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路(康熙胤禛)》 第1页 [穿越重生] 《繁花路(康熙胤禛)》作者:轻轻扬【完结+番外】 文案 以前看过在康熙朝做官的义大利人或者法国人写的康熙传:陛下很英俊,个子比一般人高,好女色 康熙评价胤禛,坚刚不可夺其志 脑洞:39岁的康熙和17岁的胤禛,看上了同一个女子,会怎么样?(年龄差距勿考据) 胤禛:你一开始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皇帝:这件事没有先后,没有对错 几年前写着玩的,大改后,这是上下两卷完整版本。看过的,再看一遍,也许有新发现。 内容标籤: 清穿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英,康熙,胤禛 ┃ 配角:阚闻,胤礽,胤祥,德妃,顾顺函 ┃ 其它:清穿,康熙,雍正 ====================================================================== 第一季:一程 第1章 滞留 风险的确存在,但人们总觉得风险不大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旦落实,事主虽有心理准备,仍免不了懊恼惊慌。 洛英今天就成了事主,滞留清朝,有回不去的趋势。 刚满二十二岁的她,是纽约大学物理四维空间研究室的见习研究员,她参与的项目,是在联合国基金资助下的时光机器实验。 如果速度超过一定程度,时光穿越是可行的。 这等于开启了无数的空间和资源,贪婪而好奇的现代人类,对这样的可能性不余余力,乐此不疲。 政府称之为伟大的项目,一号保密工程。这项光荣的任务,落在从全世界搜集来的科学精英头上,洛英是其中最年轻的研究员。 这已是她参与的第三次试验了,之前的两次,一次到古罗马凯撒时期,一次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都成功往返。第三次,里程碑的一次,如果成功,项目将进入到下一阶段。 这一次,时间定位是准确的,公元1692年,年号康熙三十一年。可惜地点上发生了差移,定的是北京,到的却是杭州,着陆点还不在陆地,昨夜星光璀璨,时光机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掉落在钱塘江底,这艘堂皇富丽的大船上,起码有二十个人见证了这铁疙瘩的从天而降,全船一百多个人,感受到了铁疙瘩沉落水面引起的巨大冲击。 差点以为发生了河啸(如果有河啸这回事的话)。 “芳名?” “洛英。” “何方人氏?” “浙江。” 幸亏幼时与浙江籍的外婆同住,一口软襦的普通话有迹可循,否则满嘴英文,今天恐怕过不了关。 “浙江哪里?” “这算是是拷问吗?“ 她不想吐露更多,当务之急,拿走随身物品,特别是放在牛仔裤里袋的照相机。 一旦传送了照相机里的影像,她的导师霍夫曼就可以启动另一架时光机器,把她营救回去。 可是,随身物品,衣裤鞋袜包括那台火柴盒大小的照相机,都被这艘船的主人搜刮去了,当时,她惊吓不已昏厥过去,有一段时间人事不省。 话说那时,她刚从时光机器中解脱出来,正在奋力对付钱塘江的波涛,四五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把她合力从水上拽出。 “啪!“ 她像条鱼似地被扔在甲板上,一身骨头差点断裂。 现场全是男人,其中一个,蹲下来,眯眼睨视她,他的前额光熘熘地。他身后,所有人都是秃瓢。 “我的天!“ 她惊嘆一声,昏厥过去。 “因何落水?”对她的反问,此人不予理睬,继续“拷问“。 好似就是昨天端详她的,这下看清楚了,他个子很高,年纪很轻,五官轮廓分明,长得不赖,就是长长的眼睛似乎蕴育着寒冰,大暑天都能让人看出一身凉意来。 “你没权利拷问我!“ “权利?“ 好像这词彙好笑似的,他嘴角上斜一下,眯了眯眼,聚焦到她脸上。 “呃…” 凭空而来一阵胆怯。“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问那么多问题做什么?“ 那人不回答,揉了揉大拇指上子儿绿的翠玉扳指,徐徐地向她走来。 不好!她的即时反应,居然想夺门而出。 不用她开,门被推开了,一个脚步轻快的人进了门。 “四哥!” 欢快的,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 “就是她吗?昨夜捞上来的女子?”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比四哥和善得多。 四哥微微颔首,明明年轻人,老成持重跟上了年纪似的。 少年围着洛英转一圈,眼睛更亮了,啧啧赞嘆道:“天仙美女啊!“ 虽然容貌出众,但因为身旁都是盲视的科学家,许久没听到赞美了,她礼貌地想说谢谢。那少年又说:“都在传是神女!可是阿玛说,这世间哪有神仙。所以我猜…” 他慧黠的目光一转,做天真烂漫状,问洛英:“你说,你是不是从窑子里逃出来的?” 洛英差点没背过气去,刚要抢白,四哥庄重地“唉“一声,道:”老十三,信口雌黄,成何体统!“ 言辞虽严厉,神色却温和。老十三“喔”一声,很受落的样子。 “我的东西呢?” 洛英又索讨。 第2页 “你是指这个么?” 四哥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火柴盒子般大小的照相机,拈在两指间。 洛英喜出望外,对,就是它,别的都不重要。 “给我吧!” 她伸手。 “这是什么?” 老十三凑到老四身边看。 “祖传的!” 她怕兄弟俩感兴趣,面面俱到地说:“不好玩,也不值钱!” “哈哈哈!“ 老十三放声笑,人小,肺活量挺大:“你以为我们贪图你这破玩意儿吗?” “那就给我!” 洛英把手伸到四哥眼睛底下。 这双手大部分时间都在敲电脑,温婉玉润,跟剥了壳的笋似的。 老四一愣,差点没脸红,忙让一步,说:“你这人没道理!我救了你,一声谢没有,反倒像我要贪墨你的东西似的!告诉你,你来路蹊跷,随身物件可疑,务必说明来龙去脉,查实喽,才能放你!“ 说完,便把照相机放回书桌左边的抽屉里。 “这…”洛英傻了眼,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他是警察,哦不对,官府吗?要问清她的来路做什么?再说,他哪里救她了?分明是把她从江里劫上来的。 “说!为什么那机器从天上掉下来?以及你为什么在这个机器里?“老十三迫不及待的催促:“快说,太令人好奇了!” 当然不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否则被他们当妖怪,逮起来处决。 ”什么机器?我不知道。“ 她矢口否认,心里慌张起来,道:“我只是失足落水,本来快挣扎浮上水面了,你们硬把我拉上船的。” “何地失的足?”老四斜了斜嘴角,薄唇抿成一条线。 科学家,职业操守就是尊重现实,八辈子都没有说过谎,她脸红一阵,说话都结巴了:“隔…隔壁的船。” “哈哈!女骗子!” 老十三抓了个现行,高兴地跳脚:“这钱江方圆三十里都是我们的船队,哪来你这号妖女!” 想来是一队商船,居然这么巧,早知道就说从岸边失足掉下来的了。 不如和缓一下紧张气氛,一个是孩子,另一个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循循诱导或许更有效。 她浅浅一笑,露出嘴角的梨涡,小米粒似的:“多谢相救!小女子感恩戴德。落水的缘由,恐怕与两位小爷不相干。已经麻烦两位了,不敢再叨扰下去,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找个埠口上岸就行。” 不禁又要感谢外婆,多谢当年陪她看的那些古装戏,总算把这半文半白的话将就过去。 老四定神看着她,她额头不自觉要冒出汗来,正在嗫嚅,他又嘴角上斜,轻蔑地哼出一声笑来,转头对十三说道: “敢情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本是桩奇事,如今一发奇上加奇了!” 十几岁的少年,越是扑簌迷离越有趣,十三仿佛挖矿挖到了金子,两眼放光,眉飞色舞,故意放话激洛英:“四哥,依我看,她不是奸细就是妖怪!不查出个首尾,咱可不能放过她!” 果然,一听这话,她就像个炮仗,着起来了:“你们没有权利关押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一个妖女,遑论什么权利?你越说,我们越不能放你!” 十三嬉皮笑脸,双手叉腰。 “不公平,…” “我没功夫跟你闲扯!”老四截住她的话头:“你不说,也不逼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放你走。在此期间,勾留你几日!我大清天下,容不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孽之事!” 狂妄野蛮,不可理喻。 “你大清天下?大清是你的?你们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如此…” “大清就是我们的!” 十三又笑起来。 她还想争辩,老四叫来人,推门进入两名男子,瞪着她,颇有不走就揍她一顿的架势。 两边是船舱,当中是走廊,船大,一条长廊,只见首尾两端的光。 洛英郁闷极了,这是非法无理的人身监/禁,。 但是,浑身有嘴说不清。 来自未来的人类,对他们来说,还不是等同于妖孽! 或许告诉他们她是天上的神,照相机是法器,他们扣留神和法器,是要受到惩罚的。 不过老四老十三看上去并不蠢。 在这条幽暗安静的长廊里,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思索,绞尽脑汁。 解题论证搞科研的一把能手,这时候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大胆奴婢!” 一把尖锐的嗓音,差点震破她的耳膜。 眼前灰濛濛地,细看,是深灰色的锦缎以及浅灰色的竹纹刺绣,目光上移,那人正在低头端详她。 好一双锐目!似乎蕴含无数,幽深地像古井,辽阔地像海洋。 “贱婢,还不跪下请罪!” 这把声音益发尖锐了。 声音出自侧旁,一个垂首侍立的小心翼翼的白净男子。 她退后一步,再看,许多人,众星拱月似的,陪伴着这位身穿灰色锦袍的…堪称堂皇… 的人。 膝盖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无法站起来,两旁已经站上了虎视眈眈的人。 “就是她?” 那堂皇的人问,浓重的京腔,以华丽的嗓音说出,音调略微上扬。 第3页 “万岁爷圣明,是那东西!” 尖嗓子回道。 越来越低级,刚才还是妖女,现在竟退化成东西了,洛英想要抗议,等等,什么,万岁爷?这人是皇帝?康熙? 她还在琢磨呢,这行人抛下她,一径去了。 “ 别难为人家!好生看着!” 似乎听到皇帝云淡风轻的命令。 她跪了了好久,才知道站起来,扶着舱门,稀里煳涂地回到自己所住的舱房,不敢置信地问与她住在一起的婢女知画:“ 我这是上了什么船啊?皇船?” 作者有话要说: 开锅-大量存稿,一日数更。 第2章 河坊街 大清的确是他们的。 全世界都知道康熙,一代令主,千古一帝。 陪外婆在中国看了六年电视剧后,七岁时洛英便投奔在美发展的父母,中国歷史知识基本没有。 出发前由于好奇,她查了康熙的维基百科,画像上就是一瘦巴巴的老头,跟她看到的大相迳庭。 难道人老了,面相会差那么多?还是宫廷画师水平太次,她画的都要好很多。 学了十多年油画,她如果不做科研了,可以在街头练个摊,卖画谋生。 回去把康熙画下来,这人长得好,过目难忘,那两个儿子也不错,胤禛,胤祥,一併画下来。 她想的出神,都快忘了自己大概回不去了的事实。 自那以后,胤禛再也没有接见过她,就算她主动要求,他也因为忙,不给她任何机会。 那躺在胤禛书桌左边抽屉里的照相机,使她日思夜想。 行了两日,船到杭州,美轮美奂铺张浪费的接驾仪式过后,所有人都下了船,入住在太河坊杭州府行宫。 洛英知画等随行奴僕,与胤稹同一院落,不过她们住的是下人专属的西侧厢房。 下人是不能随意走动的,但比船上方便,至少可以趴在窗口观察胤禛的出入和动向。 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接连几日连影子都不见。 农历四月底,江南已是夏天,那日晌午,烈日当空,院旁池塘荷花盛放,暖香馥郁,熏得人们昏昏欲睡,胤禛不在,奴才们都躲起来打盹,连看门的都窝在墙角眼皮子打架。 洛英满头满脑的烦心事,哪里睡得下去,见无人看守,便信步迈出院门。 “四哥!” 好似寻找猎物的猎人似的,听到这一声唤,洛英即刻四处扫射搜索,只见左前方柳树下一高一低一青一少,身穿青衣黑帽,仰首挺胸,大步流星,正是胤禛胤祥。 撩开繁琐的裙裾,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过去,放声喊:“四爷,等等!” 跑的急,绣花鞋丢了一只,继续跑,缠足的袜子也散了。 “哈哈哈……”胤祥停下脚步,捧腹大笑。 胤稹回头看时,薄唇弯出了一种上翘的弧度。 这几天睡了吃吃了睡,缺乏锻鍊,跑这一小会,她喘半天,唿哧唿哧地:“四爷,好久不见!” 他的微笑不过一秒,随即拉下脸,道:“莫名其妙!” 说罢又走。 “嗳嗳嗳!” 她张开双手,挡住他的去路:“您看我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我东西,放我走吧!” 被一个女人堵住去路,成何体统!胤禛的脸阴沉仿佛乌云汇聚,胤祥却沖洛英伸出大拇指:“瞧出来了,果然是妖!凡人哪有这个胆,敢挡冷面郎君四爷的道!” 冷面郎君这诨号形容胤禛真是贴切,只见他五官锋利,刀削一般,又生性倨傲,容不得一点杂质似的,远瞅着就让人有些发蹙,更别说近距离对视, 若不是有求于他,她躲之不及。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不耐烦了,问。 “我能有什么说的,全都想不起来了。您把东西还我容我慢慢想,拿着那东西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好不好?” 经过这几天,她想出了这条权宜之计。 他脸色一晒,绕开她继续前行,衣角被拽住了。 “行不行?好不好?” 她拉扯着。 远处有巡逻的侍卫向这边望过来。 胤稹只好停下脚步,看着殷殷求乞的她,攒眉道:“你这样不明不白地,任谁都不能放了你。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能够自圆其说,说的过去,自然就成。谁愿意白白养着你呢?” “你有什么不好说的?是人是神还是妖,和盘托出,只要没有什么罪孽,爷向皇上求个情,好歹有个全尸!” 胤祥嘻嘻笑道。 “拿到东西就想清楚了!” 她说。 讨价还价,甚是有趣,胤祥道:“说清楚再拿东西!” 如此这般绕口令似的,两人又说了几遍,胤禛只是冷眼旁观。 她终于数落起来:“见鬼!我有什么罪孽!你们才作孽,拿了人家东西不还!这是强盗…小偷…仗势欺人…强盗” 她不是很会骂人,说来说去,就是这几个词。 凡是没经歷过的,都新鲜,就算是被骂,胤祥一边欢蹦乱跳,一边作势提袖对胤稹道:“四哥,咱没有打过女人!可是有女人欠揍,您看是不是破回戒!” “你敢打人,你才多大!” “罢了!胤祥,我们走!” 胤禛说。 第4页 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无理取闹!”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直到你还我东西!” 奋力振袖,真把她甩开了,他加快步伐,她在他身后小跑起来。 胤祥兴致盎然地看,四哥若真要甩开那女人,大可唤一声,就有人来把她架走。 亦步亦趋地行了十几步,胤稹站定了回过身来,洛英没收住,撞到他身上。 她的额头触到了他的鼻子,凉凉地,硬硬地,彼此都吃一惊。 这下挂不住脸了,胤禛低唿:“来人!” “四哥,别跟个女人较劲!”胤祥及时地打起圆场。 胤稹背转身,胤祥走到洛英跟前,先做了个鬼脸:“有你的,敢跟我四哥闹!” 她倒不害臊,一半的脸上写着义愤填膺,另一半的脸上是小心警惕。 “别怕,十三爷这辈子不打女人!实在看不过去,就卖窑子里去!” “你人高马大地,窑子里可能不收!” 胤祥对她上下一番打量。快一米七的个子,塞进十五岁知画的侍女服,上身裹的像粽子,裙子离地一大截。 “怎么,你去过窑子?” 可怜的孩子,才多大,对窑子念念不忘。 “吆,我怎么感觉和你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胤祥乐意与她一来一回地互掐。可是胤稹不耐烦了,回头放出一个眼风,他收起嬉笑,道:“我们现在要去市集,你不方便跟着,先回去,你的事情等我们回来再说。” 好不容易候到正主,绝不能撒手。她咬紧牙关不放松:“我跟你们一起去!” ———————————————————————— 河坊街熙熙攘攘,长随打扮的洛英身形窈窕,瓜皮小帽下一张素脸吹弹得破,路人无不侧目。 胤祥咕哝道:“太显眼了,真不该带你出来!” “什么?” 市井嘈杂,听不真切,她转头去问胤祥,却撞到胤禛凝神看她的眼神。 一双凤眼,惯于冰封,何时也解了冻,漾出别样的光彩,洛英以为自己恍惚,看走了眼,再瞥一眼,不由心慌几许。 “我是说你适合做男人多过做女人!你看短衫长裤穿着多合适!” 胤祥说。 “可不,舒服多了!” 洛英晃晃袖子,眼睛掠过鳞次节比的店铺,再不敢往胤禛的方向去看。 街边一家绸缎庄,各种裙褂成衣一应俱全,她停下脚步浏览,这几天穿着知画的衣服特别难受,不如置办一身,胤禛既扣留她,就得为她的衣食住行埋单付钱。 毕竟年轻,平日又不自由,难得领略钱塘的繁华,胤祥问过胤禛的意思,对她说:“你先挑着,我们去那边看看!” 她没在意,点头让他们走,绸缎庄老闆伙计正围着她,拿出衣服让她比划。 选了一件蓝底白色小梅花的对襟褂子,底下一件曳地百褶黑裙。 “就这个吧!” “得勒!”老闆麻利的包装,趁隙偷眼看她,脸上有奇怪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穿着男装,解释道:“这是买给我家女人的。” 老闆伙计都笑,道:“领会得!领会得!” 大概看出来是个女的,也无所谓,她耸耸肩。胤稹胤祥还没回来,她又去观赏五颜六色的绸缎,话说纺织技术那时就很发达,这些绸料比现代看着还精緻。 身后好像站了个人,大概胤禛胤祥回来了。 “付钱的人回来了,老闆,结帐!” 她回身,看到了一张皮松肉垮的捶子脸。 见了她的容貌,捶子脸更为惊艷,垂涎地笑一声,道:“多少钱,本少爷来付!” 说罢,把只胖手放在她肩上。 她有触碰洁癖,除非自愿,生人勿近,忙拂开那只胖手,道:“什么人?不用你付钱。 ” “娘子不让吗?” 捶子脸淫/笑着凑到她耳边说话,舌头上像掺着蜜糖一般,她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往旁边躲,那人盯着她不放。刚遇到强盗,这会儿碰到流氓,这流氓还不如那强盗,强盗怎么还不来,急的她大叫,四处找救兵:“老闆!你怎么不管啊?” 可是老闆自身难保,锤子脸看来也是显贵,带了一帮子随从,那些人把老闆和伙计赶到墙边,命他们对墙而站,不得回头。老闆哭丧着脸,连声请求:“高爷,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别在这小店惹事,小人店小,经不起折腾!” 高爷围堵洛英还来不及,那听得进老闆的话,眼见得把上串下跳的美人堵进了绸架与柜檯间的死角,不由忘形地上了手,在她滑腻的下巴上捏一把,狞笑着:“本少爷在杭州城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标緻的娘子,男装就这样风流,不知…!” “啊!”她叫着,双手乱舞,只求把这脏手推开,威胁道:“ 你别乱来,我的人就在附近。他们厉害得很,你惹了我,没有好下场的!” 绸缎庄聚了好多人看热闹,胤稹胤祥听得动静,折返回来,拨开人群进店,被高爷的人拦在门口。 胤稹一边给胤祥使眼色,一边高声道:“你别动她!” 胤祥反着人流熘了出去。 第5页 店门口,人群中鹤立着一年轻的布衣书生,衣着简便,但富贵风骨,自有傲然不可仰视的姿态,只见那清俊人物,凤目微睨,放出令人胆寒的两道冷光,高爷不免心里打了个突,这几日城中来了贵客,别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高爷扭头看洛英,虽动了怒,还是明眸皓齿,一种与别不同的殊丽,委实难以撒手;再看胤禛,又不放心,于是问洛英道:“ 那小子什么来路?听口音不像本城人氏?哪里来的?” 胤稹到场,洛英心中石头落地,堂堂皇子,料理一个市井混混总是有余。 “他的来路大的吓死你,还不赶紧放了我!” 高爷果然松手,洛英赶紧脱身,望着守在门口的胤稹,像是见了亲人一般,疾步奔去,眼看到手的美人飞了,又见胤稹身旁并没有一个帮手,高爷悔意顿起,喝一声“截住她!”,随从即从半道拦住洛英。此时洛英离胤稹只一步之遥,她伸出双手,胤稹去够,却又被高爷的随从架走了。 “救命!救命!”任她高声唿救,奈何高爷在当地颇有手段,除了胤稹,旁人连靠近都不敢,遑论出手相助了。 胤稹眯起长眼,眼里凶光乍现。他不瞧高爷,只对着洛英沉声言道:“ 莫急,他不敢对你怎样!” 这小子镇定自若的模样简直令人齿冷,高爷一阵心虚,找到个理由,道:“任你什么来头,唆使女子乔装男子,出街抛头露面,坏了杭州城的风气,今天高爷要管管你们,带娘子过衙询问!” 说罢,拽过洛英,指示随从护送离开。 胤禛冷哼一声,道:“过不过衙,也不是你说了算!” 此时胤祥已带了几个戈什哈奔袭而至,胤稹手一摆,戈什哈们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两下就制住了高爷的随从。 事出突然,高爷还未反应过来,洛英已经乘乱逃离,燕子似地飞到胤禛身后,人群拥挤,她没有留意,靠在胤禛的后背上像是找到了庇护所,好长一阵子。 似乎有一股激流,刺激着胤禛年轻的心脏,他侧过头,肩头有几丝她散落的碎发,飞扬着淡淡的芳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她的,竟是如此特别。 美人逃了,随从们被人踩在脚下,围观的人群轰然大笑,指指点点,高爷气急败坏,大声嚣叫:“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们知道本少爷是谁么…” 话音未落,有人大汗淋漓地从对街跑来,众人见是他,纷纷让路。此人因为惶恐,见了胤禛也顾不得礼数,匆匆一礼,即指着高爷痛心疾喝:“孽障,你又在此做些什么丑事?” 第3章 眷眷 来人是杭州知府高定升,高爷的父亲,高爷见了他,软脚蟹一般,束手站立,不敢动弹。他的那些跟班,被戈什哈们制服在地,原本还在骂骂咧咧,此时哼也不敢再哼一声。 高定升冷汗直冒,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混帐儿子,连声道:“还不赶紧给四爷赔罪!” 高爷糟头蔫脑茫然四顾:“四爷,什么四爷?” 胤稹薄唇一抿,往左上角斜起,道:“可不是赔罪那么简单!高府台,贵公子这做派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是!是!”高定升惊恐至极,话说不囫囵,只道:“这个孽子,这个孽子,今天我回去勒死他!” “哦!这个样子,还想把他带回家去?”胤禛话说的森然,把指头的翠玉扳指轮了一圈,还要再说,却瞧见对面酒肆门口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笑模笑样地对他做了个揖,他收起脸色,不再言语。 高定升摸把汗,回过神,对胤稹附耳说道:“卑职这孽子,万死也难辞其咎!眼下皇上和高相在对面酒肆,请四爷十三爷移步。” 康熙的面前,跪着三个人,前排是他的两个儿子,后排是那个在船上贸然撞到他身上的从天而降的女子。 他身穿浅蓝色的杭绸素面袍子,腰束靛蓝色嵌玉腰带,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把乌木金丝棕竹摺扇在他手上开开合合,他的目光,在面前的二男一女身上流转。 垂首跪地的胤禛胤祥,目不斜视,那女子跪是跪着,又不甚安份,时不时地抬起眼,试图偷窥圣容。 女子打量男子,已是离经叛道,窥视皇帝,追究起来,便是一条大不敬的罪名,立时可以处死。 无知,或是野性未驯,又或者别有用心。皇帝收起扇子,搁在茶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这名女子,目测二十上下,官话流利,带浙江口音,大概是本地人氏,看她四肢纤细,肤色白皙润泽,当非穷苦出身;身形窈窕,行动轻盈,颇具文雅之姿,像是读过书的样子;举手投足,虽有轻率之嫌,却也落落大方。官家之女是不像的,商贾女眷也是勉强。 有人说她非妖即神,他是尚儒的,不信这些。但起码有二十个人目睹了她的神奇出现,其随身衣物,以及那落水之地打捞上来的机械设备,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着实让人费解。 就这几天,流言已经传的满天飞了,奏章上居然出现了天将神女是祥瑞等阿谀之词,不知何时,‘得神女者得天下’的说法也偶有耳闻。 皇帝今年三十九岁,春秋鼎盛,继位之事尚不足虑,然而胤禛胤祥身为皇子,与这问题女子如此热络,终究不宜。 第6页 胤禛对女色向来冷淡,但方才从窗台望出去,这位冷面郎君神情眷眷,莫非动了心思。 “ 把她送回行在!” 皇帝放下茶杯,命令道。 云来酒肆沿河坊街头号雅座鸦雀无声,皇帝不说话,其他人连气都不敢出。 这头刚打发洛英,那头高士奇来报,高定升的事也料理了部分,其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已是天日昭昭,要盖也盖不住,当然不能在杭州府审,已送交浙江巡抚衙门。 巡抚就驻扎在杭州,与高府仅几街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官官相护,这也太明显了。 可见高士奇办差不尽心,只想做个好人,了结此事。 “巡抚衙门妥当吗?” 高士奇一顿,马上点头说:“恐不妥,容臣再想想!” 皇帝把扇子往桌上一掷,发出“啪”的响声,高士奇心头别地一跳,他在御前行走二十年,知道这是龙颜不悦的预兆。 果然,康熙说:“还想什么,直接送刑部!” 移送刑部,高定升就算完了,搞不好浙江省连窝端。高士奇知道皇帝用意,但分寸的拿捏,他不敢擅自做主,看一眼跪在地上的胤禛胤祥,躬身道:“ 臣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问吧!”皇帝说:“胤祥不小了,胤禛已在当差,有什么不当听的?倒该睁大眼睛,多看看这些营苟之事。” “是!倒也无他,可能已在圣虑之中,奴才愚钝,只求个明示。”高士奇打量一眼皇帝的神色,说:“高衙内的事一立案,难保不殃及高定升,就怕经不起查,这连枝带叶地,万一株连起来,不知道…?” 南巡出发前,就收到过关于杭州府乃至浙江省的弹劾奏章,今天高衙内的事,是很好的契机,正好顺藤摸瓜。高士奇是知道此事地,还要这样问,皇帝心中暗嘆,此人机灵,却太圆滑。 “高士奇!” “臣在!” 皇帝离了座,踱步到高士奇身旁,他身姿颀长,低头的大臣顿感压迫性的威力,只听他问:“你也姓高,他也姓高?你们莫不是本家?” 高士奇立时色变,矢口否认:“不!不!八桿子打不到的关系,臣是到了杭州才见的他!” “好!不是本家就好。”皇帝不甚经意地一笑,道:“否则朕看在你的份上,还得卖他点情面!” 这话说的平淡,却足以穿心,高士奇是聪明人,赶紧单膝跪地打千:“ 就是本家,奴才也不敢徇私。奴才明白了,顺着高定升,一定一揪到底,绝不姑息。” 皇帝点点头,等高士奇退出门外,神色格外的凝重起来。 “瞧见了吗?”他瞅一眼跪得跟木桩子似的胤禛胤祥,缓缓在室内踱步,说:“杭州府乃至整个两江,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却也孕育了不少蠹虫。这些,在紫禁城里坐着,是看不到的,满目只见锦绣文章,双耳只闻太平颂歌!” 胤祥年纪小,没经过这些,不知道怎么接茬,胤禛顿首道:“儿臣们长见识了!” 皇帝浓眉扬起,拨高声调,斥道:“长吗?就凭着挟女游玩,逗乐耍趣?” 胤禛胤祥心弦一紧,胤禛忙说:“都是儿臣的主意,儿臣领罪!” “自是你的主意!胤祥才多大,成日跟着你,学问上没有寸进,专门往歪门邪道上走!” 二人伏地,均道:“儿臣知错!请阿玛责罚儿臣!” 皇帝深谙多说无益的道理,所以素来寡言,这事本身也是小事,不值得纠缠,他踱着步,挥手道:“圣人教诲,你们想来也都明白。否则这么些年的读书和歷练,枉费了不成?” 胤稹胤祥赶紧站起来:“谢阿玛宽恕!儿臣自当谨记阿玛教导,谨言慎行!” 皇帝忽然停住脚步,只看着胤禛,问:“那个女子,你准备如何处置?” 胤稹回道:“还在查,她自己不愿意说,貌似记不得了。儿臣看着,她是个良善之人,不如…” 皇帝一声冷笑:“她什么都没说,你倒已知她是良善之人” 生性冷淡的人,眉眼间突然起了色彩,只听他说:“说是没说,但行止上…” 这样下去,迟早是祸害,皇帝断然说:“此女不可留!” 胤稹急道:“阿玛三思!她心无城府,只是个弱小女子,万一伤及无辜….” “是吗?你除了不知道她是谁,其他的了解得很透彻!” 胤稹噤声。 胤祥又求情:“请阿玛手下留情,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届时再处置也为时不晚!” 两个儿子,一个冷着脸不做声,一个天真的乞求施恩。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至于如此吗? “今天就把她送走!入内务府编制,给她一个闲差,着人盯着。一年后若没有什么差池,要放要留,再议!” —————————————————————————— 回到行在的洛英继续烦恼,不为方才河坊街的冲突,只为刚与胤禛建立的联繫,又断了。 转念一想,胤禛人虽冷淡,心倒不坏,方才一边对付高爷,一边还不忘顾惜她。 第7页 可惜她歷史懂得少,也不知胤禛在歷史上是个什么地位。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日头渐往西移,院落中间的一棵香樟树,斜映在地面,形成硕大的阴影。没见胤禛回来,院里很安静,奴僕们各司其职,看门地看门,做针线地做针线,偶尔交谈一句,四爷的家规,也是谆谆细语。 她来到门边,说:“知画,我廊下走走!” 知画正跟另一位婢女比对花样,头也不抬,噢了一声。 在西侧厢房廊下走,没人看着,慢慢移步,经过中间的正厅,东侧游廊迂迴,往里探头一看,别有洞天。 粉墙黛柱,小桥流水,花木繁盛,好一派古朴典雅的江南园林! 里院是胤禛的住处,果然比前院精緻得多。 花映在墙上的影子随着日光移动,慵懒的锦鲤在潺潺的溪水中流淌,没有人的院落,黄鹂在树枝自由地唧啾。 绵软的脚踩在青石砖上,杳无声息,绣花鞋总算也有好处,她在游廊上行走,隔着雕花格的窗户一间间地检查,想起那躺在胤禛书桌左边抽屉里的照相机,任何人做事都有一定的惯性,如果相机没有留在船上,很有可能收归在这里书房同样的地方。 所有的房间都拉上了帘幕,从外头往里头望,一间间跟主人的秉性似的,阴沉沉地。她检视了许久,终于有一间,正对着池塘,里面有几个书架,书架上放置着好些书,书架一侧,正是一张看上去黑乎乎的书桌。 她轻轻地拉门,太好了,门没有关。 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谨防任何声响的发出,从没做过偷偷摸摸的事情,她心怀忐忑,此番若顺利返回,以后再也不做了。 一下进入光线暗淡的书房,顺应了很久眼睛才看得到东西,她轻声咕哝:“太黑了!“ “打开幕帘就亮了!” 幕帘遮着自然暗了! 有人?糟糕!她寻声仓皇看去,靠窗边有一靠榻,那人徐徐坐起,眯了眼才看清,额头飈出汗来,是胤稹,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退出房已经来不及。 “给…四爷…请安!” “特地请安来了?” 他支起腿,手搁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惫懒。 “是!来看看四爷回来了没?刚才一场风波,皇上没有难为您吧?”她往门旁撤,虚情假意地说。 从暗处看亮处,看得门清,她一边后退,一边手往后摸。 “难为了。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唉,这不怪四爷,当然也不怪我,都是那个高爷!” 摸到了门缝。 他哈哈笑起来,倒有几分爽朗,但此时此境,她听着悚然。 她找到门把,说:“您既然无恙,那我就先走了!” 他不答茬,下了榻,向她走来,她立转身子,拉上门把,门开启之间,他已到她的身后,伸出长臂,把门低上,顺势把她挤在了门与他之间。 “没找到你要的东西,就走吗?” 索性揭穿,心知肚明的事,掩盖什么?她仰面,对着他削挺的鼻,深陷的目,坦然一笑,道:“不如你给我,免得我自己摸索!” 这下把她的容颜看清楚了,原来如此夺目,难怪好色之徒垂涎不已。 “还是那句话,你说得清楚,便给你!” 他悠悠地说,声音很轻,从没有过的感觉,好像阳光照进了心里,世界五彩缤纷。 第4章 畅春园 “本是我的东西,为什么扣留?”在他的影响下,她也声音低下去,他越发地贴过来,细长的凤眼里流动着光。 “以为,以为…我是坏人吗” 不禁口吃起来。 扭捏害羞更为动人,他忍不住想要把她看得清楚,低下头,薄唇在离粉颊两三寸的地方启合:“坏人?” 。 蓦地,两片红霞,升到眼睫之下,在一张小脸上,晕染开来。 这红晕似化作火焰燃烧着他的身体,周身都热起来,人人都说他冷,他原本也以为自己是冰做的,对什么都动不了心,没想到,火引子在她这儿,点着了,冰丝丝地漾开,成了水,溶成血,肆意地流淌,无法控制。 “我以为你不是坏人!” 他在她耳边吐气,好像要把自身的热量还些给她,她无处逃,只把身子蹲下去,他一意地压迫下来,像是自言自语,道:“我这样说,他却不信!” “谁 谁不信?” 她无奈地接茬,竭尽所能地下降,他呀,并不讨厌,还有点迷人,但也不代表…,天,这样下去,更糟糕了。 他!他命令她今天就走,否则就要处决。对了,自己回来,原本为了通知她离去的,行在的宫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青蓬马车,接上她,直奔京城。 妖女也罢,神女也好,身为皇子,是不能和她太过亲密的,起码,目前不能。 他骤然松开手,往后退几步,尚半蹲着的她一时错愕,抬头看他,绸缎庄的成衣在乱里忘了买,又换回不合身的婢女装束,衣服很紧,裙子很短。 “谁都不信!“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说。 突然间风平浪静,好像刚才只是幻觉。洛英站直身子,扯了扯身上的小褂子,迫使自己把频道切换过来,她理解,四爷只是捉弄她玩,她也理解,人们对她的出现需要个理由。 第8页 “我…我只是…” 他与他父亲一样,也会用踱步消散心事,转过身时,面色已是平常。 “以后再不要用‘我’称唿自己了,入了内务府,一定要懂规矩。” “内务府?什么内务府?” 他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山清水秀地伫立在扬州暗漆梅兰竹菊屏风前,交代道:“从今日始,一年为限,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届时,便是你柳暗花明的时候!” —————————————————————— 皇帝圣明,给了洛英一年的限期,若是一年内没有异样,就可以给她自由,连同她的宝贝相机。 半个月来风雨兼程,马车都换了好几辆,到紫禁城时,洛英颠了一路散了的骨头还没有归位,就被领着到内务府报到。 身不由己,也只好如此。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者,中间会有转机,充其量,就是等一年,半个月的寂寞旅程中,她慢慢地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多年后被称为故宫的紫禁城,不像现代图像中看得那么旧,相反地,朱墙的颜色时时上新,红的触目,琉璃瓦稍有暗淡便被轮替,金的耀眼。蓝色的天幕下,一条笔直而幽长的甬道,从高处往下看,行动的人渺小得仿佛蠕动的蝼蚁,这些人中,有两个人并肩行走,女的,是滞留清朝的洛英,另一个,刚带她去内务府点过卯,是中国古代宫廷的特别人种。 “公公,这就去畅春园吗?” “是!得胜门有趟车!现在才未时,还赶得及,您戌时能到畅春园!” 经过一扇红色双开宫门,门敞着,望进去,是一条胡同,一熘望不到底的红墙金瓦,十几步一个门廊,廊下挂着两盏米色宫灯,每盏灯下,各有一名苏拉垂手侍立。 “得紧着点走,否则就赶不及了!您就别看斜眼了!” 太监催道。 她被好奇心驱使:“刚才那一熘高宅大院好大规模,是什么地方?” “三宫六院,懂吗?”太监只想早点交差,很不耐烦,回过头来,本想白她一眼,但见她身穿一身淡红宫女常服,俏生生宛若夏日初荷,不由软下口气,解释道:“这些宫殿,都是贵人们的居所。就这些,还住不过来呢!位分低一点的,得合住一个院子!” 模煳记得有一首诗,三千粉黛…,原来并不夸张!这么多房子,少说也住了五十位贵人,每位贵人配十到二十名宫女, 这一熘就有近千人。宫阙连城的紫禁城,三千女子恐怕都打不住。 三千粉黛后面是什么,她记不清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这么多女人,陪伴着一个男人,能有什么好事。 走了几十分钟还没到头,陆陆续续地遇到一些人,多数是宫女太监,其中一次,太监把她拉在一旁蹲身行礼,她偷瞄一眼,十几名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位坐在高高肩舆之上的盛装女子,她脸上的粉搽的太厚,以至于看不出年纪,只见那雪白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像日本的艺伎,喜怒哀乐,在粉彩之后,不露行踪。 他们默默地去往该去的地方,哪怕你凝神静听,也听不到一星半点谈笑的声音,好像无声电影,一切行动在沉默中进行。 “嘎吱!” 有一扇朱门关闭,声音划破甬道上空的狭长蓝天,她忽然起了一身鸡栗,于是自觉地配合太监急匆匆的步伐,往德胜门奔去。 京效离宫畅春园,比起紫禁城,简直是天堂。 康熙第一次南巡之后,为江南园林折服,在前朝清华园的基础上,大肆改造,把一个小江南搬到了京城。 得尽地利优势,畅春园有山有湖,卷棚瓦顶的亭台楼榭,都建造在依山傍湖处,崇尚自然的皇帝,命令一切建筑不施彩绘,因此满目不见红金等触目色彩,只有白墙青瓦点缀在湖山之中。 虽有湖,总觉得水不流动,略微平淡,皇帝又命人引水开渠,是以畅春园处处流水淙淙,溪水潺潺,在那溪水旁边,种上无数奇花异木,又筑有小馆,各有功效,比如洛英当值的地方,便是竹林伴着一道小溪,名叫清溪书屋,是读书写字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内务府派差事的时候,洛英也为自己捏一把汗。她的所学,演算,求证,实验,探讨,在这儿百无一用。这里可用的谋生本领,比如刺绣,烹饪,甚至洗补,她并不具备。还好,认得些中文字,终于派遣到清溪书屋,做一个女书吏,其实就是图书馆管理员。 这是一项非常轻省的工作,晒书,掸灰尘,把书分门别类归置好,如有贵人要看,把书配好,一天四个时辰的工作时间,一个时辰都用不上,其他时间,都用来无所事事。 心不在焉地翻看那些艰涩的古书,或与“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趴在案几上发呆,以前工作和学习非常繁忙,一天十二小时都不够用的洛英,一下子空闲下来。 经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竹影摇曳,溪水流动,想起生活上很多不适应的地方,身边的“同事”一多半都是监视她的人,一天都过得艰难,一年更是遥遥无期,她有的时候会流下久违的泪来。 哭了两次,她自己也觉得无趣,哭是最软弱无为的表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十六岁那年,父母双亡时,她就体会到了。 第9页 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七年间,没流过一滴泪的她,往后也不应该哭,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今天这个局面,她不后悔,参与时光机器项目本身就是一个荣耀,这个项目带给她的乐趣,弥补了亲人的缺乏,朋友的稀缺,二十岁时正式交往的第一个男友,学长计明华,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谈了两年提出分手时,当时她一点失恋的感觉都没有。 孤家寡人一个,又是项目组里最年轻的成员,当时光机器启动现场试验时,她第一个报名,谁都有牵挂,她没有,只有一颗把项目进行到底的热忱的心。 这样想着,就不觉得难过了。不要说滞留清朝,就算有闪失,有机会上天堂,大概总能遇到早逝的双亲。 心情调整过来了,打发时间始终是个难题。她曾想利用这段时间把以前搁置的论文写起来,然而即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毛笔费劲写的的英文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下面,也发现被翻动的痕迹。有时页面次序不一致,有时稿纸放颠倒了,有时甚至缺了一两页。 别忘了,她的嫌疑是妖女,万一论文翻译过来,不就是妖术么? 她把稿纸烧了,什么都不做,且用这一年,在这优美的园林里,度一个漫长的假期。 日子沉闷地过,而且还闷热起来。 农历五月,知了死命的叫,门前的那片竹林,到真正热的时候,也起不到阴凉的作用。 此时当着背心短裙,可是这里的人,讲究的是肃容端行,不管多热,作为宫女,长袍比甲一件都不可少。 有一次她趁同在清溪书屋当值的春芹不在,把袍褂脱了,只穿棉纱质地的中衣裤,不料让前来取书的小太监瞧见了,即刻在畅春园总管太监顾顺函面前被告了一状。 畅春园前任总管三月突然暴毙,顾顺函是四月提升的,还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兴头上,第二天就差人把她唤过去,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没说什么话,三角眼只滴熘熘地在她全身转,罢了简单地交代她,以后举止端方些,别特立独行引人注目。 传说中顾顺函待人苛刻,洛英担了几份小心,见了面,是极平和的面相,说话也算客气。 回清溪书屋与春芹闲聊起来,春芹先是嗤笑一声,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倒像是洛英矫情似的,见她一脸茫然,春芹暗嘆,但愿她真矫情,否则人情世故如此木纳,长成绝色又不自知,倒是福祸难料 。 反正自己是没指望地,而她却是总管特别关照的人,不如指点迷津,试试造化,作为她身边的人,或许能分点余晖。 “姑娘长得俊,荣发只在朝夕。总管不对你客气,对谁客气。” 脑子里浮现出三千粉黛和日本艺伎,她忙摆手,吓一跳似的,说:“不不不!我就一普通人,荣发于我无缘。总管是人好,对谁都一样。” 春芹含蓄地笑,转头去泡茶,想,原来不是木纳,就是矫情。 第5章 恬池 畅春园,就跟所有的社交圈一样,闲言碎语传的很快。洛英关于总管是个好人的言论,没多久就传到顾顺函的耳里。自上任以来,这是收到的第一句正面评价,虽然说话人身份不明,但顾顺函从此对洛英生了好感。 她总有些不大合礼数的言行举止,若不伤大雅,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过了。 九重宫阙的紫禁城虽然气势磅礴,却缺林少木,一到夏天,白天,大广场在太阳底下辣辣地暴晒,晚上,积蓄的热气泛上来,就算动用了所有的方法祛暑,辛苦了一天的皇帝还是热的夙夜难寐,所以五月初五端午节过后,趁后头没有什么大节,可以暂停典仪,便驻跸畅春园。 皇帝入住,带来一整套御前班子,顾顺函一个离宫总管,又是新任命的,正牌军在,是上不了台面的。还好,御前总管李德全为人周全,顾及他在众人面前的脸子,要帮他树立威信,又因为他是紫禁城二总管顾问行的表弟,总要关照些,所以时不时荐他御前伺候,一来二去,虽然皇帝跟前说不上话,起码混了个脸熟。 “小顾。”有一天清晨,正好李德全出恭去了,皇帝要用人,便随口叫了他一声。 这么亲切的称唿,顾顺函又惊又喜,皇帝极和蔼的语气:“ 你是顾问行的表亲吧?那以后就叫你小顾了。” 等他诚惶诚恐底交差时,李德全已经回来了,太监宫女最忌讳越份儿抢活干,为了防止李德全刁难他,皇帝特意加上了一句:“ 保定出太监,你和你哥一样,会伺候人!” 不仅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老家是哪儿,还为他着想帮他解局,这可是枢机万理的皇帝啊,顾顺函三十几岁一爷们,差点落下泪来。 自此以后,办差一发尽心了,园子里管的滴水不漏,犹自不足,总想着出其不意立个奇功,以回报万岁爷体恤他的恩情。 顾顺函一发力,洛英就不方便了。之前在日益宽松的管理下,她经常身着便服,四周逛逛,看看风景。现在便只能呆在清溪书屋方圆五十米之内,须得穿戴整齐,时时待命,康熙阅书量大,虽然不亲临,隔几天就要换不同的书。 白天就像带了紧箍咒,就算顶着一头大汗,也得严阵以待地守着,还好总有夜阑人散的时候,等鹅黄色的月儿升上了竹林的林梢,同院的宫女们都进入了梦乡,她悄悄地出了门,享受一天中仅有的属于自己的时光。 第10页 清溪书屋门前屋后,溪水穿竹林而出,洛英踏着月光,溯溪而上,原来,在这片广阔的竹林后面,是这溪水的源头,那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岸边有一块褐色的花岗石,篆刻着“恬池”两个红色的颜字。 畅春园上千顷的地,很多地方都是人烟稀少的,特别是夜晚,又是恬池这样偏僻的所在,头上一轮弯月,身旁是闪闪发亮的清水,她在开满了各色野花如草甸般的湖岸行走,身后暗绿的连片的竹林把她与这个古代世界分隔开来,散步,看书,游泳,睡觉,她就像脱离大人监视的孩子,卸下身上繁琐的累赘,在这片宁静的小天地里,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父母还没有离世前,少女时代的她,暑假也是这么过的。 夏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闷热,就算白天一身黏腻,到了晚上,总有几个清凉自在时辰,回屋睡觉的时候,整个人是爽亮畅快的。 —————————————————— 继英吉利文稿纸事件后,又出了这样的么蛾子。这个女子,真不是凡人。 春芹的汇报在顾顺函的脑子里迴荡了一天,得空就拿出来琢磨,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大半夜地,一个姑娘家,走了老远的路,脱了衣服,躺在水面上,宿在草丛里,这像是一个女子该干的事吗? 把洛英分派下来的时候,上头叮嘱他时时监视,日日汇报,并不说明原委。他当时只当是犯了事的宫女,没太在意。在她枕头下面发现了古怪文字的稿件后,他费心起来,留心地从宫里打听消息,才知道此女是南巡路上捡到的,还不是寻常途径,一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说是水里捞上来的,他的消息来源不正路,不知道传了几道,到他耳朵里,这女的是天仙下凡,不仅美貌异常,还颇具神通,是玉皇大帝派下来辅助大清的,四爷最先发现的她,皇帝为了免得她偏袒四爷,影响太子的地位,才把她收编到内务府来。 所以那一日,苏拉一禀报她衣衫不整,他就把她招了来,瞧了半天,与常人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齐全,只是长在她脸上,搭配组合着,一等一的标緻,又标緻的特别,最大的不同是神态举止,说话看着人,还时不时地笑一笑,走起路来,昂着头,挺神气,跟爷似的。 其他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别,反正,与众不同,没见过这样的。 稿件送上去了,没什么反应,之后,没什么新鲜事汇报上去,上头也不问。 这个深夜游盪的事,倒值得探讨一下,是不是该先汇报给李德全,请他拿个主意,或者,他生成了一个大胆的主意,直接上奏皇帝。 既然是皇帝决定把她收编的,必然对她有几分关注,能够把皇帝关注的事情做个抽丝剥茧的探索,直接把结果呈现出来,这样的机会,对于一个离宫太监来讲,是千载难逢的。 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他还没拿定主意,老天却有启示。好巧不巧,李德全报恙,也不知道是抬举他还是为了上次逾越的事看他出洋相,让他今晚代值班,指导澹宁居的工作。 就算是提茶担水,研墨送纸,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当差主事,顾顺函冷汗都出了好几遍,总算,明黄色的桌幔上,深蓝色的奏章从这一摞移到了那一摞,皇帝站起身来,时钟刚过了十,顾顺函想,戌时,那个仙女,神女,妖女,反正是个美女,刚到湖边,正准备快活呢。 康熙的习惯,每晚公事结束后,如果天气好,总要走半个多时辰的路,舒缓被案牍劳形的手足,梳理胸中纷扰,走完了,头脑好像放空一点,睡一觉,第二天天未亮起,又是繁重的一天。 康熙跨出南书房的门,隔着檐沿,望见无云的夜空中一轮银盘似的月,问:“已经十五了吗?” “万岁爷圣明,再过一个时辰就十五了!“ 月儿似有一丝毛边未全,皇帝道:“哦,十四!快了。” 说着,迈下台阶,往澹宁居的院外走去,边走边说:“小顾,第一天当值,干得不错。” 以为皇帝聚精会神地处理国家大事,根本没在意,原来都看在眼里,顾顺函很感动,单膝着地打千:“奴才不才,谢万岁爷夸赞!” 这一跪,皇帝走出去老远,顾顺函提着灯笼小步跟上,皇帝说:“今晚月色好,把灯掐了,没得煞风景。” 可不是,月色如华,满地银光,顾顺函带头泯灭了火星子,后头一熘宫女太监的宫灯都暗了。 没有晕黄色的光辉干扰,大地像是披着白色的轻纱,清风霁月下,远山微黛,湖水清漾,皇帝在湖边花木扶疏的小道上漫步,除了听到偶尔的夏夜虫鸣,便是身后跟从的人细微的脚步声。 他收住脚,回头一看,后头跟了二十几个人,蹑手蹑脚地行走。 “这么多人做什么?都回去吧。留一两个便成。“皇帝说。 这种情况,不知道李德全是怎么处理的。顾顺函琢磨了一下,连自己,留了一名宫女,紧跟在皇帝身后,其他的,离了三丈路,远远地随。 天赐的良机,皇帝也许会聊几句,是不是应该把洛英的事提一提,皇帝见多识广地,可能不当回事,总是桩奇闻逸事,取个乐子的效果也许能有。 但不知道怎么提,皇帝负手默然行走,大概还在操心国事。 第11页 忽见他抬头四望,似乎想起了什么,百无聊赖地“嘆”一声。 顾顺函陪着小心,许久不见他动,正寻思着是不是要回程,皇帝却说:“ 小顾,你是畅春园的地头蛇,不能跟李德全似的,每天带着朕往一条路上走。” 顾顺函一脸的笑:“奴才不敢,奴才哪能算条蛇,托万岁爷的福,至多也只能算条蚯蚓。” “不过,别样的路是有的,这园子哪里都是风景,不知万岁爷要看哪一种?“ 他试探道。 什么样的风景?不过就是,湖,山,亭台,也都差不离。 “烟波廊修好了吗?“ “回万岁爷,烟波廊大致修復,这几日画匠还在补齐画工,再搁十天,就大好了!” “唔。” “其实…“ 看不到皇帝的脸色,只能从他走路的快慢和声音的高低来评判:“这园子里…也不光是工整的景致,野趣…也是有的。” “哦?” 皇帝似乎提起了兴趣,回头看他一眼:“还有野趣?” 这一瞬间,顾顺函改变了主意,甚至不用提, 提起来反而尴尬,还是带着皇帝去看,让他自己发觉,不是要别样的风景吗?活色生香! “有,就是略远些。” 见皇帝又看他,忙陪笑道:“ 也不是太远,一炷香的功夫。” 皇帝问:“有奇观?” 到底圣明,但不敢点穿,只点头哈腰地:“算不上,就是一片竹林后的一潭池子,现在这节气,岸边开了一地野花,今晚月色好,该跟个琉璃世界似的。那里人迹罕至,最近一个顽皮宫女发现的。” 这厮倒有些灵气,几句话勾起了他的兴趣。 “走吧! 带路!“ “嗻!“ 顾顺函精神抖擞地转弯,躬身急步。 真有建奇功的趋势!就算什么都不是,凭她的俏模样,多数现下正在脱衣服,制造一场月光下的偶遇,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6章 胆战 成片的幽篁沿溪而种,越往上游走,越是清雅,途中经过一方书斋,皇帝抬头看,青瓦粉墙的悬山卷棚房,门楣正中的白地匾额上四个黑色大字,清溪书屋。 畅春园大大小小的房间,少说上千,皇帝常来往的也就十几处,很多名字都不知道,清溪书屋这地方以前没来过,但名字却恁地眼熟。 再往前,就完全进入了竹林,当中一条小道在月光的投射下,好似峡谷中的一线天。 带路的顾顺函走的迫切,出了一头密密匝匝的汗。走快了怕皇帝跟不上,走慢了担心皇帝嫌弃,他不住地回头看,还好,皇帝不紧不慢的走着,很有闲庭信步的风度。 总算上了一条岔道,小道阔起来,一边仍是墙壁一般的竹林,一边的竹林越来越稀少,涓涓溪水汇合起来,形成粗大的白水,有奔流之势。 “万岁爷!到了!“ 看着顾顺函垂首恭立的样子,皇帝顿时想起,南巡路上捡到的那名女子,就发落在清溪书屋,月前内务府的奏报,提到过多次。 今晚到此,总觉得有点机巧,莫不与那女子有关? “到了吗?” 他踏上那条岔道的时候,疑窦渐生,然而眼前忽然一亮,只见皎月之下,一湾银波,闪闪发亮,银波外,湖岸上,各色花朵如星星一般散落在那条与竹林无缝连接的绿色草毡上。 夜已深,湖面上积起一层薄雾,整片湖仿佛罩上了乳白色的轻纱。 敢莫是误入仙境,康熙一时出神,许久方说:“还真是有点‘野趣’!” “奴才冒失了!“ 顾顺函这才舒了口气,偷偷抹把汗,如此光景,就算没有活色生香,也交待得过去了。 “不错,此地甚好!” 皇帝抛下一句话,往湖边走去。 草很厚,青缎面平底履踏上去,把脚步声都淹没了。青草上的露水,金丝龙袜沾上了点滴,有凉凉的感觉,分明已入炎夏,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他胸中升腾起的一丝疑惑,也都跟暑热一般,烟消云散了。 走近了,只见那池水,清澈见底,如玻璃一般,顾顺函说的切确,真箇是琉璃世界,水晶干坤。 回头看,这奴才机灵,带着那名宫女站在岔道上,远远地守着,知道他喧闹了一天,就图一会子的清净。 刚才走一路,脑子里那些个繁琐事已经得到了轻减,现在又在这样超凡脱俗的环境中,真有些本来无一物的感觉。他低着头,背着手在湖边漫步,驻一会儿步,望一会儿月,又瞧一阵湖,生发了诗兴,借着李太白的半句,吟道:“我睹湖月影,浑然已忘机。” 静谧的只有鱼跃虫鸣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两句诗,男性的,低沉地,带着点金属的质感,游了一阵子,感到有些疲倦正在靠在湖石上小憩的洛英睁开眼,凝神细听。 再没声音,大概在做梦。她的身后身下,是两块长年在水中积泡的岩石,稜角早已磨去,一块在水中,一块靠湖畔,就像把高背椅子,她缓缓地躺下去,手脚畅快地在水中晃动,惬意地闭上眼,那华丽的声音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 “咳!咳!” 不是做梦,她震了一震,睁开眼,左右看,没人,抬头,那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第12页 “啊!”她大叫一声。 那人没什么反应,远处却有人声喧譁,仿佛在说:“有异常,护驾!” 是康熙,她瞪大眼看得明白,就是那副令人难忘的好相貌,见过两面后,她闲得无聊时,会在脑中勾勒,迟早有一天,要把他画下来。 画当然还没来得及画,叫了一半张大的嘴也没来及关上。 花一般的容貌像是定格住了,只见半张半合的润唇和睁得浑圆的杏眼,幸得海藻般地长发,澄澈水面下近似发光的身体才不至于完全暴露于人前,果然是有机巧,皇帝回头,顾顺函率着十几个后来赶上的宫女太监装模作样地往湖边赶。 “原来那顽皮的宫女是你!“ 皇帝说。 “什…什么” 她慌乱之中,哪里听得清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这等天物,暴露于众人前,虽揭了顾顺函的短,与她与己均没有好处。 他直起弯下的腰,转过身去,对着顾顺函等喊:“却步!退到岔道以外,不可窥视。” 顾顺函顿起事半功倍的喜悦,忙不迭的带着一众人等撒腿儿往后撤了。 回过头时,人已不见,只见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头髮,水泡不断地冒出来,同时,修长白皙的腿在水底下扑腾。 没脸见人,潜下去了,但是水这么清,藏得住什么呢? 只是没有椅子,否则坐下来,细细观赏。 再好的水性,也憋不了太久,她露出头来,往外处游去。 几乎要笑,他道:“你还能游出园去?趁早回来吧!白费力气。” 无处可逃是显而易见地。她游回来,也知道害羞,虽在水中,一手遮上,一手遮下,头是再也不敢抬起来了。 竟设了如此香艷的一个局,顾顺函这奴才大材小用了。他是阅女无数的人,也禁不住心猿意马。当然,这是连冷面胤禛都愿意维护的人,那些关于她不是凡人的传说,此时此境,他也有些愿意相信了。 “你就不准备说些什么?“ “我… 我…” 她吱唔半天,仍低着头,细若蚊音地:“ 我不知道皇上要来,要是知道,我… 我今天就不上这儿来了。” 勉强听得清,他蹲下身,平视她,她头低无可低,只得侧着,避免与他视线接触。 “今天不来,明天来?“ “不!”她急急地回,好像做错事,不敢造次,又压低声音:“再…再…也不来了!” 不见正面,只见那侧耳顺着脖颈儿一熘肌理白的骨瓷一般,现慢慢地起了红晕,隐隐浅青色的筋脉勃勃地跳。看来她是不知情的,是顾顺函急于表现,带他来看别样的风景。 洛英很沉不住气,谁沉得住呢?不着分缕地站在水中,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盘问,这个男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胤禛提醒过,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何成想? 她是见识过的,这地方,处死个宫女跟捏死个蚂蚱似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管怎样,总要伸直了腰板说话。 “我想上岸。” 她微微地折回,仰起了一个角度,看见那布满青晕的浑厚下巴,便再没勇气再往上瞧。 “请便!” 等了片刻,不见他挪动半分,倒是看清了,他的下巴中间有道浅浅的凹槽,欧美俗称欧米茄下巴,据说这样的男人有特别魅力,同时也具有超强的控制欲。 “请皇上迴避!” 半晌,她吐出这几个字,脸颊子涂了胭脂似的。 他没说话,站起身子,掸了掸袍,她的视线里,从脚往上,依次是青缎面的平口履,绣着金线龙纹的白罗袜,一件白色暗绣凤尾花纹的绸裤,然后,石青色团龙的袍子坠下来,把这一些都遮掩了起来。 见他转了个身,往前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窘迫着,难堪着,纠结着,挣扎着,以至于嗫嚅几声,终于不敢再做要求。把心一横,反正这水这么透明,被他看了那么久,应该都看过了,有什么呢?人体而已。他要看,一天可以看几十具,应当不稀罕。而她的时代,天体泳滩都有,今天也豁出去一把,如果能活着回去,就已是万幸了。 再也不希望哗啦啦的水声引起他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水滴顺着白瓷一般的身体往下滑,她的衣服放在刻着“恬池”两字的花岗石上,好在,离这儿不远。 她踮着脚尖,像是善舞的精灵在绿草上跑跳,他把回忆翻书一样地翻一遍,不曾忆得经手过这样修长莹泽的身体,真应了那句话,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这是人间罕品,由不得人生出贪念,直想纳入囊中。 她找到了衣服,顾不得湿的干的,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慌什么呢?已然这样了,他想。 中衣裤黏在湿漉漉的身体上,还好,外头有一件粉色长袍,那一身玲珑不算特别显眼。 “惊动圣驾了!” 她上前几步,跪蹲下来。 “倒像是朕惊动了你。” “不敢。“ 湿发被她拢在一侧,他俯视着,见那低着的优美颈子延展到紧贴身上的粉色袍子里面,袍子越来越湿了,不像是衣服,倒像是第二层肌肤。 “什么不敢?不是都做了吗?“ 他故意把声线紧绷起来。 第13页 难道就没有迴转的余地了吗?她并不想因为游泳就送了命,赶紧求饶:“以后再也不敢了!“ “未免有伤风化!忒不检点!” “我…我以为夜深不会有人看见!” 性命攸关,她顾不得尊严,这里磕头见多了,她也磕了一下,道:“我…我错了!” 接下去,人家一般都说:“求皇上赐罪!” 她却说:“求皇上不要责罚!” 这句话仿佛起了作用,过了片刻,皇帝开恩道:“你起来吧!” 如释重负,赶紧谢恩,由于过度紧张,站起来时,一阵头昏眼花,伸手出来找扶持,手上一滑,竟摸到了他的绸子衣袖。 “该死!“ 她赶紧缩手,身子后退,但那手臂延展开来,绕到了后腰,稳稳地把她托住。 “我…” 她心狂跳,抬头看时,见那洞悉万物的眸子正在她脸上浏览,他的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素来的作用,是使这端凝的面容更加肃穆,此一刻,却配合着上翘的眼梢微抬,不错,他的眼里有着戏谐的笑意。 原来,色变动九州的五官也可以这样生动。 须臾间体内像敲起了战鼓,四肢塞了棉花一般柔软地无法移动,似乎除了肆意地让他看,让他碰,一点别的法子都没有。 他的嗓子眼好像被人钳住了,窒息得难受,许久,在她目光闪躲的时候,才说的出话来。 “你,要小心一点!” 第7章 撒手 皇帝疾步行来,罔视一干跪地迎候的人等,自顾自地往回走。见他的脸色凝重,也不见洛英出来,顾顺函紧紧跟随,心中忐忑不宁,颇起了些把事办砸的预感。果不其然,康熙突然低声骂道:“狗奴才!” 顾顺函立即滚倒在地,连抽自己嘴巴:“奴才办砸了事,奴才该死!” “谁给你的狗胆,竟敢拿捏朕的意思!“ “奴才不知,奴才只是…” “还敢妄语!“ 皇帝回身,瞧见其他人等都跟在老远的地方,见此情景,俱都跪地请罪。 “朕问你,她这样,有多久了?有多少人知道?” 一时有些峰迴路转,但现下也来不及分析,隐瞒是再也不敢了,顾顺函顿首说:“没多久,也就四五天,除了奴才,还有一名叫/春芹的宫女,日常监视她的。” 皇帝原地踱步,思量间,已有主意。 “那个叫/春芹的,即刻撵出宫去,不要给任何理由。你后头那起子人,全都遣去盛京守皇陵。” 独独没有发落他,顾顺函惴惴不安地等半天,皇帝说:“你,禁闭七日以自省。” 顾顺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即刻伏地谢恩,但皇帝已经一径前去,他站起身来,掸掸袍子上的土,再看皇帝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龙行虎步的威仪里,时而伴着几步轻快,他抹抹眼,一熘小跑跟了上去。 —————————————————— 热! 晌午未到,蝉鸣震天响,几个小苏拉拿着长长粘沾竿子在澹宁居前后院那几棵蓊郁的老槐树下赶知了。 顾顺函站在门外指挥,皇帝目前在烟波致爽斋与几位近臣商讨国事,午后便要回澹宁居小憩,段不能为了这些虫子的鸣叫打扰了万岁爷的清休。 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知了被赶的差不多,顾顺函命苏拉们原地待命,谨防知了去而復返,离皇帝午休尚有些时间,他倚着门栏想起了心事。 关他七日,撵走春芹,把其他人等都派去守皇陵,他很快就明白了皇帝是不想把那日的事情说漏出去。 在他禁闭期间,李德全暂时代理畅春园总管,对洛英,李德全没有採取任何措施,春芹走了,洛英就住了单间,甚至乎,考虑到天热,清溪书屋加了几个冰盆以去暑热。 就如同盲人听觉特别灵敏一样,太监对男女之间的情愫比当事人还敏感。当晚康熙轻快的步伐,以及这种种安排,顾顺函估摸,十之八九皇帝心里是有了洛英了。这原是情理之中,是个男人见了这都把持不住。不过后面的事情他没有想明白,按理说皇帝看上某人,占为己有是分分钟的事情。他禁闭出来都已经七八天了,距那次“偶遇事件”小半个月过去了,啥动静没有,甭说召见洛英,就是连清溪书屋的名字都不提起,好似浑然忘了这个人。 而洛英,规矩了好几日,没等到责罚,反而走了春芹。日復一日地,还待遇渐优。慢慢地,又故态復萌,清溪书屋日常就她一人,她整天一身薄绸旗袍,睡觉看书,看溪品竹,日子过得比以前还潇洒自如,只是,恬池,是再也不去了。 那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自他禁闭出来,皇帝对他的态度明面上瞧不出来,可他自己觉得,偶尔,和皇帝的眼神接触,透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私心猜测,是因为皇帝和他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缘故。 没有像对春芹和其他人那样把他连根拔起,是皇上与他私交好?还是,他勐然醒悟过来,主要,他有些用,在皇帝与洛英这件事上。 思路理清,顿觉神清气爽,抬头望天,天蓝似海子,顾顺函的心敞亮得很,为皇上办差,哪有不尽心尽力的,办好喽,脱胎换骨,杂牌军摇身一变,跻身正牌军,二总管,大总管,人生多有盼头。 第14页 西洋时钟敲了十一下,还差一个时辰皇帝就要回来了。顾顺函撩开金丝竹帘走到屋内检查工作,只见里间外间,转弯抹角之处都放了十来根粗大的冰条,整个西厢房凉丝丝没有一点热气。他迈过落地罩,先查验茶水,又看过替换衣服,最后走到碧纱窗下紫檀木罗汉榻旁,软屉上放了一摞书,头几本是皇帝这几天要看的,今天的书不知道取来了没?换书的差事是他徒弟秦苏徳的事,此刻德子正在槐树下守知了。他走出门,问德子:“今儿皇上要看的书取来了吗?” 德子热的有点耽头耽脑,朦猪眼耷拉着,说:“皇上要的《通典》生僻的很,洛英姑娘找了半天没找着,我惦记着这边的知了,交待了姑娘找着了让人送过来,估摸着这时辰也该到了!” 洛英!机会来了!一下子顾顺函脑子里好似开上发条,转的比车轱辘还快。让洛英送书来,让他们再见一面,看看反应。如果方才寻思的对,多半皇帝正等着他来穿针引线,毕竟是尊贵人,总得来点情谈款叙,不能够跟乡下蛮汉似的,拖到房里吹灯完事;如果寻思错了,也不要紧,偶遇事件都扛过来了,还怕啥。 “德子,赶紧地!别杵在这树底下了,跑趟清溪书屋,让洛英姑娘过一个时辰亲自把书送来,别问为什么,快去!” 康熙洗簌更衣后,侍女敬上冰镇的梅子茶,他抿了一口,通体舒爽。靠在罗汉榻上,翻弄着软屉上的几本书,没有发现自己要看的,问随伺一旁的李徳全:“《通典》呢?” 李德全暗跺脚,这顾顺函处心积虑只琢磨旁门左道,正经事情都耽搁了,这样的事,竟出纰漏。他讪笑着,恭谨地做解释,顺便也把责任推掉:“一早就交待了小顾,谅是书生僻,不好找。” 康熙不大乐意,但他不愿太难为底下人,耐着性子去看站在落地罩外的顾顺函。顾顺函急的飈汗,心想,洛英真是实性子,说了一个时辰,一点都不早到。谁料想皇帝今天提早回来了。得!都是自己自作聪明,吃不了兜着走!正要跪地求饶,门外有脚步声,还有细碎的女人说话的声音,他耳朵尖,细辨,听到《通典》二字,顿时释然,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来了。忙不迭地作揖打千:“万岁爷,大总管说的对,这书不好找,清溪书屋找了一早上,此刻才把书送到!” 清溪书屋!靠在榻上的皇帝坐起身来。是她来了! 人人都需要平衡的生活,一方面紧张,另一方面必然放松。皇帝也是这样。在位三十一年风云变诡的政治生涯歷练出来的康熙,政事严谨持重一日不敢掉于轻心,闺房之趣就不大约束。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因为局势不稳,需借用各种不同的势力,他在翻牌时遵循一套关于妃嫔娘家势力均衡的原则。自康熙二十年后,各方平定,寰宇一统,经济日益强盛,皇权高度集中,在女伴的选择上,他便渐趋随意。虽则妃嫔位份不能乱,兴之所至,临幸个把宫女甚至民女也是有的。女人身上,他是常胜将军,就算隐瞒身份,就凭气质风度相貌才学,也是无往而不利的。 因为太容易,所以不珍惜。近两年来,更有些意兴阑珊,一般女子,在他眼里,看不出美丑,他想,三十九了,是不是老了,该做些修身养性的的事了。 但那晚,差点控制不住。要不是困惑于她扑溯迷离的来路,顾忌着围绕她的稀奇古怪的传言,和目睹过胤禛对她的情愫,肯定不会撒手。 幸好撒手了,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君父的尊严算是保住了,在回澹宁居的路上,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欣慰。 然而,那一夜,辗转了大半夜才得以安睡。 于是马不停蹄地换女人,还是意兴阑珊,以至于后来,竟有些厌憎,把那些带来畅春园的妃嫔全都送回宫里去了。 他想过几天清净日子,继续修身养性,虽然,顾顺函还留在身边,迟迟下不了把他除去的决定。 潜心静听,她好像就在门口,怯怯的声音:“书送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等不及李德全下二道命令,他直接高声说:“把书送进来!” 大伏天走在日头里,旗袍外还得罩件紫色比甲,洛英香汗淋漓,鬓髮都粘在了耳际。朱红色描金雕花房打开,还没掀湘妃竹帘,冷气隔了竹缝送到面上,她这才活了过来。 迎面是紫檀木锦绣河山大屏风,绕过屏风,向左站定,垂着纱帐的落地罩后面是皇帝的寝处,依着轮廓她看见罗汉榻旁边垂首侍立着两三个人,而斜倚着靠枕的,就算看不见脸,仅凭那颀长的身子,也辨得出是半个月前深夜见过的那个人。 洛英的心突突乱跳,经过上次这么尴尬的会面,她觉得,这辈子都无法冷静地面对他了。 在顾顺函的默示下,她跪在地上,把书举得高过头顶:“奴…奴婢给皇上送书来了!” 倒晓得自称奴婢! 算有长进! 康熙唔了一声,宫人撩开纱帘,李德全走到洛英跟前,取了书,纱帘復又垂下。 借着纱帘掀起的一刻,皇帝投去一瞥,见她寻常宫人穿着,长发挽成两把,没有髮饰,只在髮际插了一朵玉兰花,黑色的发衬着白色的玉兰,颇有空谷幽兰的气韵。她垂着头,旗袍领子上面一段雪白的颈子,他口中忽然焦渴,又喝了几口梅子茶。 第15页 皇帝翻书,洛英跪着,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心神不宁,旁观者中,李德全低眉顺目地,貌似全不知情,顾顺函躲在垂花门后,心潮起伏不定。 皇帝说:“这不是朕要的书!” 第8章 玉兰 洛英闻言抬头,但见帘后那人,坐在榻上正面对她,一时间身上燥热,只觉得虽隔着一层纱,那灼灼目光却穿越过来,直在她身上翻滚。 正好,顾顺函不失时机地呵斥:“大胆!皇上也是你看的吗?” 于是,惶惑地低下头,发誓再不抬头看他。 不抬头,也躲不开去,只见他双足垂下榻来,趿上鞋履,站立起来,左右掀起纱帘,那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瞬间立定在她眼前。 “啪“ 一本《通典》抛掷在地,只听他说:“朕要的是唐开元时期的版本,不是明万历年间的,拿回去,再去找!” 各人的反应不一。 顾顺函喜上眉梢,李德全面无表情,洛英呢,只觉得头脑发懵,好久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一声:“是!” 就跪在他脚边,不过咫尺,伸手一拉,就能拉入怀内,他负手在她左右徘徊,那漆黑髮间的玉兰花香,幽幽入鼻,花下,几缕碎发,贴着侧脸下颏直顺进颈子,白瓷美人斛一般地细净。 “起吧!” “谢皇上!” 她站起来,还是紧张,头重脚轻地。 他静看,想,要是她再伸出手来,自己大概不能放得开去。 摇摇晃晃也勉强站直了,多数女人只到他的肩部,她颇高,矮他大半个头的距离,她低着头,垂着眼,十分娟秀的模样。不,这样不成,难道为了要看她的眉眼,逼得他降尊纡贵,低头到她脸下不成? 洛英的心跳的跟雷打似的,自那夜开始,她没过过平静的日子。头一天,春芹没声没息地消失了,连顾顺函都关了禁闭,她以为自己快性命不保,提心弔胆过了好几天,风声渐息。但清溪书屋却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照,她想起他搂着她的腰,大手左右上下往復,又想起他看她的眼,那一丝笑意神秘而又诱惑,她怕,怕他突然地出现在面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迫得她无处藏身。然而,他终于没有出现,今天,却把她唤来了。 红色,晕染着双颊甚至全身,那娇羞的发源处,耳垂,如红色玫瑰娇艷欲滴。简直要窒息过去,这样下去,可能要在他的目光中化为灰烬,只会让他越来越得寸进尺。她艰难地唿吸着,抬起眉睫,秋波流转,他一双眼,侯了许久,笑意从深处涌上来,她顿时溃不成军。 ”噹!噹!” 落地时钟敲了两下,皇帝珍贵的午休时光就这样快地流逝了。 “晚上送过来!” 他在她耳边下命令,屋里这么多人,确是说给她一人听的。 顾顺函看着逃也似的洛英,成就感油然而生。 ———————————————— 书架上,开元版的《通典》就在万历版的旁边,打开看看,没有多大的区别。 坐卧不安,食唆无味,过一个下午,好似过了一年,虽然如此,还是乞求夜幕不要来临。她虽只交过一个男友,同学同事都是科技疯子,但男人的目光代表什么,自少女时,就有感觉了。 避之不及,还是来了。 或许,只是拿她调笑,那晚那样地暧昧,也放了她。就跟胤禛似的,把她逼在门边,在她耳边细语,然后一脸正色地说,你的下一站是内务府,快去吧。 通天的权利加傲世的外表,使女子们对他们趋之如鹜,嬉耍惯了的,未必真的在乎。可能,或许,大概,就是如此! 不好做其他的设想,也不能做其他的设想。说到底,她只要稳住自己就行了。 当天边布满了暗红色的晚霞,头顶的苍穹从深蓝转为蟹青,秦苏德在顾顺函的命令下,执一扇宫灯出现在清溪书屋门口时,她无可奈何地拿起那本开元版的《通典》,往门外走去。 顾顺函迎出来时,一双三角眼笑得眯成一条细缝。 “开元版的《通典》找着了,烦请公公转交!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告退了!” 别的宫女子恨不能找机会在澹宁居逗留。她是怎么回事?跟皇帝之间就差一层纸没有捅破,还这样装模作样?害羞呢?还是矫情呢? 顾顺函一脸笑,透着几分亲昵,道:“别介!皇上交代的,要姑娘晚上送过来,就得姑娘亲自交上去,咱家可不敢代劳!” “那…,” 她琢磨了小半会儿,决定速战速决:“烦请公公通报,我这就把书呈上去!” 原形毕露了吧!听上去甚至急不可耐。顾顺函安慰她:“姑娘请稍安勿躁,万岁爷正在跟几位相爷议论国事,尚不得空闲。请姑娘耳房等候些个,到时候咱家再带您面圣。” 话语间,亲把她带到耳房,拿出自己喝的碧螺春,给她泡上一盏。她是他举荐的第一人,在宫里,结盟至要紧,找对了队友,一荣俱荣,他顾顺函的发达,说不定就在她身上。 不过光靠一个晚上,恐怕也不济事。成例里一夜之后就被皇帝遗忘的也不在少数,关键要自个儿有点打算,想办法抓住皇帝的心。顾顺函瞅着灯光下的小口嘬茶的洛英,相貌是极好的,就是有点心不在焉,老有魂魄离身的感觉。得提点些她,前路艰难,长得好只是敲门砖,进了门之后更要小心经营,特别是她那样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子。 第16页 旁敲侧击,明喻暗示地讲了大半个时辰,灯油加了三回,茶倒了数盏,嘴唇讲的起泡,问:“姑娘,听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面有难色似的:“公公,哪里有方便的地方?” 见顾顺函面色有变,解释道:“茶喝太多了…” 有福也得自己会掌舵,他算是仁至义尽了,这边耐着性子,那一边,唤德子过来给她指路。 她前脚刚出耳房,南书房那头传来动静,顾顺函撩开门帘,站在门崖瞧过去,李德全正把高士奇和索额图两位送出来,见了他,一使眼色,顾顺函点头哈腰吱熘熘往南书房窜去。 过了两道门,站定在墙角,惯性地往书案方向看去,案上摊开着几本摺子,蘸饱了硃砂的笔搁在砚台上,皇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面。 南向的花格玻璃占了半面墙,玻璃上罗致着暹罗进贡的白纱,康熙站在纱前,面窗沉思。 杭州知府高定升的案子果然不简单,一查,牵动了两江上百位官员,高士奇见奏报顿觉诸事体大,唯恐触怒圣颜,拉了索额图一起汇报,其实,皇帝这边已有思想准备,南巡时,把胤禛留在杭州,今日午后,他送上来的密折,阐述的细节比高士奇呈上来的,更为翔实可信。 索额图问,是不是到此为止,还是继续往下查,再顺藤摸瓜下去,唯恐朝野震盪。 这是一个他无法立时给出答案的问题,三十一年,励精图治,刚刚四海晏平,没过几天太平日子,贪墨却有尾大不掉之势。好比一条锦袍还没织成,许多的蛀虫却已滋生出来,眼见得就要把金丝银线蚕食干净。 索额图和高士奇的意思是以此为戒,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即可,胤禛的立场却是相反,他的密折上,颇有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四阿哥,主张斩草除根。 他才十八岁,才能抵得过一位上书房大臣,是理政的一把好手,可惜失之严苛。 窗外是寂静月夜,今晚一点风没有,种植在中庭的月桂树枝叶纹丝不动,他本来想去外面走走,看来,是极闷热的天气,出门惹一身汗,还不如就地不动,这心里头有万千思绪,已经够烦躁的了。 从西边的廊下,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弓头缩脑的小太监,另一个,专门沿着几棵婆娑的月桂树影绕弯的,是一位身姿婀娜的姑娘,普通的旗袍比甲让她穿着,走起来,有着翩然的韵动,她的一只手,抚弄耳边的鬓髮,另一只手,靠着腋边,那腋下,夹着一本书。 头也不用回,就知道顾顺函在墙角等着指示了。 “书留下,人走吧!“ 他离了窗,回到书案前,拿起摺子又一次细看。 ———————————————————————— 康熙回到畅春园的时候,已是六月底,白天还是热,早晚已带着秋天的凉意。这期间,他回了趟紫禁城,折中地採取了胤禛和上书房的意见,除去一部分,保留一部分,其他的留待查看,同时拟定了明年春闱的日子,全国各地,从下至上,布局起来,开恩科,举新才,为治国准备注入新鲜的血液。 算不上伤筋动骨,只是摩擦到了皮肉,朝野上下,就哀鸿一片。连后宫都不省心,母家受牵连地妃嫔泪水涟涟意图疏通关系,不受牵连地,政治敏感性极强地利用机会举荐自家兄弟。 这些也都算了,最令人失望的,是二十好几的太子,唯唯诺诺,一点主意都不出,他以为是这算韬光养晦,笼络人心,实际上使奸耍滑,优柔寡断,一无用处。 他在丹陛上疾走,跪着一地的孔雀花翎枝枝颤动;他的御辇在西六宫路过,高悬一熘的宫灯迎风飘动。万人云集,到处都是人,虽然如此,却甚为孤独!当皇帝当了三十一年,年年如此,天天如是。 即是孤家寡人,那就孤寡到底,这次进畅春园,阿哥妃嫔,一个不带。 第9章 秋雨 皇帝靠在榻上,拿起手边的书,翻了几页,书上的字像跟他做对似地,迎面而来,不着痕迹而去。他合上书页,发现就是那本颇费周章的《通典》。 馥郁的玉兰花香,殷红的耳垂,瓷白的身体,恐惧,不安,羞涩,以及久违的躁动,俱都浮上记忆的表面。 “把这本书换了!” 。 顾顺函诺诺地拿走,皇帝打开另一本,看了几个字,又撂到一旁。 左右睡不着,他坐起身来,示意更衣。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穿上月白色的葛沙袍,他拿起一柄湘妃竹扇,不吱一声,出门而去。 李德全顾顺函等都不敢跟地太近,在后头,离皇帝足有一箭之地,。 清风沿着明蓝的海子水面徐徐吹来,下午的艷阳似也不那么火辣了,人仿佛轻健些许,他想起日前还在休整的烟波廊,现在该齐备了,便道:“去烟波廊!” 顾顺函一熘小跑,在前面带路,皇帝居中,李德全率众人像幽魂似地毫无声息的遥遥相随。园子又安静又寂寥,因为所有人都是训练过的,绝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如一条玉带,烟波廊把前湖,后湖和园子里其他可联通的水域连结起来。人在廊下,一步一景,山光水色亭台楼阁应接不暇,皇帝边走边看,只见水鸟掠起,鱼儿远游,七月未到,秋境已初现端倪。 第17页 曲里拐弯的长廊,在这一头,根本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致,顾顺函走一折,停一阵,等皇帝赏景完毕,往下再走一折。 前湖和后湖有水势的落差,到两湖衔接之处,形成了长达数丈的矮瀑,人未到,就听得水声譁然。 此地是烟波廊景致最妙的所在,顾顺函立在转角处,脸上浮笑地等待皇帝,然而笑容瞬间凝固。 这一折的末段,廊凳上坐着一位依阑远眺的宫女,她大概是不想活命了,这个时候在园子里胡乱行走。 须得赶走她,趁皇帝还没发现。 “去…” 她回过头来,皎如日月的脸,就是与皇帝暧昧未成的洛英。 顾顺函指着她:“你…” 为时已晚,康熙转过一弯,正好与她照面。 四目相对,洛英像触电般的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蹲福。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今天她第一天上烟波廊看风景,又遇上了他。 只见她穿件浅紫色的宫女常服,长发梳成油光水滑的长辫子挂在胸前,不涂脂粉,没有饰品,透澈宛若清晨的露水,和煦仿佛夏夜的凉风,不费力却又刚刚好,与背后的青山流水一般清新雅致。 奼紫嫣红情世界,一生爱好是天然。矫揉造作经营计算到头来不如返璞归真,这是人们经常忽略的道理。女人如此,男人也如此! 皇帝不做声,只走到廊下望湖,那一排哗哗作响的短瀑飞花碎玉般地乱溅,溅着的水花,阳光下晶莹多芒。 洛英保持蹲福的姿势,她不知道怎么办,如果皇帝不叫起,大概只能一直这样。 顾顺函更进退两难,看皇帝瞅她的眼神,做奴才的应该识趣迴避。但上次澹宁居晚上送书的事,让他有点吃不准,皇帝对她也许也不过如此。 正觉得自己多余着呢,后头李德全率着众奴僕又赶上来了,顾顺函忙打手势让他们止步,就这点功夫,等他回头时,皇帝已经转身面对洛英,像是要提步走向她,又踯躅不前,像是要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洛英,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到了,皇帝拨转步子,沿来路返回。洛英一直等到脚步声杳杳,才站起身来。 ———————————————————————— 转眼到了七月末稍,一阵凉意一阵秋,绿色的树叶有的变红,有的变黄,山上的,湖边的,大片大片的林子,过一天颜色便深一层,畅春园跟撒开了颜料盒似的,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一个月来,皇帝大部分时间都在畅春园理政。为了方便面圣,大臣们也都迁移到畅春园附近,有的住进驿馆,有的索性置了宅子。 可是后妃们就没有这么自由了,皇帝不召唤,只能呆着红墙内瞅着蓝天发怔,除了四妃与他偶有书信来往,其他人等,不存在一般。 吏部经过一个月的整顿,除的除,换的换,那天在寿萱春永殿议事时,奏报气象一新,康熙阴沉月余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丝笑纹。午后,二十个即将外放的年轻京官面圣陛辞,均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个个朝气蓬勃,立志高远,不易激动的皇帝受了感染,不由得也意气奋发了一回。 时交酉时,群臣方散,从理政区回内园的时候,天气阴沉,更有些彤云密布,但康熙兴致很高,坐在车辇之上,放眼望去,秋光潋滟,赏心悦目。 “停辇!朕想走走。这里离澹宁居不远,走回去便成。” 车即刻停了,李德全一边扶皇帝下辇,一边抬头望天,有些不放心,提醒道:“万岁爷,瞧这天气,可能要下雨,还是?” 皇帝漫不经心地在金桂吐香的小径上散步:“不打紧,有雨就找个地方避一避!” 难得一见的好心情,李德全怎敢扫兴,这边忙应“嗻”,那边未雨绸缪地轻声吩咐小太监去准备雨具。 左右两排一式高矮的桂花树修剪整齐,跟点缀着星星的绿墙似的,一旁各有一个出口,这旁上山,那边通湖,康熙看一下怀表,时辰尚早,登高望远,更为旷目怡神,于是信步往山上走去。 称之为山,未免夸大了,它的海拔不过几百米,介于丘和山之间,已是畅春园的制高点,越往上走,视线越广,到半山腰时,半个园子尽收眼底,只可惜天公不美,墨云飞卷,雾霭瀰漫,把无尽的湖山亭台,重重锁住,视野所及,只有深深浅浅的灰黑两色,方才还是五彩滨纷,现在好似水墨画卷一般。 水墨有水墨的风致,皇帝兴味正浓,继续上山,此时忽有捲地风来,云走的更快,李德全见势头不对,回头未见小太监拿雨具上来,着急劝道:“万岁爷,天都快压下来了,还是…” 话未毕,豆大雨点落到身上,秋雨极寒,直击内腑,李德全慌了神,皇帝倒神色自若,百步之遥便是山顶,一座玲珑的八角小亭映入眼帘,他一边加快步子往山顶走去,一边说:“此时下山,不如上山近些,你不放心,自去张罗你的,朕不妨事。” 到了亭边,雨纷纷洒洒地落将下来,皇帝急闪身入亭,往来路看时,飞奔下山的李德全身影已消失在茫茫的水幕之中。 “给…皇…皇上请安!” 蓦地身后响起人语,那声音生涩,仿佛久钝的刀子在磨刀石上,怎么拉都拉不开似的。 第18页 他回身,见亭子中央有一方石桌,桌边,蹲着位身穿紫衣的宫女,她低着头,一条长辫几乎垂地,不用细究,光看修长身姿和莹白肌肤,便知是她。 方才只顾避雨,没留神,亭子里,竟有她在等他。 又是巧遇,或是天意。皇帝慢慢地走过去,心底的欢喜象初春的清泉,慢慢地滋生出来。 到她跟前,却被身旁石桌吸引了注意力,只见桌面上笔墨齐全,一幅宣纸搁在正中,宣纸上,墨线勾勒,虽线条粗细不均,也可以看出,画者正在把远山近湖亭台楼阁收入画中。 且不说运墨轻重,光看画面布局景物远近,颇有功底,卜看之下,竟有西洋画的风格。 他很惊奇,问:“你画的?“ 又被他发现了!每回找个地方做点私密事,都能遇见他。湖边,廊下,哪怕到了山上,无一倖免。这算是老天开眼呢还是不开眼呢? “哎!”无可奈何地嘆气,道:“是我…奴婢…画的。” 万念俱灰的口吻,逗得皇帝直想笑。 “起来吧!“ 每次站起都颤巍巍地,令人有想搀扶的冲动,他拿眼觑着,这次,倒极轻健地站起了身,并退到亭柱站好。 他回头看画,越看越有根底,如果摒弃这些线条,这画与法兰西画师张城的画风同出一宗,他回忆之前在她枕边搜出的英文书稿,联想到钱塘江底发现的机器碎片,又想起造办处研习数月至今发现不了机关的她的随身零件。 西洋人惯做机关零件,莫非? 视线转移到她身上,只见她倚柱而立,旗袍被风吹的掀起了一角,露出底下穿着的白丝小裤,斜风飘雨,鬓髮被雨淋湿了,黏在额上,见他看她,垂下眼睑,迴避他的目光。 抬眼明媚,垂眼可亲,亭外秋雨连绵,亭内春意盎然,他今天心情好,眼前那人,坐也宜,站也宜,依傍着亭柱更相宜。 管她来自哪里?西洋,就算是天外,都顾不及了。 “你学过?“ 他指着那画,问。 势必要搪塞过去,免得他刨根究底。 “瞎画的。“ “嗯!极具天赋。“ 他不追究,顺着她的意思说。 不惯说谎的人,说了谎就要心虚,白皙的耳后根起了一抹红,她慢慢地离开亭柱,说:“我…奴婢还是告退,免得打扰皇上。“ “退?退去哪里?” 他指着密密麻麻的雨丝,道:“外头雨下的这样。” 玲珑小亭,最远的对角也不过几步,他长臂一展,就可以触及她,她心头小鹿乱撞,往边上移步:“奴…奴婢不要紧,这点雨算不了什么..” 他不语,看着她步伐挪动,不动声色伸脚过去,拌在她脚跟前,她没收住,惯性前沖,勐地扎进他的怀里。 “我…奴…” “ 不惯称奴,何必勉强自己?“ 他低声道。 欲待离去,已经不能,背被他扣住了,就像那晚似的,那手上下左右往復。 她大慌,双手前推:“不敢,不敢!” 只是徒劳,他把手一圈,两个身子紧紧地贴在一处。 第二次搂着她了,不过这次,身子好像更为柔软,气味更为芬芳,令他想起了那朵插在她发间的玉兰,又想起来照在她身体上的明亮的月光。 “你怕朕吗?老是不敢不敢地。” 她的耳朵热的要烧起来,脑子里恍惚地想不了事,当年与明华,接吻也是稀松平常,与他,就几句贴身话,就成了这个模样? 很应该把他推开,夺路而逃。可是…可是他把她的下颌托起来,即使视线下垂,也能看到他。 那笑着的眼,象夏日艷阳晒暖的海,溺毙其中也让人无悔。不能看他,看了就会忘乎所以,第一天见面就是如此,只有紧闭双眼,才能把这魅惑除去。 “请皇上不要戏弄我 。“ 话是推辞,颤动的羽睫已是邀约,他是情场老手,阅读女人心事驾轻就熟,把脸凑过去,高鼻几乎遇到她的粉颊:“怎么,你怕朕戏弄你吗?那你说说,怎样不算戏弄?朕照做就是。” 她身子后仰,紧张地语无伦次:“你,你快放…” 一张薄唇翕动着,轻轻地下来,把这话堵回肚子里,仿佛只是压了一小会儿,浓郁的龙涎香沿着鼻孔转进脑子,她一发混沌起来。 经过这番预温,两丬唇又红又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不徐不疾地回味,那是一种洁净甘甜的味道,比想像的还要鲜美,值得细细品尝。 “刚才那样是戏弄吗?换一种试试?“ 他专注地低下头,像是蜜蜂找着了心爱的花蕊,孜孜不倦地吮吸。 第10章 不可以 “万岁爷!” 李德全手里拿着雨具,话已出口,悔之晚矣。 趁着皇帝抬头期间,洛英连忙把他推开,连声告辞的话都没有,飞身奔了出去,李德全出手相拦,速度太快无法拦住。只见雨水磅礴,一瞬间芳踪杳无。 —————————————— 一直下到黄昏时分,雨才渐转小了,现在夜幕低垂,淅淅沥沥地,没有停的样子。 “秋雨缠绵,大概要下上个几天了!” 新来清溪书屋当值的如蝉说道。 第19页 洛英看着窗外,竹林被雨水洗刷的油光铮亮,竹叶上的水滴积满了盛不下,掉下去,汇入溪流,新的雨下下来,竹叶上又积上了水。 晚饭也不吃,这个样子,有一个多时辰了。 “姐姐过会子去澹宁居的时候可要带好雨具,别再象刚才淋的跟落汤鸡似的!” 如蝉继续说。 她头也不回,毅然道:“我说过,我不去。“ 如蝉只有十六,说话却老成,不急不躁地劝:“不去怎么成?总管下的命令,德子临走时说,姑娘自己不去,就着人来抬。” 刚才一路狂奔回来,其实大可不必,他要找她,岂是她躲得了的。 “我实在不能去。” 阴雨天的黄昏,她窝在暗影里,声音都是灰暗的:“我不舒服,你帮我去说一下。” 如蝉走过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体温如常,道:“姐姐别害我,万岁爷指名要你,我去说,不想活命了吗?” 见那烟眉蹙得跟山似的,看来是真不愿,拉一下她的手,轻声说:“万岁爷不好吗?多尊贵的人,又是那样的品貌。多少人想不来的事!姐姐要惜福才好。” 话是没错,那样的人,看你一眼,就能让你云里雾里,方才山上…,她脸颊烫起来,转身避开如蝉探询的目光。 就算这样,也不能把自己送过去陪他玩耍。过一年就要走的人,混迹于三千粉黛中,寻求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生出许多牵挂和是非,何苦? 桌上摊着画稿,造办处的摺子,英文的书稿,和一个包裹。包裹里有她心心念念的随身衣物,包括那火柴盒似的小玩意儿。 这个黄昏,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只能一遍遍地看些与她相关的资料和物品,他做了各种推想,到头来,也不过如同造办处摺子上写的一样:“非天/朝之物,未得可解之法。” 他从桌后站起来,把目光从这些东西上移开,眼前站了一名宫女,穿着紫衣服,低着头,他恍惚了半天,以为是她,直到又一名宫女出现,才清醒过来。 李德全垂着手,轻声地说些什么,他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嘴,脑子立即浮现了她的红唇,柔软地,细腻的,芳香的唇,刚起了个头,嘴里就跟含了一包蜜似的。 不解了,也没法解,再这样熬下去,要熬出病症来。他想了几个月,想明白了,到他这份上,何需讲究人的出身,就算天外来客,别人或有顾忌,他已不必。 好不容易等到上了灯,膳用毕,洗漱一新,打开一摞摞的摺子,埋头其中,才勉强静心。 顾顺函送点心来,他看了一眼钟,时针快到第九格,怎么还不闻她的影踪。 终于忍不住,喝奶茶润了润嗓子,问:“清溪书屋那头?” “亥中时分到!“ 顾顺函答:“怕扰了万岁爷处理国事,瞧准时辰去请的。” “又请?膳前不是已经传过一次了吗?”鑑于她几次以来的表现,以他对女人的判断,一早就该心甘情愿地在西厢房等候圣眷了。 “传是传了,不敢让姑娘亲自走了来,现派人去抬了。”顾顺函谨慎地回答,他原来的设想,跟皇帝是一样的,满以为让德子去陪过来便成,没想到她一改常态,象吃了秤砣似的铁心不服从,磨了两个时辰,最后不得不採取终极手段,派八个苏拉用轿子强行抬过来。 不知道怎么跟皇帝解释,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也许塞进西厢房,等皇帝一进去,就都好了,听李德全说,下午在亭子里,都已经亲上了。 时钟敲了十下的时候,他理完政事,正在净手,听得澹宁居院门外有人轻声说话,顾顺函告退后立即撩门帘出去。 她来了,正往西厢房安置,他加快了净手的动作,又放缓下来,不能太快,总得等她安置下来再过去。 跟小伙子似的,颇有些按耐不住,他讪笑自个儿,大概是戒色戒得太久之过。 净了手,喝过一盏茶,顾顺函才进来,脸上带着笑,甩袖点地,单膝跪地。 “一切齐备!就等圣驾!“ 太监们掀开一扇扇门帘,他一重重门地走出南书房,沿着古木森朴的长廊,到西厢房门口,左右有太监看门,见了他,俱都跪下来。 见他快要进门,顾顺函忽然上前,低低地压上一嗓子:“万岁爷担待些,姑娘很害羞。” 觉得不对劲,待要细问,门开着,紫檀木锦绣河山屏风后透着暖色的灯光,可以想像,她现在正坐在床畔,等着他的到来,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今晚怎么着都要一尝夙愿,他迈开脚,大步迈过门槛。 穿过垂花门,经过罗汉榻,转个弯,又是一道檀木花门,浅黄色的烟罗纱已然垂下,两名侍女陪在两侧,身穿紫衣的她坐在龙床上。 顾顺函不老到,那身宫女服应该换一身,怎么着也得梳洗打扮一番,不过也无所谓了,穿什么都不紧要。 侍女们撩开纱,他走进去,她低着头,看不到神色。当真害羞不成?他微微一笑,侍女们乖巧地退了出去。 听到侍女出门的声音,她抬头,触目是一张薄怒的脸,未等他走近,霍地站起来。 “我要走了。“ 她看也不看他,说。 他愕然,想起顾顺函的提醒,顿悟过来,旋即佯笑,道:“才刚来?” 第20页 “他们逼我的,死乞白赖地求。我没办法才在这儿等你,你现在放我走吧?” 她还是不看他,话说得很快,胸口剧烈起伏。 他静静地打量,心里慢慢地盘算,隔了一会儿,道:“再怎么着,也得正眼看人不是?抬起眼,看着朕说话!” 最好不要看,一看便误事,但这情况下,硬要迴避好像心中有鬼,她瞥一眼,一见堂堂仪容,心底泄气,顿时生气地拨开目去,这气生的,不是对他,是对自己。 他胸有成竹,低头轻语:“不敢看吗?莫不是心虚?“ ”我有什么心虚的?“ 她逞强地说,移目开来,遇到他的,那一双十分情动的眼,像是装了索魂利器,任她东躲西藏,只是紧紧不放,她顶了一小会儿,就已心跳如飞,四肢过电一般地发麻。 他得意地扬眉,道:“这样才好,你们女人有时说话口不应心,只有看着眼睛,才知道你们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 说着,更进一步,修长指节拂上她的脸颊。 她脸一红,忙退却,避开他的触摸,放低身段简直有求饶的意思:“我心里真想走,你放了我吧!” 他嗤笑一声:“朕却不信,只当你也很想呢!” “你别信口雌黄,我根本..” 猝不及防,他上前一步,把她拦腰抱住,这边固定她,那边张弛有度的埋怨:“根本欲推还就!那夜在湖边是怎样的千娇百媚,白天在山上又是怎样地百般柔顺。送书就送书,你脸红什么?难得游会子湖,你又在那里招惹我。朕被你弄的三魂不全,七魄不齐,你倒好,欠了重债想熘不成?” 都成了她的罪过,她百口莫辩,急道:“我又不是存心,这都是巧合,你又在逼我,我哪里想招惹你?” “是吗?竟是朕错会了?”他慢条斯理地笑,眼里闪过促狭的光:“不打紧,再试一次,就知道了。” 说时迟,那时快,托着她的后颈,埋头下去,趁那樱唇还没闭拢,侵袭进来,肆意挑逗,她有限的情史,何曾经受过这个,先前还徒劳地挣扎,到后来,意识退却了,双手垂下来,不知何时,已被他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我已知道了,你呢?。”他不无戏嚯地说。 “不,不是这样的!“ 她勉力坐起身子,他趋身过来,正好相迎,他一笑,老练地扣着她的后背,故意与她胸前相抵,还伸手掂量一下,道:“那晚水下,只当放大了,原来真是殊为可观。” 这样的荤话,在这种场合,是调情的春/药,她臊的眼都抬不起,伸手去推,敌不过力气,况且自己脑里想的和心里计划的,也已完全合不上拍子。 沿着衣襟,他试图把手伸进去,但宫女服的衣扣比较密集,而且她又时不时地阻挡,惹得他一发性起,索性着力一撕,一幅大襟撕下来,身下只穿白色小衣,光线足,轮廓清晰可依。 她惊叫一声,双手护住,他笑起来,道:“遮掩什么,又不是第一次,那晚什么都见过了。” 说毕扳开她手,反扣身后,又把她腋下系带拉开,只见中门大开,春色无边映入眼帘,这次看真了,此处不仅景致迷人,还有点睛之笔,只见她的左胸前,有一颗小小的硃砂痣,撩拨得人格外神思激盪。 “你放了我,我真不想!”她扭动着身子,躲避他的手脚,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势如破竹,把人压在身下,不仅外面的袍子,连小衣小裤都扯了去,积蓄了几个月的情/欲在这一刻迸发,这一头勐兽,岂是她绵薄的力量挡得住的,力气象是离她而去,嘴里说出来的,开头是斥责,演变成了哀求,最后,听上去更像呻/吟。 “你何苦缠着我?你有那么多人,我不是,我们不可以…“ 。 意乱情迷之时,听到这话,他停下来,用手揉开她额头汗湿的发,令那立体俏丽的五官呈现在面前,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欲望,象浓重的雾,把两人席捲进去,不给任何人逃脱的方向。 “我也知道你不是,我原也以为不可以,你说我缠你,我倒以为你缠我。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呢?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 第11章 清晨 以为要下连绵的雨,结果半夜雨就停了,到清晨,几缕阳光透过薄雾漏进纱窗,在金色的纱帐上撒下明丽的线条,帐后妙龄女子倚着床栏,托腮沉思,半晌没有动静。 居然陪他睡了一晚,一而再再而三,他是高手,在她觉得无望挣脱,听天由命的时候,慢慢享受到了快乐。当第一声呻/吟从她的嗓子眼发出,她被自己骨子里的另一面震惊到了。这是她的第三次,之前与计明华有过两次,一次比一次勉强。 计明华当时很失望,直说她不爱他。这么推理,难道她爱他? 又一次震惊!两个陌生人,交谈不超过半个小时。不,绝对不是爱。她坚决的摇头。惧于他的权威,让触摸洁癖的她不得不接受他的轻薄,又被那颠魅众生的皮囊吸引,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一步走下去,方向是三千粉黛的后宫。无望,可怜,等爱,等死的女人们!太可怕!简直坠落十八层地狱!莫说她满一年就要走,就算不走,也不能这样沉沦。 “万岁爷!” 隔着门窗,瓮瓮传来顾顺函诚惶诚恐的声音。 第21页 “人呢?” “主子还歇着呢!没料到万岁爷要来,奴才这就着人伺候主子起身!” 主子!主子!令人绝望的称唿!她痛苦地躺倒,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皇帝说:“用不上,瞧一眼而已!” 门被打开又关上,橐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渐行渐近,到床边停了下来。 假装睡着一动不动,等着他无趣而退,谁知他既不走开,也不唤她,她挪开被子一角,偷眼看,他正笑着看她。 合该他肃穆,还对付得过。否则粲然一笑,哪怕淡淡地,也使人不禁受宠若惊。 一般来说,不管多亲密的关系,见他都得行礼,她的怠慢,几可治罪。但他其实不很在意,于繁文缛节中,偶尔打个马虎眼,只要没有恶意,等于在生活的波涛划出点水花,凉丝丝地溅在身上,哪怕一瞬,拘谨的人便有了放松的理由。 “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身?是不是随时准备接驾?” 这个接驾有特别意义,洛英略知其味,立刻坐起来,拱起膝盖不语。 “怎么了?大早上就满脸愁绪。谁惹你了?” 一句回话没有,乌熘熘的眼珠滑过来,抛下一个白眼而去。 他嘿然一笑,本来聊几句就走,现在坐下来,逗着她玩:“朕惹你了?你对朕不满意?” 说着,手自然而然搭上了香肩。 躲闪不及,伸手拍打他的,一只小手被他抓住一起扣在肩上,她愠怒地上火:“知道还问?除了你还有谁?” 见粉颊上的红从薄薄的脸皮底下冒上来,挥发着幽幽的体香,他想起昨晚上的各种妙处,忍不住调戏她:“是,除了朕没别人。放心吧,昨晚只是小试牛刀,今晚必定让你满意。” 好像她欲求不满似的,她又气又臊,话都说不利落了:“你污衊人,你简直?” “污衊吗?我怎么记得,有人求我来着?” “我求..?”她惊讶地张大嘴,脸更红了,昨晚后来说了些什么胡话,并不太记得,难道真那么不要脸? 他看着她稀里煳涂张口结舌的煳涂样儿,忍俊不禁笑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你栽赃嫁祸,你…” 气不打一出来,举起拳头,抡在他身上。 那小拳头,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他哈哈大笑,左右开弓地与她玩耍,玩着玩着,把整个人儿抱在怀里,耳后,脸颊,嘴唇,颈子,到处亲。 躲不开,也根本讨厌不起来,相反地,在那龙涎香味的薰陶下,人软心也软,还有一种说不出地喜欢。 “你欺负人!“ 她勐力地捶,恨他,更恨自己。 他却笑得开怀,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打打闹闹推推搡搡,让人慾罢不能。 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落,地面上波斯地毯焕发着丝般的绒光,这个点,大清早与上书房议的条陈应该理得差不离了,总不能耽于玩乐而误了正事,在她渐渐又认命地消停下来时,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搂着她的肩。 终捨不得走,在静谧中相互依偎,好似陷入热恋的情侣一般。 她大概能读懂他的心,主动离开他的怀抱:“你应该很忙吧?怎么有空?” 他放开手,说:“忙过一程,来看看你,这就走。” 她头一歪,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他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袍子,说:“还有事,要走了,你今儿就呆在这儿吧。有什么需要,跟他们说。” 她不做声,也没有起身送他的打算,他攒了攒眉,往外走去。 “我待会就回清溪书屋去。” 在他迈过檀木花门的时候,她在身后说。 他收住脚步,疑似听错了。 “昨晚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来,愕然问:“你说什么?” “我…”她口吃了,吱呜着:“我是说,算了!昨晚的事算了!” “什么算了?朕不解。“ 就站在花门那儿,虽然隔了一定的距离,但看得出,眼神不无犀利,虽然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几句话之间还在亲吻拥抱,但他脸色一变,便又让她心惊起来。 如果这时退缩,以后就更难解脱了。 “我想,你是一时兴起,嗯…并不当真,我呢…也不在乎。你呢…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不想把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几句话嗯啊嗯啊说了半天,说完如释重负,希望他能理解,这也是为他打算。 正在兴头上,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凉了个底儿透。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都是他甩人,不曾有女人甩他。他是没当真,当什么真,妻妾他还少吗?不就是图个新鲜,可新鲜劲还没够,她就要分手。这种事,怎么能发生在他身上? 不仅作为九五至尊,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尊严何在?颜面何存? “这话听着…”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语言:“ 有趣!” 话毕,已把疏淡倨傲放在脸上,冷哼一声,道:“你原是如此随便的女子。” 轻蔑口气使她心痛,怎能说随便?与计明华交往两年,才尝试在一起,在纽约这样的都市里,她这么谨慎的人被笑称为史前文物,昨晚的情形,她完全是被动的。 第22页 “并非随便!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他没受过这样的埋汰,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竟委屈你了!” 高傲的心受到伤害,拿了冷嘲热讽来发泄。在这个时代,临幸她是抬举,可她不愿承受这份抬举。 “我无意久留,不愿过多纠缠。” “原来你是这个打算!”他恨上心头,接下去说的话非君子所为,但这个现实必须让她认识清楚,他慢慢踱步过来:“你要知道,不是你不想留,就能不留。” 这才掐中了她的命脉,大概是一口气未能舒展,才说出威胁的话来,因为他们之间,远没到相互挽留的阶段。他这样的人才,这样的地位,永不需挽留任何一个女人,女人与他是白马过隙,过眼云烟,她就是倾尽所有粉身碎骨,也许在他记忆的里占一个微小的角落也不能够。 “如果走不了,还是让我做一名小小的书吏吧。你庞大的后宫,已经很拥挤了,我没能力,也不愿意再去插上一脚。” 拥挤?这个理由实在可笑,莫说他,就是普通的士大夫也是三妻四妾,怎么,她以为他是贩夫走卒? “哦?你嫌弃朕妻妾甚多,配不上你?”他立定床前,俯视坐在床上的她,既然如此勉强,撒手吧,他对自己说,但揶揄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不敢嫌弃!不过理念不同。”她望着他的面容,虽然阴沉,还是英俊地让人心折,她突然意识到她大概已经爱上他了,不由怅然一笑:“但得一人心,相爱永不离。” 突如其来的无奈笑容,好似阴雨夏日欲绽不绽的睡莲,蕴含着浓情女郎难言的隐忧。他眼花缭乱,一时失神,凝视她很久,才缓过劲来,心中霎那间五味杂陈,昨夜的迤逦成了回忆,美人如同水中花,云中月,不可再得。归咎起来,花好月好,人心不在他这儿。此时恍然有所悟,并非对他无情,不过已有人捷足先,获得了她的承诺?她昨晚的表现,虽然生涩,但显然不是处女,难道是?他的心戈登一下 然而不及细想,只见她清澈的眸子对准他,象煞那夜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池水,她心底的期盼和不安昭然若揭。 “你不爱我?是吗?” 彻底混淆了,多复杂的事情对他而言一般用不了多久就能分析的泾渭分明,但这会子,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也没琢磨出来她到底存了什么神秘的想头。 没法回答她的问题,没空也懒得再纠缠下去。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惋惜,失望和不甘心,但大丈夫何必为儿女私情所困扰。他昂头转身往外走去:“ “朕明白了。你能够想得通透,省却许多麻烦! 昨夜之事,你算了,朕自也能忘。你回清溪书屋吧,不用再入内廷!” 第12章 秋狩 秋风一阵凉过一阵,萧瑟秋雨连绵几天,把些红的绿的黄的树叶刮落在地,混在泥泞的水中,人踩马踏,没多会儿失去了鲜艷的色彩,脏兮兮看着比稀泥还不如。 苍穹,雨丝,泥路,红枫,洛英站远了瞧,觉得画面少了点动感,于是在枫树下添补上了一名女子背影,风雨飘零中,裙裾与长发随风飞扬。 端详片刻,她改变了主意,画笔沾上浅灰的天空色,点掉了风雨中的女子。 窗开着,雨纷纷洒洒地下,竹林沙沙作响,遄急的溪水连蹦带跑地往广阔的湖泊河流奔去。 再没见过他。听人说,他回紫禁城了,八月十五中秋大典,没他不行。 前几天,顾顺函亲自送来义大利进贡的炭笔和油画颜料画板,说万岁爷特意嘱咐人从紫禁城送来的。 她脸色有些苍白,谢恩的时候身子晃了晃。 顾顺函上前搀扶一把,问:“姑娘,你有话没有?” 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最后说:“谢万岁爷恩典,洛英铭记在心”。 “姐姐,我走了!” 只顾着胡思乱想,没发现,不知何时如蝉来到茶桌旁,手上拿着一个细软包裹。 澹宁居缺人,顾顺函想到了如蝉,把她调了过去,从此,如蝉也有机会面圣了。 对宫女们而言,这是梦寐以求的前程。 “恭喜你,如蝉!” 如蝉觉得这恭喜颇莫名。洛英那夜去澹宁居一夜未归,原以晋封有望,没料到什么变化都没有,灰熘熘滴回来了。现在她倒去了澹宁居。 “如蝉不能相伴左右,姐姐珍重!” 一句客套话,洛英却听了有点动情,最近常觉寂寞难耐,幸有如蝉相处,还能说上几句话,如蝉一走,这冷清境界,如何自处? “有空回来坐坐!” 她握住如蝉的手,依依不捨。 “等忙过了秋狝,就回来看望姐姐!” —————————————————————— 木兰围场,广阔无边,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森林、湖泊、溪流,和起伏和缓一座座馒头似状的丘陵曼甸。 久在樊笼中,復得归自然,畅春雨虽大,总是个园子。哪像这里,头枕青草,仰望蓝天,闻着野花野草的清香,听着流水鸟儿的啭啭,心中的郁结似得到抒发,漫长的一天也变得容易打发。 第23页 人呢?人到哪儿去了? 让洛英来木兰,顾顺函犹豫了很久。 每年狩猎,畅春园都是主力,因为皇帝一般先到畅春园驻跸,然后再启程去木兰。 那夜在澹宁居的西厢房廊檐下,站在门外的顾顺函李德全听得一些,整整闹腾了大半宿,两人对视的时候都咂巴起了舌头。顾顺函以为自己挖到金矿,平步青云有了途径,连李德全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不少。没想到,第二日皇帝探视她一番后,两人就一刀两断,自此除了送颜料之外,再没交集。 多半是女的不是抬举,惹怒了皇帝,过了会子,皇帝又想起她,送上颜料想重修旧好,没想到她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再次失去机会。 不上进的人,你就是拉着她,扯着她,手把手地教她,她还觉得你多余。顾顺函对她失去信心,不愿再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当名单呈给李德全参阅的时候,李德全扫视一番,点了点清溪书屋这一栏,便退还了给他。 清溪书屋管书的只有洛英与新来的烟霞。不是烟霞? “请总管示下?” 李德全没有回答,一张惯常笑着的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这种事参不透道不明跟迷雾一样全靠自个儿摸索,顾顺函在李德全耷拉的脸皮缝中看到一丝曙光,二话没说,他隆重地在清溪书屋后面写上了“洛英”二字。 人呢?人去哪儿了? “终于找着你了,姑奶奶!”翻过第二个山坡,才发现她背靠大树,嘴里衔草,眯眼望向远方。 “找我有事吗?” “事?你以为你干嘛来了?游山玩水么?”顾顺函微胖又少运动,爬了两个坡便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都去狩猎了吗?没我什么事,所以就…” 。 “所以你就躲清闲?告诉你,不能够,要做到主子在与不在一个样,随时待命着。哦,主子不在,人都散了,那成什么样儿了?哪有你这么办差的?” 顾顺函恨铁不成钢地一个劲儿数落。 “主子是什么人?堂堂大清国的万岁爷!是八岁登基征服四海英明睿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主明君!哪是你可以随便敷衍....” 说到这儿,顾顺函打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老是忍不住提点她。谁也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得太多了,惹怒了她,架不住鸳梦重温的时候皇帝面前告一状,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 “皇上今晚回驻地,要看的书你准备好了吗?” 他要回来了!洛英仓促地站起来,树枝低垂,勾住了她一簇头髮。 “哎呦!“ 她吃痛地叫一声,来不及整理,任由那一簇发零散着,在顾顺函的叨叨声中往坡下走去。 收到参与木兰狩猎通知的时候,她以为又要碰面了,紧张得好几晚睡不好觉。 谁料木兰这么大,跟小半个北京城似的,后勤的随行人员根本没机会一睹圣颜。 不得不承认心头时常浮起淡淡的失望和惆怅。每当此时,她不断地咒骂自己:色迷心窍,脑子不清醒,疯子。 太阳的余辉尚在,月亮已迫不及待地升上了树梢,旷野的草场,常见这样日月同辉的奇景。洛英揣着书籍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御营,守卫见了她的令牌便放行,说一早顾公公已经交待过了,让她直接送书去皇帝御帐。 远处传来歌舞嬉笑的声音,那里正在进行着盛大国宴,此次围猎十大旗主齐聚木兰,名为狩猎,实际上共商西征讨伐葛尔丹之事。 他是主角,觥筹交错间,时时刻刻运筹大事,她一边走一边想像。马上又自责,想他做什么。 门口站着两个小苏拉,其中一位她认得,是秦苏德。德子热情地迎上来:“姑娘送书来了!谙达不在,宴前伺候去了。临走时交待让姑娘千万等着他回来,谙达要亲自验过书才放心,万一有个差池,姑娘也来得及改换!” 她想起上次《通典》的事,觉得顾顺函顾虑的是,便点了点头,在德子身后找了个落脚地,站定等待。 太阳完全落山了,月亮越升越高,御营燃着巨臂火炬,为濛濛月色添上了桔色的光辉,顾顺函还没回来,夜风倒已刮起来了,农历九月,很有冬天的肃杀之气,外罩的薄夹棉褂子不敌风寒,洛英不由自主跟那猎猎随风的龙旗似的,颤动不已。 顾顺函说过对洛英怠慢不得,德子见状,忙引起御帐门帘,道:“姑娘往里头站站罢。夜凉,冻着了可不合适!” 洛英伸脖子往御帐内瞧,帐中除了一个茶水伺候,便无他人,风一吹,案几上的香炉里熏着的龙涎香若有若无裊裊地递送出来。 她缩回脖子,说:“我还好,还是在门口等着吧。总管想是也快来了。” 说话间,一群人向着这边走来。隔得那么远,即使暗色之中,也能看出走在前面身姿如青松一般挺拔的是康熙皇帝。皇帝回营,沿道的侍卫太监俱都跪迎,洛英退了几步,猫在秦苏徳后面,也跪下身来,她低着头,心别别地跳,一个劲地自我安慰,自己不打眼,他不会发现她,又想,即使打眼,或许他也不会再在众人中多看她一眼。 皇帝脚不带停地进了御帐,一群人也都鱼贯而入,这些人中,走在最末尾的,是洛英的熟人,如蝉和顾顺函。 第24页 等了片刻,觉得寒不能耐,这两天身上不好,手足已然冰凉,她央求道:“德子,烦请你跟顾总管通报一声,说书我已经拿来了,等着他清点。” 德子躬身回道:“姑娘,劳您等会儿。我谙达刚才看到您了,这会子他要伺候万岁爷宽衣洗漱,忙过这阵子自然会来传您。” 继续等候,半柱香的功夫也不见顾顺函传她,夜凉似水,风颳在脸上有慄慄的感觉,腹内已凉如冰窟,脑袋更疼痛欲裂,终于德子掀了门帘,顾顺函斯斯然走出来,说:“等了许久了?” 她咬着牙,勉强对付:“也没有多久。” 便把手里的书递给顾顺函。 顾顺函借着门口的火把校对,验证无误后,道:“没错,就这些。你回去吧!明儿换书再找你。记得,随时候着,冷不防万岁爷什么时候要书。” 洛英行礼应“是”后,便行告退,此时身子僵硬得跟石头似的,走一步,下腹沉坠地像要掉下来一般,拖着步子,行了不多远,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倒下去那一瞬,听到几声低唿:“不好了,洛姑娘晕过去了!” 唉,又出一个岔子!千万不要惊动他呀!她在昏迷前,又是遗憾又是担心。 挣开眼睛时,身上盖着明黄色的云锦被,头顶悬着浅黄色的垂纱帐幔,一条五彩游龙在帐顶腾云驾雾,她惊坐起来,什么时候,又躺到了龙床之上。 珠帘声动,一位粉色宫装的女子走进来,定睛一看,正是如蝉。 