:“哟,你小子果真出息了。” 越独清眼神一冷,看向佘玉儿:“佘小姐,请你自重。” 佘玉儿看他着急的样子,不禁觉得可爱,当即笑得更开心了:“好了好了,是妾身心急了,越哥哥,既然人都给你找回来了,那你现在可以陪玉儿喝酒了吗?” 萧不恭一听到有酒喝,又有美人作陪,当即不顾其他想要走上前去,道:“哎,佘小姐,我这兄弟他不识货,只喜欢茶,喝酒我最拿手了,不如——” 话未说完,一柄长剑已经拦在了身前,剑的主人金雀儿道:“萧公子,少主只想要越少爷作陪。” 纳兰孝轩闻言,上前抓住越独清的袖子:“越大哥,你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越独清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不会去的,河已渡过,我现在就带你走。” 话音未落,越独清身侧掠起一道疾风,他瞬间抬手,掣住佘玉儿扫来的披帛,把纳兰孝轩掩在身后。 “越哥哥,他是什么人?我不准你碰别人!” 佘玉儿嗔怒道,眼神委屈,一时间竟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 越独清神色冷漠,他抱拳施礼道:“佘小姐,你我素昧平生,并无前缘,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我就此别过。” 言罢,他拉起纳兰孝轩的手臂便要离开,却被银鱼儿和金雀儿拦在身前。 第36章 我只信你 银鱼儿道:“他们可以走,但是越少爷要留下。” 金雀儿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越少爷,不是我们不放你走,只是现在外面大雾未散去,少爷纵然出了门去,也难以找到路,不如在这里小住一晚,等明日雾气散去,再走不迟。” 叶红茯走上前去,气呼呼道:“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把我们骗来这鬼地方,留在这里说不定还会被你们毒死。” 金雀儿面色不变,仍是笑容可掬:“小姑娘,我妹妹不懂事,方才待客不周,但是我们绝无加害之意,只是少东家欣赏越少爷,想与他结交而已。” 说到这儿,越独清只觉得纳兰孝轩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倏然收紧,他回头看向小公子,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越大哥,不要相信她。”小公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知道,我只信你。” 纳兰孝轩闻言,内心稍安。 叶红茯正欲出口反驳,金雀儿不给她机会,接连抬高了声音说道:“况且越少爷武功盖世,我等怎敢造次,不过,叶姑娘不敢在府上多留,倒是情有可原。” 她这话一出口,摆明了是说叶红茯武功低微,不敢留宿。 “你,你少用激将法,我……”叶红茯心里纠结,既不愿在这里呆下去,又更不想承认自己害怕,“我听师父的!” 越独清牵紧纳兰孝轩的手,看着鱼儿雀儿:“那么,你们可以让开了吗?” 佘玉儿见状,急忙跑上前:“越哥哥,是我错了,外面林深山险,你就留下来吧,你爱喝茶,我去命人寻最好的茶来。” 这时萧不恭竟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前来:“我说臭小子,人家姑娘这么待见你,你就住一晚呗,又不是要你陪姑娘们睡觉。” 越独清冷冷道:“要住你自己住,我是不会留下的。” 萧不恭并不着急,笑道:“你出去,外面浓雾遮天,你是贱命一条不怕死,可小公子畏寒体弱,啧啧啧,到时候有个什么三长……” “闭嘴!”越独清打断他的话。 大雾天湿气重,对纳兰孝轩的身体确实有害无益,他此时牵着纳兰孝轩的手,只觉得那只柔软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吧,我们今日暂时先在府上留宿。”越独清往后一退,恭恭敬敬向佘玉儿抱拳施礼,面色却冷若寒霜。 “麻烦佘小姐了。” 纳兰孝轩心里茫然,不知道他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内心着急:“越大哥!” 越独清握紧他的手,纳兰孝轩看了看他,心中思虑一瞬,然后点头道:“好吧,我听你的。” 叶红茯见状,狐假虎威道:“要,要不本姑娘就住它一晚,反正不住白不住,师父武功高强,不怕你们。” 越独清略一思虑,在佘玉儿痴痴的目光中抬起头:“好,就一晚,明日大雾一散,我们便离开。” 金雀儿当即放下佩剑,抱拳施礼,恭恭敬敬道:“那么,萧公子、纳兰公子还有叶小姐请随我去客房。” 言罢,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越独清道:“慢着,之前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我并未看到有厢房,姑娘准备带我们去哪儿?” “越哥哥你要跟我住的,”佘玉儿又要伸手去拉越独清,却被金雀儿使了个眼色制止。 金雀儿回答道:“越少爷有所不知,我们府上的厢房与平常人家的房间倒是略有不同之处。” 萧不恭挑眉道:“哦?有什么不同?” 金雀儿道:“府中有三种厢房,平常的厢房都是在地面上修筑,而我们逝水堂的厢房分为树屋、船屋和地穴三种,是用于不同的武功的修炼法门。” 听到这儿,萧不恭看向银鱼儿,坏笑道:“我觉得船屋住着不错,我们就在船里睡一晚好了。” 银鱼儿面上两朵红晕,羞恼道:“你住就住,不要动什么歪点子,不然扔你去喂鱼!” 叶红茯嗤笑道:“动歪点子的一直是你们吧,这次你再敢把我和表哥药倒,我就让师父杀了你们!” 金雀儿道:“姑娘放心,既然要住船屋,请三位随雀儿来——” 越独清打断她的话,不容置喙道:“不行,四公子身体虚弱,船屋阴湿,你带他们两个去就好,再安排一间树屋给纳兰孝轩。” 金雀儿有些为难道:“可是越少爷有所不知,树屋建在高大的古木之上,并且未设梯阶,这位公子似乎不会轻功,恐怕多有不便。” 越独清道:“无妨,我和四公子一起住,可以带他上去。” 佘玉儿闻言,急道:“不行!越哥哥要与我一起住!” 第37章 树屋独处 纳兰孝轩对佘玉儿道:“佘小姐,越大哥有伤在身,孝轩也需要为他上药包扎,还望您能体谅。” 越独清道:“如果佘小姐不情愿的话,还请放我们离开。” 佘玉儿刚要反对,金雀儿先行上前,在她耳边耳语几句,佘玉儿思虑再三,道:“好吧,不过,今晚玉儿会为越哥哥设宴洗尘,请哥哥务必到场。” 金雀儿银鱼儿带四人分别离开。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跟在金雀儿身后,一路无话,三人绕过一座花苑,走入一处古木参天的林场,金雀儿施展轻功,跃上一棵枝杈错杂交缠的古榕,一路向上,越独清带着纳兰孝轩随后跟上。 穿过繁密的枝节,终于得见天日,只见眼前有千百条粗壮的枝干纵横交错,一间简朴的木屋落座其上。 周遭静得吓人,一声鸟鸣也听不到。 越独清带纳兰孝轩进入木屋,屋内陈设俱全,简单雅致,木墙上还挂着一些不常见的古怪兵器。 “二位先在此歇息吧,雀儿还要去督促下人们准备晚宴,就不奉陪了。” 金雀儿走后,越独清心下稍安,松开了纳兰孝轩的手。 小公子的手被他攥得发红,越独清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刚才没顾得上许多,抱歉。” 纳兰孝轩并未放在心上,比起这个,他有更急迫的事要问越独清:“越大哥,刚刚为什么你突然决定留下来,是不是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越独清点头:“不错,其实在我说要带你走时,就已察觉到周围似有些不寻常的动静,本没放在眼里,但是萧不恭在那时叫住了我。” 纳兰孝轩道:“看来萧先生也不想轻举妄动。” 越独清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纳兰孝轩:“你只猜对了一半,萧不恭不想轻举妄动,是因为他察觉到周围的杀气并非来自普通人,而是来自于苗疆的黑玉蛇,这种蛇剧毒无比,且极具攻击性,很可能是那个佘玉儿的武器。” 纳兰孝轩接过热水,在他身边坐下,神情有些讶异:“原来是这样,可是萧先生当时并没有说这些,你又是从何得知?” 越独清道:“解释起来可能有些复杂,简单来说,武林中有一种传音入密的功法,也就是换了种更保险的方式当众说私话,方才萧不恭就是用这种方法提醒我,虽然表面上听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却已经用内力将秘密传音送到我耳边了。”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惊讶,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初生的小动物一样充满好奇:“这可真是神奇,越大哥,你真的什么都会!” 越独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没有什么,我师父从前是位游侠,见闻丰富些,我也是耳濡目染,而且这些功法都是以武学为基础,一通百通罢了。” 提起越独清的师父,纳兰孝轩又想起萧不恭在渡河时跟他说过的话,他抿一口茶水,神色不由变得有些不忍:“越大哥,其实你师父待你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是吗?” 越独清看着小公子抿过茶水的唇,盈润的色泽让他有些微微失神,一时没有去想其他,纳兰孝轩以为自己提到了他的伤心事,便转移话题道:“对了,越大哥,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越独清闻言神思回还,立即移开视线,看着手中茶盏冷静道:“哦,什么事,你说。” 纳兰孝轩有些吞吞吐吐:“那个……那位佘姑娘,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要渡我们过河,还要不顾一切将你留下?” 越独清怕他误会,立刻解释道:“我并不认识她,她性格有些古怪,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纳兰孝轩道:“可是,我觉得她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 越独清道:“可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你也知道我身负血仇,不近人情,就算是有,我喜欢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这话一出口,越独清就有些窘然,本来说好不再提自己的心意,二人只作朋友一般同行,可是他却一时忍不住……只怕这下纳兰孝轩定会怪他口无遮拦,心生嫌隙了。 纳兰孝轩闻言一懵,面上泛红,十分尴尬,当即后悔自己所问措辞不当,站起身磕磕绊绊地道:“这些以后再说吧,我先去……对了,我先去铺床。” 小公子转身快步离开,掀开卧房珠帘进了里屋。 第38章 喜欢他的可能 屋子空间很大,小公子从橱柜里取出被褥,往画屏后面走去。 正想着天气冷,要多加床褥子,谁料他刚绕过屏风,看见眼前的陈设,竟一下怔在原地——偌大的卧房中,竟然只有一张床铺,而且床身较窄,只勉强可以睡下两个人。 如果是以前,他与越独清二人同床共眠倒没有什么计较,可如今越独清已表明心迹,他们断然不可能再像从前一般,纳兰孝轩想到之前在太平顶与越独清共宿的情形,心下大窘,也不知当时越独清是否已经心怀情愫—— 小公子思虑间,心情复杂,没有注意到越独清何时也跟了过来。 越独清本想向纳兰孝轩道歉,进了房间竟看到小公子脸已红到耳根,正站在原地发呆。 “四公子,你怎么了?”越独清不明所以,上前捉住他的手臂,关心问询道。 纳兰孝轩回过神,见越独清抓着自己的胳膊,只觉得对方的手掌发烫,忙撤身退开:“不……没什么,我没事……” 树屋建在古榕树顶,采光充足,暖黄色的光线照在纳兰孝轩的身上,给小公子发红的脸颊和耳根镀上了朦胧的光晕,越独清实在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要将他揽入怀中,但是小公子却不敢看他,还挣开了他的手,越独清心里苦涩,不得不命令自己清醒,他沿着纳兰孝轩的视线看向孤零零的床铺,顿时了然纳兰孝轩所想。 原本越独清也有些面皮薄,但是见纳兰孝轩比他更羞窘,竟反倒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了,人就是这样,看到比你弱的弱者,就会暂时忘记自己也是弱者的身份。 越独清看着小公子害羞的样子,心里波涛翻涌,只觉得心中又甜又涩,他上前一步,略显笨拙地安慰纳兰孝轩道:“你不要害怕,我,我不是那种人……” 纳兰孝轩闻言更觉得窘迫,声音也变小了,颇有些委屈的感觉:“我知道……但这样,总归……不太好。” 越独清被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地上或者房梁上……” 他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傻傻道:“四公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小公子闻言一懵,抬眼恰好对上越独清充满笑意的双眸,青年人不常笑,平日里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冷,笑起来,就像是春风送暖入屠苏,剑眉下一对凤眸英气中带着温柔的光,那光直照进人心底,清澈纯净,与青年人平日里的肃杀之气找不到半点联系。 越独清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了,不然怎么敢如此轻浮地抬手摸上纳兰孝轩红透的脸颊。 纳兰孝轩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不然心怎么会跳得这样快,呼吸也加重了许多——不行,他要出去透透气! 越独清看着小公子落荒而逃的身影,有些失落地放下了抬在半空中的手。 小公子的脸颊那么烫,那么软……越独清回味着刚刚掌心的触感,情不自禁也红了耳根。 但当视线落在那张有些窄的床铺上,青年人嘴角却忍不住泛起笑容。 纳兰孝轩,或许,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可能喜欢我。 …… …… 萧不恭和叶红茯被银鱼儿带入一间船屋,各居一室。 叶红茯倒是心大,在主舱里拿起桌案上的瓜果零嘴,一顿猛吃,萧不恭调戏了银鱼儿几句,把姑娘气走后一回头才看见她吃得如此顺嘴。 “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没心没肺。” 叶红茯嘴里塞着一颗果子,说话有些不清楚:“怕她做什么,反正里似解毒高手,我又跟思父学了武功。” 萧不恭道:“我解毒的手段再高明,这里没有材料制作解药,你不还是会中毒?” 叶红茯闻言,觉得的确有些道理,但是她的犹豫只在一瞬,嚼完嘴里的果子之后还是十分心大地又拿起两块点心。 萧不恭:“……” …… 时间转眼到了傍晚,日薄西山,越独清倚在房梁上,深黛色的粗布衣角垂下来,在夕阳的光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青年人静静看着下面坐在桌边背对着他的小公子,小公子在默默地看书,身子坐得很直,墨发间两条细长的青白发带落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 第39章 不要喝酒,早些回来 小公子的书已经一个时辰没有翻过页了。 ——他似乎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要紧的事。 ……在想什么呢?越独清看着他的背影,猜测了许多种可能,或许小公子对这一页的内容很感兴趣,或许书上有什么难题困住了他,又或许他是对之前的对话害羞过了头,心里正在想着自己也说不定…… 在想什么呢……越独清真的很想去问问,但又怕自己再情不自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小公子从此就会再也不理自己。 他有些为难,毕竟他是个没人管教的孤儿,从没有这种经验,也没有人告诉他要做什么,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小公子,默默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头。 越独清又想起自己之前刚带纳兰孝轩上来时的情形,屋外也是十分安静,静得有些奇怪。 今日之行,所到之处处处透着诡异,山中莫名弥漫的大雾,独自晴朗的宅邸,还有似乎与自己曾经相识的佘玉儿,一直笑脸迎人,但心机最敏锐的金雀儿…… 越独清正在静心沉思,忽然之间感到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动,有其他人的气息靠近,不消片刻,便听到有人叩门,纳兰孝轩终于不再发呆,放下手中书卷道了声“请进。” 来人推门而入,正是金雀儿:“打扰公子了,少东家要小女来请越少爷去赴宴,越少爷何在?” 越独清坐起身,自房梁上跃下,金雀儿看到他,立刻抱拳施礼,态度恭敬:“还请越少爷移步宴席,少东家为少爷准备了上好的碧缘春芽,静待越少爷品鉴。” 越独清道:“只我一个?” 金雀儿道:“今日宴席是为少爷单独准备,稍后小女会命人来给纳兰公子送来晚膳。” 越独清看向已经一下午没有和他搭话的纳兰孝轩,小公子似乎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讲话。 越独清心里有些索然无味,他试探地问纳兰孝轩:“四公子,那我去去就回?” 小公子袖中的手瞬间攥紧了些,他回答道:“好,你快去吧。” 见对方似乎毫无挽留自己的意思,越独清又道:“那……我就真的去了……?” 小公子没有再回答,金雀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越独清再三看向纳兰孝轩,最终跟着金雀儿出了门。 刚走了没几步,只听身后忽然传来小公子的声音:“不要喝酒。” 越独清心里一喜,停住脚步,应道:“好。” 小公子的声音又小下去:“还有……早点回来,伤口要上药。” 越独清简直想立刻转身回去了。 金雀儿在前面道:“越少爷莫要担心,小姐房间也有上好的金疮药和跌打酒。” 越独清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却提高了声音道:“我只去一会儿,很快回来上药!” 在屋子里听到这话的小公子面上莫名一红,急忙又捧起书卷,摒弃杂念,开始默读。 …… 看着叶红茯吃了一下午点心,大有一种要吃穷主人家的豪情壮志,萧不恭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本想离船上岸找些食物,谁知他刚一走上甲板,就见银鱼儿正站在船舱外,背靠桅杆。 萧不恭心中一凛,面上却没什么波澜,他往船头走去,银鱼儿立即跃至身前,将他拦下。 “你要去哪儿?” 萧不恭笑道:“肚子饿了,不是说晚上有宴席吗?我去看看。” 银鱼儿哼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少东家只宴请越少爷共进晚膳,你算是什么东西?” 萧不恭闻言,眼神中突然闪过一瞬的狠厉,但也只是一瞬,他又立即换上一张笑脸:“那我这饿了该怎么办,虽然你长得漂亮,可我光看着你也不管饱呀?” 银鱼儿听他花言巧语,也有些心软:“哼,你这个臭男人,谁要你看我?” 萧不恭道:“我不吃不要紧,里面有个猪一样的小丫头,能吃的很,要是没有晚饭,一会儿饿起来,不定要怎么哭闹呢。” 银鱼儿道:“好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但你可不许乱跑!” 萧不恭连连答应。 银鱼儿转身离开,萧不恭站在原地,看着她人走远之后,神色一变,立刻转身回了船舱。 第40章 鸿门宴 叶红茯近日连赶路带练功,体力消耗得大,吃得有些撑,正在喝茶消食。 见萧不恭风风火火闯进来,小姑娘有些茫然:“你又闹了什么事?” 萧不恭道:“别只顾着吃了,快点跟我走,去找你师父。” 叶红茯疑惑道:“师父不是和表哥在一起吗,那个佘大姐不是说要设宴吗?我们什么时候去吃宴席,不就能见到他了吗?” 萧不恭冷笑道:“只怕是鸿门宴。” 叶红茯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萧不恭道:“刚刚我一出船舱,就见银鱼儿守在外面,分明是担心我们离开,而且佘玉儿这次的宴席只单独宴请你师父一人,你想,那个佘玉儿分明想留下越独清,可是明日一早我们就要离开,若她有什么诡计,岂不是只能在今晚执行?” 叶红茯惊道:“你说得有道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萧不恭道:“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找些煤油做几个火把,那个佘玉儿善用毒蛇,火把可以用来自保,之后马上去找越独清,必要时可以与她们硬拼。” …… 越独清跟随金雀儿来到一处小苑,再往里走,只见前面两排翠竹,中间铺开一条石板路,沿那路看去前方地面凹陷,竟直通一处地下洞穴,想必就是之前金雀儿所说的地穴了。 地穴周遭十分幽暗,满地枯草都数尺多高,越独清心生防备,刚要向金雀儿问话,只听前方传来一阵石板移动的颤响,佘玉儿的声音随后传来。 “是越哥哥来了吗?快些进来。” 金雀儿欠身施礼,便先行离去了,越独清无奈,只能沿洞口进入地穴。 地穴里面倒是灯火摇曳,大堂正中横置一方紫檀攒框缠枝纹长桌,桌上精致小菜,海味山珍一字排开,外围是各种名贵的点心,佘玉儿坐在长桌右侧,一手持一只描金海棠盏,一手执紫砂圆壶,正在斟茶。 “多谢佘姑娘厚待,越某只简单用些饭菜即可。” 越独清走到桌边时,佘玉儿的茶也正好斟满,她抬手将茶递与越独清,越独清本站得离她有些距离,此番也只好近前接过茶盏。 佘玉儿在他手碰到茶盏的一刹那,两条纤细的胳膊像水蛇一样沿着越独清的臂膀缠住了他,柔曼的身躯挂在他的怀里,让越独清措不及防。 “越哥哥,你怎么才来,我好想你。” 袅娜若莺歌燕语的声音在耳边柔柔化开,越独清只觉血气上涌,羞恼地将茶杯扔在桌上,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撞响。 “佘姑娘,请自重!” 越独清推向佘玉儿的玉肩,想要向后撤开,却发现佘玉儿身躯柔软,怎么推扯都甩不掉,闪转滑动,颇像是施展了一种近身缠斗的武功。 越独清内心一乱,怎料佘玉儿竟大胆将手沿着他腰际往小腹下按去,她玉手发热,碰到某个东西时,越独清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那处竟有抬头之势! 佘玉儿眼含春情,直直看向他,越独清忍无可忍,松开她,攥紧双拳,提起内力,暗中敛压精元,周身真气瞬息爆张! 佘玉儿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时,竟一下被他震开三丈多远!连带着撞倒一排竹椅发出噼里啪啦的烈响! 越独清双掌下压,引气归元,剑眉怒横,眼神冷若寒刀扫向佘玉儿。 佘玉儿在一堆散架的竹椅中抬起头来,她的面纱已飘落在地,面纱下一张风情万种的娇艳容颜,配上她此时哀怨的神情,柔弱的身姿,世上大概没有哪个男人会忍心不去安慰疼惜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 而越独清却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眼中没有感情,只有说不出的厌恶。 “佘玉儿,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地上的姑娘目中秋水盈盈,泫然欲泣:“越哥哥,你难道真的不认得小玉了吗?!” 第41章 春宵蛊 越独清闻言,只觉得她这话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原本就认识你不成?” 佘玉儿苦笑道:“我原本还担心你认出我会不理我,没想到你竟忘了我……” 越独清道:“你不要胡言乱语,我从未见过你。” 佘玉儿道:“我本名叫靳小玉,十年前因为遭后母加害,双目失明,哥哥那时可是亲自到员外府来为小玉医治双目的,日夜相伴,没想到如今时过境迁,竟认不出我了不成……” 越独清闻言愈发觉得诡异,且不说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就是为人医治双目这件事就不可能,他根本不通医理! …… 纳兰孝轩读了会儿书,心终于静了下来。 他合上书,起身去橱柜里取出一方草席,进了卧房,将草席铺在屏风外面,又取来一床被褥,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他已经想好了,今晚他睡地铺,让越独清睡床,两人分开,就可以避免尴尬了。 铺整好床铺之后,已近戌时,他不禁有些挂念越独清,也不知他是否记得自己的嘱咐,若是喝了酒,醉倒在别处怎么办…… 纳兰孝轩来到外室,等候越独清,无意中看着墙上古怪的兵器,若有所思,不禁上前研究起来,他自幼敏而好学,虽然纳兰族内重商,他两个哥哥却都在琅琊才子之列,耳濡目染,纳兰孝轩平日就很喜欢领略一些新事物。 正当他费心细究一柄连影弩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纳兰孝轩以为是金雀儿来送晚膳,便问道:“是雀儿姑娘吗?” 谁知门外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纳兰孝轩心里疑惑,便想前去开门看个究竟。 谁知他刚一挪步,只听侧面传来“嘭”的一声钝响,有一陌生人影破窗而入,纳兰孝轩见状大惊,当下心念一闪,立刻拔腿向门边跑去…… …… 越独清对佘玉儿冷声解释道:“你认错了人,越家只有我一个越独清,而我从未见过你!” 佘玉儿站起身,泪若珠垂:“不可能!是了……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故意不想认我!” 她往越独清走来,越独清犹如躲避瘟疫一样连连后退:“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是你认错了人。” 佘玉儿道:“不会的,你就是越独清越哥哥,只恨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见你的医治一直没有起效便闹脾气,哥哥一气之下离开了员外府,后来我双目恢复,才后悔莫及,越哥哥,是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越独清道:“这样说来,你并未见过那位大夫,或许只是与我姓名相同的人罢了。” 佘玉儿道:“不可能,姓名或许有重复,但你额上的越字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不是越独清,为什么你会在额头上刺这个字?!” 越独清心中只觉得不寒而栗,佘玉儿口中这位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越独清”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什么要刺面冒充自己?! 他还在思考,忽然只觉得右手五指刺痛,自掌心升起一阵燥热,直冲全身,此时他背靠石墙,佘玉儿行至身前,已是退无可退! 佘玉儿目光潋滟,玉颊泛红:“越哥哥,你不要再装冷漠、生我的气了,过了今晚,我们就重归于好,你以后就做我的人,好不好?” 她玉.指轻轻撩开自己的衣襟,越独清只觉得丹田燥.热,头脑混沌,他闪身往一边躲开,脚步辗转向洞穴出口逃去。 佘玉儿显然早有准备,披帛一抖,刷啦啦扬开丈许,击落身旁紫檀棂格中的一只青瓷瓶,只听一声剧响,洞口忽地落下一块石板,封住越独清的去路,接着她披帛又是一抖,意图缠住越独清,却被越独清腾空一翻,闪身避开。 “你想去哪儿,回去找那个病怏怏的男孩吗?古榕林戌时就会关闭,你到时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佘玉儿神色渐渐狰狞。 越独清催动内力,意图压制住六腑之火,却发现事倍功半,心中不由一乱:“佘玉儿,你在耍什么诡计!” 佘玉儿朝他走来,目含柔情:“只不过是些助兴的东西罢了,方才给你倒茶时放了些在杯盏外侧,越哥哥,只要你听我的,就不会有事。” 越独清怒道:“不可能,我的身体百毒不侵,春.药药效激烈,与毒无异,你究竟用了什么诡计?” 佘玉儿笑着双手搭上他的结实的臂膀,眉目间风情万种:“那哪是chun药啊,我的傻哥哥,那是苗疆的春宵蛊,你不跟我快活,可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越独清心知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又见佘玉儿步步紧逼,不由怒从心起,咬牙骂道:“毒妇。” 掌随声出,越独清放弃压制六腑之火,汇真气于掌心,佘玉儿心有防备,奋力一转,堪堪避开。 越独清又要往石门奔去,佘玉儿披帛带风而至,越独清没有再避,出手迅疾,一把抓住水青色的披帛。 第42章 古怪榕林 …… 佘玉儿一惊,下意识往后将披帛扯开,她虽然习武,但毕竟是个女子,越独清力拔千钧,柔韧的蚕丝布面瞬间绷紧,越独清手臂一扬,使了个缠丝劲,那水青披帛簌簌翻飞,将佘玉儿手臂缚住,越独清手臂又是一扬,将佘玉儿身躯带起,真气逼出,腾空击向对面,佘玉儿被他作物件儿般抛开,摔在墙上,顿时激出一口鲜血—— 这其间发生的事都在瞬息,越独清出手疾狠,佘玉儿身躯落地时,那披帛“哧啦”一声碎成数段,其间一片落在烛台之上,瞬间燃烧,旁边丝帘被引燃,刹那间火光四起。 越独清无意多留,走向地穴出口,双掌运出真气,击向石门,那厚重的石门瞬间被震开一道裂缝,他又反掌一推,石门瞬间崩塌,越独清立刻逃出门去,身后火光盈室,他却无暇多顾,想起之前佘玉儿所言,戌时古榕树林会有异动,只怕会有埋伏,对纳兰孝轩不利,当下施展轻功,一刻不停向树屋的方向奔去。 夜幕昏黑,方向难辨,越独清只能凭借记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脚踏浮草,步速若飞,身影穿过花苑,在夜色中似离弦之箭,瞬息百丈。 翻越数座高墙,眼前终于显现一片树林,越独清在古木之间穿梭,回到搭筑树屋的古榕旁边,却见原本垂入土壤的根藤茎脉都沿着中央的树干盘虬而上,越独清心中惊疑不定,拔身数丈跃上树顶,定睛一看,那原本修筑木屋的地方,竟已经被藤蔓层层覆盖! 越独清本想出掌将树藤击碎,但又担心纳兰孝轩还在其中,万一不慎很有可能伤及他……实在是一点马虎不得! 越独清从未这样焦急过,额上渗出一层冷汗,思来想去,他俯下身去,双手引入真气,将那些根藤一一拔起,心急火燎间,动作太莽撞,一些细丝般的根须将手掌划出道道血痕…… 他将真气加注,将那根须一把抄起,哗啦啦掀开一片纠缠的根藤,那根藤似乎也元气大伤,离他远去—— 越独清见状,又双手同时发力,掀开数把根藤,不消片刻,脚下树干一阵摇晃,树藤逐渐刷啦啦地退去,越独清往下跃去,便见树屋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越独清闯进屋内,里面一片漆黑,他拿出火折子点了一盏灯,四处寻觅。 “孝轩?你还在吗?” 他想要去点亮其他几盏灯,忽然听到门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越大哥,是你吗?” 越独清心中一紧,立刻绕到门后,只见纳兰孝轩坐在地上,半倚着墙壁,白皙的脖颈上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四公子,你怎么了?”越独清蹲下身急切地去探他的脉搏。 纳兰孝轩看向他,安慰道:“我没有事,越大哥,方才有一个陌生人翻窗进来,不知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越独清去探他脖颈间的血痕,那血已干涸结痂,越独清放下心来,听他这样说,不由问道:“那你有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纳兰孝轩摇头道:“他头戴黑纱斗笠,身量像个男子,我只顾着往门外逃去,没有看出其他什么明显的特征。” 越独清骇然,又问:“他是用什么方法伤的你?” 纳兰孝轩道:“之后他追出来,从腰间抽出一尾细丝,向我袭来,我一时没有避开……” 越独清疑惑道:“看你这伤口,对方分明想要置你于死地,那你怎么又回到屋内来?” 纳兰孝轩气息虚弱,他自身后拿出一只连影弩,微微笑着回道:“我之前恰好在研究墙上的武器,他出手时我发动弓弩,将他射伤,他手上的细丝威力大减,我便逃过一招。” 越独清听得心疼,他将惊魂未定的小公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好样的,多亏你聪敏果敢,只怪我一时大意,让公子身陷险境了。” 纳兰孝轩摇摇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解释道:“不是我聪敏,那人受我一箭,却未伤及要害,他又想袭击我时,地面忽然晃荡起来……越大哥,你没有看到,那一幕简直是前所未见的惊闻奇景,我在树顶,脚下数百条枝杈拔起数丈,像是要织起一张天网,将我们困在其中,想要杀我那人见势不对,便拔腿逃走了,我心里害怕,被那些疯狂延伸的藤蔓逼退,这才又回了屋里。” 越独清道:“先不要想这些,我们先离开这里,我伤了佘玉儿,恐怕一会儿就会有人来对我们不利。” 第43章 我不会伤害你 说着,他便要扶起纳兰孝轩,谁知纳兰孝轩坐得太久,双脚麻木,一时不稳向前倒去,越独清急忙抱住他,纳兰孝轩倒进他怀里,气息刚好喷洒在他果露的脖于颈间,越独清一个激灵,只觉体内一阵燥热,热血涌上头脑,下腹真气鼓荡,某处已硬挺如坚铁……十分难受。 “越大哥,你怎么了?”纳兰孝轩满怀关心的声音在耳边漾开。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越独清感觉头脑一阵发懵,身上的谷欠.......火已被点燃。 “越大哥,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怎么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公子? ——越独清将人紧紧拥在怀里,身体难耐地贴着怀中又凉又软的小公子。 “我好热,孝轩,我好热。”越独清声音完全变了一个腔调,沙哑中带着磁性,听得纳兰孝轩面上一红,伸手推拒着他的胸膛。 小公子惊疑道:“越大哥,难道……那个佘玉儿给你下了莼!!!药?” 纳兰孝轩见越独清的手劲越来越大,不由得又羞又恼,急道:“越独清!你看清楚我是谁?!” 越独清被他这一吼找回了一些理智,他竭力压制自己的涩!!。欲,把纳兰孝轩松开些许,纳兰孝轩站稳后想要扶他出树屋,却又被他一把抓住手臂。 越独清的呼吸愈来愈粗重,他按着纳兰孝轩的双肩,看着男孩眼神中难以掩饰的畏惧和羞恼,只觉得心被攥紧似地疼得厉害,又涩又苦。 终于,他咬紧牙关,抓起纳兰孝轩拿着连影弩的手,将弩箭对准自己的心口—— 他做了一个紧迫又沉重的决定:“纳兰孝轩,杀了我。” 小公子一愣,眼中的畏惧渐渐转变成慌乱,他想将拿着弓弩的手往回缩,可力量的悬殊让他的手根本后退不了分毫。 “不要,我不要,越大哥,我们,我们去河边给你冲冲凉……或者,或者去找萧不恭,他会解毒,说不定也能对付》》》》药的!” “越大哥,我不要你死,我不要……” 小公子的眼中盈起泪水,更衬得他一张清俊的面容可怜无比。 越独清谷欠火烧心,他强忍着轻薄纳兰孝轩的冲动,将他持弓弩的手带向自己胸膛。 “没用的,我中的,是……佘玉儿的蛊毒。”他的声音犹如野兽低吼,有顷刻间爆发之势。 “蛊毒……?你是说,苗疆的……春宵蛊?”小公子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他记得在书中看过这样的邪术,春宵蛊,不是一般的药物可解的…… “你不杀我,不要怪我对你无礼!!!”越独清发出一声急切又沉重的怒吼,他只觉自己的理智正处在崩溃的边缘,眼前这个人的一切他都想要,他想吻他眼角的泪,吞掉他柔软的唇,想舐他白皙修长的博\/颈,肌---肤相亲,缠绵悱恻,想把他亚在身下狠狠地疼爱他!他想要他!! ……可是不能!! 纳兰孝轩是他喜欢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能践踏了他,不能! 纳兰孝轩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既怕伤到越独清,又撤不回自己的手,一时间惊惧不定,只一直摇着头:“不,我不要你死,别这样,别这样……” 可是越独清有力的手掌却压着他的肩膀,态度不容置喙,纳兰孝轩眼睁睁看着手中弓弩压在越独清的胸膛上,青年人衣下渗出鲜血——他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又被压裂了! 那是在徂徕山时,为了救他而受的伤,当时的越独清全身都是血,躺在床上睡了很久,而现在这人却如此气势逼人,态度强硬到令人恐惧…… 纳兰孝轩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扯着……他觉得难堪,觉得恐惧,可他看到越独清痛苦的样子,他又心乱如麻,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捉弄这样一个已经十分不幸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情绪稳静下来,然后,他看着越独清,怔怔地松开了手,木制的弓弩瞬间下落,掉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越大哥,我……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 或许连他自己也已经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第44章 陌生来者 越独清已经无心再听他说了什么话,他稳向纳兰孝轩,将小公子揉在怀里,豆支月长的地方一刻不停地足曾着怀里人凉凉的申体,他口勿向小公子的纯,昏了头一样热烈地……。 纳兰孝轩自幼守礼正德,于这些事并无经验,他只能任越独清摆布,当越独清终于放过他的chun,小公子已憋得小脸通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越独清被他的川息机起一层鸡皮疙瘩,沿着小公子白欣的博梗向下亲嘶,那川息中很快连进了阵阵好听的……口今。 越独清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一个大蒸笼里,全身都造热难当,唯一的慰藉就是怀里任自己柔岭的人儿,他来回撕扯着自己和对方的[步料],将luo露的月匈月堂压上小公子水豆腐一样又凉又嫩的皮月夫,他喜欢他,他喜欢他喜欢得快要疯了! “孝轩,我想要你,孝轩……我要你,我现在就要你!” 纳兰孝轩慌张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沿着耳下流进脖颈,他无措地把头埋进越独清的肩窝,口中低声呢喃着:“别……不要在……” 越独清失去理智般打断他的话:“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你,孝轩,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知不知道?!” 他不顾小公子愈来愈破碎的口,今,轻轻口允着他柔弱的耳垂。 纳兰孝轩白勺渠体的每一寸都在阐抖:“不要,不要在这里,呃啊……越……越大哥,离开这儿,不要在这里……” 越独清残存的一丝理智终于听懂了他的话,他口勿着纳兰孝轩,双手快速地将散落在一旁的依附拢好,把纳兰孝轩打横抱起,小公子双臂环着他的肩,在他的吉列的秦文中涣散了神思。 屋外天幕漆黑,越独清跃出树屋,拥着怀里逐渐,青东,的人儿掠身消失在夜色中。 …… 萧不恭和叶红茯离开了船,在府里打晕了两个守夜的仆人,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偷了火把便准备找寻越独清,可今夜月光黯淡,佘玉儿府上建筑又不循常理,二人四处晃悠了许久也找不到金雀儿所说的树屋和设宴之地。 正焦头烂额之时,忽见黑暗中有一人影自左前方飞掠而来,萧不恭抬臂将叶红茯挡在身后,另一手轻轻一掂,九节铜鞭从袖中滑出。 “谁?!” 来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停住脚步,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开口是一个陌生的男音:“越独清被困在玉蛇儿的地穴,你去找他,烧了地穴外花苑里的草,离开这里。” 萧不恭惊疑道:“阁下是什么人?” “东南二里三十丈。”来人并未多言,压了压斗笠,施展轻功,绕过他们,身迹沉浮,消失在夜幕之中。 叶红茯钻了牛角尖:“啊?怎么会有人用这么长的名字?” 萧不恭知道这人是在告诉他们去东南二里三十丈的地方找人,闻见空气中有些血腥味,心中疑惑,但见对方似乎没有敌意,便收起铜鞭,对叶红茯道:“快走!” 叶红茯傻道:“走去哪儿啊?” 萧不恭气道:“你以后吃东西不要只长肉,什么时候也长长脑子。” 叶红茯:“……” 二人往东南方向一路奔去,片刻后便见前方高墙渐疏,不远处似乎隐隐闪着火光。 叶红茯急道:“那边怎么走水了?师父真的在那儿吗?” 二人掠至近前,只见眼前一方花苑已化作焦土,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残存蛇尸,一眼看去,十分狰狞恐怖。金雀儿的身影立在花苑正中,脚下不远处是仍然闪着火光的地穴。 叶红茯一惊,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坏姐姐!我师父呢?你把他怎么啦?” 金雀儿听到她的声音,缓缓回过头,她琉璃般的双眸此时已暗淡无光,脸上泪痕交织,绝望中带着恨意! 她口中着魔一般念念有词:“越独清,越独清……你们,我要你们偿命!” 话音未落,她秀眉一横,身影掠起,拔剑向叶红茯刺去—— 第45章 武林之祸 笔直的剑与身体如离弦之箭,倏地发至近前,萧不恭反应迅疾,铜鞭掂出,势如闪电,与金雀儿长剑对击,兵器交接,迸出火光。 叶红茯见势不妙,长鞭一甩便要上前迎战,却被萧不恭拦住:“快走!” 叶红茯道:“为什么?还没找到师父呢!” 金雀儿跃起,横剑劈来,喝一声:“贼人看招!”一手扬起,十数枚钢钉一般的暗器洒来,萧不恭又挡下金雀儿一击,提起叶红茯的后衣领,将她往旁边拖开数丈,避开金雀儿的暗器。 “她的剑招虚实互化,与其暗器削骨钉均来自点苍派,你打不过她。” “那你呢,对啦,师父说过,你可是血海沽酒退佛鞭!” 金雀儿身随剑进,左右分刺数剑,皆被萧不恭铜鞭一路行云流水的横挂竖拢,一一破开。 萧不恭听到叶红茯的疑问,像是陷入了某些痛苦的回忆,英俊的面庞上竟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么,我答应过我娘,我不能打女人。” 叶红茯任性道:“我不管,这样离开,我不甘心!”说罢,身影忽闪,长鞭破风,倏然卷向金雀儿手腕,金雀儿挽剑向内画圈,意图削断她的软鞭,叶红茯向她掠去,踢起一片飞沙迷住金雀儿视线,瞬间将长鞭往回稍撤,金雀儿掩袖翻覆,避开沙尘,一剑落空,叶红茯转守为攻,又指上打下,虚晃一招,鞭势凌厉接连扫向金雀儿下三路,对方使出点苍派的轻功“凫趋雀跃”连连避开。 萧不恭在一旁观战,见叶红茯竟堪堪能与金雀儿打平,不由神情一变,对正在与金雀儿缠斗的叶红茯道:“丫头,你悟性不错,越独清没有白教你。” 叶红茯骄傲道:“那当然了,我本来就很厉害!”似乎已忘了曾经在徂徕山被人追打躲上房梁的糗事。 金雀儿气道:“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看剑!”手腕摇动,顷刻间剑光闪烁数十下,刺向叶红茯。 叶红茯长鞭回环,带风抡向金雀儿,意图挡住她的冲势,却见金雀儿的剑尖如雀羽入风,飘忽不定,瞬息万变,一时间竟挡无可挡,避之不及! 叶红茯毕竟年纪小,体力消耗得快,渐渐落了下风,却见那剑似乎化作十数把剑自四面刺来,一时难以辨出虚实,正焦急间,只听“嘡”地一声,那剑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距离时竟被横空飞来一物击中,来势之强,力道沿着剑尖别向金雀儿手腕,长剑倏地脱手飞出,金雀儿一惊,反应也快,左手压过右腕,一个转身便将剑又重新纳入手中。 金雀儿看向萧不恭:“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叶红茯呸声道:“你刚刚不也用了暗器,都是无耻之徒,谁强过谁?” 萧不恭:“……” 金雀儿不愿跟她废话,长剑一扬,又向叶红茯攻去,萧不恭对叶红茯道:“点苍剑法多以前刺为攻势,丫头,绕后攻她顶路。” 叶红茯当即虚探一鞭,趁机一跃而起,在空中一个旋翻,绕到金雀儿身后,迅速出手,使一招“抛”式鞭法,金雀儿未及防范,叶红茯长鞭直击她颅顶,金雀儿只觉头痛欲裂,反手一剑削向叶红茯软鞭—— 叶红茯往后一撤,又转势一招“缠”式鞭法,圈住金雀儿玉颈,拼尽全力往后一扯,萧不恭道一声“好!”,顷刻之间,金雀儿脖颈几乎要被生生勒断,她顺着叶红茯的劲向退去,才勉强滑脱,但经脉已大挫,倒地不起。 叶红茯又欲持鞭上前,被萧不恭阻止:“她不知道越独清去了哪儿,但这火也许是越独清放的,我们走吧,你师父应该没事了。” 叶红茯却双目紧盯着金雀儿,想起之前受她讥讽奚落,当场任性道:“不行,她输了,就该受死!” 萧不恭神色一变,道:“你这个丫头,年纪不大,杀性倒不小,她已是强弩之末,何必赶尽杀绝呢?” 叶红茯道:“她是坏人,我不杀她,将来必有后患。”言罢又欲扬鞭向金雀儿击去,却不料被萧不恭当即拿住后衣领,提菜篮一般将人拎起。 萧不恭不再跟她废话,金雀儿是否会成为后患他倒不关心,但却不能纵容叶红茯放肆杀性,否则他日小丫头武功精进,必为武林之祸。 萧不恭当即施展轻功,越过院墙,将叶红茯带走。 第46章 暧昧 …… 离开花苑,萧不恭带叶红茯一路逃出佘府,叶红茯气不过,挣开他的钳制,走在后面:“你为什么不让我除掉那个坏姐姐?!” 萧不恭道:“怎么,你还真想杀人不成?” 叶红茯颇不服气道:“杀人怎么了,我功夫这么好……” 萧不恭哭笑不得:“你可知杀了人,被人告去官府便要坐牢。” “越大哥行侠仗义,杀了那么多人,他不是好好的吗?” 萧不恭叹一口气:“谁告诉你他杀了很多人?你太想当然了,即便你入了江湖,不去坐牢,只要手上沾了血,就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叶红茯听得糊里糊涂,索性不再跟他说话了。 夜色渐褪,凌晨寒风凛凛,天光乍起,二人已找了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许久。 “看来越独清已经走了。”萧不恭找了棵桦树倚靠着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 叶红茯在他身旁站定:“走?走去哪儿?我表哥呢?” 萧不恭道:“越独清要去复仇,往西北再行便是函谷关,他自然是去了关中的唐侯府,取灾鱼刀。” “你怎么知道师父和表哥一定已经逃出来了?如果他们还在佘府里,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吗?”叶红茯也坐到地上,索性把包袱一垫,躺了下去,她一夜未睡,已是身心俱疲。 萧不恭道:“你放心,他们一定已经离开那里了,马棚里面没找到马,花苑被烧,唯一算得上是威胁的黑玉蛇也全军覆没,越独清再逃不出来,除非他又失了忆,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叶红茯问道:“什么叫做又失了忆,师父还曾失过忆么?那是怎么一回事?” 萧不恭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他站起身,安慰似地踢了踢叶红茯的肩膀,“我们先离开这片山林,路上我讲给你听。” 萧不恭从包袱里取出一些纱布,在身旁的杨树上打了一个结。 叶红茯站起来问:“你在做什么?” 萧不恭道:“如果越独清还没走,找不到我们,至少能看到这些标记,我们入关再会。” …… 越独清倚靠在一块岩石上,怀里是熟睡的纳兰孝轩,此处是一方天然成形的山洞,乘风趴在洞口,尾巴一甩一甩地扫着地面,嚼着洞口处发黄的杂草。 越独清一夜没睡,却毫无困意,邪火褪去,怀里被残摧得不成样子的小公子也已经累到了极点,他脸上泪痕斑驳,窝在越独清怀里沉沉睡去,越独清却不敢合眼,他心里怕极了。 他忘不了昨夜自己对纳兰孝轩做了什么荒唐的事,更忘不了纳兰孝轩眼里浓烈的哀伤和无奈,只是当时的他被谷欠望驱使,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动情时,他牢牢地把纳兰孝轩禁锢在自己臂弯里,情朝褪去,他更是一刻都不敢和小公子分开。 虽然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小公子的大月退内侧已经青紫,如果纳兰孝轩醒来看到自己,一定会视他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可越独清不想和纳兰孝轩分开,一刻也不想。 他江湖踏遍,少年老成,本以为自己已经把一颗心交给了仇恨,可是天意弄人,昨夜山洞中漆黑不可视物,他却将自己真正看了个清楚,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办法控制,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哪怕他醒来后要杀了自己,越独清也甘愿把命双手奉上,可是要他离开他,他做不到。 晨光从山洞口涌进,风吹着洞口垂下的枯草干藤,越独清怕怀里人觉得冷,将衣服给他和上,又将人裹在狐裘里,其间动作可能大了点,纳兰孝轩从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着呆与他对上视线…… 越独清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地任他盯着看。 小公子从狐裘里往外拱了拱,心神渐渐恢复清明,发觉自己的处境,眼看着就要挣开他的怀抱,越独清的手臂立马又收紧了些,怀里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巴磕到自己肩上,发出一声痛呼—— “孝轩,你怎么了,疼不疼?”越独清急忙抽出一只手捧起小公子的脸,心疼地揉了揉他的下颌骨。 他一时心急,揉完才发觉这个动作实在暧昧,手僵在那里,面上一红。 “孝轩……我……我们……” 纳兰孝轩耳根也红透了,他往后挣了挣,却发现越独清的手臂纹丝未动,不禁有些委屈道:“越大哥,你,你先放开我……” 越独清闻言心里一紧,急道:“你不要走,孝轩,你杀了我也好,别不理我。” 他语气急切又天真,一声声“孝轩”温柔缠绵至极,比起之前以四公子相称,更是少了距离感,多了些莫名的亲昵。 第47章 轻浮 纳兰孝轩心底慌乱,昨夜种种情境涌上脑海,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衣袍,发现已经穿好之后心里更是窘迫,当下只想挣开越独清的禁锢,离他远远的:“越大哥,你,你……你好了吗?” 越独清:“什么?” 纳兰孝轩急道:“就是,就是你昨晚……”话说到一半,小公子已经羞得像颗诱人的糖葫芦。 越独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不合时宜地笑道:“我……我好多了,暂时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暂时?!——纳兰孝轩闻言觉得脑子快要炸开了,可无论他怎么推拒,越独清就是不肯放开他,呆得像块木头。 纳兰孝轩有些愠怒:“越大哥,你,你放开我呀……” 越独清低头凑近他,他便向后避仰,却使得整个画面更加暧昧了起来。 越独清认真问道:“我放开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纳兰孝轩不明所以,却再难忍受这么尴尬的场面,于是只好点了点头。 越独清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太情愿地将人放开了。 纳兰孝轩甫一获得自由,急着要站起身离越独清远一点,却不料刚一拔腿,便觉大腿内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明白过来是为什么之后,他心里又委屈又羞窘,想要生气,却又无处发泄,归根结底,越独清昨晚也是逼不得已,况且,这是自己的选择造成的结果,怪只怪自己心软,只怪江湖诡谲多变,人心难测。 越独清见他神情变幻,愁容满面,立刻温声道:“孝轩,你的腿,是不是很痛?” 他不提倒好,一提起来,纳兰孝轩更是尴尬,他硬着头皮回答道:“我没事,还有,别叫我孝轩了,以前的称呼,我觉得挺好的……” 见他拔腿要往外走,越独清立刻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孝轩,你要去哪儿?” 纳兰孝轩急了,一时竟有些结巴:“别、说了,说了别这样叫我……” 越独清闻言,英俊硬朗的面庞上竟露出些委屈的神色:“可是,从前在山庄的时候,你说我可以这样叫你。”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惊讶:“那时的话你怎么还记得?” 那是他们初相逢的时候,纳兰孝轩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之后越独清觉得还是称公子,显得纳兰孝轩矜贵,更能让自己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逾越,可如今…… 越独清认真道:“那当然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我,我从前……” 见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纳兰孝轩疑惑:“你又想说什么?” 越独清道:“我一直都明白,我命轻贱,也许此行有去无回,因此便一直把你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在死之前能够带着这些回忆,你曾说,希望我好好活,所以我就觉得,如果能带着关于你的回忆离开,也算不枉此生……” 纳兰孝轩心里一动,又忍不住要心软,但越独清攥住他的手腕,又让他十分紧张:“你……总之你以后不许叫我孝轩了……” 越独清愣了愣,略一思索:“那……轩儿?” 纳兰孝轩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你,你这个人!我不跟你说了!” 越独清一懵,一个不留神被纳兰孝轩挣开了手,他跟在纳兰孝轩身后,见他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又追问道:“孝轩,你停一下,让我看看你的腿。” ——如果不是有昨晚的事做铺垫,这听起来一定是一句十分轻浮的调戏。 纳兰孝轩又急又羞:“越大哥,我没事,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越独清担心他,却也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十分混乱,所以跟了两步之后,强忍着自己的保护欲停了下来,只目送他走开,在后面嘱咐道:“不要走太远,外面很冷。” 纳兰孝轩也没想闹脾气乱跑,他只是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怎么面对越独清罢了。 走到洞口,看到乖乖趴在地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乘风,纳兰孝轩心里稍稍安静了些,他在乌骓马旁边蹲了下来,捋了捋马鬃,乘风见来人不是越独清,马头晃了晃,向一旁偏开。 纳兰孝轩苦笑道:“你这家伙,是我从马市把你买回来的,你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呢,怎么如今反倒不认我?” 可惜乘风再聪明也不可能听懂人话,只偏头嚼着已经秃掉的草根,不时打个响鼻。 纳兰孝轩拍拍他的背,唤道:“乘风,乘风?” 马儿似乎知道了“乘风”这两个字是在叫自己,终于转过头来,在小公子的掌心蹭了蹭。 “好孩子。”纳兰孝轩的目光温和下来,脑海中浮现越独清从前给乘风起名字的情境,什么大黑小黑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对于刚刚越独清那近似于调戏的一句“轩儿”也生不起气来了。 “你越大哥真笨,一点都不会取名字。”小公子在旁边拔了些草,喂给乘风,马儿咬了两口,似乎不太合胃口,又去嚼那些已经秃掉的草根。 纳兰孝轩也不恼,收回手看着它,半晌后叹了口气,像是对牛弹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乘风,我要走了,我已决定,等回去找到阿茯,我就要带她回家了,江湖毕竟不属于我们,现在又发生了……发生了这种事,我实在是没办法再留下……” 乘风并不能给他什么反应,但却是一个良好的倾听者。 纳兰孝轩又轻轻捋了捋马背油亮的毛皮,放缓了声音道:“我走后,你要看顾一下你越大哥,他的伤还没有好全,你不要跑太快……敦罗很远的,乘风,你也算是他的伙伴,代我送他这一程……” …… 越独清待在山洞里面,想纳兰孝轩想得抓心挠肺,虽然隔得不远,但这种咫尺天涯的滋味真的尤其不好受。 他将岩石下散落的深黛色外衣拾起,上面已沾染灰土,口袋中的摇鼓也脏了,洞中往里有个自然成形的天窗口,阳光洒落的地方有一块泉眼,越独清过去清理了一下旁边的乱石,用衣服沾了水仔细将摇鼓擦拭干净,放在旁边一块岩石上晾干。 因为昨晚活动剧烈,而且没顾得上上药,越独清此时身上有些血腥味和汗味,他回头看了看洞口那边的方向,见纳兰孝轩还没有回来,便脱了里衣,抄起泉水洗了个澡。 正是秋冬寒凉,泉水泼在身上犹如掉入冰窟,越独清洗着洗着,莫名想起叶红茯曾经说纳兰孝轩为了救她曾经寒冬下冰河的事来…… 越独清自幼习武身强体壮,都觉得这水寒凉,他想象不出当年还是小孩的纳兰孝轩是怎么将叶红茯从寒冷的冰窟里救回来的…… 第48章 乖人不常恼,恼了不得了 想到这里,越独清的心就一痛,如果当时他在,他一定能保护纳兰孝轩,可惜他们相识太晚……如今又发生了这些事,不知道以后又该如何…… 因为夜里走得急,他们没有带包袱行李,换洗的衣物就更是没有,越独清弄了些干柴搭起火堆,准备将衣服烤干。 纳兰孝轩在洞口和乘风说了会话,心境平和坦然了不少,见天已大亮,便起身往回走去,想叫上越独清启程去找叶红茯他们,哪知在原来的岩石旁边没有见到人,再往里走去,就看到越独清寸缕未着坐在火堆旁烤着衣服,小公子面上一红,当即眯死了眼,刷地转过身去,磕磕绊绊道:“越独清,你,你怎么连衣服都不穿?!” 越独清见他回来,心里一喜,急忙站起身朝他走去:“孝轩,你回来啦。” 纳兰孝轩听到他的脚步声,心里一急:“等等!你站住!把衣服穿上再过来。” 越独清心里无奈,又觉得他害羞的样子有趣,于是故意逗他道:“可是四公子,反正你从头到脚都见过了,我衣服湿了,现在穿不了。” 纳兰孝轩闻言心里又窘又急,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时候越大哥也学得像萧不恭一样口无遮拦了? 纳兰孝轩咬牙道:“好吧,那等你烤完衣服我再过来。” 眼见小公子要被自己气走,越独清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急道:“别,孝轩,我这就穿上,”说完,也不管那衣服还半潮半湿,手忙脚乱地便往自己身上裹去,“孝轩,我穿好了,你别怕,我穿好了。” 纳兰孝轩这才回过头来,见他穿一身半干的衣服,也心生同情,不禁问道:“你衣服为什么会湿?” 越独清道:“我身上满是血腥味和汗味,怕你嫌弃,就在这儿洗了洗澡,顺手把衣服也洗了。” 纳兰孝轩闻言,心里一急,他本来就十分担心越独清的伤,谁知这人却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想起初遇时越独清便拿自己的腿伤不当回事,想不到如今是一点没变,他每天认认真真给他上药包扎,就是想要他好起来,可是,可是…… 纳兰孝轩不禁觉得生气:“在这里沐浴?水那么冷,你伤口又裂开了,越独清,你想冻死不成?!” 越独清一懵,急忙解释道:“我没事的,只是些小伤……” 纳兰孝轩更生气了:“小伤?你又说是小伤?那我每日这样担心你,岂不是我的不对了?” 想起昨夜,他就是见越独清受伤,于心不忍,所以才做出牺牲,放下自尊,帮了越独清,可这个人到头来却告诉他“只是些小伤”?!那他的担心又算什么? 越独清本就不善言辞,此时更是百口莫辩:“不是不是,是我的错,我思虑不周了……” 纳兰孝轩又道:“以前在有云山庄,你也说是你考虑不周,可是你何时真的将自己这条命放在心上?越大哥,你连自己都不爱,还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呢?!” 他这样一说,越独清心里更是刀扎似地难受:“不是的,孝轩,这一路上你照顾我,我是时时刻刻感激的……我……” 纳兰孝轩听到这儿,心里更加难受,他将要离开,想到以后越独清再受伤时,没有自己在身边,不知道又会是怎样折腾自己的而不屑一顾,他武功再好再强大,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就不能对自己上心一点…… 小公子一时着急:“我照顾你,伴你跋山涉水,便是一心想你早日恢复安康,如今你自己不珍重,难不成还得逼我留在身边吗?越大哥,你的命,应该负责任的人是你自己!” 越独清怔在原地,这是纳兰孝轩第一次这样生他的气,此前他们从未有过争执,没想到如今他竟然会惹纳兰孝轩生气,越独清心里自责,却无可奈何,他怕纳兰孝轩将他视作卑鄙小人,立刻解释:“不,孝轩,我从未有此意……” 纳兰孝轩闻言,赌气道:“也对,我每日督促你上药,你该烦我了才是,你放心,等回去找到红茯,我就离开,越大哥,以后你自己保重罢。” 越独清见他转身要走,急忙跑上去拦在他身前:“孝轩,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用冷水沐浴,这样好不好?” 纳兰孝轩心中委屈,强忍着难过,装作硬气的样子:“你怎么做,利弊都在你自己的身体,关我什么事?” 越独清又温声恭恭敬敬地哄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以后越某一定什么都听纳兰公子的,好吗?” 纳兰孝轩有些孩子气地扭头道:“这随便你,反正我要走了。” 言罢绕过越独清就往山洞出口走去,越独清见自己越说越错,心里着急却无奈,从前习武练功,师父们都夸他一点就会,后来闯荡江湖,更是无人能阻,几乎没有什么难题是他解决不了的,可是现在他却体味到什么叫真正的艰难险阻,束手无策了。 纳兰孝轩加快脚步走出山洞,越独清牵起乘风一刻不停地跟了上去,小公子毕竟年纪尚轻,别看平日里温温和和的,乖巧可人,实际上却也是有自己倔强的一面,一旦生起气来,也不是那么容易下得来台的。 “孝轩,这里草叶遍地,看不好路,你腿也不舒服,先上马吧……” 纳兰孝轩的确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却拗着性子不肯回头。 越独清见他走得辛苦,快步绕到他身边去软着声音哄道:“你这个走法,天黑了都找不到叶姑娘和萧不恭他们。” 纳兰孝轩虽然生着闷气,但却仍保持着就事论事的底线,况且他体力尚弱,腿脚又有不便,走了两步后终于停下。 乘风在他身边站定,小公子两只白皙的手掌搭在马鞍上,扒拉了两下没能爬上去,眼看着有些尴尬,越独清被逗笑,甚至笑出了声,听起来傻傻的,纳兰孝轩回头奶凶奶凶地瞪了他一眼。 越独清不经常笑,但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小公子回头瞪他一眼,却被他的笑容看晃了眼,没能想出一句硬气的话,于是闷声伸出胳膊,越独清满眼怜爱,架起他的手臂把人扶上了马。 第49章 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纳兰孝轩上了马,两只手端端正正握着马缰,坐直了身体不敢乱动,越独清这才想起他虽然识马,但却是叶公好龙,不会骑的,于是笑着翻身上马,两臂舒展握住缰绳,把人圈在怀中。 “你做什么,越独清,你放开我,”小公子又急了,乱挣起来,他今天害羞加生气的次数,比他往年一整年的次数都要多。 越独清啧了一声,心道:往日一声声越大哥叫的那么甜,怎么如今突然就成了越独清了? 虽然心里委屈,但面上还是温声道:“孝轩,我伤口痛,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这话果然有用,纳兰孝轩一听到他他喊痛,立马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动了,片刻后又怀疑道:“你不是骗我吧?” 越独清诚恳道:“怎么会呢,我何时骗过你?” 纳兰孝轩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嘟囔着:“你以前说你师父待你好,就是骗我的。” 越独清急忙安抚道:“我没有骗你呀,我……我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 纳兰孝轩打断他的话:“就算如此,我也想不出,是怎样的人……能将一个小孩子关进棺材三天两夜的。” 越独清一愣,不知他是何时得知这些事的:“是萧不恭告诉你的吗,他向来爱夸大其词,实际上那些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纳兰孝轩想到这事就心里难过:“好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越独清抿嘴笑了笑,老老实实道:“其实没什么大碍,但是你生我气,我心里更难受……” 纳兰孝轩听了这话,气消了许多,还是忍不住担忧越独清的伤势,毕竟他对这人浑身是血还一直说没事的性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如果伤口疼,就离我远些,不要碰到受伤的地方,当然了,如果你还一意孤行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的话,当我没说。” 越独清本想把人拥在怀里,听了这话,也只好乖乖往后坐了坐,与纳兰孝轩隔开一段距离。 峰回路转,山中枫叶如蝶,红翼翻飞,翩然舞落,堆积在青岩上,片片交叠,乘风踏着落叶前行,落蹄处发出嘎吱嘎吱清脆而悠然的响动。 走了一会儿,二人注意到周围一些树上系着的白纱,越独清走近一看,便明白了这是萧不恭留下的记号,他带着纳兰孝轩沿着系着白纱的树木走去,离来路越来越远。 纳兰孝轩问道:“这样走下去就要出山了,你确定他们真的已经离开佘府了吗?” 越独清靠他近了些,胸有成竹道:“错不了,树上这些纱布是从徂徕山带出来的,纹理较一般的纱布精致十倍。” 纳兰孝轩又道:“可是我们从徂徕山带来的药还在树屋,我们真的不回去了吗?” 越独清把昨夜发生的事简单跟他说明了一下,其中佘玉儿将自己认错,和之前自己在关龙寨和酒肆的见闻也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 纳兰孝轩听了,只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冒名顶替你的人,他的目的是什么,毕竟十几年前你只是个小孩……” 越独清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也许与我在越家的地位有关,或者与越家往日的仇敌有关……总之已经过去了多年,越家也已覆灭,往事不可追,我真正担心的是那个假越独清惹下的祸端会影响到别人,对了,昨晚那个想要伤害你的人,也许与他也有关联……” 想到这里,越独清有些后怕地盯着怀里的小公子:“四公子,对不起,越某早知自己是不祥之人,却任你跟来……” 纳兰孝轩听着不是滋味,打断他的话道:“是我自己要跟来的,你自责什么……好了,快走吧,说不定还能赶上阿茯他们。” 想着萧不恭身上应该还剩一些备用的药,纳兰孝轩不敢怠慢,即刻催促前行,嘴上说着随便越独清,但却惦记着他昨日没有上药…… 他也心知越独清的习惯性格是短时间难以改变的,即便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境况,纳兰孝轩也没有怨过越独清,但是想到自己即将离开,留越独清一人面对这些诡谲的江湖恩怨,他又心情低落起来…… ——越独清,将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但是陪你走这一程,我纳兰孝轩没有后悔过什么,你自己孤身一人之时,也一定要保重。 越独清不知道小公子心里所想,满心都在计划着以后把纳兰孝轩带在身边保护,一刻也不分开,管它什么魑魅魍魉,都休想碰他怀里的人一根头发…… …… 这一日风和日丽,函谷关内外皆已入冬,日中的风不大,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萧不恭和叶红茯说了一路越独清儿时的故事,二人没有故意放慢速度等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而是决定先进关探探情况。 “我以前以为,师父是个冷酷的大侠,想不到……” “想不到他其实从小就是个又土又别扭的傻小子吧,哈哈哈哈——” “虽然这样说师父有点不好,但是……这样看来,我小时候其实可比他强多了嘻嘻——” “你这个小丫头倒是自信……不过说真的,有一点你的确比他强,你呢,比他能吃多了。” ——萧、叶二人在背后议论着越独清儿时的窘事,倒也一路有说有笑。 …… “阿嚏——!”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赶到一处驿站,刚翻身下马就打了个喷嚏。 纳兰孝轩刚想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原来自他们上次吵架之后,小公子事后气消了,曾反省过是不是自己管得太多。 让越独清提高爱护自身的意识本身就是一件难事,让一个受伤受惯了的人一下子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珍重身体更是不可能的,可是难题在于,他剩下的在越独清身边的时间并没有许多了。 与他总是想到别离不同,越独清每日都傻乎乎地围着他转,殷勤的程度只差在额头越字旁边再刻一句“我喜欢你”了。 第50章 群雄四起 纳兰孝轩不愿给他无谓的希冀,对于纳兰家族,他有自己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是因为越独清喜欢他才按他的意愿生活,他更想看到越独清真正从心底为自身着想一些…… 因此最近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总是把对越独清的关心挂在嘴边的习惯,不然,他堂堂大好男儿总有一天要被越独清逼成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他们走出山林后没有见到萧不恭,小公子拿出身上仅剩的一些碎银买了些金疮药,塞给越独清,一副“你自力更生吧”的硬气态度——虽然这份硬气在越独清眼里根本就是在撒娇…… “你爱敷不敷,我不会再管你了。”…… —— 越独清想起当时小公子装作冷漠的态度,和现在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怎么看都可爱得紧,他不禁露出笑容,柔声对纳兰孝轩道:“你放心,十二岁之后我就没得过风寒了,可能是关外气候干燥,尘土太多,鼻子一时有些不舒服,不打紧的。” 小公子安心了些,面上却说:“你得不得风寒,是你自己的事。” 纳兰孝轩从来是个温柔的人,嘴硬的话到了他口中,听来似乎更顺耳了些。 越独清露出一个傻笑,把自己的小公子从马上扶了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能追上阿茯她们?” “我也不确定,关外通向关口的路有许多条,不过你放心,到了关内,我会去唐侯府取兵刃,到时候一定可以见到他们两个,萧不恭的武功也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你不必担忧叶姑娘的安危。” 说话间,越独清把纳兰孝轩扶下马,将乘风牵进驿站的马棚,交给喂马的伙计。 “今天下午要起大风,往前走可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们先在这里住一晚,明日再启程。” 纳兰孝轩没有异议,但对他所说的唐侯府三个字却觉得疑惑,原来,关中唐侯府是卢唐侯设在新安县的府邸,关中历来官贵勾结商人,与这所府邸中的权贵有很大关系,纳兰家在关中也有些产业,所以纳兰孝轩对这个地方有所耳闻。 纳兰孝轩疑问道:“你去唐侯府取兵刃?你的兵刃怎么会在那里?” 越独清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外面风吹日晒的,先进驿站再说罢。” 此处驿站在郊外江边,往上走是官道,离着函谷关还有百里的路程,驿站的伙计十分散漫,见越独清没给打赏,就更不愿上前搭话了,牵了马随手往棚里一拴,竟脚底抹油般跑回了驿站,仿佛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他完成一样。 驿站双扇大门往里开,木门边角黑漆剥落,铜门环上生了绿锈,里面倒是传来一声声热闹的叫喊,人物纷杂—— 匾额上“下滩驿”三个字也是形色暗淡,门两边各一方敞篷,左边棚角挂幡上书“一掷千金浑是胆”,右书“家无四壁不知贫”。 进了驿堂,但见里面一桌桌人物成群结派,竟有不少人随身带着兵器,当堂内右有一桌十余人身着青布道袍,为首的头戴紫翅朱冠,手持六路拂尘,看上去应该是东海蓬莱门的道士…… 左有一桌身披黑金袈裟的和尚,皆手持铜钵,等着上菜的间隙还默默念起佛经,虔诚专注,他们端坐如钟,应该是开封乾安寺的武僧…… 还有角落里坐了两桌黄衫素钗的女侠,手中都持剑或腰间别着峨眉刺,这便是峨嵋派的坤道,其他几桌坐着些不入流的小派别,鱼龙混杂……越独清心中诧异,不知这驿站怎么会有这许多武林人士?! 纳兰孝轩打量了一下整间驿堂,心里也很诧异:“最近江湖中,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越独清答道:“或许是四海会又要举办百旗决,是以群雄四起。” 纳兰孝轩问:“什么是百旗决?我好像听阿茯念叨过……” 越独清带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回答道:“当今武林,以中土鼎盛,武林联盟四海会组织百旗决,以评解江湖上的高手和各大武术派系的地位,上一次我见这种群豪聚行的场面好像还是十三四岁,距今已有十二年,百旗决六年一汇,或许今年的百旗决是在关中举办。” 越独清解释完,倒了杯热茶,递到纳兰孝轩手里,小公子捧着茶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放下杯盏:“我以后都不喝你倒的水了。” 越独清疑惑,不知他为何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话,于是傻傻地问:“这又是怎么了,水有什么问题吗?” 纳兰孝轩道:“你连自己都不好好照顾,做什么对我这样上心。” 越独清老实笑道:“我喜欢谁,自然就对谁上心。” 小公子闻言看了看周围,有些羞恼地低下头:“你又说这样的话,两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 越独清端坐着,认真道:“我是说真的,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与你是男孩子女孩子没有关系,你是个矜贵的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纳兰孝轩不想他这样作小伏低,更不想欠了他的情分:“越大哥,没有谁对谁好是应该的,更没有谁比谁矜贵,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之前的事……都是身不由己,我认真告诉你,入了关,找到红茯,我就会和你道别了,我们……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这话说完,自己都觉得绝情,忍不住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 “我知道,我并没有奢求过你能留下。” 越独清嘴角竟勾起一丝苦笑,他面容英俊非凡,凤眸一垂,那悲徨神色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我只是想趁着还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尽我所能爱你护你,其他的我不会奢望。” 越独清正色道:“入关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等入了关,我会让萧不恭找人送你回家,我明白,你不属于江湖。”更不该被一个不祥的人拖累。 纳兰孝轩听到这儿,心里只觉得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他的确不是江湖中人,也的确应该带已经痊愈的小妹回家,可为什么他现在心里那么难受,连带着鼻子也有些酸涩…… 第51章 大侠撞傻啦 越独清看着纳兰孝轩,心神激荡,他不想和他心爱的人分别,但他也深知,像纳兰孝轩这样干净的人,从来都不属于腥风血雨的江湖。 二人喝了些茶,刚想叫驿站的伙计上些饭菜时,却见整个驿堂里除却客人,只剩柜案边还有个记账的老先生,之前牵马的伙计也不见了踪影。 越独清心下疑惑,和纳兰孝轩来到柜案边,敲了敲台面,记账的老先生转过头来,还未等他们开口,便自顾自地说道:“厨子今天不干活,只有酒水和馒头,住店只剩上房,先交钱后拿钥匙。” 他的腔调拉得老长,语气懒散,越独清听完,也不多废话,直接道:“那请给我们一间向阳面的上房。” 纳兰孝轩急问道:“怎么不要两间?” 越独清从衣襟下翻出钱袋,放到纳兰孝轩手里,哄道:“钱不多了,到关中还有些距离,我们可能要节俭些。” 他这样说,纳兰孝轩倒是没有异议了,想起之前一路上越独清为了让他吃好喝好,又临时做了些衣服,也已花了不少钱,他的包袱落在佘府,他们的确不剩多少盘缠了。 纳兰孝轩小声懊悔道:“之前要是只吃些简单的干粮就行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越独清认真道:“那怎么行,你这样瘦,腿还没我胳膊粗呢,我师父说,多吃才能长身体。” 纳兰孝轩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头的男人,心里颇不服气,反驳道:“长身体做什么,有些人长得再好,不知道好好珍惜自己,今天受这个伤,明天受那个伤的。” 越独清讪笑道:“也对,你长得小小的,也很可爱,但是还是要胖一点好,健健康康的更好看。” 纳兰孝轩又想起他之前做衣服也花了不少银两,不禁无奈道:“越大哥,你真的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柜台后面的老先生把干墨抹开,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大起声来满嘴地方口音:“额说你们两个娃,还住不住了嘛,本来也只剩咧一间房,不住这块你去野林子里睡?……” 纳兰孝轩有些不好意思,忙自钱袋里取出些钱银,又报上了自己和越独清的姓名。 老先生本来只顾着收钱,不曾想听到越独清的名字时竟耳朵一动,看向越独清,问道:“这位少爷叫什么?” 越独清不明所以,心生防备,答道:“僭越的越,犬蜀独,清净的清。” 老先生听完,低下头从下方柜格里取出一只锦盒,拿起锦盒下的纸条仔细看了看,然后竟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锦盒奉上:“有一位萧公子,自称是越少爷的,呃……义父,他托我将这只锦盒交给少爷。” 越独清对萧不恭这般恶作剧已经见怪不怪,兀自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份假的关引,和一封信,信纸上的内容只有八个字——先行探路,唐侯府见。 纳兰孝轩喜道:“看来是萧先生为我们准备的,他知道关口查得严,事先为你弄了关引,这位萧先生,有时候也挺靠谱的。” 越独清听他这样夸奖别人,将关引收起,道:“他的确偶尔有些小聪明,但就算不用这个,我也有办法带你过关。” 纳兰孝轩道:“不管怎样,这次的确该谢谢他。” 越独清欲言又止,见纳兰孝轩不过随口一说,也就没再多言。 二人交了钱,取了钥匙,按着挂牌上的标记,上了三楼,木制的台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听起来有些危险。 房间倒是很干净,没有伙计,越独清帮着纳兰孝轩把床铺整理好,然后便跃上房梁,正打算挑一处宽阔的横木栖身,却听下面传来纳兰孝轩的声音—— “越独清。” 他俯首一看,桌边地上铺着一方厚厚的草席,小公子抱着被褥站在旁边仰脸看着他,模样挺乖。 纳兰孝轩看着半蹲在房顶上的傻青年,无奈道:“你又不是鸟,睡什么横梁?” 越独清一笑,刚想直起身跃下去,一抬头竟不小心撞上了搭顶的竖杠,这一抬头劲好像不小,越独清痛嘶一声,又蹲了下去揉了揉脑袋。 纳兰孝轩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嘴角扬起,颊边梨涡又漾开,越独清捂着脑袋,纵身跳下横梁,来到小公子面前,一边揉着撞到的地方,一边故意露出痛得龇牙咧嘴的表情,逗得小公子嘴角的笑都收不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撞傻啦?” 越独清收起表情,仍是笑,眼睛亮亮地盯着纳兰孝轩:“孝轩,你笑起来真的太好看了。” 自从上次和小公子吵架,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再见纳兰孝轩笑得这么开心了:“你以后,要多笑笑,好不好。” 纳兰孝轩嘟囔一声,像是叹息:“以前还觉得越大哥天下第一,想不到是个傻的。” 越独清闻言,只觉得头也不疼了,放下手得意又开心地问:“你说什么?越大哥什么?” 小公子伸出手帮他揉着头,故意答道:“越独清是个傻的。” 越独清心底一片柔软,握住小公子揉来揉去的手,纳兰孝轩一惊,手往回一缩却没缩回来。 小公子亮晶晶的眼里有些惧意:“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越独清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掌心,眼神中充满爱意,他缓缓道:“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小时候没人管教,我本以为我已经能够很独立,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也可以独自面对一切,” 纳兰孝轩目光动容,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越独清的话。 “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会为一个不相干的我而难过的你,我才知道,我越独清受伤竟然会有人心疼,四公子,谢谢你。” 纳兰孝轩心里一动,夹杂着些莫名的慌乱,他抽出了手,不敢再看越独清炽热的眼神,他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融化在那片星芒闪烁的眸光里。 “我,我去铺被子……” 看着小公子逃一般地绕到草席另一端,越独清没有不开心,反而站在原地满眼笑意,他将刚才捏过纳兰孝轩手掌的那只手微微握起,放在嘴边,偷偷落下一个轻吻。 …… 第52章 下滩驿 …… “买定离手啊,各路爷爷码头,招子放亮嘛——” “买卖正经,红货不要,开山亮盘咯——” 赌场里人群扎堆儿,各方庄家人手一柄红木酸枝的接杆,赌徒们有杀红了眼的,有输了破口大骂的,其中数正中一条长桌上玩骰子的吵得最热闹,庄荷伙计捧着骰盅,左摇三下,右摇三下,空中抛了三个旋儿,稳稳地把骰盅放在台上。 规则简单,三个骰子,赌大小,闲家先下注。 中央一个肥头大耳的赌的最凶,额头冒汗,口中喊着:“小!小!小!” “小呀,小呀!” “财神爷看看我!” 周围一些闲家跟着喊,对坐庄家是个山羊须的中年人,一双草鱼眼看上去木愣愣的,却连连三把通杀,众人眼红,却看不出端倪,有及时止损的换了桌,多数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更有甚者,像现在这个肥头大耳的,竟妄想压把险的,一通把刚刚输的都吃回来。 庄荷开盅,众人屏息凝神,只见托盘里三颗白底红点的骰子—— “三个六十八点,庄家围骰!” 山羊须红杆一搂,将赢来的银子拨到自己这边,笑呵呵地道一句:“诸位爷,对不住了,今天运气好。” 不想那杆拨到一半,被那位肥头大耳的赌徒一把按住,山羊须身边的几个身材壮硕的拉挂子(保镖)上前,却被山羊须摆手挥退。 “这位爷,买定离手,下滩驿不作赊账的买卖。” 肥头大耳的赌徒叹了口气,心绪十分不顺,怒道:“哪个知道你龟儿做了撒子手脚,爷爷下生没见过这样的狗屎运!” 山羊须立马摆手:“哎呀哎呀,这样的话可说不得,我坐庄没有千次也有百次,真要不干不净的,小人怎么可能混到今天?” 周围的赌徒都红了眼,虽然没有证据,却也涌上来帮腔,山羊须身边几个拉挂子摩拳擦掌,场面焦灼起来。 “庄家怎么会出千,我看不过是运气好,赌神爷眷顾。” 正当时,赌徒群中忽然走来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冷冷道出这样一句话。 山羊须闻言,见对方帮自己说话,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连连称是。 青年正是在下滩驿住店的越独清,要问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还要从他和纳兰孝轩进驿站时说起。 原来“下滩”二字是赌庄里常用的黑话,原意为下滩翻船,倾家荡产。越独清初进门见匾额上书“下滩驿”时便觉得有些不对。 及后来小公子费心为他铺床,越独清便想着下楼弄些可口的饭菜,犒劳一下纳兰孝轩,却不料到了后厨,烧水的伙计丢给他两个馒头,说厨子不在,只有这个爱吃不吃。 越独清是个粗人,自己倒罢了,可想起纳兰孝轩身体瘦弱,说什么也不可能给他吃这样的午餐,青年人当即逼问伙计,沿着厨房地窖找到这方地下的赌场,原来掌柜的看这驿站偏远,瞒着官府私设了赌场,不敢建在明面上,故而这下滩驿站地下比地上热闹多了。 越独清听山羊须搭话,又道:“既然庄家没有动手脚,那可愿让晚辈请教一二。” 这时,旁边一个小伙计嗤笑一声,蔑视道:“你来赌?你有钱吗?” 越独清瞥他一眼,却见正是之前驿站外牵马的伙计。 有人起哄道:“赌输了拿不出钱,倒是可以卖给猪龙婆做上门女婿——哈哈哈哈——” 猪龙婆是关外有名的泼妇,家里做屠宰生意,三个女儿膘肥体壮,关键还一个比一个泼辣,三十好几日日想着出嫁,却没人敢上门提亲。 越独清没有理会众人的调侃,转眼看向那个肥头大耳的赌徒:“你是这里的厨子?” 赌徒一懵,然后点了点头:“那当然,你看在座的哪个有我这福相。”言罢拍了拍自己三层厚的肚皮,“老子行十三,你是哪个?” 越独清道:“我姓越,刚刚你输的很惨,我可以帮你赢回来。” 行十三闻言又是一懵,周围人也都开始小声议论开来。 “后生,你好大咧口气,行十三那钱都输了个精光,你拿啥子替他赢哎?”山羊须身后的拉挂子嗤笑一声后道。 越独清看着山羊须道:“行十三还有双手,当桌押死签儿,我赢了,你把刚刚拿的钱都吐出来,输了——” 说到这儿,他看向行十三:“买定离手,你敢不敢?” 行十三心下大骇,愣了一会儿:“这……这……” 周围看热闹的赌徒们一声声激他,行十三也贪魔作祟,竟点头道:“好,不过,你要是赢不了,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山羊须见势不对,正欲往回退步,却听眼前的青年人胸有成竹道:“既然庄家没有动手脚,我想,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山羊须被青年人的气势震慑住,周围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看,山羊须抹了把汗,道:“好,但是有一条,必须是这里的庄荷摇骰子,公平公正。” 越独清面无波澜:“好。” 见他答应的爽快,山羊须又道:“还有一条,你得捂上耳朵,我知道有些人练过听骰的本事,这把咱们单凭运气。” 越独清有些不耐烦,赌桌上掀了块布,撕成细条塞住耳朵。 山羊须面上一喜,行十三在一旁已是急得要命,一把抓住越独清的衣袖,慌张道:“那怎么行?万一他们私下串通用了什么诡计……” 话未说完,只见越独清一拍赌桌,骰盅颠起三尺高,越独清又是一拍,小小的骰盅向庄荷飞去,那庄荷伙计也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骰盅,却不料骰盅速度太快,来势也不小,贸然出手,一时只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 庄荷努力冷静下来,又按方才的方法,左摇三下,右摇三下,空中打了三个旋儿,将骰盅扣在桌上。 庄荷双手抱怀,脸上全是傲慢之色:“买定离手,富贵在天,这位闲家,下注吧。” 越独清摘下耳塞,二话不说,抓起行十三的手反扣在赌桌“小”字铺上,行十三这时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可后悔又已是来不及了,他面色惨白,手抖如筛糠。 第53章 不赌为赢 山羊须不显山不露水地笑道:“既然这样,开盅吧。” 庄荷闻言便要伸手去开盅,不料越独清却先一步单手扣住骰盅:“你既然摇完了,公平起见,该我开盅。” 众人也纷纷插嘴提意见,庄荷不屑一顾,嘲笑一声:“得啦,你只管开就是。” 越独清冷冷一笑,干净利落地揭开盅盖,毫不拖泥带水。 那行十三颤颤巍巍伸长了脖子,看清骰盅里的点数之后,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一,一……一、三、四八点开细!开细!”行十三话都说不利落了,拍着赌桌喜极而泣:“小啊!是小!” 众赌徒有盯着骰盅两眼发光的,有窃窃议论的,有明里齐声祝贺的,暗里眼红呸声的……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山羊须大吃一惊,指着越独清道:“怎么可能?!你出千!” 越独清双手抱怀,他身姿挺拔,一派端正之态,问道:“刚刚我开盅,诸位亲眼所见,哪里不妥,你说。” 山羊须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可能……”他想不出越独清会在哪里做手脚,目光一横看向同样惊慌的庄荷伙计。 庄荷焦急着摇头:“我没摇错,不可能的——” 行十三欣喜若狂,扑向赌桌上的钱银:“我的,我赢了,我赢了……” …… 走出赌场,越独清把行十三带到后厨伙房,行十三一路上恨不得给这位神通广大的爷跪下连磕响头,他如今怀里抱着一包钱银,比见了自己亲娘还亲。 越独清倒不在意这些,他只想快点弄些热饭热菜,不让他的小公子饿肚子。 见行十三抱着钱包不撒手,越独清抓住那包钱,迅速一提便将那包袱从行十三手里拽了出来,随后手往上一扬,那包袱便被扔上了房梁。 行十三懵了一瞬,眼睛眨巴几下,又急又怂:“这,这……公子,您总得给小的留点本钱呢,小的以后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越独清不悦道:“我不要你的钱。” 行十三佝偻着背,胖得流油的手往上指了指:“那您这是……” 越独清道:“你会做什么菜肴,所有能做的都给我弄来,送去天字四号房,钱我不要。” 行十三闻言,心里一喜,立刻狗腿得跑去叫上伙计开灶。 …… 山羊须把骰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气得胡子一跳一跳的,拉挂子揪着庄荷的领子,小伙计连连摆手说和自己无关。 …… “对了,大哥,您刚才真的神了,我押了三把小,每次都不中,本以为他们用了什么诡计,不想您居然能给破了……” 行十三一边切着菜,一边转过头跟后面监工的越独清讲话,眼睛看不到菜板,却把那肉和菜掐头去尾,切得仔仔细细,码得整整齐齐,刀工确实熟练。 他比越独清大得多,看上去得有三四十岁的样子,却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顺嘴。 “对了,大哥,刚刚您是怎么能确定要押这个,有啥子秘诀,跟兄弟伙讲一哈嘛!” 越独清淡淡道:“运气好。” 事实当然没有运气好那么简单,真正的赌徒们都是相信运气的,但真正的赢家不是。 早在庄家之前围骰的时候,越独清观察过庄荷摇盅的手法,常人看不出来他练过摇骰,而且赌桌上看起来赢面最大的铺是大小两方,所以庄荷只要和山羊须串通,信手拈来,就可以大小通吃,获得暴利。 越独清知道他们制胜的方法,所以想了个引蛇出洞的办法,任庄荷摇骰,但在看似对于胜负无关紧要的开盅却自己出手,任谁也想不到,就在他按住骰盅的一刹那,越独清已暗中运发真气,引气出掌,将三枚骰子方向震转,他耳力好,虽然没有练过听骰摇骰,但也能轻松扭转内里乾坤,只是杀鸡用了牛刀罢了。 其中秘辛,不是他吝啬,只是懒得和行十三这种赌徒讲解而已。 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有道是老手怕千手,千手怕失手,失手怕剁手,唯有不赌的人,才是真的赢家。 …… 纳兰孝轩收拾完地铺,坐在桌边,拿出越独清的钱袋,把里面剩的钱略一清点,计算路途消耗,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到心中有数,他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喜欢有计划地行事。 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纳兰孝轩收起银两,起身开门。 两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甫一打开,门外排着两三个伙计,为首一个肥头大耳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对着眼前的小公子叫了声“小哥”,他正是下滩驿里的厨子行十三,各人手上拎着食盒走进来,不顾纳兰孝轩有些惊讶的样子,直接进房将饭菜摆好,后面一个伙计还专又支了张攒框镶心的小几,摆上精致的茶点。 纳兰孝轩睁圆了一双星眸,看着背手跟在众人后进来的越独清:“越大哥,这是做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越独清走到他身边,关心地问道:“我叫他们置办了些饭菜,你早上吃的不多,一直赶路肯定饿了吧?” 纳兰孝轩疑道:“你的钱袋放在我这里,哪儿又来的闲钱买……买这么多吃的?” 越独清还未答话,摆好饭菜的行十三先开了口:“小哥这是哪里的话,今天我行十三幸得是越小哥搭救,别说是一顿饭,就是在这里长吃长住,老行也不敢怠慢了二位。” 纳兰孝轩闻言,问越独清道:“你救了人?有没有受伤?” 行十三又抢话道:“哪儿能啊,越小哥运气那么好……” 话说到一半,越独清冷眼一瞥,行十三止住话痨的毛病,憨模憨样地摸摸头,带着伙计们带上门出去了。 纳兰孝轩疑惑更甚,越独清微笑道:“其实没什么大事,举手之劳罢了,”说着便拉着小公子去吃饭。 纳兰孝轩坐在饭桌旁,看着丰盛的饭菜点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一桌东西,按关东的物价,少说也要四五十两银子,看他刚才的样子,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 第54章 得寸进尺 纳兰孝轩坐在饭桌旁,看着丰盛的饭菜点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一桌东西,按关东的物价,少说也要四五十两银子,看他刚才的样子,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 小公子咬了咬筷子,狐疑地看向越独清:“倒像是刚发了横财。” 越独清面上一红,老老实实道:“其实我帮他赢了赌局。” 小公子闻言一惊:“赌局?越大哥,你居然还赌钱?” 越独清道:“以前萧不恭混迹赌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两眼。” 纳兰孝轩道:“怪不得门前幡子上写那样的话,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原来这里有人赌钱……” 越独清又道:“不过只是权宜之计,我不好赌。” 小公子恬然一笑:“我知道,纳兰家可都是经商的生意人,不贪钱的人和妄想发横财的赌徒还是很好区分的。” 这话听来十分顺耳,越独清不知不觉中给小公子夹了一碗鸡鸭鱼肉,纳兰孝轩吃着吃着,有些生气地拨开他的筷子:“你又这样,自己还一点都没吃呢,你是铁打的,不用吃饭吗?” 越独清于是傻笑着又缩回筷子,乖乖巧巧地吃饭。 偷得浮生半日闲,下滩驿外起了风,蓝天上白云滚滚,透过云层的阳光洒进室内,带着些流年静好的干净味道。 云层连着山脉,山脉连着原野,风渐渐失控起来,卷着黄土刮向天际,下滩驿外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有人喊着“起风了——”偌大的驿站,人声很快淹没在风声中。 天渐渐昏暗起来,升腾的乌云压着午后的阳光,有些冷意。 越独清点上油灯,叫人弄来热水和浴桶,打算沐浴之后好好休息一下,纳兰孝轩有些心虚地拉起屏风,把两个浴桶分隔开。 越独清饶有兴致地抱怀站在一边,盯着摆弄屏风的小公子看,直把人看得羞红了脸。 “你总看我做什么,再不洗,水要凉了。”纳兰孝轩语气里蕴含着些小小的怒气。 越独清道:“你先洗,我看看你的腿好没好。” 小公子白他一眼,把棉帕用力甩在他身上,像没有攻击力的小狗崽学着狼的样子张牙舞爪。 “我早就没事了,你,你不要天天想着这些!” 越独清道:“我只是担心,没有多想,我是个正经人。” 纳兰孝轩听他煞有介事的语气,不禁想笑出声来。以前他倒是真的相信,越大哥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但现在……察觉到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不好的念头,纳兰孝轩立马推着越独清往屏风另一侧的浴桶走去:“你快洗吧,你楼上楼下跑了半天,身上臭死了。” 小公子软软的手抵在背上,越独清心神动荡,乖乖被他推到浴桶边,回过头来一把抓住纳兰孝轩的手,把白皙修长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小公子往外挣脱不了,眼见着又着急起来,越独清只好把人放开,没想到纳兰孝轩收回手便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模样看起来不像生气,倒像是书堂里乖巧的学生。 “我放开你,你怎么不走?”越独清笑着问。 小公子支支吾吾道:“你得先脱了衣服,进了浴桶才行。” 越独清面上也有些发热,他问道:“那你……想看着我脱吗?” 纳兰孝轩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越独清道:“你脱吧。” 越独清俯首,悄悄靠近小公子耳边,逗他道:“孝轩,你不走,可不要怪我……” 他话刚一出口,小公子就抬起胳膊用手肘往后用力打了他一下,这一击落在越独清胁下,力道不小,他本可以避开,但却故意捱着,也不提气防守。 纳兰孝轩打完后,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一时生气,却没想到真的打到了越独清身上,生平第一次打人,小公子一慌,立刻回头看越独清:“你,你,我不是……对不起,疼吗?” 小公子眼睛亮亮的,抿着嘴,十分不知所措的样子看上去分外可爱。 越独清见状,故意捂着胁下道:“好疼……孝轩,你人长得小小的,原来手劲这么大……” 或许是他演得太过,纳兰孝轩反倒不心疼了,撂下一句“算你活该”,就快步离开,绕到屏风另一侧去了。 越独清笑了笑,听屏风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只好先脱了衣服,进了浴桶洗起来,纳兰孝轩听到他入水的声音,这才放心地宽衣解带,踏进浴桶。 越独清洗着洗着,莫名有些抓心挠肺,神思翻涌,想起那一晚,小公子被摧残的大腿根,又开始担心起来,其实他个头挺高,挡得住纳兰孝轩的屏风虽然大,对他而言却没什么障碍,如果现在站起身来,稍微踮起脚,他就可以看到对面的一切……想着想着,越独清有些口干舌燥,他立马闭紧双眼,心里默默念着自己是个正经人的言论,摸着右边胁下刚刚被小公子打到的地方,心里泛起一丝裹着苦涩的甜。 乌云蔽日,屋外朔风怒号,不一会儿外面窗棂檐间便传来噼噼啪啪的雨打声。 屋里生了炭盆,暖融融的烛光摇曳,越独清系着衣带绕过屏风,就见小公子早已穿好里衣,正在内室的床边将软被放开,越独清心念一动,撩开珠帘走了进去,纳兰孝轩听到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他抱了个满怀,小公子都懒得挣扎了,气呼呼地去扒拉他的手臂,样子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亲几口。 “越大哥,我不是说了不要搂搂抱抱的,两个大男人这样成何体统。” 最终越独清还是忍住了亲人的冲动,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小公子软软的头发,安抚道:“没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公子一副气得要跺脚的样子——怎么就说不通了呢? “那也不行!越大哥,我给你铺了床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越独清一愣,他本来没想那么多,没想到纳兰孝轩误以为他要和他同榻而眠…… 越独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其实我只是想让你闻闻我身上还臭不臭,我刚刚用了驿站的羊奶皂……” 第55章 一晌贪欢 纳兰孝轩想起之前他说越独清身上有汗臭,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伤人自尊了,停下扒拉越独清手臂的手,认真闻了闻,道:“不臭了,很好闻。” 越独清低下头,在纳兰孝轩衣服上嗅了嗅:“可是没你好闻,孝轩,你比中午吃的海棠水晶酥还好闻……” 可能是因为刚刚洗漱完的原因,小公子身上没有往日清淡的檀香,倒是有些甜甜的奶味儿。 纳兰孝轩被他突然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你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你,你先放开我,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越独清的弓唇两端翘起,笑得开心,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转身往自己的地铺走去,期间竟然还哼起了曲儿——饶是纳兰孝轩也没想到,被萧不恭评价为木头的越独清开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居然还会哼曲儿,而且曲调悠扬潇洒,不像是中原常听的歌谣,倒有点新奇。 小公子看着珠帘外吹了蜡烛、在地铺上乖乖躺好,安分下来的越独清,不禁觉得有趣,从前他以为他越大哥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侠,沉稳得像寒山里的一潭深水,却不料相处得愈久,对他了解的越多,就愈是觉得越独清其实内心是十分鲜活的,虽然有时候傻了点,但却并不是冷漠,只是大概顺从了什么不太理想的环境,才会总是对一些事,尤其是自己不上心——或许,这个人成长的环境中,根本没有人真正对他的安危和悲喜上心过…… 驿站外风声呼啸,雨势不大,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雨,虽然还未入夜,但外面阴云密布,屋里也十分昏暗,越独清躺在草席上的毯子里,眯着眼睛却睡不着,觉得身体有些热,便把被子踢开,羊绒枕头推到一边,双手垫在头下,静静运行小周天,放松呼吸…… 脑海中又浮现出纳兰孝轩的音容笑貌,青年人心中甜涩交织,不是滋味。 最近越独清喊痛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他不喜欢喊痛,儿时练功,他想要喊一声痛时,便会迎来师父的冷眼——他没有亲人,师父就是他最尊敬的长辈,他不能喊痛,他要让师父看到自己报仇的决心。 纳兰孝轩是第一个会为他难过的人。 得寸进尺的原因在于,只要他一喊痛,小公子就会忍不住关心他,但是他也知道分寸,这招不能用得太过,否则不仅后果无法预计,也辜负了小公子的良善。 他只要在最后这段时间,再多和他的小公子留下些回忆,纳兰孝轩不属于他, 可至少他的人生中有过纳兰孝轩。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此前血仇深恨,地狱锤炼,他没有怨言,更无希冀。越独清甚至觉得,只有纳兰孝轩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才是真正活着的。 纳兰家的四公子,矜贵不凡,未来自然还会有更辉煌灿烂的人生,他越独清,即便只能做曾被他的光芒照耀过的芸芸众生,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运气。 该知足才是。 生而负命,唯与你贪欢。 …… 野云万里,莽原上鹰击长空,松柏沧桑,函谷关外黄土绵延。 冬日干冷,许多装束各异的江湖豪杰汇集在函谷关外青石官道上依次入关,队伍中夹杂着一些入关买卖的小贩和普通百姓,场面奇特又和谐。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也在其中,因为纳兰孝轩不愿和越独清同乘一骑,所以他只好牵着乘风跟在人群后面慢悠悠地走。 小公子眼看着自己比越独清高了许多,心情看起来很好。 越独清此次进关,是要入唐侯府取兵刃灾鱼,至于为什么他的兵刃会在唐侯府,之前纳兰孝轩问起,他在路上也解释过。 —— “灾鱼是我师父轩车迟的兵刃,当年师父游历,学过我们越家的刀法,后来越氏遭祸,师父没有及时赶到,心生悔憾,将他所学的部分彻骨寒刀刀法传授与我后,就决定封刀退隐,那时他恰好路过关中,将灾鱼刀暂时放在新安郡卢唐侯侯府,是因为卢唐侯关盛功是中州王门下,中州王不仅是朝廷的廉臣,在武林中威望也甚高,武林中人都比较信任他,将刀寄存在他那里比较安全。” “那你师父不在,你去取刀,卢唐侯会交给你吗?”彼时小公子还和他同乘一马,问这话时,小公子头微微向后转,越独清故意凑得近了点,差一点就被纳兰孝轩亲到了——如果不是刚下过雨,土路湿润,乘风晃得勤的话。 越独清叹了口气,道:“他打不过我。” 彼时越独清刚想借着乘风马背颠簸,将纳兰孝轩拥住,却不想乘风在湿土上走着走着,竟摸索出了平衡的走法,小公子坐正身子,修长的手摸了摸马头,夸奖道:“乘风真聪明。” 越独清:“……” 如今一人一马在身旁,面前是函谷关,唐侯府已经不远,越独清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近在眼前的离别。 关口城墙拔起数十丈,角楼、城台气势恢宏,城门向内敞开,门口几丈远的拒马刺,官兵把守,一一排查。 越独清将假关引交给一个守城士卒登记,士卒认真按序记录,没有发现端倪。 正当越独清将假关引收回,欲牵马入城时,那士卒却叫住他们道:“马上那个叫什么,关引拿来。” 越独清闻言道:“他是我弟弟,我们一起来的。” 纳兰孝轩的关引落在逝水阁的树屋,此刻没办法拿出手来。 纳兰孝轩于是也下马跟着解释道:“我是琅琊来的商人,关引在路上遗失了,我叫纳兰孝轩,和哥哥一起进城做生意的。” 那士卒却道:“近日卢唐侯侯府群雄汇聚,召开武林盟会,容不得半点岔子,没有关引,绝对不能入关。” 二人闻言心中俱是一怔,想不到恰在越独清要入唐侯府取回兵刃的时候,百旗决也选在唐侯府举办。 第56章 灾鱼 纳兰孝轩未及多想,自袖中取出一封银子,递到士卒手里,小声道:“我们不是坏人,小生纳兰四,家族纳兰氏在关中也有些产业,想必军爷也有所耳闻,还望能通融些……” 那士卒官职虽低,为人却十分正直,拒绝道:“不行,没有关引,任何人都不可入关。” 越独清道:“官簿上记过我的身份来历,如果他进关后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那士卒板起脸,他面相端正,年纪尚轻,一派铁面无私:“说了不行便是不行,要想入关,必须先拿出关……” “吵什么呐?这么一大会儿功夫?!” 士卒话未说完,自军队中走出来一名军官,大声呵斥道。 士卒抱躬身拳汇报道:“大人,这位公子没有关引……” 军官走近一看,第一眼看到了纳兰孝轩手里的钱封,眼睛噌得一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走过去把银子夺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拿手臂一掩,将那银钱收入袖中,笑道:“要关引做什么,我看这二位公子龙凤之姿,必定是大大的贵人,放行!” 那士卒眉头一皱:“这怎么行,大人,上面的命令,没有关引不得放行!” 军官闻言眼睛一斜:“怎么,老子要你这个小虾兵来教训是吗?!” 士卒道:“小人不敢。” 后面等着进城的人有的不耐烦起来,吵吵嚷嚷,军官生了气,抓起桌子上的砚台便要教训士卒,纳兰孝轩心里一惊,却见越独清眼疾手快,先一步拿住了军官举到半空的手腕,往旁边一推。 军官被他一推,撞到了桌子,瞬间睁大了一双浊黄的小眼,纳兰孝轩见状急忙上前恭恭敬敬一揖:“大人,这位军爷还年轻,您别与他一般见识,我和哥哥赶着进城,就不多留了,你们别伤了和气……” 越独清牵着乘风,终于还是带纳兰孝轩进了城,那士卒站在城门口,神色落寞。 仁人志士,多遇苛待,贪得小人,却春风得意。越独清心中感伤,却也难以对抗世风日下,暗叹人情淡薄。 “都怨我,我那日要是将关引带在身上就好了。”小公子想着刚刚那位守城的士卒,心生不忍。 “该怨的是我,那日我急着将你带走,没来得及拿包袱。”越独清开解道。 小公子听他这样说,面上一红:“也不能怪你,该怪的是佘玉儿对你下毒手……” 越独清看着他纠结的可爱模样,心情好了许多:“谁也不怨,这世道本就不公,与你我无关。” 纳兰孝轩听他说起世道不公,想到他的身世,心里更难受了,他看着越独清,安慰道:“世道不公,但公道自在人心,那位仁兄心思正直,苦节自励,相信终有一天会出头的。” 越独清道:“也许吧,千锤百炼出英豪。”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沿着官道入城,视野渐渐开阔,新安郡城内街巷民宅鳞次栉比,主城道内官衙贴着告示,许多人摩肩接踵,挤在一起,有些人念着告示,人声鼎沸。 越独清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也怕百姓拥挤伤到纳兰孝轩,本打算绕开人群,谁知还未走近,便远远地听到有人念着“卢唐侯”和“武林盟会”几个字眼。 “越大哥,那告示好像和百旗决有关。”纳兰孝轩看着人群,有些好奇。 越独清见他感兴趣,考虑到此行也要往唐侯府去,便把小公子扶上马,牵着乘风往人群走去。 看热闹的百姓中混杂着不少江湖人,把八字墙围得水泄不通,越独清站在人群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衙差言语。 “侯府大宴武林豪杰,举盛世之侠义,设百旗决擂,恭迎各大门派,勇争上游,行大道,扬远志……” 越独清对这些官话提不起兴趣,正想问纳兰孝轩要不要离开,忽又听得人群中有人抢在衙差前面念道:“四海会推选盟主,奉决胜之礼神兵灾鱼……” 灾鱼?! 纳兰孝轩似乎也听到了同样的话,立马叫他:“越大哥。”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等人群渐散,越独清近前一看,那白纸黑字上确实写着“神兵灾鱼”无异。 “越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说,灾鱼只是暂时寄存在唐侯府的么?” 越独清摇摇头:“只怕事情有变,我们还是先去唐侯府问个清楚。” 言罢上前一把揭下告示,周围还有在看的人都被这个额上刺着黑字的古怪年轻人吓了一跳。 “侯府的告示也敢乱揭……哪里来的……” “谁知道呀,最近江湖散人多的很,有些古怪的不稀奇……” …… 唐侯府建在城中最大的一条河边,整个府邸四面筑起高墙,东西南北各开大门,宛若在城中又建起一座小城。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一路没有休息,赶到唐侯府东门,却见门前许多打扮各异的江湖人士,门口有私兵把守,越独清走到门口,还未踏上台阶,就有一矮个儿黑脸的私兵跑过来把他们拦下:“哎哎哎,大侠,后面排队去。” 越独清道:“我不是来参加百旗决的,我要见卢唐侯。” 矮个儿兵“切”了一声,道:“甭管你是干什么的,后面排队去,队都不会排还想见我们侯爷……” 越独清心急,又要辩解,纳兰孝轩在身后牵了牵他的衣领,小声劝道:“越大哥,你别着急,我们去后面等一会儿也好,问问情况。” 越独清冷静下来,牵着乘风走到人群后面,纳兰孝轩也翻身下马,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别担心,你不是说了嘛,卢唐侯打不过你。” 越独清也释然了许多,如果不是担心灾鱼刀,他其实也不想太快进唐侯府。 第57章 唐侯府 时近晌午,越独清和纳兰孝轩排在人群末尾,前方还有百八十人,装束各异,大多是武林后起之秀。 纳兰孝轩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有些担心地自言自语:“也不知阿茯在不在侯府,这么多武林中人,还望她不要冒失闯祸……” 日光渐盛,小公子的脸晒得红红的,越独清从马背挂袋上取来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纳兰孝轩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擦嘴的时候,忽然就觉得阳光没那么刺眼了,抬头一看,原来越独清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抬到他头顶,为他遮去了部分阳光。 纳兰孝轩心里一动,今日一路赶到城中,越独清一直没怎么休息,什么事都顾着他,纳兰孝轩伸手去够他举起的手臂,本想劝他放下手臂免得举着手酸,却不想越独清故意把手一抬,他又够不到了,小公子白他一眼,把水袋塞子塞好递给他。 越独清单手接过,也不放下另一只手来拔塞子,直接用牙一咬,把木塞拔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因为喝得急,有几滴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下—— 纳兰孝轩见那水就要弄湿越独清的衣服,“哎”了一声,一时没忍住伸出袖子帮他擦了擦,越独清放下水袋,笑着看他拧袖子上的水,手臂仍然稳稳地悬在小公子头顶,遮出一方荫影。 关中的风很燥,卷过地面的时候总能扬起些尘土,前来参加百旗决的武林人士站在侯府门前,向把守的私兵报上姓名和来头,后面的人正等得百无聊赖,忽见自朱门内走来五六个身着黎色菱纹袍的年轻剑客,守在门内一条道上的私兵们见了都纷纷抱拳,呈恭敬之态。 临至门槛前,前面几个年轻剑客让开路,自他们身后走出一位身着玄碧茱萸纹锦衣,脚蹬鸦青流苏长靴的公子。 公子大概是几个剑客中的头目,只是衣着华贵,手上也没有提剑,看起来不太像习武之人。 “诸位,”锦衣公子站在门内,向门外众人一抱拳,“诸位久等了,在下红枫堡弟子关山酒,也是盛侯爷的子侄,今日来客众多,怠慢之处,还请谅解。” 越独清正和纳兰孝轩谈天,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锦衣公子洪亮的声音,纳兰孝轩扯了扯越独清的衣袖,示意他看看情况。 越独清往前看去,只见那锦衣公子关山酒迈出门槛,沿着人群走过,向其中一些有名的武林前辈和江湖朋友一一拜会。 关山酒向各派掌门或主领抱拳施礼后,再与其门下后辈结识。 “棠溪雪衣门顾远泽。”…… “在下北海青冥派游信之。”…… “峨眉弟子海皎玉。”“峨眉弟子周芷湄。”…… 一路走下来,这位自称卢唐侯子侄的关少爷结识的大多是些有名的江湖大派,或者显贵世家。 越独清心中无感,见纳兰孝轩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关山酒,心里有些郁郁,他把胳膊放低,有意无意间挡住了小公子的视线。 “孝轩,你晒不晒?” 纳兰孝轩终于够到他的胳膊,把他手臂压下后道:“我不晒了,你别总举着。” 见他仍然看着前方,越独清有些沉不住气,也往前面看去。 “这个关山酒,所结交的都是一些声名显赫之辈,但其中一些他没有去搭话的散人,有不少是高手。” 纳兰孝轩对他所言有些感兴趣,转过头来问道:“这么说,有些真正的高手明珠蒙尘了?” 越独清道:“是这位关少爷有眼不识泰山,红枫堡是古陌岭的贵族武林世家,因沾着点皇亲国戚,素来不在江湖上闯荡,所以只认那些有名的帮派和显贵世家。” 纳兰孝轩叹道:“想不到江湖中也有这种贵贱之别。” 越独清绕到他右边,换了只手给他遮着阳光,小公子又伸手去够,又是踮脚又是揪衣襟的,两个成年人像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正在这时,走到队伍半道的关山酒不知为何,突然穿过剩下的人群快步向他们走来,小公子注意到后,立马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越独清的衣服捋平,给他整理了下衣服。 越独清生得英俊,虽然只穿了身普通的深黛布衣,但却气度不凡。 关山酒走近,纳兰孝轩作揖施礼:“见过关少爷,在下琅琊纳兰家纳兰四……” 他话未说完,关山酒急忙近前伸手在他手臂下虚托一掌,将他扶直:“纳兰公子,好久不见了。”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闻言俱是一愣,越独清左手放下,搭在纳兰孝轩肩上,问他道:“孝轩,你认识他?” 纳兰孝轩摇摇头,又道:“可能是以前见过吧。” 关山酒闻言急忙解释道:“红枫堡与纳兰家常有生意来往,四公子,你可是贵人多忘事,前年我帮舅舅走镖,曾在兖州见过你和孝临公子。” 纳兰孝轩这才恍然大悟般想起他来,前年他和三哥纳兰孝临在兖州打理几家票号的生意,的确曾见过不少镖局的人,因着刚刚越独清说关山酒是贵族武林世家出身,他一时不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纳兰孝轩当即抱拳客套道:“原来是这样,久别再遇,孝轩眼拙,一时没认出来,关兄见笑。” 越独清心中生疑,问道:“关少爷出身显贵,怎么会跋山涉水去兖州走镖?” 关山酒答道:“这个说来话长,”他注意到越独清,抱拳恭敬道,“这位少侠卓尔不群,气度潇洒,想必是纳兰公子的朋友吧。” 纳兰孝轩闻言替越独清答道:“他是我表兄,自幼习武,武功盖世,与卢唐侯是旧识,此次我陪他前来,就是来找侯爷有要事相商的。” 越独清点头示礼:“越独清。” 关山酒抱拳回礼:“红枫堡弟子关山酒。” 纳兰孝轩又道:“关少爷,我们不是来参加百旗决的,我表兄找侯爷有事商量,你看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关山酒对纳兰孝轩说眼前的青年人“武功盖世”本就心存怀疑,又听闻他们不是来参加百旗决的,心中也拿不定主意,只道: “我可以先引二位进府,但是近日忙着准备盟会,侯爷可能一时半会儿不能抽身,不如二位先去和其他江湖朋友一起参加洗尘宴,我托人去向叔父汇报,争取让他先见见你们。” 第58章 会不会吃醋? 纳兰孝轩拱手恭敬道:“那就麻烦关少爷了。” …… 二人跟着关山酒进了侯府,高墙之内场院宽阔,雕梁画栋的楼阁林立,廊巷交错,一派显贵之象。 关山酒吩咐手下一位同属红枫堡的弟子送二人去宴会,又吩咐另一人去告知卢唐侯,便带着剩下的同门与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告别了。 侯府内仆从忙碌,每百步设一兵卫把守,送二人去宴会等待的红枫堡弟子叫关天,是第一次随关山酒来唐侯府,他叫来家丁将乘风牵去马棚,便带着越独清二人往里走去,纳兰孝轩本想向他打听下叶红茯的下落,不想这人也是一问三不知,把他们送到东面阁楼,寻了其中一处宴会入了席便独自离开了。 宴会倒是意外的简朴,阁楼数层皆有宾朋落座,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在最下面的厅堂中,同案而坐,左边是江淮一些门派的弟子,右边是之前在下滩驿见过的乾安寺武僧,对面是一些异域人,其正中有个姑娘扎着满头辫子,额冠明珠红玉,琉璃珠帘垂在头发两边,延至肩头,颈项上一串兽骨项链上镶着玛瑙,身穿白绒彩袍,腰系吐鹘带,十分光彩照人。 那姑娘自越独清进入厅堂时,便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卓尔不群的英俊青年,一双杏眼中满是笑意,她身边坐着一些与她同行的异域男子,见状都有些不太高兴。 纳兰孝轩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叶红茯的踪影,反倒看见这个盯着越独清看的姑娘,因为那异域姑娘视线太过热烈,纳兰孝轩颇有些不自在。越独清没注意到这些,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温声道:“别着急,阿茯和萧不恭一起,不会有事的。” 小公子接过水,轻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拉了拉越独清的衣角,示意他看对面,越独清转头往对面看去,恰好与那异域姑娘对上视线,那姑娘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越独清示意,樱唇勾起弧度,笑颜明媚。 “本殿顺羌皇武教洛妃狼,对面黑脸的公子叫什么,我喜欢你,报上名来。” 她中原话说得不太利落,但言语奔放,气度中有种草原上的豪迈。 越独清被她这直白的话弄得有些窘迫,面上一红,没有理会,径自转开视线,低下头抿了口茶水。 一旁的小公子又拉了拉他的衣角,越独清转脸看他,小公子指了指他额头上漆黑的“越”字,戏问道:“她在说你,你呢,喜不喜欢她?” 越独清无奈道:“别闹了,我根本不认识她。” 纳兰孝轩道:“你不认识她,她怎么就说喜欢你?” 越独清眉毛一挑,凑近道:“那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不也没说过喜欢我,可见喜欢一个人跟认识不认识没多少关系。” 小公子没想到被越独清反将一军,觉得没趣,抿了口茶,又道:“那你不喜欢她,怎么还脸红了?” 越独清不禁笑问:“那么,我如果说我喜欢她,你会不会吃醋?” 纳兰孝轩讪讪地别过头,不再跟他说话了。 小公子从小博学聪颖,知书明理,却未曾想有一天居然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别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平素喜好安静的越独清?! 那姑娘见越独清红着脸低下头,只当他是害羞了,转过头,用顺羌族话跟一旁的顺羌男人们道:“中原男人,是会害羞的,比你们可爱。” 有几个顺羌男人不服,纷纷七嘴八舌地起誓吹嘘,要在擂台上将中原男人打得头破血流,看看他们的拳头和铁锤可爱不可爱。 这个小小的插曲过后,有知客前来,主持宴会,侯府家丁们端着饭菜进了厅堂。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赶了一上午路,此刻确实有些饿了,本以为会有一顿好酒好菜,却见那家丁将红木托盘放下,把菜摆到长案上,二人定睛一看,竟只有一些简单的素菜——一碟白水萝卜,一碟腌菜,两碗小米粥,还有一篮素馒头。 越独清觉得奇怪,看向其他人桌子上,居然都是同样的配置。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左边有人不满地叫起来,他这一呼,周围许多人也跟着应声。 “就是啊,侯府怎么能给咱们上这样的菜,这不是欺侮人吗?” “我看卢唐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啊!” “人家毕竟是官家的人,架子大着呢,这半天都不见人影,还给我们吃这种乞丐饭!” 在座有丐帮的人,立马不服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乞丐饭?咱们就不曾吃过山珍海味么,就是普通人家讨化来的也比这好上许多!” 一时间厅堂内吵吵嚷嚷,越独清最不喜这种场面,菜虽然简单了些,但也不至于众人所形容得难以下咽,只因为这是在大富大贵的侯府,才会遭人冷眼罢了。 他不在意那些人的眼光,自顾自地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白水萝卜索然无味,腌菜又太咸,馒头半热不冷,唯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只有小小一碗——越独清却细嚼慢咽,吃得心平气和。 纳兰孝轩见状,也伸手去拿馒头,他家境富裕显贵,本是吃惯了精致佳肴的,但跟了越独清一路,风餐露宿也从未娇气过, 宠辱不惊生有时,能屈能伸是君子。 越独清颇为赞赏地看了他的小公子一眼,但终究是不忍心,他把上面的馒头分开,取出下面稍微热一点的递给纳兰孝轩,又把自己的小米粥往小公子面前推了推,笑道:“多吃点。” 纳兰孝轩对上他温柔如春风化雨的笑眼,那一瞬间,心砰砰砰地跳得有些欢快。 ——这是怎么了啊,眼前这个人,最近总是笑得这么好看。 第59章 铮然弦音 眼前喧闹依旧,越独清自顾自吃得清闲,仿若嘈杂世事中一脉清泉,独自涓涓细流。 纳兰孝轩低着头,小口小口抿着粥,甜甜的小米化得软糯,热乎乎的白瓷碗与手相贴,让他莫名想起越独清握住他手的感觉,安稳又一路暖到心底。 他悄悄用余光去瞧身旁的那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小小的弧度。 坐镇宴席的侯府管事努力平复喧哗,有些人离了席,提刀告辞,有人不动碗筷,冷眼旁观,乾安寺的武僧们最为镇定,权作一顿简单的素斋进食,神态淡泊。 对面有个顺羌男子嗤笑一声,操着不太流利的中原话:“关中何时竟然变得这么贫苦,堂堂侯府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坐在他们中间的洛妃狼本来同样面色不虞,但见越独清吃得旁若无人,心里觉得有趣,往后一抬手示意自己族人闭嘴,而后也端起碗,学着越独清的样子拿着筷子艰难地夹起一块萝卜,丢进嘴里,笨拙的样子看起来倒是很可爱。 正在这时,自厅堂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激耳的泠泠弦音,接连几串断断续续的乐响,声音不大,却莫名有一种震慑感,众人皆是一惊,口若悬河的停下争吵和抱怨,专心进餐的放下碗筷,都齐齐往大厅顶梁上望去。 侯府待客的厅堂比较宽敞,楼层相围,中央宽梁架着横柱,雕龙画凤,其上垂下彩绦,彩绦之上弦音渐起,初似清泉出山涧,轻灵争鸣,而后急转直上,如银剪裂锦,起伏动荡。 越独清静静端坐,仔细听着这弦乐,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乐器,但弹奏者手法不仅熟稔,更是往指法间灌注了淳厚的内劲,是以声音并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他听了一会儿,便觉这乐曲有些乱人心神,兀自提气抵御,周围一些人不明所以,窃窃私语起来,另一些内功深厚者,也都暗自提气稳住心绪。 不多时,有蝶衣艳妆的舞姬自二楼莲步轻移,陆续入场,在彩绦下扭动腰肢,翩翩起舞。 众星拱月,中有一相貌标致、姿容柔媚的舞姬,她身法十分灵动,移步处轻纱随风,错袖时腕铃轻晃,恰合音律,时而弱柳扶风,时而蛟龙出海,舞扇收放,惊艳绝伦。 越独清专注静听着那铮然弦音,运真气暗自较劲,犹如与拨弦者过招切磋,虽然面对着舞池,但却无心于莺莺燕燕。 周围又热闹起来,这次却不是不满,楼上楼下许多江湖子弟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被那美女纤腰水目勾住,赞不绝口。 乾安寺的年轻和尚们闭起双眼,窘迫难安,念一句“阿弥托佛”,中间白须白眉的荣枯方丈如古井无波,悲喜不显,仍按原来的速度夹菜喝粥,仿若面前不是莺歌燕舞杨柳细腰,而是千帆过尽,沧海桑田的云烟。 纳兰孝轩年幼时随长兄长姐行商应酬,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他于歌舞不感兴趣,但却听得出梁上之人弹奏的曲子绝非坊间常见,舞姬们个个衣着华丽,舞姿优美,舞法也属上乘。 ——这便令人心生疑窦,纳兰孝轩虽然对武林中人事调动不熟悉,但侯府宴请江湖豪杰到此,按理来说只是举办盟会,各地侠士汇集,先是粗茶淡饭挑起众怒,又献上乘歌舞引人注目,这是打得什么算盘? 小公子心中疑云重重,本想与越独清商讨,转眼一看,只见越独清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舞池中的舞姬们,神态专注。小公子有些沉不住气地叫他:“越独清?” 越独清此刻正运气静心与那古怪的音律对抗,太过专注,一时竟没有听到纳兰孝轩的呼唤。 纳兰孝轩见他不理自己,心中陡然有些郁闷,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越独清?你在听我说话吗?” 越独清这才注意到纳兰孝轩,引气归元,转脸看向面色有些不悦的小公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孝轩,怎么了,你刚刚说了什么?” 纳兰孝轩未曾想到他的越大哥也会像那些莽汉粗人一样盯着舞姬看,一时心有不忿:“没什么,越大哥,她们舞跳得好看吗?” 越独清刚刚没有注意舞池里的情况,随口答道:“挺好的,”绕耳的弦音仍是绵绵不绝,越独清问纳兰孝轩道:“对了,孝轩,你有没有觉得这乐曲有什么不对?” 不料纳兰孝轩别过脸,冷声道:“没什么不对的,歌舞升平,温香软玉的,你喜欢就好。” 越独清见他突然冷了脸,还说这样的话,急忙解释道:“什么呢,我没说我喜欢她们,哎,你准是误会我了。” 小公子瞥他一眼,道:“哦,我误会你做什么,你刚刚一直盯着她们瞧,我叫你你都不理。” 越独清一懵,这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不是这样的,我刚刚在想事情,有时间再跟你解释,反正你不要吃醋,我心里眼里都只你一个人。” 纳兰孝轩闻言面上一红,反驳道:“什么叫吃醋,你想看就看,我干什么要吃女人的醋?” 不知为什么,纳兰孝轩说着话,忽然间觉得头有些痛,四周萦绕的乐曲像是硬往他脑袋里钻一样,,他皱了皱眉,心神有些乱,越独清见状伸手去扶他,他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恰合着嘈嘈音律的烦躁委屈,当下竟然一把甩开了越独清的手,大声道:“我才不须要你扶!” 一言既出,二人皆被惊到了,纳兰孝轩晃了晃脑袋,看着越独清,小脸红到了脖子根。 “孝轩,你怎么了?”越独清捧起小公子的脸,有些担心地问道。 纳兰孝轩心中莫名烦乱,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向越独清道歉:“我也不知道,越大哥,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有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头有些疼,这个音调好吵……” 小公子声音有些虚弱,越独清闻言心中一凛,立即握住他的双手,将自身真气渡给纳兰孝轩,并催动真气在对方体内运行小周天。 “孝轩,你放松下来,跟我念七言真诀。” 纳兰孝轩心知情况不妙,乖巧地点点头,合眼放松身心,跟着越独清一字一句念念有词。 “交感互藏万物生,阴阳转化并消增。” …… “精源地水合凝人,气源云气有无生。” …… 在这时,周围一些人也出现了较明显的情绪波动,有人哈哈大笑,有人竟放荡不羁,直接跳入舞池去追逐中间的舞姬们。 第60章 南郭伶人 不想舞姬水袖一翻,七尺壮士竟被瞬间拂倒在地。 不多时,那乐响渐平,舞姬退散,场面这才慢慢冷却下来。 越独清见纳兰孝轩神情渐渐放松,凝神收回真气,手却没有放开,他揉了揉小公子的掌心,温声问道:“孝轩,你怎么样?” 纳兰孝轩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一双明亮的眼睛盛满了惊讶和茫然:“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越独清想起之前那古怪的乐曲,心中也没什么头绪,将之前发现奏乐者内功深厚,和自己运气平静心神等事简单讲给纳兰孝轩听。 小公子按了按太阳穴,恍然大悟般道:“原来是这样,我曾经在一些古籍上看过这样的记载,说是南郭有伶人会奏奇乐,牵引人的情绪或催人入梦,或许今天我们就遇到了这样的人。” 越独清道:“你说的对,只是这侯府为何会有这种乐师,而且还在洗尘宴上大显身手,实在有些古怪。” 纳兰孝轩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来参加百旗决,所以也并不急着想去了解,比起这个,小公子更在意越独清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握着自己的手不放。 见小公子把手抽走,越独清也不恼,其实他早就隐隐觉得,纳兰孝轩也是心中有他的,只不过他说得对,他们之间注定是有缘无份,他不该奢求,也没有强求的资格。 越独清正心中惆怅,却见在厅堂暗处和楼栏边角的侯府家兵忽然现身,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尚沉浸在乐曲迷音中的宾客“请”了出去。 这样一来,场面倒是清静了许多。 有管事吩咐家丁丫鬟各自带剩余的客人去客房落脚,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起身,上前问询约见卢唐侯的事。听他们说自己不是来参加百旗决的,管事也有些为难,侯府庞大,管事们都分别有自己负责的事务,互不干涉,平日里也见不到卢唐侯几回,更别说近日卢唐侯忙于筹备百旗决擂,将府里的事都交给管家和堂少爷(关山酒)了。 商议再三,管事提出让他们先到客房住下,等堂少爷忙完,再汇报情况。 越独清不欲强人所难,只好耐着性子,和纳兰孝轩暂时到迎客楼歇脚。 侯府的迎客楼共有七座,每座共三层,大都有二三十间客房,楼阁外面都设长廊,碧瓦朱栏,其中一座名为净辰阁,越独清与纳兰孝轩所入住的便是其内第三层最东面的晓雪斋。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在宴会上对越独清青眼有加的异域女子洛妃狼正住在隔壁,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在门前又碰到了她,她身后跟着些新面孔,全都是与她装束相似的异域姑娘,但衣服没有她那般华丽,个个手提弯刀,应该是保护她的侍女。 洛妃狼没有多话,只十分俏皮地向越独清眨了眨眼,吹了个口哨。 越独清没有留步,径自走进自己的客房。 纳兰孝轩跟在后面进来,口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越独清:“那个洛姑娘,怎么正巧住在旁边呢?还突然多出这么多女孩子……” 他那佯装疑惑的小表情十分乖巧,越独清按着他的肩膀坐到房间靠西墙一侧的椅子上,一边把行囊和身上其他一些东西取下放在桌上,一边笑道:“可惜我不喜欢女孩子,只喜欢男孩子。” 这里的椅子有些高,纳兰孝轩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要离地的脚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他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没什么水平,倒有些暧昧的嫌疑,故而不再吱声了。 越独清把行囊放进柜子里摆好,转身对他伸出一只手,问道:“去放放水,要不要一起?” 小公子意料之中地没有去握他的手,只答了句好,便起身越过他往外走去,越独清跟上,兀自牵住他的手,小公子唰地一下把手抽走,面上红红的。 “我的手又不会吃人……”越独清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 “哪有两个男人拉着手去如厕的,快走吧,小心洛姑娘出来拦你。”小公子义正言辞道。 …… 卢唐侯侯府落座在县城最繁华的街巷河流以西、县衙以北。 外筑高墙,内修数座园林、居所、厅堂,净辰阁旁有一处园景,中部有一溪流,分隔为东西二院,东为寒沧园,西为敲风园,都设九曲回廊,假山秀桥,还各置花苑和溪旁连堤的芙蓉树. 若是春日来时,必定满园芬芳,花鸟怡人,经院往南有清风池,悦来阁,中州王曾下榻的香篱小楼,再往南是南门,四处都有府兵把守,墙内比墙外防守更严,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在府内闲逛,见这番严防死守的兵哨排布,总觉得太过夸张了些。 “萧不恭?那是谁?没听说最近有这号人物啊。”站岗的兵头儿连连摇头。 “他腰间常挂着串铜钱,或灰或蓝的布衣,一身补丁,”“身边应该还有个小姑娘,叫叶红茯。” “哎呀,二位公子有所不知啦,最近府里来的人太多了,而且侯府那么大,我怎么可能都记得。”兵头急着换岗,摆手走开了。 纳兰孝轩额间渗出薄汗,越独清有些心疼,道:“先回去休息吧。” 时近日暮,天也阴了起来,二人在周围打听了一遭,没有找到萧不恭和叶红茯的下落,只好就此原路返回,净辰阁处处已点起烛灯,一派安静祥睦之景。 越独清在纳兰孝轩身旁慢慢走着,他从前因习武养成的习惯,平时走路时也会无意中步伐轻疾,较常人走得更快,但在纳兰孝轩身边,不知怎么地,跟着小公子从容徐缓的步伐,自己也就不禁慢了下来。 可能是他自小习惯走得太快了吧,快点练功,快点学会一切杀招,快点长大,他要和时间赛跑,只为了早日手刃仇敌,给越家死去的冤魂一个交代。 但是现在越独清慢下来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应该或不该,但他确确实实放缓了脚步。 第61章 紫衣坤道 眼前的小公子身上披着自己的狐裘披风,虽然身体比较弱,但走路时身子挺得笔直,一派斯文的君子正气,若是不认识的人瞧了去,可能会认作太学里的举人,因为纳兰孝轩身上根本没有半点普通商人的圆滑世故的味道。 小公子神色有些疲惫,越独清本想着快些回去休息,不料刚穿过回廊,将要步入大堂时却听见一片吵嚷的声音。 声音来源似乎在净辰阁二楼内厅,二人沿木梯上楼,往里看去,只见内厅周边站了许多住在阁中的江湖中人,有之前在东门外所见的峨眉女弟子,乾安寺的荣枯大师,东海蓬莱的道人,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剑客刀客,还有楼上的洛妃狼及其他皇武教弟子。 吵嚷的中心是几个小厮和一个吹胡子瞪眼的老管家,还有一位手执金柄拂尘,冷眼旁观的紫衣中年坤道。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对视一眼,在内厅外围停下了脚步。 紫衣道姑一对明眸冷横,秀眉透着几分盛气凌人的英武,相貌不俗。 那老管家两手一会儿抱拳向中年道姑连声道歉,一会儿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小厮指指点点,小厮们年纪都不大,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有什么精神,有胆小的甚至还小声抽泣起来。 “越大哥,那位前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越独清听了那老管家滔滔不绝的话,猜测道:“也许是那些小厮冲撞了那位前辈……”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旁边传来一个带着异域口音的女声:“你很聪明。” 越独清一转头,竟不知何时洛妃狼已经走到自己身边来了。 洛妃狼在他身旁站定,并不看向越独清,反而背手看着内厅中央,面上带着些戏谑的笑:“这位,峨眉的焚经真人,中原人,一点小事也要吵好久,”她摇了摇头,“在我们顺羌,直接动手,该多痛快。” 越独清见她处处敌视中原人,不禁皱起眉,这时纳兰孝轩在一旁正色道:“洛姑娘怎么不知,峨眉派创于西蜀峨眉山,虽然是大武宝地,但严格来说却不属于中原,洛姑娘不了解我们中原,言辞合该谨慎些。” 洛妃狼微微眯起眼,以一种极危险的眼神打量着越独清身旁的这位小公子,冷笑一声:“原来中原人,这么喜欢鱼味饺子,本殿受教了。” 纳兰孝轩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梨涡又露出来,他眼睛亮闪闪的,越独清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纳兰孝轩问道:“姑娘是想说‘咬文嚼字’吧?” 洛妃狼似乎没听出来自己说的和纳兰孝轩说的有什么不一样,可爱的脸庞上满是自豪的神色:“对,对,鱼味饺子,不过,”她踮起脚拍了拍越独清的肩,仰脸看着纳兰孝轩道:“这个黑脸,不鱼味饺子,我欣赏他!” 不想他们这边刚说完这话,聊得正开,那边老管家竟突然扇起了小厮的耳光,纳兰孝轩见状神色一变,越独清也是眉头一皱,往前移了一步,避开洛妃狼放在肩上的手。这时峨眉的两位女弟子海皎玉、周芷湄上前劝说自己的师父焚经真人,不想那焚经面色无波,斥二女退下,丝毫不为所动。 青冥派的鲲鹏二老仗义执言,上前指责起焚经真人不近人情,周围一些江湖朋友也陆续帮腔。 焚经真人面上终于勾起一个冷笑,眼神扫过众江湖豪莽,威势逼人:“无知小儿办事不力,还敢顶撞贫道,难道不该教训?” 乾安寺的荣枯方丈合掌低声念了句佛语,又道:“女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依老朽拙见,他们已经知错,施主何不宽宏大量……” “既是你的拙见,贫道为何要听?!”焚经真人又是一声冷笑。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这时纳兰孝轩忍不住走上前去,没有去劝焚经真人,反是转而看向那进退两难的老管家,劝道:“管家,你不必太苛责这些孩子,否则侯爷若问起来,怕是更不好交代。” 这话虽是对着老管家说的,但言下之意却在提醒焚经真人,这里是侯府,若是驳了卢唐侯的面子,可能不会好过。 周围一些江湖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称是。 焚经真人又道:“诸位怎么不想想中午侯府是拿了什么东西招待我们,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他们的狗奴才,想必卢唐侯倒要看轻我们峨嵋山了。” “原来是因为一顿饭,跟一个人结了梁子,就要找一群人的麻烦,身为江湖儿女,此举实在不雅,太不雅了。” 这时,人群中不知何处走来一个手执乌骨洒金扇、身着卷云白锦袍的男子,他顶发束起,用一银凤两翅小冠固定,墨发发尾掠在肩头,面容英朗,声音也年轻,但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衣着繁复华丽,气度却洒脱,一边念叨着“不雅,太不雅”,一边摇着手中折扇,在最外围站定,似乎并不打算插手,一副隔岸观火,看热闹的样子。 这人在江湖上也是个有名的高手,在上一届百旗榜名列第九,来自古陌岭红枫堡,其人名叫云晚眠,以一柄乌骨洒金扇为武器,人称“雅刀”。 焚经真人冷哼道:“云晚眠,你又来搅和什么,你不想做武林盟主,也不要借机呛贫道的声。” 言罢,她凌厉的眼刀刺向跪在地上那个哭着的小厮:“哭什么哭,吵死了!”眼看她金柄拂尘一抖,便要向那小厮打去,在这一刹那,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白光,“唰”地一声朝那拂尘柄击去,焚经真人反应也极快,手腕一挑一挥,连退带进,将那飞来的物体“啪”地一声拂开,飞钉在内厅中央的立柱上—— 这时众人才看清,那道白光已入木三分,看样子竟是一件类似于女子头上华胜的珠玉发饰,但做工和色彩却都像是来自异域,不多时,焚经真人和周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洛妃狼的身上。 第62章 消失的侯爷 “哈哈哈哈——” 洛妃狼笑声豪放,露出一排贝齿,她眉梢一挑,带着些邪气摇摇头道:“不是我,是这位黑脸公子。” 言罢,她走到面无波澜的越独清身边,双手抱怀,歪头看了看他。 纳兰孝轩立刻走过去,站在越独清身边,面向焚经真人道:“今天的事就算了吧,前辈也是一派宗师,总不好让人觉得名门正派以大欺小。” 他言语劝和,眼神中却毫无畏惧之色,焚经真人目光闪烁,看了他们三人几眼,终于收了拂尘,带弟子离开了。 人群外的云晚眠看着小公子和越独清,眼神中露出笑意,“啪”地一声合上洒金扇,叹一句“后生可畏”,转身离开了。 众人也陆续散去,越独清和纳兰孝轩、洛妃狼以及其他一些江湖侠士上前将几个小厮扶起。 老管家对着越独清连声感谢,之前那吓哭了的小厮此时也抹干眼泪,笑着道谢,越独清不善言辞,有些无助地看向纳兰孝轩。 小公子腹诽道:这会儿他倒不爱说话了。 “大家不必多言,越大哥也只是举手之劳,你们谢来谢去,他倒会不好意思的。”纳兰孝轩对着管家、小厮们好声劝道。 洛妃狼对着越独清吹了个口哨,满眼笑意道:“你很厉害,不像他们总是那么多话,直接动手解决,我喜欢潇洒的男人。” 旁边一些江湖侠士见状,心中误会越独清刚刚是想在洛妃狼面前展示身手,都一副了然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笑着离开了。 越独清被她直白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又怕纳兰孝轩不开心,当即侧过脸,心念一转,向管家和小厮们打听起卢唐侯来。 管家面带歉意地摇摇头,道: “近日府里上下都为筹办百旗决而奔忙,侯爷就更是忙上加忙,咱们已经两天连侯爷的影都没见到了。” 越独清又问:“那么,谁能见得到侯爷?” 一旁有个小厮接话道:“堂少爷,侯爷把许多事情交给他来办,他应该可以见到。” 纳兰孝轩忽然想起上午的事,也道:“对了,关山酒之前说派人去通报侯爷,可是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越独清又问:“那你能否带我去见你们堂少爷?” 管家颇有些着急和内疚道: “这……恕小人无能,侯府也大,我只是这一处的管家,平日都是堂少爷找我们,我们也不常见他啊……” 越独清蹙眉,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你们侯爷,有没有经常喜欢去的地方?” “倒是有一处,在北面有个一望湖,边上的晚风小筑,侯爷以前闲时会在那边长住,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越独清也不愿为难他们,道了别,就领着小公子往楼上走去了。 小公子回味着管家和小厮们的话,嘟囔道:“这侯府真奇怪,明明侯爷就在府中,却好像谁也摸不着看不见他。” 越独清也心有忧虑:“若不是为了灾鱼,我并不急着见他,也不知百旗决是何时举行,在那之前,得阻止灾鱼落到别人手里。” 他们在前面并肩走着,后面的洛妃狼也跟了上来。 “我知道百旗决什么时候举行,你怎么不问问我?”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纳兰孝轩问道:“对了,你是侯府邀请来的,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举行百旗决?” 洛妃狼得意地答道:“最迟就在明天中午咯。” 越独清闻言,心中一凛,猛然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急问道:“你说什么?可有证据?” 洛妃狼身后的侍女们见状,手里弯刀齐刷刷地亮了出来—— 洛妃狼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然后自腰间背袋里取出一张金漆描红的请帖,越独清立刻松开她,接过请帖翻看。 “这是中州王所下的四方帖,怎么,这样你相信我吗?”洛妃狼笑问道。 纳兰孝轩凑上前来,看着四方帖上洋洋洒洒写着关于这次百旗决的一些描述。 最后写到的预定时间恰好是前日、昨日、今日、和明日,百旗决参与者众多,如果真的按这上面的时间,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开始…… 越独清眉峰蹙起,英俊的凤眸中隐隐带着些怒气的威压。 他将四方帖还给洛妃狼,转身对纳兰孝轩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出去一下。” 纳兰孝轩担心道:“越大哥,你不要太着急,当心自乱阵脚。” 越独清点点头:“注意安全,侯府戒备森严,有事先喊人。” 纳兰孝轩点点头,道:“好,我等你回来。” …… 第63章 火烧小筑 侯府已入了夜,越独清在楼阁碧瓦间身迹沉浮,找到了管家之前所说的晚风小筑。 小筑里好像点着灯,越独清心里一喜,但外面有几个人把守,越独清心想,卢唐侯若在,未必会让护卫放他进去打扰,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于是纵身跃上小筑二楼,推窗而入,决定来个先斩后奏。 不想他进了小筑,却见里里外外就只点了一盏灯,光线较暗,越独清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只见到些普通的家具,和一些零散的物件,精装的柜子里只有几件旧了的素色锦衣…… 此处并无暗格密室,没见灾鱼,更没有找到卢唐侯的半点影子。 越独清不禁有些郁闷,看着一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若有所思。 …… “北湖边走水了——” “快去救火——” “动作快些!!——” 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可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有点热闹的夜晚,一切只因为一座富丽堂皇的侯府中有一间简朴的小楼被烧毁了。 越独清半蹲在一望湖边的一座高亭上,眼睛仔细盯着晚风小筑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救火的,不乏一些是来看情况瞧热闹的。 不多时,想找的人还没有出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现身在了人群中。 越独清跳下高亭,来到纳兰孝轩身边,火速拉起他的手闪向角落里。 “你怎么来了?”越独清压低声音问他。 小公子看清是他后,松了口气般,答道:“我,我听人说外面起了火……” 越独清见他出来得急没有披斗篷,心中动容,把小公子有些凉的手捧在手心哈了口气,问:“你关心我?” 纳兰孝轩抿抿唇,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回答,而是问:“这是怎么了,是你干的吗?” 越独清点点头,道:“我进了小筑里,没有找到灾鱼,也没找到关盛功。” 小公子惊讶地微微张开口:“那你……是气不过,就把人家楼阁给烧了?” 越独清被气笑了,道:“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坏啊?” “这晚风小筑中并没有什么珍贵宝物,只有些普通常见的东西,最特别的也不过是一箱旧衣服,你觉得,卢唐侯为什么喜欢经常到这里来?” “或许,珍贵的不是小筑本身,而是主人的一些念想罢。” “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烧了小筑,是想来一招引蛇出洞,让卢唐侯现身?” 越独清点点头。 “围地则谋,死地则战,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孝轩,你不会怪我吧?” 纳兰孝轩摇头道:“是卢唐侯没有过问你,妄用灾鱼在先,于情不合,烧人屋宅虽于法有议,但我赔得起,越大哥,你不用自责。” 说到这儿,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声此起彼伏的“侯爷”“拜见侯爷”…… 越独清蹙眉,对纳兰孝轩道:“你在这儿不要上前,我过去看看。”言罢,脚步一转,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只见不远处有精甲护卫分列两侧,中间一位背着胳膊昂首走来的中年人,他剑眉入鬓,双目燃着怒火,面留胡须,一身紫金青狮袍,应该就是卢唐侯本人。 中年人衣着华贵,步伐很快但十分稳健,严肃神情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着急。 在他左边随行的正是上午在东门外见过的关山酒,右边是一位身着铁鳞,腰挂长剑的年轻护卫。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但小筑也已毁了大半。 卢唐侯不理会地上所跪一众瑟瑟发抖的家丁丫鬟们,径直沿台阶往小筑承台上走去。 小筑上方有些地方还燃着火焰,贸然靠近是十分危险的。 随行护卫疾走两步,拦在卢唐侯面前,恭敬一揖:“侯爷,前面……” 卢唐侯停住脚步,面色铁青:“今日是谁守的门,巡的夜?” 有三人上前,跪地齐声道:“请侯爷责罚。” “里面情况怎么样,你们进去看看吧。”卢唐侯声音压着怒气,那三人的身体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 残墟里大片火红的焦炭,间断传来房梁顶盖塌断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此时步入,九死一生。 可是不进去,只会死得更快! 卢唐侯关盛功之所以得中州王器重,其一原因就是出手狠准,行事利落。 在权武并重的权贵面前,他们这些可怜的看门狗,只有听命的份! 三人中有一个护卫最先站了起来,抹干眼角的泪,握紧双拳向那快要烧作焦炭的门庭走去。 “等一下!” ——越独清见到这一幕,当即腾身跃上承台,将那护卫拦了下来,转身看向卢唐侯。 越独清向卢唐侯略一抱拳行了个礼,道:“关侯爷,火是我放的,与他们无关。” 卢唐侯见人群中突然冲出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心中也着实惊了一下,又见他额头所刺的“越”字,眼神一变,道:“你是越少爷?” 越独清道:“晚辈越独清,早年随师父轩车迟在侯府见过侯爷。” 卢唐侯听见“轩车迟”这个名字时,眼神又是一变:“你师父……” 第64章 云晚眠 越独清道:“师父命我来取灾鱼刀,我急于见侯爷,才出此下策。” “侯爷,在下琅琊纳兰四,这次给侯府造成的损失,我会全权负责。” ——纳兰孝轩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人群中,说完这句话后,立刻往越独清身边走去。 卢唐侯面色凝重,也不知是发怒还是心虚。 纳兰孝轩走上承台,越独清蹙眉,把他反揽到身后,又对卢唐侯一抱拳: “侯爷,灾鱼原是我师父封刀时暂时寄存在侯府的,还望侯爷物归原主。” 卢唐侯冷哼一声,道: “越少爷真是后生可畏,黄口小儿敢烧我侯府,传出去我关盛功颜面何存?” 见他避重就轻,不提灾鱼之事,纳兰孝轩刚要替越独清出口反驳,不想正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怎么火光冲天扰人清梦,原来是有人心怀鬼胎,盗用人家的东西不还,招了一把报应火,这样还恶人先告状——实在不雅,太不雅了。” 几人看向承台下的来人: 一身卷云白锦袍,手执乌骨洒金扇,不是云晚眠又是谁? 那卢唐侯见到云晚眠,刚刚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复,反而有些心虚的感觉。 “云晚眠,你来这里做什么?” 卢唐侯问话间,只见他身旁的侄儿关山酒向云晚眠快步走了过去,面上一片欣喜神色。 他未走到云晚眠跟前,已是连叫了三声“舅舅”。 “舅舅,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关山酒迎上前去,一改之前世故的姿态,笑得甚至有些天真。 云晚眠“唰”地一声打开折扇,将关山酒拂开,冷声道: “你有了侯爷做叔父,还要什么舅舅?” 这边纳兰孝轩和越独清听关山酒叫云晚眠“舅舅”,皆是一惊,想不到云晚眠辈分这么高,竟是关山酒的舅父。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不禁下意识地看了眼与云晚眠平辈的卢唐侯,面容更“成熟”的卢唐侯似乎感受到了二人的视线,气得胡须一抖: “你们看本侯做什么?本侯跟台下那老家伙同岁,刮了胡子我比他年轻!” 纳兰孝轩又是一惊,卢唐侯早该过了不惑之年,可眼前的云晚眠面相上最多只有三十来岁…… 越独清见小公子睁圆了一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不禁觉得有趣,俯在纳兰孝轩耳边,小声解释道: “武林中人,也有不追求内功精进者,修真炼气多用于养身,鹤发童颜的前辈也不少见。” 云晚眠与卢唐侯对视,二人关系好像不怎么融洽,颇有相看两厌的势头。 关山酒夹在中间,十分为难,他看着云晚眠,小声唤一句:“舅舅,你怎么一来就生气,叔父正在……” “正在强词夺理呢,强征了越少侠的东西,还反咬一口……” ——云晚眠冷笑着接话道。 “云晚眠!注意你的言辞!”卢唐侯气得胡须又是一抖。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其中有不少江湖朋友。 卢唐侯不愿在众人面前再动怒,只好命人将越独清请去一处客厅。 云晚眠也凑热闹般跟了进去,卢唐侯出人意料地没有把他赶走。 关山酒跟在云晚眠身边,欲言又止,之前卢唐侯的随身护卫将下人们摒退,在侯爷座旁站定。 厅内几人,卢唐侯坐在对门的紫竹椅上,越独清、纳兰孝轩和云晚眠入座,关山酒站在云晚眠旁边。 卢唐侯端起茶盏抿一口热茶,面色不虞: “本侯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轩车迟之前放在侯府的灾鱼刀,目前下落不明,已然失窃了。” “你说什么?!”越独清瞬间攥紧双手。 纳兰孝轩也是一惊:“侯爷,此话当真?” 卢唐侯皱眉:“我何必要欺骗你们?难道我堂堂侯府,会因为怕别人找麻烦就撒谎不成?!” 一旁端坐的云晚眠冷哼一声,撩过衣摆,翘起二郎腿,嗤笑道: “这会儿倒又义正言辞了,没理也给你说得理直气壮一般。” 卢唐侯怒道:“这与你无关。” 越独清面色已冷如九尺寒霜:“什么时候的事?” 卢唐侯道:“两天前,就在这儿不见的。” 越独清道:“既然已经失窃,为什么不公布消息,下令彻查?” 卢唐侯为人专横,最不喜受他人指指点点,当即摆起架子道: “此事本侯自有打算,不劳旁人来操心,何况灾鱼在我侯府失窃,传到江湖上,本侯的面子往哪儿搁?” 纳兰孝轩道:“可是不下令彻查,又怎么能找到灾鱼?” 关山酒接话道:“近日叔父已经在四处扫查,所以每日都很繁忙,中午没有见你们,实属无奈。” 纳兰孝轩见越独清面色不虞,心中也着急,又问道:“那么,有什么结果了吗?” 第65章 人心多变 卢唐侯摇头道: “目前没有,但是我侯府有精兵良探,其中有一支队伍名为‘暗箭’,专职侦查,近日便会有结果。” 云晚眠嘲道:“越少侠,你可别相信这个老东西,就算找到,他也不会真的还给你们。” 卢唐侯目光一横,道: “我并未打算冒用灾鱼,只是江湖事多,与越少爷许久不见,原以为……” 越独清冷声道:“晚辈命大的很。” 卢唐侯一时语塞。 云晚眠开扇掩面,哈哈一笑。 纳兰孝轩面上微微有些怒气: “那么,如果找到灾鱼,还请侯爷不要隐瞒,将兵刃归还越大哥。” 卢唐侯面色不虞,大手一挥道: “不行,四方帖已经下到江湖各大门派,况且你们今日焚毁我晚风小筑,我尚未追究……” 云晚眠嘲讽一笑,诘问道: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江湖人不拘小节,你宽宏大量,可以大发慈悲,就此和越少爷两清了?” 纳兰孝轩闻言,看向卢唐侯,眼神倔强,道: “千万不可,侯爷若要问责,十座小筑我也可以赔你,但一码归一码,灾鱼本是越大哥和他师父的东西,理应归还。” 卢唐侯哼声,胡子一抖:“你急什么,现在灾鱼下落不明,等本侯找到,再做打算不迟。” 云晚眠“唰”地收起洒金扇,嘲讽笑道:“好一个‘再做打算’。” 言罢,云晚眠似是十分不屑,便要起身离开,关山酒语气着急:“舅舅,你去哪儿?” 云晚眠瞥他一眼,又看向卢唐侯,眼中带着厌恶,讽刺道: “学什么不好,跟着你叔父,现在变成这副没用的样子,关家待久了,身上一点姐姐的灵气也看不到了。” 他这话说得狠,关山酒愣了愣,心里难受起来。 关山酒年幼丧母,父亲疏于管教,他自小其实是跟着云晚眠长大的. 舅舅把母亲丧命都怪在整个关家头上,与叔父的关系动如参商,水火不容。 他回来帮叔父做事后,也时常被云晚眠迁怒,冷嘲热讽…… 眼见着云晚眠甩袖离开,关山酒默默跟了上去。 越独清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对卢唐侯道: “我不管你面子如何,想要再做什么打算,拿不到灾鱼,晚辈会让侯爷知道什么是真的后生可畏。” 随即也不再废话,灾鱼失窃,眼下说什么都是空谈。 越独清当即便起身,带着纳兰孝轩,转身离开了客厅。 往回走的路上,纳兰孝轩见越独清铁青着脸,心里又是担心,又有些畏惧。 路过一片黑茫茫的竹林小径时,他伸手悄悄握住了越独清背在身后的手。 越独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看向他:“孝轩,你……” 纳兰孝轩停住脚步,面上有些懊恼,软声道:“对不起,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越独清心里一动,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把小公子拥进怀里。 这一次,纳兰孝轩没有反抗,而是揽住他宽阔的背脊,温声安慰道: “侯府戒备森严,偷盗者十有八九还在府中,一定能找到的。” 越独清抱着纳兰孝轩,心砰砰跳着。 纳兰孝轩发间濡染着檀木发簪的檀香味儿,闻来使人心神开阔不少。 “卢唐侯的话未必可信,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孝轩,谢谢你还一直陪着我。” …… 卢唐侯看着云晚眠和关山酒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边的茶几,若有所思。 他叫了一声:“惊竹。” 身后身着铁鳞的护卫立刻恭敬抱拳应道:“侯爷请吩咐。” 卢唐侯道:“派人跟着姓云的老家伙。” 护卫应了声“是”,便要往外走去。 卢唐侯捋了捋胡须,又道:“等一下。” 护卫停步转身看着他,也不多言,只是静待吩咐。 卢唐侯道:“还有越独清和纳兰少爷,也分别派人监视动向。” 那护卫略一抱拳,转身离开,步伐迅疾,一瞬间已不见了身影。 …… 卢唐侯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去,一个人影忽闪而至,在他身后站定—— 正是刚刚离开的护卫。 这护卫自小被卢唐侯收养,是卢唐侯的忠仆。 因办事利落快速,曾得中州王赐名风惊竹。 “侯爷,已经安排好了。” 卢唐侯颔首,捋了捋胡须,看着偌大的厅堂,有些黯然神伤,叹道: “往事随风,人心多变,你先退下吧,本侯想自己待一会儿。” …… 第66章 狐白露 …… 窗外落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纳兰孝轩将灯台上的蜡烛点燃。 红火燃着白烛,蜡炬成泪,温了一室的光阴。 越独清站在悬窗前,看着夜幕下的白雪,愣了会儿神。 有风吹进来,青年人浑然不觉。 纵使他只穿着件不能抵御寒风的收袖棉袍,却似习惯了寒冷一般,面无波澜,身姿挺拔不变,如一棵当风而立的松柏。 烛火摇曳,有指甲大小的飞蛾在烛火旁盘旋,轻薄的翅膀翩跹流连于火焰的光芒。 这样渺小又脆弱的生命,只消一点温暖便能活下去。 可风把烛火吹得飘摇不定,随时有可能让近处的生灵化作焦灰,零落成尘,沉淀在刹那的时光里,埋入无名的一阵轻风。 双蛾来翩翩,慕此堂上烛。 附炎尽何功,自取焚如酷。 纳兰孝轩心中感怀,驱走这些倔强的小家伙,取了纱罩将烛台罩起。 那些飞蛾又开始绕着灯罩起伏翻飞,不时撞上纱罩,发出“呲呲”的细响。 纳兰孝轩看着它们笨拙的样子,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小妹叶红茯。 想来已是有些时日不见,从小到大,纳兰家和叶家的长辈和平辈的哥哥姐姐们,包括纳兰孝轩自己,都从未让这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在外漂泊那么久……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越独清虚掩上窗,回头时便看到纳兰孝轩在桌边发呆。 晚膳时间已过,越独清从柜格里取出些点心放在桌上,递给一下午没吃东西的小公子。 “孝轩,夜已深了,你忙了一天,吃些东西,快点洗漱完,进去休息吧。” 纳兰孝轩看向他,本想再劝慰几句,但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一句温吞的应答: “好,你也早点休息。” 厢房分内外两室,外间也有一张花梨围子折床,本是在房间靠墙一侧,越独清却把它搬去了窗边。 纳兰孝轩看着虚掩的窗,又想起之前萧不恭说越独清在棺材里练功的事…… 他心中不禁有些难受,咬了口莲子奶糕,只觉得食不知味。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越独清听了,心觉蹊跷,与纳兰孝轩对视一眼。 外面又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越少爷,你父亲来看你了。” 纳兰孝轩闻言,懵然看向越独清。 越独清也一头雾水,他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外面陌生的声音:“你是何人?” “我是你爹啊臭小子。” ——声音显而易见地变得有些吊儿郎当,换了个人。 越独清冷着脸,打开门阀,看向外面的来人,叫出名字:“萧不恭。” 门外站着三个人。 当中一个小哥穿着侯府家丁的衣服,看相貌却十分有灵气,不像是普通的下人。 他旁边是身穿男装的叶红茯,手撑在门边一脸痞笑的是萧不恭。 叶红茯先闯进屋里,见了纳兰孝轩,眼眶忽然就红了,扑到纳兰孝轩怀里嘤咛道: “表哥——” 纳兰孝轩见到她,惊喜不已:“阿茯,真的是你,” 他看着叶红茯温声问道:“你去了哪里,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 “我上午就见到你和师父了,可是萧大伯不要我找你,表哥,我好想你和师父呀,你们怎么样?” 纳兰孝轩亲昵地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我们没事,乖阿茯,这几天吃苦了吧,怎么穿着男孩子的衣服?” 兄妹两人久别重逢,正在叙旧。 这边越独清一脸狐疑地看着萧不恭和他身边的小哥,问题涌上: “你几时到的侯府,他又是什么人,还有,灾鱼是不是你们……” 萧不恭摆手打断他的话:“哎哎哎,隔墙有耳啊。” 越独清闻言,看了眼萧不恭身边的小哥,这才退后一步,把两人让了进来。 关上门,回头便见萧不恭已经毫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起来。 那小哥也坐在一边,翘起二郎腿,与萧不恭分食。 “喔,这点心真好吃,萧大哥,你儿子怎么这么大了呀?” 那小哥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好奇地看着越独清。 越独清黑下脸,懒得与萧不恭争吵,开口就问:“灾鱼刀在哪里?” 没等萧不恭开口,那小哥先道:“我藏起来了,放心吧,老侯爷的暗箭找不到。” 萧不恭道: “还没跟你介绍,这位是妙手空空盗山河的关门弟子——小盗侠狐白露,也是我义弟。” 狐白露对着越独清笑了笑。 他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此时朝越独清一抱拳,竟认认真真叫了声:“贤侄好。” 越独清:“……” 萧不恭又伸手指向越独清,向狐白露道: “这位,萧某的逆子,不爱叫人,小狐你别见怪。” 越独清冷声回呛道:“我爹死了十数年,坟头草也有你那么高了。” 萧不恭讪笑道:“几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别那么严肃,小心吓着你狐叔叔。” 第67章 侄婿 越独清懒于再做口舌之争,正色问道:“灾鱼在府外还是府内?” 狐白露答:“侯府戒备森严,我们只能偷了藏起来,运不出去。” 越独清思索道:“灾鱼藏起来,卢唐侯找不到,应该会找理由推迟百旗决……” 萧不恭道:“那有什么用,他找不到,我们也拿不走啊。” 之前灾鱼下落不明,越独清就曾猜测是萧不恭下的黑手,如今证实灾鱼的下落,却还是无法名正言顺拿回。 ——明明那是他自己的东西,到头来却要像做贼一样,实在讽刺。 眼下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怎么拿走灾鱼。 越独清负手而立,沉思半晌,道: “眼下有三条路,其一是一直拖下去,但灾鱼只要放在侯府,早晚会被找到,到时候卢唐侯一定不会拱手奉还……” 萧不恭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翻了个白眼,道:“这不是废话吗?” “对啊,师父你是不知道,这个卢唐侯不仅死要面子,还不讲理呢!” “灾鱼本是越大哥的兵刃,卢唐侯却据为己有,我看他不是死要面子,而是仗势欺人。” ——这时纳兰孝轩和叶红茯也安静下来,听他们想办法。 越独清又道:“其二或可硬闯。” 萧不恭闻言,讽笑道:“你真把自己当战神么?别说侯府精兵数百,就是出了侯府,在关中四面临着驻军,你能逃去哪儿?” 纳兰孝轩站到越独清身边,问道:“越大哥,第三条路是什么?“ 越独清道:“其三,就是将灾鱼偷运出府。” 萧不恭不耐烦道:“不是说了带不走嘛——” 纳兰孝轩略一思索,问道:“萧先生,你们之前试过哪些方法,可不可以说来听听?” 狐白露道:“侯府墙高院深,我试过翻墙,但墙外也有守兵,根本行不通。” 叶红茯道:“进出侯府的人员,上至少爷老夫人,下至伙夫,都要严查。” 萧不恭道:“所以说,你这三条路都是狗屁不通的死路。” 越独清听到这儿,眼神一变,思索道: “却倒未必,我之前所见,侯府中央的海棠苑有一条行芳河,与外界相通,流经一处荒废庭院,那里防守不严……” 狐白露听着,不禁瞪圆了眼睛,惊讶道:“贤侄是说,可以下河,走水路潜游出府?” 纳兰孝轩听了这话,心尖一颤,急道: “不行的,绝对不行,现在天气这么冷,河水一定已经结冰了,从那庭院游到侯府外,就是在夏天,也得用上半个时辰,何况潜水?!” 越独清安抚道: “我练过闭气的功法,在水下两三个时辰不成问题,何况可以等明日天黑再行动,带着竹管在水下呼吸,夜间看不出来。” 萧不恭一愣,不由地提醒道: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那破刀是天山冰铁所制,你带着它游水,比拉着头牛还费力。” 纳兰孝轩闻言更是着急,慌不择路地当众双手抓住了越独清的手臂,劝道: “越大哥,不管怎么样,这个天气下水,绝对不行。” 越独清看向他,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有别的办法吗?” 纳兰孝轩顿时哑口无言:“我……我暂时……” 看着眼前的小公子为自己忧心劳力多时,越独清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纳兰孝轩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而眼下这些困难,本不该是他要担忧的…… 他喜欢他,他不想变成给他带来麻烦的人。 或许是该到了道别的时候了—— 想到这儿,越独清心神激荡,一时忍不住当众把人抱紧,小公子一惊,一手推着他的肩,结结巴巴叫道:“越,越大哥?” 旁边的叶红茯见到这一幕,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十分茫然: 师父和表哥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好了? 萧不恭也是一愣:臭小子……什么时候得手的? 狐白露抓起一块栗圆酥,懵懂地吃着:……我今天不仅有侄子……还有侄婿啦? 片刻后,越独清缓缓放开纳兰孝轩,转身看向叶红茯,神情捉摸不定,他开口,对小丫头嘱咐道: “坚持练功,不要懈怠,阿茯,你长大了,好好保护你哥哥。” 纳兰孝轩心中一凛,看着越独清,清秀的眼睛水蒙蒙的: “越大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越独清不禁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复杂万分,满含着难以诉之于口的深情又流露着无奈荒戚,直击小公子心底。 纳兰孝轩只觉得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想起他所知的、眼前这个人的一切,他看到了这个人被不幸的身世,沉重的仇恨长久地压迫却依然挺拔的背脊,更看到了他的无奈与脆弱。 那一刻,纳兰孝轩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带越独清离开—— 不要灾鱼,不要报仇,不要留在江湖,他想带他离开,让他只做他喜欢做的、愿意做的事。 第68章 风惊竹 可是很快,越独清又移开视线,转而看向了萧不恭,语气坚定而认真,他嘱咐道: “明日一早,你帮我送四公子和阿茯出府,回琅琊去。” 这江湖漫漫,有人追名逐利,有人求武压群雄。 越独清哪个都不想要,而他想要的,这江湖又什么都给不了。 “那怎么行?师父,我还要跟你闯荡江湖,我才不要走呢!” 叶红茯闻言,吓了一跳,撅着嘴,眼神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越独清看向她,第一次那么语重心长:“以后少想这些罢,江湖不是你的话本。” 江湖不是净土,快意恩仇也只是传说,多少人曾一招不慎,落得尸骨无存。 若不是走投无路,生而有命,他越独清又怎会愿意四处漂泊。 诡谲艰险,尚有铁肩一担,孤苦落寞,只能说与风听。 人都说命中注定,你待如何…… 有人铁蹄踏尸,开疆拓土,就会有人家道中落,仇海沉浮。 越独清已经习惯了无奈,习惯了身不由己,或者说,习惯了承担。 不是他不洒脱,不是他不想任性。 只是在放过自己和牺牲自己之间,他选择了承担。 复仇不是他的志向,但却是他的责任。 纳兰孝轩声音有些发颤:“越大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越独清不再去看他的眼睛,眼神投入在虚空中,失去焦点,有些淡漠和茫然。 他缓缓道:“你说过,找回阿茯,你就会回家,我牵累你多时,孝轩,今后不必再跟着我。” 他的身边处处艰险,之前能够死里逃生,是他力之所及,但万一有一天—— 越独清真的很怕有那么一天,他们陷入更可怕的险境,他的能力不再足以保护他心爱的人—— 他会连累纳兰孝轩! 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左右贱命一条,谁还能让他死两回呢? 可是纳兰孝轩和他不同。 纳兰孝轩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他的小公子博学多才,正直可爱,既干净又矜贵。 他的小公子有他自己的人生,那是一个本应该温暖辉煌、充满朝气的人生。 ——这样的人生,不应该被他的自私毁掉。 纳兰孝轩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还是问了句: “越大哥……你真的想我走吗?” 越独清的尊严和责任感不允许他为了私情不顾一切,所以他决定,就此放下。 况且大仇未报,这是他的使命,他应该独自去完成。 于是越独清轻轻点了下头,再没有跟他的小公子说什么。 萧不恭看着他们,眼神有些复杂。 叶红茯还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反对,语气固执又着急,只是没有人在听她讲话。 狐白露看着眼神淡漠下来的越独清,莫名心中一疼,少年突然想起了某个人,也有些黯然神伤. 他和他这个贤侄虽是初次见面,却倒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狐白露苦涩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糕点屑,然后对越独清一抱拳: “那么,明晚我再来找你,小贤侄,告辞啦。” 他话未说完,已经迈开步子,身影一晃—— 只听之前那虚掩的窗一开一关“咔吱”两声,狐白露已不见了踪迹。 萧不恭讪讪一笑,摇头道: “这个小贼倒是本分,能走窗,决不走门。” 言罢,他拿了块糕点,往叶红茯嘴里一塞,揪着小丫头领子把人拎了起来: “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吧,明天卫兵要扫雪,咱们还得早点出城。” 萧不恭将叶红茯拎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室内安静得有些可怕,越独清却从容不迫地把桌子上被萧不恭和狐白露啃得狼藉的点心收起来扔进废纸篓,又从柜格里取了些新的—— 之前在下滩驿的时候,他把纳兰孝轩爱吃的点心记下,让行十三做了其中一些可以代替干粮随身带着的,怕马背颠簸,就随身背了一路背到侯府。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小公子撂下一句话,便自顾自进了内室,甚至挡上了屏风。 越独清拿着点心,在原地木然地站了一会儿。 屋外的风雪呼啸,明日的关中,大概会是银装素裹,一片祥和。 …… …… 纳兰孝轩放着准备好的热水不用,硬是拿冷水洗漱一番,让自己冷静下来。 屋内烧着炭盆,本是温暖如春,水却是冰冷刺骨。 一热一冷,纳兰孝轩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安安静静地吹熄了灯,躺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不是他自我作贱,他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越独清说的话丝毫没有问题,找到叶红茯就离开——也是他之前亲口说过的。 只不过,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恰好是在越独清要以身赴险的时候,要他袖手离去。 …… 朱门生贵富有命,苞苴入囊绳无违。 金樽珍馐玉华盖,兵苦民疾勿我闻。 “皑皑雪漫如晴昼,梁上君子夜入门。得了朱门臭酒肉,送与餐风露宿人。” 狐白露念念有词,一双灵巧的手掌翻覆,捡了些好拿又值钱的物件儿,袖口一收,隐入衣袋。 他白皙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可爱神色。 风惊竹站在暗处,忍不住等他上蹿下跳,拿完想拿的,终于将要逃走时,这才出声—— “阿白。” 狐白露的脚尖一顿,知道自己已经被他发现,便拔腿立刻朝着窗口奔去。 风惊竹无奈地摇摇头,腾身跃至窗前,长剑一横,将狐白露拦下。 小狐狸冷冷一凶,露出洁白的虎牙:“风惊竹!你让开!” 第69章 人生自古耽离别 狐白露的脚尖一顿,立刻朝着窗口奔去。 风惊竹无奈地摇摇头,腾身跃至窗前,长剑一横,将狐白露拦下。 小狐狸冷冷一凶,露出洁白的虎牙:“风惊竹!你让开!” 风惊竹无奈道:“那么,你把东西放下,好不好?” 狐白露扭脸哼了一声: “我是凭本事捡的,为什么要放下?倒是你,不去围着你家老侯爷鞍前马后,何必来管我的闲事。” 风惊竹一脸无奈:“阿白,你这是偷盗,不是捡的……况且,这些是侯爷的东……” 狐白露哼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冷傲的神色: “我就是偷盗了,你奈我何?不管它们以前是谁的,现在,它们通通归我。” 风惊竹正色道: “不是我要把你怎么样,我只是想你明白,偷东西不好,你在做一件可怕的错事。” 狐白露眼珠子一转,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对付他: “呵呵,我可怕吗,风大统领,你可知关外有多少穷苦百姓,日日辛劳,苛捐杂税都进了你们侯爷这样权贵的府里,这些东西在这处闲院里只是摆设,用如泥沙,我劫富济贫,有什么可怕?!” 狐白露往左一闪,风惊竹早已看破,剑柄一转,拦在左边。 小狐狸又往后一退,风惊竹绕后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箍在臂弯里。 风惊竹凑近狐白露,认真道: “阿白,你还小,你不懂的,不能仗着今天抓你的人是我,就想着得过且过,万一有一天你被六扇门、锦衣卫抓去了,国法严明,你犯错,那可没人救得了你。” 小狐狸挣扎不开了,气得跳脚:“我就愿意做错事,你管不着!” 风惊竹不放他走,一时间手勒得有点紧,也不知小狐狸是疼的还是气得,竟然突然红了眼眶。 “风惊竹,你可知道,几天前我从关东过来,路边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她娘亲饿死在大路上,她问我有没有馒头,她想救她的娘,可是她娘已经死了,再多的食物都救不活……” “我想到我娘,我娘她……她也是饿死的……你懂不懂?” 风惊竹听着他有些微微哽咽的声音,心里也难受。 他松了松手臂,把小狐狸圈在怀里,轻声安抚道:“那不是你的错,但你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却是犯了大错,阿白,你懂不懂?” 狐白露哭腔中带着股傲气: “我才没说我没错,但若能让天下苦命的人都吃饱肚子,狐白露一人做事一人当,错我一个,救活许多人,那也值得。” 风惊竹叹了气:“阿白,你这个想法太傻了……” 他正想再去劝说一番,不料这话还未说完,风惊竹只觉得肩井穴处一阵刺痛—— 手臂一颤,怀里的人金蝉脱壳般闪身逃开。 狐白露抬起收紧的袖口抹了抹眼角的泪滴,冷笑道: “呸,你才傻呢,风大统领,后会无期啦,狐白露去也——” 话音一落,小狐狸跳窗而逃。 风惊竹无奈地将肩井穴上的银针拔下,攥紧拳头,用内力把穴道冲开。 看着窗外月光下没有留下脚印的白雪地,他心中有些难受。 后会有期,小狐狸,下次我不会放你走啦。 …… 自是浮生无可说,人生第一耽离别。 古松积雪,晴天的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泛着银辉,有麻雀在梅枝上跳跃,晃落簌簌雪花。 越独清站在净辰阁阁顶,负手而立。 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他的黑色皂靴底有一圈陷在棉绒的积雪中,雪水染湿了布料,使那黑色变得更为纯粹。 四周没有什么风,这是关中入冬以来十分罕见的天气,暖融融的阳光映着檐下的冰柱茬,干净又漂亮。 卢唐侯果然一早就下了推迟百旗决的通报,萧不恭起得晚,去了叶红茯的房间把忐忑了一整晚的小丫头叫醒后,又去找纳兰孝轩。 叶红茯进了门立刻扑到纳兰孝轩怀里,吵嚷着不要回家。 纳兰孝轩却来不及安抚她,他看着窗下空空如也的花梨围子床,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 “越独清呢?萧先生,你有没有见到他?” 萧不恭摊手:“你自己的男人都看不好,我去哪儿能见到他?” 纳兰孝轩的目光有些黯淡,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床位,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东西收拾了没啊?我叫的马车可能已经快到侯府门口了。” 萧不恭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发现了柜格里的一包点心,拿出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不想这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把那包裹夺了回去。 “这个是我的。”小公子修长漂亮的双手攥紧了那包裹,双眼盯着包裹若有所思。 “啊,我也没要偷吃啊,” 萧不恭讪笑着摸了摸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再说了,这包裹没包严实,里面的点心都干了……” 小公子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那也是我的。” 叶红茯看着那包裹,凑过去闻了闻:“喔,好香啊,表哥表哥,我要吃这个。” 纳兰孝轩摸了摸她的头:“阿茯乖,出了侯府我再给你买更新鲜的。” 第70章 不舍 叶红茯一听“出府”两个字,心中警钟大响: “什么?我不要出府,我还没和师父学轻功呢,这次百旗决有好多江湖豪杰……呃……” 话说到一半,叶红茯突然噎住了一样,萧不恭见状,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 “怎么才起效,早知道跟小狐狸学学点穴了……” 纳兰孝轩看了萧不恭一眼,萧不恭嬉笑道: “没事的,一点半句散,大概三天就能恢复,没什么伤害,还能让人多喝水多睡觉,对付熊孩子最好使。” 纳兰孝轩无奈道:“你该让越大哥来,阿茯听他的话,不必用这些麻烦也可以管住自己。” 萧不恭双手抱怀,无所谓地吹了个口哨,转身往外走去: “越独清也管不了她一辈子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小公子,咱们还是潇洒一点,快些上路罢。” …… 一直到了侯府门口,越独清也没有出现。 纳兰孝轩攥着包裹,坐在车厢里,垂着眸子,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便是要走,也该道个别,难道相识一场,伴你走过了那么多日夜,我纳兰孝轩,连句道别都不配有吗?” 叶红茯攥紧纳兰孝轩衣角,咿咿呀呀的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纳兰孝轩无奈道:“你就当是你师父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罢,好歹也当算是他跟你道过别。” 叶红茯气急败坏,师父对她的要求,她可以自我约束,但这种强行夺去她说话的权力,真是糟糕透了! 车轱辘一动,纳兰孝轩的心也跟着一颤,他迅速撩起车帘,对萧不恭道: “萧先生,咱们毕竟相识一场,我想等越独清平安出来……至少跟他道个别。” 萧不恭坐上车辕,眯起眼看了看耀眼的太阳,笑道: “纳兰公子,越独清他晚上才行动,那时早已关了城门,咱们可就出不去了。” 纳兰孝轩沉默了一刻,又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萧不恭扯开马缰,唤了声“驾”,催车前行,车辙压在雪下的石板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边御马,一边转头看看小公子,笑道:“有什么话,你跟我说,我帮你转达就好,不收钱的。” 纳兰孝轩支支吾吾道:“可是……可是我……” 萧不恭转过头,又动了动马缰,把车赶得更快了些: “就别可是了,不知公子有没有想过,就算告了别,你还是会想要再看他平安出府,平安了,又会担心他以后过得好不好,纳兰公子,你是他什么人?若只是出于怜悯,天下间可怜的人那么多,你是商贾世家出身,又不是苦行僧,何必总想着帮他?” 纳兰孝轩闻言,目光有些哀戚,一时心头千丝万缕乱如麻. 他不知所措地放下了布帘,坐回车里,连一旁撒娇打滚的叶红茯也无心理会。 萧不恭又扬声道: “其实公子也不必伤怀,那臭小子的命硬着呢,你别看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这么多年不也长得这么高这么大,要说他以身赴险,就更不必担心,你呢,只是跟他相处得少,你看我,我都习惯了,别说今天他要下冰河,就是他要被雷劈,明天我见到的越独清,也一定是留了口气儿的,不出个三天四天,又是活蹦乱跳了……” 萧不恭赶着马车出了新安郡,往东过了函谷关,苍茫的雪野上留下一串绵延向远方的车辙痕迹。 …… 日华流转,时过午后。 越独清在床上盘腿而坐,修炼内功,颐养真气,额上渐渐渗出一层薄汗,把那墨色的“越”字印痕浸润得更清晰了些。 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越独清引气归元,睁开眼看向来人:“萧不恭?” 他神色一急:“你怎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萧不恭径直从他眼前走过,坐在桌边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转眼看向他道: “放心放心,小公子已经顺利出关了。” 越独清神色稍霁,眉头还是皱着:“那你怎么回来了?” 萧不恭嗤笑一声,道: “我不回来,谁帮你引开守兵?谁来掩护你?你要知道,关键的时候,爹比媳妇好使。” 越独清攥紧手掌,道: “我不是问这个,之前在逝水堂的时候,有人要杀纳兰孝轩。” 萧不恭闻言,眉毛一挑,略感惊讶:“什么人?” 越独清跳下床,背着手站定,回忆道: “孝轩说,是一个头戴黑纱斗笠,腰缠软剑的男子。” 萧不恭闻言,忽然想起那晚他和叶红茯逃离船屋后,途中所见的那个身上染着血腥味的男人,不由说道: “那天我见过他,他受了伤。” 越独清道:“是孝轩用金雀儿树屋里的弓弩误伤了他。” 萧不恭闻言,摸了摸下巴: “那就没什么事了,点苍派的连影弩攻击力很强,箭尖也都涂着毒药,不出十天半个月好不起来,而且,我可是亲自把你家小公子送去关东戚家镖局了,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身手也都不差,你且放宽心就是了。” 越独清摇摇头:“你这些打算,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 萧不恭嗤笑一声:“得了吧,我一大早起来就不见你影子了,你要我上哪儿跟你商量?” 言罢,他自襟衽下拿出一个钱袋和一封盖着方印的纸帖: “你不想去见他,他托我把这些带给你。” 第71章 盗运灾鱼 越独清伸手接过,钱袋是他之前放在纳兰孝轩那里的:“这帖子是什么?” 萧不恭道:“纳兰孝轩说这是他的名引,拿着它去纳兰家名下的票号可以随便支银子用。” 越独清把钱袋收好,看着那封名引上秀致的字迹,心中一片柔软。 萧不恭打量着他手上的名引,摸着下巴,露出一个奸笑,逗他道: “你说,咱们今晚出了府,要不要支点银子去喝花酒啊,城南有个风月巷……”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越独清两手一绞,几下将那名引撕了个稀碎,捏成一团精准无误地投进了纸篓。 萧不恭摆手:“你这人真没意思。” 越独清拿起外衣穿好,一边系着蹀躞带,一边道:“我得去看看他。” 萧不恭闻言一愣,急忙站起身把他拦住: “你异想天开个啥呢?现在去,他们早就走了,难不成你要一路追到纳兰孝轩家里,看看他安好不安好,顺便再续个前缘?那我娘的仇呢,老子自个儿去报啊?!” 越独清闻言,停住脚步,也觉得自己有些行不择路了,又道:“我没说不报仇,但是他……” 萧不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行了,你他妈的别想那么多了,人家既然已经走了,你就记住,以后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就行了,而且,之前那个黑纱男人,那明显是冲着你小子来的,你不在纳兰孝轩身边,他就是最安全的,懂吗?” 