如蝉走至床前,见洛英张嘴要说话,嘘声道:“姐姐噤声,万岁爷正在前帐批阅奏章,任何人不得发出声响。” 洛英压低声音问:“我怎么会在这儿的?这不是皇上的龙床吗?” 。话毕,苍白的脸上起了点血色。 如蝉的脸也红了,过了小半会儿,以极细的声音道:“ 姐姐这几日不方便吧?刚才晕过去了,万岁爷亲把姐姐安置在龙床上,还给你搭了脉,说气血淤滞,又遇了寒,才会这样。让你在这儿歇会子,恢復些气色方可以走动。” 不免还是惊动了他,还让他查出了这极私密的病症,一身的血都涌了上来,她两颊坨红,怕什么来什么,一辈子的尴尬全部给了他。 见她无话,如蝉道:“万岁爷吩咐炖桂圆莲子羹为姐姐补身,待会就着万岁爷的夜膳一起送进来。姐姐,你有这样的好福气,妹妹这里先给你道喜了。” 正不知如何自处,听这话,倒不觉得戳耳,只是赧颜道:“胡说什么呢?没影子的事。” 两人许久不见,絮絮轻声聊了一会,未几有人传唤如蝉,如蝉便辞了她,到前帐当差去了。 洛英枯坐着,敛神静听前帐,因康熙话少,其他人等哪敢说话,只听得偶尔有人走动。她心乱如麻,这样下去怎么办?等他忙完公务来看她?再见如何面对?不如寻机会熘出去,只是御帐没有后门,从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走恐更为不妥。 苦思无计,脑袋痛得眼睛都睁不开,身上也不舒服,这是她的顽疾,也就一两天的折腾,过了今晚就好了。她闭上眼养神,不知不觉便神思恍惚起来。 第13章 联姻 帐内的灯全灭了,只留床头一盏西洋玻璃灯烛照明,昏暗的光线中,洛英睡意朦胧地睁开眼,见穿着石青色团花长袍的康熙,神色凝重地走来,在床沿边坐下,低头注视她,渐渐地绽开笑颜。他每次笑,都笑的节制,只眼里的意思越来越深,深地让她忘了自己,他俯身下来,她伸出双手,搂住他的宽肩,久久不放。 翌日清晨,御帐内一派寂静,洛英起身,如蝉听到声响,便掀了帘子进来。 “姐姐醒了!” “其他人呢?” “皇上一大早狩猎去了,顾总管李总管门外商量事呢。姐姐要唤他们进来吗?” 唤顾李进来,她怎么有这么大脸面?难道?洛英一警觉,睡意全消,低头看身上衣服,和衣睡了一晚,没有任何凌乱的迹象。 脑子煳涂了,昨夜那样,就算有心,也成不了事。她想着,羞涩一笑。 “皇上…” “万岁爷昨晚国事繁忙,在前帐的榻上凑合了一宿。“ “喔!” 洛英心想,原来昨夜的拥抱,又是一场梦罢了。 应康熙之约,科尔沁的扎萨克和硕土谢图亲王携其他九旗不远千里,参加围猎活动。这是少有的规模,其实此次围猎的重点,是会见各旗,共商第二次围剿葛尔丹的大事。如今围剿计划已经确定,为了联盟的成功,今晚特设庆典。 忙了几天搭台布置,到夜晚,熊熊的篝火燃起,四周点亮无数火炬,滦河草原被照的亮如白昼。筵席沿着篝火一圈摆设,康熙坐在中心位置,他一旁是各旗旗主,另一旁是十五岁以上的阿哥,其他座位由皇亲贵族与文武重臣论资依次就坐。 奴僕们把各道珍馐美味络绎不绝地送上,旗主们此起彼伏地给皇帝敬酒,会谈极其成功,草原人又好酒能喝,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饮酒节制的皇帝今天也多喝了几杯,所以气氛格外地放松起来。 因为这欢快的气氛,太监宫人们也松了管制,有不少人站在远处看热闹。洛英挑了个面对主位又不易被人察觉的位置,远远地瞧着,只见皇帝豪饮数杯,举止益发落拓,又见他说了几句,大概很是风趣,满座轰然爆笑。 第25页 喝过几巡,皇帝起身离座向亲王们敬酒,人群更是欢声雷动。丝竹声中康熙缓步走着,亲王们离座跪接,齐称万岁洪福齐天,皇帝点头赞许,仰头目视前方,洛英忽然心虚,担心他发现自己,急闪到帷幔一旁,却看到坐在皇帝左首第三一位年轻男子,正往这个方向望来, 只见这名男子形容冷峻,虽在众人之中,却有一种众人与我何尤的傲世独立之态,这样的人,在天潢贵胄中也独一无二,除了胤禛,更有何人。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洛英想也许他发现了自己,好歹是熟人,于是挥手致意,不想他视若无睹地转回头去,与旁边的人闲谈起来。也不知有意迴避还是真没瞧见,反正这幅趾高气扬的样子让人极不舒称,洛英腹诽几句,不多久注意力便被热情洋溢的草原歌舞吸引过去。 土谢图亲王为了此次盛会,半年前就在八大草原物色能歌善舞的绝色女子,这些女子有匈奴人的血统,个个浓眉大眼,身材高挑,她们穿着宝蓝色的蒙古长袍,头戴绿松石头饰,迈着矫健的舞步出场,那股子迥异于柔糜中原女子的飒爽英姿,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 豪舞已毕,众女退散,低沉的马头琴声响起,恰似苍鹰高飞,骏马狂奔,说不尽的悠远苍凉,众人正在惊讶,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何出低回之声,突然,一声高亢的“啊…” 把嘹亮的歌声推往云霄,做此妙音者在众舞女的陪伴下出现在篝火旁边,她身穿烈焰般的红衣,头戴红珊瑚玛瑙石制作的头饰,吟唱间仰头亮相,火光照耀出一张触目惊心的浓丽面庞,众人见此,忘了喧闹,只是呆看,洛英一个女人,也大为惊艷,这几天一直听人说草原第一美女,亲王的大女儿娜扎公主也参加了狩猎,无疑就是她了。 亲王有意将女儿配给太子,只娜扎自恃貌美,意图在皇子中亲挑夫婿,皇帝正是用亲王之际,对此等无伤大雅之事慨然应允。今日之宴,一是展示娜扎惊人的美貌,而是提供相亲的机会,若能彼此爱慕,按照科尔沁草原的习俗,亲王今晚就送女上门完婚。 第一美女名不虚传,不仅姿色夺目,歌喉动人,举手投足,颇有雍容华贵风范,配得上她的,当非凡夫俗子。洛英观察在场的皇子们,太子虽然俊俏,却没有迫人的气势,如果非要在皇子中挑选,还是胤禛最为出挑,他桀骜脱俗的气质,自成一格,应该能够压过她去。 “草原的朋友,就像远飞的雄鹰,你翱翔在…”娜扎在皇子们的桌前边舞边唱,手中哈达随着舞姿翩跹,这片哈达送到谁的手上,她就成为谁的新娘。 草原上的姑娘真是大胆,理直气壮地打量男子毫不羞赧,年少的皇子被她看得脸颊发红,年长一些的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有胤稹平静冷漠若无其事,或许就是这份淡定,让娜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岂料胤稹站了起来,与左右拱了拱手,一径走了。娜扎倒是大方,并不羞恼,嫣然一笑继续前行。当她走到太子跟前时,现场安静下来,人人伸长了脖子,准备目睹本朝最高规格政治婚姻的联姻时刻。然而娜扎只是对太子行了个礼,她心有所属,调转方向,直奔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她的歌声婉转地像是森林里的夜莺,舞姿旖旎地仿佛水底的游龙,转眼间,哈达套上了皇帝的脖子。 本是闲散斜倚着栏杆的洛英,瞬间站直身子。不是在皇子中挑选吗,怎么越份到了皇帝?再看康熙,可不是吗,身穿玄色金龙吉服的他威严俊雅,犹如醇练的美酒,又似瞩目的太阳,女人的目光怎能错得开他呢? 皇帝微微一笑,摘下哈达,平举手上,震惊的人群意识到皇帝欣然接受了娜扎的求婚,顿时欢唿一片,土谢图亲王不失时宜地举起酒杯,率众齐唿:“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走下主位,扶起娜扎,在他的一瞥之下,大胆而尊贵的草原公主娇羞尽显。 篝火添了柴,火苗串的半天高,众女围着火堆飞快地舞动,裙摆鼓胀使人目眩,酒又上来了一巡,气氛更热烈了,很多人都站起来,洛英的位置,除了人头攒动,什么都望不见。 “万岁爷艷福不浅,今晚又是洞房花烛夜了!“ 洛英往外走的时候,听到两位小苏拉正在偷偷的议论。 天边只存了一条极细的耀眼的金线,人声、乐声恍如隔世,今夜守卫松懈,她漫无目的到处乱走,没有受到任何拦阻。 暗哑的天空下,苍茫草场和连绵丘陵上,孤单零落的洛英,怅然徘徊。 不该发生的情愫,不随人愿地生根发芽,在胸口一匝一匝地生长,把一颗心裹起来,越裹越紧,刺破了,红色的血随着藤蔓流淌。 终于品到了失恋的味道。第一个爱上的男人竟然是他!肤浅地,不可遏制地。 为什么要爱他呢?这种用尽生命去爱也无法得到回报的人。离开吧,现在是好时机,一个人,失踪在茫茫围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会费力气找她,他已经有了新欢,他们之间的故事已经象一页书那样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离开了,要去哪里?天地之大,无处为家,她茫然地走,在没人膝的长草中,撞到一块青色的巨石,木然地坐了下来。疾风劲吹日夜交替,她全然不觉。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人一骑,那人素服白面,居高临下地眯缝着眼睛看她。 第26页 “四爷!”她宛如梦中 “你在这里准备餵狼吗?” “狼?” “难道你不知道木兰围场主要用于狩猎,你现在所处的方位,是豺狼密集的地方!” 她站起来往后瞧,营地飘渺已在远方,而巨石周边,草丛中明暗似有隐约绿光。 天色暗的像墨,头顶唯一闪亮的是刚刚升起的长庚星。 只觉得身子发冷,蠕动着嘴唇再问:“有狼吗?” “不想死就赶紧走!” 他不耐烦地说。 她扬起一张惶恐不安的小脸,胤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上了马背。 星星从暗色的天幕中慢慢闪现出来,一颗又一颗,马儿不紧不慢地在星空下漫步,她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仿佛找到靠傍,挨过去,整个人靠在他背上。 他浑身一凛,听得身后倦怠的声音说:“就一会儿,让我靠一下!” 又闻到那淡淡的芳香,自杭州后再不能忘。只有她才能驱动的热血,从脚底升腾起来,他仰头望天,生平第一次见识漫天繁星的璀璨,不禁紧了紧缰绳,道:“抓紧些!前方也许有兽,我们要加快速度!” 话音已落,胤禛勒起缰绳,挥动鞭子,骏马顿时疾驰,洛英环手紧绕他腰,速度使人忘忧,她叫道:“快一些!再快一些!” 胤禛连甩马鞭,刺激地马闪电般飞奔,马背上紧紧相拥的两人,以为自己要随马在天际遨游一番。 逃离的想法越发强烈,唿啸而来的劲风中,话语象碎片一样散落。 “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回去了!” 话出即悔。他能带她去哪里?哪里都在那个人的统辖之下。 胤稹没有回话,也许风声凌烈,他又一心骑马,没有听见。 遥似星火的营地,随着距离的接近,轮廓渐渐清晰,走动巡逻的侍卫,也进入了眼帘。 胤稹松缓缰绳,马越走越慢,他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 身后有她贴背相靠,在暗处的胤禛隔岸观火似地看着营地的灿烂灯火,恍然以为自己是局外之人,偶过此地,顺便观赏一下人间的纷杂,之后便如她所说,策马飞奔,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快到了,我就送你到这儿,被人瞧见了恐怕不合适!” 隔了许久,他说。 高过众营的御帐,金顶杆子在夜空中也闪闪发亮,她放开手,幽怨地嘆一口气。 他回身看她:“怎么了?” 那神色甚是关切,不由人想细诉心事,再一考量,无甚可说,她道:“ 没事,太无聊了,闷得慌!” 回头放眼望去,刚才策马飞奔过的草原被黑黢黢的夜色吞噬,仰起头,满天星光更加耀眼,她慨然一笑,道:“许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一笑之下,更显落寞。胤禛心中不舍,欲把她拥在怀内,温存安慰,怎奈当下身份有别,她毕竟是皇帝的宫人。 “就此告别了!”她翻身下马,转身离去。 第14章 泼茶 见那纤巧背影越行越远,他突然有些不放心,策马几步赶上她,俯低身子,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思索片刻,又道:“一年的期限一到,便一切好说了!” 她抬起头,明眸皓齿触手可及:“我知道,按你说的,还有九个月,便是我柳暗花明的一天了!” —————————————————— 不过走了百十米,就是畅春园随扈侍从们营帐后部。胤稹果真心细之人,绕到僻静之处,免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盘问难堪。 洛英慢慢地走,从没骑过马的人,此时已双腿涩涩,但恍然若失的心境平缓许多,纵马飞驰,让她想起了初衷,吃娜扎这扎的飞醋,实在可笑,他和她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她朝盼夜盼,就等着回去的一天。 终究又嘆一口气,只觉得疲累,加快步子,想着回到营帐就躺倒休息。才走几步,有人迎上来,见她便笑道:“总算找着姑娘了,顾公公吩咐的,请速至御帐!” 还去御帐做什么?他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还来得及看书? “要换书吗?等我进帐…” “不敢延误,怠慢了!”几个人引着她往御帐方向去。 刚缓下来,又慌了:“不看书?那要我去做什么?” 他们的笑容显得冷淡,话语干巴巴地:“我们也不知道,走便是了。” 御帐门口顾顺函企首盼望,见了她,直顿足:“姑奶奶,你又去哪儿了?遍寻你不着!” 没等她开口,接着说道: “如蝉她们几个,不知道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临当值了,上吐下泻,看来今晚是不成就了,就你了!” 她瞠目结舌:“公公,总管,我,我,恐怕不成吧!她们怎么伺候的,我都不懂!” “成是不成!” 顾顺函想了想,点头说。“只是皇上跟前,不能全都是些阉人,目下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 说话间,只见前锋侍卫正远远地疾奔过来,正是皇帝结束了宴请,要回帐休息。“就你了,还不进帐准备!” 说完拽着她就进了帐。 这等于是把她架在绞架上行刑 ,要出人命的。她不想见皇帝,更不想见娜扎,今晚是他们新婚夜,难道让她伺候他们就寝?她哀嚎,拖着脚步不肯挪:“怎么没人,还是有不少其他侍女的。为什么偏找我,我不合适啊!” 第27页 没人理她,顾顺函把她放置在书案旁,说:“你站着,就是个点缀。要做什么,听我示下就是!也就一会儿功夫,待皇上就寝了,就没你的事儿了!”说完,便忙自己的去了。 站一秒就像站一天,随时都在伺机逃跑,可惜门口有太监侍卫牢牢守卫。击掌声由远而近传来,跟催命似的,没多久,康熙穿着玄色金龙吉服,腰束同色锦带,出现在帐门口,洛英垂下头去,暗发毒誓,今夜绝不拿正眼瞧他一眼。 人人都请安,湖蓝色长袍外罩深蓝色镶黑边及膝褂子的洛英,蹲在书案一边,不仔细找,不一定能够看见。 皇帝直接走进后帐,李德全紧跟过去,顾顺函向洛英招手,洛英摇头,顾顺函眼瞪的凶神恶煞,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康熙站定在穿衣镜前,李德全上前替他宽衣,看着镜子里跟在顾顺函身后头挂胸前的洛英,道:“如蝉她们呢?还是不济事?” “没有好转的意思,随行太医建议先把她们送回去,生怕是什么时疫。宫里张罗着派人过来,只是这眼看就要迴銮了,怕衔接不上。要不,就暂时用用御外的人?也就一两天的功夫,还请万岁爷示下。” 李德全说话软软地,跟弹棉花似的,显然,这御外的人就是洛英了。 洛英听在耳里,慌极则怒,这李德全什么馊主意,用谁不好,偏用她?这一两天皇帝与娜扎新婚燕尔,让她伺候着,眼睁睁地瞧,她一口气堵死了也许不足惜,皇帝贵人跟前,不是也不吉利。 李德全收走了替换下来的衣袍,顾顺函上前伺候皇帝穿宝蓝色宁绸薄棉长衫,没人掩护,洛英孤零零地站在康熙的视线中,她虽不抬头,也觉得皇帝的眼光毒辣辣地审视她,有过关系的女人伺候他和新婚的妻子,她困窘,他也尴尬,估计一开口,便要把她打发了。 到底是皇帝,超凡脱俗,不像她这样想不开,不以为意地说:“把如蝉她们送回去,宫里也别派人过来了,左右一两天,你们俩不是不周全,其他人也可以充数,就这样吧!” 再看她,站在身后一尺左右的地方,自个儿跟自个儿咬牙切齿,皇帝不为人察觉地扬了扬眉,往前帐走去。 顾顺函经过她,道:“走吧,去前帐伺候着。” 帐内枝形巨烛燃的亮如白昼,书案上叠着高高几摞奏章,愤愤不平的洛英用着余光,眼见他坐在书案旁,拿出一本凝目屏神地看,这么冷静,算是敬业,她想,就算洞房,也要等办好公务;又想,或许女人太多不珍惜,不管多尊贵的身份,多美丽的容颜,也是平常,不足以打乱他工作的步伐。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盛着上好云南黑茶与新鲜奶/子混合的奶茶的汝窑茶盏,端放在紫檀木如意云纹茶盘上,出现在洛英眼前。 只说让她站着,没说递茶送水,她目询顾顺函,收到瞪得铜铃大的三角眼。无奈之下,只好接过茶盘,向皇帝走去。 茶盏精緻,白色汝窑比玉还细腻,茶盛的满,走一步就要晃出来似的,尽管心中七上八下,她尽量步步小心地走,快到他跟前时,照着顾顺函的暗示跪下来,举起茶盘,良久,都不见他伸手出来取茶,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只见他凝神阅章,目不转睛,那深邃的五官,如雕塑一般立体分明,她一时迷了眼,想起当日这眉眼曾在她耳畔唇角厮混的情景,心中乱麻仿佛打上死结再也解不开来。 “万岁爷,用些茶吧!” 李德全悄声提醒。 皇帝眼睛还在奏章上,手下意识地伸出来,洛英抬高茶盘附和他的手势,他也许拿的不趁手,转头看过来,两两相对,洛英一时失神,茶盘晃动,连累他手上的茶盏,一径落下来,琥珀色的茶水,溅翻在两人的衣衫之上。 “万岁爷烫着了吗?”李德全疾奔过来。 “快请太医!” 顾顺函对外吩咐后,回头对洛英低声痛斥:“你是怎么回事儿?这么不经事儿?” “不妨,朕没有烫着!” 皇帝一边对李德全说,一边去看跌坐地上的洛英,只见她身边尽是茶盏碎片,茶水大部分在她身上,她的手大概烫着了,有些红,顾顺函不停地呵斥,她顾不上身上的狼藉,伏在地上捡起瓷碎片来。 李德全跪着检查皇帝被茶水溅湿的袍角腿脚,确实发现只是沾湿了一小个角落,尽管如此,还是对康熙说:“万岁爷快换身衣服吧,湿气沾身上了可不好!” 她那边,瓷片刮着了手指,殷红的血珠子滋出来,她低低地唿一声,顾顺函却恨铁不成钢地催促道:“还不快赔罪!” 她伏下身子,只说了一个字:“请…” 几滴泪便扑簌簌地掉在地毯上。 皇帝哪见得了这个,道:“都下去吧!太医来了,再来通报!” “万岁爷,好歹您换身衣裳,让奴才们…” 李德全央求。 “出去!” 这次的命令不可置疑。 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她,他坐着不动,她就跪在离他方寸之间的地方,他伸出手,就可以扶她起来。但是他没有,大概看她可笑又可怜,讥笑嘲讽鄙视兼而有之。 不知道为什么把人遣走,数落她还规避人,大概总有些旧情。但她不稀罕,怜悯更伤自尊,她剩下的,只有那一点点矜贵的自尊心了。 第28页 不顾流血的伤口,继续一一把碎瓷片归置起来,她端着茶盘,站起来,低头垂眼只见他蓝色宁绸长袍上的团福,弯了弯腰,一言不发地后退。 他道:“你去哪里?就这样走了?” 原是嫌她没有赔罪,应该的,她是宫女,他是皇帝,按理说就是趴在地上讨饶都不为过。 心酸难抑,坚忍了多年的泪水,在他身上又要破例,她噙着泪,谦卑地蹲下:“差事没办好,请皇上恕罪。” 他道:“放下你手里的东西,上前来!” 拖着一身的奶茶垢,艰难地站起,把茶盘放在案几上,她用衣袖抹了抹快要淌下来的泪,叮嘱自己一定要挺住,转回身,走了一两步,便再不上前。 也就离别了二十多天,她好像瘦了点,明明是她自己不愿和他相与,现在看来,倒好似他亏欠了她似的。 他向着她走去,她步步后退,到了案几旁,实在退无可退,便一个劲地低头,他弯下腰,追逐她的眼睛,终于逼的她无路可退,只得看他一眼,却见他浓眉高扬,嘴角上翘,眼里全是笑,她感觉残留的自尊都被剥夺了,别过头,默默饮泣起来。 “就泼了一盏茶,至于这么伤心吗?” 本当不理他,但他的戏嚯口吻,让她更加难受,边用衣角拭泪,边生硬地说:“还有什么吩咐吗?不是让大伙都退下去吗?没事我也退了。” “怎么没事?你把朕的袍子弄湿了。” 她忘了自己发的不正眼瞧他的毒誓,迴转头,泪还悬在睫毛上,一副你想怎样的委屈表情。 “帮朕把袍子换了!“ 方才李德全哭着喊着要替他换,他不要,原来等着寻她难堪,她严词拒绝:“这不是我的差事。” “怎么不是?是你弄湿的,就该你换。“ 此人心肠极坏!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可怕地,不就换件衣服吗,完事走人。举起衣袖,抹了把泪,直接上前,解他的领扣。 第15章 一心人 泪眼迷离的人儿,穿着件半干半湿地泛着奶腥气的蓝褂子,举着细白双手,为他宽衣。因为心中不平静,她的动作很快,被他的牛角扣子戳着了手指尖上的被碎瓷划破的伤口,刚凝结的血珠子又淌出血来,她心道不好,嘶一声,手指却被他抓住,衔在口中,轻轻地吮。 她急抽动手指:“你做什么?“ 他连她的膀子一起拽过来,道:“别急,一会子就好!唾沫是疗伤的良药。” “什么疗伤,我不要。” 他索性把她整个人抱住。 “你放开!” “ 为什么放开?又不是没抱过。” 多么厚颜无耻的人啊!洞房花烛夜,等新娘的工夫,拉着别的女人搂搂抱抱。 “你到底要怎样?” “不怎样,帮你疗伤,顺便抱抱!” 把她的手指搁唇边又舔了舔,举起粘着他的唾液的手指,说:“你看,这不又凝起来了。” 她脸色一红,收回手指,推开他去。 就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让人心思徜徉,他睨眼瞧着,拉着她的手:“还要换袍子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脸红心跳,给他取笑她的藉口,让自己更下不了台,但是无法自控,背转身去,试图甩他的手:“换袍子找别人去,别找我。” 他攥紧了,一刻不肯放,道:“ 没你不成!” 隔了一会儿,听得他又说一遍:“没你不成。” 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心砰砰地跳,他从身后拥上来,在她的耳畔轻语道:“想你,想得快不行了!” 李德全掀帘入帐,见皇帝背对帐帘,打千禀报:“皇上,和硕土谢图亲王携女…!” 话说了一半,却见皇帝手边多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在皇帝怀里的女人正拼命挣脱。 “明日吧!” 皇帝把女人牢牢地抱住,说。 “你放开…”她愤怒地叫。 他迅速把她的嘴捂住,回过头,见李德全在门口失措彷徨,想来土谢图的女儿此刻正等着进来洞房。 “你对亲王说,今日联姻已成,但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从事。得拟个章程,看个好日子,挑个合适的名号,礼法不能费,虽不是结髮,毕竟公主身份尊贵,需隆重处之。明日朕与亲王好好商议商议,今日乏了,就不见了。“ 李德全得了令飞速退出去,皇帝回头看,洛英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 把捂她嘴的手又放回腰里,他笑道:“劲头挺足!要不是朕每天练布库骑射,不一定拧得过你!” 差点又上他的当,说什么:“没你不成,想得快不行了”,转眼一本正经地商议娶亲,虽然不是今晚,也够噁心人的。她不是排队等他临幸的女人,她要忘掉他,马上离开。 ““别惹我,让我走,我要走。“ 他哪里肯放,一针见血的点明要害:“她是不相干的人。 ” “什么不相干,我们才是不相干。你个骗子,你玩弄女性,你…” 她有限的骂人词彙用尽了,争也争不过他,他两只手擒获她绰绰有余,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是为他哭,不值得。 “什么骗子,什么玩弄女性,莫名其妙!”他不气反笑,对谁都不曾有这样的好脾气:“谁都不相干,唯有你相干。若是她相干,干嘛还缠着你?今儿她在那儿跳舞,朕却远远地只瞧见你,那哈达什么时候戴在肩上的,朕都不知道。朕问你,你后来去了哪里?让朕好一阵担心!” 第29页 急风骤雨到风平浪静,他几句话就能抚平,她停下来,泪眼婆娑地看他,他一脸的正色,没有任何调笑的意思。 他扳过她的身子,正面对着她,第一次唿唤她的名字:“洛英!你在吃她的醋吗?可她长什么样,朕都没记住。这样的女子,娶回去,有跟没有都是一样的。为了她较劲,多么不值当!” 她又扭了扭腰,他放松了搭在腰间的手指,她迟疑一下,毕竟没有离去。 “ 可你还是要娶她!” 他笑了,问:“ 娶她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朕有三十二嫔妃,多一个,三十三个,也没有太大区别。” 三十三,比三千少一百倍,也够多的,这些只是登记在册的,那些在野的,一夜情的,不知道有多少?自己不知道属于哪一类此时应该走,可是为什么腿脚迈不开步。 他凝视着她:“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朕?” 不敢看他的眼睛,深怕陷进去,说些真心的胡话,她垂下眼睑:“我…” “看着朕的眼睛!” 她扑闪着眼睛,看一眼避一眼,颊上红霞飞起,眉梢眼角俱是风情。 “呵!“ 他欣喜地拥她入怀,把称谓都改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打头儿我就知道。” 她充满了矛盾的欢喜,是啊,的确是爱他的,不计条件地爱,在船上遇见的时候就把他记住了,只不过,这一切太不应该了,他是那样一个人。 “可是,你并不真的在乎,你只是一时…” “怎么样才算在乎呢?难道你要我罢黜后宫?就娶你一人?这我没法做到。“ 他坦率地说。 她低下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也恍惑了,有时自己要些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他抬起她的下颏,深情地望住她:“朝思暮想算不算在乎呢?我当日想,既然你有顾虑,那就算了。但是后来,这二十多天,没法不想你。这在我是很少有的。你说愿得一人心,我现在整颗心都是你的。” 横次在她心中的梗,如脆弱易碎的麦杆般地被拦腰掐断,他现在是爱她的,哪怕一天,一天也是好的。她知道自己完了,无可救药地陷下去了,明知道是毒鸩,也要饮下去,她的眼里布满水雾,玫瑰般的嘴唇剧烈颤动。 “我怕!” “ 怕什么!“ 他说,伸出食指,指腹在抖动的唇上摩挲,她瑟缩又要后退,被他的手托住了后脑,面对这灿若星河的脉脉双眸,她的思维断了片,闭上双眼,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愿想。他低下头,把薄唇轻按在她的唇上,那清香的味道啊,刺激着他的感官,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轻撬她的唇齿,又尝到了,甘甜的津液,胜过玉液琼浆,她今天如此温柔顺从,由不得人要发挥本性,侵城掠地,四处乱闯。 “万,万岁爷,西北来的八百里加急!” 顾顺函粘帐帘而站,做好了迅速后撤的准备。他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撺掇的姻缘终于峰迴路转,忧的是,刚才李德全撞了忌讳,所以这次的差事交给了他,西北来的军情,不报是不可以的,报了,皇帝正在兴头上,虽是明君,不见得记恨,总也不见得好。 皇帝放开手,洛英掩面扭身躲到后帐去了。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听着倒和悦:“搁桌上,下去吧!” 洛英红着脸等在后帐,听得顾顺函出帐的声音,又等了等,再没有人声,刚想去前帐看他,没料到康熙掀开珠帘入后帐来了。 “要处理公事吗?” “看过了,西北来的喜报!” 他负手走近,笑意酽酽。 她顾左右而言他:“还有好多奏章呢!” “是,是要处理!” “怎么还不去?” 她没来由地紧张,心跳如雷。 “你去磨墨,朕就去!” 逃也似要走,他扯住她的衣袖,指指自己身上溅了奶茶的长袍,道:“先把这身换了吧!” 她颤巍巍伸手解那解了一半纽扣,他看着她手上的小伤疤,问:“还疼吗?” “不疼!” 她倏尔浅笑,梨涡微绽,使人目眩神迷。 外袍脱去了,底下还有一件白色府绸长衫,想起没有给他拿换替的衣服,她说:“是否要让他们进来,我不知道你的衣服放在哪?” “不着急!” 他的唿吸也不顺畅,指了指洛英身上的那件褂子,道:“你这件更糟糕,气味太难闻了,也换了吧!” 一大块奶渍,腥气甚重,早就应该脱掉,但这一脱,往下怎么好,她拧着脖子,声音低的听不见:“我还是回去换吧!太晚了。” 怎么还回得去呢?太天真了。“一大堆奏章等着你研墨呢!” 他走到她身后,镇定地说:“你里面不是还有一层袍子吗,怕什么?” 见她还在扭捏,把热气吹在她颈间,低笑道:“要不要朕替你解?” 赶紧远他几步,脱下褂子,一件湖蓝色的长袍,颀长的身姿亭亭玉立。 “袍子上也溅了奶!” 还有一层中衣,中衣是白色的棉料,不通透。但她不肯了,撒娇顿足:“就这样吧,脱下了,怎么出去!” “让小顾拿宫女的衣服来换。” 他走向她,道:“换一身干净的,神清气爽!” 第30页 说话间,已到跟前,没等她动手,先解起她的领扣来,道:“让朕来伺候你一把!” 她去拉他,手上浑无力量,软绵绵道:“你别这样,正事要紧!” 他说:“这也是正事!” 动作迅捷两三下就把长袍褪去,但见白棉布的中衣下,好身材唿之欲出,他的气息迅速加急,想起前几日她不方便,问:“你这几日也该好了吧!” 说着,扶了把脉,喜不自禁:“好了!” 她吃地一笑:“这都能把出来?” “怎么不能?前几日一把就知道不对头,可惜了的,你那晚那么温顺!“ 她想,原来那晚不是梦境,貌似她在他身上伏了半个晚上。 这厢中衣也解开了,左胸那颗朱红色的痣在巨烛的照耀下显得分外诱人。 看他的样,像要吃人一样,她假意去挡,桃腮上一双杏眼似蕴含着临风波动的水纹,说:“不是换衣服吗?我还是…” “ 换什么?不用换,这样最好!” 他拂开她手,屈身附嘴上去。 ———————————————————————— 帐帘外冷风阵阵,李德全,顾顺函都用上了袖笼,对站着交流心得,不好说穿,只隐晦地:“ 刚才那会儿,分着?” “哪能呢?象膏药一样贴得可紧!” 做太监久了,驯服了,主子得偿所愿,他们比自己愿望实现还高兴,两人喜上眉梢。 秦苏徳带太医一路跑来,问顾顺函示下:“太医到了!” 顾顺函瞪起眼:“ 太什么医!没眼力介,一世不翻身!” ———————————————————————— 书案上放着椭圆形玻璃罩的西式座钟,时针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已过了凌晨一点,男人温存过后又去批阅奏章了,他说事太多,必须今日事今日毕,拖延不起。 躺在销金帐中,看着头顶的飞龙,热情的炙烤慢慢褪去,愁绪又上心头,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总不能跟了他去紫禁城,西六宫辟一个角落,日盼夜盼,等翻到牌子的一天。 衣架上放着一件玫红芍药金绣对襟大褂,大概是她睡着时有人拿进来预备她明天换的。这华丽的色彩,别致的款式,已经不像宫女装束,她呆望着,暗暗嘆气。 前帐一番走动,好像听他说声“跪安吧!“ 后,众人退了出去。她躺不住了,据说皇帝一般是不留女人过夜的,于是起床,没别的衣服可穿,拿起那件华丽的大褂套上。 “你做什么?” 他走进来,衣冠楚楚,很堂皇的模样。 她低头整理衣衫:“听说你喜欢独睡,他们说,这是规矩!”。 他手搭香肩:“谁说的?你上次不是陪我睡了一晚?” 上次睡了不过一小会儿,其他时间不是打闹就是折腾,今天应该算是尽兴了吧?难不成?好一阵面红心跳,她吞吞吐吐地说:“我….累了!我想,你…也需要休息!” 他低低笑起来,觑着眼看她,她臊的慌,甩开他要走。 人未走到珠帘旁,他已经感到了孤单,好像她这一离去,不能再见似地,他疾走几步,拉住她的手臂,说:“别走,再陪朕一宿!” 第16章 梦会 是夜胤稹很晚才睡,朦胧间与洛英二人共乘一骑驰骋于广袤大地,地貌改变,时而草原,时而沙漠,终到高山之上,除了他们两个,便是云海蒸腾,再无他物。他把她拥在怀内细细端详,忽然一阵风来,她衣衫尽褪,真箇玉肌雪肤,宛若神人,正待温存,她却遁开,似碎片般羽化于白云之中,他伸手去抓,人已不见,顿时惊出一身汗来,勐地坐起,原来只是做了一场秋梦。 第二日一早,他跑马一圈,特地在侍从们的驻地慢下来,次第有太监侍女出没,却没有她的身影。因有早课,又恐引人注目,他只好纵马离去,惦着前一日她的言行,勾肠挂肚难以释怀。 回到自己的营地,才得知今日的早课取消了,这整一天,再没见过皇帝的踪影。 自孝诚仁皇后后,李德全就没见过皇帝对女子这么上心过。回帐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寻洛英的身影。他是严肃的人,鲜少笑容,见了她眼里有止不住的笑意。她呢,虽然礼数不周,但行止有度,且又聪慧,皇帝的话,听一半便知全部,诗词虽稚嫩些,但算学精通,天文地理更是别具见解,正好康熙也好此道,这夜都子时了,两人携手外出夜观天象,漫天的星斗之下,指天地,话宇宙,一个多时辰,竟放不下话来。 这么热乎,顾顺函作为穿针引线的,以为押对了宝,心花怒放。连李德全都觉得马上要晋位。只等着示下,皇帝却没有交代 。 眼看就要迴銮了,若不在行营晋位,回到宫里就要大费周章。顾顺函籍洛英飞黄腾达的梦做了一半,颇沉不住气,思忖着皇帝也许有顾虑,她的出身是个迷,晋位不那么容易。他私下提醒洛英,要为自己着想,趁热打铁,否则等皇帝新鲜劲过了,弃之如履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洛英是个异数,正中下怀的说:“没有名份最好。我只是爱他,不要这些。” 第31页 还是那句话,自己不上进,谁也没辙!顾顺函莫可奈何。但虽没名份,皇帝对她不薄,让她移居畅春园的延爽楼,派遣若干宫女太监照顾起居。考虑到她没有心腹人,把如蝉秦苏徳拨来贴身服侍。甚至,满足她的各种奇怪要求,比如保留清溪书屋女书吏的差事,畅春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尽量减少侍从的跟随。 除此之外,其他但凡跟名誉地位荣华富贵相关的,她一再推脱,导致龙颜几乎不悦,凭什么藏着掖着隐姓埋名,跟偷情似的。不过让顾顺函更为瞠目结舌的,是皇帝的话:“别闹!这是你应得的。再闹!就把你带进紫禁城去!”进紫禁城,那是荣誉!就好像地方官员进中央一样,怎么变成了一种惩罚?再看洛英,受了极大的惊吓,就此住嘴不提。 到开拔那日,圣驾先迴銮,见那旌旗招展车马如龙的队伍消失在视线中,她茫然若有所失,他临走时说一旬过后,便来畅春园看她,一旬需要十日,那得让人等地多么心焦。 ———————————————————— 黄藤为盖青绸为幔,看上去这是一辆寻常富贵人家的四轮马车,到了大宫门,车前垂下两条明黄色的丝络来,守门侍卫即刻蹲身下拜,才彰显车内人的尊荣出来。 马车内饰明黄为主,宝蓝为辅。靠着蓝色盘云锦缎靠枕的皇帝深鼻高目,仪表堂堂,他手里拿着本书,但注意力并不在书上,进了畅春园,车速慢下来,落叶打在车顶索落有声,车窗外,深秋的畅春园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康熙二十二年修建的畅春园,十多年不断完缮,出落的宛若婷婷玉立的少女,秀丽脱俗。来畅春园总让他心情舒畅,何况这里还收藏了新得的美人,他一贯下垂的嘴角向上扬起,往树木扶疏处看,那金色闪烁的阳光宛若她的莞尔微笑。只要她一笑,多少烦心事都能烟消云散。她多美啊!特别是那剪水双眸,多少年了,除了当年十二岁的赫舍里,没见过这么清澈的眼神。妄论那些身负家族兴盛一心往上爬的贵族女子,就是民间搜罗的美女,得知他的身份后,眼睛也难免蒙上世俗之气。木兰狩猎的最后一天,临走前,他回帐与她话别,还未进帐,听到小顾与她的谈话,最后她说:“我只是爱他,不要这些。”他听了,好一会子才缓过神来,真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能听到这样的话。 在跪拜了一地的宫人太监中,康熙望了一眼顾顺函,顾顺函心领神会,引着皇帝直奔清溪书屋而去。 到了清溪书屋,只有如蝉,不见她的踪影。 “人呢?” 如蝉机灵,知道他眼里的“人”只有那一位,道:“姑娘散心去了,执意不要人陪,这会子在恬池那儿呢!” 恬池!他眼里浮出笑意来,湘妃扇一挥,连跪安都不说,转身而去。 恬池于他们是有特殊纪念意义的,那夜她无遮无拦地出现在他面前,从此在他心内挥之不去。他曾怀疑她伙同了顾顺函来魅惑君主,现在想来,魅惑了又何妨,他甘愿被她魅惑。 秋日的下午,阳光很是和煦,水波温婉地折射着金光。卜望去,伊人并没有如同想像地那样沿湖漫步或临池远望。他用目光搜索片刻,才发觉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平卧着深深浅浅的蓝,身着蓝色宫女制服的她在石凳上睡意正浓。 “噗次噗次”,石青粉底靴踩在层层落叶上面发出的声音,响了一路,直到他来至她身旁,她还在香梦沉酣,浑无知觉。 片片金黄,树树光辉的银杏树,把一些金色的落叶洒落在她的衣服上,乍看去,黄色扇面象绣在蓝色绸衫上,颜色鲜艷,生动趣致。比之更为炫目的是她红润光泽的脸庞,世间万物天然最好,旁人涂脂抹粉花去功夫半日,怎及她质朴素雅丽质天成。 石凳宽阔,足有两尺见方。康熙在空出的石凳一角坐了下来,正想俯下身子一亲芳泽,她翻了个身,往另一边侧身睡去,仍旧阖着眼,梦呓道:“来了!” 睡着了也知道他来了,他笑了,道:“来了!” 又梦到他来,她抿唇浅笑,举起手,遮住眼睛,怎么要醒呢?不要醒,他才来,还没见面呢。她眯缝着眼,闪闪光晕中身穿银灰色起花倭缎长袍的皇帝正含笑看着她。 她怔了一下,欢唿一声,“啊!”,一跃而起,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高兴地打起了颤,“真的是你!我还当是做梦呢?” 这一声唤,让他为着不顾一切抛却紫禁城的俗务,花上两天时间来看她而产生的罪恶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梦见朕了吗?” 他熠熠生辉的眸子,像极了这波光粼粼的湖泊。思念的空洞,等待的怨念,瞬间被填补的完整无缺。呵,生活怎么这么响亮! “梦了不止一次呢?”她笑着。 “梦见什么了?” 见不着他,梦里总能相见,她专挑僻静幽美的所在,合上眼,果然梦境也绮丽无边,她张了张嘴,正待说,见他促狭地眨眼,俨然往另个一方向猜测她的梦境,脸烫起来,嗔道:“没什么!” 象涂胭脂似的,那红在白玉似的两颊上晕染开来,他恨不能立时拥有她。只是他去哪里都要携带政事,上书房几位已经就位。站在远处的顾顺函看了好几次怀表,局促不安地地打着手势。他手指轻掠她的脸颊,恋恋不捨,道:“有事要忙,先走了!” 第32页 她扣着他的脖子不放:“这么快?” 他拉着她的手臂,在那腕上轻吻一下,道:“晚上等着朕!我们有大把时光。” 她瞥了他一眼,羞怯地低头,莞尔“嗯”一声,不胜水莲花的温柔,让皇帝的目光流连往返。下了很大的决心,皇帝才起来离去,几步又折回,道:“你怎么还是宫人装束,他们没有给你置办新的吗?” 那些花团锦簇的衣服首饰,她笑道:“说了什么都不变,你今日赐这个,明日赐那个,我全都用上,怎么去清溪书屋当值。” 只有她自己把清溪书屋的差事当回事。他哑然失笑,也不避讳顾顺函,道:“今晚延爽楼当值,穿什么不重要,要象日间一样尽忠职守。” 公然调情,顾顺函还巴巴地瞅着呢。她转过身去权当没听到。他呵呵笑着,又说一声“走了”,才扬长而去。 —————————————————————————— 精挑细选,洛英在一堆华服中选中了百蝶戏菊沉绿的锦缎褂子和玄色缀花百宝裙,如蝉帮她换了好几个髮式,最后挑出左侧一股头髮盘了个小小的云髻,其余头髮扎成一根长辫。梳妆檯上数个沉香木首饰匣子开着盖供她挑选首饰,她琢磨了半天,找出搭配褂子颜色的和田翠玉钿,斜斜地插在云髻中间。梳妆已毕,如蝉把穿衣镜推到她身旁,她站起来左瞧瞧又看看,镜中的清装美人果然艷光四射,如蝉脸上堆笑,不无艷羡地说:“姑娘这一打扮,莫说四九城,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齐整的人来!” 她得意地笑,又对镜修容好长时间,实在无可挑剔后,才移步窗前,凭窗远眺,时至傍晚,那恼人的残阳,还不肯罢休地悬在天边。 第17章 密会 他总是这样,说是晚上,到底是几点几分?她看着自鸣钟从七走到八,从八走到九,目睹红日西沉,天色从绛红转蟹青又转陈墨般地黑,直至月上中天,隔湖澹宁居依然灯火通明。过了十点,洛英已等的呵欠连连,才见一群人持宫灯鱼贯而出,为首之人高而挺拔。来了来了!她的倦怠一扫而空,对镜再理云鬓,端端正正地对门坐了下来。 脚步沓杂由远及近,低低的请安问候声后,周遭归于宁静,“咯吱咯吱” ,红木楼梯有节奏地发出声响,是他不紧不慢的登楼步伐,一,二,三,她默默的数,似恨嫁的姑娘嫁得如意郎君一般地迫切欢喜。 门开着,盛装的洛英对门而坐,只是宫女装束就很出挑的她,刻意妆扮后令人不敢直视。见他出现在门口,她站起身,款款地迎来,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不外如是。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嫣然而笑,上手解开他掐丝黑丝绒大氅的宝扣,道:“事情都办完了?怎么这样晚?” 象煞幸福家庭的丈夫夜归回来,妻子体贴地说上暖人心扉的话语,做丈夫的,一日的疲倦消弭殆尽。 九月的夜晚北方有些寒意了,看临湖的窗开着,他走过去,迎面吹来的风带着霜气,他倒不觉得冷,只是她气血容易不调,经不起热,更受不得寒,道:“不冷吗?秋寒最易致病。” 她一边吩咐如蝉去取杏仁茶来,一边随着他亦步亦趋,道:“窗开着,就可以看见澹宁居,好似陪着你处理政事一样。” 延爽楼隔湖相对,是灯火通明琼楼玉宇般的澹宁居,她不惧寒风,以这样的方式陪伴,怎不叫人动容?他挽起她手,仿佛触到了一块冰,立即捂住了,用自己的温热去暖,又嘱人关上窗户。两人携手相对而站,他细瞧她的眉眼唇鼻,处处好的动人心魄,想来,楚襄王的神女,曹子建的洛神,也只会相形见绌。一个男人,对这样一位女子念念不忘,是顺理成章的。更何况她的好处不限于此,她会绘画,喜诗词,精算学,通天理,聪慧异常,一点就通,更皆心地纯良,什么都不为,全心爱他。想自己幼年以来日日如履薄冰,为宗室江山费尽心机,苦心经营三十一年,社稷昌盛,可人心越来越凉薄,身边一点私慾都没有的,可谓一个都没有。没想到,年届不惑时,天降瑰宝慰他寂寥,人生,可算得圆满了。 他一停不停地看,她含羞带笑地问:“看够了吗?” 他神采飞扬地回:“没个够的时候。“ 拉着她,把人拥在怀里,用自己的宽厚温热去包容她的单薄寒冷,问:“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不好!”她嘟着小嘴,声音软糯地象水磨糰子:“你说一旬,这都半个月了,来了也没个通知,突如其来,人家都没有准备。” 说到此便打住,惊奇地发现了自己娇嗲的一面,心想这人大概不是自己。但是他神情颇为专注,很受用的模样,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低头笑,把春水荡漾般的梨涡和蝶翅翼动般的睫毛展示在他眼前,抬头时,清澈的眼底似有宝石发光:“我热恋着你。时时刻刻都想见着你。” 心旌摇曳!与她相爱,此刻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件要事。他圈紧胳膊,恨不得把她装入腹内,道:“朕的时间有时候自己也做不得主,已经尽量抽身了。朕也日日想你,只可惜你不愿去紫禁城。再问你一次,就此随朕入宫,若你执意不要名份,就作朕的贴身侍女,如此可时时相见,岂不是好?” 第33页 她沉默着,说不出话来。热恋的情侣,分开一秒都是煎熬,能够相随自然相随。只可惜,他不是她的恋人那么简单。在畅春园,眼不见为净,尚可自我欺骗,到了紫禁城,他的三十二嫔妃,另一个正在嫁娶的途中,这些丑陋的现实,就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再说,谁知他还能爱她多久?到恩爱渐驰的那一天,因为距离间隔着,她也许不会太难过。与他归根结底不过是谈一场旷古烁今的恋爱,总有一天,她是要走的。 皇帝极聪明,即刻瞭然她的想法,他这么多年的歷练修为,什么都能释怀。待在畅春园,符合她的自由自在的个性,鱼到了水里才能游起来,他就稀罕她轻松随意不拘小节。当下爽朗一笑,搭着她的肩:“只是这么一说,你呆在这里也挺好。” 他真是体贴,对她做了很多让步,恋人之间是相互的,她觉得自己提了过多的要求,感到歉疚,双手绕住他的脖子,好像温驯的小猫那样匍在他胸前,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头髮,她扬起脸,主动地亲他的唇,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如胶似漆,彼此都气喘吁吁。 “一身好衣裳都被你弄皱了。” 她得了空,娇声低语道。 “皱了就皱了。衣裳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关心它作甚!“ 他把她拦腰抱起,不由分说向檀木雕花床走去。 ———————————————— 欢爱短暂,原本计划在畅春园呆两天,捨不得走,又逗留了一日,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她扑进他的怀里,他简直想强行把她拽进车内,再次想劝她同去,怕她为难,欲言又止。她呢,离别使她惆怅,立场产生了动摇,若他再坚持不懈,说不定她就不顾一切了。正是难分难捨的时候,刀山火海也不过如此。 “你说的,多则月半,少则一月,必回畅春园,是吗?” 她再次确认,上次说一旬,用了月半,要知道,时间一到,分秒难捱。 “是!来了就住上一阵子,届时也该下雪了,朕等着看你画雪景儿。” 看着他上了车,放下车帘,她跑上去,无视在场的一众宫女太监,把着车窗,眼里闪着泪光:“如果有空,给我写信,好吗?” 钢铁心肠也成绕指柔,不敢再去亲她,搂她,甚至碰她,怕又放不开手,他倚着靠枕,笑一笑,点了点头。 康熙走了几天,他的信没盼到,却收到了胤稹的字条,雪白的薛涛笺上一手俊逸的蝇头小楷,不知何时夹在她正在看的宋词里头,写着:“今日未时恬池旁一叙!”,落款人:胤稹。 她和他之间有什么要叙的。原先他掌握着对她来说性命攸关的照相机。现在相机应该在皇帝手上吧?莫不是让胤稹在查,查不出什么情况,要把相机还给她?说实在的,现在让她走,她都有点捨不得呢。 还是去一趟,兴许跟相机有关,不管跟皇帝的恋情如何发展,拿到相机是至关重要的。 恬池旁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位年轻公子,他穿着一袭浅蓝色素面夹袍,站在金黄色的银杏树下,跟幅画儿似的。 洛英上前蹲了一福,燕啭莺啼地:“给四爷请安!” 猝不及防,她变得这么规矩,他薄唇抿起,欲搀扶之,又收回手,道:“起吧!” 金光闪闪的池边,亭亭玉立的人儿,穿着普通的蓝色宫女袍褂,头髮扎成一条粗熘熘的长辫,垂在脑后,当日在杭州身穿男装就使人惊为天人的她,一身素净女装,更显得娴雅端庄。 “如今倒识得些礼数了,好!“ 他为自己看了她半晌找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仅识得礼数,还… 。洛英心想,还好捂着和皇帝那事,否则胤禛得给她行礼,尊称一声“额娘!”。 素性高傲的四爷,哪受得起这个落差?她想着,抬头沖他一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便是她,胤禛数日来为这密会筹划心悬意念,见着了人,又瞧见这一笑,心落定了,却又开始神思惶惶。 游子近乡情怯,因为思念太过的道理,他也是一样。杭州时就难忘,思量至今,数月有余。木兰围场一遇,不仅屡屡梦见她,白天也恍惚起来。十三岁就开府建衙的他,女色上并不缺乏,事实上,这上头他一直淡泊,人人都说他冷面四郎,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不算坏事,不动心就无所顾忌,可以专心做大事。没想到有一天,她从天而降掉下来,湿漉漉一身奇装异服躺在甲板上,只惊鸿一瞥,他见识了世上最清澈的眸子,江河湖海日夜星辰大概都能装入其中。那一夜起,世界发生了变化,坚若磐石的内心深处,原来有熔岩火浆,一旦开启,势不可挡。 皇帝把她收容起来,他知道是为什么,传说得神女者得天下,人们把她的存在赋予了特殊意义,他老四独占着,明摆着不合适。待等一年过后,传说不攻自破,到时放出去留下来都不是问题。 他想好了,到时就把她讨了来,毕竟是他第一个发现她的,天授之,非人授。 “上次木兰围猎,看你面带忧戚之色,现在好些了吗?”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说出话来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道:“谢四爷惦记,好多了。” 当时正心灰意冷,没想到过不多久又峰迴路转,她想起来,掩饰不住的欢容:“当时闹小性子,劳你费心了!” 第34页 “啊!” 他吶吶地应一声,伶牙俐齿都失了效。她要是再这样笑语盈盈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举动来。 “四爷,就为这吗?” 狭长的脸上起了一道红,他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沉默,她也不便说些什么,恬池对岸是一片金光铮亮的银杏林子,她静静地看着,思忖什么事让他专程拜访却欲言又止。 “你怪我吗?”半晌,他问。 怪他收走了照相机?当然! 但是没有他收走照相机,何来这场甜蜜的恋情?人生难得知心人,又是这种追古溯今都难于遇到的。 “曾经怪过你。”她扭头去看胤稹,他一双凤目明亮有神,毕竟是父子,很有几分相似,她缓着声调,慢悠悠地:“现在,好些了!” 第18章 猜测 怪他当日听从皇命送她入内务府,从此不顾不问,最近接连见了两次,自然怨气顿消。这点意思,想来不会曲解。要说杭州时还情愫迷离,到木兰围场时已情意彰彰。 “你带我走吧!“ 夜风中她靠在他背上说的那句话,当时几乎把他震下马来。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心上的人儿,安慰道:“目前还没有什么法子带你出去,你且静心,一年时光就剩下八个月了。皇上金口,不会中途变…”忽见她脸颊生红,双目带情,他生性多疑,顿觉不妙,最近频传流言,说皇帝在木兰临幸了一位绝色宫女,现养在畅春园里。 当下情急,看四下无人,低声打探:“皇上对你还好?” 凭空来这么一句,几乎吓了她一跳。难道风言风语传出去了?应该不会,他们的事,只有有限的几个经事人知道,都是极贴心的,嘴上装了锁,撬也撬不开。 “什么好不好?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她面色一哂,道。 这回答本身没毛病,只是脸更红了,目光迷离,让人疑虑更深,难道皇帝收容着收容着,把人都收归己有了? 那种要把人瞧个底儿朝天的注视方法真让人窒息,他和他父亲这方面倒是一脉相承,她红到了脖子根,暗忖,不及时打断,不知道还要问些什么胡话来,佯怒道:“你的一叙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吗?早知道就不来见你了!” 可是她还是来了,因为自己不清不楚的话而愠怒,再看她,至普通的宫女制服,一应首饰俱无。他放心了,显然方才的怀疑是无稽的,她和他有情在先,如果被迫跟从皇帝,如何能轻松自在地在此地跟他说话?更何况,皇帝要临幸大概也不会临幸她,毕竟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心里这样想,表情上还是不动声色,甚至带着教训的口吻:“怎么算是莫名其妙的话呢?我就怕你不谨言慎行,惹出些岔子来,到时只怕出宫都不能。“ “让您老费心,真是罪过!” 她抢白道。 哪个女人敢冲撞皇四子呢?只有她。他本想唬唬她,摆上一张冷脸,但是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阳光在他的目间流淌,原来他惯常冰封的凤目,融化开来,竟流金溢彩光华四射。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他的洛英一时有些晃神。 “你看什么?”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斜在一旁。 这痞痞的样子在现代大概能收穫一批少女的尖叫。难怪娜扎在他面前驻足,他当时要是不走开,娜扎很有可能成为不了她妒忌的对象。 “没想到四爷也会笑。“ 她头一歪,挖苦道。 不仅会笑,还有其他可供一一发掘的地方,还有八个月,八个月一到,就把她接回府,届时让她好好领教。 “哪有不会笑的人?你当我是石头吗?“ 他故作冷酷地说。 她笑道:“不是石头,我当你是座冰山。” 是冰山也能让你融化了,他心说。默默地看着她,不知何时她手里抓了一片银杏叶子,对着天空照,叶子像是透明的,把阳光过滤到无暇纯净的小脸上,那甜美的微笑带着圣洁的光芒,此时间,真想冲过去,象梦中一样,把人搂在怀里,紧紧不放。 “四爷?“ “怎么?“ 他眯起凤目,掩藏了唿之欲出的慾念。 她两指捏着银杏叶把玩,漫不经心的问:“过了这么久,要查也查得差不多了吧?我的物品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不要说现在这些物品不在他手上,就是在他手上也不会给她。难道她还想籍此逃跑?她是他的,到天边也改变不了。 “那些事情我会帮你一一料理,你只需乖乖呆着,八个月…”见她支起耳朵认真地听,突然情切,改变了主意,断言道:“不,也许用不上那么久,等风声过了,就好安排了。” ———————————————— 今年天气冷得早,农历九月十五刚过,蒙古新疆起了暴风雪,这股寒潮,延及到北京,形成了西北风中的霜雪之气。 干清宫东耳殿,因为高宇深殿,只要不是盛夏,其他三季不冷也很瘆人,朔风阵阵的秋冬之交,启用地龙还不至于,炭火盆却已是必须,现在亥时刚过,炭在掐丝珐瑯葵花盆内燃的通红,不安分地发出哔哩啪啦的声响。这点声音,要是在平日,是注意不到的,今夜特别,殿内鸦雀无声,侍从们跪在地上,屏气敛神,大气不敢出一声。 第35页 李德全也跪着,他面前的金砖地上,有几本蓝封皮的书,是皇帝刚才从书案上掷下来的,在这之前,畅春园送来了一封信,他看着看着,突然间勃然大怒,把手边的书顺手抄起,全扔在地上。 “万岁爷…息…息怒!保重…龙体…为… 为上!“ 李德全战战兢兢地劝,这种艰难时刻,人人都指着大总管说几句劝谏的话,伴君如伴虎,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 岂有此理!皇帝把手里的信揉成一团,转眼又撕得粉碎。这封信里,详细记载着胤禛出入畅春园的时辰,和洛英见面的地点,说了几句话,用了多长时间,唯有一点,因为不能监视太近,谈话内容没有记录下来。 木兰围场的时候两人就见过面,这会子,他前脚刚走,老四后脚就进了畅春园。说是送名人字画入园,不过是个由头,送字画这样的小事,岂用出动皇子办理。更乖张的是,他斗胆贸然递字条进清溪书屋,她呢,居然掩人耳目地与他见面了! 老四实打实地逾越了,就算不知道她已在圣眷之下,她的身份是宫女,皇帝的女人,说什么都不可以私会。 她呢!想起来就令人胸中一滞。难道她真这么不通世俗?已经和他有夫妻之实,还与其他成年男子见面,说起来令人羞愧,这名男子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如果她是因为懵懂无知才和老四见的面,事情倒也不至于太糟糕。他把无名怒火暂时压制,站起身来,原地踱步,力所能及地冷静分析。 老四越礼进园看她,一定是到了情难自已地步,他这样机灵谨慎的人,若非有十足的把握,断不会担这样的风险。回想起来,在杭州时老四就对她有眷眷情怀,这种情怀发生在老四这样的冷性人身上,不可能无风起浪。想她从出现到收归内务府,有七八天是作为内眷与老四同处,难不成当时二人就有牵连?难道她刚开始不从,到现在还讳莫如深,都是为了规避老四?他顿时心惊,停下脚步。一个疑团重又浮上心头,澹宁居那晚她虽然表现生涩,但已不是第一次,他倒没有处女情结,只不过,捷足先登者若是胤禛,便是不得了的事! 这不成一场笑话了?上演的什么戏码?唐明皇霸占儿媳杨玉环?最怕比这还不如,杨玉环自从跟了玄宗就不再见寿王,她至今还在和胤禛私会,竟把他当成了董卓不成? 一头乱麻,无法排解,他急急忙忙来回走,到了书案前,一句重拳砸在明黄绸布桌幔上,震得茶杯盖碗桌球作响。 “万岁爷… 请息怒,保重龙体为要。“ 不仅李德全在劝,所有侍从都嗫嚅地说。 说是跪着,这些奴才其实都惊惧地趴在了地上。他独立殿宇中央,消失了若干天的孤独感又回来了。八岁登基,对人对事他须臾不敢掉于轻心,别人上朝有下朝的时候,他没有消停的时刻。皇家无私事,他的家庭是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后宫人数众多,人人雨露均沾,宠或不宠的,都是权衡,事实上他封锁了自己的内心,以致于不知道自己的真性情是什么。这无根无基的浮萍,飘到他身边时,他初以为又是一片芳草而已,所以不管她是否抗拒,情之所至便幸了她。没想到,这一沾手,便有些上心,且不说她怎样地天姿国色,就说那副清澈眼眸,仿佛见底的湖泊,不染一点尘世的俗念,她说,她只是爱他,什么都不为,他当了真。可是老四又来插一槓子,这世间,竟没有让人不忧心的事情。 西北风唿啸而过,檐角麒麟嘴里叼着的金铃响得凌乱,迢递的更漏声更是零碎,时值深夜,东耳殿的金砖上渗出的寒意让人发抖,他捂紧身上的羔皮褂子,清醒地认识到,焦灼、纷乱不是该有的情绪。他又开始踱起步来,以他对她的了解进行推测,在她,多半没有那么复杂。这是个三纲五常都识不全的人,老四要见,看在故交的份上,很有可能欣然前往。再说,目测二人只是交谈而已,并不存在任何非礼之举。 延爽楼上,她扑进他的怀里,说时时刻刻都想见他;离别时,她抓着车窗,含泪盼他早回畅春园团聚。她说过,只需一心人。不,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左右逢源的人。 这样一想,思绪略微平稳一点,但一低头,看到撕碎了一地的纸片,又怒上心头。 空想并不解决问题,徒增烦恼而已。他这些年的修为,知道到什么程度就要停止猜测,採取有效的行动。 事已至此,不可能翻过重来,对她,如果一时撒不开手,那就霸占下去。他冷冷一笑,如今最重要的,一是隔绝老四与她的接触,二是不能让她继续在畅春园闲荡下去,是时候要收她的心了。 书案上,泾宣云笺上刚写了“洛英卿卿”几个字,还有什么心情再把这封信继续下去?揉碎了,走到炭火盆前,扔进去,烧成灰烬。 原定十月初的畅春园之行在九月二十日那天被取消了,九月二十三日,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胤禛收到一道圣旨,去开封开粮赈济灾民,即日出发,不得延误。 第19章 冰释 九月没来,十月也没来,到了十一月头里,洛英已经不敢有任何期望,没有希望,总要比失望好受一些。 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的只言片语,她让顾顺函转发的信件,有去无回石沉大海。 顾顺函头一个月天天给她请安,每天她见他的第一句话,都是:“有他的信吗?来园子的日子定了吗? 第36页 顾顺函哈着腰点着头说:“今儿倒是没有,万岁爷日理万机,姑娘担待些。万岁爷金口玉言,说是十月头来,准错不了!” 十月中旬,他的请安变成两三天一次,洛英不打听有没有皇帝的信了,只问:“我写的信也不知道传到宫里没有?” 他道:“奴才敢不尽忠职守?您的信如数呈上。回信目前没有,万岁爷多忙啊,想是没空。” 一方面阐明错不在他,又含沙射影地暗示皇帝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不再说下去,寒暄地聊些其他,他临走时,才又犹豫地提:“他还来吗?” 伴随着几声讪笑,他道:“这奴才倒是不知道。姑娘请宽心,万岁爷心里要是有您,不催也来。要是心里没您,想也没用。” 听了这话,她像是吃了块生铁,堵住了,吞吐无能,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原先圆润的下巴削尖下去,妥妥的鹅蛋脸往瓜子形发展。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早就劝她,趁皇帝热乎劲儿在,把名份定下,该去紫禁城就去紫禁城。人家天天在眼跟前转悠都时时失宠,这样相隔大半日路程哪有不被忘记的道理。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都不懂! 说什么这些都不在乎,只是爱!帝王家,哪有个动真情的?爱,顶个屁用。 后来,他不大来了,来了洛英也不会再问。 十月三十日那一天,十数日未曾谋面的顾顺函突然来到清溪书屋,趁如蝉烟霞不在跟前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姑娘可知道前天是个黄道吉日?“ 正在作画的洛英心噗地一跳,停笔不语。 “前儿…宫里有喜事!”顾顺函停了一停,或许不该说,但他也很沮丧,多好的前程成了过眼云烟:“土谢图家的格格进宫了,听说当晚就侍寝了!” 洛英的脸色变得跟画板上涂的钛白色块一样。 顾顺函走后,她放下手中重若千斤的画笔,在画凳上颓然坐了许久,画架下方有一隐格,她打开来,里面有一幅六寸相片尺寸大小的画板,画着一名清装男子的半身肖像。大概是黄昏,背景深褐带着点余晖的橙黄,男子微侧着,一张令人肃然起敬的脸上,幽深的眼像蕴含了水波,漫及到眼睑下方的小痣,小痣上扬着,像是微微在笑。 这是背着人偷偷画的,现在,那矜贵的笑容看着像在嘲笑。她拿起一管颜料,往那颗琥珀色的痣滴下去,颜料未到,一滴泪先在褐色的小点上漾开,油画不吸水,浑圆的水滴沿着倾斜的画面滑落下去。 —————————————— 铅灰色的捲云低垂着往保和殿的琉璃金瓦上压,看这情景,雪还要下。“届时看她画雪景”,临别时他曾这样说,言犹在耳。康熙怔怔地看了一会白皑皑的连阙宫城,沉声道:“明日往畅春园!” 湖水连底冻,叶子都掉光了,光熘熘的枝条上雪沉地待不住,扑簌簌往下掉,掉在冰上,不化不融,寂寂无声。 皇帝轻装简行,不事声张地来到了畅春园。 “万…万岁爷…驾临!” 小苏拉从大宫门一路跑,见到顾顺函时,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顾顺函正在数荷包里的金瓜子,听此勐站起来,不可置信地问:“现在?不会吧?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啊!” “就现在,这会子大概已经过移花桥了!” 一下子手忙脚乱,套上靴子,换了褂子,掀开门帘就往外头沖,身后的小苏拉叫:“哎…… 帽子!” “你他妈才‘哎’!王八羔子!“ 顾顺函拿过帽子,顺便把小苏拉揣在地上,来不及管教,冒雪急匆匆前往。 奔到澹宁居,太监说皇帝已经来过了,现往清溪书屋去了。居然没忘了她,顾顺函精神一振,调转方向往清溪书屋跑,从澹宁居到清溪书屋,有一条捷径,就是那条冻成冰的溪流,滑是滑了点,不过为了能在清溪书屋迎接皇帝,也顾不上了。 他一路摸爬滚打地来到清溪书屋,所幸皇帝还没到,门口的太监请安,他草草挥手,嚷道:“所有人都出来!万岁爷快来了!准备好接驾。” 屋内迅速走出两名妙龄女子,一个是如蝉,一个是烟霞,独不见洛英,他不及摘去头上的竹叶,也不管身上的泥垢,急赤白脸地问:“洛姑娘呢?万岁爷来了,快出来迎驾!” 如蝉也是一脸着急:“怎么办呢?姑娘独个儿散心去了,要不我现在去找?” “找!赶紧地!…” 顾顺函撕着公鸭嗓子正喊,面他而站正对大路的太监宫女忽然都跪下来,他迴转身,雪刚停,康熙头戴黑色貂毛冠,身穿深绿团龙绣锦貂皮裘,带着几名侍从,踩着雪大踏步往这儿走来。 来不及了!他也跪了下来。 皇帝经过跪地的奴僕们,迈步进入书屋。他一直看这儿的藏书,却从来进过门。站在门口,往前看,高高的书架,一排排竖满了房间,这屋子,若在艷阳日,恐怕也光照不好,今天这样的雪天,更加显得阴郁。顺着走道,他来到书架的尽头,只见正面两道溪前竹下的长窗,因为寒冷,关的严实。窗子的左边支着画架,架旁放置着几幅画板,拿起一幅看,斑驳的景致,不像成品的样子。再看窗子的右边,有一张斑竹书桌,桌面上烘着壶茶,放着几本书,他来到书案前,打开面上那本书,原是本宋词,潦草翻过,发现了夹在书中一张折成三折的素笺。 第37页 素笺上是差强人意的字,显然是她的笔迹: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陆游的钗头凤,想是怀了共鸣,抄下来的。 “人去了哪里?”他的声音让人战慄。 顾顺函敲打了一下如蝉,如蝉声音抖的厉害,听上去象哭一样:“必是去恬池了!姑娘,姑娘…不让我们跟着。” —————————————————————— 曾经满目金华的银杏林,枯枝杆上落满了雪,成了片银装素裹的白木林子。恬池以往清澈见底的湖,现在连底冻成浑浊的冰,什么都看不清。 她对湖而立,批一身深紫色的带帽风雪斗篷,从后头看去,一个紫色的人儿在冰雪世界中形单影只。 鱼不游,鸟不飞,人心大概也不动了,所以尽管他的鹿皮靴踩在雪上噗呲有声,她却无动于衷。 比对金秋时,她跳起来,欢畅地低唿:“你来了!”的情状,现在,她却嘆一声:"哎…!"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斗篷前沿的白狐出峰上稍驻,而顷在冰冷的空气中消弭无踪。 他在她身后站着,她混无知觉,接着,发出第二声嘆息:“哎…!” 空旷的雪林,寂寞的冰池,无聊的天地,她终于又有些腻味了,提起脚要走,可雪没住了她的羊皮小靴,脚麻了,废了劲拔,才得以转身。一抬头,迎面寒冰一般的眸子,投射着执着而审慎的目光。 大概脑子也冻木了,卜见他,好像看到素未谋面的人一样,细究了一会儿,慢慢地,黑白分明的美目才流动起来,象是即将融化的冰雪,眸子的深处,晶亮的一点,左右滚动。 她转头回去,脸被宽大的斗篷帽遮住大半,只看见白狐出峰下一张嗫嚅的唇,天冷,唇色冻的接近白色的红,象两丬初春的樱花花瓣。 “皇上来了?“ 她好像不相信。 多久没唤过他皇上了!他攒攒眉,沉声道:“是朕来了!“ 那樱唇颤动着,发出轻像雪寒似霜的声音:“哦!终于!” 身子忽然轻晃,她拔起双脚,转身便走,被他拦住去路:“什么意思?见了朕就走?倒底嫌朕终于来了!” 她沉默不语,低头寻找出路。 他失望极了,冷笑道:“ 怎么?话都懒得说?两月不见,倒生分了!” 她无言以对,一路前沖,撞到他身上,又折回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有心病,见此情景,想起那信上说她与胤禛有说有笑,瞬间妒火燃起,一个箭步,拉住她的胳膊,话中有话道:“如此冷漠,敢莫是前情忘尽不成?” 她并无言语,只是一味推怂,甚至连脸都藏在斗篷帽下,不肯让他看见,他隐匿了两个多月的怒气发作出来,哪还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手一折,把那无力双臂反剪背后,斥道:“恁得无礼!你当你面前的是谁?“ 说着,便甩手挥去她头上的帽子,她一张泪流满面的脸藏无可藏,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退却一步,一颗心似凝结起来,以至于张口结舌无法言语。 她撑一双泪目,道:“我就想体面一点离开,连这你都不让吗?” 他只是凝神地看,一点都不肯放松,她忍不住,又哭起来:“你既然不要我,还抓着我做什么?当我是玩意儿?耍着我玩吗?” 还好!还好!他想,大概多虑了,她的心,明明白白地在信里,在诗里,在画里,在那流不尽的泪里。 这才觉得唐突,反剪手臂怕是已把她弄疼,他松开了手,她忍痛甩手踉跄前行,他在她身后相随,心中想挽回,面上却仍是凌然:“只是来晚了,你就这么怨怼朕吗?” 来晚了?说是一个月,今天是第六十五天。这期间,不写信不回信,顺便还娶了新妇。心血来潮,就又抓住她不放,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来晚了’一句轻松了事。 “我哪敢怨你。你一个大忙人,大概出了畅春园的宫门,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可怜我眼巴巴地等着,不停地给你写信。你和你的新娘看着这些信,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你或许拿我当乐子取,可是我受够了,你…” 他拦在她面前,侷促地扯她手臂,她无比愠怒,低头说:“你放手…” 话音未落,就被他搂住双肩,任怎么抗拒也挣脱不开来。她于是又不争气地哭起来,他也不安慰她,任由着她哭,一直到她哭累了,也挣不动了,认命的靠在他肩上时,才风平浪静地说:“委实放不开,怎么办呢?要是能放开,今儿就不来了。” 第20章 相随 下雪天白天昏暗,到了傍晚,因为雪光的反照,明晃晃地,天色倒不似别日黄昏那般阴沉。 他疑虑暂消,患得患失的心境得到缓解,又见她虽轻减了些,但梨花带雨后的眉眼比以往还要楚楚,心中已有几分欢喜,又皆错怪了她,有些感愧,所以虽她恹恹不肯说话,他却时不时地要携她的手并行,到清溪书屋廊檐下时,见她态度有松懈,便抓紧了不肯松开。 恭候着为二人除帽去蓬的顾顺函如蝉,见此情景无法下手。洛英瞥了他一眼,他才讪然一笑,放开手去。 第38页 顾顺函别出苗头,认为立功的时刻又到了,一边伺候衣帽,一边为皇帝雪中送炭:“万岁爷今儿大清早就启程,到现在还不得停歇过。如此劳顿,寻常人早就趴下了。奴才斗胆,还请即刻起驾澹宁居,梳理调顿安养龙体为上!” 洛英卸去紫衣斗篷,闻听这话,向康熙看去。他刚摘下黑貂皮冠,身后一水油光水滑的长辫,正撑着手臂由顾顺函解身上的皮氅,灵敏如他,感知她的注视,回头送上自己的目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在说,瞧,我虽躬揽万机,却不辞辛劳专程过来看你。 她一低头,便进了清溪书屋的门。 他的目光随着她一起进了门,皮氅一脱去,他抚着菸灰绸袍上的灰貂硬领,立刻对顾顺函说:“不去澹宁居了,先在这儿安顿。“ 说着,就向门里走去。 顾顺函幸福地应“嗻”,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知道自己不便跟过去,忙贴着门沿轻声补充:“天光不早了,又是大雪,奴才提议,把晚膳也传过来,这样时间充裕点,不知万岁爷意下如何?“ 这厮这上面颇有天赋。皇帝难得赏他一笑,道:“甚好!就这样。” 皇帝驾临,太监使劲地加油添柴,方才凉飕飕的屋子现在地龙烘得暖如阳春。墙角四壁的落地纱灯尽数点上,照着垒满了书的原木书架,书香灯影,颇有意境。皇帝进门的地方,是两排书架中间笔直到底的走廊,一眼望去,并不见她的倩影。他耐着性子,走过两三排,才发现在屋子的尽头,那扇映着竹影的长窗边,穿着月白色的对襟氅衣的她靠着书桌,也往这头在看,见了他的身影,便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乔模作样的扭捏之态等于发出了召唤,他快步走过去,立在她身后,她只当不知,依然看书,低头把月白衣领上那段细白/粉颈呈现在他面前,他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当然不会错过,立即粘唇上去,她的心如春水般地滟漾开去,但想起这些天来盼他之苦,慢慢移开了一步。 他紧跟着,不客气地把手放在纤腰上,笑着解嘲:“不是来了吗?说是来看你画雪景,并没有食言啊!“ 明显敷衍了事,强词夺理。他没有为践约做任何解释,也许,他不屑也不愿为任何行为向任何人做任何解释。 她嘆出一声怨气,伸手去拨已在腰间为非作歹的手。 他三下两下把她的手盖住了,甚而附脸在她的颊上摩挲,那至低至沉的声音在她耳旁难耐地倾诉:“你就别再为难我了,我也不容易。要知道我已多日未见你,再也忍不下去了。” 不知何时,氅衣已被打开,他的手伸进袄子,细緻周到全面布局,她像打了麻醉的病人,任他摆布,无能无力也无计可施。 —————————————————————— 下午晌开始飘雪珠子,天色越晚雪片越大,终成鹅毛大雪,一直下到凌晨方止,早上推开窗,雪亮得教人睁不开眼睛,这几天天天如此。 两人和好了,因为彼此都觉得失而復得,所以更加珍惜,除了议政要见人,其他时候恨不能时时如胶似漆。 皇帝心情好,新宠的主子又是个不拘束的人,畅春园从来没有像今年冬天那么敞开玩过,堆雪人,打雪仗,雪地里捕鸟,抓兔子,洛英发起了山坡滑雪的新玩法,皇帝看着看着也提起了兴致,前湖后湖冻成硬如地面的天然熘冰场,令他想起,祖辈来自关外,皇族惯于在冰上嬉戏,有一道游戏,他幼时玩得不亦乐乎,就是在冰上蹴鞠。 彩球一抛,两队人马踩着冰刀持着彩旗沖彩球而去,因为皇帝参加了其中的一队,太监们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只有作势,没有竞争,球不到皇帝旗下,也被送到皇帝身旁,过了半晌,便也无趣起来。 正觉得没有意思,冷不防有人冲过来,扫去了皇帝脚边的彩球,一个黑帽蓝袍的小苏拉带着球飞速在冰上滑行。 皇帝二话不说,蹬开长腿,俯身向他追去。 小苏拉滑冰技术很是熟练,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胜在灵活,专找人多的地方穿梭,皇帝身材高大,况且侍从见了他都躲闪,一下子还真拿不住他。 “你们都闪开!只留下那狡猾的奴才!“ 皇帝高声嚷道。 众人纷纷离场,那小苏拉一点畏惧没有,乐此不疲地撑着旗把球往远处滑去。 皇帝一边追他,一边纳罕,哪有这么大胆的太监?他想起什么,回头一看,湖边女宾席上已不见洛英的踪影。 此时已猜到八分,他加快了速度,道:“好奴才,尽管放出本事来,陪朕玩得好,朕重重有赏。 ” 这小苏拉正是穿了太监衣服的洛英,她回头顽皮笑着:“好!说话要算数,你现在就放马过来吧!” 果然是她,皇帝一发欢喜起来,一振足好似冰上的一支飞箭向她射去。 洛英没想到他竟然可以这样快,一着急抛了旗抓起彩球奋力逃跑,皇帝率先笑了起来,其他观战的人也都哄然大笑。 终于在湖边的一棵柳树下被他逮着了,两人照了面都笑个不停 ,皇帝兴奋地两眼冒光:“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第39页 她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道:“我的本事多得你想不到。” 又说:“这算玩得好吗?我的赏呢?” 他说不算特别好,除非,接着不怀好意地笑,低头就要吻她。她格格笑着,把个彩球扔进他怀里,趁他一个晃神退滑开去,格格的笑声连绵不绝,洒满了整个冰湖。 —————————————————— 傍晚时分,他顶着飘雪到清溪书屋时,她正立在桌边聚精会神地观察,观察对象是热在围炉上的一壶水。 他问:“顾顺函说你又在搞新玩意儿,原来是烧水?“ 她回头,被水汽熏红了小脸好似六月白里透红的蜜桃,道:“不算新玩意儿,就是煮个茶。不过烧水也很讲究。一沸味不正,二沸最佳,三沸水就老了。你别打搅我,我得密切关注,务必让它在二沸的时候停止。“ 这都是《茶经》上的观点,把她搁在清溪书屋,她便成了个书呆子。皇帝笑道:“有点意思,看来中了陆羽的荼毒。” “什么荼毒?人家是茶圣!总有道理。” 她赏了他一个白眼。 他对她的白眼甘之若饴,笑着说:“好,有道理就有道理,你忙你的。” 于是拖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跟着她一起盯着水壶看,忍不住发表观点:“你的水也要讲究,书上说山水为上,还得是乳泉石池漫流者,这种雪天,哪里去找这样的水?“ 她神秘一笑,甩个眼色给站在一边的如蝉,如蝉笑着解释:“只怕这壶里的水比书上的还好。那是一连数天姑娘率奴婢们清早在竹叶上刮下来的晨雪,只取叶尖上的最是洁净透明的一点。“ 她补充道:“不仅洁净,还有竹叶的清香。“ 他笑道:“这倒新鲜,朕今天倒是有了口福。“ 正说着,壶里吃吃地闷出声音,她不再言语,专心等待第二次沸腾。 他顺手拿起本书看,还是之前她看的那本宋词。 看了没多久,便听到她欣喜地说:“好了!“ 于是手忙脚乱了一阵,等他从书上抬起头时,她隆重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只绿玉杯,神情郑重地斟上茶,托一杯到他眼前,拿腔拿调地说:“请相公细细品尝!” 他笑着,拿起杯先闻,浅尝几口,最后才送入肚中。她期盼地看着他:“怎么样?清不清?醇不醇?” 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味道,而是感觉。他浓眉一挑,道:“的确妙不可言!” 她笑了,杏眼在灯光下扑闪:“你喜欢,明天我再去收雪!” 她今天穿着一件杏黄色绣紫蓝色兰花的宁绸衫子,气色好,衬得皮肤吹弹得破似的,这些天她瘦了,下巴颏尖下来,本就绰约的风姿多了几分我见尤怜的柔弱,这会子一笑,仿佛薄柳在春风中飞扬,男人的一颗心,跟着那笑颜荡漾。 她不好意思起来,娇声嗔怪:“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他由衷地说:“好看!就是好看!” 他从来没有夸过她漂亮,至多用欣赏的目光逡巡,这么突如期然地夸赞,让她害了羞,含笑不语。 他招招手,说:“过来!” 她期期艾艾地走过去,见他深情的眼里满是光彩。 “坐下”,他拉她坐在腿上。 她不肯,努了努嘴,如蝉正红了脸站在墙角,走不是,留也不是。 “如蝉!” 他朗声一唤,挥手让她快走。 如蝉逃了似地退了,她的脸也红起来,不过喝一杯茶,又不是一壶酒,他在想些什么? 他如愿以偿地把人抱在身上,说:“如蝉这个蠢丫头,没有慧根,明日换了她!” “怎么怪她?明明是你自己突然兴起。” “兴起什么?“ 他乜着眼瞧她。 她脸又红,低了头咕哝: “没什么。” 他笑起来,拿起她的手密密地吻,随后把人紧紧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感概地说:“朕何有幸,遇到了你,不仅丽质天成,还冰雪聪明,作画、演算、天文、游水、滑雪、冰戏,无一不能,煮个茶,也能煮出这样的新意。你说你还有很多朕想不到的本事,朕相信,可惜这次没时间一一发掘了。” 她停下一脸甜笑,道:“怎么,又要走吗?不是说要住一阵子吗?” 他脸上的笑也减退,慢慢地神色黯然起来,道:“住不了。快过年了,那边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他说过,他的时间自己也控制不了。看来真是如此。她对自己之前那么怨恨他感到内疚,但是这一去,又是遥无归期,这些时日下来,她已经一刻也不愿与他分离了。 “可是,你还没看我画雪景呢?” 像一个没有说服力的小孩一般地苦苦挽留。 他不说话,只一手拍着她的肩膀,一手抚着她的手,她脸贴在他胸前,那绛色的暗花缎袍散发着的淡淡龙涎香让她恐慌,真怕这一去再也没机会闻到这个味道。 "去宫里倒也是可以画的。“ 他深思熟虑后说道。 感觉到怀里身子一凛,半晌才缓和下来,托起她的下巴,见那乌黑明亮的眼里俱是怯意彷徨。 第40页 他蹙了浓眉,探询她的意思。 她嗫诺着,犹豫着:"我…我…" “怕?“ 她点点头,钻进他的怀里。 “怕什么,有朕在,还怕护不得你周全?" 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噗!噗!“ 他的心跳的缓慢而有力,象他的人一样沉着镇定。她好似得了安慰,是啊,有他这么强大的保护伞,她还需要担心什么?只是… 他完全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说:"你放心,不会把你与她们安排在一处。你在朕心目中,是最特别的一个。你就住养心殿,离干清宫不过几步之遥,咱们朝夕相处。"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动,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侷促的紧,拿起身前的辫子末梢揉捏不止。 “你不要名份,就不给你名份。实在是你在此地,朕在宫里,彼此都不好过。“ 她动容,沉溺进他海一般深的眸子里。他在她耳边娓娓叙说,声音好像带了磁性的电流:“东风恶,欢情薄,你夹在书里的字条,朕看了,着实心痛。让你这样想,朕心何忍?相思之苦,切肌入骨。既然可以避免,为什么不去避免?” 见她眼里又盈出泪光,他知道就缺临门一脚:“你去住住,真不喜欢,再回园子里来。” “唔!” 她低低应一声,像是呜咽,他对她太好,什么都想周全了,但是她心中隐隐仍有无法消除的恐惧。 他轻轻地吻她的唇,象初春的暖阳夏日的清风般地恰到好处:“ 你真不想去,那也没法子。不过你要知道,朕对你相思成疾,一点也不亚于你对朕的想念程度。” 一支利箭终于射穿了她的心。她想他,他念她,只要能两相厮守,就算地狱火海,也能去闯。她彻底折服了,把自己整个交付于他,套着他的脖子,柔声细语:"我听你的!你让我去哪,就去哪!" 第21章 梦碎 晌午时分胤禛进的京,回府稍作停留休整后,既往紫禁城述职。十八岁的青年,浑身使不完的精力,三天三夜日夜奔袭数千里,到现在还不觉得疲累。 离春节还有五六天,街市已很有过年的气氛,贴门神,挂春联,彩灯高悬,彩绸披挂,商铺里把年货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中国人过年图喜兴,所有货品都红通通地,坐在车里的胤禛,放眼看去,整条就日坊北大街像流动的红色河流,这一切,看着像一桩人间喜事,那么温暖,那么令人高兴。 开封赈灾事出突然,走之前连设法往畅春园传个信都来不及,这一别,又两个多月了,不知道她是否又感到自己被冷落,又要开始“怨”他了。 曾经怨过你,现在,好些了。他想起她说话时慢声慢气的模样,银杏的金光,斑斓的秋色都成了她的陪衬。 那深沉的思念,积累太久,重得乘放不住,连这小小车厢都塞满了,他掀起挂在窗上的厚厚毛毡,清俊的脸上盛着浅浅的笑,他笑起来,嘴角微斜着,凤眼几乎入鬓,几个正在採办年货的女郎,惊鸿一瞥,差点失去了魂魄。 到东华门口,车不能入内,他下了车,整理朝服朝冠,换了暖轿,入轿前,望了望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遥远的天际只有几条金光,红墙金瓦的紫禁城各处都上了灯,这么晚了,不知道皇帝还见不见他。 不管怎样,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述职,牌子总要递进去,见不见是皇帝的决定,他做臣子的本份要尽到。 如果今天不能见皇帝,既然入了宫,德妃面前请安报个平安也是必要的。开封的差事远比想像的棘手,但他出色的完成了任务,这个功劳报上去,利益薰心的德妃一定欢喜,许久不见,虽然母子关系单薄,看在这一层的关系上,可能也好说话一些。趁此机会,就把要她的要求提出来,这种事由德妃出面比他自己跟皇帝求好很多。她的一年之期已经过半,她等不了,他也不想再僵持了。一个宫女而已,在德妃,在皇帝,都算不了什么。 他靠在轿椅的红坊丝里上,随着轿子的摇摆轻晃,原本想闭眼养会神,一想到这些,又睁开了眼睛。 到景运门时,身穿厚棉袍,头戴暖帽,耳套毛耳的李德全已等在门口,胖而短的人,远看跟个球似的,见他从轿中迈步出来,圆球就地吃力地打千,温和愉悦地说:“四爷差事办得好,圣主爷大喜过望。说老四辛苦了,再晚都要见。四爷赶紧着,随奴才往东耳殿面圣吧!” 胤禛听了这些,自也觉得面上有光,但他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只牵了牵嘴角,拱手谢过李德全,随着他一径去了。 从景运门,穿过干清门,再抄粉彩红漆游廊往正名昭仁殿的东耳殿走,少说也要走上一炷香的工夫,李德全有节制地讲了几句寒暄的话,胤禛客气地对答,之后的其他时间,两人都是默默无语的走路。这条长廊一路明灯高照,往廊外看,刚黑下来的青色夜空下干清宫和其他宫宇庄严肃穆金碧辉煌,胤禛心思飘忽,想起昨天这个时候,正在风雪交加的路上纵马飞奔,那种火急火燎归心似箭的心情真是恍若隔世。 节前他是一定要回来的,如果能要了她来,就可以一起过年。如果要不成,过年时候,所有庆典都在宫里,畅春园冷清清,管的也松,正好谋个机会,把她带出去逛集市赏花灯。在杭州的时候有顾忌,心意也不甚明朗,但那种纵里寻她千百度的感觉至今难忘,现在的状况,在拥挤的人群中怎么着也要牵手相行,他往日看别的情侣偷偷亲昵只当是痴人,没料到自己也有这一遭,光想想就已经怦然心动。 第41页 他禁不住又一次嘴角上翘,素来敏感的李德全,觉着冷面四爷今日不同寻常地平易近人。 脚踩到干清宫的金砖,一些逸思杂想就得收拾起来,进了东次间,东墙上有面通地的长镜,他整冠肃容后,垂首跨过了东耳殿红色门槛。 “四阿哥到了!” 李德全温柔地提醒正在翻看卷宗的皇帝。 皇帝抬起头,胤禛跪在地上,正说着给圣上请安的话。 这次派他往开封赈灾,是临时起意,一当然是胤禛有这个能力办这个差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皇帝想到此,心下便不自在,脸上并没什么表示,说:“起来吧!” 胤禛站起来,皇帝说:“这次辛苦了,坐下说话吧。” 胤禛谦让道:“皇阿玛跟前,哪有儿臣的座位?儿臣站着说话便成。” 皇帝没说话,只指了指李德全搬来的圆杌,意思是让你坐就坐。 于是坐下来,皇帝一边看卷宗,一边问话,他恭恭谨谨地回,说到要处,皇帝站起来,他也赶紧站起来,简约把自己的观点陈述,皇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全神贯注地听。 这是他的父亲,负手站在明黄色的书案前,挺拔英伟,气宇轩昂,眼看要奔四十的人,可是胤禛看着,仿佛三十不到的模样,光看外表,他们与其像父子更像兄弟。但在内在上,他自知,他们之间相差着十万八千里,眼前的这个人,万千大事,一手斡旋,把个风雨飘摇的新王朝经营成了现在固若金汤的盛世之邦。 他汇报结束时,皇帝不仅瞭然于胸,而且一一做好了分析,深入浅出,由表及里地作出了指示,他给出的意见,对症下药又顾及方方面面的利益,胤禛再恃才傲世,到了他这儿,也不得不心服口服,欣然接受。 全天下,他谁都不敬佩,除了这个象神一样的父亲。 聪敏人之间说话,不需太费口舌,一方提一下,另一方就了解了。胤禛的述职和皇帝的指示都进行的言简意赅,两人停住话头时,油灯的灯苗都不曾暗上一暗。 “你这一次开封之行,虽然吃了很多苦,但也不啻是一次很好的歷练。” 皇帝说。 “儿臣省得,这是皇阿玛栽培儿臣,才给儿臣这样的机会,儿臣感激莫名。“ 皇帝点头道:“你省得就好,机会人人有,看谁抓得住而已。” 这话说出来,颇有深意,胤禛愣了愣,似有所悟,又谢了一次恩。 皇帝回到书案后,坐下来,又拿起那部卷宗看。 胤禛顿首道:“蒙皇阿玛训示,儿臣如获至宝。伏祈皇阿玛再降圣谕,儿臣洗耳恭听。” 皇帝头也不抬,道:“朕这头没别的事情,快过年了,有事也压到年后去。你老没回家的,府上应该积了不少事,速速跪安回府去吧!” 胤禛应嗻,退后一步说:“敢不尊圣谕。只是额娘跟前久未承孝,儿臣今日该当问候报平安去的。” “那是该当。去吧!” 胤禛一直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去,虽然方才交谈得很顺利,脚跨出门口时,才觉得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东耳殿地龙火生得太旺,还是自己精神紧张,似乎出了不少汗,衬里的绸衣都黏在了身上。 从干清宫到德妃住的翊坤宫,得沿着月华门走,此时天色全黑了,整个紫禁城显得分外的灯火灿烂。 李德全只送到东次间门口,换了个小太监持着灯笼陪胤禛走。北京冬天的夜,若是没有雪,一般也会刮西北来的冷风,今晚倒是不错,无雪无风,伴随着提灯人的脚步,橘黄色的灯笼在前面稳稳地引路,他抬头,见干清宫金瓦弯檐上,月隐隐地现出来。 “姑娘,我们往回走吧!” 前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大概遇上了宫女,毕竟要迴避,他低下头,心想,姑娘,这种称号,倒是没听过。可能听错了,莫不是姑姑? “为什么?” 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胤禛听着,心别地一跳。 “前面有名男子,貌似是位大人,遇见恐不好。“ 只听先前那女子压低了声音,又说:“谁成想,这个点儿了,都下钥了,还有大人在这儿行走。” 那姑娘也放低了声音,但听得出语气中有些无谓无奈的意思:“不好吗?那我们低头就是了。都走了一半了。哎!都是些什么破规矩啊!“ 这样的声音,口音和腔调,除了她,还有谁?胤禛立时抬起头,往月华门下的长廊看去。 只见明灯高照的廊下,不远处,一高一矮亭亭玉立两名女郎,矮的那位穿着蓝色宫女服装,手上持一盏水晶宫灯,高的那位,穿粉色彩菊翻毛皮氅衣,梳斜云髮髻,端的唇红齿白,清丽无双。 “洛英!“ “四爷!“ 两人同时喊出来,一个人脸霎时白了,另一个人惶惑间低下了头。 他心一下子悬起,茫茫没有着落,顾不得宫规,推开跟前碍事的小太监,大步走到她跟前,那使女勇敢地挡在洛英前面,被他一把拉走,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这时间大概明白了,但不死心,沙着嗓子问出愚蠢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你不该在畅春园吗?” “我… 我…”她支吾着,难堪着,心里发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欠了他什么似的:“我…被调配到这儿来了。” 第42页 调配?他有一瞬间的侥倖。然而,她身上的衣服哪里像宫女的装束?他极速思索,时间轴步步后退:他在恬池问起皇帝,她那样的神情;传说皇帝在畅春园养了一位宫女;木兰围场时皇帝为了宠幸那名宫女,推迟了土谢图格格的婚礼;怪不得,那天她求他带她走,原来,那是最后的机会了。 阿玛,最让他崇敬的神,占有了她,这世上他唯一放在心头的女子。 多么欢唿雀跃充满希望的一颗心,瞬间掉下来,落到深不见底冰冷穷岌的角落,他又急又气,抓住她的肩,长长的眼睛似乎喷出火来:“你…你…!” 如蝉慌地团团转,小太监更不敢阻拦他,洛英愕然,试图拉开他,说:“你怎么了?放开手。你弄疼我了!” 此时,胤禛身后响起了温顺平和的声音:“ 四爷。” 是李德全,胤禛颓然松手。 “万岁爷吩咐,让奴才亲自送四爷去见德妃娘娘。奴才方才偷懒疏忽,请四爷恕罪。” 李德全说着,使了个眼色给如蝉,如蝉赶紧拉开洛英往前走去。 “四爷,奴才给爷带路。天黑,路不好走,爷小心脚下。“ 那圆胖子提过小太监的灯笼说。 主婢二人心神未定地来到干清宫西耳殿的凤起门口,门关着,如蝉刚敲门,门开了,顾顺函从门后走出来,给洛英打了个千,说:“万岁爷吩咐,今晚还得找人议事,一时停不下来。姑娘不用陪了,早些回养心殿歇息去吧。” 第22章 除夕 洛英有疑虑,但没有人证实。虽然养心殿走到干清宫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但他要是不让她见,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顾顺函传过一次话,神情颇古怪,话讲得言不由衷:“快过年了,万岁爷有忙不完的事儿,知道姑娘不耐这些俗礼,身份上也不方便参与,这些天就少见面吧!等忙过这阵再说。” 连如蝉都大概猜到了,她怎么估摸不出缘由。 但这个缘由也太过牵强了?胤禛有什么想法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照个面,说几句话,至于这样小题大做吗?要不,本已经厌弃她了,找个理由做决定而已。 可是又不像。 那日中午,他还从干清宫过养心殿看她,见她在抄词,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一手字太有碍观瞻。” 说着,握住她的手教她握笔的方法、运笔的手势等,教了一阵,放开手,让她自己试试看。 她写了几个字,自己也觉得难看,便把毛笔换成画画的炭笔,调皮地自辨:“笔不好,我用这笔写要好看许多。” 说着,顺手写了几个字,没成想,落在纸面上的竟是几个英文字母。 他意味深长地笑,她吐了吐舌头,倒也无所谓,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彼此都没有戒备,生活细节、琐碎闲谈中,露馅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刮着她的鼻子,笑道:“跟你这个洋人谈书法,简直对牛弹琴!” 她皱着鼻子撒娇:“怎么是洋人?明明是中国人。你看,又没有红眉毛绿眼睛!” 他浓眉上扬,说未必没有,或许只是没有看真切,于是凑近看,她吃吃地笑,说看得太近,后悔了,不给看了。两人追逐起来,跟嬉戏的孩子似的,他走进养心殿的门时还一肚子的事,这个时候全都忘记了。 终于把她捉进怀内一番捉弄,又看到摊在桌上的字,揶揄道:“ 你给朕的信简,朕看了几个字,膈应得饭都吃不下。多好的情意,都糟蹋了。” 她想起那些龙飞凤舞,也笑起来,却好歹一番心思,被他用来玩笑,啐道:“对不住了,影响你的食慾。以后再也不给你写信,一个字也不写,但愿你胃口好。” 他哈哈大笑,但李德全在叩门催了,只好起身,临走时,象老师似地布置作业:“玩笑归玩笑,字还是要练。限你今儿把这首《声声慢》好生写上十遍,晚上拿来朕过目。” 待他走后,她翻出几本字帖,练了一阵,然后认认真真地抄了十遍《声声慢》。晚上八点,按两人的约定是去干清宫陪伴他的时间,她揣着这一沓纸,不料在半路上与胤禛不期而遇,随后便在凤起门口吃了闭门羹。自此,他杳如云鹤,留着她疑恨悠悠。 如果为胤禛,那是一场误会,可以说清楚。如果突然不爱了,一拍两散时,就把东西还给她,让她离去,虽然难免要伤心一场,也比现在这样不明不白不理不睬,把她扔进油锅中翻滚煎熬要强。 所有宫殿张灯结彩,欢喜过大年,养心殿成了紫禁城内的独立小世界,这一圈用红色围墙环绕的院落,人迹罕至,她抄的词真是应景,冷冷清清凄悽惨惨戚戚。 到了十二月二十九这日,顾顺函光顾了一次,送来些许过年的饰物,秦苏德和如蝉披挂一阵,门上墙上终于有点红色,显示着零落的喜气。 怕洛英问起,顾顺函送了饰物之后,连盏茶都不喝就说忙,掉头就走。 养心殿虽然殿门紧闭,翌日天未亮便闻得礼乐鞭炮声响,围墙外甬道上脚步声震,随着日头越来越高,阵仗越来越大,正午时分,礼炮数门震耳欲聋,三唿万岁不绝于耳,整个四九城估计都听到了动静。德子如蝉出殿看热闹去了,洛英坐在廊下,望着前方被红墙包围起来的一方空地,这一天,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冬之末,人在阳光下,当不会太冷,她却丝绵锦袍外再套猞狸皮毛长比夹,手里捂着掐丝珐瑯的黄铜手炉,虽然如此,还是觉得阵阵寒意从骨头里散发出来。 第43页 据说东西十二宫全汇集起来了,从坤宁门到干清门正在进行盛大的庆典,就跟当时在木兰围场看到的一样,彩旗招展,歌舞昇平,主宰一切的他,此时必然神情肃穆,姿态雍容,想当时,她还能远远地瞧他,可现在,她自觉已经失去了作为观众的资格,不想,不敢,不能,就算有人硬把她拉出去,也要拼了命地逃回来。 没有人拉她,她在廊下看着晴空听着喧闹痴立了一个时辰,如蝉德子看热闹回来,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关于盛典一个字也没说。日头西移,声音渐渐地远去了,黄昏时分,鼓乐声又起,不过因为集中在三大殿,不似日间在干清门时那么刺耳。 还是顾顺函关照,专门让御膳房为他们做了一桌席面,如蝉德子原以为今晚没着落了,正在愁苦,这下倒也说得过去,总算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年饭。 两奴才依着规矩,一定要让她先吃,她看着一桌珍馐佳肴,听着隐约的喜乐爆竹,顿时悲从中来,只想落泪。 德子想宽慰她,张了半天嘴,说什么都不妥,吐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如蝉伶俐,劝道:“姑娘,总有万千愁绪,也要过好年再说。” 什么愁绪?不过困旅羁客,又被人遗弃罢了。她夹一口菜,送入自己嘴里,说道:“我吃过了,你们也来吃。反正我不是主子,从来也不曾把你们当成僕人,不用顾忌什么主僕规矩,大家一起过日子而已。只是耽误了你们,跟着我这个没指望的人。请你们见谅!” 话毕,从不喝酒的人,拿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把泪也收了回去。 见此情状,如蝉德子勉强坐下,小心翼翼地吃,试图闲话家常缓解气氛,她扒拉了几筷小菜,为了不败兴,才坐着不离席而去。 一个时辰后,这桌菜只动了个边角,御膳房派人来收拾时,戌时过半,不仅紫禁城灯火辉煌,整个京城,也被灯烛点亮了半天,爆竹鞭炮烟花,在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升腾。 “今儿怕是要闹上一夜了!” 如蝉见她走出门去,拿出白狐披风替她披上,说道。 她只是不语,前望像是对着太和殿方向出神,如蝉说:“那边有得热闹呢。光筵席就要到亥时,接着是守岁,又要拜年。整个紫禁城的贵人再加上大臣们,全集合在那一边,不到凌晨是不会散的。” 太和殿是国宴,王公重臣云集,保和殿是家宴,妻妾子孙满堂。从家宴到国宴,想来他举杯投箸间,断不会有空想起养心殿这个无足轻重用来消闲的人。 怎么到这一步的?心里念里都是他,竟已把他当作唯一的亲人那样思念,这不啻是一种臆病。她往院门走去,听如蝉在身后唤她,斜侧了身子道:“这四方地我呆腻了,出去走走。” 如蝉跟得紧,她皱眉道:“你不用跟,我不去那热闹的所在。趁今天没人,就在甬道里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姑娘?“ 她扯了扯唇角,算是一笑以慰如蝉的心,道:“就想一个人静一静,没别的。” 一条用两道红墙高高围起的小巷,东端通往正在举行庆典的三大殿,西端的末尾是冷冷清清的御花园,她走出养心殿的院门,向西缓步行走,伴随一路的只有红灯高墙和遥远的喧嚣之声。 当时到内务府报到就走的这条路,隔几十步一扇院门,每扇门后面住着若干女子,苍白的生命,只有到被他宠幸的那一刻才焕发光彩。 还记得那日遇到面敷白/粉日本艺伎一般的女子,木无表情地被抬进了其中的一扇门后。 不过几个月,她已成了另外一位这样的女子,也在四方院中等待他的垂青,脸上恐怕也没什么活气,差别就在一层粉而已。 或许也快要涂粉了,近来连日精神不振,皮肤也渐渐黄起来了。 她耸耸肩,自觉滑稽地笑,笑过一阵,抬头前望,心下茫然,这条狭长的路已到了尽头。 “继续走,前面是御花园!“ 后面有一道寒恻肺腑的声音。 她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听着声音,觉得熟悉,迴转身子时,才想起来,这样说话的,只有胤禛。 身穿石青色九蟒五爪蟒袍,头戴双眼花翎朝冠,刚在宴席上新晋贝勒的四爷皓如冷月地站在她身后。 她不由地要嘆气,幽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国宴或家宴,都应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胤禛也觉得巧,敢莫是老天弄人,宴席上德妃头痛病犯了,他把德妃送到寝宫歇息,刚出宫门往回赶,就见到长长的甬道中洛英目中无人的漫步,正当两下无人,他即时改了主意,跟了她一晌,她却未曾发觉。 “我不该在这儿吗?” 他抿着薄唇,道:“倒是你,一个人在这儿闲逛做甚?” 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倦怠地不想说话,提脚准备打道回府。 他拉住她的手臂,寒声道:“见了我就躲,怕成这样了?” “什么怕?“ 她道:“我只是要回去休息了。” 他哼一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御花园的月洞门里拉。 她叫起来:“你想做什么?” “叫吧!”他说:“如果想让他快点知道,你可以叫得再大声些!“ 这一招很见效,她不再出声,他原本凉薄的心更冷几分,沉默着拖她进了月洞门左侧的养性斋,迅速掩上门。 第44页 冬夜的御花园,没有月光,也没有很多喜庆的彩灯,养性斋的花格窗外,光秃枝条突兀生长,园里唯一盛放的是千秋亭旁的白梅,幽香渗过小斋的木门窗,似有似无地在四周弥散。 他站在门口,瘦高的个子几乎高过门楣,夜色晦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其实已经明白了,特意离他远远地倚窗而站,肃着脸道:“你有什么事吗?” 第23章 妖精 想起当日,靠在他背上求他把她带走距今也不过数月而已,时过境迁,她竟然离他那么远,他素来孤高自傲,此时只觉得心口刺痛,话都说不出来。 她移步道:“没事我就告辞了!“ 他眯着凤眼,道:“你别着急,我没有太多时间,很快就要去那边应卯。既然遇上了,我有些问题,今天不问,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也不笨,忆起自杭州起的种种,估摸出他也许要问什么,大为窘迫,说:“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快开门,我要走了。” 他不予理睬,直截了当地问:“你和他是不是真的?” 她打量四周,可惜这小轩只有他把守的一个出口,以她对胤禛有限的了解,他也是一个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人,她无奈嘆气道:“真的,或者假的,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没有关系?”他只觉得可笑,冷哼道:“我要知道这些的原因,难道你不知道吗?” 本来是猜测,落成事实就造成了迥然的尴尬,还好是黑夜,脸是看不清的,只需要用语言对付。 “我不知道,从来就不知道。“ 听上去很决然,他恨从心头起,原本不打算冒犯她的,现在不由地走过去,道:“那好,你现在知道了。“ 她逃也似地躲避:“不,我不想知道。“ 他拦在面前不让她走开,距离很近,彼此都看清了夜色中只有黑白两色的脸,他薄唇执着地紧抿,细长双目中有怨恨的怒光,似乎一头忍无可忍的兽,龇牙待噬的模样。 她躲不开,强作镇定地提醒:“请你不要再说了,这样不好。“ 是不好,再这样下去,只能更坏。可是梦寐以求的人儿,触手可及,却要失之交臂,他举手又止,这世上难道真有穷尽所有也得不到的东西? 见他不再阻拦,她往门口走去,在触到门把手的一刻,他侧过身来,明知无谓,还企图寻求最后的自我安慰:“你当时跟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寻思了一阵,嘆道:“自愿的。” 这三个字点起了胤禛的怒火,他紧跨两步便抓住出门而去的洛英,要制住她,花不了多少力气。 “竟这般残忍!赶尽杀绝不成!”他虎口掐着她的下颌,侵略的气势喷薄而出:“你不要以为我对你没有办法!” “你别冲动,你放手。” 她慌张地劝,开始徒劳的挣脱,但这更激发了他的斗志,他把她拉回室内,用脚带上门,把她牢牢控制在怀,脸凑得越来越近,唿吸越来越重,她叫也不敢叫,躲又躲不开,惊怖之极,愤而控诉道:“你这是强盗行径?你们难道都是一样的吗?” 这才是真正答案,在他的料想之中,知道了又怎样,还是束手无策,只更添难受,他颓然松手,任由她逃出臂弯,往门外冲去。 ———————————— 洛英回养心殿的时候,不仅脸色潮红,连眼里都透着火气,如蝉拿手在额上一靠,竟跟火烧似的。 “哎呀!我的姑娘!敢莫是撞了邪祟不成?“如蝉失声叫起来。 因为是除夕夜,她一个四六不靠的人,连太医都唤不上,到了初一早上,高烧还是不退,德子劳动了顾顺函,才找到太医出诊,并开服了方子。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症,风寒罢了!“ 太医说:“不过服些药,养一养,过些时日,也就好了。” 太医嘴上轻描淡写的小病,对她这样很少生病的人,却极为煎熬,说是风寒,但太医的药却不很奏效,正月初七又看了一次,调剂了药量,到正月十五那天,才真正完全脱离床榻,可以到户外走动走动。 元宵,又是一个极隆重的节日,全国各地年前就进贡的各种别出心裁的花灯,这一天,全部都悬挂起来,因为不牵涉到外臣,且花灯这样旖旎的设置,适合温馨的环境,所以御花园和东西宫两条长廊成了主场,不仅如此,内务府还从市集採购来上千种类的百货玩意儿,让太监们扮成商贩,沿着甬道摆起摊档,又要造成人流如织的景象,特为恩准,所有不当值的宫人太监,都可去逛市集,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 黄昏伊始,灯都点上了,太监们尖着嗓子吆喝起来,宫女们也纷至沓来,陪洛英写字的如蝉停了手里的针绣,潜心听着墙外的动静,洛英见状道:“你去吧!我不要紧。” “不,我陪姑娘。” 如蝉不好意思地笑,又拿起针来。 如蝉才十六,在现代妥妥的高中少女,这些天来,多亏她贴心照顾,身心上给了她很多慰籍,洛英对她感激不尽,说:“你去玩一阵儿,除夕至今,因为我的病,都没放松过。” 第45页 “可是姑娘还在病中,我怎么可以?“ “谁说我还在病中,今日全好了。“她搁下笔,指着纸上的字说:“你看字都不抖了,可不是好了?” 如蝉放下针绣,走到她身旁看她的字,道:“真是的,可见是好了。”又细细地看,讨好道:“姑娘真是聪明,我虽然不识字,就这样看着,字迹比以往不知挺拔了多少。” 这一说,令她想起他要她练字的话,瞬间有些寥落,勉强笑着:“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去吧,玩得尽兴些,难得的。” 如蝉去了,房内剩下她一个人,她想继续写字,但心中有杂念,写了几个,意兴阑珊。 从书案前起身,她在窗前立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遥遥地,隔着一个世界似的,听在耳里,嗡嗡一片。 还是画画吧,她放上画板,最近懒,白板一块,要起图,先得构思,她想了一想,没有一点概念,因此又把画板也放下了。 还是拿起本书,歪在暖炕上,就着描金炕几上的米色纱灯看,翻了几页,心澄静下去,到底精神不济,合上眼皮养神,不知不觉有些朦胧起来。 耳闻门吱呀有声,她迷煳地不知时辰,心想如蝉回来了,闭着眼说道:"我已经睡了,不用你伺候,你自己休息去吧!" 来人一声不吭,轻掩了门,向她走来,那脚步的节奏熟悉地让她心一时抽搐,豁然坐起来,发现消失了多日的康熙又出现在她眼前。 他已除去外套帽子,穿了一件石青色绸袍,系一条玄色腰带,负手立在炕前,双目迥然。 她已经下好了决心,如果有机会再见他,一定要从容地主动结束这场没前途不公平又错综复杂的恋情。可是现在他在她面前,以那么严肃忧郁爱怜的眼神瞧着她,她心头一酸,坐起身来,靠着窗框,头侧往一旁,说不出话来。 他顺着炕沿坐下来,极为郑重地端详她。 门外开院门的声音,是如蝉小小的惊唿,即被人轻声喝止了,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他伸过一只手来,拉过她的,放在自己手心摩挲,她想抽手回来,被他抓紧了,她转头看他时,眼眶红的像兔子,声音抖的不像话:“你这是做什么?” “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但凡他用“我”自称,总是最亲密的时候。她的泪水决堤而出,拼了命似地把手抽离开来,逃离了暖炕,走到落地罩前,背对他拭泪,呜咽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坐在暖炕上,怅然地空着手心,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言道:“你对我又怎样?” 她哭的冤屈:“我怎么对你了?我做什么了?这都是…” "他走了!" 她立时沉默下来。 “初三他就来要差事,去往宁夏押送粮草,这是件最苦的差事,用不上他这样尊贵的身份。朕告诉他不必如此,他只是不听!" 描金炕几上的灯火明灭跳动,他的声音很是低沉:"是朕不好,不该一时色心起要了你。否则不至于这么麻烦!" 他嫌麻烦了,今天大概是来分手的,这本是符合她的决定的。 “麻烦吗?是麻烦。你后悔了 我…” 她又哭起来,绝情的话就在嘴边,但好像准备好要跳崖的人,到了崖边,看见那无底的深渊,又退缩着不肯上前。 真要一刀两断,便是万骨成灰,好像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似的。 “呵呵!后悔?” 他居然还能笑上两声,站起身来,徐徐走向她,板过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道:“我是从来不后悔的。你知道我现在的打算吗?我打算像那个下九流的梨园天子似地恬不知耻,事已至此,不拘如何,把你这个人霸占到底。你说好不好?” 可是不等她回答,他突然眼色锐利,道:“其实应该把你处死!” 她悚然一惊,一双流泪眼望准了他的,只见他眼仁深处的那点晶亮不停地晃动,原来他也犹豫,也不安,也痛苦,她明白得很,一直以来,她都是他手里的蚱蜢,活着全凭他怜惜,要她死不过捏动一下手指而已。 眼前的她又瘦了一截,脸小得他一手就能覆盖,也许是病中,或许是哭泣,杏核般大的眼睛眼角略略下垂,显得无比柔弱,他心中怜惜,举起手,绺着她的髮丝,把她纳入怀中,惶然怅声道:"怎么捨得!" 四个字让她毫无怨言地被他搂抱,他搂得她很紧,她一点不愿意挣扎,哪怕他此时拿出剑来,对她当胸穿过,基于爱情,她也会含笑而去。 "你怨我对你不好。可你看看你对我做的好事!这么多天了,我一时一刻都不能忘了你。听政的时候想,进讲的时候想,写字的时候想,用膳的时候想,眼睛明明看着别的女人,脑子里却都是你的样子!" 他揉着她的发,吻着她的额,吞着她的泪水:"我已经失去了理智,大概已经疯狂。他们说你是妖精,你就是妖精,否则我不会这副模样。没有女人能够使我如此沉迷,没有!" 说着,他恶狠狠的吻住她被泪水润湿的双唇,像是为了泄愤,放肆地啃咬,她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难过,只顺从着他,绝望地想,就这样死了吧,在他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第46页 第24章 出宫 二月头里,春寒料峭的时候,偶尔还下雪,而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养心殿中庭种植的两棵海棠花树下,生长着嫩嫩的幼草,海棠树的枝桠上,昨天还光秃秃地,今晨就冒出淡淡的蚁绿。 貌似没完没了的冬天,终于也快到了尽头,洛英从廊下走到院中,仰头望天,满眼澄澈透明的蓝,蓝得身上发暖,甚而觉得外罩的羊羔皮夹袄厚重累赘。 过了大半年,还不是很确定农历是怎么算的,她问如蝉:“今天是初四吗?” 如蝉正在廊下餵红嘴鹦哥,放下手里的银勺,道:“可不是,正好是二月初四。” “二月初四,二月初四。“ 鹦哥吃饱了,精力充沛地重复。 主婢二人都笑起来。 如蝉见洛英脱下裘衣,下廊来接,关照道:“虽则今天风儿和煦些,姑娘也要仔细着,春捂秋冻是老理,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洛英道:“哪有这么矜贵?我一贯不怕冷,只怕热,冬春两季从不感冒的。” 如蝉话不说,吃一声先笑起来,洛英见状,想起没多久前的那场病,自知矛盾,笑道:“那一次不见得是风寒,太医的药没什么作用,后来时日一长,我自己痊癒的。” “嗯,我也觉得太医诊断有误。”如蝉把裘衣折了两折,捧在手上,说:“ 还真是姑娘自己痊癒的,不过也不是时日长短的问题,关键在元宵那一晚,前天还病怏怏地,第二天就生龙活虎没事人了。” 洛英羞得脸红,笑道:“小丫头,嘴巴没边地,也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 只见她梨涡微显,一双杏眼似含烟春水,身上那件浅粉色苏绣兰花的织锦夹袍衬得那白嫩双颊如三月碧桃,自正月十五后,皇帝对她恢復了热情,甚至越发宠爱,见她面色有些苍白,连御医都用上了,并亲自下达命令,要把那红润气色补回来,一个月内必须见效。 御医用了最上等的药材,她的身体底子又好,不用半月,唇红齿白比先前还水灵。 “万岁爷也该回来了吧?要不,我去问问顾总管去?“如蝉打算把裘衣拿进房内,走到廊下想起来又问。 “再不敢称唿总管喽,哈哈!“ 没等洛英答话,院门口响起了阴柔的笑语声,顾顺函踏进门槛,紧迈几步对立在海棠树下花一般模样的洛英请了个安,遂又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重复道:“再不敢称唿总管。”他举着小拇指自比:“咱在这紫禁城不过就是这个。托姑娘的福,才挣了脸面,得以在御前伺候。总管是不敢称了,咱们同门同宗地,非要称唿,公公谙达都是使得的。” 虽是为自己正名,也是提醒如蝉注意主僕分寸,如蝉低头称是,扭腰拿皮裘进门去了。 见如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顾顺函不满啐道:“没脸的贱婢,得了便宜,便‘我,我’地在主子面前猖狂。” 洛英见惯他骂下人的,替如蝉开解道:“是我特准她的,她还不习惯呢。” 顾顺函见她宽宏,正是表达忠诚的机会,当下隆重施礼,道:“姑娘大人大量,奴才先前怠慢,也是没法子的事,姑娘原谅些吧。” 洛英忙扶他说:“公公哪里的话,公公的心意我知道,能够关照的已经关照了。” “是这话!” 顾顺函被她认可,有些感怀,真心诚意地说:“奴才心里实实牵记姑娘,其实万岁爷的苦状奴才也都看在眼里,只苦于不能传话。” 洛英纳纳不语,顾顺函知道她懒提旧事,转弯道:“奴才们几个,都是跟着姑娘从畅春园出来的,说得难听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荣辱与共,生死与共。这一点奴才死都不敢忘。姑娘勿怪奴才对他们几个苛刻,” 他左右一看,声音低下去,谨防周围有人偷听似的:“因皆是姑娘身边的贴身人,尤其得时常提点提点。” 这些话,她一个生活简单本性纯良的人,其实只听懂了大概。她的心里,只想着自己原是局外人,如今一步步地陷下去,逐渐形成了小小的利益环境,显然皇帝的恩宠已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本着对他们负责的心,她温言道:“公公费心,我都明白。” 顾顺函道:“自然是的,奴才都是瞎操心。” 此时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提出表链看了看怀表,道:“奴才有许多话要跟姑娘讲,可惜眼下没空。”郑重又施一礼,道:“万岁爷等着姑娘呢,姑娘快收拾一下,随奴才面圣去吧。” “什么?他回来了?” 意外之喜,原本以为他京畿河务视察还有几天呢。 “是!” 顾顺函欢快地笑:“ 万岁爷昨晚戌时回的紫禁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过问姑娘的身体,当时就想瞧姑娘来着,时辰太晚怕扰姑娘睡觉才打消的主意。今早又忙个底儿朝天,这会儿刚得闲,紧赶着奴才上这儿来请姑娘过去。” 洛英一边听他说,一边笑着往屋里走,正好如蝉放好皮裘走出来,也听到这话,麻熘地说道:“如此奴婢现在就给姑娘更衣梳妆,别让万岁爷等着。” 主婢二人进了房,顾顺函在廊下等候,听见洛英的声音:“衣服不用换了,梳一下头髮就行。” 第47页 敢情这边这位也迫不及待。顾顺函咂嘴笑了,多说女子该矜持些,这一位从不知矜持为何物,也好,正对了皇帝的胃口,按这样下去,《女诫》上的规矩,大概得参照着这一位的风范,稍微修改修改了。 出了养心殿的院门,停着一架四人抬的肩舆,她觉得诧异,问:“怎么用这个?不去干清宫吗?” 顾顺函扶着她的胳膊肘登舆:“不在干清宫,是别的好所在,姑娘上车便是。” 肩舆一路往西,往御花园走,经过养性斋时,顾顺函抬头望,发现她脸色不好看,马上关照抬舆的太监道:“太快了,慢一些,就顾着赶路,姑娘的腰都要被你们晃折喽!” “不要紧,快些吧!“ 她说:“这一路够远的。顾公公,看这架势,我们是要出宫吗?” 顾顺函笑道:“正是呢!想这时候,万岁爷已经在神武门等着了。” 出宫好,哪怕出去一刻,也是好的。她这样想着,安然靠在舆背上。 出了顺贞门,肩舆停下来,顾顺函搀扶她下舆,又从肩舆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顶粉纱幕离,伺候着戴上,引着她往神武门的城墙走去。 神武门高高的三劵门洞的左边一劵下,停着一辆貌似平民使用的蓝缦青藤双驾马车,到了车前,顾顺函跪下来,拘着嗓门道:“万岁爷,洛姑娘到了。” 真的专约她出宫游玩?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车里传出来那熟悉的华丽嗓音:“还愣什么?快上车来!” 