越独清闻言,神色一暗,有些木然,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回答:“是我拖累了他……” 萧不恭松了口气,放下手,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 “你知道就好,快要入夜了,先休息一会儿吧,晚上有得忙的。” 言罢,他提了提近日因为日夜奔波而宽松了不少的裤腰,转身晃晃悠悠地向室内走去。 越独清见状,原本失魂落魄的眸光又很快敛起,探手揪住他的后领—— 萧不恭顺势一转,刚要滑脱逃开,越独清手肘向前,一抬掌把他拍出了门外,顺便一甩短袖,掌风一收,带上了门: “那是他的房间,要睡回你自己的猪窝。” 萧不恭转过身,朝着闭上的木门,冷笑一声,呸道:“没出息的小子。” …… 行芳河不少堤段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冰上甚至覆着雪,在傍晚的余辉中晕染成浅浅的金色,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防守最空的是一处荒废庭院,只有一个喜欢偷懒的守兵打着盹儿守在庭院外的石板小径上,偶尔旋过的残风让他打个寒颤,他会睁开眼揣一揣手,缩缩脖子,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又开始神绪游离…… 所以在夜幕降临时,狐白露可以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的身后,将银针在一瞬间打进他的风府穴和玉枕穴。 守兵陷入昏睡,萧不恭、越独清自暗处闪身出现。 狐白露披上守兵的衣服后,二人便用棉单将守兵裹起,找了处草丛掩藏起来。 越独清打开狐白露取来的布裹,将其一层层地揭开。 粗糙的布料下露出一柄同样粗糙的直刀,刀柄漆层斑驳,湖色金属鞘上甚至还染着旧仇岁月里沉淀入骨的血渍。 ——这把刀,就是彻骨寒刀的要诀之一,冰刃灾鱼。 狐白露的点穴只能令守兵昏睡一个半时辰左右,越独清要在那之前带着灾鱼潜入水中运到城外,藏好之后再原路潜游回到此处。 时间紧迫,越独清将刀柄和刀鞘简单地打了个结,丢掉多余的布料。 他与萧不恭寻了一处冰层薄弱的地方,开始凿冰,狐白露则按计划冒充守兵守在庭院入口。 雪落无风,夜色祥和。 小堤冰层相连,须要小心凿开入口。 否则一招不慎,冰层碎裂激出声响,或是祸及其他河段便有可能会引起巡逻兵卫的注意。 两个大男人绣花一样将表面的冰层渐渐掏开,打出一个勉强能让人下入的冰窟。 越独清脱了御寒的厚外衣,里面穿着一层纱织夜行服,虽然不能保暖,但是可以较好地隐蔽自己。 他将灾鱼绑缚在背上,又把布带紧了紧。 萧不恭递给他一根竹管,压低声音道: “这条河没冰的地方不多,能用上的时候一定要用,水下看不到路,闭气可没有以前练功的时候简单。” 越独清点点头,没有多言,已经做好下水的准备,谁也没有料到,正当他开始调整呼吸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狐白露的一声惊呼—— “——风惊竹?!” 第72章 长堤对峙 ——声音有些惊恐,那语气更是充满了不可置信,越独清和萧不恭当即攥紧双拳,奔向狐白露发出惊呼的方向。 然而,还未等他们见到狐白露,河堤边的丛林里突然发出一阵迅疾如响尾蛇的骚动。 越独清感到一阵杀气笼罩过来,神色一凛。 萧不恭停下往庭院奔去的脚步,骂了声:“你奶奶的,有埋伏!” …… 昔日荒废的庭院很快热闹起来,有各路身手矫健的私兵从暗处现身,外面的兵卫听到声音也迅速赶到,几百个人将这断壁残垣的一角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凑到一片夜幕下,长堤边亮如白昼。 风惊竹将绑好的狐白露带到越独清面前,无视小狐狸各种可爱的脏话和气急败坏的人身攻击。 开口第一句所问不是灾鱼,而是单纯的好奇:“你们几个,怎么会聚到一起?” 可惜狐白露在挣扎痛骂,萧不恭在想方法突围,越独清在思考对策…… 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于是风惊竹只好又问:“你们,想偷运灾鱼出府?” 越独清反问道:“你跟踪我多久,又是什么时候让人埋伏在这里的?” 风惊竹从怀里拿出块热乎乎的点心,塞到狐白露嘴里,换来了片刻的安静,他看着越独清,道: “跟踪你是侯爷的意思,但这里的埋伏只是我的部署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萧不恭双手抱怀,面上倒是轻松:“哦?怎么说?” 风惊竹道:“守株待兔而已,虽然我没想到真会有人敢走这条路,但好在侯府兵多将广,任何可能我都没必要放过。” 萧不恭嗤笑道:“原来我们是输给了人多啊?” 风惊竹道:“唐侯府无论是人力还是谋划都非常人所能对抗,两位还是束手就擒,乖乖交出灾鱼吧。” 越独清冷冷道:“灾鱼本来就是越某的东西,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敢问阁下,越独清何错之有?” 风惊竹又道:“不管你们有没有错,在唐侯府,一切以侯爷的意愿为上。” 狐白露咬掉一半糕点,吐掉剩下的,口齿不清地骂道: “风惊竹……里这头大蠢居——里不应该当老红爷的走狗,应该当走居才对!” 说话间,有两人自众守卫后穿过,出现在越独清眼前。 “本侯还当是何方宵小,敢从我侯府鸡鸣狗盗,如何能想到竟是越少爷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来人正是几日来苦寻灾鱼的卢唐侯和其侄关山酒。 卢唐侯背手在风惊竹身旁站定,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越独清和萧不恭。 萧不恭毫不畏惧,直直瞪了回去。 越独清神色泰然,好似对卢唐侯视若无睹,丝毫没有一个被围困之人该有的紧张和戒备。 他从萧不恭肩膀上拿起自己的外衣,当风一甩,披在身上——小公子如果在他身边,应该会感到很欣慰。 卢唐侯有些危险地半眯起双眼,宽袖一甩,指点一旁的守兵:“天寒地冻的,还不快去帮越少爷拿刀。” 萧不恭闻言,袖中即刻亮出九节铜鞭,当空一扬,飒飒生风: “在下血海沽酒退佛鞭,请侯爷指教。” 风惊竹眼神一变,放开狐白露,手中长剑“唰”地一声破风出鞘,直指萧不恭。 一旁的关山酒忙道:“二位,我们只要灾鱼,还是别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越独清伸开一臂,将萧不恭拦下,他双眼冷冷瞧着卢唐侯,道:“侯爷,灾鱼原本就是越某的东西。” 卢唐侯也铁着脸:“现在它在我侯府,就是本侯的东西。” 关山酒又道:“越少爷,侯府兵多将广,我门下也有许多江湖豪杰,真正动起手来,你们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越独清转脸看向这个用最和善的语气诉说着最无理措辞的关少爷,冷冷问道:“所以?” 关山酒道:“所以既然早晚还是要交出灾鱼,不如趁现在顺从我叔叔的意思,免得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自寻死路。” 萧不恭呵呵笑了几声,面上笑容十分不屑又狷狂:“倘若老子偏要自寻死路呢?!” 关山酒眼神未变,仍是面带微笑,道:“那么,我叔叔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萧不恭露出一个痞笑,不屑道:“冲你刚才这番话,老子还就告诉你,今天不是你们放不放过我,是老子不放过你们!” 说话间,萧不恭目光突然一横,手中铜鞭狠狠一抛,刹那间飞向关山酒身旁的一棵槐树。 第73章 战皇师父 鞭势之快,卢唐侯等人尚未反应过来,那铜鞭已穿过槐树打在树后的假山石上,又在空中划过一道火光,回旋到萧不恭手中。 正在这时,关山酒心中一凛,一手迅速扯起斗篷,急运真气,扬向槐树,顷刻间,粗壮的槐树当中断裂,发出“咔”的一声巨响,呈倒海之势向卢唐侯等人压去,却在半空撞上关山酒的斗篷,斗篷质软,却被真气顶上空中,被撞后打成卷将树干带向一旁,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好一个“以柔克刚”! 越独清神色一凛,疑道:“你会武功?!” 关山酒闻言,向越独清和萧不恭二人略一抱拳,道:“关某不才,略通拳脚。” 他字面上说的是“略通”,语气却充斥着压抑不住的傲慢,越独清皱了皱眉,对这般惺惺作态的虚伪之徒不禁心生厌恶。 飞扬跋扈的卢唐侯眼中浮现一抹自负笑意,道:“我侄酒儿得本侯真传,又在红枫堡习武多年,此次百旗决当与群雄对垒,岂是你们这些江湖散人所能企及。” 越独清不肯让步,但心中清楚,卢唐侯所言虽然夸大,关山酒却不是等闲之辈,能在众人面前掩藏住习武之人的特点,不仅武功要高,而且一定足够虚伪—— 这样的人,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 萧不恭“呸”了一声,看着关山酒道:“凭你这道貌岸然之辈也妄想名扬百旗决?” 关山酒昂首,不屑看他,冷笑道:“人贵有志,重在一搏,装腔作势的纸老虎是不会明白的。” 关山酒虽然听闻过萧不恭退佛鞭的名号,却未在往届百旗决上见过此人,方才萧不恭出手徒作威视,速有余而力未显,因此关山酒只将他视作空有虚名之徒,言辞间笑里藏刀。 萧不恭一双桃花眼眼尾斜挑,眼神中已满是狠绝之色,他五指骨节泛白,攥紧铜鞭,蓄势待发:“呸,爷爷我要是去参加百旗决,能有你这厮什么事儿?待到时候,灾鱼还不是归了我们,说起来,你劝你老叔现在收手最好,到时候爷爷我离开侯府,还能让你个次第。” 关山酒面色不悦,好面子的卢唐侯更是气得胡子快要竖起来:“你倒是敢说大话,你可知你师父九节神龙曾经在百旗决上败在过本侯手下?” 萧不恭哼笑道:“老子又不止一个师父,打得过九节神龙算什么,西域罗刹皇昔日也曾指点过我,你这臭老头狗眼看人低,却不知打得过罗刹皇吗?” 罗刹皇?! 卢唐侯心中一惊,瞳孔收缩,刚刚的自负神色荡然无存。 四海会在当今武林有五位盟主。 为首的是中州并肩王阳佑诚,南有吃睡哭笑四侠,武功高强,也是四主之中最侠义的代表。 北苍狼是北方皇武教的大将军,与中原交好,东海有一位出身乾安寺的老僧,法号悯天,虽然数年前早已大隐于世事,武功与德行却臻至化境,在江湖中成就过无数传说—— 而萧不恭所说的罗刹皇,正是四海会在西域的盟主,人称战皇罗刹,是全武林的至尊强者,更是无人能敌的不败神话。 卢唐侯怒道:“大胆,战皇已离开四海会,在西域匿迹多年,岂是你能拿来吹嘘称大的幌子!” 关山酒道:“叔父,还是不要废话了,我看萧先生今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如让惊竹先与他切磋一下。” 萧不恭推开越独清拦在前面的手臂,呛声道: “装什么正人君子,你尽管让你手下一起来,今天爷爷要是吃你半点亏,我儿子就不姓萧!” 鞭随声出,萧不恭拔身攻向关山酒。 卢唐侯目光一凛,向风惊竹使了个眼色,刹那间风惊竹长剑破风,身随剑进,迎上萧不恭的九节鞭。 两兵相接,虚空中闪爆白光,火花炸开,二人斗作一处,身势步法迅疾皆如游龙惊凤。 兵刃撞接神出鬼没,一瞬间发出百种不同的清脆响声,如碧浪激石,招招只见残影,杀气四开—— 周遭守兵围到近处预备伺机而动,但高手过招,他们只能暂时隔岸观火,插不上手。 越独清见状,目光一厉,心念一闪,看向卢唐侯,道: “侯爷停手,越某可以暂时不离开侯府。” 卢唐侯闻言,没有依言叫 回风惊竹,而是趾高气扬地瞥他一眼,道: “哦?你肯罢手最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收刀。” 他话音一落,广袖一挥,一旁的兵卫便向越独清走来,越独清解下灾鱼刀,横在身前,却道:“且慢,越某可没说要这样拱手让出灾鱼。” 第74章 赛制漏洞 关山酒闻言,以为他要讨什么好处作交易,不屑道: “呵,纳兰公子之前还夸耀你武功盖世,原来也是个贪图富贵的俗人,说吧,你要多少银两。” 越独清冷声道:“我不要银两,只要灾鱼。” 卢唐侯怒道:“你耍我?” 一旁的萧不恭和风惊竹正在相斗,越独清抬手骈指指向二人,对关山酒和卢唐侯道: “侯爷和关少爷请看。” 关山酒依言看向打斗的二人—— 风驰电掣之间,萧不恭铜鞭刚柔并济,风惊竹剑势虽快,却被萧不恭利用能伸不能屈的弱点,避开剑锋,直攻近处,风惊竹回手渐渐有些滞后。 关山酒神色不变,心中却对萧不恭来了个翻天覆地的改观。 风惊竹自小被卢唐侯收养,跟随卢唐侯习武,天赋惊人,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是侯府私兵统领,现如今竟被自己瞧不上眼的萧不恭力压一筹…… 关山酒自觉有些难堪,看向越独清,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此次百旗决汇集的江湖豪杰不在少数,我见识过红枫堡和侯爷的武功,关山酒纵然尽得真传,可于峨眉焚经师太、卧佛寺玄恩方丈,以及乾安寺荣枯大师这些前辈面前,却未必有胜算。” 越独清收回手背在身后,他身姿挺拔高大,目光冷冽,此刻颇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无奈感。 “而萧不恭,可以帮你,赢。” 一个“赢”字传进卢唐侯耳朵,他满眼的怒气瞬间转为惊讶,认真将这句话消化一番,惊疑道:“你是什么意思?” 越独清看向渐渐压制过风惊竹的萧不恭,对方还在百忙之中抽空骂了他一句: “你他娘的疯了,老子打出生以来就只有以怨报德的份!帮个屁的赢!” 卢唐侯明白越独清这是在示意自己可以各退一步好好谈。 关山酒在一旁道:“叔父,不要受他蛊惑。” 卢唐侯袖摆一扬,摆手道:“我自有分寸,” 又看向不远处的风惊竹,喊道:“惊竹,停手。” 接到命令的一瞬,风惊竹即刻收手,归剑入鞘。 萧不恭铜鞭太过灵活,出势难回,风惊竹也不防守,左肩生生挨下这一鞭,登时皮开肉绽,血溅如惊石入洼,点点鲜红。 风惊竹眉峰一皱,被激出一声痛哼,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萧不恭也愣了一瞬,随即收鞭入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与越独清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片刻后傲然抱拳,挑眉笑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只是给人送命的兵器,你小子功夫还可以,承让了。” 风惊竹没有伸手去捂伤口,左手压在握剑的右手上,也朝他一抱拳:“谢先生不杀之恩。” 一直被迫在旁边观战的狐白露挣开守兵,顾不上被绑得行动不便,一跳一跑地奔到风惊竹身边,看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眼眶有些红…… “你这头蠢猪!你不会躲啊你——唔——” 他话未说完,又被风惊竹不知哪儿变出的一块点心塞住了嘴巴。 风惊竹担心狐白露乱说话惹起卢唐侯注意,再生事端,当下提起小狐狸退到一边。 关山酒不悦,看向越独清,眼神如刀:“越少爷,你想搞什么把戏?” 越独清没有看他,依旧对卢唐侯道: “我看过侯爷散放江湖的四方帖,此次百旗决赛制中有可以投机作假的漏洞。” 卢唐侯为人自负,闻言顿感情面难却,恼道: “赛制是南四侠与本侯共同决定,怎么可能有漏洞?你不要信口雌黄。” 越独清语气波澜不惊,将其中道理缓缓道来: “百旗决擂台设在后山绝壁之上,众豪杰自由切磋,竞逐整整一百面旗帜,由低到高排列,在规定时间之内能守住山顶旗台方为百旗至尊,对吗?” 关山酒道:“是又怎样?群雄自由切磋,各凭本事,何来漏洞?” 萧不恭嗤笑一声道: “这漏洞多了去了好不好,说句实在话,萧爷我用脚写都未必定得出这般病入膏肓的赛制来。” 卢唐侯被他讥讽,又燃起怒火:“跳梁小丑,你大胆!” 萧不恭叉着腰往前迈了两步,昂首挺胸,不可一世道: “你说对了,萧某这胆子可比某些人的脑子大得多。” 卢唐侯攥紧双拳,势要动手,越独清又道:“侯爷还是先听我说完。” 萧不恭掏掏耳朵,不耐烦道: “有什么好说的,萧爷不帮,听到没?!要我帮这种两面三刀目中无人的东西,你不如趁现在谋杀亲父好了。” 第75章 雅刀 越独清不理会他,继续对卢唐侯道: “简单来说,百旗决上,越某可以和萧不恭联手护送令侄先行登顶第一旗台,决赛有时间限制,只要在时限内我们在下方联手守住第二旗台,即便有武功高出令侄的英豪,也只能屈居第二。” 关山酒满脸疑惑,不能置信,皱眉道:“就凭你们两个?” 他话音一落,萧不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回头看向越独清:“我真想教教这些后辈怎么做人,灾鱼能不能不要?” 越独清敛眸,生平第一次向萧不恭抱拳,认认真真施礼:“这次,拜托了。” 萧不恭一愣,哈哈大笑几声,又叹道:“真是世风日下,但见小丑跳梁束手无策,萧爷也有虎落平阳被狗咬的一天呵——” 他此话刚落,忽有一熟悉的声音自近处传来:“说得好——” 几人皆是一惊,循声看去,只见之前萧不恭击断的槐树旁边高墙之上,坐着一位手持乌骨洒金扇的白衣男子——不是云晚眠又是谁? 关山酒最先出声叫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十分欣喜,与方才剑拔弩张话里藏刀的嘴脸截然不同。 云晚眠这次没有对他视而不见,而是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边。 关山酒心中喜悦,他这个舅舅不仅是江湖上声名远扬的雅刀,武功盖世,更是生得十分俊雅,眉目修朗,倜傥风流,笑起来比关山酒已过世的母亲还要好看。 关山酒自小便崇拜舅舅,是以在云晚眠面前只像个听话的小辈。 “舅舅,你……”关山酒刚想迎上前去,云晚眠却停住了脚步。 “酒儿,一日不见,你又长进了些。” 他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话里却暗藏讽刺, “比起昨日,少了惺惺作态,多了狂妄,更学会了仗那个老家伙的势,作威作福了。” 关山酒闻言,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光芒黯淡下去,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那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笑,又怪异。 卢唐侯见到他之后,先是惊讶,见他如此奚落关山酒,又板起脸道: “晚眠,你与我积怨,不要拿孩子撒气。” 云晚眠仰面转脸,冷哼一声,转脸看向萧不恭和越独清: “孩子,要不要云叔叔帮忙?咱们联手掀了唐侯府,何必受这闲气?” 萧不恭笑了笑,他虽然表面上玩世不恭,但对云晚眠这样是非分明的性格非常尊敬,当即乖巧地答道: “云叔叔,只怕那时你的外甥会与你闹僵,你也肯帮咱们的忙吗?” 云晚眠哈哈笑了两声,认真道: “云某向来信守承诺,不像一些两面三刀之人,只会无耻赖皮的!” 他将“无耻赖皮”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自然是故意说给卢唐侯听的,关山酒在一旁,也十分尴尬。 越独清向云晚眠抱拳躬身,道:“谢前辈好意,独清心领了。” 云晚眠眼带笑意,似乎对他的态度十分欣赏。 当下唰地收起折扇,也不多言,靴跟轻抬,跃上断墙,撩一把前衣摆施展轻功,衣袂当风,即刻离去。 “舅舅……”关山酒看着云晚眠的背影,眼底失落之意难掩。 “你舅舅就喜欢神出鬼没,到处瞎搅和,也许明日他又会突然蹦出来的。” 卢唐侯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宛若一位慈父,徐徐安慰道。 关山酒心中郁垒难除,又见萧不恭和越独清也看着云晚眠离去的方向,怒道:“不准你们看我舅舅!” 他这话一出,颇像个使脾气的顽童,越独清一愣,不明所以,萧不恭也笑了:“你舅舅不帮你,反倒想来帮我们,你这个外甥做得也太失败了吧?” 关山酒屈指攥拳,横眉怒道:“你!” 越独清打断了他突如其来的愤怒: “关少爷,你刚刚也见识过萧不恭的功夫,帮你赢得百旗武尊之后,我们只要灾鱼。” 卢唐侯捋了把胡须,心中思虑一番,冷冷道: “你们两个,若真有本事守得住旗台,为什么不自己夺魁?莫不是缓兵之计,倒要想别的法子对付本侯?” 萧不恭“呸”了一声,真觉得今晚唾沫都快呸干了,满面不悦,道: “老贼,啐你都脏了我的唾沫星子,难道你认为谁都像你们这对叔侄一般沽名钓誉,狼狈为奸吗?” 越独清也面色不虞,有些不耐烦地冷言解释道:“之前说过,我们只要灾鱼,做武林盟主,越某没空。” 关山酒闻言只觉吃了一惊,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你有什么可没空的,少自命清高!” 越独清攥紧灾鱼,双手抱怀,瞥一眼卢唐侯道:“你可以问问你叔叔,当年我师父为什么封刀。” 卢唐侯闻言,思索道:“你是春城遗孤,身负血仇,的确不适合做武林盟主,可这位萧先生……” 萧不恭找了棵槐树倚靠,懒洋洋地眯着眼一副不耐烦的神态: “真是笑话,萧某浪荡江湖,在乎的只有酒和朋友,什么时候做过勇争上游的正经人?” 卢唐侯道:“好吧,但是在那之前,灾鱼还是要先交在本侯手里。” 越独清道:“灾鱼是我师父的东西,只能在我手里。” 卢唐侯摆袖怒指:“ 你没有资格跟本侯谈条件。” 越独清冷声道:“应该是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萧不恭就喜欢这种直接呛声的硬气,不禁拍手道:“说得对!” 第76章 承让 关山酒见他们身陷囹圄却还是这般猖狂之态,不禁怒道:“越独清!这里是侯府,你放肆!” 越独清目光如刀,斜瞥他一眼,不屑回道:“侯府又如何,越某放肆起来,不挑地方。” 关山酒气结:“你!——” 越独清又看向卢唐侯: “真的动起手来,百旗决江湖豪杰云集,到时候对侯府的名声可是大有不利,即便侯爷能从越某手里夺走灾鱼,付出的代价也绝不轻松,是以,你们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卢唐侯听到这儿,不禁冷笑道:“好你个越独清,几年不见,黄口小儿居然已经变得那么阴险狡诈。” 欺压后辈、巧取豪夺的人,却在骂据理力争的人阴险狡诈——实在荒唐。 “可若没有灾鱼,百旗决上,本侯无法向群雄交代,一样有损我侯府的名誉。”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有办法解决。” “你这话什么意思?” “侯爷是个要面子的人,在没有找到灾鱼的情况下,总不可能让百旗决一再推后,越某如果是侯爷,早在百旗决之前就会打造好假刀,待到散会,众人出府时再依次查验,办法虽笨,总能寻回灾鱼,届时再交由新晋盟主不迟,所以,侯爷就按原来的办法撑着你那名誉吧。” 卢唐侯眼神复杂,看着眼前胸有成竹的越独清,忽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后生可畏,本侯今日见识到了。” “老奸巨猾,承让。”越独清撂下一句讥讽,携刀往外走去。 周围守兵拦将上来,卢唐侯道:“散了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萧不恭转身看向狐白露示意,风惊竹已给他松了绑,狐白露帮风惊竹简单包扎了伤口。 见萧不恭招呼自己撤退,狐白露刚要开口,风惊竹抢先道:“我会照顾好他的,萧先生请回罢。” 萧不恭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们几眼,脸上满是戏谑神色,尔后他吹了个口哨,转身跟上已走出许远的越独清。 …… 月下夜雪,灯火千阁,越独清在偌大侯府某条露天小径上缓缓踱步,眼神有些虚无,萧不恭在他不远处的一条回廊顶盖上,背手踩着覆雪的琉璃瓦,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走着。 安安静静了半晌,还没走出半里远,萧不恭终于有些不耐烦,在原地站定,叉着腰往下喊:“你瘸啦?不会走路吗!” 越独清闻言,也停住脚步,转头抬眼看向他,神情有些木然:“你可以先回去,关盛功应该会把百旗决定在明日。” 言下之意,好好休息,明天会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役。 萧不恭看着他,眼神有些捉摸不定,半晌后,他开口问越独清道: “明日群英荟萃,有不少有识之士,他日也许会成为武林的中流砥柱,咱们这样插手,把这么个道貌岸然的东西推上盟主之位,是否太不道德了点?” 越独清攥着灾鱼刀,心中也十分郁闷,他看向天边皎皎明月,只觉世间黑白累人,叹道: “是我对不住江湖上侠义之辈,待他日与烈焰刀鬼决战之后,你可以带着灾鱼回到四海会,向其他人说明真相,只是现在,你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独善其身。” 萧不恭听到他这番话,心中有些不忿: “权势高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辜者只不过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却要挖空心思赴汤蹈火,岂非笑话。” 越独清敛眸,神情淡然:“这世上的笑话还少吗?” 这人间令人唏嘘无奈之事诸多,当权者不仁,生灵涂炭也不是稀奇事,越独清生来便背负着这样血淋淋的事实,又在凉薄孤寂中长大成人,他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众生芸芸,天下救不了他,而他也救不了天下。 萧不恭一愣,眼神有些落寞,哂笑道:“你这个人呐,活得太明白,却不够豁达……真是活该你痛苦受罪。” “彼此彼此,总好过有的人连活都活不明白。” ——越独清想起了一些往事,他看向萧不恭腰间的半贯铜钱,那是在儿时某个他被萧不恭喂毒药折磨的昔日,突然出现在萧不恭身上的。 彼时萧不恭浪迹江湖,还不是名扬武林的退佛鞭,但身量却已经和现在一样高了,彼时越独清还是个矮萧不恭一头、骨骼正在拔节的孩子。 那日他刚刚破开棺材,气功突飞猛进。 萧不恭一身酒气,回到他自己的棺材铺,没有像往常一样朝越独清吹嘘他那个乐坊里的相好有多漂亮,也没有给他炫耀他新写的酸诗,更是忘了给他试药解毒。 第77章 飞雪相思 越独清彼时尚小,体内真气压不住毒性。 他记得自己踢了酩酊大醉的萧不恭一脚,本想叫他起来,却不想萧不恭也不躲,突然就哭了起来。 那是萧不恭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一哭就哭了一晚上…… 那时越独清饿得发慌,他想要借萧不恭的钱去买吃的,可是那时写萧不恭就像是鬼上身一样凶神恶煞地把那串铜钱死死攥在手里。 再后来,越独清把他丢去门外长满杂草的石阶上,泼了盆冷水,想让他冷静一些,可萧不恭就只是哭,直到师父回来时才把这个神经病一样的人捡回家。 那日之后不久,萧不恭入了无瑕楼,后来又跑去寺庙出了半年家,因为精通毒理,被人称作小毒佛,直到后来变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海沽酒退佛鞭。 “活得不明白,人才能开心呐,你还小,不懂老子的大智若愚。”萧不恭对他的冷嘲热讽视若无睹。 越独清继续往前走着,他掌心火热,可怀中那灾鱼攥了许久,却依然是冷如寒冰,他忽然怀念起一个温温软软的人,一个依偎在他怀里甜声唤着“越大哥”的小公子。 思念的阀门一旦被打开,就会有汹涌的回忆席卷人的脑海。 他在做什么呢,这样的天气,会不会怕冷,有没有可能也会偶尔想起自己…… 越独清从来自诩是个理智的人,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清晨纳兰孝轩的马车离开自己视线时,他曾告诉过自己,他的心已经死了、丢了,往后他的世界只剩报仇,与那人只道天涯陌路,各自安好。 可现在他却仍然想着纳兰孝轩,而且想得满心满脑都是他,见之无望,思之欲狂。 天空又开始洋洋洒洒地飘雪,人间的万家灯火也在夜雪中变得朦胧起来。 越独清的发梢上落了点点白。 他走得慢,雪便在他宽阔的肩头和屈起的臂弯积落。 他俊朗的五官犹如寒冰雕刻而成,一对明亮的凤眸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眼底的情绪温柔而凄惶,像一个得不到糖果却不敢任性的乖孩子。 他不想太快回到净辰阁,不想回到那个已经没有纳兰孝轩的房间,然后独自面对着寂静的夜,认清自己孑然一身的事实。 萧不恭拂去腰间铜钱上落的雪,一双大手润得湿乎乎的,动作却小心翼翼,他甚至没有跟越独清说声告辞,撩起前襟将铜钱裹住,便拔身跃起,飞掠离去。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 “公子,又下起雪了,前面路也不好走,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镖局的镖师一边对纳兰孝轩解释着情况,一边吩咐趟子手把马赶进马棚。 所到之处是一座小村落,领队的镖师名叫戚云兮,是萧不恭的故友,也是戚家镖局的少主,年少有为,武功也在江湖高手之列,平日里是不跟保走镖的,受萧不恭所托才特地亲自护送纳兰孝轩和叶红茯二人。 叶红茯不能说话,一个劲儿地啃着地瓜解恨,她真的不能想象,萧不恭这样混蛋又无理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 纳兰孝轩进了农家,坐在饭桌旁一言不发地发呆,也不动筷子,像是被勾了魂儿一样。 有一呆头呆脑、腰挂短刀的少年坐在戚云兮身旁,看着纳兰孝轩放着碗里的荷包蛋不动,竟伸出筷子就要从他碗里夹,幸好一边的戚云兮眼疾手快,先行将少年的筷子夹住,往回一带。 这下,少年好像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戚云兮,模样有些生气。 “莫问,我之前不是教过你,不能抢别人东西吗?”戚云兮故意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将少年的筷子摁回自己的碗里。 少年“啊啊”了两声,音调很奇怪,像是初生幼犬的啼吠。 整张桌上几乎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那也是别人的东西,就算人家不吃,也不能据为己有,否则是要坐牢的,懂吗?”——除了耐心解释的戚云兮。 “就算别人不吃……也不能据为己有……”纳兰孝轩咬着筷子,小声重复着这句话,不禁又想起越独清灾鱼被夺一事,顷刻愁容满面。 戚云兮看向他,不好意思地道歉:“纳兰公子,莫问还小,也不太聪明,还望您不要介意啊……” 少年名叫君莫问,是戚云兮的义弟,别看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不会说话,实则其人身手了得,他腰间那一柄短刀乃是着名兵器谱<天下鉴>中的刀中之王,因临行前萧不恭再三嘱咐戚云兮要保护好纳兰兄妹二人,所以才动用了君莫问随行走镖。 纳兰孝轩回过神,把自己的面碗往那眼巴巴盯着荷包蛋的少年跟前一推,语气和善道:“不会的,莫问今天赶车很累,多吃点罢。” 少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夹起香喷喷的荷包蛋,不急着吃,而是把它从中夹断,夹着其中一半转了个方向,放到戚云兮碗里,嘴里又发出一串奇怪的咕哝。 戚云兮哭笑不得:“你倒会借花献佛,不过,我还是要罚你的。”说完,他又看向纳兰孝轩,不好意思道:“实在是抱歉,我叫主人家再多煮几个。” 纳兰孝轩摇了摇头,放下筷子,道:“多谢戚少爷,但我没什么胃口,还是不麻烦了。” 戚云兮诧异道:“公子今晚一口饭都没吃,是不是菜不太合胃口?” 纳兰孝轩道:“与菜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们好好吃吧,我喝点热茶就行。” 纳兰孝轩端起一杯农家自己泡的绿茶,那杯盏是简单的陶杯,茶色却清润,袅袅热气升腾,纳兰孝轩闻着茶香,心思飘忽,又忽然想起了与越独清初见的场景。 当时那人就是手把茶盏,独自一人坐在客栈最安静的角落里,披着一件好似能隔绝外界喧嚣的黑色的斗篷,身姿挺拔,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青山。 第78章 武林盛会 “公子是有什么心事吗?”戚云兮见他满面愁容,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 纳兰孝轩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弄得不清不楚,心里别扭罢了。” 戚云兮又问:“是关于萧先生的?” 纳兰孝轩摇摇头,道:“是关于一个我不得不离开,离开了却又不甘心的人。” 纳兰孝轩行事向来是果断勇敢的,在临州城时为了不耽误叶红茯解毒,当机立断地修书告知族中家人,而后义无反顾地跟越独清上了徂徕山,在峭壁上,越独清说有十成把握,纳兰孝轩没有废话,一句“我相信你”便把安危交到还在犹豫的对方手里,结果一路走到今天,越独清却反过来决定了他的去留,他还在心情复杂,那人却连个别都不道,这一次,反倒是越独清比较豁达,这算什么? 戚云兮闻言,了然地笑了笑:“这样说来,那应该是你的心上人,可是,为什么要离开呢?” 纳兰孝轩听到“心上人”这三个字,不禁面上一红:“算不得心上人的,只是一个朋友,至于为什么离开……” 戚云兮见纳兰孝轩沉默下去,笑问道:“你说‘算不得’,却不说‘不是’,那么,你一定是喜欢她的,然后被她拒绝了,才不得不离开,对吗?” 纳兰孝轩耳根有些红,温吞地解释道:“不是的,他也是……也是喜欢我的……” 戚云兮疑惑道:“那戚某就不太明白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你要离开她?” 纳兰孝轩被他这么一说,竟也有些突如其来的自我怀疑:“我……我也不知道……” 小公子学富五车,博览群书,而今却不能在任何一本书中找到问题的答案。 戚云兮有些摸不着头脑,笑道:“难道是家人不赞成吗?或是其他的原因……” 纳兰孝轩道:“也许吧。” 戚云兮见他仍是一脸低落的表情,一口饭菜也没吃下去,手中的茶只是捧着却没有喝,不禁有些担心:“你茶饭不思,想是爱她很深,不可自拔,身为一个男人,如果有了这么心爱的姑娘,为什么不试一试鼓起勇气去在一起呢?” 纳兰孝轩想起自己临走前越独清对他说的话,眼神中不禁浮现出些小小的委屈:“是他赶我走的,他亲口说不要我再跟着他……虽则他也是出于无奈就是了……” 说到这儿,他有些无助地看向戚云兮,问道:“如果是戚少爷你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戚云兮思索一番,答道:“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但如果真有一个爱我至深的女子,她因为与爱无关的原因不能和我在一起,那我一定会勇敢地去争取,鼓励她和我一起努力,身为一个男人,就应该有担当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否则被迫遗憾错过,岂非要唏嘘痛苦一辈子吗?” 纳兰孝轩闻言,低头看着杯中茶水,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 窗外的世界落了一夜的雪,清晨初晴,林立的楼阁,交错的回廊和石板路都模糊了轮廓。 越独清看着苍茫大地,纯白的雪将一切都掩盖,它不能除尘涤垢,却暂时给这人间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假象。 唐侯府上的大部分人手一早就在后山和府内各处来回忙碌,之前的府兵多数也都调往了后山,时闻中州王亲临,卢唐侯一早出城迎接,包括净辰阁在内的迎客楼一下子都有些冷清。 午膳过后,果然有管事通知各处,四海会已然开幕,邀请众豪杰前往后山,参加百旗决。 后山前东西两侧各有长廊,山脚下有一天然巨石打造的台场,搭起高阁,设茶席雅座,有护兵与知客分列四方,群雄有序汇集,场面宏达。 此次百旗决, 中土及四方武林中各大门派都有人到场. 还有许多江湖散人,浪客侠士,在会席中观战者有之,借机会友者有之,无心赛事者有之,蹭吃蹭喝者有之。 真正敢上擂台的人大概只占到十分之一,在这十分之一中,又有半成是大大小小各门派中选拔出的强者。 包括峨嵋派的海皎玉、周沚湄两位侠女,青冥派大弟子游信之,棠溪雪衣门少门主顾远泽,顺羌皇武教的骠骑将军樊查故仑、圣女洛妃狼等诸多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 宾客如云,人声鼎沸。 其中龙凤之姿者,或儒雅或不羁,更有数不清的行装各异的“怪人”。 越独清混在其中,并不十分惹眼,也跟着顺利进了会场。 在一些久经江湖的老前辈之中,有一些人曾经指点过越独清武学,算是越独清的师长。 越独清甫一入场,便逐一去拜访昔日师长,互道平安,也算是亲历了一场江湖盛会。 鱼龙混杂,众人正在随意交流之时,忽听得几声“铛”“铛”“铛”的清脆震耳的锣响—— 第79章 中州一字并肩王 循声看去,只见有一群身穿锦绣飞鱼服的精兵拥簇着一辆金顶华盖的八抬轿辇,自覆雪的长廊盖顶出现。 为首的统领脚尖点雪,飞跃下到场台。 那抬轿的八位轿夫也个个身着锦衣华服,跟着施展轻功,在精兵的保卫下纷纷腾跃,稳稳落地。 这时场上大多数人已经停下口舌,对这突然到来的神秘轿辇注目不已。 统领上前轻手轻脚地撩开轿辇的层层锦帘,将最内层的纱帘在华轿两边的檐角用银钩挂起——此时轿前已摆好了绸缎矮榻。 轿内走出一位风姿卓绝的中年男子,他白面无须,锦袍简而不素,胸前衣襟绣着腾云青龙,自出了轿辇,往群雄前一站,一派天生的贵气和威风便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卢唐侯刚刚从郡城外官道上迎了一路而来的,贵宾中的上宾——中州王,阳佑诚。 中州王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抱拳施礼,纷纷道:“参见王爷千岁,参见盟主!” 原来,这位中州王不仅是大武国爵位仅次于皇帝的王爷,更是四海盟在中原的现任武林盟主。 中州王曾担任过护国大将,功勋无数,是当今圣上最敬爱器重的皇兄,在轿旁随行的护卫正是皇帝陛下派遣给中州王的锦衣卫,整装严肃,无一不是大内高手。 中州王抱拳还礼,扬声笑道:“诸位好汉豪杰,不必拘礼,今日盛会,本王与诸位一同把盏言欢,只作盟主,不是王爷!” 卢唐侯随后登上场台,恭请中州王入高阁,进了主席上座,又安排关山酒在旁陪同,并邀请了各派掌门宗师分坐两侧主席。 中州王见到其中一些昔日老友,不禁互相寒暄了起来,倒是放下身份,自在洒脱,颇有些“与民同乐”的意味。 阳光下,东西两方高台鼓声渐起。 越独清心知百旗决将要开始,目光在众人中逡巡了一遭,未见萧不恭的人影,不禁皱了皱眉。 此时风惊竹也遵从卢唐侯的命令,找到他查看情况,并传达吩咐一些事宜。 “萧不恭呢?”风惊竹找了半天,只找到越独清一个人,不禁有些担心。 越独清道:“不知道。” 风惊竹见他态度冷漠,不禁也冷声道: “侯爷说了,中州王亲临,他要你在护送少主登顶之后,再与少主交手,假意落败,作戏瞒过王爷,也好服众。” 越独清不以为然,拒绝道:“我不会演戏。” 风惊竹没好气,冷声道:“那就让萧先生来。” 越独清正找不到萧不恭,心里烦躁,不再答话。 萧不恭这个人喜欢假热闹,此刻不知又跑去哪里蹭酒了,越独清对他这种不到悬崖不勒马的危险习性已是见怪不怪了。 百旗决擂台设在后山百丈峭壁之上,由低到高,擂台面积逐渐缩小,各擂台上都有数字旗帜。 下面一些擂台与擂台之间没有梯阶,只在峭壁上楔着零星几点木桩,也同时考验轻功。 东方高阁主席上列坐着本届百旗决的上宾,中州王以及吃睡哭笑四侠都在其列,还有异域盟友樊查故仑和洛妃狼也在其中。 各上宾致辞间,卢唐侯已命人取来之前打造的假灾鱼,焚香祭祀之后,将其请上高阁,静待开幕。 越独清知道百旗决就要开始,四处找不到萧不恭,也别无他法,心中已经在作独自作战的准备。 风惊竹却没他那么乐观,他与萧不恭交过手,自然相信萧不恭的功夫,但对越独清却不甚了解。 “你一个人绝对不行,找不到萧先生,还不如尽早放弃。” 不料风惊竹话音刚落,只听人群中不知何处响起一串熟悉的笑声。 “风老弟,谢谢你这么看重萧某人。” 越独清闻声倒也不惊讶,他早做好了两手准备,只是有些烦萧不恭不早出现,毕竟他看到关山酒就厌烦,白白假想思考了一番在交手时做戏装输的办法。 “你去哪了?”看着不远处现身的萧不恭,越独清蹙眉问道。 第80章 为什么回来 萧不恭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戚家镖局的少当家戚云兮,一个是年幼的镖局伙计君莫问,萧不恭见了越独清,笑得有点坏,一脸神秘地问道: “你猜猜我见到了谁?” 不等他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越大哥——” 那熟悉的话音一出,越独清只觉得浑身一震,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孝轩?!” 眼见着越独清身影一闪快似疾风便向自己这边奔来,萧不恭“噫”地嫌弃了一声,也迅速闪向一边,被他宽大身影挡住的那个人影便显露在越独清面前—— 那眉清目秀的公子一袭月白儒衫,风度翩翩,身上还披着自己的栗色斗篷,两只修长白皙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 不是纳兰孝轩还能是谁?! 越独清奔上前去,心神激荡,不顾周围人来来往往,一把将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小公子抱了个满怀。 “孝轩,孝轩……”越独清喃喃唤着纳兰孝轩的名字,生怕这是一场大梦。 “越大哥,你还好吗?”怀里又传来熟悉的关怀,越独清只觉得鼻子一酸,捉住他的肩膀往外撤了几寸,目光在小公子的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眸子,尔后他又把人抱回怀里,有力的双臂环得更紧了些。 “孝轩,孝轩,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周围许多人已注意起了他们,纳兰孝轩窝在越独清怀里,有些害羞:“越大哥,你先放开我,我不走了。” 越独清闻言,只觉得心中甜蜜,他不是没有奢望过纳兰孝轩会回来,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是现在! 纳兰孝轩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又回来找他? ——一个让他心尖发颤的答案呼之欲出,越独清不舍地放开了他,却把手暗暗探进纳兰孝轩的斗篷,悄悄握紧他的手。 “孝轩,你不该现在回来的。”虽然越独清面上都是喜悦,但也掩盖不住心中一点担忧。 他怕他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纳兰孝轩,更担心遇到一些未知的危险。 “我回来,你不高兴吗?”纳兰孝轩问着他,自己的耳朵根却红透了。 越独清的耳根也红了,不远处的风惊竹看到这副景象,不禁怀疑自己之前遇见的那个自大而冷漠的家伙和眼前这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我高兴,孝轩,我好高兴……我很想你……你呢?你走了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事吧?” 越独清怕纳兰孝轩尴尬,说得很小声,但萧不恭耳力极好,又是个爱听墙角的,在一旁听越独清说这话,莫名有种他们已经分别了半年的错觉…… 而实际上,纳兰孝轩不过只走了一天一夜啊! 这一天一夜中还有近半时间在回来的路上,能发生个屁的事啊! 可纳兰孝轩还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很好,倒是你……萧先生都跟我说了……” 越独清盯着小公子软软的嘴唇,抿抿自己的嘴,咽了咽口水。——他现在,真的很想好好吻一吻纳兰孝轩。 可是眼前的一切,无论是环境还是时机都不太支持,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听到纳兰孝轩说出他的心意,故而还是不敢太过莽撞,只怕唐突了人家温文尔雅的小公子。 然而这一切看在萧不恭眼里,只有四个字——“怂死算了!” 萧不恭往里走去,找了方桌子坐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 一边听着风惊竹传达卢唐侯的吩咐,一边继续窥视着两个傻了吧唧的男孩笨拙地“腻腻歪歪”。 “孝轩,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越独清温声问着纳兰孝轩,嘴角满是忍不住的笑意。 纳兰孝轩气他明知故问,避开他的视线,红着脸道:“为了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 不回来的理由有一千一万,可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啊。 就为了这一个理由,纳兰孝轩放下了世俗的眼光,放下了那一千一万的理由,在天寒地冻的风雪中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他身边。 现在他却问他为什么回来,这种人啊,不是蠢蛋就是坏蛋! 越独清只 觉得之前阴郁的情绪一扫而空,他现在好想跳上长廊顶盖,抱着纳兰孝轩围着整个侯府痛痛快快地跑一圈。 越独清笑眼迷人,微微歪头故作不解:“为什么,孝轩,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回来?嗯?” 第81章 百旗争雄 纳兰孝轩没有说话,那边倒突然响起了隆隆鼓声,二人俱是一惊,往角台看去,只见数个壮士已擂起开幕鼓,响彻全场。 百旗决已然开始! 越独清眼神一变,即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萧不恭和风惊竹已站在不远处,正向他这边看来,越独清回头与纳兰孝轩对视一眼,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掌心,道: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我,好不好?” 言罢,他松开了纳兰孝轩的手,但觉心里忽然一空,又趁人不备抓起小公子白皙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没等纳兰孝轩反应过来,转身就往萧不恭和风惊竹那边跑去。 纳兰孝轩十分担心,忍不住叫道:“越大哥!你要当心——” 越独清轻松又莫名有些雀跃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去去就回!” …… 百旗决众赛手聚集在倒数第一旗的擂台之下。 参赛者有五百余位,无一不是江湖高手。 鼓声渐停,但见有一青衣大汉站在擂台中央,手执一柄红缨铜锣,向台下众高手道: “比武切磋,胜负即分,以锣响为始,再响为休,不得暗箭伤人,各凭本事,由低向高,诸位武林同仁量力而行,上台吧。” 这位青衣汉子便是南四侠中的笑侠风同舟,他说话时,众高手都噤声恭听,话音一落,只见他手执铜锣,轻轻一敲,那铜锣发出的声音顷刻响彻四方,洪亮激荡! 啰音回环萦绕在全场,有一黑面络腮胡的矮壮汉子已然跃上擂台,朝众人一抱拳,道:“诸位同仁深藏不露,就让我徐林来打头阵吧,还望大家不要看我不起!” 此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拜在闻风洞人门下习艺,善用外家拳,人称铁拳徐林。 徐林话音一落,便有一娇俏的妇人声音自人群拔出:“我来会你!” 随声只见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踏风跃上擂台,朝徐林一抱拳,便出手开打! 她使的是一手江北蛇拳,人虽生得娇小,外在力量比不过徐林,步法却刁钻古怪,几个回合下来,没受一点伤害,倒教徐林吃了不少亏。 此时大部分人已跃上擂台,量力往上面的旗台奔去,场面壮观,如百鸟还巢,高低错落,各踞一枝,旗台间落定者相互打斗,自由竞逐。 越独清与萧不恭护送着关山酒一路不停,踏着峭壁上的木桩,直往山顶奔去。 后山峭壁百丈,往上只觉寒风愈烈,一路奔到靠前的某处旗台,忽见那峭壁上已没有了木桩,上下两方旗台纵距有二丈,横距五丈有余,之间只剩被冰霜覆盖,滑溜溜的冰石壁。 三人见状,俱是一愣。 “怎么没有木桩了?”萧不恭沿着石壁往上看去,只见不止这一层,再往上的旗台间似乎都不设木桩了。 还未及多想,身后已陆续有数十人跃上旗台,大多数人见此情形,也都一愣。 又有少数轻功极好的,不走石壁,踏着擂台周边的木栅栏,一起数丈,直接拔身往上跃去,此举虽然可行,但若非轻功已臻至化境,哪怕是武学高手,用起来也是比较耗费内力的。 越独清和萧不恭、关山酒三人至今还未出手,不知各人能力,皆不敢贸然暴露自身。 “此处想是擂台间的分水岭了,往上再行,只会越来越艰难。”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几人转头一看,来者果然是洛妃狼。 她身边打着赤膊的异域汉子则是顺羌的骠骑大将军樊查故仑,见此情形,毫不畏惧,将自己手上的一对石锁兵器先后抛出,那百斤重的石锁被直直抛向滑溜溜的冰壁,发出“铿”“铿”两声巨响,冰碴子溅开,再看时,那石锁已是楔入了岩壁上下两处。 樊查故仑说着叽里呱啦的顺羌话,洛妃狼点点头,再见樊查故仑走到靠近石壁的一侧,蹲下身子,露出宽阔的背脊。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只见洛妃狼朝越独清一抱拳,笑道:“本殿听说,你的名字叫越什么的,本殿很喜欢,上面见。” 言罢,洛妃狼莲步轻点,施展轻功,身影腾起,踏着樊查故仑的背借力跳上石锁,在石壁上来去自如,片刻间已跃上更高的旗台。 樊查故仑站起身,也施展轻功,踏石锁而上。 第82章 青冥派 越独清见状,与萧不恭、关山酒及后面众人也先后借石锁跃上高台。 可跃上高台之后,再往上看去,又是新的石壁,除了冰,还挂着未化的雪。 而樊查故仑手上已没有了石锁,其余人各携兵器,却不甘牺牲自己的武器,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洛妃狼见此情形,拍了拍手,引起众人的注意,她道: “诸位所见,再往上旗台已经不多了,百旗决赛制讲究量力而行,诸位既然无法再往上去,不如就在这里一较高低,赢的留下,输的退下!” 因为方才大家都是在她和樊查故仑的帮助下来到这方旗台,故而对她的话也比较上心。 洛妃狼此言一出,有人点头称是,打在一处,洛妃狼看向越独清,亮出弯刀,蓄势待发,笑道: “越郎,本殿正想正想领教你的功夫!” 越独清向她略一抱拳,萧不恭嘿嘿两声,在一旁调侃道:“你也算好命的,这种美人瞧得上你,不知是福是祸。” 关山酒恼道:“打什么打?你们忘了,我叔叔叫你们来,是要辅佐我登顶的。” 萧不恭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用得上‘辅佐’二字,不过是爷爷可怜你罢了,真打起来,你连爷爷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关山酒怒道:“你!” 见萧不恭与关山酒就要吵了起来,越独清烦躁道:“闭嘴!留着力气守擂!” 他向洛妃狼一抱拳,道:“之前的事,多谢姑娘,只是越某还有事,不能奉陪了!” 洛妃狼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越独清转身向着上面的旗台,身形跃起,踏着栅栏,跳向石壁。 越独清将内力灌注于双足百余处穴位,脚与石壁相接间,冰雪即融,厚冰所覆的岩层宛如被烙上了一个个脚印,越独清在其间飞掠,片刻后出现在斜上方的旗台上。 他在旗台站定,只见有一年轻道士恰好在此时从更高处的旗台跳下,也落在面前这方旗台。 那道士见到他,微微一愣,抱拳笑问道:“在下北海青冥派游信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是哪门弟子?” 越独清抱拳还礼,道:“越独清,无门无派。” 游信之微微一愣,他乃是北海青冥派德高望重的大弟子,如今倒与一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落在同一旗台,心中不禁有些不甘,当下往前一步,开掌落势,请道: “倒要讨教一二。” 在越独清身后,萧不恭、关山酒、洛妃狼等人也依次循着越独清的脚印跃上此旗台来。 越独清对游信之道:“北海青冥派的寻路道长曾经指点过在下武功,虽然我无门无派,武功却也与贵派有关联,独清不敢冒昧冲撞,先行一步。” 言罢,他又按之前的步法往更高的旗台跃去,萧不恭护着关山酒,紧随其后。 游信之见他竟想到以此种方式在旗台间来去,心中不禁也有些敬佩,当即也不再追赶。 原来在越独清与萧不恭等人思索上山方法之时,上面各处旗台的各位先登高手正在过招比试。 游信之自己便是从上一旗台落败才退回此处,他若想与越独清切磋,只能守住眼前的旗台。 无论越独清爬到多高,只要他敌不过守擂者就会被一层一层打回来。 但是,倘若这青年不会如他一样被打回此处,那么他们就更无交手的必要了,想到此,游信之当机立断,转攻为守。 再说越独清一路再往上行,寒风愈发凛冽,三人竟在第七旗台处陡遇难缠的劲敌! 这第七旗台所处之地已接近山巅,云雾冷滢,绕山渺渺。 台上的鲲鹏二老刚被棠溪雪衣门的少门住顾远泽打退此处。 且不说青冥派与雪衣门素有恩怨,鲲鹏二老又都是一板一眼的老前辈,这一次赴会,本是准备充分,未料竟然不敌后生,堪堪被逼退第七名,自然郁垒难消。 见到年纪轻轻的越独清、萧不恭和关山酒三人,自然没那么容易放他们过去。 “这位不是侯府的堂少爷么,失敬失敬。”鲲长老认识关山酒,出于对主人家的尊敬,对他也就比较客气。 而鹏长老则是拦在栅栏边缘, 板着脸看向越独清和萧不恭二人,冷声道: “其上各处已皆有擂主守旗,年轻人,若再要往上,还是先让老朽来验验你们的本事吧。” 第83章 鲲鹏二老 说到这时,萧不恭与越独清自知没了回旋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迎战。 关山酒向鲲长老抱拳还礼,道: “二位长老德高望重,晚辈久仰大名,不敢贸然出手,就由我两位师弟先向二位讨教吧。” 三人之中,数关山酒年纪最小,不想今日他为蒙混过关,竟把越独清和萧不恭称作师弟了。 萧不恭闻言,心中冷笑,原以为关山酒只是表里不一,未曾想如今连披在外面脸皮也不要了,遇事竟要先将别人推出去作马前卒。 他看向越独清和他手中的灾鱼刀,心中把关山酒和卢唐侯骂了个百八十遍。 若不是还须越独清拿回灾鱼替自己复仇,只怕他当下便要袖手离去。 那边须发皆白的鲲长老看向关山酒所说的两位“师弟”,背手劝道: “两位年轻人,现在退下,还来得及。” 萧不恭挑眉道: “废话少说,但有一条先说好,输了以后,可不要倚老卖老啊。” 鹏长老气性较大,闻言厉掌携风,直向萧不恭拍去:“休得狂妄!” 关山酒退到一边,鲲长老也提气试探着向越独清攻去,力度没有多少,但掌势风驰电掣,破开山巅云雾直袭越独清面门。 越独清迅速抱拳道了声“得罪。”随声矮身滑步,即刻避开鲲长老试探性的一掌。 鲲长老收掌看向鹏长老,只见鹏长老已与萧不恭斗在一处—— 流风卷云,身形皆是快若灯下蝶影,瞬息万变,二人推手切磋内劲,都是一刻不敢大意。 鲲长老未能探出越独清武功高低,但见萧不恭功夫不俗,心中也不敢轻敌,当即向鹏长老叫道: “二师弟,来者不善,你我还是先列阵,免得吃亏!” 鹏长老闻言,也不与萧不恭过度纠执,当即使了个虚招,脱身出来,退到擂台栅栏之上,自身后取下一对磨盘大的铜钹。 只见那两片铜钹一展,顿时在擂台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萧不恭和越独清都笼罩其中。 萧不恭心中一凛,即刻也退到越独清身边,小声问道: “这是什么路子,看着怪瘆人的。” 越独清没有说话,只是密切关注着二老的一举一动。 鲲长老见鹏长老取出兵器,即刻腾身跃至他身前,鹏长老跃下栅栏,与他背对着背,二人身形急转,擂台上旋起一阵流风。 萧不恭心中一骇,只见那流风之中二老身形疾闪,两片铜钹如大鹏展翼,横向朝他们的方向攻来! 越独清皱眉,左手提刀防举,右手真气灌掌,与鹏长老的真气对垒,萧不恭见状,在越独清的庇护下避开铜钹,向鹏长老近身范围攻去。 不料未至近前,却见鹏长老身后闪出鲲长老的铁拳,萧不恭提气出掌,刚化了鲲长老一击,又见其后数拳连出,飙发电举,毫无破绽! 越独清手中灾鱼刀鞘被铜钹一削,擦出一串呲啦啦的火花,他破开鹏长老的一重真气。 但见两钹并举,势如破竹,又先后向他袭来。 越独清刀虽未出鞘,但所使刀法却攻防有势,当即以刀背横截,奋力格开一钹,又迅速翻刀以鞘头击向鹏长老另一只握钹手掌,绕腕绞扫—— 不想鹏长老反应更加迅速,屈肘格开灾鱼刀身,真气急发,两钹并推,当下将越独清震开五步多远! 而欲避开武器、近身以拳脚缠斗的萧不恭这边,也陷入胶着,只见鲲长老拳掌收放自如,既防住了鹏长老的不备空当,又能在同时具备攻势! 原来这便是鲲鹏二老的对擂阵法——青冥派的两仪合罟阵,攻守兼备,外开内聚,萧不恭和越独清一时之间陷入被动! 萧不恭退身出来,袖中扬出九节铜鞭,鹏长老转又向他袭来,铜钹翻飞蔽日,欲先后从萧不恭头顶拍下。 越独清身如离弦之箭,穿上前去对着另一边的铜钹立刀一格,但见鲲长老又倾身扬腿,从右侧攻出,越独清身影一腾,避开一击,铜钹抹来—— 越独清躬身避开的同时,左手灾鱼上拨,眼看便要打在鹏长老的手臂,万分紧急的一刹间,只见一阵流风急旋—— 鲲长老施展独门绝技“驳云弹”将灾鱼打回,劲力震到刀柄,越独清只觉虎口发麻,当即挽刀顺其劲力后旋,消去这一招的力道…… 第84章 浮萍一道开 几人拳掌当风破云,兵刃击电奔星,缠斗了近百招。 关山酒站在一旁,看着越、萧二人奋战,对鲲鹏二老毫无畏惧,方知其功夫之高强。 他心中惊撼时,隐隐生出忌妒和不服,想起之前自己曾被萧不恭奚落,尊为侯爷的叔叔受越独清“威胁”,他最敬爱的舅舅云晚眠更是对这个吊儿郎当的萧不恭青眼有加…… 关山酒心中对这二人当下便多了几分仇视。 萧不恭九节铜鞭既出,场上哐啷铛响如有上百铁铺在闹市同时开张,火花四崩,流风旋雾! 萧不恭与越独清分攻不下,当即转换战术,舍去近身缠斗。 二人移行换步,避开鲲长老的铁拳,举兵合攻鹏长老,几个回合下来,二老渐落下风。 铜钹虽然厚重,杀伤力强,但只要躲避够快,不被击中,即便鹏长老将两片铜钹使得再好,终是不如九节鞭灵活。 况且萧不恭鞭法刁钻古怪,只在前几个回合吃了点亏便迅速调整了招势,此时收放自如。 鲲长老在鹏长老近身处,无法相助,只能提气向鹏长老输出内力。 而越独清在一旁以刀鞘和掌法相佐,数次腾身绕圈,并不直面铜钹冲袭,与鹏长老硬拼真气,而是找机会阻格鹏长老,令其内力无法正常施展。 鹏长老因与顾远泽已相斗一场,此刻渐显疲态。 鲲长老焦急不已,终于喊出一句“我来助你!”,便抽身而起,一掌飞出。 越独清早有准备,横刀一挡,那掌力推着刀鞘直抵胸膛,越独清后退数步,反掌推向身后石壁才堪堪使自身停住。 未有间歇,只见鲲长老哇哇大喊,又连发数掌向他袭来,越独清提气灌刀,以铁鞘劈散凌厉掌风。 正当时,他忽地目光一冷,腾身在空中一旋,将刀收入腰后同时错掌引力,双掌合推,与鲲长老所施展的青冥派绝学“青冥解藏掌”对上。 对掌之瞬,越独清只觉得有数十股阴寒的真气如冰针般刺向自己掌心,心下大骇,疾运真气抵住那寒气沿穴脉侵袭。 青冥解藏掌乃是青冥祖师所创的独门绝技,以阴维、阴跷两脉中真气陡冲,掌击时将真气打入对方体内,直灌奇恒之府,崩解对手五藏灵泉为奥义。 若是不知情者猝遇敌袭,只怕已着了道,便是同门,也有内力不敌者无法阻挡。 而越独清之前曾受过青冥派道人指点,略知其理,同时内力也足与那阴寒真气抗衡,才不至于被对方牵制。 “前辈内劲醇厚,还望手下留情。”再往上还要对付更强劲的武林高人,越独清不欲以内力相搏,故而出口相商。 鲲长老见到这个年轻人竟能接下自己的青冥解藏掌,不由也目露赞赏: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与老朽对掌,你也不差!” 但他心中尚存不甘,当即凝集更强内力,意图破开越独清的防势,越独清真气沿气街绵绵而集,应对同时,得空向萧不恭喊道:“速战速决!” 再看萧不恭这边,鹏长老两方铜钹正如天网般,捕捉着萧不恭游龙般的九节铜鞭。 未料萧不恭听到越独清喊出这一句“速战速决”之时,眼神陡然一变,铜鞭上扬,做了个“昙花一现”的虚招,迷惑鹏长老,趁机斜身滑步,九节鞭入袖时左腿贴地横扫—— 鹏长老一骇即刻上跃避开,未料萧不恭早已展掌,只待他这一避,回掌向他近身拍去。 鲲长老此时已被越独清引开,鹏长老近身破绽颇多,被他这一击,顿时震开七步多远,带起一阵疾风沙尘。 在此间一刹,萧不恭双足蹬地,闪身近前,对着鹏长老的手臂扬腿便是一个狠厉的冲踢:“前辈当心啦!” 他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鹏长老尚未转身,只觉右臂剧痛,手中铜钹顷刻掉落在旗台之上,发出一声剧响! 越独清见鹏长老已败下阵来,也不再与鲲长老僵持,矮身收掌,偏开身去。 鲲长老又要袭来,越独清上跃绕向他身后,将内劲凝于左掌,骈指如戟,使了个“浮萍一道开”,直点鲲长老后心—— 他双指因真气凝注,已坚硬如铁,融风切出一道白光,鲲长老登时只觉后心似被利刃捅了个对穿般一刹疾痛,身体掠出丈许,一口鲜血喷洒在栅栏上! 第85章 棠溪雪衣门 越独清本就不欲伤及无辜之人,助纣为虐已是心中有愧,当即引气归元,将要上前搀扶鲲长老。 不料鹏长老这时在不远处见同门受袭,未及多想,将另一尚在手中的铜钹向越独清旋掷而来。 萧不恭反应极快,手臂一扬,九节铜鞭已是以双倍内劲掷出,将那铜钹半道撞开,飞入一边石壁,发出刺耳的一声铿响! 那铜鞭半道撞上铜钹,又被弹回,萧不恭双掌运发真气,将武器收回手中。 其间发生之事都在须臾,关山酒在一旁观战,亦觉实在惊险! 鹏长老心中不服,左脚凝劲将地上铜钹挑起重掌在手,对萧不恭道:“好后生!再来!” 萧不恭剑眉一挑,有些不悦道:“说了不许倚老卖老,你已是强弩之末,再来个屁啊!” “前辈且慢!”越独清见鹏长老面露怒色又要动手,急忙制止道。 “怎么,你以为我师兄受你一指便是输了?”鹏长老冷声道。 越独清并未回头,但能感知身后鲲长老已自己站起,却不再有杀气,心知已有余地,当即再劝:“二位前辈,晚辈无意冒犯,只是当下胜负已有决断,比武讲究点到为止,再相持下去,只会加大损耗,只怕下面再有人上来时,二位前辈也不好应付。” 鹏长老白眉一横,道:“用不着你来操心!” “师弟,放他们离开罢。”正在这时,越独清身后的鲲长老却先松了口。 原来鲲长老站起身后,已发觉方才越独清那一指虽然凌厉,直击后心,激得他血气冲喷。 但过后却只感自己五脏毫发无损,血气甚至更为通畅,方知越独清那一招“浮萍一道开”是手下留了情,而且不知是有心无意间将他自身阴维脉的损耗降到了最低。 鲲长老对越独清能有如此造诣和胸襟感到惊讶,也知他所言有理,当即放下偏见,松口放行。 越独清与萧不恭于是再护关山酒跃上第六旗台。 第六旗台较之之前的旗台更窄,且擂台向下倾斜,东西两端一高一低,越独清脚未落地,乍见三串红芒相继飞来,各对准自己上中下三路。 他反应迅速,伏低身子避开上方红芒,同时转身以背上灾鱼刀鞘挡去中间红芒,双腿上提在半空中展成直线一条,躲开下路红芒。 如此才要双脚落地,只觉左侧又有一股霸道真气破风袭来,越独清提气扬掌,将那真气尽数击散,方才脚踏实地,站定身形。 此时关山酒和萧不恭相继自身后跃上,也遭遇了和他一样的一番刁难,各凭本领避过,在台上站稳。 萧不恭骂了声娘,当即要寻那罪魁祸首。 发射红芒的人站在他们面前左侧不远处,他腰挂长剑,负手而立,一头银发平束在脑后,飘逸俊洒,身形高大挺拔,冷峻气场不输越独清,面上覆着半块白麟面具,看不到模样。 “顾门主!”关山酒抱拳敬道,他之前替唐侯接见过眼前这人,正是棠溪雪衣门的少门主顾远泽。 “关少爷,别来无恙。” 顾远泽抱拳还礼,眼神却在萧不恭和越独清之间打量一番。 “方才一战,顾某尽数旁观,在此地已恭候多时,不知这二位……” 关山酒道:“噢,他们是我的师弟。” 萧不恭在心中暗骂一句“谁是你师弟!”,面上却嬉笑着道:“对,对,我俩是代他舅舅来送他一程,你们既然相识,还请顾门主放我们过去罢。” 顾远泽神色捉摸不定,方才一战,他在旁静观,从关山酒与二人的言行举止之间看出许多破绽,并不相信他们互为师兄弟,就此抱拳道:“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萧不恭抱拳道:“免尊姓萧,不恭不敬的萧不恭。” 顾远泽笑道:“原来是血海沽酒退佛鞭,顾某久仰大名。” 退佛鞭这个名号,在江湖上八九年前便早有其闻,但顾远泽没想到今日得见其人竟是如此年轻,思及此,不禁对萧不恭旁边的那位青年更感好奇。 “这位是……?” 第86章 小剑仙 越独清道:“在下姓越。” 越独清因之前经历,对“越独清”这个身份心存顾忌,所以只道出姓氏,不再多言。 顾远泽道:“越兄方才与鹏长老相斗,拳脚进锐退速,劲力雷霆万钧,身法颇有我雪衣门上乘轻功的灵动,却不知在何处高就?” 越独清闻言,已知他并不相信关山酒所言,道: “越某武功糅杂,曾得雪衣门小剑仙前辈指点轻功,只是学而不精,浪荡江湖,近日才归于唐侯门下。” 顾远泽听到“小剑仙”这个名号时,眼神中微微透出诧异,单手按在腰侧剑柄上,看着越独清,陷入思考。 越独清和萧不恭对了个眼神,便要带关山酒绕右离开,没想到顾远泽却阻拦道:“二位且慢。” 萧不恭转眼看了眼越独清,神情有些发愁,越独清看向顾远泽,恭恭敬敬道:“顾门主,越某实不相瞒,今日确有要事在身,还请门主通融。” 顾远泽笑道: “原本我也不该留你们在此,只是怕若你们真有本领,去了上面不再回来,那顾某岂不错失了与真正高手切磋的机会?四海盟六年一会,顾某恳请诸位赏脸赐教。” 晷移时迁,越独清心知时间宝贵,对顾远泽一抱拳道:“不敢当,只是时间紧迫,还请顾门主手下留情。” 顾远泽略一思虑,即道: “不如这样,顾某师承雪衣门前门主剑归一,于剑术上日久钻研,却进展缓慢,我看越兄刀法出神入化,刀与剑互有异同,却不知高低,今日可否请越兄接顾某三剑?” 顾远泽所说的剑归一,在江湖上大有来头。 其人不仅是雪衣门创派以来最有威望的掌门,更是顶级剑术高手,武林之中人称剑皇,越独清之前所言的小剑仙则是其师妹,也是顾远泽的师姑。 越独清闻言,对顾远泽提议的这种君子打法也无异议,何况对方又是剑归一的高徒,自己接招,也对自己的刀法进阶大有裨益,当下便后退一步,取下背上灾鱼,拱手道:“请赐教。” 关山酒跟着萧不恭退到一旁,却是心生闷气:好个顾远泽,此处只有本少爷与你同为剑道,你既然使剑,怎么偏要和越独清交手?你是看不起我古陌岭红枫堡的剑法,还是看不起我关山酒?! 萧不恭并未发现关山酒有什么异动,他的视线都集中在场中二人之间的切磋,江湖日夜都有恩怨,打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此般高手过招,却是难得一见,怎甘心错过! 只见顾远泽轻拍剑鞘,泛着青霜的宝剑便“嘶”地一声脱鞘而出,落在顾远泽手里挽了个剑花,霎时间青芒疾闪,云雾退散! “请拔刀吧。” 越独清将未出鞘的灾鱼横在身前,道:“此刀极煞,出鞘必要索命,你我只是切磋,还请不要伤了和气。” 顾远泽闻言目露诧异,但见越独清语气诚恳,不似夸大其词,故而思虑再三,长剑往旁边一掷,斜插在青石台面上,发出“镲喇”一声凛响—— 再看顾远泽,他已取下腰间剑鞘充作宝剑,骈指抵剑,提气向越独清攻去! 关山酒则对越独清所谓“出鞘索命”不屑地冷哼一声,低声耻笑道:“故弄玄虚。” 萧不恭并不看他,自顾笑道:“这个雪衣门少主不仅一身贵气,行事也颇有侠义风范,不像一些自诩有志之士的伪君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这一句,既夸了顾远泽,更是暗中讽刺了关山酒。 关山酒心中怒气愈发强烈,恨不能也立刻拔出剑来与萧不恭相斗。 但他心有城府,还打着利用萧不恭帮自己登上百旗之首、名扬天下的算盘,故而只能暂时忍着脾性不好发作。 第87章 弃刀 天边划过数道劲烈青芒,织成剑网向越独清袭来,其间剑气有虚有实,来势极快。 越独清当下难以分辨,只提刀上扬,使一招“分花拂柳”,削去部分剑气,又斜身旋步,避开后劲。 顾远泽这一招本是雪衣门的通习剑法中的“草铺横野”,在顾远泽霸道真气的催袭下竟有拔山倒树之气概! 越独清刀鞘与剑气相抵处激起数道青烟,再看他额上已是渗出薄汗。 顾远泽笑道:“越兄,你所使刀法平庸,这一招只胜在速度上,你不使出真功夫,顾某可不客气啦。” 言罢,他挑剑前冲,左劈右砍,片刻间剑气迸射,如流星赶月,分别袭向越独清周身几处大穴。 越独清只好提气霍霍展开刀法,灾鱼虽未出鞘,却在越独清翻腕来去之间灵活如水中游鱼,片刻间真气化作刀翼,冲前贴着顾远泽的宝剑刮了数圈。 刀势如大河滔滔,破开剑气之余,更生生将顾远泽向外震开,顾远泽使了个千斤坠,双足下压,霎时在青石擂台上拖出两道深痕! 顾远泽被震出丈许,他目光凌厉,满载少年人的桀骜,身形站定后,竟开怀大笑,吼一声“再来!”,拔身又连发数剑,使出雪衣门独门剑法撼霄符。 一招“天墟云淡,星河鹭起”快而有力,从天而降,声震山石,倏然间只见剑光,不见其人! 越独清旋刀相迎,真气迸发,形成阻隔屏障,销去杂芜剑气。 原以为三招接过,刚要松口气,可接下来,只见他眉头一皱—— 原来顾远泽这一招并不是袭向他,虚招乍破,真正磅礴的一道剑气竟是直奔萧不恭、关山酒二人而去! 要知萧不恭身后便是外侧栏杆,往下浩荡悬空,磅礴剑气夺风而上,此时萧不恭即便能够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在瞬间提起足够真气阻挡。 情急之下,越独清催动真气竭力将灾鱼飞掷而出,湖色刀身在空中像是一串流火,嘭的一声剧响撞上磅礴剑气,刀身倏然被震向外侧,将粗壮的红木栏杆撞得粉碎。 萧不恭只本能地斜身避开飞来的灾鱼,反应过来后,灾鱼已然跌入浩荡悬空,不见了踪影。 关山酒差点被灾鱼凌冽的刀风割伤,脸色不禁有些发白,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激恼,当下便抽剑指向越独清: “你这莽夫!让你比武切磋,你怎敢趁机明目张胆地加害本少爷?!” 他这话本是该对顾远泽说的,但又顾忌顾远泽雪衣门门主的身份,只好锋芒一转,把气撒在越独清身上。 萧不恭见他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颠倒是非,不由得攥紧双手,拳上青筋绷起,看向越独清,面上露出怒色,冷笑道: “臭小子,这下那把破刀终于没了,你还顾忌什么?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往上去,只是萧爷的拳头可痒了多时,不如一起找个人揍一顿,好歹出出气!” 关山酒闻言,傲慢又不屑地放声道:“此处是百旗决,不是江湖莽匪打架斗殴的野地!” 言罢,又低声狠狠道:“灾鱼不见,我叔叔更不会放你们离开,不要做就此脱身的妄想!” 越独清看向被捣碎的栅栏,冷声道:“别吵了,我下去找找,你们在此等候就是。” 他话音一落,便腾身跃至旁边石壁,未料正在此时,顾远泽先他一步跃来,将他拦下。 顾远泽抱拳道:“越兄且慢。” 越独清有些诧异,问道:“三招已过,不知门主还有什么吩咐?” 顾远泽转身衔指对着山渊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片刻后,只听云雾间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啸—— 放眼望去,只见有一只浑身雪白的苍鹰自山间穿云绕雾,展翅滑翔而来,在岩壁间盘旋几回,甫一落在栅栏上,便带过一阵疾风! 那鹰儿尖嘴如刀,一对琥珀厉目炯炯有神,最奇诡的是,它收起翅膀,尚有半人多高,站在栅栏上,竟可以俯视众人! 若非亲眼所见,越独清实在难以想象世上竟有这么大的苍鹰。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鹰儿自旗台飞掠时,竟从它背上落下一物,掉在顾远泽身侧,定睛看去,正是方才掉入山渊的灾鱼! 第88章 星河鹭起 顾远泽掌风一带,那灾鱼刀便被他抓入手中,而后他将刀掷向越独清。 越独清伸手接过,此时方知刚刚那一招“天墟云淡,星河鹭起”是早有准备,当即认真道了一声“多谢”。 萧不恭看着那鹰儿,刚刚眉目间的怒色一扫而空,转怒为喜。 他颇感兴趣地跃上前去,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鹰儿纯白的羽翼,不想那鹰儿防备生人,弓颈下喙,随时都像是要叼他一口皮肉。 萧不恭伸出去的手转了个弯回来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脾气那么大呢,你一定很厉害啦?” 鹰儿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顾远泽见他感兴趣,在一旁解释道: “方才的事多有对不住三位的地方,还请见谅,这鹰儿是我的师兄,此次与顾某一同来参加百旗决,但是因为百旗决不允许飞禽走兽参加,故而只能跟着我凑凑热闹。” 越独清也觉得新奇,听顾远泽说这是他的师兄,感念苍鹰寻回灾鱼,不由得也对着它抱拳施了个礼:“多谢阁下相助。” 萧不恭又觉得惊奇,又觉得有趣:“它是你师兄?这么说,它也会你们雪衣门的功夫啦?” 关山酒实在觉得这两个对着鹰说话的江湖浪客脑子有毛病,不禁有些后悔刚才与他们装作同门,讥讽道: “雪衣门是棠溪第一大门派,养一只鹰习武又有什么稀奇,你们未免太无知了些。” 萧不恭闻言,冷笑一声,道:“对啊,关师兄说的是,这年头畜生当起师兄,确实不稀奇。” 他在“师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关山酒脸色一黑,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越独清见他们又要吵嚷起来,立刻严肃道:“别吵了,百旗决戌时便会敲锣定音,时间所剩不多。” 三人辞别顾远泽,又往第五旗台奔去。 此时太阳已渐偏西方,山岩上的冰霜曝晒了一天,此时也渐融去部分,石棱渐显,往上行走,相对变得容易了些。 三人身影甫一落定,下意识便要去寻旗台擂主,可令人惊奇的是,眼前的擂台上空空荡荡,唯有云烟渺渺,而并无擂主! 萧不恭笑道:“这下好极啦,或许擂台主人正在上面与人切磋,我们可以连翻两座擂台!” 越独清起初也是这样认为,当即奔向旗台另一端,准备往上跃去,却不料他脚尖踏上栏杆的瞬间,周围忽地杀气四溢—— 凛冽剑气自四面八方突然袭来,势如瀑布奔湍,浩不可御! 越独清周身霎时间被剑气笼罩,避无可避,他提刀挥舞,奋力将剑气砍出一个缺口,滑步逃出,却不料那缺口竟自己迅速凝和,剑气交织反而又一次向他扣来。 如此数次,那剑气犹如锁链,环环相扣,将人困在其中,越独清不仅没有脱身,反而陷入被动! 而萧不恭、关山酒这边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三人在场中被分隔三处,皆在与这诡异剑气相搏! “阁下阻我去路,却为何不敢现身?!”越独清拂挡剑气之余,不禁提声发问,他声音随内力扬开,传彻四方。 中州王坐在高阁之上,可以看到完整的战况,越独清这一声声音洪亮,贯彻醇厚内力,当即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州王并指对着山巅一指,问座下卢唐侯道:“盛功,此人倒未曾见过,不知是哪派的高手?” 卢唐侯的谎话张口就来:“回禀王爷,是近日投到卑职门下的一位刀客。” 中州王点头笑道:“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醇厚的内力,你倒是会招揽人才。” 卢唐侯讪笑道:“近年来卑职府上多有江湖侠客投效,都是仰照王爷鸿福。” 第89章 凤凰锁 山巅高耸,日光渐淡,纳兰孝轩和戚云兮、君莫问坐在山脚下的席位中。 小公子没习过武,本就目力不及,只能看到模糊微小的人影,是以并不知晓上面的情况。 听到越独清的声音自山巅传来,心中惊疑不定,心急之下不由站起身,口中喃喃:“越大哥?” 一旁正悠哉游哉剥着栗仁的戚云兮见他如此担忧,不禁笑道: “纳兰公子,稍安勿躁,越公子和萧大哥已到达第五旗台,离成功已进了一半。” 纳兰孝轩面露愁色:“可是我方才听到他在喊话,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事……” 戚云兮道:“公子素来斯文,对江湖比武切磋有所不知,越公子现在并无危险,只是被困入了一处剑阵,他方才喊话,是在请阵主人现身。” 纳兰孝轩不解:“剑阵?” 戚云兮道:“看上去,有几分峨嵋派凤凰锁的架势,不过此阵困不住萧大哥的,不必多虑。” 旗台上剑气四窜,越独清话音落后,只见自上空落下两位衣袂当风的女侠——竟是峨嵋派周沚湄、海皎玉两位女弟子! 二女一前一后飞落旗台两端,玉足轻点,在台角栏桩顶站定。 萧不恭见到来人是这样两位出尘绝艳的美道姑,只觉心情大好,虽然身处剑阵,却仍然笑意盈盈地搭腔道:“二位仙姑,小人无意冒犯,还请手下留情!” 周沚湄身着妃色道袍,眉如远山,目如秋水,看上去十分温柔,语气却十分冷漠:“玉儿,收阵。” 此言一出,另一端的海皎玉软袖一挥,真气弥散,又见她拈指掐诀,越独清只觉周身杀气如潮水退去,剑气消弭,而萧不恭因方才顾着跟姑娘搭腔,衣服已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关山酒见到两位峨嵋派的高徒,当即拱手施礼道:“周姑娘,海姑娘,幸会幸会。” 越独清见他做张做智,装腔作势的样子,心中不屑。 而萧不恭也拱手向二位姑娘见礼:“哈哈,我也幸会,二位美人妹妹,在下萧不恭,这厢有礼。” 海皎玉见萧不恭滑头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对着另一端的周沚湄道:“师姐姐,我看这个人不太老实,咱们别放他过去罢。” 周沚湄闻言,知她玩心太重,不由嗔责道:“师父刚刚说的什么,你忘到脑后去了?” 海皎玉嘟起嘴,十分没趣道: “好吧好吧,师姐姐听师父的,我听师姐姐的,”她看向萧不恭等人,纤手一挥做出赶人的架势:“你们快走吧,我还要布阵呢。” 越独清听她们讲话听得一头雾水,不由问道:“请问二位姑娘,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设阵,尊师又为什么将我等放行?” 海皎玉闻言,张嘴就要回答:“啊,师父说啦……” 周沚湄当即打断她的话语:“玉儿,师父没让说这个。” 海皎玉闻言立刻捂紧嘴巴,悻悻然闭口不言。 周沚湄抱拳道:“多有打扰,芷湄有一言相告。” 越独清道:“何事?” 周沚湄道:“上面那位武林同仁,似乎心智有些不全,你们过路时,最好不要打扰到他。” 越独清心道: 顾远泽那般绝世剑术,竟然屈居第六旗台,周海二位女侠继承峨嵋派绝顶轻功,也只留在第五旗台,不知往上又会遇到何方神圣? 周沚湄又对越独清道:“我俩一切都是照师父指示,越少侠,请吧。” 越独清闻言,也不再多问,时间紧迫,他拱手道一声“告辞”,当即加快脚步往上跃去,萧不恭和关山酒向两个姑娘道别,也随之离开。 …… 第90章 心意 纳兰孝轩担心越独清,坐不住,也不便靠近杀气重重的擂台,只好就此站着准备静静等赛会结束。 戚云兮见他如此紧张越独清,结合之前种种,心下恍然大悟,不禁打趣道: “原本以为公子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才急着回关中,现在看来,戚某倒是闹了个笑话,原来那人不是姑娘啊……” 他此言一出,纳兰孝轩顿时有些紧张。 昨日他想了许多事,关内外大雪纷飞,他冒着风雪将叶红茯送往官驿,委托官吏将妹妹送回叶家,又连夜往回赶,到了关中,心中已经想的比较清楚了。 正如萧不恭所说,其实他对越独清的关心已经超过了知己好友,古语有云: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所以他毅然地回到了关中,既然此情已经不可避免,就该潇潇洒洒,光明正大! 可是男子之间有这种超乎寻常的情谊,大多还是不为世人所接受,故而戚云兮这样一说,他便有些不知所措,他此刻是多么希望越独清在身边啊…… 小公子少年早慧,跟随父兄担起家业,表面上看去得心应手,可他终究只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孩,少了兄长的经验和父亲的老道,十七岁开始独自撑起有云山庄的产业,其间彷徨不安,从不为外人道。 可是自从遇到越独清,他渐渐发现,只要越独清在他身边,就会让他觉得分外安心,因为越独清的坚强和所向披靡,总能给他信心面对一切…… 是的,越独清不是姑娘,但却比任何柔弱的姑娘都需要他守护,纳兰孝轩崇慕他的坚毅,更看得见他隐于晦暗的苦涩无声。 他就是在乎他,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或许在你看来,有些不可理喻,但人存于世,各有其道,还请见谅。” 戚云兮剥栗仁的手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公子言重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况且我大武民风彪悍开放,实在不必拘泥于此。” 纳兰孝轩才知自己会错了意,讪讪转移话题道:“也不知越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戚云兮放眼向山巅望去,向纳兰孝轩解释道:“越少侠已经顺利登上第四旗台了,看来峨嵋派没有为难他。” 一旁正在等栗仁吃的君莫问见他停下手中动作,不由得拽了拽他的臂甲,口中啊呀啊呀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戚云兮只好收回视线,转头去哄他。 …… 第四旗台上没有多少风声,写着描金“肆”字的旌旗也飘不起来,整个擂台似乎已被一种来自天地间的巨大气场镇压,静得有些可怕。 越独清和萧不恭一行三人甫一登上台去,不见擂主,却见擂台边上蹲着一只金皮莽虎,它那如祭鼎般大的头颅正动来动去,结合着周围近乎静止的画面,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萧不恭见到金皮虎,玩性又起,正欲悄悄走过去,却被越独清横刀拦住。 越独清疑惑道:“之前顾门主说,百旗决不允许动物参加,怎么这里却有只老虎?” 萧不恭笑道:“哎,这有什么的,说不定是它的主人来参加赛会,将它带来了而已。” 关山酒呛声道:“这里是百丈山巅,你能带一只这么大的老虎上来?” 萧不恭想想,也觉得有些奇异,却讪笑道:“你见识短浅,不代表没人能做到,依我看来,或许是它自己爬上来的也说不定。” 经过前面的旗台走来,越独清不敢妄动,举刀划出两道刀风,向那金皮虎试探。 那刀风本就没有灌注内劲,袭到金皮虎跟前只剩三分力道。 正在此时,那老虎的头颅忽然往上一仰,陡然吐出真气,只见那两道刀风生生被逼退,反向越独清袭来。 越独清划刀一格,将刀风销解。 再往那老虎看去,只见那老虎竟然按兵不动,前爪举起,然后……开始摘下自己的虎头?! 越独清:“……” 关山酒不明所以,宛若见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第91章 少年世子 只有萧不恭一脸好奇地走上前去,见老虎摘得费力,还帮了一把…… 虎头摘下,谁都没有想到,那“金皮虎”的兽皮下,不是真正的百兽之王,却是一位脸颊圆润,有些婴儿肥的可爱少年! 萧不恭更没想到的是,这人他好像还很眼熟! 虎皮少年见到萧不恭,也觉得分外熟悉,皱着英俊的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问道:“你是谁呀?打不打得过我?” 他这问候的方式颇为奇特,萧不恭也正是凭这一句话断定他是真的见过他:“夏侯靖?!” 越独清见状,问道:“你认识他?” 关山酒见到虎头下原来是个活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他走上前去,看清虎皮少年的样子之后,急忙拱手行礼道:“在下关山酒,见过世子殿下。” 原来,虎皮之中的少年不是别人,而是萧不恭曾经游历江湖时结识的一位朋友,同时也是大武唯一一个异姓王的王世子,夏侯靖。 其人自幼心智缺失,却在武学上天赋异禀,曾经也因世子身份得以四处拜访名门,学得一身超神武功,江湖上人称童心侠侯。 萧不恭叫出“夏侯靖”这个名字时,虎皮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指着萧不恭啊啊地啊了半天,终于叫道: “不给钱!是你呀!” 越独清疑惑地看向萧不恭,关山酒奇怪道:“不给钱?什么不给钱?” 萧不恭笑着拍了拍旁边的虎头,道:“没错没错,我便是‘不给钱’,你想起我啦?” 原来,萧不恭数年前第一次遇到夏侯靖时,是在一处街市。 彼时夏侯靖和保镖管家走散,坐在包子铺旁边大哭。 萧不恭路过见他哭得可怜,曾买过包子给他吃。 当时萧不恭递给包子铺老板的是一块元宝,纹银五两。 不太好找零,那老板见他腰间有半贯零散铜钱,以为他故意刁难,所以当街争论起来。 那时萧不恭说什么也不肯将腰间的铜钱拆下来付账。 而夏侯靖坐在一旁吃着包子,没怎么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唯一记住的是不明真相的路人对着萧不恭指指点点,说的一句句“不给钱”…… 萧不恭将此事简单告诉了越独清,关山酒在一旁听着,不禁看向他腰间那些铜钱,疑心生暗鬼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肯给人铜板?莫非……你这些铜板是什么恶毒的暗器不成?” 萧不恭嗤笑一声,不屑讥讽道: “暗器就暗器,有什么好恶毒的?再说啦,你舅舅那柄洒金扇里的暗器多的是,你怎么不说他恶毒呢?” 关山酒气结: “你也配和我舅舅比吗,我舅舅高风亮节,纵然是暗器也从来都使得光明磊落!” 萧不恭百无聊赖地笑道:“哎呀,那可见世上恶毒的可不是暗器,而是心怀鬼胎的人呐。” 他说道“心怀鬼胎”时,偏过视线白了关山酒一眼,关山酒碍于世子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咬牙忍气吞声。 夏侯靖并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听得有些烦闷,肚子倒是咕咕叫了两声: “不给钱大哥,你还有没有大包子,我打了一下午的架了,还没有饭吃……” 他声音和普通成年男子一样,但语气却如小孩一般,说话不像说话,倒像是撒娇,脸上还挂着彩,显得很可怜…… 第92章 小毒佛 萧不恭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 “小子,你饿了不去吃饭,怎么躲在老虎皮里吓人?还有你脸上的伤,又是哪里来的?” 夏侯靖道: “喔,是山上的白胡子爷爷挠的,我肚子饿啦,没力气,所以被他打下来,这里很冷,他给了我这个袋子(指虎皮),说在里面睡一会儿,醒来就能有吃的啦,我睡不着,就在里面玩呢,没有吓人。” 越独清心下奇怪:百旗决乃是比武切磋的场合,谁会带着这么重的虎皮来爬山?莫不然就是在山上打死的老虎,直接剥了皮下来。 萧不恭自腰间装杂物的乾坤袋里摸出一把龙须酥糖,给了夏侯靖垫肚子,笑道: “殿下,你先吃着,我们去把挠你的人打一顿,给你出气。” 夏侯靖闻言,竟虎头虎脑地抓住他的胳膊,不开心道: “不,你们别打白胡子爷爷,这是比武切磋,他不得已才挠我的,他可并不是个坏人啊。” 越独清见他虽然心智不全,却能分清是非,不禁心生尊重,认真解释道: “你放心吧,只要他不跟我们动手,我们也不会去打他。” 夏侯靖还是抓着萧不恭的胳膊不放:“你们有三个人,三个打一个,这不公平!” 萧不恭笑道:“哎,你还小,不知道这世上三个打一个的事多着呢,有的混蛋惯会仗势欺人、以多欺少的,哪来什么公平可言。” 他虽是在与夏侯靖对话,话锋却是指向关山酒和卢唐侯。 萧不恭原来是个桀骜不驯的性格,这几天憋屈得很,逮着机会就想骂人。 谅夏侯靖听不懂这其中的拐弯抹角,关山酒也就不怕萧不恭说他坏话,只是面色阴郁,却没再争辩。 越独清见夏侯靖不肯放开萧不恭,只好骗他道:“这样吧,我们不打架,殿下放我们上去,去给你找包子吃。” 夏侯靖一边啃着龙须酥,一边傻傻地高兴:“真的吗?那你快带他们去吧,快去快去!” 这下夏侯靖不仅没松开萧不恭,反而抓紧了萧不恭的胳膊,鼓起内劲,大喝一声,竟将身材高大的萧不恭一把提起,甩向了第三旗台! 越独清眼睁睁看着萧不恭一声惊嚎,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飞掷出去,在空中逆风而上,划过一道灰蓝色的残影—— 传闻中夏侯世子的天赋异禀,其中最为江湖同仁所称道的,便是天生神力。 关山酒睁大了眼睛,见萧不恭被世子当作物件儿一样扔出去,心中不禁叫好称快。 夏侯靖把萧不恭扔走之后,似乎觉得很好玩,转脸又满眼期待地看向越独清—— 越独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慌忙抱拳道了声“告辞”,拔腿便往第三旗台奔去。 萧不恭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差点摔到青石台面上,好在他掌中真气一吐,在落地前做了个缓冲,这才腾身一翻,落地站稳。 他落得急,在擂台边上站定,头脑尚有些昏眩,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冷酷声音: “小毒佛,别来无恙——” 第93章 轩车迟 萧不恭转头看去,身后竟然有一位须发皆白的黄袍老者站在角落,萧不恭见了他,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怎么是你?” 此时越独清和关山酒也随后跃上旗台,越独清一见老者,不禁惊疑道:“师父?!” 老者捻须蹙眉,疑问道:“清儿?你何时到了侯府?” 原来这白发老者便是越独清的恩师——蓬莱游侠轩车迟! 越独清急忙跪地拱手行礼:“徒儿给师父请安。” 轩车迟衣袖一挥:“起来罢。” 关山酒也拱手行礼,轩车迟见了他,问道:“小侯爷还活着吗?” 关山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回道:“叔父他身体安健……” 萧不恭嗤笑一声,瞥了关山酒一眼,又向轩车迟问道:“老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轩车迟道:“我今日才到关中,听闻小侯爷把灾鱼当作了百旗决的胜礼,本想给独清拿回来,可笑技不如人,止步于此。” 越独清站起身来,向轩车迟交代了目前的情况和近日发生的一些事。 轩车迟背手而立,眼角余光打量了关山酒几下:“那小侯爷倒是有些城府……只是他的武功并不十分高明,关公子,这第三旗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关山酒见他不苟言笑,说话如此不近人情,不禁面露尴尬,道:“谢前辈提醒,但这一切都是叔父的安排,晚辈只是奉命行事……” 萧不恭腹诽道:这厮果然惯会巧言令色,这下倒把错全推到卢唐侯身上了。 轩车迟对越独清道:“为师盼你报仇,便是为了求一个世间公道,你今日弄虚作假,助纣为虐,岂非违背了初衷?” 越独清闻言,神色也不禁有些为难:“只是……出于无奈……” 轩车迟目露悲悯,叹道: “出于无奈……出于无奈啊,当年越家覆灭,你我师徒便一直活在无奈之中,今日咱们止步于此,也许是天意。” 越独清见师父面露愁容,心中不禁疑惑,在他的记忆中,轩车迟的武功深不可测,今日却说“技不如人”,看来上面的擂主,武功一定也十分高强了。 “师父,百旗决还未结束,且容徒儿去会一会上面的高人,或许还有转机。” 轩车迟摇头道:“上面两人,可能已是当今武林正道的顶点,凭你们三个毛头小子,绝无胜算。” 萧不恭不以为然道:“你这老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还没试过就打退堂鼓,萧爷丢不起那人。” 轩车迟看向越独清,神色有些复杂,问道:“独清,你认为呢?” 越独清面露难色,思索道: “自幼师父便教我,家仇不报,越家先祖死不瞑目,独清既然是越家子孙,便不该因任何艰险而有所退却,师父,我想一试。” 轩车迟闻言,沉默半晌,眼神惆怅,似是因他的话心有所感,又不禁道: “你……你说的对,越家子孙,不应因任何艰险退却,独清,既然你自己决定要去,师父无话可说,走吧。” 萧不恭看着轩车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他心中总觉得这一板一眼的老头几年不见,似乎变得通情达理了不少。 三人于是先后跃向第二旗台。 第二旗台风声俱寂,竟莫名陷在一片浓雾之中,越独清挥刀震出数道刚劲刀风,云雾被刀风破开,一声厉喝犹如天神斥下: “来者何人——!” 随声一阵霸道真气贴地滚滚而来,犹如千军万马踏过平地,疾而有序! 越独清、萧不恭、关山酒三人当即被这阵真气逼退数步,只差尺许便要撞破木栏跌下台去。 越独清昂首将灾鱼格在身前,右手提气运掌,一招“怒海平波”拍出。 萧不恭举鞭斜挥,一掌抵在关山酒背后,将他推上前去,口中提点道:“寒山远上!” 关山酒提剑掐诀,宝剑出鞘平抹横削,使出一招红枫堡的无匹剑符“寒山远上”,喝一声“破!”。 那真气被刀风剑气一击,终于溃退。 第94章 焚经真人 云雾消弭,只见擂台中央有一道人盘腿而坐,手执拂尘,黛紫色衣袂无风自扬,身姿端修,颇有仙人之气。 越独清看清她的样子后,有些诧异,此人并不陌生,正是前日在净辰阁当着群豪的面跋扈立威的焚经真人! 只是她今日之气质端庄肃穆,与前日的专横霸道截然不同。 越独清一时没能辨认出来,仔细瞧了两三遍之后,方抱拳问道:“阁下可是焚经前辈?” 焚经淡眸一瞥,问道: “怎么,之前才与贫道交过手,这么快就忘了?看来今日,应该让你长长记性。” 她话音未落,单掌猛一拍地,腾身而起,在半空骈指点出一道火凰真气,直冲越独清而去。 火凰真气乃是峨眉独门内家心法所炼,焚经这一指来势猛烈—— 越独清蹙眉旋刀,提起内力在空中划下一道飓风,在半道撞上那纯臻的火凰真气,发出一声轰响! 萧不恭见状,心下骇然,急忙堆砌笑颜:“焚经前辈武功高绝,还请手下留情!” 焚经道:“此地是比武切磋之地,何来手下留情一说!” 言罢,拂尘翻覆一扬,千丝万缕真气厉扫而至,萧不恭一身灰蓝布袍瞬间被划破数道,补丁破碎,皮开肉绽! 萧不恭心中一凛,惊慌之下催发真气,以九节铜鞭相格。 他的铜鞭本是以青铜锻造,材质平平无奇,但鞭上的符文却另有乾坤,萧不恭略通五行八卦,鞭上篆刻符文也是依循奇门之法,只见九节铜鞭在拂尘重击之下,竟然裂出金色火光—— 萧不恭提掌将那金光拍散,化作漫天金雨,激遇千丝真气,劈里啪啦如烟花炸开,擂台之上一阵晃眼的白光剧闪! 焚经袖袍掩目,将拂尘格在身前,待白光闪尽后再睁眼,只见萧不恭、关山酒二人均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越独清站在第一旗台与此台交界处的栏杆上。 他已将灾鱼放在身后,负手而立,神色恭谨:“焚经前辈,今日之势,在下亦是迫不得已,多有得罪。” 焚经目露疑色道:“你们在耍什么把戏?” 越独清道:“其中实有苦衷,不便相告。” 焚经已经猜到一二,喝道:“你留在这里,却让关少爷登顶,分明是在助他徇私舞弊!” 越独清素来尊敬江湖前辈,受焚经责问,不由得哑口无言。 焚经无谓一笑,正色道: “我已算到卢唐侯会搞小动作,却没想到来人是你,可惜你不知我的为人,焚经师出峨眉,自入江湖以来,从没怕过任何来路的鱼鳖虾蟹,莫说是侯爷,便是大内权宦亲临,要贫道一死或许有法可循,要贫道低头,却是白日做梦!” 越独清见其人如此刚直不阿,不由地心中起敬,低眉拱手道: “晚辈先向真人谢罪,日后定会亲自说明原因。” 焚经道:“莫要废话,有什么本领,你使出来便是,贫道这里,只论武功高低,不论人情世故!” 她一语言罢,手中拂尘当空一挥,万根柔丝如龙须逸洒,狂霸之气凛然而生! 越独清本想多与她周旋一会儿,拖延时间,奈何言拙词穷,当下只好横刀迎战。 …… 第95章 荣枯方丈 …… 百旗决第一旗台位于山顶,擂台极窄,只有纵横十尺之地。 萧不恭和关山酒跳往旗台,几乎无处落脚,二人站在边缘,身后便是离地百丈的虚空! 本应是本届百旗决魁首的人就盘腿坐在擂台正中,旁若无人地席地打坐。 他枯瘦的手捻着一串旧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若是懂佛的人,便会知道他诵的正是佛家经文——《楞严咒》。 此人乃是乾安寺的荣枯方丈,其人须眉皆白,此时双目微盍,神态专注有如石塑,对萧不恭和关山酒的到来并无任何反应。 萧不恭和关山酒站在他身旁,一时间竟忍不住被他这种安然自若的神态感染,心神如江河入海,绵绵遨游。 静静站了半晌后,忽有飞鸟展翅穿云,争鸣掠过。 萧不恭和关山酒这才回过神来,但却见那方丈仍然旁若无人,纹丝不动。 时间所剩不多,萧不恭心中却为难起来,昔日他曾在卧佛寺出家三年,神兵九节铜鞭也是寺庙武僧所传。 因此萧不恭生平最敬仰得道高僧,虽然他平日放荡不羁,但在佛门中人面前却不敢造次。 思虑再三,萧不恭垂首向荣枯方丈合掌一拜。 他神态诚挚,竟像是学堂中乖乖聆听教诲的孩子,去了一身泥泞嚣张,恭敬道: “老师傅,俗家弟子萧不恭见礼。” 荣枯方丈仍是雷打不动,他静穆的姿态有如古庙里一尊挂满了蛛网的雕塑,寂冷平和,仿佛已经于日暮霞光中静谧了千年。 关山酒虽然也顾忌荣枯方丈一派大师的身份,但是一路克服艰险走来,如今眼见胜利近在咫尺,他更不愿前功尽弃。 关山酒对着静坐的僧人抱剑拱手,道:“方丈,关某得罪了。” 言罢,关山酒挺身上前,宝剑在青石地上一划,剑气如响尾灵蛇,猝然袭向荣枯。 荣枯仍在继续念佛,对袭来的剑气视若无睹。 萧不恭心中一急,未料下一瞬间,只见那剑气由烈入平,连荣枯的袈裟衣角也未碰到,竟似凭空消失! 关山酒一惊,又鼓足真气,连发数剑,使出古陌岭红枫堡的独门剑法“尺幅千里”。 这一招已是关家剑法的顶级杀招。 昔日关山酒的叔父关盛功便是以此招叱咤战场,在大武与西绥的战役中擒下数名敌将,才有了后来被中州王收入麾下,拜将封侯的际遇。 萧不恭见荣枯还是岿然不动,心中惊诧,对关山酒喝一句:“住手!” 但却为时已晚,“尺幅千里”招式虽繁,可一经出剑便会造成急剧的杀伤力,致密剑气分别沿不同角度刺出,直袭荣枯周身大穴! 荣枯的一篇《楞严咒》已诵过大半。 他捻珠动作未曾间断,墨色佛珠自那枯瘦的指腹上滚过,源源不断地吐露真气,融在天地之间,遇沆瀣则化而为雨,竟于无形中荡向四面八方,脉脉绵绵—— 却将凛冽百倍的剑气逐一销解! 萧不恭旁观震惊之余,也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又恭谨道: “老师傅,晚辈自知技不如人,只是今日为形势所迫,红尘狼藉,一身桎梏,徒执念奔累,还求师傅慈悲,普渡我一介莽夫。” 关山酒见他不仅不帮忙,还向对手低眉求乞,不禁愠怒道: “萧不恭,你原来是个惯会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的!” 萧不恭闻言,不禁皱眉,心中冷哼道:谁又跟你这沽名钓誉的东西是自己人? 晚风拂面,天边暮云霞光暖艳,荣枯方丈终于念完佛经,这才站起身,向萧不恭合掌回礼: “阿弥托佛,已作不失,未作不得,造作业因,必有果报,奉劝二位施主审慎而行,贫僧告辞。” 萧不恭听完这话,不禁陷入冥思,口中喃喃重复道:“已作不失,未作不得,审慎而行……” 第96章 偷袭 回过神来时,荣枯方丈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关山酒站在擂台“壹”字金旗下,手把铁旗杆,双目放光,满脸兴奋。 “荣枯方丈去了哪儿?”萧不恭疑惑问道。 关山酒目不转睛地盯着迎风猎猎作响的金旗,随口答道: “他自行离去了,或许是不敢拂了我叔叔的面子。” 萧不恭叹道: “荣枯方丈慈悲为怀,如果是他来领导武林,必然是天下人之荣幸。” 关山酒闻言,只觉得不耐烦,道: “我叔叔是中州王门下翘楚,如果我做了武林盟主,定然会得王爷赏识,那才是白道莫大的荣幸!” 萧不恭已不屑与他争辩,之前受焚经师太一击,他身上已落了数道伤口,此刻已是鲜血淋淋。 萧不恭点上自己的几处穴位,防止鲜血继续外涌,便要纵身跃往第二旗台去助越独清一臂之力。 关山酒见状,急忙厉声阻拦:“你去哪里?!” 萧不恭无谓道:“关少爷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我去哪里,与你无关吧?” 关山酒道:“叔父说过,要我跟越独清打斗,走个过场,既然你有幸上得此台,便由你来与本少爷对招吧。” 萧不恭讥笑道: “嗨呀,我现在可知道云晚眠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你这个外甥了,你三句话不离个‘叔父’,关少爷做张做智的本事真是能让萧某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关山酒闻言,恼怒不已,他斥道: “萧不恭!休要提我舅舅!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暗想着此次名扬江湖,武霸百旗,定然能让舅舅刮目相看,而萧不恭——他算是什么东西? 关山酒见萧不恭身负累累伤痕,心中陡然产生一个恶毒的想法: 萧不恭已与一众高手相斗,此时真气损耗许多,他武功高明,嚣张不羁,在同龄人之中是最大的威胁,其人行事又怪异,难保以后不会为祸武林,不如趁此机会,将他铲除,岂不痛快?! 眼见萧不恭不屑理会他,转身便要离去,关山酒抓住他转身的一瞬机会,身随剑进,使出生平最快一剑,刺向萧不恭后心! 萧不恭此时鞭已入袖,防备不及,竟被他一剑刺入寸许。 霎时间鲜血染红布袍,萧不恭提气抵剑,转身一掌拍出——关山酒撤剑旋身避过,又再连发数剑,剑锋寒芒疾闪,如毒蛇吐信! 萧不恭大喝一声“卑鄙!”,一手运指如飞点上自身穴道,封住血流,一手同时掂出铜鞭向关山酒扬去! 第二旗台上,越独清正与焚经师太激斗。 焚经师太所使拂尘刚柔并济,卷起山壁上的雪水甩来,水珠如离弦箭矢,灵活与刚劲兼容。 眼见日暮西沉,越独清奋力负隅顽抗,只盼熬过这最后关头,不料山顶竟在此时忽然传来萧不恭气急败坏的骂声。 越独清心中疑惑,提气运掌拍出,形成一道屏障,荡开焚经师太数道重击,趁机斜身滑步,使了一招“金蝉脱壳”的轻功,逃开正面战场,跃向第一旗台! 天空被大片的晚霞笼罩,暮云翻滚,残阳如血,瑰丽粲然。 越独清跃上旗台。 眼前的萧不恭已身负重伤—— 他身上数道穴位封住,气街受阻,真气难以发挥……此刻已被关山酒逼退角落,背临百丈悬空。 萧不恭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肩头伤口,一手铜鞭拖地,已被鲜血染红! 越独清尚未反应过来,关山酒又是一剑挥出,他目眦欲裂,神色狠绝而疯狂:“贱人受死!” 那剑气在青石板台上划出一道极细的深痕,直冲萧不恭而去。 若被这道厉绝剑气击中,只怕当场便会髓海分裂,身死魂销! 可是此时的萧不恭已没有办法避开,只能提气盈灌周身,闭眼硬扛。 第97章 雪虐风饕 时间仿佛被嵌在风中,冰冷又无情地在一刹那蹈过天地—— 然后风停了,一切亦被放逐。 萧不恭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他额间的碎发忽又被另一阵疾风吹起,眉心忽然落下一点柔柔的凉意。 萧不恭将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细缝,视线中出现的不是铺天盖地的剑气,而是轻轻飘起的轻盈雪花。 山巅山麓,半里江湖间,所有观战的人,或不明情况或心怀鬼胎,他们的脸上都齐齐露出惊诧的神情—— 只因那道剑气并没能击中萧不恭,萧不恭甚至没有感觉到随剑意而冲至的杀气。 但他却觉得周围忽然变得极冷,冷得他不禁像个孩子一样缩了缩肩膀,萧不恭忍不住睁开眼,看向面前—— 整个擂台,不,是整个山巅竟然凭空扬起了纷飞大雪,真气流窜,雪舞当风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雪花不是自天而降,而是拔地而起。 一时间万籁俱寂,晶莹的雪花如萤火般升起,荡在霞金色的夕阳余晖之间,灵魅幽冷,旗台顶上的山壁崩溃,碎石如粉…… 而萧不恭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切景象,都源发于越独清手上的兵刃灾鱼,已经出鞘的灾鱼!!! 就在刚才关山酒剑气挥出的一刹那,越独清的灾鱼已然出鞘。 神兵灾鱼,出鞘之时也是出招之时,越独清所使刀法,便是彻骨寒刀第六式“天寒地坼,雪虐风饕”! 此招一出,后发先至,嚣张霸道之极,竟然平地卷风起雪! 刀风奔冲快如闪电劈空,将关山酒的厉绝剑气击了个粉碎,可惜萧不恭没有看到越独清出招的一刹,眼前种种,徒留一刀余威鼓荡风雪。 山麓下的台场上,纳兰孝轩似乎已忘却了冷,少年清俊的瞳仁映着大雪纷扬的山巅旗擂,他口中喃喃: “是彻骨寒刀,越大哥的彻骨寒刀。” 他对“彻骨寒刀”这四个字只是有所耳闻,此前并未见过一招一式。 可他现在看着漫天风雪,他心中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感觉—— 他能从这飞舞的雪花中感受到越独清的气息,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独一无二的气息,如世人皆浊我独清,孤傲清冷…… 他知道,这就是越独清的彻骨寒刀! 越独清额前的碎发被尽数吹起,光洁的额前一个漆黑的“越”字醒目非凡,他唇峰下绷成一条石刻似的直线,英俊的凤眸如一潭寒泉,绝色且绝冷。 灾鱼当风而鸣,闪着戾光,如地狱中的阎王将手伸向人间。 山下望斗中,笑侠风同舟一手背在腰后,提锣而立,望着眼前一幕,面带不明笑意。 百旗决还有不到半炷香时间便要结束。 关山酒背上冷汗乍起,眼神中蔓延出一种决绝的疯狂,他眼球充起血丝,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而后,他将剑身握在手中,划开手掌,空气中立刻散开难闻的血腥味。 高阁之上观战的卢唐侯早已坐不住了,他看见这一幕,面上露出惊骇的神色,不由站起身对着山巅大喊一声:“酒儿!” 关山酒手中宝剑,是其母云笑笙的遗物,因铸成之时自带刚正之气,故而赐名义心。 后来云笑笙故去,云晚眠将义心转赠关山酒,直到今日。 义心本是正道兵刃,见主人鲜血则燃戾气,此刻剑身泛起幽蓝火色,诡异非常—— 越独清却并没有因他的一举一动而有所反应,他手中灾鱼鸣声不绝,今日誓要索命才可归鞘。 关山酒足尖跃起,拔身横剑直冲越独清面门,移身之快,随剑化作一道幽蓝的火光。 越独清将灾鱼在身前一翻,以刀背打出一道沉重的厉风,将关山酒连人带剑撞上,往回轰退,眼见便要跌下旗台,摔得粉身碎骨…… 突然间不知何处冲来一道闪着金光的乌色飞影,绕场而旋—— 竟在片刻间将灾鱼打出的厉风往上卷起,在山顶上空炸开,发出一声震彻四方的轰鸣! 山顶的数只飞鸟当场折翼,噗啪噗啪掉落在已残缺不全的青石擂台上。 鸟雀残身迸血,奄奄一息,发出微弱的凄鸣,它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越独清看着这些苟延残喘的生灵,心中泛起哀痛。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幼年时,也如这些鸟儿一般,懵懂无知,却无端被战火牵累。 争斗者一声令下,便是多少生灵涂炭,家破人亡。 关山酒已不见了踪影。 旌旗洒血,擂台塌陷。 萧不恭只觉得在这片刻之间已经历了许多身心摧残,栏杆崩碎,身下擂台正在倾塌,眼见越独清冷脸提刀向自己走来,满身杀气—— 萧不恭竟然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些惧意。 “喂喂喂,你小子该不会要拿你亲爹我祭刀吧?” 越独清蹙眉,没好气地提着萧不恭的衣襟往上一带,扛上了肩。 在擂台完全跌塌之前转身离开,他手中灾鱼彻地一划,归入背上刀鞘之时,刀风恰好扬过台上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鸟雀,只一瞬间,数命呜呼。 …… 第98章 有没有被人欺负 关山酒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稳静过后,他已身处山间雪林,正狼狈地伏在地上。 他抬头看去,眼前人一身白色锦袍,手执义心剑,银冠玉面—— 不是雅刀云晚眠又是谁,只是雅刀手上已没有“刀”,那柄乌骨洒金扇已在旗台上为挡下越独清一击,粉身碎骨。 而云晚眠的嘴角也渗出丝丝鲜血,面色苍白。 “舅舅!”关山酒知是云晚眠救了自己一命,面色一喜,连爬带扑地向云晚眠靠近。 云晚眠将剑在身前一划,凛冽剑气将关山酒生生逼停,云晚眠冷声道: “混账,你拿姐姐的义心,使如此下贱手段,关山酒,你可真是像极了你们关家子孙!” 关山酒闻言,眼神变得难过又不甘:“舅舅……我没有,我的剑是云家的,我也是云家人啊!” 云晚眠转剑背手在身后,剑锋朝上,笔直而刚正,他甚至不屑再看关山酒一眼: “还有胆说?!云家传你宝剑,是为了让你沽名钓誉,暗箭伤人的吗?!你与你爹爹叔叔一个德行!义心我收回云家了,从此你不再是我云家的外甥!” 关山酒面布泪痕,见云晚眠转身便要离开,一时间又急又慌。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云晚眠,一把抱住舅舅的双腿,眼泪汹涌,口中唤着“舅舅”,用尽力气想把这个自己从小到大最敬爱的人留下。 “舅舅,我知错了,你别不要我,舅舅,你说什么我都听的,我是阿娘的儿子,我是你的外甥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关山酒此刻已然哭花了脸,只像个做了坏事求大人原谅的孩子。 而云晚眠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踢开,袍角一旋,施展轻功离开了雪林。 关山酒哀痛的哭唤自身后传来,云晚眠慢下脚步,缓缓行走,却并未回头。 刚才在擂台上他急运真气,腑脉已然受损,只是强撑着把关山酒带到安全的地方已是不易。 此刻不是他不想快点离开,而是他已不能提气施展轻功,否则很有可能血脉崩裂,腑脏尽碎而亡。 …… 旗台崩陷,风同舟手中铜锣发出一声传彻全场的清响—— 夕阳西下,名动江湖的百旗决也同时落幕。 越独清扛着萧不恭跃下百丈旗台。 不远处一个身影朝他奔来,越独清将萧不恭放下,一边架着他一边迎上那个殷切的身影,长臂一展将人揽入怀中。 纳兰孝轩推开他的手臂,抓住他的手肘,神色满是担忧,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口中问题连连: “越大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你肩膀上好多血,你有没有事?” 萧不恭哀嚎了一声,幽怨道:“有事难道不是我么,那是老子的血——” 纳兰孝轩闻言,发现萧不恭的衣服已被血染红,大吃一惊,也心生不忍,慌忙问道: “萧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萧不恭道:“啊,受人暗算,差点死了呀,可怜没人在乎我受不受伤,还不如死了算了。” 纳兰孝轩面上一窘,脱离越独清的怀抱,去架起萧不恭另一只胳膊,关怀道: “萧先生,你别担心,侯府已安排了大夫,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越独清面色不悦,拍了下萧不恭身上的一处伤口,惹得萧不恭连连喊痛。 “他没事,不用担心。”越独清对纳兰孝轩解释道。 萧不恭被带去就医,越独清也受了些皮肉伤,纳兰孝轩自己取来纱布和药膏先简单处理了一下越独清身上的伤口,又把狐裘解下不容置喙地给越独清披上。 越独清担心纳兰孝轩受凉,把人往怀里揽了揽,没想到却遭到了小公子的激烈反对: “越独清,这里好多人呢!” 众多武林前辈在场,搂搂抱抱确实不成体统。 越独清只好把人放开,牵起他的手便要离场往外走去。 本想着回室内避风,却没想到他还没走出几步远,便叫人给拦了下来。 来人正是卢唐侯。 卢唐侯满面怒容,盯着越独清,越独清将纳兰孝轩反揽在身后,目光骤冷。 第99章 登阁 “越独清,你把我侄儿带去哪了?!”卢唐侯质问道。 越独清淡淡道:“关山酒多行不义,与我无关。” 卢唐侯怒哼一声: “你既然敢背弃承诺,休怪本侯无情,”他一招手,数位随侍高手上前,与风惊竹一同将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团团围住,“你们带他下去,等找到堂少爷,本侯再亲自处置他。” 纳兰孝轩不忿,推开越独清的手臂,拦在他身前: “是侯爷背弃承诺在先,贼喊捉贼,未免欺人太甚!今日侯爷若敢强留,晚辈便敢倾纳兰家族之力,与侯爷周旋到底!” 自古以来,商贾不犯权贵,纳兰孝轩公然以纳兰家的名义与卢唐侯叫板,越独清不由得心中动容不已,他一手背过身后,按在刀鞘之上防备万一。 卢唐侯道:“纳兰少爷初到侯府,不如多留几天,来人,请纳兰少爷去雅苑小住几日。” 说是“小住”,其实摆明了是要将纳兰孝轩软禁! 越独清正要拔刀,忽然听得人群外传来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越独清何在?” 来人竟是名列南四侠之首的笑侠风同舟,只见他穿过重重高手的包围,如入无人之境,来到越独清跟前。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卢唐侯等一干人等齐齐拱手施礼:“风盟主。” 风同舟看向越独清,嘴角带笑,目光如炬:“阳佑诚要见你。” 阳佑诚,便是中州并肩王,因与四侠在江湖上地位相同,今日又是武林盛会,所以风同舟可以直呼其名。 越独清颔首:“请带路。” 言罢,越独清便携纳兰孝轩在卢唐侯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径自随风同舟离去。 …… 越独清被风同舟请上高阁。 南四侠中的吃侠施妙香、哭侠狄伯臣、睡侠温婉等其他三侠也都在场。 中州王在正中的位置,身边已摆架好了卢唐侯命人打造的那把假灾鱼。 “你背上那把刀,才是真正的灾鱼吧。”中州王背对着越独清,手执锦帕,正不急不缓地擦拭着假灾鱼的刀刃。 灾鱼是传说中的神兵,传闻古时李太守治水时,在大泽勇斗水怪,部将兵刃被水怪吞噬,后来李太守与民齐心,终于打败水怪,建筑长堤以御洪灾,南蛮刀匠将水怪扔进鼎炉,练出这把威力无穷的神兵,取名灾鱼。 传说虽然是传说,但既然灾鱼名扬天下,那么必定有其与众不同之处,中州王手中的“灾鱼”虽然也不乏是一把好刀,却无出众之处…… 越独清闻言,不禁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果说真正的灾鱼在自己身上,中州王或许会刨根问底,到时便会落一个与卢唐侯同流合污的罪名。 可如果有所欺瞒,中州王也未必会相信…… 越独清思虑半晌,没有作答。 中州王没有听到他的答案,转身看向他,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他将锦帕往桌上“啪”地一扔,坐了下来,招呼手下给越独清和纳兰孝轩看茶。 中州王笑道:“你倒是有些小聪明,不过,可要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越独清道:“草民不敢。” 吃侠施妙香见他谨言慎行,心中不由欣赏,开口问道:“越少侠是何门何派?” 越独清知道南四侠惯于游历江湖,消息灵通,故而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 “晚辈无门无派,是蓬莱游侠轩车迟的弟子。” 哭侠狄伯臣道:“几年未见轩车迟,他还好吗?” 越独清心生疑惑,因他之前在第三旗台见过师父,百旗决来者甚众,他们连自己一个后辈都认得出来,没道理认不出轩车迟…… 思前想后,越独清谨慎道:“他老人家身体很安康。” 睡侠温婉笑道:“他匿迹江湖已久,想不到却教出了你这么个好徒弟。” 高阁上的风有些冷,纳兰孝轩不是习武之人。 越独清担心他受不住凉,故而想快点脱身,于是又与几人客套了几句便准备告辞。 不想这时卢唐侯竟然也登上小阁来,因为中州王在场,所以卢唐侯没有带兵。 第100章 四侠 中州王见了卢唐侯,直白问道:“老关啊,你这把‘灾鱼’和越少侠那把,哪个更厉害一些?” 关盛功本是脸上堆笑,闻言只觉脊背一阵寒意,低头道:“卑职不敢妄言。” 中州王冷哼一声,道:“你惯会使些小动作,这几年不在战场,倒是多了心思想别的来。” 关盛功双膝跪地,装糊涂道:“卑职对王爷衷心一片,天地可鉴,绝无欺瞒。” 中州王冷笑道:“越少侠刚刚说,他无门无派,是蓬莱游侠的弟子,盛功,你之前又是怎么跟本王说的?你不是说他是你的门客么?” 关盛功大窘:“这……这……可能是这些日子太过忙碌,卑职一时混淆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暗示众人自己举办百旗决有功劳苦劳,想借此文过饰非。 中州王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越独清见关盛功一时难以脱身,不由得心生计策,开口道: “王爷,草民的确在府上就职,侯爷并未欺瞒,只是草民近日才投到侯爷门下,还没有适应过来。” 中州王果然面色诧异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会为关盛功说话。 越独清又道:“侯爷刚刚在场下召见草民,便是要草民出府替他办差。” 纳兰孝轩在旁边一听,心中暗笑,越独清说这话,不正是要借中州王的面来让卢唐侯放他们出府吗? 卢唐侯脸色变了变,也不敢说越独清所言是子虚乌有,只得顺着越独清的话道:“不错,不错,我刚刚是有些家事要他去办。” 中州王道:“既然是家事,本王就不好过问了。” 越独清想要趁热打铁,又接着带纳兰孝轩站起身,弯腰拱手道:“王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草民不敢再多打扰,这便告辞了……” 他话未说完,风笑侠忙道:“且慢且慢——” 温睡侠道:“越少侠先不要着急,四海会还未散,这终场的要务还要由你来执行。” 越独清闻言,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中州王道:“不错,虽然不知为何你已提前拿到了灾鱼,但既然你登上了山顶旗台,这把宝刀原本也该归你所有。” 施妙香道:“过会儿便是盟誓大典,你是本届百旗武尊,自然要号令群雄,至少要与江湖同仁打个照面。” 越独清闻言,这才明白他们的意思,当即蹙眉道:“万万不可,独清只是为了救人才登上武尊旗台,钻了决赛时限的空子,论武功,高于晚辈的绝顶高人不在少数,况且晚辈只是侯府区区一个门客,还请各位盟主收回成命。” 四侠闻言,面面相觑,都莞尔一笑。 卢唐侯在旁,又急又气,忙道: “诸位盟主三思,越独清的武功并不算得上是江湖翘楚,只是借了灾鱼刀的神威才登临百尊旗台,况且他出身卑贱,若选称盟主,只怕会有许多议论……” 哭侠闻言不悦,冷声道: “出身?江湖中人本就是来自五湖四海,以武会友,今日才齐聚一堂,什么时候也论起出身贵贱了吗?” 中州王瞥了卢唐侯一眼,示意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江湖是江湖人的江湖,中州王虽然在其中代表了部分朝廷的势力,但也无法只手遮天。 中州王道:“狄大人所言甚是,越少侠不必拘泥,往日你在江湖无名,而今你已是百旗武尊,本王已为你建好府邸,众位江湖同仁也会纷至沓来,为新盟主效力。” 越独清急忙道:“并非晚辈顽固,只是晚辈年纪尚轻,少不更事,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来领袖武林,还请各位前辈另请高明。” 卢唐侯也急忙附和道:“不错不错,越独清虽为江湖中人,但能力与经验都太少,年少气浮,不成大事。” 纳兰孝轩虽然不想越独清趟这趟浑水,但却忍不了卢唐侯一再诋毁越独清,不禁低声说道:“不错,年轻气盛的人自然未成大事,但那些老奸巨猾的人就更不行了。” 卢唐侯闻言,胡子气得都直了,又不敢当众教训纳兰孝轩,一时间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越独清听了纳兰孝轩这话,忍不住勾起嘴角,满眼笑意地偷偷拉了拉小公子的手。 他动作快而隐秘,在座众人都没有特别留意他这些小举动。 第101章 夜奔 施妙香接着道:“年轻有为最是难得,至于经验可以慢慢磨练,而能力方面……” 温睡侠笑道:“你既通过了我们四侠的考验,怎敢妄自菲薄?”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闻言,都是一愣,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纳兰孝轩问道:“考验?…敢问各位盟主,这‘考验’二字又是从何说起?” 施妙香素来喜欢长相乖巧的男孩,见了纳兰孝轩便觉得可爱,此时她笑意晏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二位可记得初到侯府,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 纳兰孝轩闻言,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地问:“莫非那顿粗茶淡饭,是吃侠前辈有意为之?” 施妙香道:“不错,大武国土辽阔,江湖中人鱼龙混杂,那顿饭,就是用以考验你们是否骄奢无度,不能吃苦,也借此可以筛选一部分有志之士留下参加四海盟会。” 她此言一出,越独清又想起一些奇怪之处:“所以宴会上那内力强劲刁钻的弦乐,莫非是睡侠前辈的考验?” 睡侠温婉以火鹤琵琶为武器,练有绝世曲谱《道演令》,传闻能迷人心智,更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温睡侠道:“不错,我命弟子们弹奏弦乐,用以考验各位能否控制心中私欲,俗言道‘无欲则刚’,身为武林盟主,必然不可因私欲而放浪形骸。” 哭侠狄伯臣接着道:“焚经真人本是正直慈悲之士,当日在净辰阁责难下人,实为本官安排,身为盟主,当有体恤弱者,打抱不平之心。” 越独清已然猜到哭睡二侠的考验,但对笑侠的考验却没有头绪。 风同舟笑道: “这最后一个考验嘛,是专为武林盟主所设,考的是你面对盟主之位的荣耀是否处之泰然,刚才若是你跳下旗台后便直奔高阁而来,汲汲名誉,我还不会放心将你推上盟主之位,可你态度潇洒,宠辱不惊,越少侠,这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越独清只想拿了灾鱼便尽快离开关中,对武林盟主之位并无渴求。 他自认身负血仇,根本无法担当振兴武林的责任。 思及此,他又想要开口拒绝,却被中州王抢先命令道: “好了,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百旗决是四海会的盛典,本王早已替你置办好了府邸,越少侠,不可再推辞,否则就是轻视本王和武林豪杰了。” 纳兰孝轩有些急,又要开口为越独清说话,却被越独清拦下了。 越独清见事已至此,便向前辈们拱手敬道:“诸位盛情难却,独清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边一轮明月皎洁,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坐在高阁之上,向群雄敬酒致意。 名震江湖的百旗决,在一片灯火夜色中悄然落幕。 …… 雪地行走,皂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吒吒”的声响。 乘风摇着尾巴,似乎对背上话痨的萧不恭很是不满。 “做什么要赶着离开?老子伤口痛得要命。” 萧不恭原本正好好地在温暖的病床上休养生息,结果忽然就被越独清和纳兰孝轩架起来,扔到马背上,连夜逃出了唐侯府。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并肩贴身地走着,也不知是在赏月还是在说什么小话——总之是没人理他萧不恭就是了。 …… 风同舟半蹲在侯府的高墙上,身边是负手而立的狄伯臣。 “老弟,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做盟主啊?” ——风同舟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和马蹄痕迹,百无聊赖地问道。 狄伯臣没有回答,而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老狄,不是老弟。” 风同舟笑道:“啊,都一样啦,老弟老狄,在俺们那儿方言差不多。” 狄伯臣道:“不一样,我比你大,你可以叫老哥。” 风同舟问:“啥?叫啥?” 狄伯臣道:“老哥。” 风同舟笑得开怀,贱兮兮地应声道:“哎!” 他看着狄伯臣,“老弟真懂事儿!” 狄伯臣:“……” 狄伯臣足尖点墙,腾身离去。 风同舟跟在后面,笑着道:“唉——江湖多事,看来咱们四个还得再劳苦个几年喽——” 第102章 清清白白 三人自关中一路往北徐行,取回灾鱼,下一步便是去寻回彻骨寒刀的真卷刀谱。 彻骨寒刀一共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包含了前六式刀法,越家及其亲族上下通习,为影卷; 下卷包含了彻骨寒刀的第七式,也是最高绝的一式刀法,只有越家家主可以修习。 当年漠北烈焰刀鬼多伦的铁骑侵踏春城后,江湖黑道最大教派石城鬼门关趁火打劫,将惨败的越氏一族废墟上所有的财产洗劫一空。 其中就包括彻骨寒刀的真卷刀谱,此事传到江湖上,鬼门关神威大震,从此日渐显赫,成为了枭雄频出之地。 越往北走,气候越发寒冷,人烟也变得稀少,草木凋敝,一派萧瑟风光。 这日三人行至一处驿站,驻客十分稀少—— 此处离漠北已经很近。越独清一行人在驿站落脚,准备歇息些时日。 萧不恭下马就直奔酒窖,之前在百旗决受了伤,加上北方人烟渐稀,他已经许久没有犒劳肚子里的酒虫了。 北方寒冷,萧不恭已经换上了羊皮小袄,当他看到越独清端着木盆穿着两三件布衣出门时,不禁被他裹得像千层糕的样子逗笑了。 驿站建在背风的坡下,外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日光晴朗。 越独清面前摆着个木盆,就坐在河边,若不看长相,他那姿态颇像是乡下的洗衣妇,下一秒便能与你闲话家常。 奈何越独清面无波澜,撸起袖子露出健壮结实的小臂,低头只安安静静地搓洗着手里的东西。 萧不恭看着他手里的棉布床单,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你……你……” 越独清有些不耐烦:“你什么?” 萧不恭一脸玩味,不怀好意地问道:“你得手了?” 意识到萧不恭说的“得手”是什么意思之后,越独清有些面热,斥道: “你胡说什么,我跟他清清白白的……” 萧不恭“哦”了一声,打了个酒嗝,看样子不是很相信:“啊,清清白白的,那你洗的什么?” 越独清修长宽大的手掌浸在水里,一丝不苟地搓着棉布褥单: “客栈里的羊毛毯子太扎,孝轩身上起小红点,我就向驿站老板借了床褥单。” 萧不恭“啧啧”两声,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都不穿本大爷狂野英俊逍遥不羁的羊皮袄,那往北越来越冷,他一个小少爷,受得住吗?” 越独清语气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得意,道:“我会管好他的,不要你关心。” 萧不恭“切”了一声,看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些疑虑: “我说,你真打算好要带着他走么,你这小子惯有的清醒呢,忘掉你在徂徕山跟老子说的什么啦?” 越独清闻言,又想起自己当时在烟霞石屋独对夜幕,内心孤苦无落的情境…… 眼神一时明暗交杂,他忽然问起萧不恭:“还记得小时候你铺子里那个棺材吗?” 萧不恭有些不自在道:“当然记得,你那时候在里面不喊不叫,我还以为你死了臭在里面了。” 越独清不理他嘴贱,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我从来不见天日,或许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一直卑躬屈膝,就可以忍受狭隘,同样的,如果没人在乎,我也能忍受孤寂……” 说到最后时,越独清抬眼望着水中骄阳的倒影,深邃的瞳仁里映着亮晶晶的光芒: “可是我遇见他了,现在我发现,我忍不过去了。” 他嘴角弯起,露出一个笑容,柔和了五官硬朗的线条。 萧不恭穿得很厚,但听了他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身肉麻的鸡皮疙瘩。 他很久没有见越独清开心成这样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一个人没看到而已。 在萧不恭的记忆中,越独清也并不是不会笑的,只是他的笑多半是目无“尊长”的冷笑; 在他第一次见越独清的时候,对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却有着过人的悟性和诡异的行事风格。 那时的越独清,可以忍受体内的毒性和轩车迟残暴冷酷的训练,但是却不能忍受哭或笑的时候被他旁观。 小孩子嘛,哭和笑都是正常的情绪,可每次他玩笑着说小屁孩又哭了或笑了的时候,小孩的眼神就变得凌厉非常。 久而久之,越独清的情绪越来越淡,或者说是隐藏得越来越好,总之萧不恭很少见他在自己或者轩车迟面前表现得特别开心。 可是刚刚越独清却笑了,还笑得那么……温柔?