她把幕离交给顾顺函,趴在地上的太监等着她踩脚上来,她下不去脚,让太监走开,自己双手撑着车架,纵身小跳,坐上了车架,正好康熙掀开车帘瞧见这一幕,严肃的眼睛里已含上了笑。 只见他端坐在车厢正中,里穿酱紫色长袍,外罩玄色丝绵绸褂,头上一顶玄色六合帽,帽正中一瓣碧绿澄清的和田玉,眉似浓墨,目似点漆,几日不见,更俊雅地让人不敢相认。 “不进来坐吗?这旁边的位置可是为你留着的。” 他指着身旁的位置,笑道。 她弓身低头慢慢地走进去,象他一样,在那位置上端正坐着,待等车帘垂下,他抬起胳膊,搂住她的肩膀,轻声道:“不过几日,怎地又生疏了?” 头枕着他的肩,额头在他的下颏上蹭,她胸中洋溢了百种感觉,种种皆是幸福:“不是生疏。你这个样子等着我,我真不敢相信。” “傻姑娘!”他笑着,把人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她伸手环住他的颈,车外顾顺函小心翼翼地请示:“万岁爷,是否起驾?” 一双水汪汪的杏花目,两丬颤巍巍的玫瑰唇,他的目光流连不止,这边说了一声:“起!”,那边已低下头去,一触着她的如玉肌肤,便已消魂蚀骨,忘乎所以。 马夫一挥鞭,四轮马车得得地跑起来,随着车厢的摇来摆去,两人越拥越紧。 “你要带我去哪儿?私奔吗?” 她蜷曲在他怀里,像是被主人眷养的宠物,安心柔顺又有些俏皮。 “怎能说私奔呢?”他嗤笑一声,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瞧,马车正在转往就日坊北大街,黄昏将至,商铺华灯初上,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她,在太阳余晖与黄色的灯光形成的光环中慢条斯理地说:“你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说奔,就是‘公奔’,奔往也许你嚮往的世界。” 在就日坊北大街上行了片刻,马车进入了一条狭深的小巷,闹市喧嚣渐渐遥不可闻,寂静的巷内只有马蹄车辙和车厢内二人间或的喁喁之声。 车子停下来,洛英随着康熙一起下车,只见面前一所粉墙绿瓦红门廊的宅子,赫然两扇紧闭的黑色大门,门首两边一左一右马蹄玻璃灯罩后的熊熊火炬把这一片区域照得分外光亮。 一位身穿洋装的西洋男子候在门前,见了他们,立即行单膝跪礼,说着流利的汉语:“臣白晋恭请陛下圣安!” “起吧!“皇帝说:“简服出行,就别请安了。” 白晋原本还要问候洛英,正想着怎么称唿,听皇帝这么一吩咐,知道可免,他深谙清廷规矩,起身后以头垂胸,谨防不慎看到洛英。 皇帝对着白晋打量一番,说:“白晋,你这身衣服让朕想起你第一次觐见时候的情景,这一晃十五年过去了,还穿得习惯吗?” 白晋憨厚地笑:“陛下记性好,臣去故国果真已有十五年了,时间过的真快。说实话,老没穿的,也不习惯了。” 皇帝默然一笑,回头问洛英:“他穿不习惯了,你可看得习惯?” 想来他通过平日的言谈估测了她的来路,带她回顾旧日生活,这样地有心,洛英百感交集,虽然这洋人也是几百年前的洋人,白色假髮和白色紧身裤对她来说,都已经成了文物。 “我也没看惯。“ 她挽住他的臂弯,在他耳边细语:“大概太习惯看你了。” 他转头看她一眼,似乎是嫌她调皮,然而嘴角确乎上扬了,对着白晋说:“是这儿吗?那就进去瞧瞧。” “是!” 白晋并腿,行了个西礼,到了门前,叩门三下,籍着他叩门的手势,洛英看清了门上的铜制门牌,当下吃了一惊,这上边蜿蜒刻着一行英文字:“new york house”. 第48页 第25章 真心 打开门,等于打开了另一个世界。正对门是一座大理石堆就的圆形奔马雕塑喷泉池,池中白色水花溅起足有丈高。池周围四条小道笔直延伸,道旁两排整齐划一的冬青树丛,把植物种植区域方正的规划起来,供人休憩的长椅和人体雕塑随处摆放。 康熙边走边介绍:“这是白晋的私邸,为了让你有些还乡之感,才挂上纽约的门牌。他是法兰西人士,打造的自然是法式风格,未必与你熟悉的完全一致。” 她只是左观右看,不发一声,皇帝问:“怎么了?不合意吗?你时常郁郁,朕想人人都有思乡情节,所以特意带你来看看。” 可见随口的话,不经意流露的表情,都在他的揣摩之中,她心中的感动,浓缩在回头一瞥的温柔眼神中:“不能更合意了!谢谢你!” “傻话!谢什么?“ 他说:“你若喜欢,宫里怕是不能够。畅春园里倒可以辟一方土地,依样画葫芦建造一番的。” 她挨着他的胳膊慢行,轻声道:“喜欢是喜欢的,太麻烦了。你那么忙,千万不要为我费心做什么。畅春园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望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踽踽往前行去。 他们在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前稍驻,高高的拱顶门廊下,头顶白色假髮身穿黑色洋装的僕人们列成一排躬身迎候,一色白肤碧眼身材均等的西洋人。 今天的安排得到过皇帝的确认,白晋略微请示后先引领他们走马观花地参观了一遍房子的各个区域,而后到达楼下餐厅。这是一个面积巨大穹顶高企的房间,正中放置着一张可供三十人坐的胡桃木长桌,长桌上每隔十人位有一架高脚六枝枝形银质烛台,十八枝蜡烛伴随着穹顶上吊下来的水晶灯烛把个餐厅照耀地光灿明亮。 僕从分列长桌两旁,桌上首尾两端摆了水晶高脚杯,银质餐具,以及八百里快骑送来的云南鲜花和广东水果。 白晋祝两人用餐愉快和晚安后告退而去。 坐在她对面的皇帝除去帽子,接过僕人手中的白色餐巾拭颊,他是天生的贵族,哪怕面对并不熟识的繁琐西方餐饮礼节,也照样优雅自然从容不迫。 洛英产生了幻觉,仿佛这挚爱的男人,在二十一世纪的纽约丽兹卡尔顿酒店奢侈华丽的餐室中,与她进行着一次私密的豪华晚餐。 然而前菜和汤拿上来时,他每道只尝了一小点。 显然只是为了陪她,她歉疚地说:“ 你要不要换点别的?好像不对胃口似的。” 此时僕人们送上主菜,是一道红酒焖牛排。 皇帝用刀切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说:“不用换!这个挺好,当年西征时也是这样的吃法。看来洋人用膳不讲究,也好,节省时间。” 她笑道:“吃是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西方人用餐,主要用来社交,一般也要个把时辰。” 他“哦!”一声,道:“看来你对这些很了解。就说你是洋人,还不承认!” 他这么聪明,也轮不到她来否认,她嫣然笑着,拿起手边盛着赤红葡萄酒的水晶杯,小饮一口,不由千情万绪涌上心头,眼神迷离了,声音轻得对桌的人基本听不见:“我七岁就随父母留洋,以前是吃惯看惯这些的。” 餐后,他们移步花厅,落座在落地长窗旁的两张维多利亚式单人沙发上,僕人们分别奉上茶和咖啡。 侍茶已毕,其中一位比较紧张,竟一时忘了中文的说法,慌乱中用法语道:“甜点请稍候!” 洛英问:“什么甜点?”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僕人回道:“是奶油水果蛋糕,敬请稍待。” 僕人们都退下去了,方才有些吃惊回想过来已见惯不怪的皇帝说:“没想到法兰西语你也会几句!” 她滞了一下,说:“刚开始学英文的时候,父母也为我请了法语老师。” 难怪别有一番端庄大方之态,原来出自重书识礼的殷实人家。他点头道:“你很幸运,有一双了不起的父母。“ 她思绪已散播得到处都是,听他这样说,道: “是,是了不起…” 窗外是冬末春初苍茫夜色中的庭院,因为室内明亮的光照,两扇长窗,成了映像花厅的长镜。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椭圆形咖啡桌的银质托盘上,放着咖啡牛奶和糖,她端起英国骨瓷咖啡杯,呷一口黑色的纯咖,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使她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那一天,也是早春,却下了好大的雪,从来没有那么冷过。”她靠在沙发背上,抽丝剥茧地叙述:“所有的车都堵在路上,我等不及了,怕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医生在电话里说,你快来,快来,我于是跳下车,十几里的路,一路跑过去,好冷啊!骨头像是要冻裂一般,可是我除了跑,没有别的办法。车辆也好,行人也好,被我妨碍了,骂我是疯子,可是我不管了,只能跑,跑,跑…” 说到这里,唿吸急促起来,他来到她身旁,抚肩舒缓她的情绪。 “跑到那里,还是来不及!医生让我签字,我的名字不长,很短的时间,落笔下去,白纸黑字,便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她握住他的手,他捏紧了,宽厚温暖的手掌,正是她所想要的依傍。 第49页 “那一天,我正好十六岁。” “一个女子,十六岁!“他嘆道:“当时有没有人陪伴你?” 她仰头看他:“我是独女,又在海外,能有谁呢?” 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她说:“在这儿,十六岁已经谈婚论嫁,甚至已是做母亲的人了。在那儿,不论男女,十六岁正是读书的年纪,还是孩子。” “是吗?还是孩子哪?”他难受起来,许久道:“那的确不容易!” “那晚上一夜长大,再也做不成孩子了!”她的表情看着像噩梦,但毕竟久远了,声音渐趋平淡:“当时是很难,可是也过来了。” 记忆中,有位八岁的男孩,被抬上丹陛,丹陛下的大人们说些什么,男孩一多半听不懂,只知道不能慌,不能哭,那一刻孤立无援,只能默默承受。 再也做不成孩子了!他为这句话感概,深邃的眼里有无限怜惜,连那眼角的痣都悲悯得动人。 “你过来!“他展开双臂道。 她毫不迟疑,立即投入他的怀抱。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嗯”一声,已带哭音,没多久嘤嘤地抽搭起来。 由着她哭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就让我陪着你!” “以后?”他们有什么以后?只是今天还爱着她。这难道是一句承诺?他从来不需要对任何女人做任何应承。她当自己哭得煳涂,听恍惚了。 “以后由我陪你,不要独自去承受人生的意外。”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他笑了,问:“傻了?听不明白吗?“ “不!“她醒过来,摇头道:“你又在开我玩笑。“ “怎见得是开玩笑?“ 难道是认真的?他一脸的严肃,眼睛像星星般地明亮。 “不可能!你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我从不冲动。”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开始相信他。 “你难道愿意这样下去?没名没份地呆在养心殿或畅春园?“ “大家都方便...“ “方便吗?见到人来你就躲?方才白晋见了你,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唿你?逢年过节地,你也上不了台面。“ “无所谓,我不在意…” “ 你是不在意,那伺候你的人呢?和你一起喝西北风?跟着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品秩上不去,月奉也没有出处!“ 那是实情,是她心中盘恆许久的愧疚,她想了想,说:“我不需要人伺候,你帮忙,给她们找个新的好去处。“ “倒是我高看你了。原来你这么寡情!“他道:“一日跟了你,终身是你的奴,别的地方还有谁会重用她们?” 她当下羞愧,嗫嚅道:“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可也不能因为这个,你知道,我怎么能够…?“ 他闻听此话,立时色变,道:“是,你不能够!你只图自己轻省,与我也不过是一时快活,并没有真心。我知道,你是因为走不成,才跟我卿卿我我,一旦可以走,断然不会有半点勾连。” 此人说变就变,方才还温情脉脉地,这会子剥皮去骨把里子都翻出来,她忙道:“不,不完全这样。如果长相爱,我也许不走。但是,你说,你能对我好多久?” “我还真说不出能与你好多久!”他冷笑道:“现在看来,好像是我对你的单相思。从一开始,你就不愿意公开承认我们的关系。为了让你跟我入宫,费了多大的劲!我送你的东西,你是能不用就不用。每次事后,你第一要务就是索要避子汤喝。我疑心你要不是为了随时与我撇清界限做准备,就是想给人造成名花无主的错觉。说实在的,我也想放开,彼此省心。可偏巧中了邪,试了几次也放不下你!” 这一番话,说得她满腹心酸,但要辩驳,言辞上不是她的强项,委屈地说:“我真心不是如此,你如何这样地误解我!”见他满脸落寞,慌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给你造成了这么多困扰。我只想,你对我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等激情过了,也就不过如此了。他们说,没有女人能拴住你的心,我也是这样认为地,毕竟这样的环境下,你这样出色的一个人,身边永远不乏青春亮丽的女子,我何德何能,怎敢生出妄想?我原是不敢与你有任何纠葛的,但你即喜欢我,我也难以抗拒你,就在一起了。时日长了,你总有厌倦的时候,届时让我走,我虽难受,也不至于成为你的累赘。” “怎么叫生出妄想?” 他的眼睛晦涩地深不见底:“你伸出手来。” 她把手抬起,他抓紧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口,说:“这是什么?” 她已然明白了,霎时间,心潮澎湃,无言以对。 “这里跳得这样快!你感受到了吗?为什么?“ 她以手捂他的嘴:“你快别说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怎样?” 他拨开她捂嘴的手,挪开她的人,华丽的嗓音颤动起来,像是琴键共鸣般的声音。 第26章 姻定 僕人送上水果蛋糕,他绕开她,走到窗前,看着长窗反映出来的室内镜像沉默不语。 第50页 咖啡桌上精美瓷盘中圆圆的蛋糕,涂满了久违的白色奶油,奶油上缀着当季难见的水果,僕人本当把蛋糕切成小块再走,怎奈这两位尊贵人物脸色都不好看,想了想,低头躬身后退。 “请你稍等!“ 法语之美在于让人觉得舒缓宁静,可是她此时说来,却有裂帛之势。 那天晚上,她从医院回到家,冰箱里面,就放着一个极为相似的蛋糕,是当日清晨母亲亲手制作,等着晚上全家一起庆祝她生日用的。 “今天西历几号?“她的声音越发尖歷了,红唇瞬间失色。 僕人略一思索,答道:“三月一日。“ 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巧合,就算是崇尚科学的人,也不得不相信命运的安排,她跌坐在沙发上。 他从窗中观察,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也觉诧异,返回她身旁,想追问,转念一想,索性不明就里地把原先话题以退为进地进行下去,便把声音放平淡了,道:“你若真不愿,我难道还能逼你?不打紧,就这样过吧!“ 她不接话,以手掩面,泪水隔着指缝流了出来。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小盒,盒子里面是一枚镯子,从没见过的紫色,望进去,似透非透,如飘着云絮一般。 “这里有一方镯子。”他徐徐言道:“白晋讲,西洋人男子倾心与女子,须送戒指求婚,得女子首肯后方可成婚。我想再好的戒指,又能价值几何。因常见你着紫衣,便着人觅得稀世罕珍崑崙紫玉,又命巧匠制成镯子,本想作为你我的信物。你即不愿,也就做不得信物了。还是送给你,你不要也不成,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泪眼摩挲中,只见他手里的镯子晶莹剔透,镯子内壁刻着“赠爱妻洛英,玄烨”,是他自己的手迹。 当下百味云集,皆是感概,更加哭个不停。 皇帝琢磨片刻,心中已有八成的把握,遂把镯子置于咖啡桌上,作势要走,却被她拉住袖子,边哭边说:“你要去哪里?还不帮我戴上!“ 他心方定,挨她身旁坐了,轻轻拉过纤巧手腕,把镯子套进去,只见那镯子配着她莹润雪肤,越发美仑美奂。可她这边还在洒泪珠子,不待细瞧,就滚进他怀里,宽大的沙发上,两人又黏到了一处。 他掏出黄绢子,给她抹泪,戏嚯道:“再好的女人,一哭起来,就跟滩烂泥似的,拢都拢不起来。” 泪水也真不由自主,这边拭去,那边掉下来,一块黄绢子,一会儿就斑斑点点不成样子,她把黄绢子折了折,用来吸鼻子,道:“你都成了我的亲人了,还不许我哭一会儿?” 一种行万里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满足,令人欢畅,他笑着,故作嫌弃之态,道:“哭就哭吧,把好好的帕子糟蹋成什么样子!可惜了的,这块帕子算是废了。” 她破涕而笑,把块帕子往他身上一扔,道:“就说你这个人不可靠,一块帕子都捨不得,算了算了 … “ 他把人搂紧,正色道:“不能算了!你都说我们是亲人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不由地又感动起来,头枕着他的宽肩,掐着鼻音说:“心情太复杂了,又想哭了!” 他道:“别哭,帕子用完了,没得糟践衣服” 她鼻子唿哧唿哧地,说:“你说的,衣服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管它作甚。” 边说边往他胸前蹭。 他笑起来,不躲开,由着她,她倒不好意思了,羞愧地看他一眼,道:“我怎么成了个爱哭鬼?多少年来,多难的事,我都忍得住。简直不可思议!”说着,反醒过来,捶他道:“这都是从遇见你开始的,你太强势,我在你面前,不由自主地软弱无力,自己没了主意,恨不得天天依附着你,好像没你活不下去似的!” 说着,从他身上下来,到窗前以窗当镜,理衣衫整云鬓,见镜中女人虽然泪迹犹存,但目含春水,颊带桃红,一种前所未见的恋爱中娇柔之状,不由一嘆道:“唉!我现在哪还有我以前的半点样子。”回头嗔怪道:“都是你害的!” 媚嗲起来,谁都比不过她,这样的尤物,现在完全属于他了,他从椅上起身,她格格一笑,躲了开去,说:“你别过来,我怕你又要害我。” “只怕你想让我‘害’你!” 他揽过她腰,道:“说什么我让你软弱无力?你现在出息大了,恁地撩拨人!” 她低唿说自己根本没那个意思,但是拦不住他抱着她,大踏步往楼上的卧室而去,她提醒他:“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这是人家的家里。” 他轻描淡写地笑:“什么人家?我在这儿,就是我的行宫。白晋这会子正乐着呢,八辈子求不得的荣耀。” 三步两步,进了二楼的卧室,把人往法式软床上一放,伏在她身上道:“今儿就歇在这里。明儿一早,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什么都无需顾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听我吩咐就成。” —————————————— 翌日,内务府首领大臣富察.马斯喀的女眷来到京城投亲,据说是马斯喀战死疆场的长兄的遗腹女,马斯喀长兄当年英年早逝,谥号忠烈一等公,因为没有子息,所以世袭爵禄都由马斯喀继承。如今侄女来投,马斯喀感兄恩德,逢人便提,话语传到皇帝耳里,皇帝说马斯喀长兄居功至伟,恩典应落实到其后人头上,正好富察.洛英绮年玉貌,经马斯喀自荐,皇帝首肯,虽今年非选秀之年,亦破例纳为贵人,于康熙三十二年农历三月初五进宫,赐号懿,因是功臣之孤女,殊异于人,特拨御花园旁的钟粹宫与她独住。 第51页 进宫那日,经歷了数不清的礼仪环节,幸亏这一月来天天都是这方面的训练,倒没有出岔子,明眼人其实一眼就认出她是谁,但皇帝的恩宠摆在那儿,谁敢说三道四,由不得表面上还得逢迎着她,犹恐出了纰漏,引来皇帝责罚。 当日上灯时分,按理当去干清宫叩谢龙恩,凤冠珠串礼服都穿戴整齐了,顾顺函却携数人而来,跨进门槛,站在门沿牙子上,便扯着公鸭嗓子喊:“万岁爷有旨意,懿贵人听旨!” 于是钟粹宫三十几号人连洛英在内都云集到中庭跪好听旨,顾顺函照本宣读,开头是富察氏洛英懿容端庄,淑德彰闻之类的漂亮话,而后便是宣赏,只听他一次次地说:“赏…赏…”,络绎不绝便有人来把宝物奉上,翡翠金玉自不用说,珊瑚玛瑙也是寻常,更珍贵的是东西方的艺术品,伦勃朗的画,王羲之的字,林林总总,堆积在正厅的桌上,高的几可接顶。 赏单终于念完了,顾顺函忙扶洛英,但瞧一眼,只见她一身华服如具天人之姿,便生出十分敬畏之心,正式跪地请安,连声道:“恭喜贵人,贺喜贵人,贵人大喜!贵人有今日之殊荣,奴才们也跟着长脸。” 说着,隆重地三磕头。他这样做,所有人也跟着,闹哄哄地直到洛英说了几次请起才算完。 洛英问顾顺函,赏赐既然都下来了,是不是更得抓紧时间到干清宫谢恩,顾顺函笑得三角眼都找不见了,道:“按规矩,不谢恩,赏赐是下不来的。可贵人哪是常人可比,蒙万岁爷隆恩,体恤贵人今日诸事冗杂,必已倦怠,免谢恩之仪,命奴才们先把赏赐送来,并着奴才传话,万岁爷现有事要忙,等忙过之后,便移驾钟粹宫看望贵人,贵人歇会子,就准备接驾吧!” 顾顺函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收了喜赏就乐颠颠地復旨去了。洛英回房沐浴更衣,换上水红银绣牡丹氅衣和浅水粉绫裙,才有了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三月头,和风霁月,不冷不热,室内灯火通明,廊下彩灯招展,如蝉跑前跑后地指挥一众侍女,清点归置各种赏赐,秦苏德作为钟粹宫的头领太监,把太监苏拉们集合到耳房,开会吩咐各种治宫事项,人们欢喜地忙碌,都为投靠了这圣眷空前绝后的主子而感到庆幸荣耀。 只有洛英闲着无事,在中庭漫步徘徊,只见庭院中央几树梨花刚谢,浅绿色的嫩叶在明月银色的光华下,好似发散银光的宝树,她回顾这一天,自凌晨始,就跟牵线木偶似的,被人牵到东拉到西,见各式各样的人,行各式各样的礼,接受各种价值连城却不带真心的礼物,听了无数虚情假意的问候,也说了无数言不由衷的话语。以后便要习以为常地过这样的生活吗?这一切着实让人畏惧! “主子,小心夜风。“如蝉办好差事,拿了层纱就要往她身上披。 洛英婉手推开,笑道:“如蝉,你也忒小心了,这种天气,哪里还会着凉?” 如蝉也失笑,道:“主子金枝玉体,可不得掉以轻心了!” 见她抬着手,亮出水红袖下皓腕上的紫云玉镯,月华中益发剔透,不无艷羡地说:“就说今天收到各种宝物,哪一样都不如主子腕子上那件好!主子真是有福之人!”说着,蹲下身去,道:“奴婢再次给主子道喜了。” 洛英说她不必多礼,以后还得随和,免得拘谨。顺手扶她起身时,双手相触,碰到镯子,不由得去摸镯子里壁的字,“爱妻”二字让她惶惑的心安宁下来,觉得今天一天的身不由己不算什么,以后应当也能对付过去,只要能够见着他,爱着他,什么都是可以忍受的。 自那天他把她送到富察府,就没见过他了,一月有余,他说要来,她简直有些分秒都不能等待的迫切了。 正想着,巷外传来击掌声,钟粹宫众人等不及汇集庭中,俱都原地跪了下来,洛英刚蹲下身子,就见他穿枣红色长袍系红宝石腰带足蹬云龙皂靴出现在宫门口,远望去,真正是丰神玉貌钟灵毓秀的出色人物。 “快起来!”他走快两步将她扶起,对视之下,四目勾连,无限风流相思羁绊,尽数如愿以偿。 “一月不见,出落地更加标緻了。“ 他喜滋滋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道。 她真想钻进他的怀内,只奈身旁侍从甚多,于是引着他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宛转笑道:“哪里见得?想来你是忘了我原来长什么模样了。” 只见她梨涡微显,两道横波宛若秋水满溢,他一个沉静之人,约束不住也不想约束满心雀跃,握紧她的手,道:“就算日日见你,也觉得你日日不同。这一月不见,可不是大变了。” 她笑道:“那就是新人了!” 他也笑,道:“可不是新人嘛!” 两人携手进房,还是免不了一番虚礼,如蝉识趣,礼后速速带人退下。于是这个芝兰玉树的奢华之所,终于只剩下这一双痴恋男女。 他张开臂膀,她扑进怀里,他急促地吻她,她也急促地回应,他压着她,压得她倒向身后的垂花门,扯着了珠帘,牵动了帘旁墙角案几上的花瓶,“啪!”清脆的花瓶砸地之声,才让他才松开怀抱,他一双深遂的眼素来迷人,此时凝望着她,简直光芒万丈:“慌个什么劲呢?再也不用慌!你是我的女人,从此正大光明,来日方长!” 第52页 第27章 受辱 正大光明,来日方长,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就是拢入一盘沙,平均分配。一位清明的君王,虽有心也不能椒房专宠,他以为,治后宫犹如治天下,过份明显的厚此薄彼是要引发祸端的。 而洛英,发现原来现实如此严峻,日益挑战她的底线,那以为凭着爱就可以克服一切的想法,逐渐动摇。 那一天,干清宫打发人来请她过去,却被告知身体不适,不能出行,于是派了太医来看,她闭门谢客,连房门都不许侍女打开,到了晚间,康熙急急赶到钟粹宫,以为她得了什么大病,却见她安然无恙地在灯下作画,立时拉下脸来,没想到她脸子拉得比他还长,任他询问,就是不理不睬。 他生气地耐不住,上手去拉她,她把画笔一搁,退避三舍道:“你洗过手没有?我有洁癖,你没洗过,就别碰我。” 他哪被人说过这个,作色便要发作,她却起身走到碧纱窗下,在斜阳的余辉中斜着脸向他冷笑,只见她着一身淡绿纱衫,冷淡眉眼照样别具美态,便有脾气也发不出来,不由自主地走向她去。 “洗过的,怎么没洗过!今天为了碰你,起码香汤沐浴三遍,身上薰香才来的。你若不信,来闻闻看。”他一边笑着,一边往她身边凑。 夹在纱窗和高大的身躯中间,被他霸道的气息笼住,不愿意瞧他似的,她低眉去看窗边案几上白釉花瓶中一支新剪的白牡丹。 “不就三天不见,至于吗?” 她抬眉,清澈的眼像是沾了霜,让人瞧着心里发凉。 大概前晚临幸惠妃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竟有点犯错误的感觉,他陪笑道:“那是没法子的事。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她冷笑道:“你把我送回畅春园去,我眼不见为净,保证不在意。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把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纱轻轻地摩挲:“畅春园是要去,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又是万寿,又是端午的,怎么抽的开身?” 她怕痒,把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挪开,说:“怎么抽不开?我整天闲着没事。” 他顺着她的引导把手从她腰间移开,说:“你倒狠心,想抛下我一个人去。不成,我在哪你就在哪。”说着,突然杀个回马枪,在她腰间摸了一把,她没忍住,扭着腰被他搂在怀里。 “呀!“ 她娇唿。 他哈哈笑起来,把手里的软人儿抱紧了,低头一吻,那身上的幽香比旁边的白牡丹还胜出几分。 她也酥了,抵挡几下便偃旗息鼓,只鼓着腮帮子说:“你哪里会一个人?今天惠,明天荣,后来蜜,还有好多,我都叫不出名字来。要是你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换新鲜也…!“ 唇被他吻住了,“可以”两个字,直接送进了他嘴里。 跟吸吮玉露似的,把她的灵魂尽数纳入,他两眼神采更甚,温言道:“要真依着我想,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只要你。可是不成。你跟了我,就得多些体谅,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见她还撅着嘴,又说:“罢!先过万寿,再过端午,这段时间你且忍耐。等端午过后,我陪你去畅春园,整个夏天,都在园子里,就咱们俩。” 小刺猬顿时变成了小绵羊,她伸出手臂搭他的前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问:“真的?有这么好?” 只见胸前纤长手臂的纱袖滑下去,一段藕臂呈现在眼前,那紫玉镯不盈不亏,正好搭在她的粉腕上,他举起她的手,吻腕子也吻镯子,说:“那还有假?你有这个,还怕什么?” 这一夜,或许因为有了畅春园避暑的盼头,又或许存了与其他妃嫔争强好胜的心思,她格外地温柔配合。他第二日上朝,也不由时而想起,瞬间心神摇盪。之后一连数天,豆绿色的牌呈上来,他眼睛瞄来瞄去,就盯在那块“满镶黄旗富察氏洛英”上,他一边自己提醒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一边落下手去,自然而然把那块牌挑了起来。 于是满心欢喜,盼着夜幕降临,不是等着她来,就是匆匆往她那里而去。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新人的蜜月到了尽头,钟粹宫收到了长春宫的邀请,从明日起,懿贵人参加每七日一次的后宫例会。 那真是一次令人嘆为观止的会议,所有与他有关的女人们聚集一堂,交流各宫事项,其中第一项,上七日侍过寝的,需要汇报伺候皇帝睡觉休息的情况。 只是很简单的汇报,某日某地而已。原本平均分配,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情,现在打破平衡的人出现了,这事交流起来就有些剑拔弩张。 第一次洛英便成了焦点,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她还没开口,底下就有人轻轻在笑。 真想拨开人群逃出去,唯怕成了人家拿她不是的证据,不过给他丢脸。她硬着头皮说完,坐下去时,又听到几声暗笑。 坐在上头的四妃,表情是看不出什么变化的,荣妃木着脸用不抑不扬的声音说:“辛苦懿贵人了,这段时间皇上全仗你照顾。” 洛英刚坐下去,就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荣妃拖长了声调问:“除了静嫔和懿贵人,还有别的吗?” 第53页 “不能了吧!七天她一人就占了三天,余下的,就算有机会,姐妹们也不敢上前,总得为皇上龙体考虑不是。” 座下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众人看去,是那位去年冬天进宫享了没几天福就坐冷板凳的草原第一美女蜜嫔。 又有人笑了起来,按理说四妃应该制止,但谁也不说什么,任这嗤笑过了一阵,荣妃冷冷道:“放肆!都是名门望族出身,倒跟野地里捡来似的,话说的这么轻浮。” 这地方怎么呆得住?句句话钢刀毒针般地扎心。这群人打小大家族明争暗斗训练出来的,如今集中在权利的中心,每个人代表了一方的利益,唇枪舌剑尔虞我诈跟吃饭似的平常。她这种简单家庭长大,一直上学至今,从事的又是人事交往极简单的研究工作,情商上哪受到过这样的磨练? 她思虑再三,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勉强蹲身一福,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 话毕,等不及四妃同意,就自行退了出去,刚到门口,又听到蜜嫔的声音:“身子骨不行了!毕竟夜夜到天明,也够累的。” 话音刚落,很有些人在笑。 “住了!蜜嫔好大胆!这样影射皇上知罪吗?” 清水一般平淡的声音,来自轻易不发表意见的德妃。 室内顿时鸦然,蜜嫔跪了下去。洛英掉头夺门而出,暗下誓言,绝不再踏足这个地方。 如蝉正在厢房与其他侍女闲聊,见她在廊下急行的身影,忙追出来,一看脸色如此难看,便知又受了凌/辱,一句话不说,伴她往长春宫宫外走去。 刚出门,迎面大步流星走来一位少年和几位太监,如蝉蹲福道:“给十三爷请安!” 羞愤交加的洛英,只顾低头疾走,闻言才抬头,见这位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未长足,却已浓眉大眼,英姿勃勃。 离去年在杭州见到时,还没到一年,胤祥变了个人似的,不復当日乳臭未干的稚童模样。 洛英虽然此时不在状态,也打起精神笑道:“老十三,好久没见。” 胤祥像径直前行,与她插身而过时,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攀了高枝的懿贵人。听说您进宫前是富察家的格格,我胤祥何曾有幸见过!” 几句话呛得她晕头转向,她的笑凝固在脸上,预待分辨,无可分辨,幸而肩舆已至,她落荒而逃似地坐了上去。 此时胤祥到了长春宫宫门,洛英听见他对守门太监说:“烦请传话给德妃娘娘,四贝勒爷在宁夏遇了事,现有急书,要面呈娘娘。” 肩舆抬起,晃悠悠地调转方向往钟粹宫而去,她回头望,胤祥已经消失在宫门后。她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旧愁添新愁,胤禛是为了避开她和皇帝才去的宁夏,皇帝说那是件极苦的差事,不知道他遇见了什么事?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当夜皇帝没找她,她很想找他说说,却觉得不管为长春宫的是非,还是为胤禛,都不妥当。第二天他也没出现,第三天,他没来,荣妃的责难下来了,因她是贵人,又是初犯,便罚她的贴身侍女如蝉替她受过,跪在中庭听长春宫太监训斥,口口声声,不过是为了那日不得到四妃首肯就起身离去,却片字不提她受到的羞辱。 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没有过这样黑白颠倒的遭遇,一时怒不可遏,拉住如蝉不让她跪,只说有什么事让她承受。如蝉也委屈,仍忍辱劝她道:“能顶替主子听训是奴婢的造化!主子别意气用事,息事宁人要紧,否则… “ 她低声道:“他们正想找主子的短处,为这事闹大了犯不着,咱们从长计议。” 于是长春宫太监颐指气使地对如蝉进行一番训斥,临了走的时候,又放下重锤来,说,过几天就是皇帝万寿,因她犯错,钟粹宫不得参加庆典,说完之后扬长而去。她气得浑身发抖,侍女们上来搀扶,她甩开左右就进了房。如蝉进房来安慰她,她一边觉得对不住如蝉,另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出这口气,思来想去,除了了找他出头,没有别的办法。当下便站起身来,脚步踏上门坎,又缓下来,自思如今这副气急败坏的嘴脸,跟滋事挑拨的奸妃并无二致,难道让他为这点不齿的事,与整个后宫为难。 这一日茶饭不香,到黄昏没有干清宫来传话,她知道今天又见不着他了,心想也许他听闻了此事,有了顾忌;又想也许是胤禛出了什么事,他觉得歉疚;不管哪种理由,都不方便上她这儿来了。 她素来有个解决烦恼的习惯,就是睡觉,睡一觉,明天也许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为了睡个好觉,她隆重地香汤沐浴,还特别换上崭新的睡衣,这是一套玉色的丝衫丝裤,前襟上,斜绣了一朵白色的玉兰,就像当日她在澹宁居被他凝视时候头上戴的那朵一样。 刚上床,如蝉把纱帐放下,突然门外击掌声起,她连忙拨开纱帐,穿着菸灰色袍子的他已经迈步进了房门。 她鞋也不趿,光着脚奔向他,在垂花门处,一句话不说,扑进了他的怀里,这些天东来西去的心总算着了地。 纯良的女人,被围殴了,也不知道还击,只会自己生气忍受,他心疼至极,轻声责怪道:“你个傻姑娘,怎么出了事也不说?要不是德子通报了顾顺函,我还蒙在鼓里。” “我不好意思说。她们…”她抬头看他,大大的眼睛里孕饱了泪水,跟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似的:“她们的话很难听,总是为了… “ 第54页 “我已知道。”他控制着内心的起伏,为了安抚她,心平气和地说:“她们既然把话说的难听,那就不用给她们脸面。就在方才,我知会她们,我是断不会放下你的。从今天起,你不想去,就可以不去那个劳什子例会,万寿庆典却一定要参加,过了端午,咱们起驾去畅春园。另外,我已责成内务府协理东西宫部署治理改进章程,章程须得我的首肯才能生效。在此之前,绿头牌成例取消。” “这 …这可以吗?为了我...” “有什么不可以?”他抚着她的脸,觉察到她害怕地有些颤抖,慰道:“也不全是为你,是该治一治了!” 第28章 端午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处置,他没说,因为觉得不须让她知道。比如荣妃被剥夺了四妃之首的权利,转由德妃主事;又比如后宫例会现由干清宫太监监控记录,交由内务府存档;对于出言不逊的蜜嫔,由于西北的战事,正是用科尔沁的时候,不便大肆处理,便以年轻懵懂为由,给予停例银半年的惩罚,这对于娘家豪富的蜜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过份自信的她,还以为皇帝念她貌美,对她有情,才从轻发落。 从此之后,洛英偶遇某人,便得到恭敬待遇,这恭敬过份战战兢兢,更像是畏惧,畏惧背后,掩藏着巨大的仇恨。她明白,如果没有他的爱护,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万寿的庆典,跟过年一般隆重。他交代她参加,而自己却无暇照顾于她。因为后位空缺,德妃陪着他接受众人的恭贺,她远远地观礼,觉得高高在上的他与私下里耳鬓厮磨的那个人相去甚远,回顾左右,又遇上无数忌惮目光,便甚觉无趣,走了开去。 这夜,康熙宿在德妃处,第二日中午,顾顺函来钟粹宫传她过去。 春末夏初,正午的阳光辣辣的,她尤其怕热,头髮高盘,身穿品月色软缎玉兰蝶纹衬衣,罩衣都不套,饶是如此,由肩舆抬了一路,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干清宫的金砖暗沉沉凉丝丝地,起到了迅速静心祛暑的效用,等她走进东耳殿,已不觉得热了,他正斜在罗汉塌上看书,她请了安,他招手让她过去,她便在罗汉塌沿坐了。 “在看什么书?”她问。 他不理,只搁下书,问她道:“昨儿怎么没见着你?” “我去了,人太多,你没看见而已。“ “你大概去了,不过逗留时间太短,我找你的时候,却遍寻你不见。” 她听得出他的不悦之意,低头道:“我不知道你要找我,那么多事,我想你是忙不过来的。” 几许落寞几许勉强,她一个心有余悸的人处于那样的场合见着那些人当然分秒难捱。他自悔方才语气苛责,拉着她的手,一边抚弄一边道:“并不是数落你,只为着咱们以后计。你总得慢慢习惯这些俗礼。我知道对你来说不容易。可是习惯了,也就好了。” 可能一辈子都不能习惯,她是我行我素长大的,其实每当这种时候,她都无限想念现代的生活,可惜现代没有他。当然这些话不能与他说,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因为刚出了些细汗,身上的体香更加地焕发出来,他循香而近,但见她蹙着罥烟眉,垂着含露目,红唇微翘,让人不胜怜爱,想起昨晚在德妃处真正地拾不起兴致,不由地想在她身上找补,遂把手伸进衬衣,往小腹处游移过去。 她心情不欢,沿着塌移了移,他逼过来,贴着她耳垂低语:“怎么了?不爱听这些?” “没有。” 他笑道:“或是嫌我年届不惑,人老珠黄!” 她转身正经打量他,他是那种五官深邃的人,不易看出年龄的痕迹,又皆勤于骑射布库,所以身材精壮,眼下穿着一套白色绸衣裤,显得潇洒冗余。这人,不要说没有半点人到中年的样,往后去,权威日甚,睿智日甚,保养又得宜,就算老了,也有老辣的倜傥俊雅范儿。 “行了!知道你长得好,永葆青春!”她抿唇轻笑,忽然想起,呀地一声:“你生日,我竟什么都没有准备!” “那倒是!”他的手一边在她身上放肆,一边沉着脸说:“人人都有礼,就你没有。” 她左闪右躲:“那怎么办?后补可以吗?要不我给你画一幅画?或者,你需要什么?”乌熘熘的眼里都是抱歉,又甚感为难:“你什么都有,我实在想不出来。” 他脸挂不住了,眼里溢出笑,欺身上来,噼开她胡闹的手脚,说:“我要什么,你还不知道。随时给我,就是一份大礼。” 因为是午后,时间不充裕,她起身穿衣时,他意犹未尽地吻她的后颈:“不尽兴,今晚补过。” 她把落寞勉强都暂时忘却了,回头时娇嗔道:“你呀!就想着这个。” 只见那樱唇红的似火,诱得人又舐一口,他深情款款地说:“我也诧异,对你随时都有渴求。如胶似漆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以前我对女人只图新鲜,从不专注;现在转了性,一颗心就在你身上,看着其他人都是累赘。” 就是这点爱,支撑她到现在。如果这点爱没了,她鼻子一酸,说:“等到你厌了我的那天,就放我走,我不想也成为你的累赘。” 第55页 ———————————————————————— 端午是个大节气,端午过后,夏季正式到来。 短短的一天内,皇帝不仅要参与祭祀拜神,还要接受各地呈上的端午贡,并发送具有驱虫迎夏象徵意义的端午赏,为此,他天不亮就起床了,她看从不配饰的他今天也在腰间的玉带上挂上了龙舟小荷包和五毒小香袋,便觉得自己又没尽到责任,遗憾地说:“我这几日天天见如蝉她们在绣这个,竟没有想到你也要用。否则跟她们学一学,绣一个送你,岂不是好!现在想起,又晚了。” 他闻言笑了,说:“这些指望你准指望不上,还好我也不缺。你呀,就别绣荷包了,正经地,今儿个大日子,你得大大方方地,该完成的礼节要完成。特别今晚的粽子宴,可不能点个卯就走,到时我找你,得找得到你。否则,后天畅春园就不去了。” 她一听这个,忙说:“我一准去,你不用找,我就杵在你面前。” 晚宴设在坤宁宫外庭,天还没有黑透,月色只是薄薄的一层,黄色宫灯早就点的密密麻麻,把个坤宁宫照得里外通亮。 如蝉陪洛英进场,见其他妃嫔都穿戴地花枝招展,唯她一件月白色团荷暗花纹衬衣外罩了件同色纱氅衣,两把头上草草插几枝珠串粉海棠,便道:"主子,咱们今天是不是穿的太朴素了?现在还来得及,要不回去换一身?" 洛英斯斯然走着,道:"就是要朴素,越让人认不出来越好!" 出风头的机会不用等于锦衣夜行,如蝉摇头,这主儿真是胆小,有皇帝给她撑腰,还怕什么。她那么素雅,混在人群里,不知道的人还道是宫女。 座位是有讲究的,按照品秩一批一批地坐,洛英的位置在一个角落里,最不显眼的地方。 如蝉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又有人使坏!” 洛英倒不在意,这个位置除了出入不便,并没有什么坏处,可以观察人,却免于被人观察。 今日的宴席,太妃、妃嫔、皇子皇孙及一干女眷均数出席,女人孩子们都已经到场,皇帝和皇子们结束了太和殿对大臣们的赏赐,正在过来的路上。 满眼满耳的衣香鬓影寒暄家常,然而当李德全出现在门口,所有话语谈笑霎时停顿,一屋子的人,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此时钟鼓齐鸣,首先迈步进门的是气宇轩昂的皇帝,随后皇子们鱼贯而入,洛英望去,第四位颇为打眼,只见他瘦高个,相隔甚远,也传递出疏淡气场,原来,之前“遇了事”的四贝勒爷胤禛从宁夏回来了。 等皇帝立定,众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帝说,都平生吧,今儿过节,可以散漫些,各人谢恩后入座下来。 酒菜络绎不绝而上,皇帝先喝菖蒲酒,李德全宣万岁爷赏雄黄酒,一时间众人齐饮。 洛英没喝过雄黄酒,一口下去,差点吐出来,捂住口才胡乱吞了下去。 陆续有人举杯,特别是年轻皇子处,谈笑声若干,皇帝不介意,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千百个人在笑闹,也总有一个旁若无人的,遗世独立似的。这位刚从宁夏回来的四贝勒爷,瘦了,黑了,狭长的脸像刀一样的削下去,偶一抬头,眉眼鼻唇处处都宣示着桀骜不逊。 皇帝俯视众人细细搜索,才发现洛英坐在一个安静的小角落里,小口吃着菜,时不时地张眼望,第一看的,不是自己所在的上首,顺其方向,却是皇子们所坐的区域,那里,有一位怏怏不乐的青年垂首不语正在喝酒。 终于,她往上首看来,迎上他的目光后便是嫣然一笑,做了个要站起来的姿势,皇帝见了,审慎一笑。 宴席过半,洛英脑袋有些重,身上微热,看一眼又满上的雄黄酒杯,暗道这酒劲道忒大。 说是粽子宴,这时候,粽子终于登场,几十个粽子金字塔一般地排在金盆里,被放在宴席中央的小桌上,按照皇家的规矩,吃粽子前,要做个小游戏。今年皇帝有了新想法,名曰“亲教宫娥群角黍,金盘射得许先尝”。所有女子,除年高位尊的,排成几排,用小角弓射,射到者先食,这个游戏,以弱为美者都要落败,只有那不矫揉造作者才能取胜。皇帝的用意显而易见。 女子们都嬉笑着离座排位,洛英也站起来,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站立不稳,待等立定了,更觉得心口闷滞,忙抓住如蝉的手臂说:“我唿吸不过来,你快扶我出去透透气。” 幸好此时人人都在移动,走开一瞬,不易让人察觉。 到了门外,空旷之地,夜风微凉,便觉得又好了,在廊下稍站片刻,静心一听,屋内笑语声声,较弱无力的女子们,小弓箭要么拉不起来,要么射不远,引来围观人等阵阵闹笑。 实在不愿回去凑热闹,射中射不中都让人忌恨。可又想今晨答应他要守到底的,正犹豫着,顾顺函走出门来,问道:“万岁爷见贵人退席,正问呢。” 如蝉答道:“主子不舒服,透不过气似的。谙达给拿个主意,是不是找个太医看看?” 她听此正好下台阶,说道:“太医不至于。只刚才那一杯酒下肚,就觉得不适。我很少喝酒,这会子不好受。烦请公公在皇上面前告个假,说我在外面走走,缓口气,舒展过来就回去。舒展不回来,就直接回去睡觉了。“ 第56页 顾顺函借着灯光看她,果然面色潮红,目光惺忪,有些酒醉的样子,于是说道:“贵人小心,若真不适,就赶紧歇息。万岁爷那边,奴才这就去禀报。” 她慢慢散步,到坤宁门的时候,又一阵难受,口中焦渴,身子虚空,迈上台阶,都要借一把如蝉的力。 “主子你怎么样了?“ ”我很不舒服。“她心里知道坏事了,必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真要看太医。宴席是回不去了,还是回钟粹宫吧。” 坤宁门外是御花园,左转经由花木假山之地,穿过绛雪轩,甬道一侧,就是钟粹宫。但就是这不到一里的路程,她走了一半,即便是扶着如蝉,也累的不行,此处正有假山石凳,她坐在石凳上,对如蝉说:"我走不动了,你去唤人,找付轿子,抬我回去!" 只见她脸色从潮红转成绯红,额头细密有汗,如蝉知道不妙,慌忙说道:"主子你就坐在这儿,我去去就来!" 话毕,一路小跑而去。 第29章 欢宜散 她体内好像有一个火山正在喷发,燥热地无法将息。石凳背靠太湖石假山,她贴在石上,企图用冰凉的山石降低体内无以復加的高温。 度秒如年地往钟粹宫的方向看,希望看到如蝉带领人出现,却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这副狼狈样如果被居心不良的人看见,不知道会形成怎样的满城风雨,她决定躲到假山后藏身,谁知双腿乏力,站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无奈只好坐下,为了不瘫在石凳上,她试图用手支撑,可是双臂也软绵绵地,不得已又靠在假山上。 不免嘆气起来,好好地一个人,无力起来,最普通的事情也无法做成。 絮絮人语传来,她身子虽然无用,头脑却是清醒的,两个男声,一长一幼,很是耳熟,不是别人,正是胤禛胤祥两兄弟无疑。 她想,他们来这儿做什么?又想,还好是他们。他们是她的朋友,不至于落井下石。 胤禛从宁夏回来才几日,今天是头一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前。胤祥数月不见四哥,见方才宴席喧闹,趁乱拉了胤禛出来叙谈,坤宁宫往御花园是最方便不过的,他们边走边聊,夜色模煳中并不留心前方有些什么,直到经过她身边时,胤祥转头对胤禛说话才看见一团人影在动,他眼力好,一辩就认出来,失口叫道:"洛英!" 胤稹闻言走近去看,只见那人半倚在石凳上,不成就的样子。 两人同时问:"你怎么了?" 洛英望着他们,自觉一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暗道怎么把这么难看的形象暴露在哥俩面前。然而求救的欲望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我热的受不了,我要喝水,我…要看太医!" 胤稹懂祁黄,走南闯北时颇见识过些江湖之术,道一声冒犯后用一手稳住洛英的头,另一手翻看眼角,又命她伸出舌头,验看舌苔。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即吩咐胤祥道:"十三弟,你速去太医院找当值太医,要来欢宜散的解药!" 胤祥拔脚便走,胤稹拉住胤祥,细细叮嘱:"此事万不可声张,遇到谁都不可说!我陪她在假山后等你,要快!" 迴环曲折,层次深奥是任何假山群的妙处,但凡假山,都有洞穴,且又有曲径通幽无限深的构造,胤禛拉起洛英,但她软得像摊泥似的,他一咬牙,左右又无人,就把她拦腰抱进了洞内。 "洞穴"一尺见方,宽度只能容纳两人,胤稹把洛英平放在一端的石阶上后,走到洞口望向洞外。 躺着总不雅,她摸索着想坐起来。胤禛回头瞥她一眼,斥道:“瞎折腾什么!躺着!” 好兇!比杭州初见时还凶。但他是好意,她心存感激,艰难地喘一口气,道:“我方才…就想进来的,实在…走不动。还好遇见你,谢谢!” 得不到他的任何反应。 上次见面是除夕,那对他而言可算不上美好的记忆,她想,都是误会,已经澄清了。也不知道他在宁夏遇了什么事?她虽对他没有男女之爱,但也因此而常常牵记他。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头也不回,冷冷道:"不要说话,省点力气。" 她听话地闭上嘴,平躺在石阶上,不久觉得背上像是有虫在咬,她微微地翻身,忽然从腹部涌起一股热潮,像无数爬虫转进筋脉血液蠕动,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豆大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呻/吟道:“我…我…会死吗?“ 他这才回头,见她在石凳上扭成一团,忙道:“你别动!你原本不会死,这样乱动就说不准了。” “啊…!不动…不会死…吗?”她像个孩子似的相信他,虽然身体不住地痉挛,但看得出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 “不动就好一些,你暂忍耐,胤祥去拿解药了,吃了药就会好。”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让冷血四爷也动了怜悯之心,虽然寒着一张脸,却说出了安慰人的话。 “那就…好!”她看到了希望,咬紧牙关说:“我尽量…,我想… 我大概…忍得住。“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瞬,掉头去看洞外。 第57页 月光从山孔中泄进来,在洞中散成银色光束,像是筛漏似地筛过了女人正在饱经啮噬的身体,月亮移动,光束流转,她看着流光,有一种自身即将消逝的恐惧。 “欢…宜…散,很毒?“ 他没有理她。 “求你…说…几句,太静,我…怕!“ 他转过身来,漠然言道:“欢宜散是一种带有剧毒的春/药,一个时辰内若是没有男女交/媾或解药,便会春情发作,毒尽身亡。你放心,按照你现在状态看,还能捱一阵子,届时胤祥应该回来了,不会有性命之忧!” “啊…!好…阴毒!“ 她心冷到了谷底,要不是她从宴席上抽身而出,要不是遇上了胤禛胤祥,今晚必死无疑,而且死得不堪。 “你跟着他,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胤禛毫不同情地说。 今天才真正地意识到,跟了他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但她有什么办法,一切的发展都不由着她的意志而来,可是此时这些也都顾不上了,她的忍耐到了极限,身上像着了一团火,从石阶上翻下来,滚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 他慌了手脚,想去扶她,又收住了脚步。 “我…热!热!“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靠石阶而坐,扯开纱氅,去解衬衣的领扣。 “你,你不能这样!我不可出去,否则被人撞见,一旦传扬开,怎么收场?“ “可我…好热,要烧…起来…。“ 她斜襟上的蝴蝶扣解开了三个,襟翼盪下来,中衣被汗浸湿了,透出雪肌赫然。 不能再解了,他冲过去,制住她解衣扣的手,她接触到男人的体温,把身子向后仰去,媚眼如丝,其时,药物侵蚀到了她的神经,她已经产生了幻觉,只觉得现在低头俯视她的男人,与她的心上人一摸一样。 “我…我现在好想…,你…你…给不给?” 她满头满脸的汗,衣服紧紧地缠在身上,血唇半张半合,一半是喘气,一半是献媚,他犹豫着,抗争着,身上也在流汗,这简直是噩梦,他放开手,站起来要走。 腿上有什么东西,是她勾人的手,她又解开一个扣子,并把中衣也撩了开来。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有女人说:"刚才明明坐在这儿的,怎么不见了呢!" 是如蝉的声音,可是洛英成了情/欲的奴隶,攀着他的腿,附身上来,嘴里不清不楚地说:“你不要… 我…吗?” 他怕她发出声音,把她揪起,摁在石壁上,用自己的嘴捂住了她的嘴。 如蝉在外来回走动,说:"也许主子已经自己回去了,我们赶紧再回去看看!" 几个人急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吻着她,心越来越痛,终于决定放开,她却体察到他的离开之意,蛇一般的手臂绕上了他的脖子,他热血上涌,这一刻,决定放纵自己,把将近一年的相思,全都宣洩出来。 “你别怪我,我是没法子,你在逼我!我只是想救你!“他啃噬着她的唇,脖子,肩膀, 疯了,狂了,忘乎所以。 "四哥!"一阵急促的脚步,来自胤祥的轻唤。 悬崖勒马,他把她放下,她像滩水似地化在地上。胤禛狭长的凤眼里,充斥了迷乱、痛苦、克制和憎恨。他的脸迅速地冷却下来,衣冠理毕,走出去,拿过解药,回洞捞起可怜饥渴的她,钢钳般的手指卡住她的下颏,把那包解药倒入她的喉咙。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动作迅捷地一气呵成,他离开洞穴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好像稍作迟疑便要变卦。 思维渐渐回来了,百爪挠心的感觉也正在消失,她试图坐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于是继续躺着,外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各宫妃嫔陆续回了寝宫,过了半个多时辰,万籁俱寂,人声寥寥。 总不能在这洞里躺一晚上。她撑了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了,头痛得爆裂一般,于是靠在石壁上休息片刻,才低头料理自己,衣服的前襟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她发现自己的胸口、臂膀都是红色的印记。老天,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震惊,但已经没有力气震惊。想起来了,胤禛说这是春/药,模煳中,他说是在救她。竟是她缠着他不放。不,那是被欢宜散迷乱的女人,不是她。 她又检视了一遍,还好,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继续整理衣衫,脑里浮现出胤禛放开她时痛苦纠结的目光。她感到无比愧疚,为了救她的命,让他处于这样的困境!这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往肚里吞,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众矢之的也就罢了,不能把他也牵连了进去。 人坏起来居然可以坏到这个地步!那些人,说是大家闺秀,其实都是些没有人心的索命厉鬼。她从地上捡起纱氅,批在身上,身体瑟瑟发抖。“你跟着他,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胤禛的警告言犹在耳。 怎么面对皇帝呢?对胤禛,他原本就有心病,此事连他也要一併瞒过。还好,今天是端午,节庆的日子,他总是去四妃那里。过了今天就好了,明天她会从容些,后天去畅春园了,这紫禁城再也不可以回来。 走出洞口,头上一轮弯月,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头上像顶了一堆乱草。她缩回洞中,扯散了头髮,用手理了理,编成一条辫子,拾起掉落一地的海棠珠花,再借着月光环视洞内,确保没有任何遗留的物件,才又走出洞口。 第58页 钟粹宫灯火通明,却安静地很不寻常。 还没等她敲门,德子就把门打开了,显然等她已久,他神色很仓皇,见了她的零落模样,更吃了一惊,放低声音说:"主子,你总算回来了,皇上等了你许久了!" 她心头一惊,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又剧烈翻滚起来,扶着墙沿长廊往后院走,整个人哆嗦地不像话,后院的正房内,亮着两盏灯,雕花槛窗上,一个颀长的剪影急促地来回踱步。 房门口站着如蝉和顾顺函,见她出现在游廊口,都迎上来搀扶她。突然,康熙出现在门口,粉彩/金廊下悬挂的宫灯照着他严霜般的脸,第一次让她觉得狰狞可怕。 "都出去!"皇帝说道。 如蝉和顾顺函诺诺地退下去了,她一步步地走过去,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是觉得累,累得已经没法想该怎么办了。 皇帝在她进房后关上了房门,不知道是他动作粗暴,还是外面忽然起了风,门环门框哐啷作响,她脆弱的神经震颤不止。 第30章 决离 这是一个宽阔的两进房间,里间就寝,外间休憩,以一道紫檀木垂花门相隔。外间有一面墙是大幅的雕花玻璃槛窗,窗边一熘前檐炕,炕对面,两排齐顶的书架,书架旁是她看书作画的地方。 自己的天地,炕上,窗边,画架旁,都是随意伸展的地方。可是现在,她就好像到了陌生地方,站也不是,坐也不宁。 他迈开脚又收回去,深怕这一脚迈出去,就要如临深渊。方才她衣衫不整头髮凌乱地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的心就直落落地下坠。难道他们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不齿之事?不,不能够! 他慎重地想了一想,才又跨出一步,声调还是沉稳的,问:“你去了哪里?怎么这副模样?” 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受了委屈,先向他倾诉。可是今天吃的是个哑巴亏,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了,尤其不能告诉他。她忧急若狂,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不能说?不想说?”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向她,像蓄满了雷电的乌云,压顶而来。 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了,非得找点依靠不可,于是先扶住炕沿,又退到窗前,最后躲在画架一旁。 他越来越失望,耐心消耗殆尽,半是嘲弄半是讥笑:“躲起来做什么?做了什么事怕成这样?” “我怕什么,不怕…” 她抬头,遇着晦暗无光的一双眸子,心里着实恐慌。 皇帝走近了,看得更清楚,氅衣的扣子扯飞了,头髮不仅凌乱,还出了不少汗,几缕碎发现在还黏在额头上。莫不是,两人席上对了暗号,先后趁乱离去,在某个秘密地方久别重逢,激情难抑…, 他觉得一阵噁心,要知道她昨晚还在他的床上。 “说!朕问你话呢!”他声色俱厉地喝道 这高亢的一声,好似金铙银钹的重击,把她畏缩的身子吓得又一次震颤,原以为从垂死线上挣扎出来了,没成想现在才是要命的时刻。 “你不要问我!“ 她捂住脸失声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哈!“ 他阴森一笑,灯火似乎都暗了一暗:“笑话,你不知道,谁知道?顾顺函说你不舒服,如蝉又遍寻你不到,朕差点要派亲军营搜遍紫禁城。你倒来了!”他揪住她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咒道:“魂不守舍,一脸浪荡!” 如此恶毒的语言,来自早上还把她拥在怀里的男人。快一年了,她什么都给了他,无条件地跟从他,可是他凭着一些表面现象,咒骂她,侮辱她。 “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她眼泪流下来,望准他:“将心比心,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泪流在她眼里,淌入了他心中。他产生了犹豫,放下她的衣领,狐疑不决地打量,她虽然形容不整,姿态畏缩,但面无愧色,敢于直视。 “信?你说出来,我才能信。说!“ 没法说,几欲陈情,欲言又止。她趴在画架上嚎啕大哭:“你别盯我盯得那么急,容我缓一缓。” 也许并没有到那个地步,也许她真受了无法言传的委屈。他彷徨了,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彷徨暂时地压制住。这样不好吗?这样最好!他生出了希望,这个嚎哭的女人,可是这些年来他唯一上心的一个。后天,他们俩就要去畅春园了,此事她已经盼望了很久,这个节骨眼上,就算对胤禛有情,也不至于做出背叛他的事情来。 “行!让你缓一缓!“ 他心烦意乱地踱步。 她渐渐收起哭声,直起伏在画架上的身子,坐在旁边的圆杌上,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说:“我现在好累,什么都不想说,我想先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闻言停止踱步,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她心又抽紧起来,俯低身子恳求道:“你只需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毕竟是心心相印的人,这一刻,他的彷惶有了更强大的理由,她看起来的确筋疲力尽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都深陷了下去,他走过去,她仰头,怀着依赖和希冀。 画架旁有盏米色纱灯,是她晚间作画时照明用的,他来到灯下,从上往下看,只见她月白色衬衣的第一个扣子微绽,露出细巧洁白的颈子,那上面,赫然有几枚粉红的印记。 第59页 触目惊心,勃然大怒,他揪起她,擎住衣领,着力拉扯,衣襟撕掉一大片,脖子,肩膀,甚至胸前,粉色的吻痕到处都是,灯光下,似钢刀,似毒针,使他难以唿吸。 费尽心机地给她安排门第,想方设法地提高她的地位,如珍似宝地爱护,打破规则地保护,他把感情用进去,认真地想要和她走一程,她却这样地辜负他。他勐甩手,她跟件物件似的,被扔出去,直接弹落在垂花门上。 "信?你有何面目说一个信字?不知廉耻的下贱女人!"他厌恶至极,恨不能立时取她性命。仓促低头摸腰,不巧腰上没系佩刀,极目四望,可惜四壁也没有挂剑。 就近只有画架,他一脚踢起,把付画架踢得散架,画架里面掉出一幅画像,他看都没看,一脚把它踩得稀烂。她方才坐的圆杌,他举起便要往她头顶砸。她从地上挣扎坐起,脸白得跟纸一样,不哭了,无畏而绝望地仰望着他,他虽然盛怒,还是懂,她在无声地说,你要砸死我吗?好,你砸,但是我并没有犯错。 下不去手,又产生了犹豫!往昔无数美好奔袭而来,有她陪伴,喝茶写字都变得有趣。他心痛欲裂,把圆杌往后扔去,凳子对门发起了巨大的冲击,门被砸开了,门口守着许多人,他风也似地冲出去,没多久,门口传来李德全温和平淡的话音:"万岁爷旨意,钟粹宫即日起封,交德妃娘娘处置!" 天堂地狱,不过霎那间的转变。钟粹宫的宫人太监,吓得噤若寒蝉。洛英却自行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垂花门后走去,如蝉跟到床边,刚想开口,她已倒在雕花床上,扯过锦被,一声不吭,闷头闷脑地把自己整个包住。 发生了太多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累,她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去,迷煳间回到了现代,她的导师霍夫曼兴奋地宣布时光机器研制成功,实验室的同事都鼓掌庆贺,一时彩带香槟缤纷,转眼所有人都消失了,霍夫曼变成了康熙,她惊喜地偎上去,问,你怎么来了,他道,我放不下你,特地带你回去。她为难地说,我怎么能跟你走呢?她们都容不下我。他只是笑,并不说话。 这一下子,她突然醒了,一直到天亮,再也没有合眼。 急切的脚步声和人们的说话声由远及近而来,洛英坐起身子,房门已经打开,德妃带着一群太监宫女站在门口。 她掀被起身,坐在床沿上,披头散髮地,还穿着昨日被撕破的衬衣,看着德妃,一言不发。 德妃三十多岁,容长脸,长年吃素,肤色看着是没有光泽的白,她站立片刻,看洛英没有请安的意思,便走了进来,侍女拿开凳子,她坐下来,说话细声细气地,没有中气似的:"妹妹休怪我,我是奉了皇命,不得已!" 她们都是一丘之貉,诡计得逞,暗地里正在得意。德妃起码錶面上还装作温厚仁慈的样子。说起来,康熙即使怒着,也是有分寸地,差她来,哪怕问出点与胤稹相关地,也能保全,毕竟是他的亲身母亲。这一晚上,她脑子转过来了,现在生死事小,名节事大。昨日被下药的事,说出来查无实据,却兜出了与胤稹的暧昧,正中他的猜忌,白白害了胤禛,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打死不承认,保全胤禛,留自己一个清白的名节,如果死了,他总有一天会想过来,会念着她的好。这个光景了,还在意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算是无药可救了。她凄凉地低头一笑,道:"容我穿戴整齐,再回姐姐的话!" 德妃看她气定神闲,倒心虚了,点了点头,带了众人到中庭里等待。院子里那棵茂盛的梨花树下,太监们早已准备了桌椅凉蓬伺候她。 如蝉肿着一双眼,显然昨晚没有睡好,上前帮洛英梳洗,一边梳,一边流泪。 洛英嘆了口气,停住如蝉,自己熟练地扎了根辫子,穿上一件宝蓝色黑镶边的旗装,反劝她道:"别哭了,到这个地步,哭有什么用!" 推门出去,阳光万道,直刺瞳仁,她手搭凉棚,举目望,好个湛湛地蓝天,一丝云都没有。 德妃端坐在梨花树的凉蓬下,手捻佛珠,口里念念有词,眯着眼,打量地一清二楚,那苗条的宝蓝身影坦荡荡地走出来,还是精神焕发地样子,她内心暗嘆一声,果然是个人物,怪不得皇上老四都为她倾心。胤稹对洛英的感情她心里有底,洛英是他在南巡时救的,做娘的,儿子话里话间稍微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皇帝让她来主持局面她也心知肚明,皇帝还在犹豫,所以用她来过场,知道她为了保全儿子不会多问,又打量着她吃斋念佛之人,下不了毒手,能留她一条命。只是玲珑机巧如皇帝,也料错了她,她再仁慈,也不能留下祸害自己儿子的人。 地上放了一个垫子,洛英缓步趋前,跪在垫子上。她一跪,钟粹宫服侍她的几十号人俱都跪下了。 德妃像宝座上的菩萨一样微倪着眼:"问懿贵人话!昨晚端午宴你中途离席,去了哪里?" 洛英直起身板,说:"我被人陷害了!" "问你去了哪里?" "我被人陷害后,人事不知!" 德妃冷笑,放下佛珠,树上一片落叶飘乎乎隔了凉棚还落在她彩菊金绣的氅衣上,她用长长的紫金护甲弹去,慢条斯理地说:"此言荒唐!你既人事不知,又如何自己回到钟粹宫?" 第60页 如蝉在一旁帮衬:"主子昨晚的确不适!奴婢可以作证。" 一时鸦雀无声,德妃抿嘴一笑,身旁的管事太监戴其山走上前去,对着如蝉就是一巴掌,骂道:"不知羞的奴才,那里轮到你说话!" 洛英怜惜地看一眼如蝉,咬牙说道:"我昏迷了,又甦醒过来,这其间发生什么,并不知道!" 德妃其时准备收兵,洛英不肯说,求之不得,她根本不想问。反正别想活了,不如趁此打住。她施施然站起来,指着洛英,话语还是客气:"妹妹似有难言之隐,那今日就不勉强了!"她转过身子,对戴其山说:"你在这里看着,陪懿贵人在这里跪到太阳下山!明日再问!" 夏日毒阳下,走几步就好比炙烤,这样无遮无拦地暴晒便有几人能熬。她从昨晚开始就颠沛流离,目前为止水米未进,不过捱了一个时辰,就昏厥在地,但是戴其山坐在梨花树下的凉蓬下喝茶抽菸,谁也不敢上前扶她。 等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天黑透了,床头亮着一盏灯,如蝉坐在床边垂泪。 嘴唇干燥无比,她咂咂嘴巴,道:"渴,要喝水!" 第31章 逃 如蝉拿水过来,她一饮而尽,又手直指桌上的茶壶,如蝉递过茶壶,她就着壶嘴牛饮起来。 如蝉见她如此狼狈,又见花般容颜瞬间枯萎,不禁哭了:"主子,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这样了呢?" 她喝饱了水,仍觉自己像团中空的棉花一般虚飘无形,过了片刻,才道:"有人要害我!" 如蝉止住了哭,睁大眼睛看着她。 洛英见如蝉如此惊恐,心中酸楚,这样折腾下去,连累这些下人跟她一起受苦。她不想明日又被逼供,如果能再见他一面,撇开胤稹的事,撂开了谈一谈,或许能解局。再不济,死在他手上,总比被别人逼死强。 把如蝉招致身旁,轻声道:"能想办法让我再见一次皇上吗?" 知道宫内的事情都需要打点,让如蝉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黄澄澄的金锭:"拿着这些,去找顾顺函,他能帮咱们!" 又想了想,脱下手上的紫云镯,焦壳一般的嘴唇剧烈抖动:“让顾公公拿着这个给皇上看,或许他能见我!” 第二日,钟粹宫依然封着,德妃没有来钟粹宫,戴其山守着,却没有为难她们。 第三日,戴其山都撤了,傍晚时分,钟粹宫来了顾顺函。 洛英的房门洞开着,他还是那副样子,卑躬屈膝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手持包裹的小太监。 顾顺函来了,就有皇帝的消息,她凉薄的心又温热起来。 如蝉泡茶,她让座,虽然今不如昔,顾顺函还是再三谦让了才坐下来。 小太监把包裹放到桌子上,就退了出去,顾顺函看一眼站在洛英身旁的如蝉,道:“有几句话要说,请迴避!” 如蝉很不放心,看洛英的神色,得了她的首肯,才掩门出去。 顾顺函斗胆看烛光下的洛英,穿着那身宝蓝色的旗装,头髮只是潦草地梳理归拢,虽然眉目间尽是倦怠,但颜正条顺地,任怎么折腾,仍不失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美人。 要说后宫佳丽三千,像她这样让人难以忘怀的并不多。她有特别的美丽,可惜这成了祸害,他有些后悔,当初若不是他领了皇帝去看她游泳,也许不会有今天这档子事,害了她,也害了皇帝。虽然不清楚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皇帝这两天白天暴躁易怒,晚上辗转难眠,他伺候皇帝的经验浅,听顾问行讲,这情景就是在当年太皇太后薨了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过。 酌了半天情,他昨日傍晚才敢把紫云玉镯呈给皇帝,皇帝的脸一下子白了,看着镯子一言不发,独坐了半个多时辰。 顾顺函垂头嘆气。洛英心一阵紧,哆哆嗦嗦地问:“他怎么说?” 顾顺函摇头,苦着脸说:“皇上今天一早就去了京郊阅兵,过两三天才能回来!” 离开一会儿,大家都冷静冷静,是这意思吗?洛英沉吟片刻,厚着脸皮又问:“回来后,能见吗?” 顾顺函不忍再用言语打击她,把包裹挪到她面前,道:“这是皇上给您的,您看了也许能明白!” 包裹用明黄色的绸布包着,那是他的颜色,她思潮如涌,悲从中来,打开包裹,呈现在她眼前的是黑色的t恤,蓝色牛仔裤,朝思暮想的照相机,以及沉甸甸的一封信。 什么都不在眼里,只有那封信,她心狂跳,信封打开,紫云镯率先滑了出来,展开信纸,他雄浑的草体颇为潦草,看的出来写的时候心情纷乱。但见抬头“洛英吾妻”四个字,她的眼泪便刷地流了下来。 “朕谓之妻者,唯卿一人耳。卿乃朕四十年所未遇之奇人,幸焉?不幸焉? 凡此种种,皆朕之过,自朕始,亦应由朕终。再见烦恼,不如不见。 朕还是心若磐石之帝王,卿回復自由之世界。卿自珍重,朕无它虑!玄烨." 通篇都是朕,没有一个我,果然亲密不再,决意分离。也没有再问端午之事,或许觉出一二,或许根本不想再去了解。他也累,为她花去太多精力和时间,而且还有胤稹旧事横梗心头。见了又是羁绊,他向来果敢决断,终于横刀立马一刀两断。如她要求的,厌弃了,就放她走!几次放手,这次是真正的终结!她伏在桌上无声地哭,顾顺函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第61页 如蝉送餐进房,看洛英和衣卧在床上,走近唤她,见她双眼圆睁,动也不动,吓得跳起来。 "主子!主子!“她哇哇乱叫:”你怎么了!你别吓我,眼看要熬出来了,!" 熬出来了!是啊,熬出来了。她坐起身,长吁一口气,对如蝉说:"没怎么,我好得很!" 用了些饭菜,梳洗停当,她对如蝉说:"你出去一下,我要单独待会儿!" 如蝉走出去,又迴转来,忧心忡忡地说:"你可千万别想不开,翊坤宫那位这几日不来,万岁爷今儿又送来了东西,依奴婢看,这阵风波马上就要过了!" 十几岁小女孩,为她操了这么多心,而她却没能为她作点什么,在这世界,她亏欠如蝉太多。洛英温婉言道:"我没那么傻,就想清静清静。你也自去休息会儿,我需要时会让你进来陪我!" 如蝉这才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她一个,她坐在书桌前,展开一张纸,用英文写上:"我在1696年6月18日,中国北京故宫钟粹宫,救我!洛。"拿出照相机,这是光源相机,只要对着光,就有能源,她把它放在灯下片刻,对着纸,"咔嚓"一声。 到床边坐下,轮转手上的紫云玉镯,来回抚摸着内壁刻的“洛英爱妻”几个字,这就要走了吗?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按说,这是她期望的结局,说起来,他也算是遵守诺言,去年此时许下了承诺“一年后放她走”,正好到了一年。她躺下来,枕头下有窸窣之声,她伸手过去,拿出来一张又皱又破的油画布,这是她在畅春园想念他时画的画像,很小的一幅,珍藏在画架内,如今他的脸上划了个口子,一个眼睛也成了黑洞,是他那晚震怒之下亲自踩破的。破了,这段感情修復不回来了!她唯一的亲人,唤她妻者再也不要她了。他让她珍重,她肝肠寸断,把画布团成一团扔出去,泪淌成河。 霍夫曼接到通讯后,大概需要几个小时准备,不出意外,今晚晚些时候就能来接她。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听到门"吱呀"一声,迅速地坐起来,却看见德子和如蝉鬼鬼祟祟地开门进来。 "你们俩干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德子和如蝉蹑手蹑脚地来到她床边,两人脸色俱都惨白,夜色中甚是瘆人,如蝉紧张的浑身发抖,德子镇定些,也不免有些口吃,哑声说道:"主,主…子,不…不…好了,您赶紧逃….,否则就来不及了!” 心跳到嗓子口,头脑却异常冷静,房门没合好,留着一条缝,她走过去,往外一看,黑黢黢地,并无他人。她把门关紧,回过身来,道:“什么不好?你缓口气,慢慢说!” 她的镇定起了作用,德子捂着胸口,咽着口水道:“奴才半夜夜急,去上茅房,路过…,路过李信义的房间时,听有几个人半夜三更还在叽里咕噜地白乎,留了心眼,贴墙听了一耳朵....” 李信义是分配给钟粹宫的太监,在德子的辖下,平日最阿谀奉承不过。她神经绷成了一条直线,双手严严实实地握着椅背,只听德子带着哭腔道:“主子,这些人良心太坏了,戴其山答应他们三百两黄金来换您的一条命,他们正在合计,四更时分趁主子熟睡时动手,而后造成自缢身亡的假象!" 戴其山后面是德妃,真正是佛口蛇心,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她惊惧地站不住,人往后倒去,如蝉忙撑住她,哭道:“主子,别无它计,您快逃吧!" 可是霍夫曼就要来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办法,只有先逃,否则他到了,她已经死了。 忠心耿耿地如蝉德子抖成筛糠,跟着她,他们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以后恐怕也难在这宫里混下去,她想了一想,说:“咱们一块走,我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 此时,更漏三下,如蝉德子哭着跪下来,道:“主子,您快走吧,来不及了!三个人目标太大,不好脱身,奴才们人微命贱,再怎么折磨都能够活下来。只要您有活路,奴才们就有活路。” 捨身救主,她感慨万千,刻不容缓,即刻换上德子给她准备好的太监装束,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又带上照相机和一些金银,环顾一下房间,说:“这屋子里的剩下的金银细软,都给你们,就此别过,你们的救命之恩…”不由唏嘘,未必有机会报答了。 那日晚上,乌云蔽月,太监装束的洛英,沿着暗红的宫墙,按德子的交待,往东奔保泰门而去,德子说,保泰门经常有外出採买的太监出入,如今夜深人静,门禁没有那么森严,最容易通过。 "什么人?"刚过景阳宫,有人在身后叫,她低头往后偷瞄,是提着灯笼的巡夜太监,于是不敢再走,停住脚步,强自镇定,深怕慌了手脚,露出破绽。 巡夜太监来到身边,刚提起灯笼要照她帽子下的脸,东二长街转弯角出现了几个人,后随一顶小轿,只见前行的人也是太监,急奔过来,披头给了洛英一巴掌,斥道:"狗奴才,要务在身,竟然瞎逛,让主子寻你,看咱家今日不拆了你这身狗骨头!" 巡夜太监一看,是四贝勒爷跟前的高无庸,便点头哈腰笑道:"原来是高公公!老没见的,这时间怎么还在这儿熘达?" 洛英不知道这高公公是谁,也不敢抬头看。这里到底有些什么机巧,此时想也来不及,只是捂住了脸不出声。 第62页 高无庸拱手笑道:"贝勒爷给德妃娘娘请安,说话过了时辰。这小子头次随爷进宫,乘隙熘了出去,必是看迷了眼,走错了道,连累主子好找。" 是胤禛?简直是天降救星。洛英将信将疑地前看,只见小轿已行至眼前,巡夜太监原想什么奴才竟让主子半夜寻找,此时见她抬头,好一张俊俏脸孔,便也意会,心道冷俊寡清的四爷竟好这口,一时间忙行大礼,小轿停也不停,继续前行,洛英紧紧跟上。 一行人过了衍福门,转到东一长街上,高无庸看前后无人,命停轿后回身,笑着对洛英行了一礼,说四爷有请。 洛英来到轿前,高无庸把轿帘掀起,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有人一推,她冲进轿内,只见轿凳上黑乎乎地坐着一个人,他伸手一拉,她跌坐在他身旁,刚要看见那张黑暗中的脸,一块布蒙住她的嘴鼻,浓烈的异香钻入脑髓,她立时晕了过去。 第32章 皮囊 雕花床,白纱帐,绿锦被,洛英睁开眼睛,清清静静地,一个陌生的环境。 她支起身子,见自己身上,已换上一袭白色的寝衣,门被推开,粉色衣裙的婢女来到床前,请安道:“姑娘,您醒了!”定睛一看,竟是知画。 歷史重演?一如那日在船上刚醒来的情景。不,隔窗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提醒了她,这不是船舱,是实打实在陆地上的房间。回不到过去了,她的记忆沉甸甸地,明黄的身影,深邃的目光挥之不去,想着已经离开他,可是人还逗留在清朝,她的脑袋疼起来,重又躺下去,阖上了双眼。 “姑娘,姑娘…”,知画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她沉沉睡去,醒不过来。 朦胧间房间里来了几个人,年轻男子道:“还没醒吗?” 又似乎有人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这手又薄又凉,与她习惯的那双温暖宽厚的手掌大相迳庭,不是他,怎么会是他呢?她眼睛闭着,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晕染成鸳鸯戏水的莲花枕上一处暗影。 ———————————————— 通长的雕花木窗大开,墨绿色的枝叶衬託了无数的栀子花把甜香渗透到每个嗅觉器官里,她靠窗而立,知画在她身旁絮絮而谈:“姑娘,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三天三夜!四爷都快急坏了,遍访名医,…” 她静静听着,漠然不动,知画心慌,转头到她眼前,怯生生地问:“姑娘,你是不是什么都忘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忘?忘了才好,不会有牵肠挂肚地痛。她牵动唇角,幽幽地说:“难为四爷了!” 知画放心了,拍着胸口:“四爷今夜来,见您醒来,必然欢喜!” 洛英觉得累,想坐下休息,转身动作快了些,一时头晕目眩,赶紧扶住窗框,知画见状,扶她坐到贵妃榻上,道:“您身子骨还虚,需要好好养养,千万别乱动,待会郎中来了,让他给您配几服药,调理调理!” 她歪在榻上,形容憔悴,仿佛临风一吹便能吹走的落叶似的,知画看着,半晌黯然道:“一年不见,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知画象极了如蝉,都是心地单纯的好女孩,她温言道:“我不打紧,睡了这么多天,水米未进地,胖子都饿瘦了。倒是你长成大姑娘了,这一年你过得怎样?” 。 “奴婢过得挺好!”如蝉面露微笑,停了一阵,害羞道:“四爷给奴婢指了个人,是爷身边的顺儿,过年就完婚!” “好,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去年南巡时,随侍的年轻姑娘就知画一人,她曾以为知画会成为胤稹的侍妾。看来知画是聪明姑娘,四爷是幻想,当不得真,否则,恋上他们家的人,虽能把人捧到天上,一旦摔下来,颇有永世不得翻身之势。她也曾警告自己,可还是一步步地陷进去,初见时,一对海样深的眸子,眼角还有一颗黑痣,…不,不,不要再想下去!她晃了晃头,驱散了谩天谩地的思念,掉头去问知画:“这是四爷府上吗?” “不,这里是四爷的别院!”知画神色有些不安,她来这别院也才半个月左右,派她来专门是为了洛英,或者说,这别院的存在就是为了洛英。 意料之内,把她救出来,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她抚了抚额,虽然刚用了一点莲子粥,还是乏力地很,眼皮自然地耷下来。 知画看她唿吸渐渐匀停,给她盖上了紫色织锦缎的薄被,轻手轻脚地掩门出去。 她闭着眼,脑子却不得停歇,刚才醒来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物,金银玉镯都在,缺了照相机,胤禛定然又把它没收了。 胤稹这晚并没有来,她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了。 她身体底子好,经过这些天的调养,虽没胖,面色已经莹泽不少。 这是个前后四进的四合院,每进之间,都隔着一个小花园。住过紫禁城,更显得这座宅子小巧精緻易于生活,她的房间在最后一进,房前的花园里种了好多花树,除了这个季节开的栀子花,还有丹桂,石榴,树边鹅卵石砌就的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池边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她常常坐在这石凳上,呆呆地看锦鲤游来游去,一看就是大半天。 第63页 胤稹站在月洞门口,端详她好一阵子了,夏天的早晨,阳光不是最耀眼,却足以在她的身上打上一圈光环,她穿着着翠绿绣玉兰宁绸对襟衫子,梳了个旗鬓,没戴任何首饰,虽然漫不经心的打扮,却已胜过脂粉无数。她坐在石榴树下,专心致志的看锦鲤,其实他知道她眼里空洞一片,她只是借这片池塘来掩饰她没完没了的思恋。他难受起来,她的思恋原来是属于他的。 知画端着红漆茶盘从廊檐下走来,见到月洞门口皓立着的胤稹,颇为意外,福蹲地急了点,茶盘上釉瓷盖碗噼啪作响,她一手捂住了茶盘,一边惶恐道:“给四爷请安!” 胤稹最不喜下人冒失,皱了下眉,正要呵责,却见被知画的声响惊醒了地洛英抬头望来。 只见那抹颀长地身影穿着石青色的长衫,腰间玄色腰封上挂了同色镶金银线的扇套,他手里拿了把湘妃摺扇,见她看他,摇着扇子徐徐走向她,那不紧不慢傲然阔步的姿态,象昨夜梦里的人儿,她站起来,喃喃自语道:“你来了?” “来了!”一样的声调,只是这声音缺了爽朗豁达,听上去冷淡迟疑。她缓过神来,面对着的是细长的眼眸,微斜的嘴角,于是蹲下身子,道:“给四爷请安!” 他唔一声,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收起扇子,放在石桌上,道:“你也坐吧!” 洛英坐下后,知画走到跟前,把茶盘上的白釉瓷盖碗搁在桌上,行礼道:“不知道四爷来,只拿了一碗冰镇银耳羹,四爷要用些什么,奴婢这就让厨房去准备。” “清茶即可!”胤稹一边打量洛英,一边说道。 知画退了出去,洛英安静地坐着,也不说些什么,半晌,他慢条斯理地挑起话头:“身子养得好些了!” “脱您的福,好多了!”她欠了欠身,一思忖,还没有谢他救命之恩,復又站起来,蹲了个福,道:“谢四爷救命之恩。” 她这么客气,他一发难受,他喜欢她没规没距地跟他套近乎,哪怕争论一场,也好过客套地让人觉着遥远,她原不是这样。他心中恨起来,也不让她起来,冷冷地注视着蹲在眼前的她,道:“到底是宫里待过,懂了不少规矩!” 她只觉得心口痛,说道:“四爷夸奖了!” 知画拿了茶水上来,见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不免诧异,退到一旁,屏气敛神地不敢吭声。 她象煞的宫廷礼节,难道对皇帝也是这样?胤稹拿起茶碗,抿了一口,道:“你说谢我救你之恩,要如何谢?” 她心里当他是君子,没想到他伸手要起回报来。抬头看他,他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不出什么神色,她惶惑地低下头,一思量,这也是应该的,便道:“愿为奴为婢!” 为奴为婢!她难道不该欢唿雀跃地跳到他怀里吗?去年此时,她和他约好一年之期,七八个月前,她亲口央求,要他带她一起远走高飞!这么快,就变心了。他心寒地彻底,既然成不了她爱的人,就用不上顾虑那么多,他呵呵冷笑几声,道:“为奴为婢,是不是太委屈你了?若局势没有变化,我现在可能要尊称你一声额娘!” 她领略过他的刻薄言语,也知道他心有不甘,他非圣人,总要发泄。话语不中听,她就忍着,因没他相救,她活不到现在。 他离了座,照她的样,蹲了下来,用扇子托起她的下巴,她下巴微抬,看一眼他后,便往别处看去。 他恼恨起来,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双颊,使了三分力,已捏得她两颊生疼,她目光回到他身上,他呵呵笑了几声,凌然说道:“何必欲盖弥彰!你明知道我救你,是为了你这付皮囊。你除了以身相许,没有其他出路。” 她愕然,他再倔傲不逊,总得有所顾忌,她是他父亲的妻子,在这个礼法纲纪的年代,那是违犯人伦的重罪。 “你,你怎可?” “怎么不可?” 他的眼神原来如此锋利。 “不…“她口吃了:“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霎那间觉得无趣,松开了手,站起来,坐回石凳上,抿口茶,正色道:“我几次三番地救你,冒了天大的风险,怎么着?就为了和你开几句玩笑!” 她这才当真,仰头看他,他面沉似水,目光阴冷,不,事情绝不至于这么糟,他素来面狠心善,他不是趁火打劫的人。 “你是我在此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对四爷一直存着一份温情,请…” “朋友?温情?”他快速地截断她的话:“我的温情,早已消亡在西北的戈壁滩上!” 除夕被她拒绝后,他就去了宁夏,彼时觉得生无乐趣,日日酗酒狂欢自暴自弃,放松了警惕,差点死在葛尔丹奸细的暗箭之下。从鬼门关上爬一圈后,他才醒过来,那天他立了誓,不仅要重振精神,还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暗倷着汹涌澎湃的思潮,他拿起扇子,拍打着桌子,寒声道:“你起来吧!我知道,你对我但凡有那么点温情,咱们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33章 开花 看着她垂头丧气站不起来的样子,他伸手扶起她,觉得解气,道:“别说些没用的,我虽年轻,倒不信这些虚头八脑蛊惑人的话。今儿在这把话挑明了,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给的。我只要色,这在你来说不是难事,之前之所以没来,是等你养好了身体,今天开始,只要我愿意,你就得随时伺候着!” 第64页 竟把她当作娼妓一样对待。她被逼到悬崖,不得已往下跳,以为到了平地,没想到平地上布满了荆棘。他把她往最邋遢的旮旯里推,那她就再也不亏欠他什么了。她歷经了这些磨难,已立志不管多难,哪怕自尊被踩在脚底践踏,也得咬牙挺住,现在唯一的指路明灯,就是取回照相机,早日回到现代。她肃脸道:“说得明白,少费些猜疑。我欠你的,自然要偿还给你。你拿了我的照相机,也要还给我。” “照相机!”他斜了斜嘴角,眼里闪过一丝戾色,她这么把持地住,是因为还有希望。他发了疯,见不得她镇定地样子,他怎么受得苦,要她加倍地奉还。把她所有希望都灭了,让她也尝尝生无可恋的滋味。 “原来那玩意叫照相机!是你的命根子吗?” 他忽然温和下来。 “对我来说极重要,你还我…” 他阴森一笑:“没法还,掉在地上,被我一脚踩成齑粉。“ “啊!”她的脸瞬间惨白:“你说什么?” “你每每见我就跟我要那玩意儿,甚是聒噪,索性毁了它,以后再别提!” “你…” 那双又惊又怒的大眼睛,他看着很是受用:“那大概是你用来上天入地的法器吧?怎么,离了他,你就想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话语从牙缝中迸出:“告诉你,哪里都别想去,你就在这里,把爷伺候好!” 致命一击,世界上最后一抹色彩也被擦去了,她后退着,嘶着嗓子:“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推!” 就是要这种崩溃的效果,他享受着把她击得粉碎带来的快感,作为可以主宰她命运的人,他毫不怜悯地说:“你不要妄图以死相胁,你死不死地,由我说了算,未徵得我同意之前,你就是伤一根毫毛也不成!” 她冷笑道:“既然都敢死,难道还怕你不成!” 他诡异地笑,疾走一步,出其不意地克住她的腰,不顾她的挣扎,迫着她向知画站立的方向看,说:“你破一块皮,她要受二十大板,你少一斤肉,她得受四十大板,你要是寻死,她就先替你死,你要是真的死了!”他停了笑,猖狂道:“这院里三十多号人一个都活不了!” 这还是每次她遇难都出手相救的那位清俊脱俗的青年吗?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魔鬼?洛英清澈的双眼在他脸上逡巡,在狭长的凤眼中似乎看到一点隐光:“不,胤禛,你只是吓唬我,你不是这样的人…” “啰嗦!“他不耐地放开她,偏转头,厉声喝道:“来人,将知画绑了!“ “啊..! “知画扑通跪在地上:“姑娘…姑娘...!“ “不…你不能这样!“她尖叫着,乌黑明亮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是真的害怕了,怕地快要哭出来,哭吧,他想,她从来没有为他哭过,这一次,哪怕是因为恐惧,也算是为他哭了一次。 月洞门外奔来两位小厮,知画吓得大哭,他靠近她,瘦且长的手指掠过她浸在泪水里的睫毛,她连退避都不敢。 “哭!怎么不哭?“ 他柔声道:“哭得好,我就放了她!” 两滴泪坠下来,沿着粉颊往下淌,他没有感到满意,反而更加难过起来,离了她,拿起桌上的扇子,提袍往外走,淡淡地说:“无趣!走了!” 走了之后又是很长的时间不出现。她纵然绝望,也没有可以绝望的条件。哪怕她有一丝丝地厌世表示,知画及另一贴身侍女木槿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千万珍重。 单纯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对未来没有任何设想,每天最大的庆幸是又捱过了一天,而且胤稹没有出现。这么行尸走肉的生活过了一个月,她的感官都麻木下来,对康熙的思念,对胤稹的恐惧,统统变得无精打采,偶尔还想起现代,但既然胤稹把她的照相机毁了,回去的想法也成了泡影。她以为自己泯灭了欲望,到了不为己忧的化境,只是胤稹的再次出现唤醒了她的痛感,原来她只是上了麻药,麻药一旦失效,更加痛不欲生。 七月底,酷暑时节,过了晌午,蝉鸣嘈杂,虽然有冰条镇屋,她也热得心烦。书也不想看,字也不想写,廊下花园太热,没法散步,只好傻坐着看婢女们绣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房内走动,实在百无聊赖。知画见状,道:“书斋就在前院,四爷收了不少字画,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前院有好几棵粗壮的石榴树,茂盛的枝叶上开满了橘红色的花,树冠如盖,亭亭压在书斋的屋檐上,替书斋遮蔽了不少阳光。书斋因收藏名贵字画,需要常年保温,就算没人,暑热天也巨冰不断,她进得室内,顿觉清凉。举目四看,这里三面书墙,一面门窗,临窗放置一张平头案书桌和一把圈椅,至简的色彩和摆设,烦躁的心也不由得平静下来。 还是有些踌躇,这书房是胤稹一个人用的,他孤僻的性子,一定不愿任何人分享这私密的空间。然而李管家说过,四爷关照,这里的一草一木她可以随意处置,由此可见,这书房她也没什么不可以进的。 书桌上文房四宝泾州宣纸收拾的井井有条,桌面下一排抽屉,打开右边的,放着印泥之类小物件,中间的,是一些胤稹随手的涂鸦,拿出来一一端详,无论是字,还是画,都令人惊艷,这么冷酷无情地一个人,笔触竟如此细腻传神,比起康熙的雄浑大气,自有一股恬静疏况的气质,她冷笑一声,可见字如其人这句话是诳语。去拉左边的抽屉,怎么拉也拉不开,原来这抽屉从里面被锁上了。 第65页 她转过身来,三面书墙,都是一样的格局,上面是书架,用于搁书,下面是抽屉,用于藏画。她翻了翻书,俯下身子打开抽屉看画,展开两幅捲轴,如雷贯耳的两个名字,唐寅和赵孟頫。她欣赏了一阵,心中疑问挥之不去,为什么所有抽屉都不上锁,单书桌左边的抽屉被锁上了?是不是藏了他不想被发现的东西?勐然想起当日在船上,他就把她的照相机放在左手的抽屉里!她迟钝许久的脑神经开始活跃起来,当时他说把她的照相机毁了,她至今不能相信。心高气傲的他恼她跟了皇帝,也许是故意说的气话。她觉得,他心里还是在意她的,否则也不会每到紧急关头,就出手相救。 想到此,她快步走到书桌旁,用力地去拉锁着的抽屉,却听到守在门口的知画战兢兢的声音:“四爷!” 那抽屉被她牵扯地有一些松动,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缝斜出来,她急忙转身靠紧抽屉,门被打开,身着白色团福长袍的他傲立在门口。 她紧张不安着,他却没看到她似的,径直来到书桌前,拉开椅子,看她还紧贴着书桌,挑起眉不耐地说:“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她心虚地有点发慌,支吾一阵想想还是快速离开现场为妙,三步并作两步向门口走去,只迈了一步,就听到身后有话:“慢着!” 站住了,他说:“转身!” 条件反射地欲转身,转念一想不会有好事,赶紧逃生,不料他大步走过来,扯住了她的胳膊,拖着她往书桌边走。 铁钳般的手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地意思,她嘶了一口冷气,道:“疼!” 他不为所动,把她往黄花梨圈椅上一扔,指着开缝的抽屉,道:“是你所为?” 骨头硌着硬木生疼,她呲牙恼恨地说:“是又怎样?” “你想找什么?”他俯身过来,两手分别抓住两边扶手,凝视着她的眼睛,道。 一时间她没有组织好语言,他山一般压过来的身躯迫得她不得不后仰,仰无可仰之后,只好偏转了头,忖度着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地,她只是在找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道:“找我的照相机!” 她偏转着头,他直接面对着一段细白的粉颈,印象中她的头髮从来没有梳的光洁过,总有几缕头髮沿着颈子滑到衣领里面,让他禁不住想像这里面的光景。端午那晚在假山里她主动对他解罗衣的画面跃入了脑海,他心头燥热,压抑了很多天的欲望跃跃欲试地有些控制不住。有一瞬间地慌乱,怕渐趋沉重的唿吸泄漏他的想法,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气夹带着花香扑面而来,人倒冷静了一些,道:“蠢!告诉你那东西已经毁了。再说,我藏它做甚?就是要藏,也不会放到你可以看得到地方!” 说着,从袍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抽屉,说:“自己来看一下,趁早死心。” 她探头去看,里面都是他的各色印鑑,再次绝望。为什么对他要存在幻想呢?母亲那么歹毒,儿子能好到哪里去?以前的温情是戴着企图欢好的面具,现在面具撕破,嘴脸何其丑陋。早知如此,不如当日直接被巡夜太监抓住,要死要活也痛快一点,好过被他囚禁又是受辱又是恐吓。 第一次恨人入骨,她牙缝里蹦出三个字:“我恨你!” 他转过身子,长眼睛放出幽幽的光,只见她今天穿着墨绿色衫子,白肤胜雪,清丽无双。她挂着一脸的冰霜说恨他,他感觉不到不快。不能相爱,那就先憎恨起来,让恨意占满她的脑海,由是无法再想其他,把那个人在她心里打下的烙印渐渐磨平散去,长而久之,她走一步行一程,心里脑里全都是他。 “好极了!”他嘴角上斜,俊朗的脸上挂上了邪恶的笑容,窗外鲜艷似火的石榴花,正如他当下熊熊燃烧的欲望。他关上了刚打开的雕花木窗,释放出压抑已久的念想,就这样,让仇恨开花,结出早该属于他的果实,兴奋让他忽略了自己内心隐隐地痛,他眯起眼睛潜藏眼里的火光, 大踏步地走向门口. 关窗的动作引起了她的警惕性,看他走向门口,她赶紧站起来, 欲夺门而出,可是他已经占了先机,不紧不慢给门上了闩。 第34章 美酒 他眼里的张扬让她悚然, 回头一看, 三面书墙似铜墙铁壁那样提供不了任何出路,他步步紧逼,她只好节节后退,退到书墙边上,发疯似地拿书砸向他,他闪避的同时疾步上前制住了她的手腕, 随即一推, 把她推倒在凤尾花纹的波斯地毯上, 她蹬着腿要起来,他一下子坐在她的腿上,抽出腰间束带, 三下两下抓住乱舞的双臂,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放手!放手!“ 她大肆唿叫。 那具朝思暮想的身体,四肢都被他控制住了,身体的主人能怎么样,狂怒万分,也只能由他肆意。他凤眼微倪,几可入鬓。“你说什么?“ “放手!“ 他解开她的领子。 “放手!放手!“ 他扯着领子一撕,墨绿的绸衫撕破了,里面是洁白的中衣。 她不敢再说话了,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咬紧了牙,血都要迸将出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 “恨,我恨…!” “嘶!”中衣的衣领被拉破了,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好一身冰肌雪骨,他原当自己女色寥寥,没想到身体一下子抽紧,好似脱缰野马,收势不住。 第66页 她左胸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山洞中初尝后,令他挂怀至今,那日是深夜,又在仓促之中,如今见了,仿佛雪地里一滴硃砂,恁的灼目。 仿佛她在叫,仿佛她在喊,但是他的脑袋嗡嗡地,手心里都是汗,过了很久,才听得她的哀声,这会儿,那股子娇纵劲儿没了,大概用尽了力气,或是知道不奏效,淋淋漓漓全是一声声地恳求:“求你,别这样,求求你…!” 他俯下身子,双手捧住她的小脸,这样美丽的容颜,因为愤怒、害怕和无奈已经扭曲变了形,明眸善睐的眼睛,又蒙上了水雾。 “你求我做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只要依了我,不就什么都好了。你本来就是我的,这一点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夏日过尽,秋日到来,书斋那日后,他再没有出现。时间是治癒一切伤痛的灵药,记忆变得像洗白的布,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偶尔想起,以为自己做了一些梦,美梦也好,噩梦也罢,终将成为泡影。 梦醒了,日子还要过。笑容从她脸上绝迹,话能不说就不说,她觉得这样挺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必看得太隆重。 院子里的树叶又开始飘零了,东洋移植过来的五角枫转成触目的红,淡黄色的银桂散发出恬淡的清香,知画折了几枝桂花插在花瓶里,她在窗前看书,闻到清香仿佛受到了刺激,立刻离得远远,知画只好把桂花拿了开去。 一个无可奈何的人,以为逃避可以摆脱一切刺激,然而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那日她在绣榻午睡,知画与木槿在门外陪伴,只当她睡了,便絮絮地攀谈起来。 木槿问知画:“顺儿今儿给你捎东西了吧?这次是什么好物件。” 知画笑道:“他哪有什么好物件,不过是市集上看来的寻常珠花罢了!” 木槿羡慕道:“顺儿对你真好,隔三差五地托人给你送东西来。人说,千两万两金,不如一条好人心。你可真有造化。” “我有什么造化,不过配了个小厮。”知画讪笑,轻声道:“那有造化的躺在屋里呢。” 木槿撇嘴道:“可惜她不领情!”又惋惜:“四爷这样的好才貌,她难道竟是瞎得不成?” “嘘…”知画越发放低了声音:“你声音轻点,没得把她吵醒了。” 木槿咂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里头张一张,远远看到那纤细人儿在绣榻上一动不动,才把门合上,说:“没事,睡得正沉呢。”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哧一声低笑起来。 笑了一阵,知画说:“ 她的心思我们不知道,四爷却是对她一往情深,那时在杭州时我就觉出来了。” 木槿说:“真的?你给我说说看。” 知画想了一阵,才发觉这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很微妙,形容不出来,于是说:“那时候才刚起头,没多久她就进宫了。” 木槿哦了一声,问:“你说她这么抗拒四爷,是不是宫里有了人?” “谁?能好过四爷去?” 好久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等到再次听清时,知画在说:“那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我看未必。宫里欢乐祥和得很,顺儿因为常跟着主子入宫,知道些消息。六月底,那头才纳了新,据说宠上了天,以常在身份入宫,才个把月,都升到嫔了。” “真的?”木槿惊嘆,一下子跑偏了题:“连升三级!破这么大的例,那得多爱哪?” 可知画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自言自语地说:“也说不准,自古以来痴情女子薄情郎,她滋当天大的事呢,在他那儿,根本不算回事儿!” 榻上的洛英翻了个身,身下枕席已濡湿一片。六月底,离她出事不过十天,他迅速重新上路。从不离腕的紫云镯里壁“爱妻”二字,她曾经真的以为只属于她一人。 原该如此,愿得一人心,他也只是说‘当时’而已。这个镯子,再也戴不得了,她摘下来,几次往地上扔,最后还是颤巍巍拿了块帕子裹好,塞在床下的抽屉里头。 这个院落,跟户人家一般似模似样,八月十五那天,也闹哄哄地过节。到了晚间,李管家准备了一桌酒菜,差人来请洛英过花厅里吃酒。 花厅延伸在第二进院落的小花园里,有一面墙,拉起金丝藤竹帘,便是整片的玻璃。是夜,园内刻意降低灯笼的亮度,一轮皎洁悬挂中天,月光如洗把婆娑树影招展花木裹进了银色世界。 她转入垂花门之时,一阵轻风正巧吹过,玻璃墙外,桂花散蕊纷纷随风飘洒,那个她又恨又怕的人,负手站在落地玻璃前看洋洋花雨。 本当心如止水无喜无怒,只这长身玉立的临窗背影又让她难过起来,洛英转身欲走,被门口一左一右两名随从伸手拦了回去。 酸枝木大理石的圆桌上布置着两付象牙箸,一对琥珀杯,另有八道盛放在金边蓝花碗碟中的小菜和一把银烧蓝暖的酒壶。正此时,明月琼花,美酒佳肴,胤禛转身过来,穿深蓝色的素面绸袍,束靛蓝宝石腰带,神仙一般的清俊人物,她却看也不看,默然倚着桌子坐下,低头看着自己垂地的玄色马面裙出神, 只见她身穿荼白色宁绸斜襟褂子,形容消廋,神情淡漠,胤禛斜起薄薄的唇角,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第67页 那玉笋般的手指搭着大理石桌面的边缘,他伸手去握,她警觉地把手缩到桌面下。他抓了个空,自嘲地捏了捏手指,轮一圈大拇指上的翠玉搬指,道:"我撂下了府里的事务,宫里的应酬,念你一人,特意陪你来过这个中秋节,你倒好,拿这付冷脸子对我!" 她不做二想,痛快回绝:"我不要你陪!" 他脸上白了一阵,忍了片刻,道:"我要你陪。养着你,就是需要的时候换换口味。" 她低着头,再没有回话。 他的耐心到了极限,刻薄的性子开始作祟,说道:“怎么我从没见过你的笑颜,是这里的奴才伺候地不尽心吗?” 遂扬声:“李福,知画在哪里?" 李福不知就里,隔着垂花门道:“知画在门外呢,奴才这就去…。” “李管家,不必!“ 洛英忙喊住,抬头看一眼胤禛,话未出,先嘆起气来:“你这是何苦?” 只消一眼,于他便是晴天。他眼里亮了一亮,不依不饶地说:“若一切合意,何不展颜一笑,为我斟上一杯?" 他若不来,还勉强度日,他来了,麻醉自己都做不到,今晚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劫数?她笑是笑不出来的,但也终于木着脸提起酒壶,胤禛指着酒杯,她为他斟上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不等胤禛举杯,便拿起酒杯一干而尽。 她不善饮酒,满杯浇入愁肠,顿时仿佛吞入了一条火蛇,整个胃部都烧了起来。这样似乎不错,心理的痛可以用生理的不适取代,她赶紧又喝了一杯,接连几杯,脑袋晕了,情绪失控,不该出现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反覆覆 ,她干涸已久的眼眶湿润起来,雨点般的泪流进酒杯,全部被她喝了下去。 眼见她泪眼迷离,摇摇欲坠,胤禛忍无可忍,拿走她的酒杯。她找不到酒杯,就直接拿酒壶,也被他夺了去。 她生气了,命令他道:“你做什么,给我酒!” 他不出一声,只是冷眼觑着,她站起身来,晃到胤禛身旁去拿酒壶,他一挡,壶没拿到,人倒摔在他身上。 “给我喝,我要喝!“隔着他的脖子,她去够摆在另一端的酒壶。 “不许再喝了!” 他呵斥道。 这一声惊动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他腿上,也不站起来,说:“为什么?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那是刚才,现在不许喝了。” 她没在听,又是泪又是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不笑,才不让喝的?” 尽管泪痕斑斑,还是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喝醉了,没有戒备,望着他,好像求助的小孩,他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心狂跳起来,手不自觉地套上了她的纤腰。 她注意到了,甩开他的手,说:“你抱着我做什么?不知道我不喜欢你吗?” 推开他,撑着桌子一边站一边自言自语道:“让我笑?我怎么笑?我又不喜欢你,怎么笑得出来?” 还没站直,就被他捺住双肩,只听他站在她身后道:“你别以为喝醉了,就可以胡言乱语!” “喝醉了?我吗?“她寻声转头,坨红的脸颊擦过他薄唇,他的窄颊霎时起了浅浅的红,一双凤眼全是光彩。他也好看,长的眼,浓的眉,刚毅的薄唇,有点像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我醉了,大概是醉了!“她喃喃道,回头时,脸颊髮丝拂着他的下巴而过。 第35章 陈情 接连两个“醉”字,让背对着垂花门的李管家转过身来,本想请示是否需要醒酒汤,但见男的个高,盖过女的,一前一后贴身站在桌旁,便再也不说什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身旁有个圆杌,她想坐下,因他把她夹在桌旁,便道:“你走开些,让我过去坐下。” 并没有得到放松,反而那双长手臂绕到胸前,把她密密匝匝地环住。 她挣了挣,知道是徒劳,谓然嘆一声道:“你放开,好吗?” 他哪里听,脸贴着她的颈窝,只觉得喝了酒的女人,肌肤有些温热,越发地馥郁芬芳。 “就让我抱会子!”他说:“什么事都做过了,抱一抱又怎么了?” “呵!“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落泪的,一股热泪却像滚珠似地落下来:“这难道就是命运吗?我不想,真不想。我只想回去,我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打小就洁身自好。却…,” 她仰天哭起来:“我到这里,什么都没做,你们就把我扣住了。一开始是你,然后是他,现在又到了你。”她恨起来,抬起脚往身后踢,踢在他左腿的胫骨上,他痛的龇牙,兀自忍着,只把她箍得更紧。 “你放开,放开!”她尖叫着,双腿乱蹦,于是他放开手,她以为得到了圆转,没想到又被他正面抱住,这回,两脚一夹,把她的双腿都固定住了。 “你怎么这么野蛮?这么不讲道理?我讨厌你!恨你!你是个多坏的人啊,你把我的希望都剥夺了。侵占我!诬衊我!监视我!你说你养我,我不要你养,这样活着,我宁愿死,可你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 这个时候,目光有些失焦了,似看非看地对着他:“你没有那么坏,是吗?直到现在,我都这样觉得,你只是气我?对不对?” 第68页 好像他点了点头,她立即抓住他的肩膀,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我就知道,你说把我的照相机毁了,是气我的。你一定把它藏好了。我求你,你把它还给我,只要你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愿意!” 说着,她翘起红唇,主动地去找他的嘴亲,他怔忡地看着她,在两唇相触之前,避开了脸。 “这样不好吗?“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她好似领悟了,说:”我知道了,你要些别的。没关系,只要你把照相机给我。“ 说着,扑进他怀里,脑袋在他的肩头蹭,趁他有点松懈,一只手空出来,又去解他领子上的的圆金扣子。 “没了!那东西没了!”他把歇斯底里的女人推开一臂:“你清醒些!你是醉了,不是疯了!那东西毁了!我再告诉你一次,毁了!你记住,你再也没有离开这里的可能。 ” 泪水从她下眼睑处迅速涌出,像白云观菩提树下的泉水似地在眼眶中翻滚:“是吗?我真的回不去了?我就只能呆在这儿了吗?” “只能呆在这儿!哪儿都别想去!” 他冷静地说。 “他…?“ 他匪夷所思地笑:“你怎么可能再见到他?” “是啊!怎么可能再见到他?他已经有了别人,再也不要我了。“她的泪湿了半幅衣襟:“我怎么这么傻?我早知道不该相信他,可是他一说话,我又都信了。我自己信,我以为他也信,可是他,由头至尾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这样哭,看得他受不了,不顾她抗拒,把她拥过来:“他不信你,我信你。我从见到你那天就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你跟着我,再别做他想,我让你一生安稳,一世无忧。我一条道走到黑,就爱你一个人,宠你一个人。“ 李管家通过门缝往里窥探,见两人还站在桌边,女的哭得伤心欲绝,男的把着她的臂膀不放手,桌面上,那一桌菜,一筷子都没有动过。 他想,可惜了的,虽然菜量不大,都是山珍海味,凉到现在味道就欠缺了,这可是张罗了几天罗致出来的美味佳肴啊! 金丝藤竹帘一夜未拉,清晨,阳光越过桂花林木直射进花厅,无遮无拦地照在睡在罗汉榻上的两个人身上。 头痛,眼睛都睁不开,她举手捏太阳穴,刚横起手肘,遇着了障碍,睁眼一看却是白绸中衣后坚实的胸,忙抬头,胤禛也低下头看她。 难道昨晚又?她迅速坐起身来,看自己身上,宁绸衫子睡了一夜有些皱,一摸腰间,马面裙也系的很安稳,胤禛见状坐起,眼梢上斜,嘴角微扬,好似在笑。 他的确在笑,许是晨光的缘故,一双凤目,流金溢彩光华四射。 他道:“我的袍子被你吐了一身,没法穿,交李福拿走了。” 胃好像在抽筋,脑袋也跟要裂开似的,这才想起昨夜与他拉扯不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后来翻江倒海地全扑落在他身上。 他这样粒尘不沾的人,肯定噁心坏了。她回头瞧,他没有半点嫌弃的神色,脸上甚至还带着些笑意,平心而论,他要是和颜悦色,颇看得过去。只这样的相貌,偏配就那样的人品… 他道:“以后不要这么喝,太伤身子!“ 她不说话,手忙脚乱地下榻,他在身后看着,说:“就算赌气,也别伤害自己。毕竟,一人都只有活一次的机会。” 她不理睬,他兀自说:“我在宁夏那会儿,天天喝,喝得比你昨晚还凶,由此惹来杀身之祸。那支冷箭插破了我的肩肘时,我头皮发冷,恍然大悟。姻缘事,自己做不得主。错过了就错过了,犯不着糟践自己。” 这便是胤祥所说的“遇着事了”,去宁夏为了谁,买醉作什么,以及为什么此时提及“错过”,她心里明白,愣了一会儿,穿起绣鞋来。 “出了那事,我就回京了。一路上,伤口没结好,又差点送掉半条命。”他看她若无其事地离榻,冷声说:“ 说这些,惹你笑罢了!你恨我,巴不得我死!” 她背对着他立于榻前,沉默不语,当时也想打探他的消息,只是苦无机会。 “呵!”他道:“不过当时我要是死了?你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他死了,德妃能饶她?皇帝能与她相与?其他人还不趁机落井下石?她大概等不到端午。就算等到端午,那也是衣不遮体暴毙御花园的下场。她竦然回头,他正看着她,目光淡然。 “也是命吧!每次你出事,每次都是我出手。虽然如此,你却每次都不待见我。“他自失一笑:”的确令人难过!我虽年轻,并不乏女人,歷来都是我嫌弃她们,并不曾有哪个女人来嫌弃我!“ 她被他说的内疚,翕动着嘴,想说些什么,他从榻上起身,到她面前,道:“施恩不图报那是圣人,我做不到。屡屡相救,都是倾心所致。否则你要死要活,与我何尤?” “在书斋对你无礼,实在是情难自控。”他放低声音,眼里已有深情:“我对你的念想已非一日,端午在山洞里,你要死要活,我也差不离,的确想着不能趁人之危,但是…”他的声音都干涩了:“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要而不得…” 第69页 她转过身去,他收起深情,压下眼里的光,道:“已然发生,你耿耿于怀有什么好处?我救你三次,那一次就算要了你的命,你还有两次。不吃亏。” “可你不能把我的…” “那东西?“ 他寒着嗓子,道出实情:“那夜慌乱之中,毁于一旦,是没法子的事。” 她回过身来,他瞧着她,沖和平静,一无挂碍似的。 天色大亮,花园内有人走过,见花厅中二人对立,忙退避三舍,洛英侧身寻路:“我要走了。“ “就这样走吗?” 