似乎还有点腼腆? 简直就像是—— “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跟我当年挺像的……” 萧不恭神色复杂地打趣道, “难不成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萧不恭的儿子是情种?嘿嘿——小子,你也算是长大了。” 他笑得开怀,越独清闻言却脸色微变,淡淡回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把我的人弄丢。” 第103章 神棍 萧不恭闻言,眼神一变,随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有些怪,直笑得眼角都浸出了泪,才捧起酒坛连灌了两口浑酒: “你不要得意,我卜过卦,你命里还有一劫。” 越独清并不相信萧不恭这个十卦九不灵的神棍,也就懒得再与他辩驳,他得趁着阳光正好,把褥单洗净晒干。 因为穿了太多层,越独清的袖子经常往下滑,萧不恭耻笑道: “哎呀,小公子睡不得羊毛毯子,怎么你也不穿羊皮啦,难不成小公子还……睡你身上?” 越独清面色一红,撸起袖子两手一绞把褥单拧了个八成干,又起身对着萧不恭的方向旁若无人地一扬,嚓啦一声—— 褥单在阳光下流畅地展开,甩了毫无防备的萧不恭一身水珠,打湿了小袄出风领上的羊毛。 于是片刻之前还狂野飒爽放荡不羁的萧不恭,此刻已经变得像只落水狗。 越独清把木盆里的水一泼,把已经干得差不多的褥单放回去端起盆就往回走。 那画面跟桥下浣女归家的画面对比,真是像模像样的。 萧不恭神色愈发复杂,他有理由怀疑越独清比起打打杀杀更适合做家务。 “你这个小子,已经开始准备嫁入豪门当贤内助了吗?”他本就是没话找话的性格。 萧不恭向来话痨,言辞也没什么营养,越独清不太想搭理他:“你如果没有什么事,就回去养伤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静养。” 萧不恭也不再废话,毕竟越独清和他不同,对于自己的感情事迹没有多少炫耀欲。 只不过越独清情窦初开,他身为过来人,还是想提醒他一些事。 “我来单独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些事,你那个小公子,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越独清听出他话里有话,转身蹙眉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萧不恭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挺不简单的。” 越独清道:“他们家族是琅琊最负盛名的商贾,他饱读诗书,长得也好,当然不是寻常人物,这有什么的?” 萧不恭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这个,你还记不记得逝水堂,我跟你说过我遇见过那个黑纱男人?” 越独清没有回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萧不恭道:“那个人轻功高强,不在你我之下,但纳兰孝轩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却能把他打伤。” 越独清道:“那是因为孝轩拿了金雀儿的连影弩,我亲眼所见,你不用多心。” 萧不恭道:“好吧,我也希望小公子没有问题,但如果他没有问题,那你就会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了。” 越独清听得云里雾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不恭道:“那个黑纱男人遮着脸,说明他至少与我们其中一人是认识的,” “如果纳兰孝轩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在你和我身上,黑纱男子不杀你我,却去偷袭一个半路跟来的人,” “说明他不希望纳兰孝轩跟着你我,只要小公子不离开,他就会再动手,换句话说,我们会连累纳兰孝轩。” 越独清闻言,也沉默了,这种被人注视着一举一动的感觉,自从他这次出行就没有断绝过。 第104章 私生子? 越独清把关龙寨和酒肆两件事的疑点向萧不恭讲述了一遍,连同佘玉儿的事也说了个大概,只隐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萧不恭听得糊里糊涂:“还有个假的越独清?你一个已经够祸害了,怎么还有一个?” 越独清摇头: “我也不太明白,但知道假越独清存在的人,只认识我额头上的字,并没有见过我本人的相貌,而且根据佘玉儿几人的描述来看,他会医术,武功不低,杀过人,行踪诡秘 ,而且年龄比我大。” 萧不恭又问:“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比较符合吗?” 越独清仔细想了想,目光变得有些捉摸不定:“你。” 萧不恭一愣,摆手道:“别开玩笑。” 越独清:“我没有开玩笑,你会医术,杀过人,行踪诡秘,武功也凑合。” 萧不恭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寒而栗,他嗤笑一声,问道:“所以我好心来提醒你,你倒怀疑我咯?” 越独清摇头:“我不怀疑你。” 萧不恭问:“因为我没有在额头上刺字?” 越独清道:“因为你医术实在太差了。” 萧不恭翻了个白眼,感叹道:“现在真是一团乱麻,你应该在百旗决上问问轩车迟那个老头才是。” 越独清听到自己师父的名字,晾晒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萧不恭看在眼里,心中疑虑: “你怎么了?难不成……你怀疑你师父跟这个人有关?” 越独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想怀疑抚养自己长大的恩师,但他觉得轩车迟似乎有些事没有告诉过他。 从前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在师父的眼皮子底下,与外界的接触都会通过轩车迟。 但此次他独自外出,却遇到了许多存在已久的意外问题—— 对此,他更倾向于师父也与他一样不知情。 道理很简单,假设轩车迟想要骗他,那此次出行,轩车迟完全可以像往常一样与他同行,控制他与外界的接触,而不是放他自己出来历练,但轩车迟没有这样做。 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之前,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萧不恭见他不回应,无聊笑道:“也难怪啊,那个老家伙对你忽冷忽热的,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他的私生子。” 越独清没有理会他的自说自话,思索道: “总而言之,事情没有明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护好孝轩,以后尽量走官道,等过了鬼门关,找到多伦,也许从他口中能问到一些线索。” 萧不恭听了,赞同道:“也好,直接去找多伦,他是罪魁祸首,应该知道的更多。” 越独清提到多伦,当年身处春城那段战火中的恐惧就涌上心头。 四处弥漫的硝烟,遮天的箭矢和歇斯底里的呐喊,人们的哀嚎,还有冰冷的铁箭穿过血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他不禁十分迫切地想要见到纳兰孝轩—— 只有在他那里,他才能够真正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暂时忘却那片惨绝人寰的记忆废墟…… …… 第105章 同宿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同住一间房。虽然纳兰孝轩在关中的票号支了足够的银两,而且驿站也有多余的房间。 但很奇怪的是,他们之间好像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种默契,越独清来时只要了一间房,纳兰孝轩也没有再给他打地铺。 不算很宽的床上放着两个人的枕头,两床锦被,如果不是纳兰孝轩睡不了羊毛毯的话,还会有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毯子。 驿站太小,没什么像样的物资。 考虑到纳兰孝轩畏寒,越独清洗完褥单后跑了十多里路找了个村落,跟当地的村民打听了一遭,买了几件纩衣和一些农家自制的耐储腊肉。 回来的路上,还打了只野狼,狼皮扔在驿站的枯井边,他打算等到了镇上找个好的鞋匠给纳兰孝轩做双皮靴…… 怀揣着对见到小公子的无边遐想,越独清紧赶慢赶,还是很晚才回到驿站。 月上中天,为了不打扰纳兰孝轩,他在楼下院子里洗漱完才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令他有些惊讶的是,房间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越独清轻轻推开门,面前的小公子坐在桌边,半缩在袖子里的手掌努力撑着脑袋,正在打瞌睡,他身着中衣,披在身上的外袍已经滑下大半。 越独清心中一片柔软,他合上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连人带袍子一把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 小公子被放在床上,跌在锦被里后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到越独清,咧起嘴笑了,好看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只终于盼到主人归家的小狗崽儿: “越大哥,你回来啦!” 越独清坐在床边,笑着帮他整理了下他的散开的墨发,动作小心而亲昵。 “你去哪里了,我一天都没见过你。” 纳兰孝轩帮他取下背上的包袱,伸出双手温柔地给他捏了捏肩颈。 “我去找了点东西,不是让你多睡会儿觉吗,这些天一直赶路,辛苦你了。” 越独清握住纳兰孝轩的手,亲了口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有些愧疚地说道。 纳兰孝轩摇摇头:“白天休息好久了,晚膳后本来想去找找你,但萧先生怕出事,所以我只好留在这里等你。” 越独清心里甜丝丝的,他把纳兰孝轩揽在臂弯里,笑问道:“那么想我啊?” 纳兰孝轩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道:“主要是此处太荒无人烟了,你又人生地不熟的,我担心你吃亏。” 越独清有些哭笑不得,他一个习武之人,不让别人吃亏就是慈悲了,他怎么反倒担心他会受委屈…… 越独清把床上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晒干的褥单递给纳兰孝轩: “我上午在河边洗的,把它铺在羊绒毯子上,就不会起小红点了。” 纳兰孝轩乖巧地把褥单铺好,越独清看着他弯下的腰身,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倒了杯水递给纳兰孝轩,小公子双手捧着瓷杯浅浅喝了两口,又递回给他:“越大哥,我不是很渴。” 越独清接过水杯,视线从小公子软软润润的嘴唇上移开,接着那嘴唇碰过的杯沿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越独清脱鞋宽衣上了床,小公子已经对他不再避讳,往里让开一半的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隔着床有段距离的八角桌上一灯尚燃,越独清一时兴起,叫纳兰孝轩道:“孝轩,我熄灯了。”言罢骈指御气,将灯苗打灭。 室内忽然变得昏暗,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石砖地上,静好安然。 纳兰孝轩有些新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越大哥,你还会戏法吗?” 越独清笑道:“不是戏法,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以后我教你一些修习内功的心法,你就明白了。” 纳兰孝轩闻言,不禁又想起叶红茯:“内功心法……如果阿茯来学,一定很开心。” 越独清问道:“那我教你,你不开心么?” 纳兰孝轩道:“不,我也很开心,只不过我身体不好,不知道有没有习武的资质……” 越独清道:“我第一次修习内功的时候,肺腑刚中了箭伤不久,但练了内功之后,身体就强健了许多。” 纳兰孝轩闻言有些心疼,又好奇道:“那练内功都可以长得像你一样高吗?” 越独清被他这奇思妙想逗笑了:“那倒不一定,但是可以不怕冷。” 说着,越独清把纳兰孝轩的锦被往上扯了扯。 锦被里凉凉的,纳兰孝轩不禁有些不舍得越独清散发着热量的手掌,他们的被子挨在一起,纳兰孝轩索性握起了越独清的手。 越独清只觉得掌心发热,热得全身骨头都有点酥。 他忍不住借着机会把小公子拉进自己的被窝里,揉了揉小公子修长的脖颈,纳兰孝轩被他揉得痒痒的,像个小傻子一样咯咯直笑。 越独清低头,循着小公子脸颊上的梨涡亲了亲。 不够,远远不够。 第106章 鬼门关 越独清的心怦怦然跳得很快。 自上次纳兰孝轩主动回到他身边后,他就一直克制着自己,只怕一个不小心把人吓走。 但和纳兰孝轩在一起越久,他某方面的自制力也越来越差。 他把纳兰孝轩抱紧,忍不住问:“孝轩,你还记得,那天你回到唐侯府来找我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纳兰孝轩闻言,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境,面上有些发热:“记得。” 越独清当时问纳兰孝轩,回来是为了什么。 纳兰孝轩已默认越独清知道答案,之后百旗决惊心动魄,又匆忙逃出唐侯府,都暂时遗忘了这件小事。 可是现在不一样,因为越独清忍不住了,他想做些更“出格”的事。 “那你的答案呢,是什么?”越独清十分期待纳兰孝轩正式的回答。 月光也变得有些黯淡,纳兰孝轩却睁开眼,看着越独清在黑暗中不太清晰的轮廓,认真回答道: “我以前,没有和女孩相好过,更别说是男孩,我也不懂到底要怎么面对你,但我不甘心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告别了……” 小公子说着说着,有些害羞,把脑袋靠在越独清肩窝处: “我这个人,从小喜欢脚踏实地,倘若我明明想着一个人,却还是不明不白地走了,那种感觉我忍不得……” 言罢,情窦初开的少年微微仰头,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柔软的亲吻,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要了命了。 越独清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低头含住小公子柔软的唇瓣,从不停的吸吮到轻轻的啃咬。 纳兰孝轩有些喘不过气,他就开始噬咬他的脖颈,沿着漂亮的锁骨向下,惹得纳兰孝轩一声一声的呼吸格外急促,他一手抵着床,把人圈在自己的臂弯下,一手揽着纳兰孝轩的腰…… 月色无瑕,暖室熏香,烛熄人未息,情动影缠绵。 …… 漠北敦罗与大武、西绥的交界处,有一片山脉绵延,沟壑纵横的地带,巉岩绝壁,风刮不平、雨淋不进,恶劣至极。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黄沙枯川,朔风呼啸,放眼望去便是险山千仞。 此处山险水恶,几乎是无人居住,历来是没有任何国家接管的死地,但也是三国之间十分特殊的一处交汇点。 在很久的过去,大武就是借着这处天险阻挡了异族南下的铁蹄。 时光流逝,也有一些人在这片山脉中各处落脚。 其中在山脉东段有一片高耸入云的骁山山脉,长峡沟壑错综复杂,有一处劈地摩天的极窄山谷。 百年前有一伙流亡至此、武功高强的匪徒看中了这块地方,沿着地势开山凿路,建了寨子,借着地势便利做点生意,后来渐渐成为了三国商贸往来最便利的勾通道路之一。 因为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山隘中人看到了巨大的利益,开始重新做起山匪。 为了长远的利益考量,他们成立了门派,有规矩地揽财做“生意”,传闻寨中高手如云,江湖白道故称此山关为“鬼门关”。 而自当年敦罗攻占春城、鬼门关趁火打劫得到彻骨寒刀刀谱,也一时因此名声大震。 时移世易,鬼门关的当家人已经换了三代。 据传闻所得,现任当家武功高强,行事诡秘。 越独清有预感,此次想要取回刀谱,恐怕十分不易。 鬼门关外怪石嶙峋,岩壁回环之下形成了天然的城墙。 界碑上刻着“石城”二字。 其实城门后只有一条大概三丈宽的窄道,外来人入关便要按规矩上交价钱不等的“过路金”,并算不得城,更像是靠买路财发迹的贼窝。 第107章 笑面儒狼 三人来到石城前,隔着不远的荒野看见城门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其中有几个富贵相的身着羊绒大褂,头戴毡帽的男人坐在中间,正围着一个小男孩转悠。 等三人牵着马靠近了才发现,那些人正在讨那座上的小孩开心。 有人在讲故事,有人在剥核桃,还有个中年汉子像模像样地坐在矮凳上给小孩锤着那还没有大人胳膊粗的小短腿儿。 而小孩则坐在一张铺着狼皮的太师椅上,稚气的小脸儿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古灵精怪。 越独清还未行至近前,便被几个守关的汉子给拦了下来。 那小孩嚼烂了核桃咽下去,懒洋洋地半眯着眼喊道:“几位好汉打哪儿来的呀——” 他声音稚嫩,说起这种套话来格外好玩,萧不恭忍不住笑出了声。 结果小男孩听到他放肆的笑声睁开了眼,气冲冲道:“有什么好笑的呀!我问你们话呢!” 纳兰孝轩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攥紧了越独清的手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他清了清嗓子,问小孩道: “小家伙,我们是来找你们大当家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 那孩子被叫了声“小家伙”后不太开心。 但他看着纳兰孝轩面善,也就没有顶嘴,只见他坐直身子,小圆手拍了拍身上的核桃屑。 捶腿的汉子把他从高高的太师椅上抱了下来扛在脖子上,走到越独清等人面前。 越独清包袱里还有一些沿途买的糕点糖果,看到小孩过来,便拿出一个棉线扎好的油纸包递给他:“好吃的。” 那小孩眼睛一亮,就要伸着小短手去够他手里的纸包,却不料正在他的手离越独清只有寸许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小山,你娘说你不能吃糖哦。” 小短手在空中一抖,僵了一瞬,只见有一股疾风扫至,越独清手上的油纸包顷刻不见了踪影。 自众人中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相貌英武,气度不凡。 他一手执着一支玉箫,一手拿着小孩心心念念的纸包,面上满是和蔼的笑意。 名叫小山的小孩表情瞬间变得委屈,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回头看向中年男子。 “云啸伯伯——” 男子走到前面,看向越独清一行人,视线有意无意间在他额头上的“越”字上停留: “你们要见大当家?” 越独清颔首。 小山没吃到糖,但还是负责地回答了他:“我们石城只有二当家,没有大当家,大当家已经死了。” 三人闻言,都有些诧异。 萧不恭问道:“大当家死了,那二当家不就做大当家了吗?” 小山认真地摇了摇头:“二当家就是二当家。” 越独清与纳兰孝轩对视一眼,都听得云里雾里。 中年男子笑道:“你们都别猜了,三位要见的,无非就统领石城的主人,那便是我们二当家没错,不过二当家素来不见闲人,几位因何事到此,烦请说明。” 越独清拱手道:“晚辈越独清,是春城越家后人,此次来寻当年流落至此的家传刀谱,还请先生为我们引荐。” 纳兰孝轩和萧不恭也同时拱手见礼。 中年男子抱拳回礼道: “客气了,老夫魏云啸,在二当家手下听差谋生,几位既然开门见山,指名要见二当家,想必也非泛泛之辈,请在此稍候,容我去向上面通报一声。” 这位中年人正是石城南关统领,在江湖黑道上颇有盛名,人称笑面儒狼。 因为外人经常谈及鬼门关头目神通广大,所以将他与城中冷血灵鹫、城北铁心盲鹿并称石城三大法相。 若他自己不说,谁能想到这个和蔼的中年男人竟然是鬼门关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三相之一。 越独清道:“多谢阁下。” 他话未说完,魏云啸的身形已掠出很远。 第108章 轮椅上的二当家 三人在关前等候。 萧不恭闲的无聊,一直逗小山玩,变着法儿抢小孩核桃吃。 越独清则寻了处避风的背坡和纳兰孝轩闲坐歇脚。 鬼门关是人间天险,也是造化钟神秀的人间奇境。 纳兰孝轩给越独清讲起山川湖泊,讲造化万物鬼斧神工,甚至讲到结合地势人文如何经营商队的奇思妙想…… 他总是有很多闪着光芒的识闻和思想。 小公子说话的时候软软的嘴唇会向外微鼓,露出几颗糯米白牙,习惯性地吐字缓而清晰,还会时不时地看向他的眼睛。 目光交错之间,总有种美好的悸动让两个人都微微红了耳尖。 和他在一起谈天的氛围,总会让越独清错觉流年悠哉,仿佛世间阴霾扫净,他从晦暗中走出,一切都变得那么明朗开阔。 越独清忍不住把他的小公子揽进怀里,纳兰孝轩偷偷牵上了越独清温暖宽厚的手掌。 他温凉柔软的指腹按在越独清掌心因幼年习武而起的茧子上,亲昵地捏了捏。 ——活脱脱两个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 越独清努力挖空心思给予纳兰孝轩回应,他是那么向往纳兰孝轩的世界,甚至因此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想要努力活着,想要活得很好。 这样想着,越独清的心绪沸腾起来——他从没对自己的人生有过这么热烈的期待。 …… 天边白云翻滚,太阳南移,萧不恭一边哄着小山玩游戏,一边把小山的核桃扫荡一空。 等了半晌,魏云啸终于折回关前来,还带来了一位赤瞳短发的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眼神十分犀利,眼角余光扫过越独清的时候,甚至带着些审视的凛冽意味。 魏云啸向三人引荐:“这位是城中法相薛葵,你们接下来跟他走,就可以见到我们二当家,魏某还有任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这个叫薛葵的男人正是三大法相之首,诨号冷血灵鹫,他此刻面色无波,向越独清一抱拳,道:“请公子跟我来。” 言罢也不多废话,转身便向城门中走去。 石城城门后有一条夹在山壁中间的窄道,道旁有石窟洞穴,高耸险绝的山壁之上凹凸不平,建着许多楼阁亭台。 他步速较快,身姿轻盈而不乏力度。 越独清三人跟随其后,因为纳兰孝轩没有轻功傍身,越独清怕他跟不上,当下向着薛葵离去的背影扬声道: “薛法相,还请慢行!” 不料他话音未落,薛葵的身影又是掠出十丈多远。 越独清来不及解释,左手揽过纳兰孝轩将人往上一提,单手抱着人便紧跟其后。 纳兰孝轩惊呼一声,双臂将越独清的腰紧紧环住。 一旁的萧不恭施展轻功之余,不时看向二人,笑得有点坏,小公子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双眼一闭,靠在越独清肩头,样子可爱得无法形容。 越独清心里一动,笑道:“孝轩,抱紧了。” 薛葵足御流风,身迹沉浮,片刻的功夫已行了数百丈远。 越独清紧跟在后,将纩衣前摆一撩别在腰间,露出两条修长有力的腿,自上次百旗决后,他轻功又有精进,此刻踏风掠影,奔逸绝尘,虽然带着纳兰孝轩,却能跟住薛葵毫不滞后。 如此又行了片刻,前方渐渐开阔,东侧的石壁下有一片白石台阶,沿着台阶往上行去,便有一条沿山壁凸起处修凿的蜿蜒小道。 道旁的石壁上隔着不远便有一个浮雕大字,萧不恭觉得新奇,沿着小道一路读去,渐渐有些讶异—— 石壁上的字共有十六个,连起来竟是:已作不失,未作不得,应理曲直,循环因果。 前八个字“已作不失,未作不得”是百旗决上荣枯法师对萧不恭所讲的一句佛理,想不到今日在这里竟然再次重现。 前面薛葵的脚步慢下来,顺着小道来到一处嵌在绝壁中的石园。 其中怪石嶙峋,小阁复廊皆以花岗岩石筑起,雕花塑刻皆是中原风格,精美大气,还有翠绿植株,奇花异树点缀其中。 几人跟着薛葵进入园中,穿过复廊,来到一处清闲的小轩。 小轩檐下有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一身黑锦缠枝红纹裘袍,头戴鎏金轻纱帷帽,整张脸都遮在纱帘后,满身贵气还透着股莫名的冷,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二当家。 二当家落座的椅子不是一般的木椅,而是一把清漆黄花梨的轮椅—— 他的双脚此刻正放在椅子下的脚榻上,一动不动犹如石盘,毫无生气。 ——很明显,他的双脚不能行走。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见了,都有些惊讶,惊讶于鬼门关的当家人竟然身负残疾。 但最惊讶的人,却是萧不恭,自进门那刻起,他的视线便全被轮椅上的人吸引住了! 第109章 紫裙女子 眼前这个清瘦修长的身影让萧不恭莫名有一种心绪不宁的感觉。 他虽然不能看到这位二当家的真容,却总觉得他与自己好像曾经相识。 更奇怪的是,在他刚刚出现的时候,轮椅上的人那双修长清秀的手有一瞬间似乎突然握紧了,等他再去认真分辨的时候,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不恭有点不安,他想上前问个明白,但却没有这个机会。 小轩檐下还有一个人,一个美貌却面色冷峻的女孩,她云髻秀鬓,身穿兰色绒襟半臂,淡紫长裙,散下的青丝用一支简单的木钗挽成马尾。 她本来站在轮椅后面,看到薛葵和越独清等人进了园子,便走到了前面。 薛葵跟她打个照面,将越独清带到小轩门前。 紫裙女子负手站立,毫不客套,她抬眼看着越独清,开口便问:“是你要找我们二当家吗?” 越独清道:“正是越某。” 紫裙女子也不废话,直接转达道:“二当家说,刀谱可以给你,但却有两个条件。” 纳兰孝轩闻言,当即拱手施礼道:“只要阁下将刀谱奉还,我琅琊纳兰家可以担保,钱不是问题。” 越独清看向纳兰孝轩,心里有些惭愧,纳兰孝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声打趣道:“借给你的,等你报了仇,得拿一辈子来还。” 紫裙女子道:“很好,但这只是其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条件。” 越独清问:“什么条件?” 紫裙女子道:“要等我们验明你越家后人身份的真假。” 越独清道:“我额头上的刺青可以证明,我是越家后人。” 紫衣女子并没有被说服,颇为谨慎道:“我们二当家说了,你额上刺青虽然独特,却未必就没有作伪。” 萧不恭的视线一直在轮椅上的二当家身上,听她说到这儿,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们二当家不敢信任我们,为什么他不亲自来上前说话?” 紫衣女子冷声道:“我们二当家不爱说话。” 萧不恭语气变得有些急,诘问道:“他如果不爱说话,你是听了谁的吩咐来跟我们说这些?” 紫衣女子又道:“我们二当家不爱跟生人说话。” 萧不恭依旧盯着轮椅上安稳端坐的人不放,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他喉头滚动两下,话里有话地问:“生人?真的是生人吗?” 紫衣女子对他突然莫名其妙的咄咄逼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回头看向檐下静坐的人。 那位神秘的二当家缓缓摇了摇头,帷帽上的轻纱飘摇。 萧不恭看着,只觉得内心的好奇和不安如山洪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也对萧不恭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感到疑惑。 越独清叫了萧不恭一声,萧不恭却完全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像是长在了那位二当家身上。 紫衣女子回过头来,不再理会萧不恭,直接对越独清说完剩下来的话: “我们二当家说,他自有方法验证你身份真伪,你们不必担心,石城人讲究和气生财,只要你们没有作伪,二当家不会为难好人,远来是客,请各位随我到客堂稍作休息,用过午膳再做打算罢。”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对视一眼,都对紫衣女子的说法没有异议,正要转身随她离开—— 却见萧不恭仍然站在原地,眼神直直地对着檐下轮椅上的人,仿佛陷入了魔障。 纳兰孝轩疑惑又窘然,招呼萧不恭道:“萧先生,我们该走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越独清看着萧不恭那种少有的认真严肃的神态,不由得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没有再叫萧不恭离开,而是对萧不恭说道:“把你的事情处理好,尽快会和。” 萧不恭的声音有些低沉:“知道了。” 如此,越独清和纳兰孝轩便先行离开了,小轩前只剩下萧不恭和那位一言不发的二当家。 还有薛葵——他本来站在角落里,同样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如果不是萧不恭走近那把轮椅,他或许仍然不会动,但是现在他却把萧不恭拦了下来。 “先生止步,我们二当家不喜生人靠得太近。” 萧不恭看他一眼,又转回视线放在了二当家身上。 萧不恭一抱拳,自我介绍道:“在下萧不恭,敢问阁下贵姓。” 轮椅上的人抬起手,无意识地在把手上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的声音终于透过帷帽纱帘传来—— “给你祭坟的时候,本座会亲口告诉你的。” 听到这个声音,萧不恭一愣。 这个声音他并不熟悉,连语气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相似之处。 记忆中那个人嗓音好听,而他嗓音沙哑。 记忆中那个人语气活泼,总是带着点赌气,这个人只有傲慢和冷漠—— 冷漠得像是给他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让他莫名觉得难受。 他还在发呆,那人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轮椅上的人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霸者气场,他略显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老薛,请他出去。” 薛葵的掌风扫至—— 萧不恭想得太入迷,他俊气的桃花眸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洇满了浓郁的悲伤。 以至于他没有主动防守,生生被薛葵的掌风打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自从上次百旗决受伤之后,萧不恭在前后心口都穿戴了护甲。 但薛葵这一掌劲气非凡,萧不恭硬要站定身形,不退半步,迎上这一掌。 ——顿时只觉身体一震,周围的树皮被薛葵掌风削起数片,斑驳不全。 薛葵一愣,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站在原地不动不防。 “我不出去,除非二当家以真面目相见。” 萧不恭还是没有死心,出言掷地有声。 轮椅上的人还是一样淡漠开口:“那你就死在这儿吧。”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多废话,扳动木椅的轮框,便要退回小轩。 第110章 花归尘 萧不恭又要上前,薛葵两掌交替向他袭来,都被他奋力一一避开。 正当他离轮椅只有不到半丈的距离时,那人终于不再视他为无物,他半掩在黑色锦袍下的手当空扬出一枚铜币—— 萧不恭没有躲,却也没能接住,因为对方出手实在太快,夺风而至,直直地贴着他的耳下划过,离他的脖子不到三寸距离。 萧不恭的下半侧脸被划出一道血痕,比他的下颌线更明朗清晰。 那人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冷漠无波,他出口带些怒气:“萧不恭,你想死吗?” 萧不恭接下薛葵数招,听到那人说出这句话,顿时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归尘?!” 他停下与薛葵缠斗,主动退开数丈,他的眼里像是燃起了两束不知名的火焰,他看着轮椅上的人,再次叫道:“归尘,是你对不对?” 薛葵听到他叫出的名字,也是一愣,呵斥道:“大胆,竟敢直呼我们二当家的名讳!” 萧不恭没有反驳他什么,更没有半点生气,相反的,他的眼中竟然盈起了水光。 ——面上却是笑着,那是一个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开心的笑容,仿佛一位历尽沧桑的少年,在哀叹岁月喑哑,却又燃起了不合时宜的希冀。 明亮的泪水终于盈满溢出,沿着萧不恭的眼角流动,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冰冷的象牙色石板地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还是压着嗓子间不争气的颤动,问出一句:“你们二当家……是不是姓花。” 薛葵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怎么会以这副表情站在这个地方,他审视怪物一般审视着萧不恭。 冷血灵鹫见过许多“怪物”。 江湖上鱼龙混杂,他在石城多年,也算见过不少恩仇儿女,红尘纠缠。 但他绝不相信眼前的人会与他们阴郁高傲的二当家有什么交集。 薛葵未敢妄言,轮椅上的二当家——或者说是花归尘,花归尘又一次开口,这次只有简洁明了的一个字,仿佛已经耗尽了本就不多的耐心: “滚。” 他的脸遮在一层锦纱后面,看不到眼神,但他面对着萧不恭,萧不恭就生出一种终于被他注意到的感觉。 他在原地站住脚步,不再往前,实际上他现在全身的血液都在奔腾,他恨不能立刻上前去到花归尘身边,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花归尘退回小轩,柴扉一掩——霎那间日月无光。 萧不恭有些失魂落魄地低下头,阖了阖眼,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带走了一般。 ……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萧不恭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他明明可以家财无数,却偏偏不舍得花去腰间缠着的半贯铜钱,甚至所有的衣服都打着补丁。 他朋友遍布江湖,身边却没有红颜知己。 他曾经在无瑕楼当过探子,却始终探听不到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找了他那么多年,怎么也料不到那人会在不经意间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越独清喜欢喝茶,是因为茶水静心提神。 萧不恭喜欢喝酒,是因为酒能醉人瞒心。 …… 石城人喝的酒大多是一种叫山泉白的清酒,鬼门关米粮稀缺,山泉白则是用山上的白蒿和泉水酿就的。 酒香醇厚,可惜越独清不喜欢喝酒,他是个喜欢保持清醒的人,嗯……虽然也有一点酒量差的原因在。 而萧不恭已经连喝了三碗,酒花溅湿了衣襟,他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越独清不明白他和那个二当家到底经历了什么,总之萧不恭一来二话不说就拍开了桌上酒坛的泥封,直接一口气一碗下肚,神情古怪又激动。 纳兰孝轩看着他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样子,脸上还挂了彩,不禁有些担心:“萧先生,你不要喝那么多酒,也吃点东西吧。” 恰在这时,厨役将刚炒出的菜端上了桌,纳兰孝轩夹了一块羊肉放在萧不恭碗里,萧不恭咧嘴一笑,端着碗朝小公子一敬:“谢了!” 越独清倒是很少听萧不恭说谢字,萧不恭一反常态地没有话痨,拿起筷子二话不说就夹着羊肉送进了嘴里。 纳兰孝轩正想问问萧不恭在石园发生了什么,却被萧不恭又一反常的反应吓到了。 如果说之前萧不恭又哭又笑,这一刻他就只剩下了哭,还是皱着整张脸的那种哭相。 “呸——!”萧不恭将嘴里刚嚼了两口的羊肉吐掉,“这什么东西?飨不死人啦!” 越独清见他一脸嫌弃,仿佛又看到了萧不恭在关帝庙时,对纳兰孝轩弄的饭菜挑挑拣拣找事的一幕,十分不悦道:“孝轩,你不要管他,他事多。” 萧不恭看着他那副对小公子目不转睛的样子,仿佛在说“你不要管他,你来管我吧” ——这个认知让萧不恭顿时腻得起了层鸡皮疙瘩,却也从中醒悟了一个道理: 像越独清这种为复仇而活的怪物也有今天,可见人是会不断改变的…… 那么记忆中那个人变成了今天傲气霸道的二当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是其中艰辛,萧不恭不知,只能束手无策,无比为之揪心罢了。 第111章 石城校场 纳兰孝轩见萧不恭直接把羊肉吐掉,心里也犯嘀咕,紫衣女子就在站在旁边,萧不恭纵然再无礼也不该当着主家的面闹事。 纳兰孝轩讪也夹起一块羊肉,片刻后也变了脸色,他有些艰难地把肉咽了下去。 越独清才相信不是萧不恭的问题,而是这肉实在难吃。 他看着纳兰孝轩拧着眉把肉咽下去,不忍的同时又有点生气,他看向抱剑站在一边的紫衣女子,不悦地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紫衣女子道:“没什么意思,这里的羊肉就是腥膻,说起不好吃,石城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你们了解,因为这就是我们平时吃的肉,并没有故意为难谁。” 纳兰孝轩问道:“这又是为什么?你们石城富甲一方,怎么不请些好一点的厨子?” 紫衣女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如今的庖长是当年先主留下的,他的辈分在现今的石城中最高,二当家没有资格辞退他和他手下的厨役。” 萧不恭皱起眉,问道:“你们平时就吃这个,那你们二当家也一样吗?” 紫衣女子道:“当然。” 萧不恭心里不是滋味了,他记忆中的花归尘,可是兰陵第一乐坊风华阁养出来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什么时候吃得消这么膻的羊肉? 他想起花归尘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手指,因为清瘦而显得指节明显,和记忆中那双软如柔荑、白里透红的手毫无相似之处 ——如今看来,怪不得他会瘦了。 越独清觉得突然发起呆的萧不恭有些奇怪,他不由得好奇起了那个二当家的身份:“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萧不恭点点头,眼神明暗交杂:“何止是认识。” 越独清已经可以猜到是谁了。 在他的记忆中,曾经让萧不恭表现出这种脆弱表情的人,除了那个“半贯铜钱”,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萧不恭突然又看向紫衣女子:“这位……对了,尚未请教尊姓大名。”萧不恭向紫衣女子抱拳问道。 “星痕。”紫衣女子淡淡回答道。 “星痕姑娘,原来你的名字这么好听。”萧不恭恭维道。 饶是恭维,但天下没有哪个人不喜欢听好话,紫衣女子冷若冰霜的面色也有一丝微变,她向萧不恭略一抱拳:“过奖。” 萧不恭这才道出自己的目的:“星痕姑娘,不知可否带在下去一趟贵地厨房?” 星痕以为他嫌弃羊肉难吃,想要去厨仓找点东西充饥,便应允了,当即打发一个厨役带萧不恭离开。 越独清看着萧不恭吐在地上的那块羊肉,有些心中不平地对纳兰孝轩道:“你都没给我夹肉。” 纳兰孝轩笑道:“我原想先让萧先生试试味道,可惜这肉不好吃,夹给你做什么呢。” 越独清道:“你夹给我的,生肉我也吃得下。” 纳兰孝轩可不忍心让越独清的味蕾遭受和自己一样的灾难了,他思来想去,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颗梨,削成块递到越独清嘴边。 越独清吃了梨,这才满足地眯着眼睛,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大猫——这样想着,小公子颊边的梨涡又露出来,他趁着“大猫”把脆甜的梨子咬得咔吱咔吱响的时候,侧过身宠溺地帮越独清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照顾小孩。 越独清心跳得不快,却被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像是四月的柳絮,那么绵绵软软地落在心尖上,有点痒丝丝的舒服。 …… 越独清不知道萧不恭之前留在石园的时候做了什么,总之再见到那位神神秘秘的二当家的时候,对方已经愿意开口说话了。 “你看过越家刀法的影卷,对吗?” 他依然带着轻纱帷帽,虽然开口说话,但那种拒人千里的阴郁冷气,还是没有改变。 萧不恭十分积极地抢着回答他的问题:“是这样的,不止他,我也知道,我还曾经见他用过那种刀法。” 花归尘仿佛没有听到他讲话一般,仍是面对着越独清。 越独清也利落地回答:“自然见过。” 纳兰孝轩有些紧张,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石城唯一的校场,周围摆着许多兵器和刺篱,初到时还有许多人在练武对招,而现在已经被二当家清得空空荡荡。 地上干压压的血迹历久弥新,把石砖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身处其中,不禁有些悚然。 越独清见小公子初来乍到有点发怵,当即握上了他的手,十指紧扣间,温度交换,他才发现纳兰孝轩手心相对有些凉。 “孝轩,害怕的话,你先回避一下,过会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纳兰孝轩摇摇头:“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 这个人,明明怕得话都有点说不利落了…… 越独清无奈又感动,拇指按在小公子的虎口揉了揉,希望能帮他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其实纳兰孝轩不只是害怕,他更担心的是二当家把越独清带到这里的意图——他怕越独清又要打架受伤。 花归尘没有心思看他们两个当众拉小手,更不喜欢看到萧不恭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敲了敲木椅把手,问站在他身侧薛葵道:“星痕和老魏呢?” 薛葵答:“老魏正在路上,星痕姑娘在厨房。” 花归尘皱了皱眉,碍于外人在场,他没有多问。 第112章 越家后人 不多时,魏云啸带着两个人来到了校场。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回头向来人看去,魏云啸的右手抱着一个孩子,正是之前在城门外见过的小山。 而另一人是一女子,一个陌生中又有些熟悉之处的女子,因为那个人,额头上有着一个墨色印记,一个和越独清相同的“越”字! 越独清见到来人,当场讶然——他想起之前一路上走来的种种古怪遭遇,眉峰一蹙,当即松开了纳兰孝轩的手,转而按上腰间刀柄,站到纳兰孝轩身前。 魏云啸也发现了越独清有些异常的举动,但他面上仍是笑着,一手伸向那个陌生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石城的神医,越逸琴越大人。” 越逸琴见到越独清,也有些微微的诧异,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难道越家真的还有活着的人。” 她此言一出,越独清更是云里雾里,一旁的纳兰孝轩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娘,为什么你额头上也有越家的刺青?” 越逸琴的面相很和善,像是一个温柔的大姐姐,与她额头上黑黢黢的刺字十分违和,她耐心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也是越家人,越家人生来就会在额头上刺这样的字,这是家族习俗,寓意着身份,也寓意着对越家忠诚。” 之前关于那个假越独清的猜想再次涌上心头,越独清看着越逸琴,语气有点审问的意味:“那么,你也会越家的武功吗?” 这句话明面上是顺着对话在问越逸琴越家人的身份,实际上越独清真正想问的是越逸琴会不会武功。 越逸琴坦荡答道:“当然会的,只是计拙,我的内门刀法只练到第三式。” 越独清还想再问些什么,身后的花归尘不悦道:“够了,我叫她来是要验你,不是要你来验她。” 萧不恭的视线一直没从花归尘身上移开过,闻言又忽然应声虫般附和道:“正是正是,二当家叫人来,是要验你的身份,你小子怎么能反客为主?” 纳兰孝轩看着萧不恭这样帮着别人指责越独清,一时间又懵又恼,有些着急地小声叫萧不恭:“萧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花归尘冷声道:“谁再多说废话,就滚出去。” 萧不恭讪讪地噤了声。 纳兰孝轩问花归尘道:“敢问二当家要怎么验明越大哥的身份?” 花归尘道:“本座自有安排。” 校场旁有一排长方形的青木板,是石城兵卒操练时用来休息的地方。 越逸琴将背上的药箱取下放在一旁,取出工具,越独清坐在青木板上,越逸琴站在他身侧,按住他的额头,将一种灰色药粉均匀涂在他额头的刺青上。 纳兰孝轩有点担心:“这是什么东西?” 越逸琴道:“放心吧,这是一种花草根茎磨的粉,没有毒,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越家有一种独特的栎树的树汁,用那种树汁刺面,字迹会永远显现纯黑,这种粉末无法使之褪色。” 越独清思索道:“你懂得许多,在越家的地位一定很高。” 越逸琴闻言,却有些惊讶道:“这些不过是越家人从小就懂的东西,越家未覆灭以前是闻名漠北的大族,除了精湛的武功,就是以医术在江湖上立足,怎么你都不通晓这种方法吗?” 越独清闻言眉头一皱,回忆起在逝水堂时玉蛇儿曾说她的眼睛就是得到“越独清”医治才复明的。 因此他之前怀疑越逸琴就是因为她医术精湛,而且额头上刻有越字。 玉蛇儿双眼失明时年纪幼小,认不出女扮男装也说得通,可现在越逸琴竟然说越家人都通晓医术,这让他瞬间又摸不着头绪。 不过,他也更敢肯定一件事——之前那个藏在暗处的假越独清的确与他同为越家人。 越逸琴说完自己的疑虑,花归尘也皱了皱眉,越独清没有刻意隐瞒,答道:“越家覆灭当年,我太幼小,记忆有些缺失。” 纳兰孝轩也帮腔道:“越大哥不会说谎,如果你们不信,只管等刺青的结果验出来,无需多疑。” 越逸琴见他们神态坦荡不似作伪,也认可地缓缓点了点头:“当年多伦害我们全族,你能死里逃生,想必不易。” 越独清将自己的遭遇简单讲了一遍,又回问道:“除了多伦特穆,鬼门关的匪徒也曾经趁火打劫越家,你又是怎么沦落到这里,还为他们当差?” 越逸琴道:“当年石城人的确去过越家,但是他们只谋财却不害命,越家当时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是石城太先主将我救回一命,后来我才在石城落脚。” 越独清又问道:“那你是否到过中原?” 一旁的魏云啸见他言语中带着怀疑,也解释道:“越大人这些年来一直待在石城。” 越逸琴道:“不错,不仅是来这里之后,在之前我也没有离开过越家,越家等级森严,女眷不可远行。” 越独清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多问。 片刻后,越逸琴用棉帕蘸水洗去他额头上的灰色粉末,一旁的花归尘开口问道:“怎么样?” 第113章 铜板 越逸琴有些激动:“没有错,这是越家的刺青。” 花归尘问道:“这种刺青,有没有模仿的可能?” 越逸琴答:“几乎不可能,春城人大部分来自武国,但后来又跟漠北诸族融合,这个越字虽然是中原字,其字形却长而内敛,是用兽骨刺成,与中原人的刺青略有不同。” 魏云啸在一边道:“这么说来,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越独清道:“既然如此,现在是否可以将我们越家的刀谱物归原主?” 不料花归尘并没有轻易答应,冷声道:“八九不离十,却也差点儿意思。” 纳兰孝轩闻言,即刻上前道:“在下身上带着些银票,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千两,如果阁下嫌少,我可以修一封书帖,向家里再借。” 谁料花归尘毫不动容,轻描淡写道:“我改主意了。” 越独清闻言,心中疑惑,不知对方要耍什么花招。 花归尘道:“越家刀谱可以还给越家人,但你要在这里将影卷的刀法都演练一遍,如果你的刀法让本座信服,本座绝不食言。” 话中意思,便是要借着这个契机,得到完整的越家刀谱。 越独清冷声道:“越家刀法威力极大,妄用恐伤及无辜,恕越某不能从命。” 这时萧不恭讨好似得笑了笑,又忍不住开口道:“他当年练刀的时候我也见过几招,归尘,不如由我来练给你看罢?” 花归尘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手掌微微一握。 下一瞬,他广袖一扬,一枚崭新的铜币闪着金芒,厉如击电奔星,声未起形已至,直直穿过萧不恭身上坚韧的羊皮和里衣外的铠甲,打进血肉,鲜红的血沫当场溅出! 纳兰孝轩惊呼一声:“萧先生!” 萧不恭也有些错愕,不是他不想躲开,而是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击中了。 数年不见,他没有想到花归尘的武功进步神速,出招竟然能够比他的反应更快。 更令他震惊的是,那铜板刚刚好打在他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只破开血肉的最底层,紧贴着肋骨! 几乎只要再多喘几口气,冰冷的金属就可以切入骨骼——这种速度和准度,在暗器中已不是顶级所能形容的了。 越独清也有些吃惊地看向萧不恭。 萧不恭眼神复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言语却是故作轻松:“嘿,没事,你不喜欢看,我不练就是啦。” 言罢,朝胸口一拍,把那铜钱硬生生逼了出来,抻起袖角将上面的血迹擦干。 纳兰孝轩知道花归尘绝非善类,他捉住越独清的手臂,好声劝道:“越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你就比划个几招吧。” 他这话说出来,心里便已经开始难受了,他知道越家在越独清心中的地位,当年越家誓死守城,没有退却半步,现在越独清却要为了拿回自家的东西而妥协…… 他是个武功盖世的青年人,怎么可能没有狂气没有傲骨,可是现在他却劝他向花归尘低头,只为了他自己那颗不想越独清受伤的私心…… 武霸群雄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越独清第一次没有对纳兰孝轩应声,他心中复杂又难受,只责怪自己无能。 纳兰孝轩握住了他的手,越独清终于不甘愿地对花归尘道:“好吧,我答应。” 此时萧不恭已将那枚铜钱收到皮袄口袋里了。 他不怕疼似地没有去处理伤口,面上勾起一个笑容,莫名夹杂着些苦涩。 他不敢再对花归尘多言,只好嘱咐越独清道:“小心点,不要伤到人。” 不料花归尘却接着开口了,他有些沙哑的嗓音带着些怒气:“等等。” 越独清也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花归尘道:“我改主意了。” 纳兰孝轩有些懵,如果他没有记错,刚才这个人不是已经改过一回主意了? 越独清怒道:“你什么意思,耍着我们玩?” 花归尘不悦道:“本座自己的主意,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如何?玩不起?” 第114章 通天石窟 越独清不屑再多言,冷着脸道:“你这次最好说清楚,否则无论你改不改主意,越某的刀法,阁下今日是见识定了。” 花归尘冷哼一声,道:“那个姓萧的混账留下,刀谱,你们拿走。” 萧不恭闻言一愣,他看向花归尘,鼻子莫名有些酸。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也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花归尘道:“本座说得很明白,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越独清皱着眉看向萧不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泪光,和儿时记忆中那个一身酒气哭天抢地的萧不恭重合,越独清眼神一冷,当即道:“不用考虑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人,不是用来交换的货物。” 纳兰孝轩也硬着头皮道:“这确实没得考虑……要不,二当家您……您再改改主意?” 花归尘决然道:“本座自己的主意,想不改就不改,你们要么交人,要么走人。” 越独清简直被他这无理取闹的行事风格弄得不胜其烦,他实在不明落拓不羁如萧不恭,当年怎么会惹上这样一个人。 正在他郁闷无比的时候,萧不恭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不必考虑了,我留下,刀谱,你们拿走。” 越独清闻言,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 萧不恭道:“我愿意留下,你练成刀法,记得帮我娘一起报仇。” 纳兰孝轩更加一头雾水了:“萧先生,你又说什么,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萧不恭仿佛恢复了此前玩世不恭的姿态,笑道:“我自愿的,你们快点去拿刀谱就是,再晚可要来不及出城了。” 纳兰孝轩还想再说什么,越独清却把他拦了下来。 “不用再管了。” …… 越独清虽然搞不明白萧不恭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萧不恭想要留下,自有他的道理。 小时候试药,没死在萧不恭手里不止是因为他命大,更是因为萧不恭并不是毫无分寸的人。 …… 鬼门关夹在两方高耸的山壁之间,过了正午光线渐稀,便显得有些晦暗。 越独清和纳兰孝轩随花归尘等人来到一座通天石窟中,往里便见色彩各异的石壁在烛火的照映下散出数道虹光,往里行了数十丈,一片石砌的坟墓出现在眼前,此处竟然是一处山中坟场。 十分诡异的是,所有的坟墓都有一个奇怪的特点—— “这里的墓碑……怎么都没有字啊……?”纳兰孝轩两手紧紧抓着越独清的手臂,有些紧张地小声嘀咕道。 他眼睛亮亮,既害怕又好奇的小模样惹得越独清有些心痒,趁着其他人走在前面,越独清偷偷贴着他嘴角亲了一口。 前面的魏云啸自顾自地推着花归尘走进群墓中间,他面带微笑,波澜不惊地解释道:“这里埋着的是我派历史上的一些大人物,石城初开路时,做的是不光彩的生意,诸位宗先不愿在世上留名,故而只立碑,不刻字。” 又往前行了数步,花归尘手伸到半空一摆,示意停步,魏云啸收手退到一边。 第115章 无名残碑 花归尘面前是一座环式坟茔。 两边坟墙合抱,白石碑下是一座拜台,薛葵点上三炷香,花归尘执香向坟茔拜了三拜,将香火插在拜台上的香炉里后,右掌凝聚真气,一掌拍出—— 拜台底部震碎,石料剥落,花归尘袖手一挥,一方黑色小盒从拜台下飞出,被他抓进手里。 花归尘也不回头,信手将小盒往后一抛,越独清接在手里,一时间心中忽然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这就是越家的家传刀谱吗。” 越独清看着手中的黑色小盒,盒身是普通的梨木,黑漆铜锁,盒身上有个奇怪的图案,好像是图腾一类的木雕。 越独清的手指按上铜锁,问花归尘道:“钥匙呢?” “在你打开之前,不要怪本座没有提醒过你,”花归尘道,“这盒子里的刀谱,很危险。” 越独清只觉得他说了句废话,反驳道:“我越家刀法盖世无双,自然很危险。” 花归尘嗤笑道:“如果真是那样,石城上下天资聪颖者不在少数,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在江湖上却没有任何再关于这套刀法的传说?” 越独清闻言,这才觉得有些蹊跷。 据他师父轩车迟所言,石城当年抢走的刀谱是彻骨寒刀重中之重,石城人却将刀谱封在坟茔下,而没有大肆修炼,的确有些奇怪。 花归尘又道:“我派宗先当年曾经按照刀谱修习,但是临死前却悔憾被这套绝世刀法贻误一生,更说它是不祥之物,命人尘封在坟墓前,所以本座只是好心提醒,你是越家后人,决定权在你。” 越独清只当他是故弄玄虚,手掌一捏,木盒碎裂,里面露出一块羊皮卷,卷成筒状又用鹿筋扎起。 越独清将羊皮卷打开,上面记载的的确是刀谱心法和招势要诀,图文并茂。 与影卷刀法衔接,相辅相成…… 可越独清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蹙起。 纳兰孝轩有些担心:“越大哥,你怎么了?” 越独清合上羊皮卷,摇摇头道:“没什么。” 花归尘道:“既然刀谱已经归还,本座也不再多留二位,老薛,送客。” …… 太阳西移,石城不见日光,沿着城道四处已点起了篝火。 走在峡谷石路上,抬眼可见两侧晦暗的山壁间奇形怪状如鬼魅的树影,密密麻麻,略显阴森。 石城北门将闭,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赶在傍晚前离开了这个江湖上最有名的贼窝。 临行前,越逸琴等人都来相送。 萧不恭真就那么留下了,他站在众人前面,与越独清和纳兰孝轩道别,脸上满是豁达神色,没有一丝为难的情绪。 小山对于这个和他玩游戏抢核桃的新朋友很感兴趣,一直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很怕他改变主意离开。 萧不恭嘱咐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递给越独清一个四角布包,里面是几张漠北的地图。 “无瑕楼的消息,多伦功高震主,早在十多年前就在敦罗扎尔顿山下的大般若寺出家避世,大般若寺不设法号,你去了直接找住持问他的名字。” 越独清不再多言,将四角布包拴在乘风身上的背袋里,带着纳兰孝轩上了马,这便转身离去了。 马蹄铁踏着绵延的岩石路,咯哒咯哒地出了城北门。 城门关闭的声音和萧不恭的一声喊话同时传来—— “臭小子,好好活着,老子等你一个大仇得报——!” …… 第116章 漠北小城 …… 过了鬼门关,北行树木渐稀,黄沙绵绵。 不远处有一片碧绿色的湖泊,沿着湖泊建有一座典型的漠北小城。 晚风过境,天边一抹烟蓝色,越独清怀抱纳兰孝轩,放任乘风慢悠悠地走着。 “……萧先生,真的就这么把他留下吗?” 纳兰孝轩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萧不恭会突然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在他的认知里,根本不能理解江湖人四海为家的潇洒。 ——越独清觉得这样很好,他希望他永远都不要了解。 “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纳兰孝轩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为了帮咱们换刀谱,等你报了仇,咱们尽快赶回来找他吧。” 提到报仇和刀谱,越独清有一刻的沉默。 他想起之前在石窟中刚拿到家传刀谱时的欣喜。 一路坎坷磨难,终于得到了所有的复仇钥匙,十几年来折磨他的血海深仇,恐怖记忆,眼看已经得到了有望解脱的天时地利。 那一刻越独清只觉胜利在握,可是就当他拍碎木盒,打开羊皮卷后,里面载写的内容却给他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欣喜不再,徒留被命运戏弄的悲哀。 一路走来,他像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殉道者,疯狂而清醒地踏着用鲜血浇灌的荆棘前进,可在此刻,他却觉得有些累了。 他的下巴靠在纳兰孝轩的肩膀上,双目微阖,叹息道: “好,等了结了当年的恩怨,我们很快就回来,还要回中原,回琅琊,回蓬莱向师父复命,以后我就做你的小跟班,保护你照顾你,你教我读书,我教你功夫,孝轩,我们永远在一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是恳求,又隐隐透着难过。 纳兰孝轩听得心头一揪,他不能明白越独清为什么忽然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他抱紧越独清环在身前的手臂,侧过脸亲了亲越独清的脸颊:“越大哥,你今天怎么了。” 越独清沉默半晌,没有回答他,而是郑重道:“陪我,去趟春城吧。” …… 黄花梨木的轮子碾过石城的石板路,咯吱咯吱地走着,花归尘所到之处,来往的所有人马都据侧绕行,恭敬非常。 萧不恭走在人群中,看着薛葵站在花归尘背后,推着那人的轮椅,心思百转千回。 “薛法相,不如让在下来帮您推吧。”——萧不恭绕到花归尘身旁,面上满是期待神色。 薛葵不明所以:“你?” 花归尘的声音传来,沙哑的嗓音竟然带着些冷冽:“老薛,就让他来吧。” 薛葵点头称是,双掌在轮椅的椅背上轻轻拍了拍。 萧不恭心里一喜,两步迈上前,从薛葵手中接过轮椅,他此时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根本没有想到,花归尘会主动让他近身。 萧不恭推着轮椅继续向南缓行,他看着花归尘已经形同虚设的双脚,不禁涌起心疼又自责的情绪—— 他根本不能想象花归尘离开他的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折磨苦难,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萧不恭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几乎是屏息敛容,生怕颠簸到椅上脆弱的人。 “没吃饭吗?!”花归尘冷不丁地发出一声斥责。 第117章 点心 萧不恭愣了愣,立马讨好着笑答道:“怕颠着你难受。” 花归尘并不领情,冷声骂道:“没用的东西……”他对魏云啸道,“老魏,带他去找哲勒蔑。” 一旁的魏云啸停住脚步,拱手道:“是。”他按住萧不恭的手肘:“那就请萧公子随魏某来吧。” 萧不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要自己离开,不禁疑惑问道:“哲勒蔑是谁?” 魏云啸笑着答道:“萧公子去了,自然就会明白。” 花归尘冷声道:“还不快走?” 魏云啸道:“二当家恕罪。萧公子,还请不要为难魏某。” 萧不恭只好放手,魏云啸抬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萧不恭看了眼花归尘,隔着帷帽,他看不见那人此刻面上的表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 石园小轩的门向外敞开着,小轩被明晃晃的烛火映满一室的温黄,薛葵推着花归尘走近小轩,在门口停下,门内走出一抹水紫色的倩影,正是花归尘的侍女星痕。 “少主去了哪儿,怎么现在才回来?”星痕从薛葵手里接过轮椅,推着花归尘进了小轩。 小轩内的陈设简单却精致,当中一道影墙。 花归尘的轮椅在门后停顿。 星痕将他的帷帽取下挂在衣架翘头上,取了旁边银盆里沾湿的棉帕,俯下身给花归尘擦了擦手。 “处理了今日来的那一伙人,你呢,下午没有见到你。” 星痕将他推到桌边,打开桌子上的食盒,从里面捧出一只青玉瓮。 “那位远道而来的萧先生借着这里的伙房烧了一道叫什么芙蓉求凰粥的东西,叫我仔细看着,等熬好了给您送来。” 花归尘一挑眉:“你怎么突然听起别人的话来了?” 星痕闻言一愣:“少主恕罪,只是给少主吃的东西,小人亲自看着比较放心。” 花归尘道:“本座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吃别人做的东西了?” 星痕小声道:“可是这粥真的很好吃……小人以为少主会喜欢……” 花归尘摆手道:“罢了,以后注意。” 星痕道:“是。”她将青玉瓮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花归尘皱眉:“等等,谁让你打开它的,拿走。” 星痕为难道:“可是少主您今天只吃了早饭,饿了一天了……” 花归尘道:“不是还有点心吗?”他拈起食盒里的点心咬了一口,眉目舒展,“嗯,今天的点心倒是格外不错。” 星痕道:“那萧先生这粥……” 花归尘道:“倒了。”他吃完一块点心,忍不住又拈起一块,“他已经死了,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星痕闻言一惊:“您……您把他杀了?” 花归尘不悦道:“怎么,你好像很惊讶,本座是第一次杀人吗?” 星痕吞吞吐吐道:“可是萧先生他并不像是与我们为敌的人,您就这么把他杀了?” 花归尘道:“够了,本座不会杀无辜的人,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不要多问。” 花归尘吃完第二块点心,干脆两手并用,一手拿起一块,没了白日里傲雪凌霜的冷漠气度,只一边吃着一边赞不绝口: “今天的点心是城外买的吗,让厨役们下次多买点。” 星痕看着他放下防备,恣意朵颐的样子,有些忐忑地开口:“这些……也是萧先生之前做的。” 花归尘闻言差点噎到,拿点心的手当即一顿,脸色僵住。 星痕有些尴尬地看向自家少主,然后只见花归尘皱着眉,神色复杂地把手缩了回去,嘴里的糕点没有继续下咽,也没有吐出来。 …… 第118章 铁心盲鹿 石城所有的路全部是依着天然的岩石凿平磨就的,路基的岩缝里经常可见各种耐寒耐旱的杂草,在夜幕摧残下不见了朝气,徒留一丛丛错杂的阴森。 萧不恭跟在魏云啸身后,沿着石路走上城北的某处山岭。 “这里是什么地方?”萧不恭防备渐生,他现在才想起他是身处贼窝,除了花归尘,他不知道这里任何人的底细,颇有一种成为刀俎上的鱼肉的悲凉感。 岭上灯火通明,不时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 魏云啸笑得云淡风轻:“乱葬岗。” 萧不恭脚步一顿,疑惑道:“他让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魏云啸不紧不慢地走着,右手攥着玉箫背在身后,从容问道:“萧公子可知石城有三大法相闻名江湖?” 萧不恭双手抱怀,也无惧意,自顾自跟上,答道: “略知一二,阁下手执玉箫,气度儒雅,但掩不住一身杀气,想必就是杀人如麻的笑面儒狼,而城中法相薛葵,轻功了得,不苟言笑,应该是冷血灵鹫了,还剩一个……” 萧不恭说到这儿,恍然大悟般:“你要带我去见的那个哲勒蔑,莫非就是铁心盲鹿?” 魏云啸笑道:“不错,不错,萧公子这么聪明,倒是出乎在下意料,不知阁下是否听说过,我石城没有牢狱,只有死刑,此地是石城处理叛匪和罪犯的乱葬岗,也是铁心盲鹿的辖区所在。” 萧不恭觉得新奇:“没有牢狱,只有死刑?” 魏云啸笑道:“不错,石城本来就是恶人积聚之地,先祖靠拦路敛财发家起源,因此对于人犯错,比较宽容,除非是无法被原谅的罪过,否则不会有惩罚。” 萧不恭道:“所以,如果犯下无法弥补的罪过,就只有死路一条?” 魏云啸道:“既然你能够想到这些,不如再猜猜,二当家为什么要魏某带你来此。” 萧不恭眼神明灭,语气变得凝重:“我不知道。” 魏云啸笑道:“阁下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座金顶大帐跟前。 魏云啸探出长箫将其中一扇帐帘挑开一道缝隙,喊道:“二当家有令。” 片刻后,自大帐中走出一个满头发辫的年轻汉子,他穿着漠北胡服,左眼似乎受了伤,用一块牛皮眼罩遮着。 他神色恭敬地微微低着头,手臂压在胸前向魏云啸行了个外族礼:“二当家安康,小人听命。” 他的中原话说得很流利,萧不恭看着他,问道:“阁下便是哲勒蔑了吧,幸会。” 哲勒蔑一愣,看向他:“这位是?” 魏云啸收起笑容,道:“二当家有令,这位,不留。” 他话音一落,萧不恭一愣,当他反应过来这句“不留”是什么意思时,他的双拳已经攥起,皮肤下暴起青筋。 然后,只见萧不恭面上泛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真的是……花归尘的吩咐?” 哲勒蔑眯起眼打量了他两眼,道:“大胆,怎敢直呼二当家名姓?” 萧不恭没有理会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我不相信。” 魏云啸笑道:“相信与否,阁下留着这话和岭底那堆死人说罢。” 萧不恭双眼泛红,咬紧牙关,他一把揪起魏云啸的衣领: “他要我死,我没意见,但我萧不恭这辈子只能死在他花归尘手上!” 魏云啸冷冷一笑,深渊般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背在身后的手腕一转,玉箫抛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左手,刹那间长箫一拨,将萧不恭的手别开—— 他整了整衣领,对对方的悲愤交加视若无睹。 “哲勒蔑,交给你了。”魏云啸笑着退开身去。 第119章 骂名 哲勒蔑看着萧不恭,抱拳道:“二当家让我亲自动手,阁下必定不是无能之辈,请接招。” 话音未落,哲勒蔑出掌迅疾,掌风化作一条霸气长泷,直袭萧不恭面门。 萧不恭悲苦之余,运起真气以掌相对,挡下这霸道一击,另一手掂出铜鞭,正要直面哲勒蔑,大打一场以泄心中哀痛。 却忽觉刚刚运气的手掌掌心一阵剧烈的疼痛,打眼一瞧,只见掌心发紫,显是中毒的征兆! 萧不恭又惊又疑,脑海中闪过之前薛葵在花归尘椅背上轻拍的场景——他敛眸苦笑一声,有些失魂落魄道:“原来,他早计划好了。” 这毒无疑是花归尘主使薛葵下的,就是趁他接近花归尘,欣喜之时卸下防备,去推轮椅时,毒也侵入掌心。 只是不知道花归尘会不会被轮椅上的余毒伤害到……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萧不恭仍然会担心那人的安危。 魏云啸笑道:“不错,在你推动轮椅之前,二当家传音入密,布置了这一切,你毕竟是名扬江湖的退佛鞭,鄙帮不用些手段,怎么对得起江湖上的骂名。” 萧不恭闻言仰天大笑,笑声狂放而哀绝,他眼角落下一滴泪,顷刻被寒风吹干。 哲勒蔑不理会他这副疯魔一般的情态,铁心盲鹿为人铁石心肠,只听命令,从不多问。 哲勒蔑自腰间抽出一把衔着长链的弯刀,运转如飞,带着凌厉的杀气向萧不恭削去。 他这一招灌注千钧真气,非同小可。 可那锋利的弯刀尚未旋至萧不恭的身前,竟被萧不恭提掌一拿,直直握进血肉,真气爆裂,将他的手掌震得血肉模糊,刀刃陷入之处可见白骨森森。 萧不恭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苦涩又轻蔑的笑容,他抬眼,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哲勒蔑,冷声道:“你可知,为什么我叫退佛鞭吗?” 萧不恭握着弯刀向后疾退,哲勒蔑猝不及防,被他拖出十丈远,双掌绞住铁链往回撤,他力大如牛,双眸更似明灯。 萧不恭不与他生拉硬拽,铜鞭掷出,飞旋如电,直接将铁链击碎。 哲勒蔑正奋力拉拽铁链,此一招恰好借力打力,让哲勒蔑自食其果,又往回踉跄数丈,压低身形,重心下坠,才勉强稳住脚跟! 退佛鞭,并不是遇佛杀佛的意思,其意在退一步立地成佛,以退为进,攻无不克,不止是指鞭,也是指人。 魏云啸神色一凛,萧不恭一双桃花眸子此刻红得可怖,他见魏云啸时刻防备,扬声嗤笑道: “怎么,一起来吧,我给你们机会,” 他渐渐敛起笑容,竟然变得有些阴郁。 “但如果二位杀不了我,我就要杀你们了。” 论下毒,他萧不恭的天赋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论围攻,他从前单枪匹马也惯常以一敌百。 真正能够伤害他的,从来不是这些! 哲勒蔑扔掉铁链,提气运掌如刀向萧不恭袭去—— 一旁的魏云啸手中玉箫绕腕一转,发出破风利响,顷刻间与哲勒蔑联手攻向萧不恭。 杀气如惊涛拍岸,席卷而至。 正当萧不恭手中铜鞭再次扬起来,准备大开杀戒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停手!二当家密令!” 第120章 溏心雪松糕 三人闻言动作皆是一顿,魏云啸当即退开,哲勒蔑反应过来后,也收掌引气归元。 萧不恭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花归尘的侍女星痕,萧不恭杀性渐消,心情仍然悲痛。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问:“星痕姑娘,你刚刚说,谁的密令?” 星痕走上前来,对魏云啸道:“二当家密令,这个人先留着。” 哲勒蔑疑惑道:“可是之前二当家说要杀了他。” 星痕道:“之前是,现在把他交给我处理。” 魏云啸摇头轻笑:“罢了,二当家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一天能改八百个主意,反正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锻炼身手了罢。” “萧先生,请吧。” 他此刻又恢复到满面微笑的神态,与刚才出手狠辣的形象判若两人。 萧不恭悲喜起伏,此刻思绪有些浑浑噩噩。 他一会儿想着:“归尘待我这么狠心,他已经恨透我了……” 一会儿又想着:“归尘说要留我,他终究还是心善,是下不了狠手的……”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糊里糊涂地黯然神伤,在别人看来,那副模样怪异又可笑。 星痕见状,有些不忍地叫他道:“萧先生,你还好吗?” 萧不恭这才从混沌的思绪中恍然抽离出来,他看向星痕,质问道:“花归尘呢?” 星痕道:“二当家已经睡下了,他叫我来看看……” 萧不恭见她声音低下去,不禁有些着急地向她走近两步:“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全都告诉我。” 星痕道:“二当家给你安排个差事,萧先生,请跟我来。” 花归尘的原话是让她来看看萧不恭死没死,如果侥幸活着,就先留用。 但是星痕没有对萧不恭说这些,她虽然为人不苟言笑,但是心地还是柔软的。 刚赶到乱葬岗的时候,她承认她被萧不恭的样子吓到了。 上午还跟她谈笑风生的人,竟然会变得狼狈如此,难过悲愤成那副模样,仿佛他心底的哀痛如果溢出来,人间地狱也要被填平。 星痕先带着萧不恭去看了郎中,包好手上的伤。 期间萧不恭一直间断地发着呆,没有出声,哪怕已经皮开肉绽,也只皱着眉,不喊不叫。 包扎完后,星痕又把他带到了厨房,此时已入夜,剩下几个厨役正在准备明早的食材,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简洁的灰布褂子,指挥着众人,脾气似乎不太好。 “让你劈柴,你就劈成这个没头没尾的蠢模样?咱们怎么不直接扛着树烧呢?” “小王八羔子呀,再敢偷喝酒,扔你到炉子里!” “你们这些小东西,竟没一个让老头子省点闲心,唉!” 萧不恭到了这里,恍然想起上午的事,才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归尘,他有没有吃我煮的粥?” 星痕摇了摇头,又道:“不过他吃了你做的溏心雪松糕。” 萧不恭的眼神明明灭灭,喉头滚动两下,满怀期待地问道:“他怎么说?” 星痕道:“二当家没说什么,但他吃了许多。” 萧不恭闻言,神色又忽然变得欣喜,一惊一乍的样子像是戏班子里的小丑,他敛眸怔神,自言自语道:“他喜欢吃,喜欢就好。” 第121章 当时惘然 星痕将他带到仍在吆五喝六的老者面前,向老者打了个招呼:“施庖长,二当家带了个新人给您。” 萧不恭这才看向老者,略一抱拳道:“晚辈萧不恭。” 老者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新来的?会些什么?” 萧不恭思索片刻,胸有成竹道:“能吃的东西,都会做。” 老者一愣,看着他,双手抱怀道:“行吧行吧,老头子姓施,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庖长啦,以后做事勤快点,我也不会为难你。” 萧不恭心思不在这里,只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又有些发呆。 星痕把人交给施庖长后,就径自离开了,老者喊来一个厨役,将萧不恭带去了通铺,让他先休息休息,明天开始干活。 夜渐深了,萧不恭睡在众厨役中间,想着这一天之内发生的许多事,思绪有些庸乱,伴着手掌连心的疼痛,终于闭眼沉沉睡去。 …… 萧不恭和花归尘相识于兰陵第一乐坊。 昔日的萧不恭还是个浪荡市井称霸一方的小痞子,用毒手段奇高,江湖朋友多,在兰陵也算小有名气。 彼时他为了安葬不得善终的侠义之士和穷苦百姓,在城中最好的地段开了个棺材铺。 他做生意只赔不赚,每到钱银告罄,血本无归的时候,就专找那些为富不仁的收“安家费”。 兰陵的官贵勾结,构陷他许多次都被他逃过,穷人视他为救世主,恶人视他为跳梁小丑。 总之他风光一时,在最得意忘形的年纪遇见了花归尘。 花归尘是风华阁的乐师,弹得一手好箜篌,嗓子又清澈,更是凭着年少惊绝的俊美容貌而名动兰陵。 那日萧不恭带着一伙子泼皮闯进风华阁向正在听曲儿喝茶的知县老爷收“安家费”,一眼就相中了班台上手拢箜篌、眉目如画的少年。 那时的花归尘就傲气得不像是打人间生下来的,萧不恭隔着观坐席看直了眼,差点忘了老知县漏交了多少“安家费”。 他呆呆地瞅着花归尘站起身斜眼瞥他,褂袖一甩,昂首挺胸地拿下巴对着他们一伙人,似乎颇不高兴别人打断了他的表演。 萧不恭正春心荡漾,想着要怎么开口搭话才显得潇洒,却不料花归尘先他一步开了口。 彼时俊美非凡的少年声音清朗,出口却是讥讽:“为了几个臭钱,连脸皮都不要了,流氓土匪登堂入室,惯会到处撒野!” 萧不恭刚刚准备好要开口讨好的话当时便咽了回去,心里一下子就难受起来。 身边几个泼皮朋友骂了起来—— “臭小子,怎么跟我们头儿说的话?!仔细你那张漂亮的皮!” “呸,咱们不要脸,还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也不会去给贪官卖唱——” “哎呀这话就不对啦,这臭小子长得那么俊,谁知道是卖唱的还是卖屁股的——” 花归尘双拳攥紧,不屑与他们这些脏嘴争辩,一手抄起旁边的琉璃茶盏就向那群泼皮扔了过去。 他那时功夫就已经不错了,盏里的水珠飞溅,化作利器向那群人袭去。 可萧不恭手下的人也不是好惹的,躲的躲,接招的接招,而后又继续骂骂咧咧。 第122章 恃才傲物 萧不恭虽然受了花归尘的奚落,却也听不惯这些骂腔,当即斥了声“闭嘴”,而后挠挠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把老知县的银子收了之后,他又看向班台上的傲气少年,有些不服气道: “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我收这个钱是要用去行侠仗义的,并不是故意来撒野,你怎么能开口就骂人呢?!” 花归尘听了他说这话,冷笑一声,白嫩的清俊的面庞上满是不屑神色: “行侠仗义就要靠这种手段敛财吗?难道没钱就不能帮助百姓?” 他说着,神情忽然又变得自豪起来: “我哥哥在县衙当捕头,维护一方安定,破了多少案子,都从来不以侠义自居,你们这些地痞倒妄负虚名,小爷今天就骂你了,管你是谁?!” 彼时花归尘也自负过了头,脾气坏得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后来萧不恭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引以为豪的那个哥哥的确是县衙新来的一个捕头,为人正直清廉,做过的唯一的一件错事,也许就是把弟弟惯坏了,明明家贫如洗,父母不在,却把花归尘当少爷惯着。 惯得少年又傲气又蛮横,气得人牙痒痒还拿这小子没办法——毕竟花归尘除了脾气坏,从没犯下什么实质性的罪过。 花归尘脾气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恃才傲物—— 他自小于音律上天赋极高,各种乐器一点就通,常有佳作,别的伶人要学琴棋书画八面玲珑,他只学乐理,也只靠乐理就惊绝四座。 即便不看脸,花归尘自编的曲律也能让人沉醉深陷,不知天上人间。 再后来,萧不恭经常往风华阁跑,只隔着人群偷偷望那个人一眼,听着不太清晰的琴弦余音,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别扭。 花归尘骂他的那些话一直记在他脑子里,那时萧不恭也是个初长成的毛头小子,又是地痞头儿,自尊心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特别光彩,他年幼丧父,母亲几乎对他不管不顾,对于这种心情的萌芽难以自理,只能一边憧憬,一边别扭地赌着气。 晚上躺在棺材铺里老旧的木板床上时,萧不恭甚至会气得睡不着觉。 他住的地方除了棺材就剩四面的泥墙了,老鼠都不愿意光顾,他收了那么多钱,几乎全都拿去接济了深受官贵剥削的穷人,可那个人…… 哎!那个花归尘!那个长得细皮嫩肉,嘴巴却不饶人的臭小子! 他有个哥哥照顾保护着他,有乐坊庇护,不知人间疾苦,又有什么资格来骂自己讨厌自己呢?! 后来轩车迟带越独清来找他,也在他那间棺材铺里住了下来。 越独清也是个别扭又傲娇的小孩,但那时他孩童天性未泯,每次试了解药受不住又只能在轩车迟面前强忍着不哭时。 萧不恭看着小孩可怜,就想讲一些故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讲着讲着,就会讲到花归尘。 在萧不恭自己编造的故事里,花归尘是他的相好,脾气坏不好哄。 那时越独清还太小,还追问他怎么蠢到和那么无理取闹的人处对象。 他听了,拍着手笑着说:“对,对,他就是无理取闹,你形容的太不错了!” 第123章 赌气 萧不恭以为他和花归尘再没什么交集了,毕竟花归尘那么讨厌他,毕竟花归尘和他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可是忽然有一天,花归尘忽然离开了风华阁。 萧不恭听着小弟道听途说搜集来的消息,这才知道,那个一张老脸皮都快耷拉到脖子下的胖县令,之前经常去听花归尘唱曲儿,听着听着渐渐起了要养少年进院儿的心思。 花归尘那个性子哪里会理他?可是那县令当官那么久,世故圆滑心机城府哪里不精? 乐坊从此不敢再用花归尘了,其他地方也没有敢请他的,就连做些小生意也经常被人寻衅。 彼时萧不恭听了这个消息,心里哂笑得意之感大于同情。 他一边想着“他也有今天”,一边又命人私下里偷偷帮花归尘一把,还不要提他的名字。 他暗暗准备着等花归尘习惯了他的接济,自己再出现,好好奚落他一顿—— 啊呀,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花归尘,你还敢不敢瞧我不起? 可是花归尘没他想得那么蠢,在他的小弟第二次去帮花归尘摆平滋事者的时候,花归尘就套话把他套出来了。 “你这伪君子,做这些自排自演的蠢事,就以为我能看上你吗?妄你个鬼想去叭!” ——得了,花归尘还误以为之前挑事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萧不恭简直是又恼又累。 如果不是顾及花归尘那张脸,他可能早就一拳头上去了。 居然还有比他更自命不凡自吹自擂自以为是的人?! 少年人争强好胜,那时候他们都把赌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萧不恭从此决定不再理花归尘,至少三天,三天之内再不去管他! 臭小子,自生自灭去罢! 可是还没过三天,那个细皮嫩肉的臭小子居然一身狼狈地来找他了。 花归尘从前在风华阁,穿的是上好的绸缎褂,窄袖收腰,衬出少年人的挺拔,苏绣金竹彩麟褂子,全风华阁只此一件,那叫一个风头无两。 可那次花归尘来见他的时候,只穿了件简单的蓝色布衣,头发也只乱糟糟地扎在头顶,面容憔悴。 萧不恭眼见他落魄的样子,心疼了一瞬,又故意阴阳怪气地问:“哦哟,花少爷驾临我这土匪窝来啦。” 那是个乌云漫天的傍晚,花归尘站在他面前,眼神有些疲惫,从腰间取下半贯铜钱扔在了萧不恭屋堂里正中的棺材板上。 “萧不恭,你救救我哥,他不知中了什么毒,一直吃不下饭,大夫们都看不了。” 他原本清亮的嗓音像是蒙上了一层抹布,压抑又郁结,听得萧不恭有些难受。 后来萧不恭才知道,花归尘的哥哥在办案子的时候中了毒,那时花归尘典了所有家当,都没能把他看好,所以才变得这副落魄模样。 花归尘见萧不恭一直盯着他看不出声,有些恼道:“我说话你听不到了吗?少拿那种腌臜惯了的眼神儿瞧我。” 萧不恭本来是担心他的,被他那么一骂,心里又不快极了。 第124章 流氓土匪 “你求我救人,就这种态度?” 萧不恭拿起棺材板上那串铜钱,抓起花归尘细嫩白皙的手,把钱还了回去。 “不好意思,这些钱,连我这儿一片棺材板都买不到。” 花归尘攥紧双拳,一把推开他,力道有律,萧不恭惊了一瞬:“你人不大,劲儿倒不小。” “钱我可以再凑,萧不恭,只要你去救我哥哥,我保证十倍百倍地还你。” 萧不恭想起之前花归尘奚落他的那些话,挖苦道:“怎么,你不是向来看不惯我这种为了几个臭钱不要脸的流氓土匪吗?现在受人欺负了,知道来求我啦?” 花归尘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但底气却没有当日那么足了:“你到底救不救,你要是不救我找别人了。” 萧不恭嗤笑一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花归尘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找到自己,就说明已经别无他法了。 可是现在,萧不恭看着眼前一身布衣照样俊美得不像话的花归尘,他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可是他还在死鸭子嘴硬,维护他那点已经衣不蔽体的尊严。 “我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只是你以前得罪了我,这要怎么算?不如你给我跪下磕几个响头,拜我当大哥,加入我的帮派,自己人我一定会帮的。” 花归尘咬牙道:“你休想!小爷才不会当流氓土匪!” 萧不恭听了,气得不行:“好啊,那你去找别人,别找我这个流氓土匪来啊!” 花归尘拿着那半贯钱,眼底不忿与恨意交织,看得萧不恭心里愈发难受。 花归尘走后不久,外面就下起了雨,萧不恭躺在棺材板上,一手垫在脖颈下,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嘿,流氓土匪,他真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流氓土匪。 萧不恭想着想着,心底又气恼,又莫名荡漾,想着花归尘俊朗的面庞、纤细挺拔的腰身……萧不恭咽了咽口水。 想着花归尘自命不凡的神态模样,萧不恭就想把他摁倒,让他屈服…… 入了夜,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彼时轩车迟不在,越独清还在后院棺材里独自挣扎。 萧不恭向来话痨,那时睡不着却没个人聊天,心里憋闷,点着盏灯,翻了本杂书来看,正当寂寞时,忽然又听到一阵敲门声。 花归尘比傍晚来的时候更狼狈了,他束起的头发往下滴着水珠,一身布衣被雨淋了个透,俊朗的面庞上湿淋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萧不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劲瘦的腰身和莹润的唇瓣,心猿意马地问道:“怎么,你又过来了?” 花归尘把铜钱往萧不恭手里硬塞,他的嗓音比之前更晦暗:“我答应你,我认你当大哥,你去救我哥,我什么都答应你。” 萧不恭双手抱怀,问道:“怎么,不骂我是流氓土匪了?” 花归尘不答,撩开下衣摆就要往地上跪去,萧不恭伸出脚挡住他压向地面的膝盖,把他捞起来:“等等,我改主意了。” 第125章 妥协 花归尘一愣,有些着急地抓住他的衣领,哀求着看向他: “就当是我错了,我说话没分寸对不起你,但我哥哥他是个好捕快,你不是自诩侠义吗,你救了他,你就不是土匪了,我就认你当大哥,不行吗?!” 萧不恭闻言,心情愈发阴郁,他从来不接受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 他看着花归尘,喉头滚动两下,开口问道:“你是说,只要我救你哥哥,你什么都答应我,是吗?” 花归尘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好,你陪我睡觉。在这里,这个土匪窝里,你陪我睡一觉,我就去救你哥哥。” 这些话说出口,就连萧不恭自己脑子也有些懵。 他当时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纵然自小行走江湖,可面对喜欢的人却还是不能理智自持,对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事还是带着些隐晦的期待。 彼时花归尘听了这话,双手揪着他的衣领,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你他娘的说什么?!” 萧不恭也有些心虚,但愤怒和色胆还是盖过了那些忐忑,他双掌从花归尘两臂之间一撑一别,把花归尘的胳膊拧起来,压到旁边的棺材板上。 “怎的,我就是土匪,我不做好人,你睡是不睡?” 他的劲儿大了点—— 花归尘不知是的还是气的,咬牙喘着粗气,一双清俊的眼睛恨恨地瞪向他,悲愤又绝望,像是一头遍体鳞伤走投无路的小兽。 窗外的雨愈下愈大,之前淋上花归尘发丝的水珠落地。 烛火昏黄 萧不恭 花归尘……。。。 …… 他痴痴地望着身下人咬破的唇瓣和汹涌的泪水,心底恨意褪去,唯剩怜惜。 “归尘,你别哭了,是我不对,咱们和好吧。” 萧不恭吻上花归尘的眼角,吻去花归尘的泪,他满心想要花归尘和他一起快乐,可是花归尘并不领他的情。 几乎在他覆上花归尘唇瓣的同时,花归尘偏开脸,双手在他背上狠狠抓出几道血痕。 萧不恭痛嘶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花归尘——他实在拿这个人没办法。 蜡炬成灰,昏暗的烛光下 花归尘心绪溃散。 他木然地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目光空洞而悲凉。 第二日雨后初晴,萧不恭给花归尘清理完,换上了自己的一身干净衣服,他抱着累昏过去的花归尘,心里又后悔又忐忑,甚至还隐隐带着些不道德的满足。 花归尘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唇枪舌剑地再骂他,他只是推开萧不恭,艰难地站起身。 萧不恭想去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去救我哥哥,你答应的。”花归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不恭知道他现在身体一定很难受,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归尘一瘸一拐又急又慢地走在前面——那是一个傲气的少年仅剩的自尊了。 ………… …… …… 萧不恭跟着花归尘,一言不发,他那时后悔极了,也怕极了,眼前这一切都不是他原本想要的…… 可是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开始设想将来怎么去补救。 彼时他又怎么可能想到,因为一步踏错,上天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第126章 造作业因 雨过天晴,阳光明媚,萧不恭也答应去医治花归尘的哥哥。 萧不恭不知道,当时的花归尘是怀着怎样的希冀,踉踉跄跄地强撑着走回家中的。 他更无法想象,当花归尘清了清嗓子,对着床上的人,喊了声大哥,在没有听到回应后,又该有多惊慌,多绝望。 花归尘的哥哥死了。 或许是在他们往这里走来的路上,又或许,是在昨夜,那个萧不恭最得意忘形的时候。 其实这茫茫人海,一个人的离开只需要一瞬间。 萧不恭永远忘不了,那时的花归尘吐了一地的血,颤颤巍巍地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他唯一的亲人床边,更忘不了,他醒来看到自己后,出口的第一句话,只有一个剜心刺骨的字:“滚。” 除了父亲身死、母亲把他抛弃之外,那是萧不恭第三次感受到人生的绝望。 那天萧不恭被花归尘赶走,失魂落魄,不知何去何从,他甚至糊里糊涂地想,哪怕花归尘杀了他,只要他痛快,他怎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彼时的花归尘眼神寂灭,只紧紧攥着他哥哥冰冷的手掌,抱住那具僵硬的尸体,再没有任何力气多看别的一眼。 萧不恭喝了很多酒,他酒量不差,那一次却喝到胃疼生病。 可惜醉生梦死也无济于事,没人救得了他,没人救得了他们。 …… 再后来。 萧不恭醉了三天,醒来的时候,花归尘已经失踪了。 在萧不恭拼尽全力打听到的消息里,是老县令听说花归尘哥哥没了,贼心不死,又要动他,花归尘毫不手软地,当众划伤了自己的脸,然后背着哥哥的尸体出了城…… 从那以后,萧不恭疯魔般找了花归尘许久,甚至为此进了无瑕楼,四处打探消息,可花归尘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 漠北荒芜,入了冬以来,黄沙戈壁植被稀少,沿着杂草丛生的商道偶尔响起悠扬的胡笳声。 天地苍茫,使人心中骤然升起一股豪情,又仿佛夹杂着些来自古沙州的遥远叹息。 春城位于一条古河域的中游。 这里绿洲绵延,天鹅大雁绕湖而栖息,即使在冬天,成片的胡杨林也美得不像话,沙蒿与荆棘虽然覆着寒霜,却依旧生命顽强。 令人惋惜的是,这个梦幻的北方小城在某一年经受了一场残酷的战争,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已经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地方,只有几户迁徙到此的牧民和流浪者…… 乘风的蹄铁已经磨得发亮,它甩着漂亮的马尾,咯哒咯哒地踏着年久失修的道路,懵懂地打量着这片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的废城。 自从儿时罹难,被轩车迟救走之后,越独清也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城土,回到这个或许可以还称之为“家乡”的地方。 城中最大的一片废墟,就是昔日越家的残骸。 越独清走在其中依稀可见的一条杂草丛生的荒道上,看着满地的残瓦堆积数尺,石柱空立,木梁焦烂。 仿佛能从这一切中窥见当年战火肆虐,万人血泪嘶竭,城破家亡。 第127章 患得患失 他有些神思恍然,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故土”。 这片故土没有亲人,没有迎接自己的父老乡邻,没有任何鲜活的生气,甚至连回忆都吝啬。 越独清的双腿渐渐有些沉重,直至他从眼前的废墟中看到一块被截断的匾额,上面一个灰黄斑驳的“越”字映入目中。 越独清再不能迈步前进,他直直地跪了下去,凤眸眼角泛着悲戚的赤红。 纳兰孝轩在他身边席地坐下,不顾尘土和沙砾染脏了纩衣,他攥紧了越独清的手,并不出声打扰他的悲惘伤怀。 他注视着越独清,虽然他没有经历过那般哀伤的战争,此刻却也同样心如刀割…… 他心疼他,心疼得要死。 “孝轩。”越独清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纳兰孝轩一手抱紧越独清的手臂,一手抬起轻轻揉了揉他的肩颈。 “我在,越大哥,我在这儿。” 小公子的声音清冽温柔,抚慰着他心底已结了痂却从未褪色的伤口。 越独清把他抱进怀中,沉默半晌,下定决心道:“我要报仇,但是我不能失去你,我只有你了。” 纳兰孝轩闻言,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蹊跷。 事实上,自从拿到刀谱之后,越独清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在患得患失。 纳兰孝轩一直没有问,因为他在等他愿意告诉他的时候,他想要他真正释然,想要他主动对他敞开心扉,而不是自己去刨根问底地揭开他的血痂。 “越大哥,你到底在担忧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越独清沉默了,他不知是否要把自己的顾虑告诉纳兰孝轩,他看着眼前被风吹日晒腐蚀的废墟,内心一阵无措感和负罪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当年活下来的人会是我呢?”越独清像是在问纳兰孝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纳兰孝轩闻言心里一疼,他想到越独清的身世。 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能看到当年一个灰头土脸的幼小男孩坐在倒塌的楼阁之间嚎啕大哭,身边是亲人的尸体,绝望的哀嚎声和飞溅的鲜血充斥感官…… 纳兰孝轩只觉得心里拧着劲儿地难过,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他紧紧回抱着越独清,温柔地吻上他的衣襟。 “越大哥,你别这样想,你是那么好的人,是越家的希望,是被上天选中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遗憾没有早认识你,” 他微微撤开身,柔软修长的手掌抚摸着越独清的脸,语气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越大哥,从此以后,不管你有什么艰难困苦,不要自己忍受,至少要说给我听,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好不好?” 小公子神情真挚,白皙的面庞上挂着两道泪痕,越独清怜惜地为他拂去眼角残泪,只觉得心口热得厉害。 纳兰孝轩,是第一个为他落泪的人。 “孝轩,别哭。” …… 在鬼门关石窟中拿到的羊皮卷里面,不止记载了彻骨寒刀的最后一式刀法,更记载着这套刀法的修炼要意。 简单来看,自这套刀法创世有证可考以来,能够达到其中境界的,天下无敌不在话下,但如果达不到,单凭刀法招势,就只会事倍功半,威力大减。 第128章 厮守 所谓的修炼要意,正是这套刀法的创始之源,写在羊皮卷的最后,不过短短两行字,也正是那短短两行字,让越独清彼时刚刚落地的一颗心,瞬间坠入地狱。 “刀有炁至刚,涅缺之灭情绝柔,心残而神生御定,阖烙为刀,冻咽百泉。” 纳兰孝轩读出刀谱上最后的两行字,渐渐睁大了双目,“越大哥,这……” 小公子抓紧了越独清的衣襟,像是怕下一秒他们就会分开。 越独清把他揽进怀里,柔声道:“孝轩,你放心吧,咱们两个,永远都在一起。” 高处胜寒,无情无私。 彻骨寒刀的刀谱要意,就是要灭情绝柔,练就一颗残心与刀的至刚戾气相合,方能发挥这套刀法的绝顶威力。 如果放在从前,越独清不会有半点怨言。 可是现在他有了纳兰孝轩,他那颗残破不全的心里燃起了一盏小灯,小小的,却足够明亮温柔,足够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更是喜欢活着的。 是纳兰孝轩让他觉得,纵然背负血仇,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能昧心和纳兰孝轩分开,哪怕他练不出顶级的彻骨寒刀。 至于报仇,他只能尽力而为,他忍不住有些悲观地问纳兰孝轩道:“孝轩,你从前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 纳兰孝轩一愣。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我不要听这种话,” 纳兰孝轩生气地瞪他一眼,样子像极了发脾气要咬人的小狗崽。 “你必须活着,我会保护你的,对了,我可以去雇人来,雇一百个一千个高手帮你报仇,多伦武功再高,总有打累的时候。” 越独清无奈地苦笑道:“师父说过,这是江湖恩怨,又事关亲人血仇,我定然是要亲自手刃多伦,光明正大地一雪旧怨,告慰先人的。” 纳兰孝轩思索道:“那我就雇高手保护你,不去动手,这总行了罢……” 越独清摇了摇头,道:“那里可是大般若寺,怎么容许你这样闹腾?” 纳兰孝轩气道:“我不管,总之我不要你出事,越独清,你知不知道旁人有多担心你,你总是受伤,总是不自珍自爱,我养阿茯都没有这么提心吊胆过,越独清,你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我怎么办?!” 小公子越说越委屈,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纵然年少有为,学识过人,也毕竟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小男孩,懵懵懂懂的,又怎么忍受得了自己在乎到骨子里的人出事呢…… 越独清心里疼得难受,他抱紧纳兰孝轩,温柔而坚定地哄道: “不要哭,孝轩,不要难过,我不会死的,我一定能替这片废墟上的冤灵报仇雪恨,你我也一定可以长相厮守。” 他轻轻拍了拍小公子的背:“我答应你,你不是说过,我是天下第一,就算练不成绝世神功,我也一定可以打败多伦……” “对啊,你那么厉害,越独清,你那么厉害呢……” 小公子看着他,盈着泪光的眸子水亮亮的,揉碎了越独清的心。 第129章 拐回家 小公子忍着难过,抬手两三下把泪擦净:“越大哥,等你报了仇,我再陪你回来,” 他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坚毅, “我帮你重建春城,把这里变成原来的样子,我纳兰孝轩说到做到。” 越独清看着周围坍塌的墙壁和灰败的瓦砾,还是摇了摇头:“我忘了那段记忆,也许是件好事,这里无亲无故,已经不是家了,但是孝轩,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纳兰孝轩道:“那……我带你回琅琊吧,” 虽然知道越独清是行走江湖惯了的,但纳兰孝轩还是有些想把人拐回家的私心,他下意识说完这话,又有点不好意思道: “对了,你不是还要回蓬莱向你师父复命,我陪你好吗,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还有令师,他喜欢什么?我可以去拜访他,得感谢他当年救了你,咱们才能相识……” 越独清听着他的话,也陷入了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中:“好啊,那样该多好,蓬莱到处都有海和岩礁,还有成片的沙滩,和漠北的沙不一样的,你一定会喜欢……” “退潮的时候,咱们还能一起捉鱼,我做的渔网又大又结实,那里的山崖上长着成片的野甜枣,我以前内功不好的时候,还要跳上去摘,现在如果带你回去,我一掌就能拍下一大片,对了,孝轩,你爱吃枣儿么?” 纳兰孝轩终于开心了起来,他看着侃侃而谈的越独清,浅笑道:“爱吃,越大哥,你打的枣儿一定是世上最甜的。” 越独清看着眼前乖巧暖心的小公子,想着那美好得不像话的未来,心里愈发热血翻涌,一时间只觉得勇气百倍。 他忍不住亲了亲纳兰孝轩的额头,而后认真而坚定道:“我一定会成功报仇的,孝轩,我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这么好,你是个这么好的人,我绝不舍得把你让给任何小姑娘去。” 纳兰孝轩面上一红,认真道:“我以前可从没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男人,越大哥,我这辈子只要你了,” 他紧紧抱着越独清的手臂,“古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独娶独嫁,等我带你回琅琊,我还得给他们解释许多,你要站在我身后给我底气,要一直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越独清抱着小公子亲了又亲:“我陪着你,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会加倍努力练刀,等了却了这一切,咱们快马加鞭地回去,到那时,管他江湖之大,恩怨累人,跟你我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纳兰孝轩被他亲来亲去,虽说周围没有半个人影,但两个男人这么光天化日地耳鬓厮磨,还是有些难为情,更何况…… “越大哥,别这样,太有辱斯文啦,这里,这里可是……” 越独清一时情动,听他一言这才如梦初醒,红着脸把人放开。 他站起身,连带着把小公子也扶了起来,整整衣襟,对着那块“越”字匾额鞠躬一拜,然后挺起背脊。 第130章 耍脾气的花归尘 脚边的杂草裹挟瓦砾和灰尘,蜿蜒着蔓向远方。 破旧的门窗穿风发出呼啸的声响,有灰色的沙蚁爬过一寸一寸的断墙。 越独清看着这片故土的上空,蓝天白云依旧干净明朗,像是冥冥之中被曾经在这里生活的灵魂所庇佑。 虽然面目全非,但却是生机勃勃。 越独清对着浩荡的青空扬声道:“诸位宗先亲族在上,请保佑独清此去,了却仇怨,手刃多伦——!” 他语气中有种铮然的坚毅,仿佛面对千山亦不失气魄,满心的豪情壮志,满身的少年意气! “走罢孝轩!咱们快去快回——” 青年的笑容中充满自信和希望,英俊的凤眸中闪着耀眼星光。 他拉着小公子的手,把人抱起来,直接跃上马,缰绳一勒,调转马头,奔西北直去—— …… 萧不恭已在鬼门关的食堂打了几日的杂,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施庖长的手艺真的一言难尽,萧不恭无法想象花归尘这些年都是怎么吃饭的。 当年离开自己时,花归尘还是个白白嫩嫩的少年,脸颊上肉肉的婴儿肥,却不知现在瘦了几斤…… 偏偏施庖长还对自己祖传的厨艺自信得很,每日都要亲自掌勺,就连手下的厨役,除了萧不恭之外,也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总而言之,石城的饭菜难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萧不恭每日三餐连宵夜都要开小灶单独做些吃食,让星痕偷偷给花归尘送去。 食堂建在山下路旁,与石园明明相隔不远,但自从上一次差点丧命之后,萧不恭再没见过花归尘。 星痕传了花归尘的命令,让萧不恭安安分分在食堂做个厨郎,不得胡言乱语,更不得擅离职守。 萧不恭每到午后或傍晚,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坐在食堂中最高的楼顶,眺望山壁上的每一处。 两侧山壁的最高处各有钟楼和鼓楼。 时光流转,从晨钟到暮鼓,他从没在山壁蜿蜒的道路上见到过花归尘的身影—— 星痕说她们二当家本来就很少离开石园,平日里处理账目或者和三大法相商议要事基本也都是在那方小轩,星痕是唯一一个侍女。 星痕说起这些的时候,萧不恭又想到花归尘的双脚还有轮椅,心口一阵难受。 花归尘的双脚本来应该是完全坏了的,但是这些年在越逸琴的医治下,勉强能站起来,只是大部分时间还是坐着。 因为每次颤颤巍巍东倒西歪地走一步,花归尘就变得暴躁一分,那不止是生理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折磨…… 有时候花归尘生闷气还会闭上门谁也不见,闷坐一上午…… ——这些事,全部都来自星痕的讲述,萧不恭多想亲自看到花归尘那些情绪和模样,耍脾气的花归尘应该很可爱。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二当家?” 又一次星痕来帮花归尘取晚膳的时候,萧不恭偷偷塞给她一盒核桃糕做贿赂,顺便催着她帮他和花归尘见面。 第131章 叙旧 星痕面上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那得看我们二当家的意愿,” 然后她把核桃糕收到身后:“过些天要到年节了,二当家要给大当家扫墓,到时候得出城买香蜡和鲜果,往常这些都是交给厨役去跑腿儿的。” 她提到这儿,萧不恭立刻就懂了,兴奋之余,又不禁对花归尘要去给“大当家”扫墓产生了好奇。 自入城时,小山就说过大当家已经没了,那这个大当家跟花归尘的关系的确有些难以捉摸。 按理来讲,大当家既然故去,花归尘就应该顺理成章地上座,可为什么石城众人还是称他二当家? “大当家?你们这个大当家,是花归尘什么人?他是你们从前的首领吗?” 星痕摇头:“我来石城的年头也不久,没见过他,只知道大当家是二当家一个很重要的人。” 萧不恭眉头一皱,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么,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星痕道:“我见过他的墓碑,但那是二当家亲手刻的,我看不懂。” 萧不恭这才想起,花归尘自小在乐坊长大,没上过学,不怎么识字,他不禁更加好奇是什么人能让花归尘亲自刻碑。 “但是,”星痕继续说道,“他好像姓徐。” 萧不恭如遭雷击。 他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花归尘随父姓花,而他的哥哥随母姓徐,兰陵县衙的捕快,徐倾冉。 扎尔顿山脉蜿蜒在一片草原之间,山上白雪皑皑,大般若寺嵌在山岭上,仰视着昊洁的苍穹。 昔时传说中的杀人魔鬼多伦特穆已经出家,卸下战甲,穿上了喇嘛布衣,混在香火圣地,伴古佛青灯。 “大将军,庙外有个人要见您。” 来通报的小沙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头禀传。 多伦特穆正在潜心琢磨一尊泥塑,那泥塑是一尊手持战刀跨在马上的人像,一尊明明只有三尺来高,却仿佛能站在低处俯视众人的人像—— 那是敦罗远古战神苏赫,一个传说中开疆拓土打下古敦罗的绝世神将。 “让他进来。”多伦特穆手上的动作不停,视线也没有从泥塑上移开过。 “可他要求您到寺庙外面见他。” 多伦手上的动作一顿,三角括刀在苏赫左胸下心口的位置划下一道残痕。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出过般若寺吗?” 小沙弥有些惧意。 “如果我出去,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我死啊,可罕陛下的鹰犬们,一直将双眼放在我身上,如果不顾念我的命运,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人,你赶走他吧。” 多伦重新把那道残痕抹平,外面的雪地反着白光,照在泥塑身上,像是给苏赫蒙上了一层神辉,多伦特穆看着泥塑,就像是看到了理想中的自己。 “可是,那个人让我把这个带给您看。” 多伦特穆终于转身看向小沙弥,然后,他的视线就僵在了小沙弥手上,小沙弥手掌心是一条奇怪的细丝…… …… 山脚下盘曲的栈道高高架起,稀疏的白雪覆盖之下露出一片片暗黄的草皮,栈道弯曲处,头戴黑纱斗笠的男人一身灰黄纩袍,背对着多伦。 多伦有些激动地缓步走向他,口中喃喃:“是,是阿清吗?” “大将军留步。”男人把斗笠摘下,转身之间,清风吹起他银白的发须,正若古道仙者路过人间。 多伦脚步一顿,看着男子的面庞,有些怔愣:“阿清,你的脸,你的头发……你……” “我老了,” 男人的声音冷酷而且中气十足,与苍老的外表十分不符, “就在越家覆灭的时候,一夜白头……多伦特穆,你倒是活得很好。” 多伦闻言,露出一个苦笑,他摇头道:“阿清,我们都不再年轻了,谢谢你还会来看我。” 他说着,沧桑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他抚着手掌心中坚韧的细丝,“我送你的弓弦,你还留着。” 那条细丝是雪原花豹的豹筋,许多年前,多伦还是个士兵,在他第一次打猎的时候,猎杀了一头雄壮的花豹,他剥下坚韧的豹筋做成了这条弓弦。 白发男人不屑道:“我不是来跟你这个杀人魔叙旧的。” 第132章 鬼焰刀 多伦特穆看向他,眼中的温情不再,化作悲惘: “阿清,我们很久没见,当年的事,多伦特穆向你道歉,当年你的推波助澜使敦罗王抄了将军府,几乎害了我的所有亲人,难道还不可能泄愤吗,你我都不再有年轻的火气了,你的报复,已经足够了。” 白发男子闻言,忽然激动起来:“不够,根本不够!杀我全族的人是你!多伦特穆,你还没有死!”他的眼睛充斥着红色血丝,神色愤怒又可怖。 多伦特穆脸色一变:“这么说,阿清,你今天是来杀我的吗?” 白发男子攥紧双拳。 多伦嘴角上扯,他虽然已经年过不惑,但是笑起来还是有种睥睨众生的狂放:“阿清,虽然我沉寂在喇嘛庙里,但是许多年来,当初的鬼焰刀半点没有荒废,阿清,你杀不了我,我亦不会杀你,我希望我们不要闹到这样一个地步。” 白发男人松开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杀不了你,会有人帮我杀。” 多伦一愣:“谁?” “吾儿越独清。他继承了越家的一切,包括我的仇恨。” 多伦惊愕,眼神忽然激动起来,他语如珠炮,连声问道:“你说什么?你有了儿子?是谁?你管他叫越独清?越独清,那是你和谁的儿子?!” 白发男人冷声道:“那不重要。” 多伦怔愣半晌,眼神变得凌厉:“阿清,你变了太多,我对你已经一无所知了,你不告诉我也好,但是只要他——你的儿子来到这儿,我就会杀了他。” 白发男人一手压住被风吹散的发丝,一手戴上黑纱斗笠,语气已经相对平静:“随便你,他和你总会死一个的,但是在你杀他之前,你要先杀另外一个人。” 多伦听出他话里有话:“另外一个人?是谁?” 白发男人将斗笠的系带系起,漫不经心地道出一个名字:“纳兰孝轩,他叫纳兰孝轩,在你杀我儿子之前,你要先杀掉他。” 多伦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他是谁,为什么我要杀他?” 白发男人自怀中取出一条卷轴,运起内劲抛向多伦特穆。 多伦特穆接住卷轴,打开一看,眼神由疑惑转为震惊:“这些…这些是…” “这些是你在敦罗王廷的党羽和骑兵队的臂膀,后面还有边疆废矿里的地下兵厂发展现情,隐藏的很好,不了解你的人,可能直到你起兵造反都不会知道,多伦特穆,你真的死性不改,还想要靠这些翻身,如果我把这些都通禀敦罗王,你可知会发生什么?” 多伦的眼底蒙上一层寒霜:“你这是想怎么样,阿清……你狠得让人心寒。” 白发男人仿佛听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但他笑得凄绝:“哈哈哈哈——我狠?比起你烈焰刀鬼,越某还是太善良了!” 他的笑声惊起一群寒鸦,扑啦啦地飞向栈道下枯寒的老树枝干。 白发男人道:“总而言之,你要在决斗之时杀掉纳兰孝轩,否则这些证据就会传到敦罗王那里。” “他会凭这些,相信你一个外族人吗?”多伦攥紧卷轴,目光复杂。 白发男人道:“不用相信,怀疑就足够杀死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狗了,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杀了我,第二个是在和吾儿决斗时,杀死纳兰孝轩。” 多伦听到“决斗”两个字的时候,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脸上浮现自负至极的神情: “阿清,在我面前,还没有人能配得上决斗两个字,你是想要他死,还是想要我死?” 白发男人有些阴恻地低声道:“他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只是没有见过,人的潜在能力有多可怕。” 多伦看着他,神色变得复杂:“好,我答应你,可是即便我做到了,你就不会揭露我吗?阿清,现在的我既不能杀你,也没有势力可以留住你,你要怎么保证?” 白发男人道:“不用保证,”他声音骤冷,“因为我不需要去揭露一个死人。” 多伦神思有些恍惚,他闭眼想静一静心神,可是再睁眼时,白发男人已经不见了。 眼前唯剩一望无际的苍莽雪原,寒风吹起他的衣袍,手中攥牢的细丝勒出血痕,他却一直没有放开。 …… 第133章 废将 多伦特穆是一位被废弃的将军,也是敦罗战史中的一代枭雄。 他自信狂妄,刚愎自用。 在他的眼里,人分为三种,一种是自己在乎的,就像亲人,爱人,另一种是暂时高于自己的,比如王室,传说中的战神,还有一种,就是蝼蚁,是数字,是拿来给上位者利用的民。 比如他打一场仗杀多少人,就可以换取对等的战功。 他曾经为了成为骠骑总将,杀光了一城又一城的“蝼蚁”,那对于他来说是最简单的事,所以他有把柄被王室忌妒,被大臣们指责。 直到某一天,他也成为了被利用完就扔掉的“蝼蚁”,而那些成果,他打下的江山,全部都被那些弄权专政的强盗抢夺。 他是可怕的,更是可悲的。 但他的狂妄从来没有随着时光的打磨而减少。 永远有人,仍在执迷。 扎尔顿山脚下有纵横的沟壑和草场,族群聚居形成村落,阡陌交通。 男人们骑着骏马擎着雕儿,去山坡上放牧。 女人牵着牛犊,拎着盛满牛奶的木桶结伴走在金灿灿的小河边,淡淡奶香混着草香,缠绵入风。 孩童们手里拿着彩色风车和印着鹿狼图腾的摇鼓,嬉笑着玩闹。 红白相间的庙墙依山垒砌,褪色的彩经幡迎风招摇着,清晨一过,阳光渐渐强盛,整座大般若寺轮廓鲜明,更加壮观醒目起来。 僧舍和仓舍建在两侧,山门宏伟,仰见雪天,中央是一座又一座辉煌的殿堂,分置十八罗汉,四大金刚,以及其余许多原始佛像。 道路绕着山坡像树的根须,蔓延伸展到寺庙的每一处。 殿前设有小山一样高的香坛,每一处经殿中都几乎有上百位喇嘛们念诵着宛若世外低语的经咒。 小沙弥带着越独清和纳兰孝轩穿过天王殿,绕右进入一处相对较冷清的佛堂,堂前门上匾额刻着金色的敦罗文字。 旧时敦罗语言与春城等地的语言大致相通,越独清生活在东海多年,虽然会说一点敦罗话,但是却不认识敦罗文字。 他看着殿堂中间灰暗之处供奉着一尊坐像,眉目毫无慈悲,又不像一些震慑妖魔的凶佛,反而有种恶魔的鬼气,一时觉得有些奇怪。 越独清用春城语言问小沙弥:“这里供奉的是哪位佛陀?” 小沙弥还未回答,另有一个含糊不清的粗粝声音响起—— “此地是没有佛陀的。”——是一句不太清晰的中原话。 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红麻黄布禅服的中年僧人从坐像后的隔间走出,他双眼浑浊,而且只有一条胳膊,另一条袖管空空荡荡的,看上去有些特别。 小沙弥合掌行了个佛礼,上前把越独清的来意向独臂僧人一一禀报。 僧人听完,又低声嘱咐了小沙弥什么事,小沙弥离开,僧人这才看向越独清:“你来找多伦特穆将军?” 越独清道:“正是。” 僧人似乎并不奇怪,好像眼前青年人的到来他已经预见了多时。 僧人将越独清和纳兰孝轩请进隔间入座等候,僧人命一个稍微年轻的喇嘛端了茶来,茶叶在雪原上是非常少见的,但在僧人这里却信手取之。 落座不免寒暄几句,越独清知道了僧人名叫帕拉,是大般若寺其中一位“吉索”(总管)。 “你刚刚说,这座庙堂里没有佛陀,是什么意思?” 堂前那尊怪异的魔像给越独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帕拉闻言,露出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他面上既无开心,也无其他什么情绪:“你说这座庙堂?啊,那尊塑像是一个叫苏赫的远古战神。” 纳兰孝轩觉得他说话有点怪,越独清说“这座庙堂”,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里与寺庙其他地方的迥异之处,但帕拉之前所言似乎并没有特指。 “你为什么要强调这座庙堂?” 帕拉看向纳兰孝轩,答道:“不是他在强调吗?” 越独清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么说,你刚刚在堂前那句话是说,这整座大般若寺,都没有佛陀?” 帕拉的语气带着些欣赏:“你明白了许多,但我的意思是,这里,我们所处的世界,没有佛陀。” 纳兰孝轩惊讶道:“这么说……你不信佛?” 帕拉坦荡道:“一个僧人不信佛,却在寺庙出了家,并且在寺庙的地位还很高,这种人,很可笑吧?” 越独清听得云里雾里,却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你知不知道,”帕拉继续道,“多伦特穆也是这种人?”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越独清全身都绷紧了。 “我要见他,我是来找多伦特穆报仇的,我要杀他。”越独清直接把目的和盘托出,破釜沉舟,毫无惧意。 帕拉看着他一瞬间警戒起来的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虽然这应该是一个肯定的动作,但他做起来,好像有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轻视。 “好,我去把他叫来。” 他居然就这么答应着,毫不推搪地起身离开了。 越独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想到即将见到自己在脑海中设想了十几年的仇人,他有些激动地攥紧了双拳。 这时纳兰孝轩握上了他的手,越独清习惯性地想要去抱他,但想到庙堂里还有一些做杂务的喇嘛在场,又忍住了。 他把纳兰孝轩的手攥在掌心,稍稍用力捏了捏,激动愤懑带来的压力有些缓解。 纳兰孝轩催促他喝了口茶,顺便找了个话题:“越大哥,那个人刚刚说,多伦特穆也是那样的人,看来他虽然出家,但却没有丝毫悔悟的心。” 越独清双眼盯着脚下花纹锦簇绣工精致的红色地毯,皱起眉道:“这里的确不是清净之地。” 他放下茶盏,又攥起双拳:“多伦也不是会有悔过之心的人,况且,无论如何,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杀了他,结束这一切。” 纳兰孝轩道:“你一定能成功的。” 他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有些忐忑。 但他没有其他的办法,他曾经设想过劝越独清放弃报仇,但是他又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134章 佛礼 灭族之恨,从一个幼稚孩童起习武练功,忍辱负重十余载,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越独清已经背负了那么多年的苦大仇深,他最求之不得的就是一个解脱,一个结束,如果不报仇,他余生都不会安稳。 所以纳兰孝轩只能选择相信他,支持他,哪怕自己提心吊胆,心疼无奈。 可能他纳兰孝轩这辈子就该是为越独清牵肠挂肚的命吧,他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越独清的期盼能够得偿所愿。 如果可以,无论这世上有没有佛陀,他都愿意年年岁岁进香跪拜,一生感恩。 “我的彻骨寒刀究竟是练不好了,但多伦的鬼焰刀在十多年前已是大成。” 越独清内心也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 纳兰孝轩见识过越独清的武功,他本以为那已是人间绝顶了,他实在想象不出多伦是怎样一个存在。 “越大哥,多伦和你师父的武功,哪个更高明一些?” 越独清闻言,略一思索,道:“这恐怕并无可比性,多伦尚在壮年,而我师父已经年迈,白发苍苍,况且当年师父为了救我,曾将自身的内力渡我三成,如果是现在,只怕多伦会胜我师父一筹。” 纳兰孝轩道:“或许多伦常年闲在寺庙,武功已有退步也未可知呢?” 越独清摇头道:“不可能的,多伦特穆是一个天生的战魔,他的鬼焰刀只有三招,可他几乎每次只用前两招就可以结束一场战争,最可怖的第三式只用过两次,却是所向披靡,十战九胜。” 纳兰孝轩心中不安:“那,他这一生就未曾失败过吗?” 越独清道:“几乎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他过不了鬼门关天险,恐怕对大武也是一个威胁,” “还有东北苍狼元帅带领皇武教以战术和兵力胜过他的骑兵大军一次,” “除此之外,他的鬼焰刀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血流成河,而且他为人阴险狡诈,当年败给皇武教之后,曾在战场上伪装成皇武伤兵,潜伏敌国数年……” 越独清正说着,忽然觉得纳兰孝轩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不禁问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纳兰孝轩问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似乎对多伦了解的太深了些……越大哥,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 越独清闻言,也莫名心中一惊,愣了愣,道:“这些……好像都是师父告诉我的。”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有些奇怪,他师父轩车迟是他父亲的挚友,却不知为何似乎对烈焰刀鬼了解甚多。 “也许是我师父太恨多伦惨无人道,所以对他记忆很深,不过,我师父身上的确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等这次报了仇,我再回去请教他,还有那个假越独清的事,也许与你我都有关系……” 正思考着,四周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好强的杀气!” 越独清眉峰一冷,捉住纳兰孝轩的手,十指相扣向对方体内灌入一丝真气,他身躯端直地坐在原地,内力提起,真气透体而出,在身边形成一道铜墙铁壁,将纳兰孝轩和自身罩在其中。 霸道杀气扑面而来,周围几个喇嘛哀嚎声声接连,竟在霎那间倒地,七孔出血。 不远处的拐角,一个黑暗的轮廓显现,越独清的真气对上来者周身杀气,逆光的虚空竟然有些扭曲变形。 那人越过拐角,停在原地,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在他垂首闭眼的刹那,一招“西方拜如来”的掌风掀至,越独清抬手在身前一划一旋,将杀招化解后,直觉得掌心发烫! 第135章 九霄天狱 “你的功夫,在来送死的人里面,是最好的。” 来人头上九点戒疤,双目圆睁,面上覆着卷起的胡须,在逆光的环境里显着奇异的红色。 他腋下夹着一柄长刀,收敛内力之时,庙堂内杀气骤退。 越独清也引气归元。 “你就是多伦特穆?” 来人没有否认,他盯着越独清额头上的“越”字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他旁边和他十指紧扣的斯文公子,问道:“这位是?” 纳兰孝轩面色不变:“我叫纳兰孝轩,来自琅琊,你想必不会知道,因为敦罗的战火烧不到那里。” 越独清看着多伦特穆:“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人?” 多伦特穆仍然看着纳兰孝轩,神色晦暗不明,却回答了越独清的问题道:“帕拉说你是来寻仇的春城遗民,时隔那么多年,再一次见到这个刺青,我觉得很亲切,我给你机会,说说你的遗言。” 越独清内心激动,声音却异常冷静道:“或许你想不到,越家还有我这样一条漏网之鱼,希望你到了阴曹地府可以记住,我叫越独清,是越家来寻仇的后人。” 多伦特穆眉梢一挑,一手按在腋下长刀刀柄上,越独清见状立刻背手放在灾鱼刀鞘之上。 一场对决一触即发。 “请不要弄脏我的地毯。”——是帕拉,他也出现了,他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站在多伦特穆身后,手里擎着一只白雕。 