见她又现警备之色,他指着她的头髮和脸,提醒道:“外面都是人。” 她低下头,扭身往垂花门外走去,垂花门外的转角处,有一间盥洗房,镜子铜盆清水手巾一应俱全。 镜子里面有一个头髮蓬松的女人,眼泡哭得桃核似的,脸是浮肿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呕吐的残迹。天哪?这是谁?她惊讶地看着自己。 他走过来,道:“你…” 她忙把脸扑进铜盆,他递给她手巾,她洗了又洗,才抬起头来。 再看镜子,还是惨不忍睹,但他斜倚着门框闲适地看她,想起昨晚今晨一直是这幅尊容,她背过身去,轻声说:“你出去一下,我收拾收拾再出来。” 等到她梳洗停当出了盥洗室,他已经换了玄青色素面袍子,腰束锦带,神清气爽地在垂花门处踱步。 见她便迎上来,道:“昨儿不在府里过节,估计有不少事等着。今儿不能呆在这儿了。” 她无动于衷,他说:“左不过两三日,我再过来,届时住一段时间?” 她听了这话,还是没什么表示,往门口走去,他陪着她走,说:“你不说话,那我就当默认了。” 她嘆气一声,说:“你的宅子,问我那么多做什么?“ 他一笑,不再说什么,陪着她走过游廊,穿过一进,到了房门口,见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忽说道:“你等一阵,我还有句话要说。“ 本想径直进房,但还是站住了,扶着门框,只听他说:“昨晚今晨,说了许多。有几句重要的,你可记住了?” 她一想,知道是那几句,低眉道:“什么话?我没记住。” 他张嘴欲言,她已低头进房,说:“何须再说。快走吧,不是有事要忙吗?” 第36章 真相 紫禁城宫人太监们最近热议两件事。 一是钟粹宫的管事太监得了失心疯,整天对人念叨他看到了一个金髮碧眼的老毛子从懿贵人的寝宫中走出来,坐着一驾谁也没见过的飞天车走了。 没人相信他的话,钟粹宫自洛英失踪后,就一直封着,宫人太监各自派了新的差事。留着失心疯的秦苏德没法安排,顾顺函是他师傅,念着旧情,求了顾问行,把他留在钟粹宫,扫扫院子,若老天开眼,他又好了,或许还能再用,若糟践死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第二件是六月下旬万琉哈.託儿弼之妻携女进宫谢诰封时,在翊坤宫遇见与德妃谈事的皇帝,万琉哈之女年方二八,见皇帝俊伟,便偷看两眼,没料到撞到皇帝的视线,霎时羞红了脸,低头浅笑,嘴角梨涡微显,皇帝当时有些怔忡,出门时候回头又看她一眼。没几日,她就入了宫,受封常在,当日侍寝,一个月不到直接封嫔,连升三级,一时风头无二,名不见经传的万琉哈家族身价急升,正当后宫里又为万琉哈氏专宠惶惶不安时,万琉哈氏升了嫔位没多久又失了宠。据干清宫情报,万琉哈氏笑不露齿,让康熙忍无可忍,说了一句:"扭捏作态"后,便让人把万琉哈氏抬了回去。 情报准不准确暂且不管,反正后宫上至妃,下至宫女有空就对镜子练习露齿而笑,刚刚练得有点成就感,樱红的唇露出些许贝齿,皇帝起驾去了畅春园,谁也没带。 康熙回宫的时候,已到十月,今年冬天来得早,秋高气爽兰天白云好像成了过去式,几天以来一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旷的紫禁城,远看过去,仿佛与天合在了一起,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样的天气,康熙突发奇想,想逛御花园。到了御花园又觉得秋景凄凉,辇都没下,穿过天一门,高高地看一眼万春亭,便要回干清宫。因为他一脸的不耐烦,抬辇的太监慌了神,只想早点回到干清宫,竟忘了要避开钟粹宫的忌讳。等发现时,已来不及撤了,只好加快脚步,快速通过那红门绿框的宫门时,宫内传出沙沙的声音,皇帝听了,立即叫停,问道:"里面还有人住吗?" 顾顺函道:"回万岁爷,太监秦苏德住着呢!" 就是跟了她快一年的畅春园小太监!皇帝脑中即刻浮现出那谨慎小心的模样,道:"不是所有宫人太监都散了吗,怎么单落了他!" 顾顺函心跳漏一拍,怕自己照应徒弟的心思被皇帝瞧出来,忙说:"秦苏德撞了邪,见了不该见的东西,脑子有点呆,其实也没大碍,只是没地方收他,让他留在钟粹宫,收拾收拾,也有个用处!" "撞了邪?"皇帝看着暗红色的大门出神,临时起意,说:"落辇,朕要走走!" 下了辇,迳往门口走去,顾顺函心说不妙,急急跟了过去。 第70页 因为少人进出,门轴发涩,两个太监联手,才"咯吱吱"把门打开,康熙站在门槛外,唏嘘不已。 宛如昨日,朗月当空,红灯高悬,奴僕云集在中庭的梨花树下,她穿着水红色银绣牡丹氅衣,在他踏上门槛的霎那间,心有灵犀地微扬起脸,两道远山眉,一双含笑眼。 沿着游廊往里院走,只见正房还挂着半拉夏季用的金丝竹帘,真成了个荒宅子!这个时节,应该挂上宝蓝边锦缎夹棉门帘,门帘后,一阵暖香,地龙开上了,花瓶里长年插花,没有花的时候,也用薰笼薰香,她不喜欢浓郁的,一般都是浅淡的香味。垂花门外,帷幔旁边,她或在作画,或在写字,或在看书,或讲一些希奇古怪的事情给侍女们听,见了他,侍女们都下跪了,她却没个固定的样,有时候装模作样地下跪,有时候“噗”地跳到他面前,上来就搂他脖子,有的时候忙着自己的事,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头也不抬,只说“来了!”。 有一次,她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甚至连“来了”都不说,他于是走过去,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她回头,见是他,先假意嗔怪,又抿嘴一笑,没多久,就腻进了他的怀里。 而今,只有风,飘零的落叶,以及一个清扫庭院的太监。 德子听到脚步声,迟钝地抬头,只见廊下那人鹤立着,穿石青缎面羊皮褂,头戴狐皮冠,冠上鸽血红的宝石顶子,冠下端正肃穆的容颜,正是皇帝亲临。 德子反应不过来,揉着眼睛,持帚定定地看,顾顺函在一旁急的不行,心想,果然是疯了,不济事了,今儿弄得不好连自己都被牵连进去。 这么凉的天气,他头上直冒汗,说:"万岁爷,这秦苏德呆的不像话,冲撞圣…?" 一个"呆"字,使德子打了个激灵,他把帚扔去,当地跪下,一阵嚎哭,连滚带爬地冲着康熙跪来,口中说着:"万岁爷!万岁爷总算来了!他们总说奴才疯了,奴才呆了,可奴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们就是不相信!万岁爷是真龙天子,万岁爷来给奴才辩一辩,万岁爷来说句公道话,万岁爷啊!爷啊!"说时,眼泪鼻涕已经流了一身。 顾顺函使眼色,两位太监上前擎住德子,不让靠近皇帝,他自己则跪在地上磕头不已,道:"万岁爷恕罪!奴才处置不当,让这疯子冒犯天颜!万岁爷恕罪,奴才即刻就着人将他杖毕!" 康熙摆摆手表示不必,他静察片刻,来到德子跟前,示意左右抬高德子的头,又对顾顺函说:“你来,把他眼皮往下拉。” 待等一切就绪,他靠近细看,只见德子瞳仁有些混滞,但是不散,神志应该还在。于是谴开顾顺函人等,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朕给你断一断!" 德子双臂撑地,涕泪涟涟,他酝酿这些话已经很久了,说来时虽然情绪激动倒也流利:"自主子失踪后,院里的人都散了。剩下奴才等着派遣。那天夜里,奴才刚睡,天忽然亮了,奴才吓坏了,不敢出门,只拉开门缝往外看,见一驾圆圆的飞天车停在院内,一个黄头髮蓝眼睛的老毛子,穿着奇怪的白色长袍,从车里走出来,他左右环顾一圈,先进后院,没多久便走出来,又到廊下,前后两院来回几趟,嘴里叽哩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完,又钻进飞天车内,奴才保证没眨眼,但那车不知怎的就飞上了天,瞬间不见了。奴才愣了半天,不敢相信,以为做了个梦,使劲掐自己,生疼!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万岁爷啊!奴才总跟人说,咱主子娘娘不是凡人,是天老爷派下来的,天老爷又来接她了,可怜她…!"说到这里,十七八岁的爷们,稀里哇啦又哭成一片。 顾顺函出了一身冷汗,内衣都浸湿了,他听过几次,其实也将信将疑。但他琢磨过,此事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对皇帝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可不敢再掀起波澜了! “万岁爷,他是疯了,疯了!“ 他匍在地上,也流出泪来。 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皇帝独自孑立在没有花的花/径上,风中飞舞的落叶,一片片打落在人的身上。 德子还在絮絮叨叨地哭诉:"奴才跟别人说,别人都说奴才疯了!奴才就是疯了,也不造这个谎,万岁爷明鑑,万岁爷做主!万岁爷啊!" 皇帝不做声,只见脚下这里一团,那里一团,跪着好些人,这些人怎么了,为什么都跪着?他好像想不起来似的,跨过地上跪着的人,在花/径上来回地走,只觉得手脚舒展不开来,唿吸也不畅,抬头望,铅灰色的云一层层地积累,已经压住了前方太和殿的顶,风捲云涌地向这边奔来。 他心一阵狂跳,她还在!她没走! 疾步回到德子身旁,稳住气息,他道:"你抬头!" 德子抬起头,见到龙颜就在面前,不自觉垂下头去,细胳膊在衣袖里跟竹竿子似的抖成筛糠。 康熙说:"旁人不相信你,朕相信你。你不要怕,朕待会儿就让人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你说,她去了哪里?" 德子听到这话,才意识到一个篓子未补,另一天篓子又被捅破了,他毕竟神志尚在,缩着身子,抖抖瑟瑟地说:"奴才知道的,都说了。主子去了哪里,奴才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说明你还有脑子。”皇帝点点头,一语双关地提醒:“既然有脑子,那就再想一想,想起来了也是有的。” 第71页 不说,眼下就过不了!说了,也许也没有了活路。反正大不了一死,不如全部抖落出来,德子壮起胆子,无视跪在皇帝身后对他做禁言手势的顾顺函,摸泪道:"有人要害主子,主子连夜跑了,去了哪里,奴才确实不知!" 皇帝但觉气滞,煞白着脸问:"害?怎么害?你说?" 临死之人,没有畏惧,他斗胆看着皇帝,卑微的脸上发出为主伸冤自豪的光芒:"主子端午宴上被人下了毒,大难不死,可总有人追着不想留她个活口!" 可怜的人儿嘴巴一张一合,尖厉的声音在脑海里聒噪,康熙忍不了似的,背过身去,冷清清空落落的庭院,这次第,怎一个悽惨戚切可述?当初她就不愿意来宫里,是自己说可以护她周全硬把她拽进这狼窝;那夜她泪眼迷离地求他信她,但他被妒忌蒙住了心,连让她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给。他顾着自己疲倦,自作聪明地以为慧剑斩情丝就可以使一切风平浪静。可这么多月过去了,鱼目混珠的方法没有奏效,东施效颦让人膈应。他的思念变地越来越绵长。而她呢?既然没走成,飘零在何方?这个特立独行的人,长得那样突出,心眼又少,需要会的都不会,会的却都无用,怎么在社会上活下去? 德子还在说,康熙摆手,不管兜出了谁,都是自家的罪恶。他内心虚到极处,无力地说:“就到这里吧!你很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今天朕实在是乏了!” 匆匆走时,对顾顺函道:“你把他保护起来,还要再问!” 颳起一阵狂风,不仅吹落许多树叶,连德子刚才扫在一堆的也都飞散开来,这些落叶在风中飞旋,跟急流中的漩涡一般。 第37章 石榴 平静岁月像涓涓细流,回头一看,发现已走过一程,景移人非。 九月底,金风细细,书斋窗口那几棵高过屋沿的石榴树硕果纍纍,枝桠重的快压到沥青色的瓦片上。 洛英在池塘边看书,知画托着盛着石榴果的白底青花果盘过来,说:“姑娘,自家院里结的果,尝一尝吧!” 洛英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看那榴果虽然只有拳头大小,饱满地似要绽开来似的,用知画递过来的洋金蓝柄果刀当中一划,殷红的汁水流到了白色的果盘上。 取出一粒,送入嘴里,满口鲜甜,她道:“倒是难得,这院里能结出这么好的果子来,比你昨日从市场上买来的还要甜。” 知画说:“那是当然!这是安徽淮远白籽糖石榴树,个子不大,却是最甜的。” 洛英吃的合意,书不看了,拨开石榴,拿起小刀剔石榴,知画知道她贴己的事情不爱假人于手,就站在旁边看着。 她问道:“石榴树长成这么大需要些年月吧?这宅子置了有多久了?” 知画刚要答,胤禛说:“宅子置了一年,树可是老树。” 人随音至,他穿着鸦青色素面倭缎锦袍,腰束碧玉带从游廊处走来。 转眼到石桌边,在她对面坐了,他说:“怎么问置宅子的事?” 洛英专心剔果粒,漫不经心地回:“没什么。聊天而已。” 半个石榴的果实全都剔出来了,知画送上银盘,她把果皮腾到银盘上,又去剔另外半个石榴。 她动作不紧不慢,远比之前无精打採好很多。只神情还是淡漠,话说得不多,问一句有一句罢了。 “怎么光剔不吃,不喜欢?“他看着果盘中撒落的似红宝石一般的榴果,问。 “喜欢,等剔完了一起吃。” “奴婢去让他们再打几个果子来,剥好了送来四爷一起品尝。“知画见机插话道。 “不用你!“ 胤禛头也不回地说,眼睛只盯着洛英翻弄果实小巧柔软的手,红色的汁水沾上了她的手指,显得那白肤雪肌如豆腐般莹嫩。 洛英听出话音,道:“原本请你尝尝这个,只怕碰着我的手,不干净…” 他正中下怀,道:”经由你的手,还有不干净的道理?“ 说着,拿起洋金小勺舀起一勺,脸上绽出吃了蜜一般的笑容。 她再不吭声,把个石榴剥个干净,果实全放在果盘里,推到他面前,起身道:“你爱吃,这个就给你,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一会儿。“ 说完,抬步要走,却走不得,回头一看,他的粉底靴踩住了她的百花裙,坐在石凳上的他抬头瞧她:“你说愿意为我做奴做婢,却连为我剥个石榴都这么勉强?” 她汗颜,推脱道:“你先吃着,我手上都是果汁,要去洗手。” 知画忙说:“奴婢去拿盆子水来,姑娘只管坐着。”话毕,赶不及地退了下去。 洛英只得坐下,他把果盘放在石桌中间,递过自己用过的洋金勺子,说:“你也吃几粒,花那么些功夫剔出来的。 ” 她迟疑了一下,用手指捏起几粒,送进嘴里。 不愿与他共用一个勺子,他自然不乐意,但也只好忍着,专心瞧她,只见她今天穿着黛色暗花袷衬衣,乌黑的旗鬓上插了一只白玉簪子,气色不错,颜如玉,眉目如画。 “这宅子一年前置的。那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他突然回到先前的话题上。 “去年秋天,怎么了?” 第72页 他道:“去年秋天在木兰,你跟我说让我带你走。回来后,我就置了这个宅子。“ 她心中隔愣一下,终于抬眼瞧他,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那双狭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我不想把你带回府去,与那些俗人一起生活。选来选去,挑了这个地方,闹中取静,适合你亦静亦动的秉性。” 她望着他的凤目,心漾微澜,半晌说:“你抬举我了,我也是个俗人。” 他说:“我认定你和别人不同。你何必说。” 她说不出话来,手上拿着红色的果子也不吃,只呆呆地看。 “你不介意吧!把你安置在这个不奢华的小院里。”他道:“我自己很喜欢这个地方,小巧,精緻,朴实,像个家的感觉。我素来无意功名,嚮往恬淡生活。在这里,和你一起,能过上这样桂花芳园,晓林清风的日子,已是大满足境地。” 这时,知画拿了一铜盆的清水过来,洛英净手,胤禛默默地看,谁也不说话,知画拿了水走,两人静静地相对坐着,空气中有缓缓的秋风,飘落着几片金黄的树叶,树叶落到池塘里,红色的锦鲤围着嬉戏,很得趣的样子。 她渐有些乏,在石桌上撑起手臂,黛色的衣袖滑下去,细小手腕露出来,宽窄她自己的小手握住还有余。 她如今竟这样瘦了!他不由暗嘆,站起身道:“你先去歇息会子。我去书斋处理些事务,忙完来找你。” 她扶桌而起,欠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两人各走各路,正要错身而过时,胤禛说:“这条胡同出去就是市集,我想和你去街市走走,你看可使得?” 她侧过半个身子,眼角微抬,不置可否,他道:“去走走吧!小院深锁有什么意思?你是自由的,哪里都去得。” 街市热闹非凡,他们先去京城名号吃饭,饭后在街市上闲逛,凡是她看几眼的东西,他都吩咐买下来,逛了没多久,顺儿柱儿两手抱满了货物。她劝阻他:“我只是好奇,并不真要。你别乱花钱。” 灯火阑珊处他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依然我行我素。她当然不会知道,在他,当日杭州河坊街的遗憾,到今日才得补全,他脸上看不出来,心里已是高兴十分。梦圆时分,谁还会悭吝几个银钱? 夜间颳起大风,两人沿着鲜花胡同往回走的时候,裙裾和袍角都随风飞起,秋冬之交的第一场朔风,带着肃杀的雪气,他们穿的单袍抵御不了风寒,他于是拉着她飞快地走,进了门,在门檐下,才缓出气来。 整个人被风吹的晕头转向,胤禛摸着自己的窄脸道:“还好,脸还在。“ “噗次”一声,她笑了。他匍听之下,不敢相信,靠近身,眯着眼睛,要看个真切。 顺儿柱儿退下去安置买来的货物,看门的小厮见这种情况吱熘窜进门房,门檐下挂着竹蔑风灯,微光随风飞舞,照着墙边人影一双。 他高瘦的身影压下来,把她笼罩在黑暗的角落里,她慢慢地敛起笑容,他大着胆子,手指绕上她鬓边被风吹落的发,她动了动,没有避得很开,他的头低下来,鼻翼唿出的热气几乎要燃着她的脸颊。 “笑起来真好看!“ 他低声道。”你应该常笑。“ 她没说话,黑暗中她的神色暧昧不清,但他的感觉告诉他,不会有问题。西北风越刮越勐了,屋檐上的瓦片被吹得咯咯作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扶住她的颊,忽然她双颊抖动,“阿嚏”一声,差点喷到了他脸上。 —————————— 洛英躺在床上,翻转难眠,外头簌簌有声,她推窗看去,风停了,蟹青色的夜空中,飘着细如粉末的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雪纷撒,遍及整个四九城,一院之隔,胤禛的歇息处,或者干清宫的南书房,都铺上了眼前这层薄棉似的雪花。新雪盖旧雪,旧雪融化成水,再也看不出原来曾经是雪花的模样。 知画推门进来,房内冷风嗖嗖,到了里间,发现两扇花窗洞开,窗前的书桌上积着一层晶莹的雪珠。 ” 天老爷呀!“知画忙关上窗户,道:“难不成开了一夜窗?要冻出病来了。” 洛英果真染了风寒,高烧连续两日,到第三日才退,人没有力气,只在床榻徘徊。 天阴沉沉的,像为大地盖上了一层灰色的被子。因为昏暗,房内一直点着灯,晌午时分,跟傍晚似的。 她胃口好了些,中午喝了整碗粥。连日在床上躺着,睡的腰酸背痛,便批起衣服在房内走动。 为着她风寒,门窗紧闭,不仅生起地龙,而且点了炭盆,她在吃中药,房内充斥了炭和中药的味道。 木槿拿上一碗药,她捏着鼻子喝下,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剂中药,说道:“开些窗吧,透透气!这屋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知画不肯,劝道:“可不敢再吹凉风!你刚有起色,这会子着凉,病势沉重了怎么说?” 她也就作罢,走几步后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木槿把三足炭盆移到榻边,知画在她的膝盖上铺上狐毛毡子。 正好胤禛进门,来到榻前,觑着她的脸色道:“瞧你的样儿,比昨日好多了。怎么又说病势沉重?” 第73页 她让木槿给胤禛看座,解释道:“我嫌这房间气味不好,要开窗。她们好心,怕我病情加重。” 他听了,便吩咐道:“开条缝!屋里气味太重。” 知画只好把窗户打开一点,下人退散后,他说:“也只能这样了。毕竟你这病因着寒而起。” 一时无话,她躺着,从狭长的窗缝中望出去,铅灰色的天空中飘着白色的细麻,道:“下雪了吗?” 他说:“下了!前两天雪转了雨,这会子又转成了雪,看样子,有大雪的趋势。” “大雪!”她的脑海中又有某些景象与大雪相关,怕自己沉溺,转过头来,看着眼前清俊人,这也算是人中龙凤,却把心思放在她这样无法全心全意的人身上,觉得甚是过意不去。 “怎么了?想看雪吗?我把窗再打开些。“ “不,不用!“ 他已经站起来,把窗缝又扩大了一倍。只那么一会儿功夫,方才还只牛毛似的,现在结成了小小的片状 她骨子里冷出来,坐起身,把狐毛毡往身上拢。他见了,移坐榻上,伸过长臂,把她搂进怀里,用狐毛毡把她腿脚盖好,说:“冷吗?我帮你捂捂。”怕她抗拒,说:“你先看会子雪,等看腻了,味也透了,我就关窗。” 没有拒绝的道理,她犹豫着,顺倚在他的怀里。 两人相偎倚榻,看着窗缝里的飘雪,他怕她冷,解开自己的丝棉袍,把她包进自己的温热里面。 就这样,一世相拥,看雪飞来飘去,也是好的。他想。 “你好几天不回去了,那里不要紧吗?” 隔了半晌,她问。 他下巴支在她的头上,道:“什么要紧不要紧?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走?“ 她恨自己无用,连声嘆气,又不想他为她逗留,道:“我也不知怎么了,着一点凉就成了这样!不过,你也不用为我操心,这几天就好了。”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语气生涩地说:“你别变着法儿地赶我走!” 她滞了滞,说:“我怕…” “你怕喜欢我!” 第38章 梅花 厉害人说话直击要害,她惶恐,也无力接口,怕一来二去,又纠缠起来。但胤禛素来伶俐,什么阶段说什么话,都是奔着目的去的,此时四两拨千斤地杀一个漂亮的回马枪:“不用怕,尽管喜欢我,我绝对对得住你!” 怀里蜷缩的身体放松些许,他抚肩道:“我认死理,轻易不喜欢人,一旦喜欢上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没有回话,他能感受她的瑟瑟发抖,于是坐起身来,面对了她,发现她的脸是红的,忙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说着,上手摸她的额头,一点热度没有。 “我…“病中,她一双我见犹怜的杏眼眼角下垂:“我怕对不住你。” 此话一出,他心狂喜,她觉得对不住他了,她终于开始爱他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终于重新获得了她的心,拉过她的肩,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要说话,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许久方道:“你能这样说,就是对得住我!不枉我对你痴心一片。” 她心很跳一阵,渐渐趋于平静,枕着他的肩,她觉得疲惫,也许这是她的归宿,做人,不认命不行。 以前有回到现代这条退路,所以怎么都无所谓,只要爱。现在没有了退路,不得不为以后打算,如果依附于他,这样算什么,像是眷养的宠物。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低头亲吻脖颈儿的时候,她无奈而又悲哀地问。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托着她的颊,瘦削的年轻脸庞上,凤眼流动着光。 他几岁?大概比她还年轻,她像开了另一双眼,此时真正领略到了他的俊美,情深让人神驰,她惶惑说道:“我能说什么?任你处置罢了!“ “任我处置,那便是妻了!“ 她心别地一跳,只听他又说:“唯一的妻!” 洛英低下头,眼泪索索落下。“朕谓之妻者,唯卿一人!”。父子俩,承前启后,可笑邪,可悲邪! 他当她感动所致,凑到眼前,动情地说:“我动真格地。现在且养着她们。等有一日我可以自主,到时候就只有你一人。” 大雪纷洒之时,洛英的风寒也好的差不多了。 雪后廊前数枝腊梅绽雪齐放,清冽的香味遍及全院。 她摘下一朵,放在手心,嫩黄色的花瓣似蜡般透明,举至鼻尖,芳香沁人心脾。 “好闻吗?也让我闻闻。” 她回过头,胤禛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的“闻”,是钻进她白狐毛领的出峰里头,嗅她颈间的凝脂雪肤。 她闪避开,道:“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一树梅花一玉人!”他道:“怎么能让脚步声惊扰了!” 虽然年轻,说起情话来倒也老练,这都需要天赋,她正经瞧他一眼,见他披着酱紫色翻黑貂毛长氅,戴一顶黑貂皮暖帽,冷傲脸庞揉杂着情意,显得不那么孤寒,便低眉道:“说是你要来,没想到这么早!” 到目前为止,她总好像少见一面好一些似的,他略有不快,虽然嘴角还挂着点笑意,眼里的凌厉一闪即过:“早点不好吗?” 第74页 “好!” 她声音低地怯弱,说:“但别为了我误事。” 再好的女人,也不能误了正事,他这方面泾渭分明的很。宁夏回来后,他休养了一阵子,原当起用,却出了洛英失踪之事,自此皇帝怕勾起前情,连他的面都不想见了,不再委任差事,他便进入了无定期休养状态。对此,他求之不得,因为太子这几年一年比一年自不量力,妄想螳臂当车,他夹杂在中间很不好做,置身事外休养生息静观其变是当下的上上之策。休整期间,与她花前月下诗情画意成了最好的消遣。当然贝勒府里是不会有问题的,毕竟他治家严苛,就算终日住在外面,也没有人敢吐露一个字出去。 他的指尖略过她的耳廓,嘴上说:“真是体贴!我的事,都在你身上,你不误我便不误。” 是女人,没有不爱听好话的,哪怕是假的,她侧着脸,显示出一丝笑,眼角深藏的忧伤如同淡淡的水渍,乍看瞧不出来似的。 只要是笑,就让他神怡,他细细的看,她今日穿了蓝地八团鹊梅缎棉袍,髻上插一支点翠凤凰纹头花,对近来的她来说,这已经很有些颜色了,莫不是知道他今天来,着意所为。 他这样想,心里已喜上几分,在清幽的梅香中,伴着她在廊下站着,只想让她笑颜更盛,道:“既然早,不如出去走走。据说潭拓寺梅花开的好,我们赏梅去。” 名寺在高山,潭拓寺无名,座落在城外一座不高的小山上,因为天气阴沉,预雪非雪,游人很是稀少,几所粉彩暗淡的庙宇,荣辱不惊地窝在一个山崖中,对她来说是意外的惊喜,遗世独立的清净,最合她的心意。 拈了几支香,参拜大雄宝殿后,两人来到殿后的青石平台上,这里地势较高,不见人迹,只有白雪皑皑的群山,她静默地站着,俯仰天地,仿佛感受到久违的自由吐纳,这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在想,也深知什么都无法想。他在她身旁,伸臂揽她的肩,她缓缓依势靠在他胸前。 “施主,已经飘雪了。“ 殿内门槛边,站着一位清矍的白眉老僧,双手合十地好心提醒。 碎雪已在乱飞,胤禛对洛英笑道:“怎么下了雪都不知道?”拾起她的手,说:“冷吗?我们进去吧,你身子刚痊癒。” 回到殿内,两人逡巡一阵,胤禛才想起赏梅的事情来,站在殿门口看着细粉似的雪,遗憾地说:“原是看梅花的,可惜这会子下起了雪。” “微雪赏梅,意味更佳!” 老僧说。 胤禛看去,见和尚在佛前点香油,大冷天只穿一件土黄色的单薄僧衣,却无畏寒之状,心中暗道,莫不是有些修行的僧人。 “偶一尝试无不可为。“他携着洛英的手,说:“只是内子身子单薄,受不得寒,今日就算了。” “就算受寒,料也无碍。娘子骨骼清奇,与世人殊异。” 和尚点完香油,转去整理香烛。 洛英闻听此言心中一惊,胤禛也感了兴趣,有这等眼力,简直道行高深,他对和尚好一番打量,道:“和尚说话有趣!你说说看,内子如何与世人殊异了?” 和尚继续着手上的活计,道:“仙姿玉容,非凡品也。” 洛英不在意,胤禛却怒起,暗忖原是个好色和尚,斥道:“大胆和尚!忒不检点!” 和尚从白眉下往胤禛处看来,见他立于殿口,一脸愠怒,颇有张牙舞爪青龙之势,此天子之像,怪不得今晨紫气东来,便稽手道:“贵人恕罪,贫僧诳语了。” 从施主改口成贵人,胤禛已知这个和尚来头不小,于是敛起怒容,道:“师傅法号?” “大贵之人,何须知道游方僧人的名号。“ 今天外出,胤禛一身皮毛都换成青衣棉袍,洛英更是唯一的头花都摘了去,外表是绝对看不出来的。胤禛道:“师傅取笑,我夫妇平头百姓,何贵之有?” “龙游浅底终是龙!阿弥陀佛!“语罢,和尚转身离去。 这话听在洛英耳里没什么感觉,胤禛五内已经翻江倒海,他快步上前,拦住和尚,低声问道:“你待怎讲?” 和尚抬眼,眼里精光四射,正色道:“贵人何须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样的执拗性子,他日成大事时,恐为阻滞。” 胤禛大骇,让步开来,和尚抬脚从后殿出去,举步间,拖长声调吟唱一般:“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多,贵人大智大慧,迷中不执着,方有受用。” 那和尚顶着雪径直去了,洛英来至胤禛身旁,见他脸色有异,排解道:“这和尚神神叨叨,你不要太在意。” 胤禛沉思片刻,才浮上一笑,打趣道:“他劝我对你不要太执着,这我怎么能依?” 不过拿她来周转,她笑道:“人家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什么都往我身上绕!“ 其时胤禛心胸大畅,但见佛光下,她艷色无双,更加喜不自胜,抱住她的双肩道:“心里念里都是你,怎么不往你身上绕?” 说着,便要与她亲昵,这时一位青衣沙弥闯进殿内,手中拿着黄油布伞,道:“园净法师说,两位施主要去后山观梅,特让小僧送油布伞来。” 怪不得,竟是那位二十岁就主持报国寺而后云游四方名扬天下的高僧园净,胤禛凤眼一眯,掩过眼里的明光,接过沙弥手里的伞,问:“法师人呢?” 第75页 “法师说此地不能久留,冒雪云游去了!“ 果有慧根,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留在此地,今夜便性命不保。胤禛粲然微笑,对洛英道:“走,我们后山赏梅去。” 后山梅林连篇成海,白黄红三色绵绵不绝,哪怕白雪纷飞,看花之人还是流连忘返。油布伞下,热恋中的胤禛情话喁喁,又见四周无人,各种亲近,面对他这样的金玉之人,洛英又能怎样,婉拒不成只能任他在雪中伞下拥吻不止。 从梅林中出来时,天色将晚,鹅毛大雪倾天而下,顺儿柱儿愁眉苦脸地禀报,说车轮陷在雪中,要等雪停撬开雪后才能回去。 “看来,今儿要在菩萨脚下宿一宿了!“胤禛笑着对洛英说。 两间禅房,一间给顺儿柱儿,一间给洛英胤禛,洛英迟疑片刻,走进禅房,胤禛对顺儿交待完事情后,也进了房,并关上了房门。 屋内唯一可坐的就是炕,她穿着棉袍坐在炕沿上,见他缓缓走来,顾左右而言他:“这屋子可真冷!” “顺儿去拿炭盆去了!“ “唔!”她抱着双肩,寒意阵阵,腹内又有些隐飢,问:“方才柱儿说有素斋,什么时候?” 还在想拖延时间?他实在已是分秒难捱,低笑一声,道:“总要些时候!“ 说话间,人来到她面前,欺身压下来,她倒在炕上,看着他越来越近的眉眼,害怕地想哭。 ”他们真没有禅房了吗?我可以宿在佛殿,一晚上没什么关系的。“ “方才那样懂事,这会子怎么又闹别扭了?“他骑在她身上,凤目溢出的光华简直颠倒众生:“你宿在佛殿,难道让我在菩萨面前帮你宽衣解带?” 她眼角溢出泪来,求他道:“我还没准备好,你再缓我些时间。” “缓什么?从上次到现在都几个月了?和尚都看出来我的执拗性子了,你怎么还不理解?你终究是我的,迟早的事儿。” 顺儿拿着炭盆,柱儿提着两屉素斋,在门外听得隐隐有压抑着的喘息低泣,不敢敲门,端着炭盆和食盒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因为是间壁,墙薄,不甚隔音,两小厮听了一壁,皆心肺沸腾。 柱儿受不了了,走出门去,说:“两炭盆,这屋里太热了,我去败败火。” 顺儿道:“别走远,爷待会儿要人伺候。” 柱儿做了个鬼脸,轻笑道:“是要伺候,只一时半会轮不到咱俩。憋了那么久,一整夜恐都不够。” 第39章 回去 闹市深处的小巷名叫鲜花胡同,鲜花胡同的深处是这所没有寓牌的小院,路人罕至,门楣又不起眼,谁会想到这是四贝勒爷的藏娇之处? 蓝色绸棉车帘掀开,车厢内霎时布满阳光,皇帝向前看去,只见青色车缦上衔接着一方蓝汪汪通透的青天。今天是农历十月二十日,原该天寒地冻,可今年反常,九月底连绵地下了十天的雪,到十月初九突然来了个响晴天,这之后,一天比一天暖,雪迅速消融,大地被烘得温热,这天气和煦地不象隆冬,倒好似三月小阳春。 他下车站定了,端详着这黑色门楹,神情寡淡。只见他身着玄色团福丝绵褂,头戴同色暖帽,若没有那川渟岳峙地庄严宝相,看上去不过是到此寻亲访友的一介儒士。 李德全上前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嘴脸机灵的小厮把个脑袋伸出门外,打量着问:"什么事?" 李德全憋着嗓子说:"找四爷!" 小厮眼珠儿转了一道:"这儿没有四爷,你搞错…!" 话音未落,门外有股巨大的冲力,几位精壮汉子低住门,其中一人跃入门内,揪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小厮,小厮张嘴要喊,就被蒙住了嘴巴。 随即十多条汉子闪进院内,风不吹草不动,无声无息地控制住了局面。 皇帝迈步进门,目光所及,白墙青瓦的宅子布置地井井有条,这个儿子的确能耐,开府不过几年,不知何时置下这隐秘的小天地,地理位置布局安排滴水不漏。 他越往里走,步伐越慢。这真是一个笑话!连侍卫们都用上了,就为了与儿子争夺个女人。不是没有想过放了他们,胤稹费尽心机,得之不易,必然对她好,这么横刀立马地,又将掀起一场惊涛恶浪。可是他受不了,一想到她倚在他人怀里,把玫瑰般的笑靥绽放,他如坐针毡,彻夜难眠。如果她在这世界,就只能属于他一人,老四吃了熊心豹子胆,夺他所爱,居然如此僭越,他也就无需顾忌,索性撕破脸皮,今日之局面,不再是父子,他要动用一切力量,当着面,堂堂正正地把她带回去,从此绝了他的后路。 步过月洞门,除了那排发散着残香的腊梅还开着蜡黄的小花,满目都是凋零的光秃枝丫,阳光肆无忌惮地抚慰着每个角落,天气暖,小池塘解了冻,波光粼粼中几条锦鲤聚集在一个地方摇头摆尾,那个女人,穿着浅紫色的棉褂子,半蹲着,手里拿着小半片馒头,正在兴趣盎然地餵锦鲤。 那身姿比记忆中还要轻灵,在垂及腰部的长辫的衬托下显得何其婀娜,手中的馒头片用完了,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娇声唤道:"胤禛!" 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他眉头速攒,见腊梅树后推开了半扇窗,坐在书桌前的胤禛站起来,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这笑容在目光与他对视后,急速地冻住了,好似在云端飞翔的鸟突然意识到即将失去飞的能力,震惊痛苦且无能为力:"阿玛!" 第76页 她悚然回头,惊惧的脸上还留着笑意。她是那样美,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万琉哈氏怎及她的一半。他一口气堵上胸口,那是汹涌的愤怒,他们怎么看上去这么幸福?她怎么能继续面如桃花?而胤禛,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笑容,自龆年之后就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 “呵呵!” 他不可思议地笑,奇异的笑容面具似的把漫天阴霾遮掩起来,他用扇子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潇洒地迈步上前,笑脸上,双眸似两眼望不见底的深潭。 "跟朕回去吧!"他对洛英说。 洛英看他一眼,转身去找胤禛,胤禛已从房中冲出,跪在康熙面前,脸白如纸,道:"阿玛!你不能...\" 康熙不看他,只瞧着洛英,说:"跟朕回去!" 那幽深的眼内正恶浪滔天,他还是来了,可是来得这样晚,她连退几步,喃喃道:“不,我不愿意!” 她退几步,他进几步,步步紧逼,目光如利剑,直刺心底:"没有问你愿不愿意!" 她望向他身后,月洞门外一字排开许多青衣汉子,李德全猫着腰,低眉顺眼地站在首位。 怎么忘了,他从来不会问她愿不愿意。她蹲下身子,望着跪地的胤禛转颜而笑,一瞬间艷阳都黯淡几分。 "我走了!你要好好地!" 胤禛抖动着手,轻捂她的脸颊。这好比精心栽培的花木,刚刚长成,才欣赏几天,就被连盆端走。原来失爱之痛,痛地这样无可名状。他扬起嘴角,企图回以一个笑容,柔声道:"笑的真好看!" 她大概已经爱上他了,否则此刻怎么这么难受。泪水涌上来,她仰天望,把泪珠儿生吞下去,他一直喜欢她笑,走的时候可不能让他失望。保持着这个笑容起身,回身看到皇帝不耐烦地将手负至身后,她说道:“这就走,待我收拾一下!" 说完,径直往房间走去,她原本想忍住不哭,但泪水却无止境地流下来,真是无用啊,她恨极了,什么都无法自主,连泪水都由不得自己。 “姑娘,万岁爷等着呢?“ 李德全在旁卑躬屈膝地提醒。 一路走,一路抹泪,进了房,要关房门,李德全跟进来,温良恭俭地监视她,她找出那放置在床下抽屉里的紫云玉镯,揣入怀中,看一眼住了将近半年的房间,快步走了出来。 "你先去!"在她经过皇帝身边时,皇帝命令道。 李德全屈身为她指着路,她停了片刻,终究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出门而去。 眼睁睁看着这个浅紫色的瘦弱身影渐行远去,随之而逝的是那些踏雪寻梅、赏花尝榴的美好记忆,花前月下将成为翻来覆去的念想。胤禛跪在地上,直直地象尊雕塑一般。 这时间,所有人都被侍卫们清理出去,在皇帝的指示下,一干人等即行消散。 小院顷刻间就被腾空了,余下父子俩,一个坐下来,一个继续跪着。 皇帝弓起食指,敲着石桌,怔忡地看着泥塑木雕般地胤稹,眼前若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即刻诛杀都不为过。 "起来!" 胤禛好像聋了,一动不动。 皇帝勉强耐着性子,道:"老四,你这一番苦心经营,若是用在仕途经济上,只怕是前程无量!" 胤禛抬起头,胆敢与他对视,道:"阿玛知道儿子苦心经营,就应该成全我们!" "我们?哼!"康熙冷笑一声,道:“成全了你,未必成全了她!你这些诡计,她都知道了,还会与你相安无事吗?” 说到此,想起洛英起身那婉转的一声“胤稹!”,雷霆之怒再控制不住,手指着冥顽不灵的儿子:“你做的这些丑事,朕都耻于提起,你以为赶在朕提问如蝉之前杀了她灭口,就可以安枕无忧吗?是不是你威逼利诱如蝉,给予她不可能的承诺,让她在洛英酒里下欢宜散?是不是你故意在你额娘面前透露对洛英的心思,蛊惑她为了保全你下黑手去害洛英?你甚至胆大包天,企图动用细作,要杀在干清宫辟佑下的秦苏德!你为了一己之私,手段这样阴毒!心术这样不正!无法无天!行为腌臜!成全?你这是在玷污!" 这一桩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半年不到,就被皇帝查地一清二楚。胤禛冷汗出了一身,终于低下头去,但他不觉得做错,咬紧了牙关,冷笑道:"腌臜?阴毒?我就是不够毒,若当初钟粹宫就结果了如蝉秦苏德,何来今日之耻!" 皇帝额头青筋勃动:"混帐东西!"他霍地起身,怒斥道:"你执念太过,天性这样刻薄,到头来吃亏的是你自己。送你八个字,修心养性,好自为之,先把人做好了,再来齐家平天下!" 胤禛偏过头去,这么坚刚不屈其志的人,被骂得浑身颤抖。他想辩解,是你当日硬生生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才不得不出尽奇谋,君子处事,不计小诡,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他心中哀鸿一片,把十根手指抠到泥里,个个指甲涨满了泥,胸中剧痛,兀自强忍着不出声, 他这付模样,皇帝看在眼里,更觉狼狈。逆伦常,辱君父,这些话在他腹中徘徊,但就在盛怒之下,也不便说出口。毕竟是儿女私情,上纲上线徒添笑料,谁都不落好!再说,谁在先?谁在后?这事说不清,道不明,越理越乱,根本道不出长短,不如快刀斩乱麻,就此打住。他难堪之至,已到无法为继的地步,背过身去,忖一忖,缓声道:"单为她,不怪你!…” 第77页 谁也没说话,谁都说不出话来,皇帝在徘徊,胤禛呆若木鸡。 “…真…不怪你!只是从今天起,你就绝了这条心吧!" 胤禛双目无神,自言自语:"我忘不了她!我不甘心!" 康熙不语,往外走去,跨出月洞门口时,抛下一句:"你不会再有机会!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车轮辘辘向前滚动,出了安静的胡同,进入喧闹的街市,嘈杂声渐行远去,只有赶车人扬鞭驱车,以及侍卫们们骑马咯咯赶路的声音。阳光明媚,丝丝缕缕地透过车两旁垂下的香妃竹帘,散落在车内。 宽敞的车厢里,一男一女分坐两边,当中隔着大大的银龙靠枕,男的一手搁在靠枕上,另一手臂依着车窗,他容长脸,五官四端八正,两道浓眉与深邃的眼,肃穆地令人生畏。 坐在一旁的女子蜷伏在窗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挂在胸前,她白净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沉滞地看着竹帘,她不想动,如果能就此石化,对她来说反而是最适宜的安排。 千百次想像过与他重逢的场景,可现在揣在怀里的镯子硌的她心口疼。脑子里麻麻木木地一遍遍都是胤禛凄凉地话语:"笑得真好看!",她自顾自地笑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才以为那是她要对付一辈子的生活,就要被迫着离开忘记,老天喜欢捉弄人,她只是落叶掉在水中,漂到哪里是哪里,什么时候被人拾起来,撕碎了,散在空中,自己除了痛,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说话,她欢喜这寂静,祈求着他不要打破沉默,否则他一说,她必得回话,来来去去,增添些烦恼纠缠,一颗心忽上忽下,难过得很。 可他从来不按她的意志,蹙着浓眉,道:"没话要说?" 全身都发麻,她伸了伸衣袖,道:“没有!” 那宽大的紫色衣袖里伸出的手腕上显露出隐隐的青色筋脉,她整个人瑟缩在宽松的棉袍里,像是缩小了一圈,他愣了半晌,喟然道:“你有没有怨过朕?” "不怨!" 她打心底里没有真正地怨过他。她不怨他震怒之下封了钟粹宫,一直对她和胤禛的关系耿耿于怀的他,在那种情况下,这样的朝代,这样的身份,是自然而然的决定;听闻他独宠万琉哈氏,思想过来,她也不怨,他的路那样难走,总要找寻些寄託乐趣,扶持着他砥砺前行。对他,惟有想念,想念他夸赞她茶泡得好时的浅笑,想念他在她耳边轻唤她名字时的亲昵,想念他穿越众人寻觅她身影时的视线,想念地心力枯竭,自暴自弃在思念的海洋中沉沦,连唿吸都觉得多余。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他,她以为会在思念中把自己耗折直至死去,可是胤稹以独有的残忍方式,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然后柔情万丈地一寸寸来修补她破碎的心。 “不怨!” 简单的两个字就打发了!哈,他苦涩地笑,想起刚才在小花园看到她神清气爽地在池边餵鱼,胤禛推开窗时的笑容。她说不愿意走,他俨然成了入侵者,粗暴地把幅和谐画面撕成两半。可秦苏德的控词,如蝉死前的泣诉,说洛英为他流的那些泪,受的那些苦,又一字一字地铭刻在他心里,那时她真是爱他的,只是到了胤禛那里,她也过得很好。 她的字典里没有"从一而终"这四个字,究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他哂然一笑,厌弃她起来,道:"很好!你这么放得下,倒是意料之外。此番找你回来,本是念着旧情,看来过去的事对你全然没有影响,你时时可以重新开始!" 没有影响?他不知道她多少次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百转千回揉碎心肝,从夏到秋,从秋到冬,睡不稳,吃不下,闻花流泪,听鸟惊心。好吧,没有影响,做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就是被撕扯蹂/躏,还是咧着嘴傻笑。 第40章 玉碎 她侧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没有说话。 这一笑彻底激怒了他,他暴躁地推开隔在两人之间的靠枕,长胳膊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拎到眼前,逼视着,怒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羞耻!你即委身与他,为何在朕面前卖弄风情?你即成了朕的人,缘何又在他那里如鱼得水?让你走,你又不走!为了你,我们父子不象父子,君臣不象君臣,你,你....."他气极了,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死!" 她离他那么近,熟悉的龙涎香阵阵袭来,她想起往日匍匐在他胸前,这极具侵略性的香味伴随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密密匝匝地把她整个人团团围住,她一意地钻到他怀里,恨不得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可转眼间,她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尽管喜欢我,我绝对对得住你”的话,画面上胤禛瘦长手指轻扣她腰,凤目深情凝视。是呵,她的存在使他们这么困扰,这齣闹剧,罪魁祸首是她,他们为难,她也累,就是死,也要做个了断,再也不能给彼此希望。她看着他,那威严的眼底里的一丝脆弱让她心痛起来,她闭上了眼睛,任凭他万念俱灰。 他看到她惶惑的眼神,似柔情,似思恋,似困惑,似决绝,长长的睫毛盖下来,鼻翼翕动着,而后恢復了平静,平静地好似睡着了一般,她不诉,也不闹,安静地对待他的震怒,难道她心里真的没有他了?他的疲倦遍布全身,手一松,洛英跌落在车厢的一角,车身震动,但是她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78页 他转过身去,注视着透过竹帘散落在车内的光线,缓不过神来。 除非皇帝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入畅春园。 依旧是延爽楼,那个昔日盛满洛英新嫁娘般喜悦的小楼,如今与居住在此的女主人一样凄凉。 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的配置,所不同的是,这些人全都是哑巴,只是伺候她的起居,不能开口说一句话。 她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延爽楼及其周围五十米左右,任何举动,必须在宫女的眼前进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囚禁。 自入畅春园之后,气温骤降,她站在窗前,窗外那片海子连底冻,看着比岩石还坚硬,横亘在她和海子之间的是一轮轮窗棂,延爽楼的每扇窗户外都钉上了密密的木条,窗户可以打开,可木条之间的空间只够伸出一只手。回顾室内,这房间就是连剪刀针线这样的女红都找不到,他问她怎么不死,其实还在煞费苦心地防着她死,留着她,是否为着旧情?她懒得去想,她的心和脑子就象这窗外的海子一样,岩石一般,如今就是刺上一刀,血也已经凝固地流不出来。 顾顺函回到畅春园继续当他的总管,他来看过她,见她虽是消瘦,苍白的脸上一抹颜色都无,临风而动宛若游龙的翩跹逸姿犹在,他想起德子的话,开始相信那绝不是疯言疯语,这是潦倒在人间的仙女,迟早有一天又能羽化升仙。 洛英让他坐,他沾着半个屁股坐下,不着边际地闲扯东西,她问德子,他说德子现在好得很,在御前当差,她问如蝉,他支吾了一下,说如蝉出宫嫁人去了。 “那好!”她点头,僵硬的嘴角松动了一下。 “是!是好!”他讪讪地,稍候片刻,又意有所指地说:“可…可不是大家都好吗!”。 她没说话,眼里俱是哀伤。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顾顺函不免心慌。揣度着皇帝的意思,他说了谎,其实德子自知知道的太多,吞金自尽;在掖庭当差的如蝉,被背后一把利剑插中腰部,总算奄奄一息地留到见皇帝一面,撒手而去。她倒也算死得其所,明面上体贴入微,实质忌恨洛英害得她失去了御前的职位,从此与皇帝失之交臂,所以一受诱惑,就走上了邪路。不过,这些在宫里都不算什么,人人只为自己,人人互相算计。人心啊,比这冻若磐石的海子还要冷,还要硬。 也有好处,任何人死了,任何人都不会悲伤。 打量着她的神色,他嗫嚅地拿捏话语:“您不在的那些日子万岁爷…” 她截住他的话头,道:“顾公公,你得空了便多来看看我,你瞧我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帝一直在畅春园没有走。一湖之隔是澹宁居,曾经她焦灼而甜蜜地坐在窗前看着对岸的灯火来估算他什么时候结束一天的政务,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出现在她身边。如今澹宁居的灯火夜夜亮着,她还是天天坐在窗口,可那些灯火是否亮着已经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脚步声不会再由远而近地象踏在她心房上一样嗒嗒响起。他不来看她,她也不希望再面对他。 他向来休息时间就短,这段时间更拼了命地连轴转,子时还在料理政务,过了子时,又移步到离延爽楼更近的湖心阁,那里总有一群珠环翠绕的妃嫔侍女迎候着他,他就好似传说中同时拥有数百女子的苏丹国王一样,置身花丛中,左拥右抱,放浪形骸。木窗不甚隔音,歌舞声,嬉闹声不绝于耳,她本就难眠,这样的夜晚,往往醒着就是一夜。 这天夜里,乐声歌声,女子们的笑声、尖叫声都远去了,夜晚恢復了静谧,她躺在床上,廖稀的星汉隔着层层木格子在她眼前闪耀。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可就是精神奕奕地难以入睡。辗转反侧心意更是烦躁,她做了个点灯的手势给哑巴侍女,灯亮后起身摊开抄了一半的“心经”,抄经能让人心静,她深深唿吸一口,提笔抄写起来。可是不久,隔窗又传来低靡的曲调,抬头看,湖心阁还燃着一盏灯,可见人影憧憧,面对窗户的榻上,有人躺着,大概是皇帝,榻前,有一个近似裸身的女子,扭动着腰肢,极尽风情地跳着撩人的舞蹈。 继续写,可是游离暗淡的音乐像丝线般入耳扰思。她撂开笔,熄了灯,回到床上,拢上被子,蒙住了头强制性地闭眼。 “啪啪啪”,有人催命似地叩楼下的门,门开了,细碎脚步声踏踩楼梯,太监贴着房门尖声说:"皇上请姑娘现在就去湖心阁!" 说完,也不避讳,推门而入,就在门口候着。皇帝的命令,不去是不成的,她只好坐起身来,宫女们取衣,为她整装。 外面天寒地冻,湖心阁内温暖如春,朦胧灯光中,康熙穿着白色的长袍,在来回踱步,这是他平復心绪的常态,一曼妙女郎躺在榻上,只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即使光线微弱,那凹凸有致的身材也彰然若现。 这一派春光近看不如远看那般旖旎,女郎尽管姿态撩人,神色却噤若寒蝉,而他,一付意兴阑珊地厌怠。 她蹲着福,半晌不闻声响,他不断地左右逡巡,怨怼眼神狠狠聚集在她身上。室内瀰漫着无边的死寂和沉滞,躺在榻上的女郎难受地几乎窒息过去, "脱衣服!" 那嘶哑的声音沖她而来,她血液冲到头顶,耳朵嗡嗡作响,紧咬细牙,蹲在地上,没有动弹。 第79页 昏暗烛火下皇帝脸上风雷必现,旁观女郎惊骇地把身子缩住一团,那脚步急促地很,瞬间他白色袍子上团龙花纹及袍下的青龙皂靴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寒似冰凌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脱!” 她依旧一动不动,心中甚至没有忐忑,今天就是死了,也是无所谓的。 他暴怒,抓住她的肩,把人提熘起来,喝道:"你敢抗旨不遵!" 她低头垂眼,任他拉扯。 揪着手臂,他把她拖到榻旁,扔抱枕似地把人扔在榻上,只听她的身体撞击到塌沿的硬木,发出巨大的声响。榻上女郎急忙连滚带爬地下榻,忙不迭地行礼迴避,皇帝转头对女郎咬牙切齿地说:"你来帮她脱,脱得跟你一样,你不知道,她如今摆了这付贞洁模样,其实她人尽可夫,放荡得很!" 女郎不敢不遵,战战兢兢地来到她身边。她一身骨头痛的撕裂,心中的疼痛比这骨裂更剧十分,牙根紧咬,嘴角溢出了血,大眼睛里全是怒火。 女郎心知这两人关系不凡,不敢太过造次,犹犹豫豫难以下手。 他的怒气一层高似一层,拔开女子,俯身揪住洛英衣领,狞笑道:"你原来是等着朕来给你宽衣,他把你宠坏了,不是吗?好! 就顺你的意,你也要使出你的狐媚手段,把朕伺候好了,不枉朕千辛万苦寻你回来!" 说着,自己也上了榻,不由分说,拉平她捲曲着的双腿,坐在她身上,她双手挥舞,被他一手擎住了。那双杏核般的大眼睛,又充盈满了泪水,似任人屠宰的小鹿一样,愤怒悲哀无助可怜,他内心悸动,可一想到这双眼睛也同时对着别的男人眼泪汪汪,怒火顿时攻心,空出的手粗暴地去撕扯她的衣服,没多久她上半身横陈,那洁如白瓷的身上,胸前一颗红痣触目惊心,他心口好似受了一闷捶,哪还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身体压上去,象野兽一样地在她身上啃噬,誓把她压碎揉扁,捏成齑粉,让她永远也无法在别人的身下蜿蜒起伏。 女郎见此光景,如何还呆得下去?瑟缩退到门口,却听到皇帝恶狠狠地命令:"别走!你就呆在这儿,看她如何手段了得!如何勾人魂魄!你们女人,一辈子的成就不就在此吗?" 洛英终于撑不住,珠泪滚滚而下,哭道:"你为何不杀我!你杀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更加火冒三丈,红着眼,面目似湖心阁阁顶张牙舞爪的巨龙一般狰狞:"你此刻倒要死了!怎么着,要为他守节?早干什么去了?"说着,发狠地拽扯她全身衣物一併扔出榻外,"哐啷"一声,紫云镯从她内衣胸口暗袋里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第41章 出征 他怎么不认得那镯子,那是他亲自选的玉,寻了最好的玉工,他自己写的字,又花了几夜,一字一字雕琢上去的,几个字"赠洛英爱妻,玄烨!"歷歷在目。 玉碎了,也切断了全身紧绷的弦,泻了所有的劲,他翻身下来,仰卧在榻上,怔怔地看着高远的屋顶出神。不着分缕的女人,蜷缩一旁,泣不成声。旁观的女郎,趁此机会,躬身告退。榻旁那垒满了烛泪的烛火流完了最后一滴泪,摇摇晃晃地熄灭了灯光。 —————————————————————————— 西北战事延续十数年,康熙再次御驾亲征葛尔丹,不灭丑虏,誓不回朝。以大清国强大的国力,皇帝亲率能臣悍将缜密部署,数十年来,已把葛尔丹驱逐到漠北边沿,许多人都认为此次是最后一战,易如勾决生死簿上的死囚,只是显示天/朝神威的一种形式而已。 征西的车马浩浩荡荡,三唿万岁的声浪犹在耳边,大地在震天动地的鼓乐号角声下颤粟不已,洛英撩开车帘,北京城已经消失在滚滚的烟尘之中。 皇帝出征,带着女人,宫内宫外,私下有不少议论,这女子非妃非嫔,敬事房的册子没有她的名号,见过她的人不多,流言在说她与离奇失踪的懿贵人奇象无比,怪异的是皇帝并不宠幸她,幽禁她在延爽楼几个月从没有去看过她。 洛英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房舍,这路不稳当,颠得全身散架,她不以为累,被关了几个月,不管怎样,能唿吸到别样的空气,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陪伴她的是位蒙古嬷嬷,据说有过随军的经验,北京话说的稀里煳涂,是三十万大军中她唯一的女伴,此刻她正坐在车外侧,唿噜唿噜睡大觉。 她明白为什么康熙出征要带着她,从此以后,她无时无刻都会在他的监视之下。他不会给她一丝松懈,就如同他孜孜不倦的乐于开拓疆土一样,她是他的附属物,他自己不用,也不愿意拱手给别人,置于眼皮子底下,谁也别想染指她,特别是胤稹。他们父子其实是一类人,强大的占有欲使他们对于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抓在手里,不同的是权力和形势使然,皇帝在明处,胤稹在暗处。这样也好,他看着她,胤稹那边算了结了。这边自然也不可能回到从前的关系,当年只是怀疑她和胤稹就若即若离,如今这怀疑成了事实,虽然那样的情况于她是没有选择,他也不会再原谅她。不原谅好,她安于不被原谅,那些撕心裂肺地爱恨,耗尽了她所有的元气。没有爱,就没有痛苦,她能够经受的,不过是无爱无恨的平静生活。 第80页 行军不比南巡,一路上马不停蹄,三十万铁蹄两个月就到达隆化。 大军安营扎寨,她的小帐就在皇帝的御帐旁边,在军营,束缚没那么紧,可全军就她和蒙古嬷嬷两个女人,也不方便出头露面。 军中不养闲人,每个人都必须派上用处。没多久,嬷嬷就被征去照料御帐日常起居,过了几日,人手渐紧,嬷嬷一人照顾不来,洛英也走马上任了。 为了不显眼,她打扮成兵士模样,跟着嬷嬷做一些杂事。 她是喜欢做事的,哪怕一些简单劳动,比成日百无聊赖胡思乱想好。 康熙不是视察军务就是讨论战局,同时京城的要事也每日以八百里快骑的方式送他批阅,他比在北京时更忙,因为帐内事务有嬷嬷打头阵,洛英只是跟着打杂,所以也不是总能遇见他,就算见了,她无动于衷,他呢,也总是视若不见。 然而战局没有想像地那么乐观,葛尔丹是草原上的野狼,声东击西行踪诡秘,战事一天天地拖下去,三十万大军驻扎西北,多一天就是上百万两白银的开销,朝廷补给渐渐吃重,意图速战速决的将士们着急起来,这几天,皇帝连夜召集将官部署,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所有人都倦容满面,嬷嬷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了,眼看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嬷嬷走路都蹒蹒跚跚,洛英只好顶了她的差事。 