多伦特穆的手放了下来,他笑了起来,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天生的对于战斗的狂热。 “我的刀告诉我,今天会有人丧命。” “如果你们要打起来,就到戒律院后面的九霄天狱去,我不想给任何人收尸。” 帕拉话音未落,多伦特穆已经转身离开。 越独清眼神一冷,站起身就要跟出去,纳兰孝轩担心地喊道:“越大哥!” 越独清回头看他一眼,神色匆忙道:“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纳兰孝轩神色焦虑,睁大了一双俊气天真的眸子,不安地看着他,越独清转身走出两步,心中动摇,又转身牵起他的手,纳兰孝轩面色一喜,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奔出庙堂,却见多伦已不见了身影。 帕拉随后走出,将手中白雕往空中一扬,对越独清道:“跟着它去吧,多伦特穆在戒律院后面的九霄天狱等着你们。” …… 云浮瑶玉色,皓首碧穹巍。上古高寒远,朝阳灿世晖。 白雪茫茫,仿佛能掩盖人间所有的鄙陋。 戒律院建在雪山的一处断崖前,庙院后有一方天然形成的冰壁,高高横亘在山体裂谷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桥梁。 冰壁自下而上一般清白高洁,但最上层的冰桥两侧却堆砌着许多破烂布片,中间的冰道被染成一片黑红,犹如名贵的鸡血玛瑙。 走近才能看清那些破布中包裹着的是一具具冰冻的尸体,而那红色冰桥,想当然是鲜血浇灌出来的! ——这里便是九霄天狱,与阿鼻地狱相对,此处是大般若寺处人极刑之地。 第136章 黄袍客 多伦站在寒风之中,神色狂傲,他心中有一种变态的喜悦,仿佛身处尸山之上,便能沐浴万丈荣光。 越独清独自走上了石桥。 多伦特穆见他只身前来,想起此前答应过某人的一件小事,不禁问道:“你也是一个人来这里,你那个小相好的呢?” 越独清为了纳兰孝轩的安全,特意将他藏在桥边一棵枝叶繁茂的雪松上,并且叮嘱他只能观战,不可靠近。 听闻多伦戏言,面色倏忽一沉:“我不喜欢听废话。” 他话音未落,一声清泠鸣响承接响起,灾鱼寒芒一闪,已然出鞘! 多伦听着泠泠绝响,双目微微眯起,面上的卷腮胡随着他嘴角牵动的肌肉颤动。 “好刀。” 多伦赞道,笑容未湮,越独清已提刀向他奔去,灾鱼在空中划出一道狠疾气浪。 他自知自己刀法不如多伦,在一开始便计划速战速决,拼尽全力。 可多伦像是故意要消耗他的真气一般没有接招,反倒施展绝顶轻功闪身避开,狠疾气浪打在桥尾山岩之上,石屑四溅,滚尘如雾。 这一战是越独清在心中算计过千百遍的,他料想了许多可能。 多伦避开,他也毫不惊诧,提起灾鱼,灌注真气,又在瞬息之间连发数刀,刀风纵横成天罗地网,封住多伦各方去路的同时逼向他近身,刀刀都携着凌厉至极的杀气! 一时间,多伦惊讶之余,心中一阵狂喜,血液沸腾起来,他终于展开手臂,接住夹在腋下的长刀。 那把长刀是敦罗骑兵常用的战刀,刀身长而弯曲,只见他真气陡泄,提刀旋挥,一圈紫芒荡开,身随刀进,突围而出,他身后刀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破空骤响—— 纳兰孝轩身在雪松之后,静静注视着远处越独清与多伦对决,这一声骤响刺耳异常,让人仿若身在撞击的铜钟之内。 纳兰孝轩难受之下险些惊呼出声,但他心念电闪,怕自己引越独清分心,当下咬住手背,生生忍住。 多伦看着越独清,赞道:“好刀法。” 他的眼睛忽然燃起一种诡异的耀光,给人一种被魔鬼注视的感觉。 越独清脚蹬雪地,身如离弦之箭袭向多伦,出刀劈去—— 多伦左脚后撤半步,身体下压,如同身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中,他真气自阳明、少阳与太阳三经之中迸出,灌于战刀弯曲之处,劲力倍增,架挡之下,刀身燃起紫焰,一股热浪将越独清震开—— 多伦腾身下砍,越独清举刀相迎,两人身形在不过丈许的冰桥之上翻飞腾挪,连过数招,招招险绝。 兵刃撞击,寒芒与紫焰如火树银花,在两人周身激绕,两股刀劲对垒,灾鱼发出铮鸣! …… 大般若寺的一处庙堂中,帕拉正在接待一位新客人,这位戴着黑纱斗笠的黄袍客人身后跟着一队敦罗士兵,还有一位在王廷中颇有名气的军探统领沙喀难——他们都是来找多伦特穆的。 “多伦将军正在杀人,如果诸位现在赶去,应该可以遇见他从戒律院里出来。” 沙喀难听了帕拉的话,转脸问黄袍客:“你不是说,有一位英勇的青年正在为大王铲除威胁吗?但听起来那位勇士并不是多伦的对手。” 黄袍客拳头攥起,似乎有些紧张。 …… 越独清与多伦已激斗了一炷香的时间,越独清知道多伦内力深不可测,时间愈久对自己就愈发不利。 他在刀风气焰纷扬的战场中抓住一瞬时机,沉气将彻骨寒刀前六式连发而出,一时间雷霆震怒,雪涌风狂,霹雳声震之下,已是拼上全力背水一战! 多伦震惊,弯刀掀起数层热浪犹如烈火,施展鬼焰刀刀法接下前三招,后三招来不及相对,他真气透体而出,承受灾鱼刀气巨压,鲜血自嘴角涌出,面容扭曲,神色已近疯魔—— 此时的多伦特穆,才是真正的烈焰刀鬼! 刀气将多伦逼退桥尾,身体撞上岩壁,并且生生将坚韧的山岩压出一个人形的凹陷。 多伦震吼一声,弯刀横在身前,发出一声闷响,越独清的彻骨寒刀卷起风雪,没过膝盖,远远看去,犹如冰桥平白拔起数尺。 越独清的六招从来都是分开来用,每一招都是无匹杀招。 他第一次将六招连起,就是想趁此时机将胶着的战况打开一个间隙,以备他施展尚不成熟的彻骨寒刀最后一式—— 越独清急催真气自气街各阴寒经脉中游走,挥灌于神兵灾鱼,他这一道元寒真气几乎竭尽所能,若是一般兵刃早已不堪其力、化作齑粉,但灾鱼却在真气催发之下,寒光化做一道三丈长的冰刃! 这便是彻骨寒刀的绝顶刀法—— “一刀两断,滴血成冰”! 就在这箭在弦上之时,多伦的面上忽然闪过一个冷笑。 他运劲压下肺腑涌上的鲜血,旋身而起,将刀上下连挥数圈,老练狠辣地使出鬼焰刀的杀伐绝招“熯天炽地,薪尽火传”—— 对拼之下,厚重的冰桥撼动,多伦一侧受彻骨寒刀重击,飞霰漫天而下形成一片巨大阴影。 多伦极速接挡刀风,身躯受到强大震撼,倒飞出去,掀起一层气浪,山巅雪崩,眼看便要将冰桥埋没,但那滚雪却在半空化作水雾—— 竟是鬼焰刀的狰狞紫焰将滔滔冰雪融为水汽! 脚下红色冰桥融化成血水,鬼焰刀法推来重重可怖紫焰。 越独清浑身被汗水浸湿,他挥刀疾挡,却不料刀风极速摩擦之下,竟然炸起滚烫的气浪! 如城墙般厚重的冰桥被气浪消溶,冰水汹涌流向谷底,天旋地转,越独清的身躯直堕而下—— 多伦从地上爬起,看着消融了半数的冰桥,揩了揩嘴角鲜血,发出不可一世的恐怖狂笑。 笑声贯彻整座大般若寺,把正在赶来路上的黄袍客与一干人等听得头皮发麻。 “先行一步!”黄袍客丢下一句话,施展轻功急忙奔向戒律院,跟在他之后的沙喀难神色一变。 第137章 仇恨 越独清躺在冰雪融成的水泊之中,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却已浑身浴血—— 他内伤极重,血气自腑脏中涌上喉头,喷涌而出,染红了水泊,剧痛之下,越独清面色煞白,眉目更显出一种冷冽的俊绝。 五脏六腑痛到麻木,思绪也开始混沌杂乱。 他是来报仇的。 他没有了父母,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故乡,陪伴他长大的只有仇恨。 小的时候,越独清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跟别的孩子嬉戏玩闹,只能在黑暗的野外或棺材里不停地练功。 “我会报仇的,但是我也想出去玩。”他看着师父,懵懂地恳求着。 “你父母被人杀了,他们在天之灵在怨恨痛苦,你不想着报仇,却要出去玩?” “不是的,我……”小小的孩童心里难受极了。 “你可以出去玩,只是不必再回来。” 师父把他往外一推,小小的身躯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软乎乎的手掌被沙砾硌出鲜血,他攥紧小拳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或许我当初救错了人。”师父背过身,声音冷漠而有威严。 “不是的!” 小小的孩子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坚毅的光,然后,他抱起比自己还高半头的铁刀,对着无边无际的黑夜挥舞起来。 …… 一场复仇,他想了十多年,日月更替,四时轮转,少年的身躯长大,手臂变得有力,内功与日俱进…… 但是现在,他倒下了。 他仰头看着烟消雾散的雪山和蓝天,刺眼的阳光让他双眼半闭,他心中忽然变得极度痛苦又迷茫。 “越大哥——!!!”——呼啸的风声中,一声清澈的呼唤自上方传来,声音不算很大,但撕心裂肺的音调却令越独清浑身一震! 越独清瞪大了双眼,阳光落在他的瞳仁里,鬼斧神工般勾勒出他眼中的三千世界。 冰桥溶化,桥头变成了断崖,纳兰孝轩的身影就伏在那崖头。 而多伦则在另一侧的山壁下,他拂落一身的雪,眼里带着狂傲的笑意瞥向水泊里的越独清:“你的功夫太可惜了,如果再给你十年,或许不会败得这样狼狈。” 多伦再次举起手中长刀,越独清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他挣扎着站起身,手掌抵着灾鱼勉强站立,口中又呕出一口鲜血。 “越大哥!越独清!”纳兰孝轩的呼喊一声凄痛过一声。 越独清知道,他一定哭了。 越独清封住周身几处穴道阻止腑脏血气外泄,他不想让纳兰孝轩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多伦特穆,”他提气对着多伦特穆喊话,“我还活着,这场决斗没有结束,如果你有胆量,就跟我来吧。” 他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断崖上传来纳兰孝轩撕心裂肺的呼喊—— “越独清!越独清!你这个骗子!不要走!” “越大哥!!” “不要走!别走了!” 越独清苍白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来。 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流泪。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片刻后,忽然生生顿住。 多伦没有跟上来! 天地俱寂,越独清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强悍的杀气,但那杀气却不是冲他而来! 越独清猛然转身,只见断崖之上,多伦手中的刀已经高高举起,紫焰张狂,而多伦的对面——正是伏在崖头怔怔看着自己的纳兰孝轩! “不要!” 越独清反应过来,那杀气是奔纳兰孝轩而去的,多伦要杀纳兰孝轩! 多伦施展轻功,跨越长长的断崖,跃至纳兰孝轩身后,带起一串雪尘。 越独清头脑发热,目眦欲裂,只觉得一阵窒息。 上涌的怒气冲开了他之前封住的穴道,之前消耗的真气,竟似一瞬间又回到了他体内,鼓荡气街,越独清全身像要爆炸一般—— “孝轩!” 多伦的鬼焰刀向纳兰孝轩劈砍而去,九死一生之际,越独清的头脑的热怒却忽然消散。 他攥紧灾鱼刀柄,一时间竟觉得全身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数十倍,他能感受到周围风动的每一个细微的去向—— 寒光拔地而起,谷底雪水翻腾,飓风如海啸来临前一般迅疾掀起—— 利刀贯穿血肉之躯的声音听得纳兰孝轩冷汗直下,他面上的泪在一刹那被那横飞而来的狂风吹干。 他还来不及抓住崖边那块石头,身躯已被那刀风带飞出去,连带着崖边的巨石和松树竟然都被卷入那飓风之中。 天地失色,飓风形成数道漩涡,猛烈而可怖,纳兰孝轩头晕目眩,一阵恶心,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越独清! 第138章 御刀 纳兰孝轩手脚冰冷,在旋飞的风雪中剧烈地咳嗽着,头脑昏沉,一时间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想,那就是越独清。 除此之外,他已经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了,他甚至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他险些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孤独悲伤的身影,一张额上刻着黑字的英俊面庞…… 他就那么想啊想,想着想着微微怔神,忽然间,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孝轩,醒醒。”——这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越独清抱着眉头紧皱的小公子,心中又慌又喜。 小公子微微醒转,似乎是冷得不行,使劲朝他怀里钻了钻,瘦弱的胳膊牢牢地抱住他强壮的手臂。 “越大哥?”小公子睁开了双眼,“越大哥!” 越独清吻了吻他满是泪痕的面颊,纳兰孝轩伸出的手有些颤抖,他拭去了青年嘴角的血丝。 越独清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磁性的沙哑:“没事了。” 发生了什么? 刚刚像是要毁天灭地的飓风已经消散,山崖之上,不远处一个身影轰然倒下——是烈焰刀鬼多伦! 纳兰孝轩想起刚刚听到的那声刀穿血肉的声响,原来不是源于他,而是多伦! 多伦的腹背被灾鱼贯穿,他此时扶着长长的弯刀,半跪在地上,眼神盯着越独清,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以风御刀……世上竟有你这样的怪物……” 兵器是人手脚的延长,世上刀法,或刚强或灵巧,至强杀招也无一不是借刀御风,但风的劲力永远比不上刀,而刀的灵动永远也比不上风。 可就在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越独清极惊极恐之下,一念千里,肺腑之气奋发,气街冲开—— 他来不及多想便竭力将灾鱼向多伦飞掷而去,灾鱼在运行途中不可避免地下坠,一刹那间,越独清将控制不住的浩瀚真气掀出体外! 极大的精神压力之下,他的五感忽然敏锐异常,真气入风,竟能将每一缕造化之风的势向利用起来。 一念开悟,越独清以风御刀,在瞬息之间杀向多伦,山谷间千丝万缕造化之风掀起飓潮,偃息了多伦的鬼焰刀,救下纳兰孝轩也同时重伤了多伦。 越独清能够在眨眼之间激发巨大潜力,以风御刀,便是将刀的劲力与风的灵动发挥到了极致—— 这或许是当世刀法的巅峰! 纳兰孝轩大喜过望,他抱紧了越独清,开心地语无伦次: “太好,太好了,你成功了,你没有死,你好好的,越大哥,你打败多伦了……” 不远处的多伦声音凄惘异常:“不可能!我……我是,我是不败的——!” 越独清闻言心念一转,看向多伦,眼神骤然一冷:“不,他还不能死!” 瞬息之间,越独清奔向苟延残喘的多伦,封住他几处穴道止血,又掌运真气渡入多伦体内为他续命。 纳兰孝轩跟过来,见此情景,心中茫然:“越大哥,他已经快死了,你这是做什么呢?” 越独清盯着多伦,剑眉皱起,神色竟然有些凶狠:“为何要杀纳兰孝轩?” 多伦呕出一口深色的血,听了他的话,神色忽然一变,怔忪道:“对啊,他让我杀人,我没有办成……他一定会生我气的……” 越独清追问:“谁?!是谁指使你来杀纳兰孝轩?!” 越独清冷静下来后,疑窦陡生。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在树屋纳兰孝轩被人袭击的那件事。 他之前没有将多伦和复仇与这一路上以来的遭遇放在一起考虑,但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联系之前一路上的种种事件,越独清感觉自己已经离一个真相越来越近。 多伦看向他,双目没有了往日的神气:“是越独清,他拿着我密谋篡位的证据来找我,要我帮他杀人。”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越独清只觉得脊背寒毛倒竖! 他想到了那个躲在暗处的假越独清…… 纳兰孝轩惊疑道:“你说什么?越大哥在这里,他怎么会指使你杀我?” 多伦没有回答纳兰孝轩,反而盯着越独清看了一会儿,笑道:“你一点也不像他……” 越独清问道:“谁?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第139章 阿清 多伦笑意更深,与之前的猖狂不同,眼前的他笑得有些纯真: “是你父亲越独清,怎么,他没有告诉过你?” 他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似地, “哦,我忘了,怪不得他要我先杀他再杀你……也许他早就计划好了,他还是那样的聪明。” 越独清闻言心情瞬间激动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大声吼道:“你在说什么?你说谁的父亲?!!!” 多伦似乎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已经痛到麻木的腹背忽然又有了感觉,他能感受到血液的温度随风流失…… “你在胡说什么?他就是越独清,他的父亲早已离世了!”——纳兰孝轩也觉得不可思议。 多伦闻言一怔,解释道:“不……不是的……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他是你的父亲,他应该告诉你的……” 纳兰孝轩道:“难道……越大哥,他在说那个假的越独清?冒充你的那个人是你父亲?” 多伦缓缓地摇着头道:“不对,你父亲才是真的越独清,如果要说假,你才是那个假的……你知道春城之战,怎么不知道你父亲是春城遗孤?” 他才是那个假的?! 越独清震惊过后,竟忽然变得清醒冷静,他继续向多伦体内输送真气,声音冷而沉闷:“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我父亲在哪儿,他长什么样子,说。”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纳兰孝轩忽然看到不远处奔来一个黄色人影—— “那是谁?!” 越独清还未来得及转头去看,忽觉有一股杀气自右侧袭来,越独清双指在空中一合,将飞来的长剑夹断。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儿,你的仇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杀了他?!” 越独清闻声猛地一怔,诧异地看向来人:“师父?!” 来人正是轩车迟! 他一身黄色纩袍,皓发当风。 多伦见到来人,也瞪大了双眼:“阿清?!” 他这声呼唤过后,轩车迟脸色一变,对越独清用一种命令的口气道:“清儿,快杀了他,他已经疯了!” 越独清却没有动手,而是狐疑地看着多伦:“你叫我师父什么?” 多伦闻言,气若游丝地问道:“师父?”他看向轩车迟,“阿清,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儿子吗?” “住口!”轩车迟袍袖一扬,一道狠绝真气袭向多伦,却被越独清瞬息化解。 方才决战过后,他体内真气已与造化风息相融相通,此刻就连轩车迟也无法越过他去杀人。 越独清此时竟觉得异常地冷静又异常地激动:“我是师父的儿子……那我娘是谁?不对,全都不对!” 越独清看向轩车迟:“如果师父是越独清,那我是什么人?” 他自小跟在轩车迟身边,一直受他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认为自己就是城破家亡的春城遗孤。 可现在多伦却说,轩车迟才应该是他印象之中的那个自己?! 那他是谁? 他想起自己残缺不全的记忆,忽然觉得惊悚不已! 纳兰孝轩吃惊地看着轩车迟:“你,你真的……是越大哥的父亲?” 轩车迟道:“这些我一会儿会解释,当务之急是杀了多伦,为春城数千冤魂报仇!” 越独清的眼神不再冷静:“多伦已经生命垂危,你为什么急着杀他?师父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轩车迟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他此时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不错,我是你父亲。” 越独清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我让你叫我师父,是为了让你不受亲情所累,能够将仇恨牢记在心,杀纳兰孝轩,是担心你为情爱所累,失去斗志,而你的娘亲已死……你还有什么问题?” 越独清道:“你额头上没有越家的刺青,而且你的年龄……” 轩车迟道: “当年越家覆灭,我一夜白头,又传你三成内功保住你的性命,所以英年早衰,越家长久以来以面上刺字代表身份,也有背叛家族的人需要驱逐,自然有祛除刺青的方法,为了狠下心以你师父的身份存在,我除掉了。” 越独清眼神明暗交杂:“这么说来……我额头上的刺青,也是你做的?” 轩车迟道:“是这样,现在,你可以动手了。” 越独清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冷光—— “不对!我不相信!” 他看着轩车迟,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如果师父真的是我爹,那么你也就同样是越家后人,你既然有多伦造反的证据,武功又如此之高,师父为什么不自己报仇,反而隐忍那么多年,让多伦活在人世?” 第140章 入骨 轩车迟神色有些焦灼,横眉怒目道:“这是因为,因为我想让你记住越家的仇恨……不可以么?” 越独清摇头,道:“这种理由说服不了我,你从小就要我比别人更快成长,要我以最快的速度练成刀法,快点变强,才能快点去报仇,你恨多伦特穆入骨……如果你真的是越家人,你怎么可能隐忍这么多年?!” 多伦特穆已是形容枯槁,他听到这里,一直紧盯着轩车迟的双眸却忽然回光返照般变得明亮:“难道……阿清,你其实……下不了手杀我吗?!” 轩车迟原本只是神色慌张,听到他说的话,竟然忽然双目翻红,怒气冲天: “闭嘴!你还在白日做梦!” 他看向多伦,剑拔弩张地与他对视,“不要用你肮脏的双眼看我,多伦特穆,我越独清恨你到死——!” 多伦闻言,眼神中的光芒一瞬间黯淡下去,似是凄冷至极,他又接连呕出几口鲜血。 “那你……你为什么不亲自杀了我……” 他此刻奄奄一息,语气带着冷冷的苦涩,与之前那个站在冰桥之上意气风发的猖狂将军判若两人。 轩车迟听了他的发问,激动愤怒之下,身躯竟然抖如筛糠。 他攥紧双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像是做了一个什么极度挣扎的决定一般,他冷冷一笑: “好,好,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让他来杀你……” …… 十八年前,轩车迟还是越独清,他曾在皇武教行医,清理战场时救下了伪装成皇武兵卒的多伦特穆。 那时春城一战刚过去不久,轩车迟听闻惨讯,想要借助皇武教的力量打败敦罗,为家族复仇。 多伦特穆用尽一切手段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与轩车迟成为了莫逆之交。 后来多伦几经辗转,回到了敦罗,带领骑兵与北苍狼交战,那时轩车迟才知道,原来曾经与自己称兄道弟的那个伤兵,竟然就是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 再后来,轩车迟潜入敦罗探营,离间可罕与多伦两方势力,导致了多伦被抄家灭族,多伦逃到大般若寺…… 而他的家人…… “他是,你的儿子。”轩车迟看着多伦,咬牙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越独清原本冷静的头脑忽然一片空白。 多伦平静地听到最后一个字,而后怔愣半晌,竟疯魔一般努力伸着脖颈想要直起身躯,他推开越独清渡过真气的手,跌跌撞撞地向轩车迟爬去:“你说……什么……” 山崖上的白雪新旧交叠,人脚下是四散的石屑和冰碴,一场争斗后留下的疮痍,怎样都无法掩埋。 纳兰孝轩听到这,一时惊惶不已,他摇着头,不可置信道:“怎么会……不可能的……” 轩车迟看着爬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昔日仇敌,冷漠道: “当年我亲眼看着将军府被抄没,但是你却安然无恙,之后我掳走了你的儿子多博勒……” “那时他只有四岁,遭受惊吓,身受重伤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我才知道,他和你一样,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多博勒年纪幼小,发烧后又记忆模糊,我便在他额头上刺下越家的标志……” 轩车迟说着,竟然有些悲伤,他不忍去看越独清煞白的面庞,和惊愕的痛苦神色: “我原本是想要你们父子相残,落得一个比我更惨的下场,可是后来……多伦特穆,我不像你那样狠毒,我看着他长大……总会有些动摇……” 越独清表情木然,缓缓摇着头,他奔向轩车迟,跪在他面前,抓紧轩车迟的衣摆,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般。 他眼神天真又痛苦:“不是的,你还在骗我,师父,你不能,你不能这样骗我了,你告诉我真相,或者……或者你不告诉我也行,师父,你不要编这种谎话来骗我!” 泪水汹涌而出,越独清全身的肌肉抑制不住地紧绷着,他像是一只被吊在悬崖上的困兽。 轩车迟提起内力,抬掌向下一划,衣袍应掌断裂,发出一声刺耳的哧响—— 越独清跌坐在地,双手紧紧攥着破碎的布料,面如死灰。 “越大哥!”纳兰孝轩心痛如绞地将他扶住。 “他不姓越,他叫多博勒。”轩车迟残忍地再次提醒了所有人。 他看着越独清:“我给过你许多机会,在百旗决,我曾经劝你放弃,可是那时你告诉我家仇不报,越家先祖死不瞑目,既然是越家子孙,便不该因任何艰险而有所退却……你说得对,所以……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不远处的多伦看着轩车迟,猩红的双目竟然不断涌出血泪:“阿清,你竟然,你竟然恨我如此——!” 他知自己已经回天乏术,苦笑一声便将灾鱼拔出体外,扔到一旁,而后抬掌而起,凝聚真气—— 越独清看到这一幕,惊慌失措地喊道:“不要——!!!” 第141章 留宿 天气阴黯,山烟凝紫,萧不恭带着一队仆役跟在花归尘之后—— 自从他进了石城食堂,因为厨艺超群,又善于与人结交,没几日的时间已经成了一个小堂管,手下有几个厨役。 花归尘依旧戴着帷帽,坐于高高的抬椅之上,第一次见面时的红纹黑锦袍换成了素服简装,但其人气度依旧冷酷不减。 无形的威压之下,长长的随行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私语。 山岭之上,枯草横雪,建着一方白墙灰瓦的墓园。 花归尘的抬椅在墓园前停驻,星痕将他扶到轮椅上去,萧不恭带着一队手提香烛和祭品的仆役上前,花归尘见了他,一时未有只言片语。 萧不恭只觉得如芒在背,一身冷汗直下。 半晌,花归尘终于开口:“谁让他来的。”他的声音仍然沙哑又冷漠。 星痕道:“我随便点的。” 花归尘冷哼一声:“萧不恭。” 萧不恭一个激灵:“在,我在!” 花归尘缓声道:“你真是色胆包天,死性不改啊,”他语气不悦,“诱骗指使本座的星痕,你有几条命够死?” 萧不恭慌了,急忙弓身抱拳解释道:“归尘,不,二当家的,二当家误会了,小人以前对丧葬祭礼有些浅见,星痕姑娘才差使小人的,小人绝不敢有冒犯。” 他话音未落,猝不及防地被花归尘一把揪住衣领,身体往下一耸,双膝直直地跪向了山岩嶙峋的地面。 ——坚硬的岩层被压出两个浅坑,可见花归尘内功之深,现在,只要花归尘抓住他的脖颈,狠狠一拧,他就会当场死在这里。 但是花归尘没有动手,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萧不恭却莫名觉得有一道凌劲的目光削向了他。 “你冒犯的,还少吗?” 萧不恭一愣,就被花归尘一掌拍开,跌坐在地上。 花归尘双手放回轮椅的扶手上:“离我星痕远些,离本座身边所有的人都远些。” 星痕推着花归尘进了墓园。 萧不恭怔了一会,也站起来要跟进去,却被一旁的薛葵拦下:“十分抱歉,萧管事,二当家吩咐我来领你的人进去。” 萧不恭手下的仆役带着香烛和祭品跟着薛葵进了墓园。 外面除了他,只留下一些给花归尘抬椅的杂工,萧不恭沉默着坐在园前一块岩石上。 朔风渐起,吹起萧不恭额前的碎发,他今天出门前刮了胡子,认认真真束了个高马尾,本来显得整个人很精神年轻。 可是现在,他的眼底氤氲起了一层沧桑,神色惆怅又低落。 乌云开开合合,日光由盛转衰,天上飘下了小雪。 不多时,薛葵带着仆役们从墓园中出来。 萧不恭几乎是瞬间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出来,可直到最后一个仆役出了园子,也没见花归尘的影子,连星痕也没有出来。 “薛法相,二当家呢?” 薛葵看到他还在这里,愣了一下,答道: “哦,二当家在和大当家叙旧,过几日是年节,这些日子二当家都在墓园留宿了。” 第142章 酒雪墓园 薛葵说罢,又招呼其他杂工,准备离开了,见萧不恭站在那儿神思恍惚的样子,又招呼他道: “萧管事,下了雪啦,一道回去罢?” 萧不恭摇了摇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从怀里拿出一包上好的烟叶,塞给薛葵:“薛法相,您先走吧,我在这里转转。” 薛葵是城中法相,平日里替花归尘办差最勤,其人爱好抽旱烟,萧不恭出城采买香烛祭品时顺道带了一包,就是以备这种不时之需。 薛葵拿了烟叶,也不推辞,收入腰囊,警示地看他一眼:“二当家吩咐不让别人随便进墓园,你转转就行了,别让我难办。” 萧不恭点头称是,薛葵于是带着其他人沿着山路打道回府。 墓园四面都是灰瓦白墙,高有二三丈,宽尺许,萧不恭纵身跃上墙头,无声无息,他压低身子,看向园中…… 这一看不要紧,只是他双眼霎时瞪直,再不能移开半分。 花归尘摘下了帷帽。 萧不恭曾经想象过,如果花归尘没有自毁容貌,长大了会是怎样一副俊绝江湖,潘安失色的相貌。 他也想象过,脸上一道道伤疤的花归尘,又是多么可怜,多么让人剜心怜惜。 花归尘摘下了帷帽,他倚靠着轮椅,却更显霸气,无半点幼少时的柔弱感。 他的五官,他的轮廓,相较萧不恭记忆中的少年,多了英俊,少了秀致,最惊绝的是他的一双星眸,俊飒清朗,悲伤盈灌,淡淡哀惘。 因为前来扫墓,花归尘穿着一身素色纩衣,一手半掩在袖里,一手捏着一只圆底长颈的酒瓶。 酒瓶上的瓷纹红梅衬得他指节更加白皙如玉,一口酒沿着那微抿的唇流进嗓子,花归尘喉结滚动,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有雪落在花归尘的衣襟,瞬间也为他的哀惘所融化。 风华绝代四个字,或许就是专为这个人写的罢。 萧不恭心都快跳停了。 眼前的青年俊美得让人几欲窒息。 他愿意就一辈子呆在这儿,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花归尘,风吹雪淋,变成一座墙头上的石塑,他也愿意! 但是花归尘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眼前的青年远远比他记忆中的少年更机敏。 “谁?!”花归尘察觉到他的气息,一枚铜币闪瞬击至,萧不恭没有躲,直直挨下这一击, 一文一命,风过无痕,人归黄土,花归红尘。 ——黑道的武功、兵器很少被江湖评比或被兵谱收录,花归尘这手暗器,如果放在《江湖兵器辩览》中,绝对排得上前五。 萧不恭只觉得自己脖颈左侧一凉,他直直摔进园中,痛嘶一声,捂着脖子,一抹指尖染血—— 他颈侧的皮肤被花归尘的铜钱划破了一个口子,如果那铜钱再偏半寸,恐怕他再不能爬起来和花归尘说话了。 “二当家饶命!” 萧不恭心虚地跪在地上,朝花归尘抱拳低头。 花归尘见到他,眼神骤然一冷。 “萧不恭?”他皱着眉,十分不耐烦,“怎么又是你?” 第143章 尊卑不分 花归尘见到他,眼神骤然一冷: “萧不恭?”他皱着眉,十分不耐烦,“怎么又是你?” 萧不恭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花归尘。 因为饮酒的缘故,花归尘颊边已经染上两抹绯红,眼神冷而怒,看起来随时会发脾气再赏他一文钱。 “天渐寒了,落了雪,我担心你,归尘,我……” 花归尘不悦地打断他的言语:“你他娘的叫本座什么?” 萧不恭急忙改口:“二当家,小人担心二当家受凉……” 花归尘冷声打断他的话道:“萧不恭,本座随时可以杀了你,留你在食堂当差,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你还敢不知好歹,尊卑不分?” 明明是教训的话,萧不恭听着却没有半点生气,他心里想着“我终于和他说上话了”,一时间浑浑噩噩地跪着往花归尘的方向挪动膝盖: “归……二当家,二当家的,你冷不冷,饿不饿?我知错了,你别杀了我……” 我死了,可就再也见你不着了。 “萧先生……”一个女音响起,萧不恭这才想到星痕还在花归尘身旁。 星痕眼神惊讶,见萧不恭在冰冷的地面上跪着挪动,她神色不忍地劝花归尘道: “少主,他,他为了您这次扫墓,已是奔忙了数日,您……您不如让他起来说话……” 花归尘看向星痕,眉头微皱:“你在帮他说话?本座不是教过你,除了本座之外谁的话都不准听吗?” 星痕垂眸,唯唯诺诺道:“小女不敢……” 花归尘又看向萧不恭: “本座看他倒很喜欢跪着,正好大当家在这儿,萧不恭,你就跟着拜他一拜吧,本座赏你,” 花归尘饮酒有些醺然了,说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又天真的笑。 “赏你在这儿跪上十天半个月的,可好?” 萧不恭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股热浪,全身都酥麻起来,恍惚答道:“好。” 花归尘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再不看跪在地上的他。 星痕惊忧道:“少主,您怎么……” 花归尘“啧”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道:“怎么没了酒,星痕,快去再取一角来。” 星痕敷衍答道:“没啦,没有酒啦,酒都祭给了大当家,少主,您就暂时忍忍罢……” 花归尘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阳穴,闷声道:“本座喝酒就是为了忍愁,没有酒……还忍什么?” 萧不恭听到这儿,立即把随身带的酒葫芦拿出来:“星痕姑娘,我这里还有呢……”他是爱酒之人,从来是酒不离身的。 不料星痕闻言,神色忽然急了起来:“哎呀,萧先生!” 花归尘看向星痕:“还不去取来,星痕?” 星痕没好气地,杏眼含怒,瞪了萧不恭一眼,把酒递给花归尘。 萧不恭尚不明白星痕为什么生气。 那边花归尘把酒葫芦里的酒倒进红梅小瓶,然后扔了葫芦,不管不顾地抱着小酒瓶咕吨咕吨一饮而尽…… 星痕面色哀怨:“嗨,完啦完啦。” 第144章 哥哥 花归尘喝完了酒,雪下得也大了起来。 星痕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伞,撑在花归尘头顶,一手推着轮椅便要离开。 不料花归尘忽然拔高了声音问询道:“你要带本座去哪儿?!” ——原来他已经醉得深了。 星痕无奈道:“少主,星痕带你回屋子里。” 萧不恭看着花归尘酡红的英俊面庞,和迷迷瞪瞪的可爱神情,心里软软的,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后悔让他喝这么多酒还是该庆幸自己能得见这样一幕。 却见花归尘右手一攥,红梅小瓶应力碎裂,萧不恭一惊:“归尘!” 花归尘听到“归尘”两个字,竟然睁大了眼睛,却没看向任何人,而是盯着眼前的坟墓,忽然猛地拔起身离开了轮椅。 他想走过去,却觉得脚骨疼得厉害,只好跌跌撞撞地扑向祭台后面的墓碑。 那祭台上的果品、香炉,丁零当啷歪道滚落了一地,花归尘也一身狼狈,可他面上却是一副惊讶又欣喜的神色。 花归尘看着墓碑,眼睛亮亮的,小声嗫嚅道:“我在呐,大哥……” 萧不恭再顾不得其他,冲上前去把人扶正抱在怀里。 他这时才明白,原来刚刚他叫花归尘的名字,花归尘许是以为自己听到了徐倾冉在叫他…… “归尘,你喝醉了。”萧不恭护着花归尘的头颈,以免他乱动撞到脑袋。 花归尘抱着墓碑,眼神凶巴巴地看向他:“呸,你才醉了呐,你是哪个,我哥哥呢?” 萧不恭道:“我……我是……我是帮你哥哥来带你回去的,归尘,你哥哥说外面下了雪,要你回屋子里暖和……” 花归尘仍是抓着墓碑不放,他虽然下盘气街受阻,但内力仍然很强,萧不恭怕伤到他,只能哄,不敢强行把人带走。 花归尘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不恭和星痕都快要以为他睡着了。 可花归尘半睁着眼,清澈的瞳仁外忽然泛起泪光,他面上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 “下雪了啊。”花归尘像是在自言自语,“下了雪,我哥哥怎么不回屋子?” 萧不恭心里一揪,花归尘此前从没谈起过他哥哥,星痕听不明白,问道:“什么哥哥?少主,你哥哥在哪儿?” 花归尘看向她,眼神忽然失去了光彩:“我哥哥,”他攥起一只拳头,手背青筋绷起,“死了啊。”,拳头打在墓碑下的石基上,瞬间鲜血氤氲,花归尘的声音低沉又有些阴鸷:“我哥哥死了。” 星痕看到他这副样子,忽然有些害怕:“莫非……”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已然猜到了所谓的大当家就是少主的哥哥,而眼前的墓碑…… 少主的哥哥,死了? 少主原来有亲人,少主的亲人死了……星痕看着花归尘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又惊又懵。 萧不恭心疼得要命,他抓起花归尘的手,叫星痕道: “快去找越大人!” 言罢将醉醺醺的人打横抱起,转身向墓园的厢房里走去。 厢房上着锁,萧不恭没有钥匙,只好一脚踹开了门,然后把花归尘抱进屋内。 屋子里并没有多少灰尘,看来有人常来打扫,也同时说明,有人常来。 第145章 小猫撒野 萧不恭把花归尘放在里间的一张软榻上,就要离开去找炭盆生火。 不料起身的时候忽然一耸,花归尘居然抓住了他的袖角,像只小猫儿一样抱着他的臂膀。 “哥哥。”花归尘的眼睛半眯着,有种软乎乎的狡黠,声音因为醉酒而有些咬舌头,“你别再走…呼啦…我捉着你啦……嘿嘿……” 萧不恭怎么也不会想到,花归尘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只怕他酒醒后发现自己不是他大哥,不知又要怎么生气。 萧不恭心里一慌,大着胆子抓住了花归尘的手:“归尘……你手疼不疼,我去给你包扎……” 花归尘沉默了一瞬,答道:“不疼!” 言罢,只见他把手从萧不恭手里抽了出来,朝着松木榻一掌拍去——“哗啦”一声,松木榻应声崩塌散架! 萧不恭一惊,下意识地把花归尘拉离木榻,花归尘懵懵懂懂地跌进了他怀里,嘴里还兴冲冲地念叨着: “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萧不恭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又是激动,又是无奈……他简直不能相信花归尘还有往自己怀里钻的一天! 正不知所措着,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音:“萧先生!你在做什么?!” 原来是星痕带着越逸琴前来,见到花归尘落在萧不恭怀里,旁边还有一方散架的木榻,不禁心里惊疑。 萧不恭解释道:“你误会了,归尘……二当家他醉得厉害,他……” 萧不恭想说花归尘醉了撒酒疯,又觉得撒酒疯这三个字放在花归尘身上太恶劣,这人刚刚明明是小猫撒野,扒拉了两下爪子罢了…… 但若这样说给旁人听又显得暧昧…… 向来话痨的萧不恭居然也一时嘴拙,不知道怎么表述才好…… 星痕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家少主被占了便宜。 事实上,无论是谁抱了花归尘,是男是女,都会让人觉得花归尘被占了便宜。 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花归尘那张脸——没人配得上那张脸,但这种怀疑落到萧不恭身上,就格外让星痕觉得忐忑。 她从前不信萧不恭像花归尘说得那么坏,但是现在她却有所怀疑了…… 星痕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花归尘从萧不恭身上拉下来。 她虽然自小习武,但终究是个女孩子,比站起来的花归尘矮一大截,体格不说娇小,但扶着个醉醺醺还不老实的男人,不由得就有些吃力。 萧不恭让花归尘半靠在自己身上,恳求道:“我来吧。” 萧不恭把花归尘扶到轮椅上,星痕一直警惕地看着他,越逸琴上前给花归尘处理手上的伤口。 萧不恭半蹲在花归尘身边,把他的衣袖往上拉起,露出手掌—— 这时星痕忽然抓着花归尘的手递到越逸琴手里,往轮椅边靠了靠。 萧不恭无奈,只得往旁边让了让,与花归尘拉开距离。 越逸琴没有注意他们之间这些小动作,她把花归尘手上的伤清理了一下。 那只手上的血污和泥污洗去,指掌关节和指中节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花归尘手掌清瘦,洗净之后破皮处可见筋膜,看着都疼。 第146章 自责 再看倚着椅背的花归尘,却已经渐渐睡得迷糊,不时打起小呼噜,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越逸琴给人上好了药,星痕把床榻铺整好,萧不恭轻手轻脚地把花归尘抱起放在床上,又去生了暖炉,这才把花归尘安置妥当。 三人离开里间,来到外室。 越逸琴将伤药和备用的纱布交给星痕:“用完了再到我那儿去取。” 萧不恭对越逸琴道:“越大人,我医术不太好,不知他这伤有什么特别的忌口没有?” 越逸琴道:“没什么的,就是普通的皮外伤,忌食发物,倒是他的脚,越发没劲儿了,以后让他经常站起来走动走动。” 萧不恭点点头,又想起花归尘的双脚,再问道:“越大人,二当家的脚,您从前看过没有?” 越逸琴闻言答道:“早看过了,”她神色变得有些哀郁,像是陷入了某种悲伤的回忆, “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二当家,那时先主把他从南州带回来,他……” 萧不恭见她声音停顿,不禁追问道:“他怎么了?” 越逸琴道:“他当时浑身是伤,有新有旧,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一脸的疤痕和一双骨骼折断的脚……” 萧不恭这才想起花归尘完好无损的面容,惊讶道:“是您医治好了他的脸?” 越逸琴道:“我本是越氏族亲,越家长久以来以面上刺字代表身份,也有背叛家族的人需要驱逐,自然有祛除疤痕的方法,他那些旧疤倒不足为奇,最让人回天乏术的是他的双脚……” 星痕从前没问过这些,也觉得好奇:“少主的双脚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越逸琴道:“听先主说,他的双脚,是在救先主的时候,被马车车轮碾断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从那以后,他很快就成了先主的左膀右臂,再后来先主故去,他是个聪明的人,很快稳坐城池,只是他的脚,无论寻了多少名医,也没有找到医治的方法……” 萧不恭急道:“难道就那么没救了?” 越逸琴道:“倒也没有那么悲惨,我后来挖空心思,把他的脚骨接合,他那时年轻力壮,骨头自己长好了许多,只是脚骨变形,这是没办法的,只能让他时常活动,别恶化下去。” 这时星痕无奈道:“可是少主不爱经常站着,更不喜欢走路。” 越逸琴苦笑道:“傻丫头,你哪儿知道一个人若是断过骨头,得多疼啊,医者父母心,可惜我也没本事医好他……” 萧不恭闻言,心里泛起一阵寒冷,简直难受极了,他压抑得很,奔出屋子,想要大喊一声,又怕惊扰了花归尘。 他看向园里的坟墓,眼眶一热,走过去“噗通”一声跪在墓碑前,白玉墓碑上落了雪,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徐”字。 “徐捕头……”他嘴巴张了张,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倾冉是一个好官差,不只是花归尘夸出来的。 当年萧不恭在兰陵,也数次听闻过他的名声。 县令昏庸,当年的兰陵多少冤案,都是徐倾冉那一伙正义的差吏锲而不舍地追查,才熬到水落石出的。 兰陵的治安,因为有萧不恭这种人在,没有多好。 但是因为有徐倾冉在,也没有差到哪儿去。 可徐倾冉又毕竟只是个捕头,水清无鱼,他为人不爱居功,升迁困难,以他一人之力也有限,再后来,他终于还是倒下了。 萧不恭看着眼前不过几丈的坟茔,悔恨和自责噬咬内心。 如果当年,他能早一些去救人,而不是只顾着与花归尘赌气的话,那么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花归尘是受了多少的苦难,才从昔日一个落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了黑道的巅峰,成为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门关当家。 他脑海中忽然又响起那句“已作不失,未作不得”来,此时才醒悟了,今日种种报应,皆为昔日业因所种—— 现如今,是他的报应来了。 上苍折磨他的手段高明,他毫发不伤,可苦难都落在了花归尘身上! 这是该教他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第147章 枯颓的老树 一切都为时已晚…… 多伦特穆已自裂天灵,一道鲜血自他眉心涌出,他已经闭上了双眼,并且永远不会再睁开。 越独清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一片混乱,惊骇至极,悲痛至极。 他沉默了一刻,忽然朝着空旷的雪山大声吼起来,声声凄绝—— 纳兰孝轩被他的吼声震得心脏发颤,他想去握越独清的手,可他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能感受到越独清——或者说,是多博勒,他正被一种怎样强大的悲恸笼罩着。 这悲恸,让人光是听闻都觉得肝肠寸断,更何况真正经历的人。 越独清吼了很久,直到他停下来,天地空寂。 “越大哥……”纳兰孝轩声音哽咽。 越独清听到他的呼唤,转脸看向他,他目光有些凝滞:“我不是越独清……孝轩,我不姓越,我不是越独清……” 纳兰孝轩错觉心肺都被翻搅在一起,否则怎么会这样疼得难受?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温和下来:“多博勒,你是多博勒,以后我这样叫你,好不好?” 纳兰孝轩伸手欲为他拭去嘴角流下的血,可他的手却先颤抖起来。 “多博勒?我是多博勒吗?”越独清像是傻了一般自说自话。 纳兰孝轩想开口,却不知道怎样回答他。 越独清抓住纳兰孝轩的手,目光悲痛而天真无邪:“我怎么会是多博勒?我亲手杀了多伦,多博勒是多伦的儿子,儿子怎么会杀自己的爹?!”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他紧紧地抓住纳兰孝轩的手,仿佛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感觉到纳兰孝轩有一瞬间的挣扎,于是他突然慌了,青年粗鲁地将小公子一把扯进怀里锢得死死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甚至带些哭腔:“你不要离开我,我不会杀你的,你不要走,没有你,我没有你不行……” 纳兰孝轩双眼通红,他从前不常哭,因为他总是要安慰别人的那一个,安慰者要冷静下来才能开导别人。 可现在他却哭了,因为越独清的心脏此时就贴着他胸膛在跳动。 他能感受到他的生命,蓬勃而有力的生命,他还那么年轻,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他本该是意气风发,有一个灿烂辉煌的人生。 可现在这个人却像个天黑时找不到家的孩子,比悲痛更难捱的是迷茫,是不知道怎样面对这世界的无措。 轩车迟——或者说是真正的“越独清”,他看着眼前接近崩溃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沉闷的男孩的身影重叠,轩车迟恍惚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是你父亲的错,多博勒,你父亲是该死的,你不必……” 越独清看向他,站起身捂住耳朵,摇着头冲他嘶哑地喊:“不是,我才该死——他是我父亲,他竟然是我父亲……” 越独清无法接受自己是多博勒,更无法接受自己是多伦的儿子。 他最无法接受的,是在仇恨中挣扎着长大,被尊敬的师长随意利用摆布。 曾经的他明明只不过想要好好活着,却一直连活下去的期望也不敢有。 就在今日,此时此地,他以为自己真正要解脱的时候,蓦然又发现前面才是更深的深渊。 而他这个“越独清”的存在,不过是个弥天大谎…… “我就是个傻子……”越独清红着眼眶嘶吼一声,不再去看轩车迟,漫无目的地拔腿奔离。 他步履飞快,虽然没有施展轻功,但是却没人追得上他。 纳兰孝轩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越大哥!”,他想去追越独清,但拼尽全力也跟不上他万分之一。 惊慌忧虑之中,小公子跌跌撞撞,终于被崎岖不平的山路绊倒,摔进了冰冷的雪里。 当他狼狈地挣扎着坐起来,却见茫茫雪野之上,哪里还有越独清的身影?! “谁在那里?!”沙喀难身覆铁鳞,带领着士兵来到戒律院后的雪野,看见摔坐在雪坑里这个发丝凌乱、眼眶通红的文弱公子时,不禁一怔。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在敦罗寺庙里看到中原打扮的人。 而第一个身着黄袍的轩车迟,此时正站在不远处。 萧索的寒风穿山过谷,吹起他断裂的袍角,阳光照耀在他沧桑的面庞上,使他像一棵枯颓的老树,遗世独立,寂寞而腐朽。 第148章 敦罗皇城 令沙喀难更惊诧的是,轩车迟身后,曾经被视为杀人魔神的多伦特穆,此刻双目紧闭,浑身是血。 沙喀难有些不敢置信,他看了看雪堆里,比敦罗女子们还要眉清目秀的中原公子,向轩车迟发出疑问:“难道他就是为可罕铲除威胁的勇士?” 轩车迟摇头,似乎疲惫至极:“不是他。” 沙喀难的视线没有从纳兰孝轩身上移开,他狐疑道:“那他是谁?” 轩车迟整理了一下思绪,看着沙喀难,回答道:“他是帮助多博勒毁灭多伦特穆的人。” 沙喀难看向轩车迟身后的,那具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神色仍有几分惧意:“多博勒?那又是谁?” 轩车迟道:“就是我之前告知大人的那位青年,他是一位忠志之士,可罕应该重用他。” 轩车迟说完这些,就那么失魂落魄地,看着越独清离去的方向,心底悲惘无奈,怅然若失。 即便他曾经无数次告诫自己,那个孩子是恶魔的后裔。 但看着他在自己身边一天天长大,从一个手脚柔软的小人儿长成沉默寡言的少年,再长成如今这个脊背宽阔的青年—— 轩车迟冷漠的心还是随着岁月流逝渐渐动摇了…… 他甚至想过要放弃报复多伦,但那时的他已经无法阻止被仇恨累心多年的多博勒。 所以他拿这对父子打了一个赌,他带着沙喀难来到大般若寺,如果多伦杀了多博勒,那么他就可以毫无忌惮地说出真相,让多伦生不如死。 如果多博勒杀了多伦,那么他就会选择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 他为多博勒想了许多,他告诉沙喀难多博勒将会是敦罗的功臣,他甚至想好了要在哪里准备庆功宴…… 可是他谋算至深,却始终没有把自己算计在内。 在寺中行走的时候,听到多伦的笑声,轩车迟一下子慌了阵脚。 即便他已经无数次预想过多博勒会死,可当这设想真正实现的时候,他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想再算计!他只想去救他的徒弟! 阴差阳错的是,败的不是多博勒,更阴差阳错的是,多伦没有死。 轩车迟赢了,他为整座春城报了灭族之仇。 除此之外,他失去了全部。 …… 数日后。 青年的目光呆滞,像个初生的婴孩一样茫然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你到底是谁?” 他的额角一片血肉模糊——那枚自小陪他长大的“越”字已被他连皮带肉撕下,现在不知在哪片草丛里,又或者已经被蝼蚁啃食殆尽。 怎么会这样? 一切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他才知道自己也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与你有血浓于水的牵连是多么美好的事。 知道自己有亲人,不是孤独无望地存于天地之间,有牵挂,有家人之间的温情,无论怎样漂泊,何时都有归处—— 那是他太期望的人生了! 可是为什么又要让他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亲人! …… 青年沿着草原山野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在扎尔顿山脉东南方向,北风卷集着黄沙,没有了马,没有了行囊,青年什么都没有,单凭着一双脚穿越了广袤的沙漠,日升月落,他清俊的面上长出了青青的胡茬,一双好看的凤眸神采黯然。 沙漠以东,有一片与草原相连的绿洲,这块土地上建筑着敦罗最庞大的城市——敦罗皇城。 多伦特穆曾经的王府就在皇城,新的殿宇宏伟而辉煌,没有一片瓦砾留在原地,连触景生情的机会也不留与世人。 或许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个叫多博勒的人。 那么他又是谁? 青年有些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辉煌灿烂却不属于他的城市。 原野上杂草青葱,冰泉奔流。 身形壮硕的牧民策马在草原上放起了风筝,风吹得风筝猎猎作响,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们手持摇鼓,无忧无虑地跟着马儿奔跑,笑声传彻四方—— 春天近在眼前。 但有些人有些事却永远留在了冬天。 青年惆怅地走着,他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但他也无法停下。 第149章 糖仁花生糕 混着鲜草和泥土芳香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热乎乎的甜香。 “山药卷——杏子酥酪——糖仁花生糕嘞——” 空旷的草原上忽然走来一个挑着担子的瘦老汉,黝黑的一张脸,穿着羊皮褂子,戴一顶灰顶白檐的毡帽,胡须发白,两眼却炯炯有神。 香味儿是从他那担子里飘出来的,老汉见了他,慈祥地一笑,他明明衣着朴素,长相平常,但这皱纹堆里砌出的一个笑容,却给人一种明朗的感觉,宛若一位充满智慧的长者。 “娃娃,可要吃糕不啦?” 青年闻着空气里的甜香,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这才记起,原来自己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停下脚步吃过饭了。 “老人家,”青年从腰带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老汉,“帮我拿些甜的。” 老汉笑了笑,拿油纸包了几块糖仁花生糕递与他。 青年垂眸看着那不算精致却热气腾腾的点心,忽然想起在关中与纳兰孝轩在下滩驿吃饭的情景,彼时他给小公子夹菜,对方生气地拨开他的筷子…… 你又这样,自己还一点都没吃呢,你是铁打的,不用吃饭吗? 想起纳兰孝轩温暖的关怀,青年下意识地勾起嘴角,捏着油纸拿起一块糕点,花生的香气混着红糖的甜。 青年一口咬下去,牙齿刚穿透柔软的酥皮,却不料下一瞬就被硌得咔吱一响—— 青年一愣,又咬了两下,却发觉里面硬如铁石,的确实不是糕点! 青年一头雾水,赶忙叫住那卖糕点的老汉:“老人家,请等一等!” 老汉看着他,和善地问:“怎么了年轻人,糕点不合口味吗?” 青年道:“不是合不合口味,老人家,你这糕点不对,根本不能吃。” 老汉单臂挑着沉重的担子,一手拈起胡须,笑道:“噢,那又如何,难不成在你眼里,糕点就一定是给人吃的吗?” 青年一头雾水,他这才想起,这里是草原,这些点心分明不是这里的日常吃食,两三思索下,不禁起了疑心:“前辈这话又是何意……” 老汉又道:“你先不要着急,你再看看,我卖给你的是什么?” 青年闻言,茫然地两指一错,把花生糕的酥皮揉掉,却见里面不是糖仁,竟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青年手掌中更显柔润亮泽。 青年见了宝玉,心下更是不解:“这……怎么会这样?” 老汉道:“你想要糖糕,却意外得到了宝玉,虽然没有达到你最初的目的,但这样,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青年不解:“可是……”他看着老汉问道,“前辈何以要做出这么奇怪的东西来欺骗在下?” 老汉道:“我没有给你你想要的,但你也在此间收获了宝贵的东西,不是吗?我没有做糖糕,所以今天你无论如何是吃不到了,但这羊脂玉已经在你手中,该珍惜什么,年轻人,你心中当有自己的答案。” 青年闻言,心中恍然,将老人的话语品味一番,心中渐起震撼,一时哑口无言,陷入沉思。 或许人生处处如此,走过一条弯路,没有到达目的地,但沿途所得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武功,他的见闻,还有…… 他的挚爱…… 那就如手中的羊脂白玉一样,是他现有的一切。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 老汉留下这样一句话,挑起担子,信步离去。 青年回过神来,即刻想要跟上去:“老人家慢走!” 他拔腿快步如飞,那老人只悠哉游哉地一步一个脚印,与普通的老汉走路并无区别,时不时还会磕绊一下,肩头的担子上下轻颤。 可无论越独清再怎么用劲飞跃,竭力施展轻功,偏偏就是追不上他一步,反倒离老汉越来越远了…… 青年恍然如在梦中,他停下脚步,看着手中一块块的羊脂白玉,心绪竟逐渐开阔起来。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萦绕,青年正恍神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随之一个熟悉的声音兀然响起—— “越大哥——!!” 这声呼喊让青年心尖儿一颤,他立刻回头望去,只见霞晖漫漫的广袤草原上,一人一马向他奔来,马上颠簸的人正是纳兰孝轩! 小公子双手握着缰绳,他不会骑马,颠簸之下东倒西歪,控制不住狂奔的乘风,直直从青年面前跑了过去。 青年见状一惊,喊道:“孝轩!” 复又施展轻功,三两步追上奔跑的马儿,两臂拖住马尾,向后一扯—— 乘风被这猝然一拽,顺着惯力一耸,前蹄离地,马首和前半身抬在空中,吼啸一声。 眼见纳兰孝轩身躯不稳,向下跌来,青年身手矫健地疾跃上前,将小公子拦腰接住。 纳兰孝轩一手还放在缰绳上,乘风一甩马头,差点就要把他的胳膊拉断—— 千钧一发之际,青年骈指运气削断了缰绳,抱着人往后疾撤数步,旋身立定。 第150章 一生偿还 “孝轩,你没事吧?” 纳兰孝轩被这一波三折弄得头晕目眩,强忍住想吐的冲动,抬起胳膊一把抱紧了青年:“越大哥!”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青年心中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觉得十分温暖亲切,他怜爱地摸了摸小公子清瘦的背脊,道:“孝轩,你叫我什么?” 话音一落,怀中人温软的身躯忽然一僵。 纳兰孝轩抬头与他对视,看到他额头上的伤疤时,一时间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的眼神悲伤又歉疚:“我……抱歉,我太激动,一时忘了你……” 越独清摇摇头示意他不必自责:“我想过了,我既是越独清,也是多博勒,更是你的越大哥,孝轩,我……我都想清楚了,过去的事已成事实,我要做的,应该是珍惜我已经得到的宝贝。” 他说完,微微低头亲昵地蹭了蹭纳兰孝轩的鼻尖。 小公子还没来得及消化完他说的话,表情呆呆的,十分招人疼。 越独清忍不住捧起他瘦了许多的脸庞,对着他比糖仁花生糕还要软的嘴唇亲了亲。 “哎,你……” 小公子反应过来,有些着恼地槌了他肩膀一下,他用劲儿不小,越独清肩膀结实,只当纳兰孝轩是在给他按摩,而纳兰孝轩倒槌得手有些痛。 小公子皱起眉,模样委屈极了,恼恨道:“我为了你,都被长辈们赶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盘下了敦罗许多客栈驿馆,怎么等你都等不见,兄嫂姐姐们慷慨接济我,派了许多人去皇城也寻你不见……你只顾自己一跑了之,可知旁人都担心地快死了!” 越独清又是心疼又是感激,他抱着纳兰孝轩,柔声哄道:“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孝轩,我,我总是拖累你……” 纳兰孝轩又急了,像只奶凶奶凶的小狗崽儿:“不准这样说,越大哥,你非要这么想的话,也得知道,要是拖累了我纳兰孝轩,可得用一辈子偿还,你断然不能再一走了之!” 越独清闻言,鼻子忽然就有些酸,他看着纳兰孝轩的眼睛,认真道:“我不走了,我以后生生世世都听你差遣,咱们再也不分开。” 纳兰孝轩听他说不走,心中一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舒了口气。 越独清不在的日子里,他忧心奔走了许久,这一刻才露出疲惫的样子,轻轻倚靠着越独清的肩膀,但双手仍是紧紧地抱着他。 乘风在草原上溜达了一会儿,这时已经镇静下来,跺着步子走到他们身边。 越独清轻轻拍了拍乘风的背,这时又觉得忽然遇见纳兰孝轩有些机缘巧合,不禁问纳兰孝轩道:“对了,孝轩,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此地的?” 纳兰孝轩闻言,这才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 “噢,说起这个,那就有些神奇了,我骑着乘风去了敦罗皇城,原本没想往这边来,但在路上却遇见一位头戴毡帽的老道人,说是之前见过你,我到了这儿,果然远远地便看见你的身影了,所以急忙赶来寻你。” 越独清立刻想起方才那位卖给他白玉的老汉,不禁问道:“那道人是不是很瘦,还穿着羊皮褂子?” 纳兰孝轩点点头。 越独清心中觉得奇妙,他明明是刚刚才见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人,之前可从未遇到。 越独清又问道:“可曾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纳兰孝轩道:“当然问了,不过他称自己无名无姓,只有个法号,称作悯天。” 悯天? 越独清心中陡然一惊,才知方才所遇的那位奇人,竟是江湖传说中的四海会东方盟主——悯天老叟! 越独清心中感慨,原来悯天老叟尚在人世,只是功夫与心性已臻至化境通透无比,难怪刚才他竭力也追不上那位挑担老汉半步距离! 远风拂过,青草如水波浮漾。 越独清抱着纳兰孝轩上了马,系好断裂的缰绳轻夹马腹,乘风立刻不紧不慢地小跑起来。 夕阳西下,霞晖映红原野千山。 “孝轩,你想去哪儿?” 小公子回过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如果我说,我想带你离开江湖,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你愿不愿意?” 纳兰孝轩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神炽热,充满期盼。 “我当然愿意,从今以后,我也不用在江湖流浪,孝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好不好?” 越独清低头亲吻着小公子的发丝,一对凤眸眯起,心满意足地笑了。 “可是孝轩,咱们接下来到底要去哪儿呢?” 纳兰孝轩笑道:“越大哥,你难道忘了萧先生,他还被困在鬼门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