三月不到,西北还是朔风阵阵,行军总帐内炭火熊熊燃烧,康熙身穿明黄江绸面肷袍,腰束金镶蓝宝石纽带,他迅速地瘦下来,两颊都凹陷了,因为没时间梳洗,长了一脸的鬍子,只是眼睛依然有神,他聚精会神地看手中的地图,几位将军仗剑而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示下。 康熙看完地图,沉吟了片刻,道:"看来乌兰布通是关键点!光看地形图,朕总不放心,明日五更,朕与你们一同去乌兰布通河查看敌情!" 皇帝虽然御驾亲征,但是身份珍贵,并不需要亲临战场。将军们对皇帝的决定颇感意外,深恐发生不测,齐齐跪奏道:"圣上万不可亲涉险境,请安坐大营,容奴才们勘查,明日必回禀圣裁!" 康熙蹙眉道:"不,乌兰布通是关键,朕非亲临不可!你们今晚就把话传出去,以朕为饵,说不定能把葛尔丹钓出来。朕知你们担心朕的安危,只是战事天天拖延,用的是天下子民的血汗钱,朕心实是焦灼。尔等不必再劝,明日在此集合上路!" 皇帝已下决定,将军们再劝也是无济于事。皇帝爱民如子,不顾个人生死,亲临火线,大家群情激愤,都卯了劲发誓势必活擒葛尔丹,虽然已是二更,他们又花了一个时辰讨论明日的部署,三更过后,才纷纷散去。 人声渐息,夜风唿唿吹过,把帐篷顶上的金龙旗吹的豁喇喇乱叫,帐内,宽大的案几上两支通臂巨烛烛泪淋成小山般高,嘶嘶的火焰带着薄薄的青烟裊裊升高。 案几上还摊着地图,皇帝沉浸在刚才的讨论中,一言不发地再次检索方位,过了许久,方觉口中焦渴,抬头找人,看到洛英,道:“渴!” 奶茶是一早预备好的,洛英送上,他喝了,彼此无话。 喝完茶,他收起地图,打开垒成一叠的奏章的第一本,洛英是知道他的习惯的,笔墨伺候,恰到好处,两人各行其是,没有言语肢体眼神的任何交流。 静静地,连烛泪不胜其负掉落在烛台上的声音都显得突兀,四更鼓敲起,皇帝终于批完所有奏章,军士入内取走,他一天的工作总算结束了。 五更就集合,还有一个时辰的休息,军士同洛英一起料理皇帝的简单盥洗,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头脑却不肯停止运作,军士已经退出,洛英吹灭了他床头的灯,也预备退出营帐。 “ 睡不着!” 黑暗中他说道。 洛英停住脚步,等他的吩咐。 “还有半个时辰,不如不睡?” 他又说。 他的语气好像是问她的意见,她想了想,没有接这个话头。 好一阵子,他没有说话,她以为他睡着了,预备退出去,耳边响起了他的两声唿唤:“洛英!洛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象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喟嘆,暗夜中她干涸的眼眶有些湿润,再也不管他是睡着还是醒着,疾步走出御帐。 五更敲过,未几便听得人声马嘶,铁蹄震地,洛英和衣而卧,听闻皇帝已率队出发往乌兰布通河,才阖上眼,过了许久方朦胧睡去。 她睡到下午才起,用了点奶饼子,没有闲事,就听着嬷嬷叨叨。 “昨晚您忙了一晚,今天就歇了吧!横竖我昨晚歇得好!” “唔!” “您金枝玉叶,让您来遭这份罪,真是作孽!” “我算得上哪门子金枝玉叶?” 她淡淡地,知道嬷嬷接下去就要打听她的来歷,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军中生活枯燥,嬷嬷近来的乐趣就是打听她的来歷。 “不是金枝玉叶哪能有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度!我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公候女子见了多多少…” 再往下就是打听她母家是谁,她觉得烦躁,今天连应付嬷嬷的情绪都没有。 “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打断嬷嬷,她站起来,走到帐帘旁,顺着帐帘的缝隙往外瞧。 “已申时末了,他们也快回来了!” 第81页 然而一直到日落西山,军营中点上了火把,才听到人马喧嚣,一时间号角齐鸣,欢声雷同,她们的营帐离御帐近,人声鼎沸一阵后安静下来,皇帝连日劳形暗哑的声音响起:“将士们,葛尔丹撮尔小人,竟欲趁隙偷袭我军,幸亏我早有埋伏,今日初战大捷,后必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我军众志成城,葛尔丹必亡!我军必胜!天佑大清!" "天佑大清!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人心振奋,众军士高声欢唿,久不停歇。 乌兰布通河之行,不仅视察了地形,还引出了葛尔丹部的二号人物察丹偷袭,清军早有防备,顺利拿下察丹,这为胶着的战局辟开了一条新路,是夜,皇帝开宴庆祝,嬷嬷伺候到后半夜才回营帐休息。 嬷嬷连着值了两夜,第三夜,毕竟年龄不饶人,体力很是不支,自然,洛英又替了她的班。 这一夜,议事结束的早,奏章也批的顺利,军士拿走批覆的奏章时,入定才过了一半。 皇帝的气色比前好转,鬍子剃了,瘦虽瘦,神采翼翼地,总是令人一目难忘的样子。 他说要沐浴,军士准备了热水,宽衣的时候,他瞥了洛英一眼,洛英退了出去,他没说什么。 再传她的时候,他已换好丝质中衣,外罩酱紫色团龙湖绸棉袍,形容俊雅,姿态雍容。 按程序,皇帝该上床就寝了,但今天时辰尚早,而且他精神也不错,手不释捲地拿了本书在看,服侍的人都不便催促他,只等着他给出讯号,好伺候他就寝。 军士和洛英站在帐帘的两端,也不知等了几许时光,听得他搁下书,重嘆一声,说:“你们都出去吧!” 行礼告退后,军士掀开帐帘,洛英低头要出,却听到他说:“你是打算这辈子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第42章 过去 军士闻言抢在洛英前面退了出去,出帐后且把帐帘牢牢把住,洛英出去不得,只好在帐帘口背对他站着。 “自去年端午别后,诺大一个宫纬,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他的嗓音还没有恢復过来,华丽中带着点暗沉,好似苍穹下高翱的孤鹰的寂寞鸣叫。 不说倒好,一说去年端午,往事袭上心头,她以为已经心如止水,奈何伤疤又开始默默地渗出血来。 “朝堂上斗,回家也不安生,我只想找个干净的人,说说话!” 他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到她身后,见她瘦的刀片似的双肩在宽大的军衣里微微颤抖,他声音卡住了,好久才说:“我后悔了!” 记得他说过从不后悔,这可是破先例。大概是后悔畅春园为她着迷,又或者后悔去年端午放她走,但是她已经不想知道。 “那太遗憾了!“ 她生涩的话里满是讥讽,他一阵心酸,记得当日,畅春园恬池畔她仰望着他,明媚的笑容在秋光中闪耀,多么欢乐纯净。 “我想补偿你!” 如果他当日不曾纠缠她,一早放她走;如果端午顺利脱身,没有与胤禛的一段往事;又如果,将错就错,他不去鲜花胡同找她。不管哪种,都比现在好。现在,纵然他御极四海,也难以弥补千疮百孔的伤痕!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回到现代。可胤稹已经毁了她的照相机,她只能留在此地慢慢地耗。 “补偿?好啊!你许我金帛,赐我宅第,我自立门户,从此再不相见,倒是好!” 再不相见,便可以摆脱烦恼,忘却所有?他们不是没有分离过,孤灯挑尽,枯坐到天明的日子还嫌少吗?她只要身在大清,就必须处在他的庇佑之下。自那日紫云镯从她胸口跌落那时,他就知道她心中一直记挂他,彼此想念,何以再不相见。 “哦,我忘了,你想找个干净人说说话!” 她冷笑一声,无畏揭去心头的伤疤:“可我不是干净的人,这你是知道的!” 他沉默着,她以为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禁忌,他却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始于猜忌,那么让这些忌讳终止,不拘如何,他还是爱她。 她感觉得到,他在身后静寂地望着,那眼里一定有千言万语,不消看,她都能明白。她有些受不了,拉了拉帐帘,可帘外的人不依不饶地牢牢把住。 “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知道什么?知道我是人尽可夫放荡下贱的人?”她转身过来,眼里已有泪光。 “提这些做什么!“他急道:“我心里并不真的这样想,否则我还留你到现在?” 看来还得感谢他不杀之恩!可是这年余来,她过得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好不容易从胤禛处缓过来,又被他幽禁半年,他羞辱她起来,比胤禛还戳心。 “还有别的吩咐吗?皇上也该安歇了!” 她远他几步,希望结束这次交谈。 他都快记不得上次她称他皇上是什么时候了,貌似自从澹宁居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尊称过他,她抬头“哎”一声,他总能感受到,好像“哎”就是他的名字。 “你以为远着我,就能相安无事吗?” 他嘆一声,道:“你每日恭恭敬敬地敬茶递水,难道你的心里是平静的?你站在那帐帘旁边,哪怕一动不动,我每次抬眼看你,那一刻能得到安宁?” 第82页 “我可以消失,只要你一声吩咐!” “你是在气我,我知道,你嘴上说不怨,其实你心里恨我!” 他停了片刻,颤声道:“气我当日冤你,怨我那日放你!” 无穷无尽不堪回首的记忆啊!流不尽的眼泪,漫长的等待,令人痛不欲生的屈辱,深深的绝望。她忍着心里的痛,说:“不,我不恨,也不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好,你若无怨无恨,就回身看我。“ 她迟疑了一下,回过身来,但并没有抬头看他。 “你不成,你心里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磊落。不说清楚,往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 他在她跟前,低头去找她的眼睛,她惊惶的眼神遇着他的,立即移开。 “我错了!我以为没你也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越发暗哑:“但是…一日也不能忘记…你。” 她的防守突然奔溃,千情万绪涌起,心酸不能自抑。 “我做了荒唐的事,你走后,娶了一个和你长的有些像的女人,但是她…” 他哼了一声,“她和你一点都不一样!” “满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那日经过钟粹宫,德子说你没走。我就像掉在地上的落叶被秋风一吹,又飘起来了!我从没告诉过你,打一开始,只要知道你还在我企及的范围,我的心就从没安稳过。” 他去执她的手,她触电一般地退避,他任由她走开,晦涩地,又执着地望着她:“从那时起,我下定决心,只要你在我大清一日,我一日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她的眼泪滚珠般地掉落下来。 “按你说的,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我们…“他试图再去靠近:“重新开始!” 她只是默默落泪,没有动静,他欲抚肩,冷不防她抬起头来,带泪美目放着冷光:“ 怎么重新开始?我身上有了他的印记,难道你真不介意?” 她知道他刻意不提胤稹,这是永远难以拔除的刺,她说出来,用来杜绝彼此的念想。 “你大概是好几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了,军旅寂寞,才对我说出这番话来。男人情/欲上来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不是吗?” 他脸上闪过愠怒之色,她悽然笑了,抹去脸上的泪珠,道:“ 就算你不顾及,我也过不了自己这关,纵然我思想开放几百年,也没办法在父亲儿子之间来回周旋。” 他在与她交谈之前,是做好准备的,她大概会说出刺痛人的话,但料不到这么直截了当!遮羞布猝不及防地被扯了去,直面起来总是难看。他不做声,眸子幽深,深不可测。 她罔顾他眼中的风雷,说:“你要是不来,我是准备与他好好过日子来着。” 他不愿听,道:“你何必说这些!“ 她冷笑道:“是你说的,不说清楚,往后日子怎么过。” 他不说话了,面目阴沉地瞧着她。 “他好像真地爱我,他说他不图功利,只与我过恬淡生活!”她望着书案上的烛火,好像陷落在以前的回忆里。 “反正回不去,死也死不成!” 她的声音低下去,寒意袭上来,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军棉袍,强打精神道:“你看,我从你那儿到他那儿,后来也慢慢地习惯了,结果你又来找我,何苦呢?三个人都很尴尬!” 勐然间他又想起她站在小池塘边,穿着一身紫,柔声地唿唤“胤稹!” 他虽知这其中有许多的迫不得已,此刻却控制不住血流倒涌,嫉恨使人疯狂,他借着自己的定力,手指牢牢地攒着身旁的椅背,一言不发。 “覆水难收!你也同意,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要补偿我,我看,除了重新开始,都可以商榷。” 她似乎抒怀了,眉目舒展,随意走动着,步伐轻盈翩翩起舞一般。 他沉默着,在她经过他身旁时,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如今那样瘦,隔着棉袍都能感受到骨瘦如材,身子大概是很轻的,所以他随手一拽,她就被拉到他身旁。他们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泪,顿觉心缺了一块地疼,担心弄疼她,他放开紧握她手臂的手,恍惚一阵,才慢慢地说:“我只是想对你…好!” 她觉得泪又要涌出,哽了哽,才道:“就这样吧!其实我说什么,也都没用。你给我安排条路,我就去走,发配边疆、送尼姑庵、哪怕处死,我都谢谢你帮我解脱。只是再别提重修旧好!” 她思路空竭了,眼前的桌椅包括他,都好似不存在一样,喃喃说:“我,再也承受不起!” 他后退几步,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只用上了一半。她决意要分,死都不足惜,可见是厌倦到了极点。难道就这样撒手放了她?捨不得!当日钟粹宫他曾经慧剑斩情丝,可是他错了,男人钟情于一个女人,千万个其他也替代不了,痛心疾首的思念使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跌坐在圈椅上,面沉似土。 他如此颓丧,七尺之躯好似只剩下身上的那袭华衣撑着。洛英肝肠尽断,但是此刻走开,好过留下来柔肠百转。她使劲拉扯帐帘,终于掀了开去,帘外漫天繁星,她退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皇帝日子过得并不安生。葛尔丹狡兔三窟,清军多次围剿,端了葛尔丹老巢,俘虏葛尔丹家属老小作为人质,日夜拷问,还是捉不住葛尔丹本人。 第83页 葛尔丹在野,战事不算最后胜利。但是清军三十万人马熬不起时间陪葛尔丹这么耗,粮草辎重每天花费惊人。三月漠北的春天还没有来,风雪铺天盖地,后勤交通受滞,军中物资开始稀缺。伤员得不到药物治疗,死亡率大增,虽然在御帐附近看不到一具具的尸体,隔三岔五地远处一处熊熊火堆燃起,烟雾瀰漫中带着尸臭味,就连洛英,也知道又有一些人被焚烧着送上了天堂。 对于皇帝来说,爱民如子不是空话,何况这些用性命来博江山的将士们。日日上报的伤亡数让他胆战心惊。终于他放松了口气要考虑撤军,可就是那晚上,细作发现了葛尔丹踪迹,这厢他刚与费扬古明珠等人商讨派发精兵再次围剿事宜,那厢福全喜孜孜地传达了葛尔丹要求和谈的倡议,并一厢情愿地以为皇帝同意撤军,和谈是最好不过的解决方案,所以先遣返了二十个俘虏表示和谈诚意。康熙闻言大怒,停了福全的职,自然,第二日的围剿也就不了了之。 第43章 出路 战事如此胶着,坐镇京师的高士奇张廷玉等人的密折又让他寝不安席。二十几岁的胤礽太子当的不耐烦,以为自己羽翼已丰,张牙舞爪地布置开来。尽管以胤礽之力,撼动他犹如螳螂挡臂,只是父子阋墙来的如此之快,让他对所有感情再次失去了信心。索额图是太子一派无疑,乌兰布通视察差点遇险有他的功劳,自发小起就追随着他,经歷过除鰲拜、平三番,情同兄弟一般的近臣竟然也为了更大的权力,中途变节!他一边冷笑着,一边属意明珠监视索额图,可是明珠也摘不干净,到回朝之时,御史郭琇已经准备好了九大罪状等着捕他入狱。 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此次西征,一方面空出京师以考验太子,另一方面,除去葛尔丹,腾空索额图、明珠尾大不掉之势力,必要时清除这两个大毒瘤,现在看来是势在必行。 即使所有人都让他失望,他笑一笑就捱过去了。三十二年来,他早就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动用权谋已至化境,背叛他的人都要受到惩罚。只有一个她,他下不了手,尽管她冲撞他,忤逆他,可也只有她,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做人的真情。 终于三月十五那天,风雪停了,押送粮草的队伍也到达了,好消息接踵而来,葛尔丹藏身之处再次被锁定,康熙龙颜大悦,令设酒宴,一方面犒劳粮草队伍,另一方面为明日之决战壮行,届时他要亲赴前线,擒拿葛尔丹。 军人的酒宴,女人不方便出头露面,嬷嬷和洛英呆在小帐篷里,喝茶闲聊,等着宴散再去伺候皇帝。 帐门有人轻叩,嬷嬷掀起帐帘,披着貂皮大氅的胤祥走了进来。 有一年没见他,他个子已高过帐门,打眉眼一瞧,英姿勃发,颇具侠气。 不论是谁,他们的血液中带着矜贵的种子,再简陋的所在,往那一站,气氛自凝重起来。 送粮草的队伍中有胤祥,早会时洛英就见着了,只是料不到他来,她一边起身相迎,一边请嬷嬷给他倒茶。 他摆了摆手,对嬷嬷道:“不忙,劳烦你迴避一下,我有事要与姑娘说。” 洛英心顿时抽紧,胤祥找她,必然是胤禛的事。 果不其然,及待嬷嬷退出,他旁若无人地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四哥让我来看看你!” 见她脸色变化,他咧嘴一笑,道:“我来看你,阿玛是知道的。” 她的心咚咚疾跳一阵,半晌,问道:“他还好吗?” 好?以前就话少,现在更沉默,有时与他说着说着,发现他只是人坐在那里,根本没有在听。为一个女人折腾成这样,年少的胤祥不能够理解。但是胤稹交待他的话不能不传到,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我来,一是看你,四哥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他顿了一下,看她脸上一丝笑影也没,形容惨澹,看来也受了不少罪。据他日间观察,洛英与皇帝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之处,哪怕她在皇帝面前斟茶,皇帝也只是一副淡然地表情,料想着这两人之间也难以旧情復燃。或许,他挑了一下眉,道:“二来,问你个心意。” 还没死心么?胤稹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偏执的人让别人痛苦,自己也不好受。她拿起茶壶,帮胤祥倒了一杯酥油茶,只道:“你回去,替我谢谢他!” 胤祥接过茶,握在手里暖手,瞅着她,等着她再说些什么,可是她沉默着,坐在他对面,瘦了,眼睛显得很大,黑白分明清澈无波地瞧着他,非常坦然,非常从容。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只是真心体恤爱她的人,所以不愿争,也不愿论。这也许就是阿玛和四哥都为她着迷的原因,她美丽的外表下存在着一个纯净善良的灵魂,那是他们的世界最稀罕的东西。 “谢谢是什么个意思!”他知道四哥不会甘心。 “我对不住他的一片心意。” 见十三意欲再说,洛英嘆一声,摇头道:“不如当日不相见!” 再明白也没有了,四哥其实也有所预料吧!按着他的话,如果没有情,就放了她。他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紫色锦囊,递过去,道:“四哥的原话,这对你来说,是至宝贵的东西,如今完璧归赵!” 锦囊到她手上,她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照相机并没有被毁掉,他总算没把事情做绝,给她留了一条活路,她原本灰暗的人生又有了阳光。胤稹的意图至明显不过,既然得不到她,也不希望她和皇帝在一起,放她走,大家都没有想头,显然是目下最相宜的安排。她摸着囊中的相机,一时间百味杂陈,不知道是喜是忧。 第84页 胤祥见她不断地手抚锦囊,垂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事已至此,虽然四哥得不到他想得到的答案,从胤祥的角度,他倒愿意他们之间彼此断了干净。 摸了摸趣青的额头,也算完成了使命,再无他话,道:“走了!” 她这才仰头,眼里有晶莹的泪,他陡然心软,慰道:“四哥近来潜心佛法,心境平静很多,临行前,他说,希望你少哭,多笑。只要你时有笑容,他就是这辈子不见你,也不打紧!” 酒阑人散,喧闹归于平静,嬷嬷动身去御帐守夜了。洛英盥洗过后,梳着头髮,面对铜镜发怔。 几经波折,终于可以回现代了!搁着以前,她必然欢唿雀跃,迫不及待,但是现在,她陷入了彷徨,一个没有选择的人突然有了选择,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与胤禛到此为止。和他那晚也说得再清楚不过,覆水难收。走是必然的,但怎么走?就这样不辞而别?明日是决战,他要上前线,方才嬷嬷去当值的时候,也许应该一起过去,看一眼也好,算是辞行。 帐帘掀起,黑洞洞的夜刮进来凌厉的风,身穿黑衣简直一团漆黑的嬷嬷回来了。 不等嬷嬷开口,她心有灵犀,站起来,套上黑色棉袍,戴上帽子,道:“我马上过去!” 营帐中间燃着巨大的炭盆,炭盆前放置着一张栗色的圈椅,身穿霜白色丝绵绸袍的康熙坐在圈椅上,手中拿着几页文稿在看,听到掀帐帘的声音,抬头望来。 远远地,便心生波澜,不独她,恐怕不拘何人,只消被他看上一眼,必将终生打上烙印。 他把稿纸放置在圈椅旁边的案几上,雍容端坐,默不作声地凝神看她。 “东西拿到了?” 她点了点头。对于一切都在他的视线下,已不惊讶。 “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出路?” 他眼睛暗了,好像陷的很深的样子,她一阵难受,道:“这是唯一的路,不是吗?” 扪心自问,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疼惜她,与她一起的时间总觉得不够。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假如他们的关系可以单纯到只是他们两个,她绝对不走,伴着他,不算辱没她一辈子。可是他们的关系永远不能简单到那个地步。 “若真不让我走,你总是有办法的!这次....!”她咬咬唇,道:“你是决定放手了 ,是吗?” 他不置可否,离了圈椅,漫无目的地踱步,到了书案前,拿起桌上的麒麟镇纸,又搁下,抬头看她时,满目深情。 她瞬间柔肠百转,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哎!”他喟嘆一声,道:“从来没想过要放开你!” 她没说话,手拽着帐帘,越拽越紧。 他向着她的方向慢慢地走:“我不能只顾自己,得想想你的感受,不是吗?” “从你降临的那一刻起,你就想着走,是我不让你走,一厢情愿地把我的世界强加给你,限制着你的自由,你是被迫的。” 这些话一直想说,今天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但是我们两情相悦!我自信,能感受到你的情意,否则也不会越陷越深!到如此无法自拔的地步!” 他站在她身后,又见黑色衣领之上莹白的脖颈以及白玉一般的耳垂。那年夏天在澹宁居他的目视下,她的娇羞从耳垂开始,枝叶一般地蔓延开去,他的心象喝了酒一般地醉,一切情意从此开始。 “男女之间,刻骨铭心,原来是这样的!”他扯起嘴角一笑,道:“我虽富有四海,妻妾成群,却很少真正地爱一个女人!” 竹影书香间,一低眉一回头,俱是风情,防似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心。月光似水的良宵,她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情意绵绵的看着他,他愿意以生命与她缱绻。 “起先没当回事!渐渐地,再也撒不开手,脑子不能得空,得了空全都是你的一颦一笑。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原来嘲笑吴三桂,原来自己犯起病来,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失去理智地大发雷霆,蒙住了眼遮住了耳,封闭地象个一个不折不扣地傻瓜,他蹙着眉,继续道:“我今年四十,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经来歷去,君臣、兄弟、父子、夫妻,少有“爱”,都是“要”。从没遇过像你这样只“爱”不“要”的人。“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肩上,她听痴了,浑然不觉。 “所以对你,我有些失去方寸,过份贪婪。只顾着自己的情感,没有想过你是怎么想的。若一直珍惜你,也不会让他有了可趁之机,这几乎是我拱手相让。” “不怨他,也不怨你,怪我自己吗?”他自嘲地笑:“没法怪我自己,我没有这个习惯!” 他扳过她的薄肩,深情凝视,她回望着,就像当日在恬池一样,什么别的法子都没有,只是由着他看,由着他碰。 她头上还戴着士兵的硬帽,他伸手摘下,瞧着那黑缎般的长髮一泻而下,淌落在那消瘦面庞的两侧,花精神,玉模样,她在他眼里永远那么美,他嘴角上勾,笑得和缓,道:“都过去了。掩埋了怀疑妒忌,心里的伤口也该癒合了。我想再好好疼你一回,你应承我吗?” 第85页 她目光游离,但是他执着地追随她的目光,明锐的眼睛亮似寒星:“你要自由,给你自由!不和任何人,只和你的自由争,哪一天你不愿意了,只管走,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与你相处的最后一天!” 她快走几步,仓皇逃离,他紧跟过去,道:“其实,人这一世,也是这样,每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从没有听他讲过这样伤感的话,也许是因为明日决战,她吓一跳,摇头道:“你怎么说这么丧气的话呢?这不像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你怎知我不会有事?”他说道,沉静口吻置身事外一般:“不瞒你说,这一战并不简单,明天起杀机四伏。” 她愣住了:“啊?不是胜券在握吗?” “葛尔丹已是强弩之末,也许不在话下。” 言下之意,还有其他。 她近来随侍左右,他又不防她,耳濡目染隐约知道他在说什么,除了葛尔丹,还有索额图、太子以及其他的利益关系,沙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仿佛可见他身中利箭,巍峨的身躯轰然倒下,心便揪起来,抓住他的手,道:“若是这样,就别去了!” 见她这样紧张,他轻轻笑起来,那愉悦的表情,好似得着喜事似的。 “你笑什么?“她惶然道:“你骗我的,是不是?你不会有事,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他忽然收了笑容,严肃地看着她,看得她的心剧烈颤抖,就在几乎泫然欲泣的时候,他把她拉进怀内,紧紧抱着,半晌不出声,良久,巍然道:“有你若此,就算有事,也值了!” 第44章 凯旋 “不,你不会有事!不会!”她连续地说,顾不得推开他,一门心思地在脑海里搜寻他的卒年和死亡理由的歷史记录,可惜已届两年,当时也只是一览,记得画像上他形容消瘦鬚髮皆白,但想起来,画的一点也不像,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 “如你所说,希望不会!”他抚摸着她缎子般的长髮,反过来安慰她道:“我起码有七成胜算,你不用太过担心。” “七成?那还有三成危险?“ “傻姑娘!” 他这样称唿她,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一样:“这世上哪有满打满算的事?七成值得赌一把。人生是赌局,胜败存亡间,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也得去做啊。” 她抬头,晶亮的眼眸盛满了担忧,她知道他路难走,但没想到这么兇险:“胜败存亡?有这么坏吗?” “没那么坏,我是做最极端的打算。“ 他手指轻捏她瘦成瓜子尖的下巴,扭转话题道:“只问你,愿不愿意等我?如果我凯旋归来,你再陪我段时间!”见她无法言语,又道:“如果我死了,你就走!” 他不能死,不会死,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上头,忽略了他要她陪伴的要求,煞白着脸,说:“不,你不会死!” 他释然笑了,给她阴暗心灵投上些许阳光:“好!不会,你说不会就不会!” 一晌无话,两人只是对看着,他的拇指指腹在她唇畔徘徊,唇色这样淡,他想,以前,不涂口脂,那也是殷红饱满地两丬,里头,蜜一般地甜,花一般地香,他垂睫低头,几乎要触碰到那柔软之地了,她的脸别转开去。 他有些失望,但不气恼,拽着她的手,道:“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此一去,没个两三天回不来,你有时间从容考虑。若我回来之时,能见着你,就当你应承我了。若见不着你,我除了思念,也决不会有别的想法!” ———————————————————— 天还没有亮,曙光刚从草原的边界微露光芒,洛英走出营帐,广阔的草原上旌旗招展,雄师浩荡,万师之首的皇帝全付金色戎装端坐在笼了金鞍金辔的黑色骏马上,挺拔的身材在红色朝霞的映衬下像镀了金似的光华万丈,他勒转马头,向这边望来,隔越千军万马,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深情的目光。时间好像停滞了,军乐大作也听不见,众志成城也看不见。风唿唿地吹,天上的云跑地飞快,地上稀稀拉拉的枯草猎猎作响,他拔剑向天一指,黑马当先,万马疾驰,顷刻间数十万人消失成了天际的一条黑线。 一望无际的草原,仿佛天的尽头才是它的边界,在天的那边,也许正进行着血流成河的厮杀。他们走了,天地间是这样地安静,留守营帐的士兵,不由自主屏气凝神,深怕动静大了会破坏战局,风还在吹,云还在跑,枯草被马蹄车辙压断了,露出冻得结实的硬绷绷粗砺的大地。 洛英徘徊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开始写给霍夫曼的求救字条,刚写几个字。 “下雪了!”帐外有人在说。 她掀开帐帘往外瞧,纸片似的雪无声无息纷洒而下。 “这仗更难打喽!“ 那是个巡逻的士兵,忧心忡忡地望着天,帽子的红缨上沾了白色的雪花,薄薄的一缕,跟晶莹的盐似的。 她心噗噗剧跳,放下帐帘,把桌上白色的纸看成了红色,像是他胸腔流出的血。她慌忙团起纸团,往炭火中扔去。 雪下下停停,战事很不顺利,三天后,出征的人没有一个返回。“一场恶战!”有经验的老兵说。“不出奇,打起来,七天七夜也不过份。” 第86页 第五天,有队伍撤回来,带来了好消息,三万精兵已经精确定位,方圆五里把葛尔丹层层包围,拿住葛尔丹只在旦夕,外围的兵已经按计划往回撤。 皇帝还守在第一线,要亲自擒拿斗了十多年的对手。 但是那晚并没有回来,她的心悬到了嗓子口,晚上没法睡,好不容易有些朦胧,见他一身鲜血,对她说,我死了,你就走! 她弹身坐起,满头冷汗,再也睡不着,坐等到天明,实在忍不住,遣蒙古嬷嬷去问战况,得到的全是一些耸人听闻的流言。 有说前线战斗太久,被葛尔丹拖疲了,凶多吉少,有说要通报北京,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应做好登基准备,一旦皇帝有什么不测,及时即位,再兴大军,讨伐丑虏。 难道他就这样马革裹尸战死疆场?不,不可能!歷史上他是千古一帝,丰功伟绩数之不尽,他还会创造很多奇蹟!不会这样英年早逝!他的画像上,鬍子那样长!皱纹那样深!不,一定不会!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掐着分秒过的日子,心都磨出了血。时间拖得太久了,任何事都有发生的可能。蜚声四起,不光她知晓,很多人都在传,北京不太平,太子辅助朝政已久,跃跃欲试地想独揽大权。有些人的口风开始转变,甚至讨论起新的年号。她怕极了,这当口,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要他平安,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第九天,过了晌午,天阴沉沉地,而后簌簌又飘起雪来,夜色苍茫的时候,雪成块状落将下来,洛英披上蓑衣戴上蓑帽,走出帐外。 这几天,她天天到辕门等候,一直守至深夜。 雪漫过脚踝,她的鹿皮靴渗进了雪,化成水,一双脚像浸在冰碴子里,冷得快失去了知觉,为了不至于不能动弹,她在辕门口高高的桅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徘徊,没有风,只有漫天漫地的雪,桅杆上的灯笼把飘过的雪片照成了黄色,那黄色的雪落在她的蓑衣蓑帽上,瘦小的一个人,从上往下看,像是不胜其负,要被雪压瘫一般。 守门的老兵已经认识她了,见她哈手跺脚,忍不住开口劝道:“回去吧!这么冷的天,我们是职责所在,您又是何苦呢?” 她停了脚步,问:“大哥,今天有消息吗?” 蓑帽盖着,老兵只能看到她菱角般小小的唇,看这姿态,听这声气,是个女人吧!大概就是传说中皇帝带着出征的女眷。这也难怪,老兵肃了肃容,拱手道:“都亥时了,要消息也明天了,您回去吧!” 她抬头仰望,雪块虽转成了雪片,仍不见停的样子。这样的鬼天气,就是回营,路也不好走。又是一天!她背转身子,想起他说的:“我死了,你就走!”焦躁的心瞬间灼烧,顷刻便要化为灰烬。 拖着脚步回营,大地隐震,这震动渐渐成了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一般,“啊…!”守门的老兵忽然一声叫,她急忙迴转身子,深沉的夜,无声无息的雪,一片苍茫中,有更苍茫的暗影在移动,暗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座活动的城池,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隆隆声震耳欲聋,那是铁蹄踏地的声音,雪被溅起来形成了一道雪雾,雪雾中,招展旗帜的一角,展现在昏黄的灯光的光晕里,是龙旗!明黄色的龙旗!所有兵士都从营帐中奔出来,跪在雪地里,激动地吶喊:“啊!万岁爷凯旋了!万岁爷凯旋了!” 辕门洞开,她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门口,速度之外连兵士们都拉不住。所有人都跪着,雪天雪地里,唯她站着,蓑衣蓑帽上落了一身雪,像是一个雪人,触目地堆在辕门中间一片白的雪地里。行进的军队停了下来,皇帝勒住马头,“是她!是她!” 他心中狂叫,拉动缰绳,勐抽马鞭,的卢黑马闪电一般地向她奔驰而来,当金黄色盔甲确认无疑地进入了她的眼帘,她的心脏好似停住了跳动,整个人瘫软下来, 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雪软绵绵地,像棉被几把身躯覆盖,她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加了很多炭,火烧得真旺,红红的火舌串过架在炭火上焙烘的铜罐茶壶,壶里的茶水不安分地沙沙作响。营帐不大,因为这堆火,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迥然如同两个世界。 她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穿针引线的嬷嬷一停不停的活泛双手。 “嬷嬷!“ 嬷嬷马上停下后里的针线活,老眼放光,喜道:“醒了!姑娘醒了!” 难道那金盔黑马是一场梦吗?她撑起身子:“皇上?” “皇上刚才还在,现在回御帐了,他说处理些事情再来。” 不是梦,回来了,她重新躺了下来。 “姑娘,起来喝点茶,再用些点心!” 这会儿真的飢肠辘辘,嬷嬷扶她坐起,她喝着茶,问:“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军医看过了,您没有大碍,就是睡得少,吃的少,忧思又甚。”嬷嬷一边去端准备好的吃食,一边说。 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嚼着烙饼和黄羊肉干,嬷嬷笑道:“慢点,小心呛着了!”又自相矛盾地说:“也好,多少天没正经吃了,您看您,小身板都快瘦没了。” 她只顾吃,没空说话,只是得空时给了嬷嬷一笑,嬷嬷看着心中欢喜,多日朝夕相处,她没架子,不矫情,性格比蒙古人还直爽,又体恤人,名份上虽是主僕,光棍嬷嬷却已视若女儿。 第87页 看着她握着烙饼的手起了冻疮,嬷嬷心疼地感嘆:“瞧瞧!娇滴滴的好小姐,怎经得起西北的大风大雪?这下好了,打了大胜仗,葛尔丹捉住了,快还朝了!金枝玉叶还得过金枝玉叶的日子!” 胜了!还朝!她吃了一半的烙饼噎住了,喝了两口酥油茶才缓过来。嬷嬷当她吃饱了,把吃食端了出去。 胜了,回来了,还朝了,可以走了,再不走,真的陪他一程? 嬷嬷端了热水进来,她浸在热水中泡了好久,等嬷嬷在门口问水要不要加热水,才起身擦干,披上一套干净的黑布棉袍,在矮床上安静坐了一会儿,身子困顿地不行,拥了棉被,便要打盹。然而此时帐帘掀起,一股冷风伴随着乱舞的雪片飞入,身批墨绿色天马皮大氅,头戴黑狐皮帽的康熙低头走了进来。 第45章 郎情 嬷嬷脱去他的氅衣和皮帽,他里穿墨绿团龙倭缎袍子,系同色玉带,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若不是脸上还有些疲态,清矍的模样看着不像出征归来,只是外出办理了一阵公务而已。 洛英困意全消,坐起身子,巴巴的视线全在他身上,嬷嬷退出,把帐帘拢好,他来至床前,坐在床沿,无言地瞅着她,她脑子发懵,把被子拢上肩,鼻子里一阵酸,有想哭的冲动。 他的手指掠过她的髮丝,沿着耳际,轻轻抚上脸颊,她终耐不过,靠上他的肩头。 “洛英!” 这一声唤,穿越了生死。 她的泪沿着他的脖子滑进他的内衫。 拢过她的肩头,小心翼翼、慢慢地把这单薄的人罗致在自己怀内,紧了紧,再紧了紧,直至鼻尖遇上她的发,嘴唇碰到她的颊,熟悉的清香盈满胸怀,才确定了,这人真正地在他的怀里。 她嘤嘤地哭,他说:“莫哭,这不回来了吗!” 她边庆幸,边后怕,说:“真让人太担心了!” “担心什么?“他笑道:“不是你说的,我不会死。” 她破涕,仰头道:“说是这样说,担心还是担心!” 看着这带泪双目,想起雪地里痴等的小人,他百感衷肠,纵使妻离子叛,臣下各怀二心,总有个她,怀揣着真心,等着他,盼着他。 只是眼前这个人儿,瘦得不像话,在他手中的腕子,一捏便能捏断似的,他心疼,刚要说话,她倒先说:“你瘦了,脸都削下去了。” 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那还管瘦不瘦,他一言带过:“我是出征的人,自然要轻减些。”又责备道:“你呢?据说你不吃不睡,你看都成什么样了!怎么这样不善养身体?” 确乎有几日没照镜子了,大概一日比一日憔悴,她摸着自己的脸,道:“难看吗?可怎么吃得下睡得着,你不知道那些流言多可怕。”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喉结在毛领的貂毛出锋下活动,握住她摸脸的手,说:“你哪里会难看。不过为身子计,也要膳食规律,休养有度。那些有的没的,管他作甚。” 他是真的关心她,她“嗯”一声,感怀之余,终于定心。回想之前,像煞要满朝倾覆了,他倒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想来已经控制住了。他不喜女人涉政,问自然是不好问的,只依附在他胸前,说:“你在就好了!咱打赢了吗?” “赢了!”提到这,他眼里放出光来 :“歼灭了葛尔丹,四方草原皆臣服于我天/朝!我朝版图,超越汉唐。大清基业,难说千秋万代,料想数百年难以撼动,九州四海,万民开化!我登基三十二年,今日始有江山一统的感觉。” 千古一帝,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中国的国土面积,在他治下,盛况空前。她虽经歷千辛万苦,能与他相恋一场,也不枉此生。 “真高兴啊!” 她崇敬地看着他,发出会心的微笑。 他也笑,笑得极淡,看着这新月般的眼,菱角似的唇,其实心悸, 成败只在一线之间,乱军之中,内有奸细,外有劲敌,稍有闪失,差点就见不到这么迷人的笑靥。 所幸胜利凯旋,且有她在。 “我也高兴,你能在这儿等着我。刀枪剑戟间,我都在想,回去能不能见着你?我心里觉得大概你不会走,但不能确定。那天远远地看到你站在辕门口,可真高兴啊!“他捧住她的脸,动情地说:“否则,打了胜仗,与谁说去呢?” 还好等着他,才不至于让他孤零一人。她低眉垂睫,心中潸然,为了等他,今天不走。明天呢?后天呢?她本不属于这里,再加上那些过去,总有一天要离去。 寒风掠着帐篷唿啸,雪似乎又下大了,啪啪地打在帐顶上,炭火还是熊熊,但她身子却微微地抖动起来,他脱去外袍,也上了床,盖上被子,抱住她,嘴吻着她的唇,手伸进罗衣抚摸着她的身体,喃喃道:“别怕别想,此时没有他人,只有你我,趁这一段大好时光,且享用着!” —————————————————— 他们莺莺燕燕之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索额图已落了狱,皇帝的亲哥哥福全也套了枷,受牵连的人数以百计,幅员遍及各省,罪责文书下发全国,各种措施都有,有当晚人头落地的,有劝畏罪自尽的,入狱的,流放的,抄家的,降职的,林林总总。康熙以宽治国,但涉及君威皇权时,托着西北之战的由头,下起手来,干净利落,残渣都不留。 第88页 周边都清理干净了,太子成了孤岛,在毓庆宫里惶惶不可终日,收到圣谕时腿都软了,打开一看,才舒一口气,顿时有死里逃生之感。只见圣谕上写 :“尔身为储君,当亲君子,远小人,而今罪臣,与尔有诸多关系,足见尔教化疏怠,负朕所望。念尔年轻无知,即日起着毓庆宫禁足一月,自省其罪。待朕回京,酌情处理。” 在西北,气氛同样凝重,除了处理葛尔丹的俘虏,还得处理与索额图和福全株连的军中人士,处决的处决,关押的关押,到临走那天,囚车都不够用。 康熙神态自若,踱着方步走向套好的车,踏上几步台阶,回身看跟在后面的洛英,这日难得好天气,没有风,阳光和煦,只见他颀长的身姿包裹着一身黑色常服,姿态威严,形容端肃,一如既往的圣谟高远。 不期然洛英打个寒噤,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氅。想起前日庆功宴上,当日议战的八位将军六位文臣少了五位,余下九位战战兢兢,话都不敢讲,康熙说什么,一味地点头谄笑。 一日天一日地,那五位出征前位高权重,现在有两位命落黄泉,三位身陷囹圄。宴席在进行,众人陪着皇帝笑,唿啸的北风中掺杂着哀嚎,那是受刑罪官们的惨叫。 杜鹃啼血猿哀鸣,更深人静的夜晚,令人毛骨悚然。宴席散后,康熙回到御帐,只见洛英呆愣地坐在床头,身子抖得厉害,他紧搂着她,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 走吧!还留着做什么?她望着那回身向她伸出手威严堂皇即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样想。 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搁在了他的手心,等他握住,又缩手,皇帝敏感地扬眉,她低头道:“我想坐回自己的车,长途劳顿,恐打扰你休息!” 她已恢復女装,光可鑑人的头髮梳的整齐,白日下有点晃眼,她垂着头,白狐毛出锋下是宛若凝脂的后颈,很能勾惹男人的情思。 怎肯放手,他拉她进车,道:“还是一起,此去漫漫,我们彼此作伴!” 行了多日,才过冰封之地。戈壁虽荒凉,有青草流水,比大漠悦目很多。那日在石子砥砺,野草丛生的路边休整时,皇帝突然决定,脱离大部队,微服简行。 名义上是简行,方圆十几里内,全方位保卫皇帝的便衣侍卫岂止百人,除此之外,贴身伺候的随从也有数十人。 换成普通商旅马车,八轮变四轮,四马减至二马,行走速度慢了,车厢空间缩小,洛英坐车,皇帝骑马。满人骑马就跟吃饭一样平常,对他来说,骑马比坐车舒称许多。 毕竟人间三月天,越往东走,越是暖和,草木渐趋繁盛,嫩绿的春迎面而来,赶路人的衣服从厚到薄日日更替,到了定州境内,只穿一件夹袍就够了。 从北京出征的时候也是严寒,薄的衣服带的不多,那日经过集市,车队几乎买空了当地布庄,洛英换上白底蓝花的斜襟褂子,从车上下来时,皇帝在溪边吩咐侍卫头领阿勒善相关事宜,听到细碎脚步声,皇帝回头,见其神色,阿勒善即行告退。 “好个美貌村姑!” 当她走到他身边时,他低声夸赞道。 她抬头看他,他穿着件灰色细布长袍,腰间只束了根布带,虽然简朴,风骨容貌在那里,着实俊雅潇洒,倜傥风流。 “你也不错啊!“ 她也想调侃调侃他。 “可谓郎情妾意。”他手上原拿着马鞭,此时交给侍卫,空出手扶她的腰。 终落败给他,毕竟众目睽睽。她红着脸扭腰避开,回到车边:“我们赶路吗?天色不早了。” 晌午时分,朗日高照,白桦林浅绿色的树叶涂了蜡似地鲜亮,潺潺溪流像是闪光的缎子在跳动,他心里起了毛,这几日朝行夜宿,都在荒郊野外,一拨人马,诸多不便,今日见她新姿,颇有些按耐不住,于是跟过去,也准备上车,说:“是要赶路,走吧!” 她忙拦住他,道:“你上来做什么?” 他眼中含笑,道:“坐车啊。我骑马骑累了。” 她脸更红了,背过身,疑心侍卫嬷嬷都在暗笑,低语道:“别胡闹,十多双眼睛呢。”又说:“车小,容不下你,还是骑马吧。” 说着,不容二说,迅速上了车,并拉上了车帘。 吃了个闭门羹,他不恼反喜,让侍卫重新牵马过来,一队人马又开始行走,他骑着黝黑髮亮的千里快骑,悠悠地在那黄芦马车旁边慢行,她撩开车窗的蓝花布帘,他注目过来,各给对方明媚一笑。 “你也来骑马吧!“ 他换了个方法。 “我不会。” “这有什么。我来教你,半个时辰不到,管保你策马奔腾。“ 他热心的说。 “怎么教?“ 他不说话,用马鞭指指身前的位置。 她笑着摇头,放下了窗帘。 没过多久,叩车窗的声音,她掀开帘子,有他,同行的阿勒善,和阿勒善手里牵着的一匹枣红色体形较小的马。 “你骑那匹。“他道:”我牵着。“ 这次是命令,且有侍卫在场,她不得已,只好停车,所幸一身简装,跨马上去不甚困难。 骑黑马的男人牵着红马,眼睛全在红马上小心翼翼娇滴滴的女子身上,两马慢慢地行,随从们识趣地放缓速度,在后面有一步没一步地跟。 第89页 “也没多难。“她骑出了趣味,仰头笑道。 “是吗?那就快点!“他说着,扬起马鞭,对枣红马轻轻一鞭。 那是匹汗血宝马,只消一点鼓励,便振蹄起来,洛英顿时失控,身子后仰,大声尖叫。 正中他下怀,只见他说时迟,那时快,纵身从黑马跃到红马上,把她围在身前,拿过缰绳,三下两下,红马虽然快走,但在老手的操纵下,张弛有度。 一骑两人,在溪流鲜花草场树林中穿梭,身后还跟着十多骑快马加鞭的随从,紧贴着她身体的他吻着她的耳畔,她挡手过来,他拨开了,轻声细语地:“别担心,他们看不见。” 她羞红了脸,道:“你以为他们看不见,又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 “怎么想?在马背上,至多搂搂亲亲,还能做什么?”他义正辞严地说。 第46章 新婚 夕阳西下,皇帝扬鞭遥指左前方不远处的村庄,道:“今夜投宿民家,人员四散,各寻住处。” 晓行露宿已有数天,众人一听今夜可以寻求安稳住所,平生欢喜。自然,随从们不能真的四散,除了阿勒善驱车,嬷嬷随伺之外,其他人,有些就地驻扎,看守行李,有些远远地跟随其后,等皇帝落实了住处,他们或在附近寻找人家,或扮成路人,轮时巡逻,护卫皇帝。 小小村落,零星散布着十几户人家,不用兜兜转转,环绕走一圈,在一户较为齐整的门墙前,皇帝下马,阿勒善上前叩门。 一个五十多岁眉眼实在的男人打开了门,黄昏的光线还是璀璨,募然眼前出现一位眉清目秀的陌生小伙子,他吓了一跳。 阿勒善鞠了一鞠,拱手道:“老丈打扰了!” 乡下人没有那么多规矩,男人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还礼,半晌,才硬生生地蹦出两字:“弄啥?” 阿勒善侧身,引出皇帝,道:“我家主人赶了许多路,路过贵村,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 只见这清秀后生身后,执鞭挺立一高个男子,一顶一的派头,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蕴含着神威,虽带着笑意,却令看者心中发虚。对这样的人,怎说得出拒绝的话?男人忙不迭开门,搜肠刮肚想出句客气话:“请进!请进!” 嬷嬷撩开车帘,扶洛英下车。洛英紧随着皇帝,进了院子,皇帝对着男人拱手道:“多有打扰,鄙人京城艾氏!” 男人见了他本就没来由地紧张,他再这么客套,张了几下嘴,话都说不出来。皇帝见状,马上改口道:“我姓艾!”又指了指身旁的洛英,道:“这是我婆姨!” 这样说话比较符合他的习惯,男人弯腰道:“我叫葛老三!”说着,熘瞄一眼洛英,立时又无语,今日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神仙下凡双双来到葛庄。 直到皇帝不耐地清嗓子,葛老三才醒过神来,对着正屋,抖起嗓子喊:“屋里的,快出来,来客人了!” 伴随着精瓜脆辣地一声“哎”,一位中年妇人掸着衣袖走将出来,她身量矮小,神情精干,见了立于院中仿佛天人的一对,愣了些许,即满脸带笑地迎上来,倒茶寒暄不在话下。 看得出是殷实人家,廊檐下挂着玉米,院子里晒着稻谷,围绕院子一熘八间平房,去年秋天换的瓦,今冬新砌的墙,间间跟新的似的。 沿着廊檐,他们随葛老三夫妇往今晚住宿的房间走去,一边走,皇帝一边问:“房子真不错,新盖的?” 葛老三还在紧张着呢,葛老三女人倒接上话来:“瞧您说的,小家小户,有什么好房?今年二月头里嫁闺女,翻新的。” 皇帝的职业习惯,有关农民钱粮收入就想打听,问道:“翻新也要不少钱吧,毕竟这么多间屋子。” 葛老三此时颤巍巍答上话来:“可不是!收到的彩礼不够使的。” 还想问,葛老三女人却收住脚步,说:“就这间,您看中意不中意?” 这是一间门窗更为体面的的房间,原木门上,红灿灿地贴着一个大红双喜字。 康熙转头瞥一眼洛英,洛英本没有什么感觉,却在他一看之下,脸红了起来。 迈进门槛,皇帝笑问:“是新房吗?“ “是,咱闺女上月嫁人。新娘三月满才能回娘家,这新房当时只是过了过场,还没有用过哩。” 红彤彤的房间里,葛老三女人自豪地指点被褥器具,竭力推销:“瞧瞧,这些被子毯子,什么都是新的。两位是贵客,不用新的对不住您们。” 洛英脸上的红一时褪不下去,道:“恐怕不合适,您家闺女回门时要用的。” “合适!怎么不合适!”葛老三女人热络地拉洛英的手:“咱地方上的规矩,新房要找另一对新人先压床,正愁没人呢,可巧您二位来,关门夹眼毛,巧事一桩嚒!” 压床,洛英更觉羞臊,无法接口,闪身躲到皇帝身后去了。 皇帝不以为然,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葛老三夫妇说了几句,留下二人,往外走去,到了门口,葛老三女人忽然想起什么,却步问:“ 您二位是新婚吧?” 康熙正要上前关门,大言不惭地回:“正是新婚,前几天刚遇上的。” 第90页 葛老三女人放下心来,一边出门,一边嘿嘿笑:“老天爷开眼,有这等贵人压床,可不是讨了个大彩头!” ———————————— 艷丽的霞光,穿过纸煳的窗,照在这红色为基调的房间内,喜洋洋乐陶陶,跟他的心情一样。 房间不大,墙边一张桌子一套脸盆架子,靠窗一熘炕。炕上铺了六层红绿被,被上放着几类喜物,花生莲子之外,还有布老虎,红瓷娃等等。 “住新房,多不好意思?”她坐在炕沿上,见他关了门走来,低下头去。 多久了,还有着水莲花似的羞怯,但又不扭捏,样样都恰如其分。他在她身旁坐下,附嘴到她耳旁,不说话,只用那似有似无的气息来撩动,红色占据了她的耳垂,迅速地蔓延到了脖子根。 “怎么不好意思?”他的手盖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感谢我们压床呢!” 她脸颊也红起来了,瞥他一眼,眼里似有水波流动,嗔道:“信口雌黄,我们怎么成了新人了?” 说罢,“哧”地一笑,显露出嘴角米粒般的梨涡。 他的魂儿差点被她勾走,靠过去,把人罩住,低声道:“不是新人,胜似新人!平白让他们捡了个便宜。” “有你这样的吗?”她用手掩住嘴,不让他得逞,笑道:“人家的习俗就这样被你坏了。” “天子压床,还想怎样?”他心痒难耐,拨开她的手,吻上去。 刚挨上唇,有人敲了两下门,他们俩对视一眼,他决定不予理睬,她却在嘴被捂住之前,道:“等一下,马上来!” 他恨道:“理他作甚?” 她笑的狡黠,道:“别是人家有话要交待,毕竟在人家家里。” 他只得起身,等她端正坐在炕沿上,才整理衣袍,打开门,门外站着嬷嬷,手里拿着包裹,见是皇帝,立即请安。 他不耐烦地甩手:“免了!“ 洛英见是嬷嬷,也迎出来,嬷嬷忙把包裹递给洛英,门都不进,低头道:“这是姑娘要的换替衣物。” 话毕,急急退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他转身过来,眼色很嚣张,她却嘻嘻地笑起来。 “你是存心地!“他把她逼到墙角:“胆儿肥了?竟敢戏弄我!” 她忍不住笑,又做委屈状道:“冤枉!谁敢戏弄你?我又不知道是嬷嬷。” 他也笑了,把她揉进怀内,缠绵上去,顿觉满嘴香甜,心儿醉了,肝儿颤了,把那软糯的人儿打横抱起,放在炕上,一边解衣一边说:“抓紧时间,可别折腾了。这都几天了,开拔后就没有近过身。” 她被他揉搓的神思涣散,更皆心里也十分愿意与他亲近,嘤咛一声,玉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哒哒哒!” 来了几下门环打门的声音,他忙乱间,先捂住她的嘴,轻声吩咐:“别答话!就让他们当咱们睡了。” 方才阿勒善给了葛老三十两银子,庄稼人一年都没见过这么多,葛老三积极性空前高涨,亮起一条惯于在广袤平原上吆喝的好嗓子,几乎把屋顶上的瓦片给震下来:“当家的,吃饭了!” “这样都唤不醒?” 她推开他,低低笑起来。 那蓝花葡萄扣刚解开一熘,已经窥见一二春色,他心里很惋惜,拉住她要系扣子的手,对着门外道:“知道,稍候就来。” “饭菜都准备好了,凉了就不好吃哩!” 葛老三的声音显得又兴奋又热情:“大伙都等着呢!” “行了!” 她嗔怪地白他一眼,拨开他的手,系起扣子来。 他无奈,意兴阑珊地起身,往门外传话:“好!等等。” 理袍修鬓后,他脸上的神情又变成一派庄重,见洛英也穿得七端八正了,想起进门时葛老三看到洛英时唿吸停滞的表情,皱眉道:“你别出去了,我让葛老三夫…”顿一顿,觉得称唿“夫人”很不合适,转口道“婆姨给你送些饭来!” 那庄中带谐的口吻让她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他转身去开门,心中嘀咕,今晚上好好收拾你。 然而一开门,他不禁倒吸冷气,眼前,院子中,门廊下起码站了几十号人,原来他们在房内打情骂俏卿卿我我那会儿功夫,葛老三已经跑遍全村,号召大家一起来迎候罕见的贵客。 见他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所有村民都张大嘴瞧,女人们揉着眼睛,看不够似的。葛老三脸上带着无上的荣光,人多,他胆大很多,砸砸嘴巴道:“当家的,唤上你家婆姨吃饭了!” “我,她…”恐怕有生之年,都会记得这为数不多地让他手足无措的场合,好一会儿,他才说:“她有些不…” 葛老三殷切地说:“大伙都想见见你家婆姨!” 村民们齐齐点头,表示很想瞻仰被葛老三渲染地比观音菩萨还齐整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是不是可以把葛老三拖出去斩了?这个念头一转而过后,他回身道:“洛英…” 洛英款步走来,在门口遇上他一张扑克脸,又掩口笑了。 第47章 天伦 第91页 不冷不热的天气,门洞开,一张八人饭桌摆放在屋中央,葛老三陪康熙对门而坐,洛英在侧位,在座的还有葛老三的儿子和孙子,葛老三女人和媳妇并不上桌,只端着碗靠在墙边吃饭。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或蹲在地上,或坐在门槛。女人们手里拿着活计,眼里看着皇帝,莫名其妙地笑,叽里咕噜地嘀咕,放肆地欣赏。康熙总算见过世面,也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葛村地处偏僻,少有人来,今天遇了这号稀罕人物,还不问个底儿朝天。男人们抽着旱菸,把“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里去”这几个深刻的问题问了一遍。 皇帝像早预备好似的,京城艾氏的故事编得天衣无缝,一套一套的说辞,不仅唬住了村民,连洛英都开了眼,瞎话说的理直气壮绘声绘色还引人入胜,真不是一般人。 问完皇帝的故事,人们把注意力转移到洛英身上,只是有关女眷,男人们不好开口。葛老三女人是村妇中的头领,客人又住在她家里,责无旁贷地担当起这个重任,问道:“婆姨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京城的!” 这可不好答,得编词配合他的故事,洛英正在斟酌,皇帝道:“她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 人们惊诧地“咦”了一声,见他扬起浓眉:“她是我路上捡的,我们遇见没几天!” 众口一致高八度的“咦!” 葛老三女人想起来了,敲打着手里的空碗,哌哌叫道:“对对对!当家的头先说了,遇见没几天,还是新婚!” 于是议论纷纷:“还没几天!” “新婚呢!” “捡的?” 这话七分假里有三分真,洛英忍着不笑,以手托腮望着他,看他如何往下编。 可是他不说了,悠然自得的扒拉口菜,还和葛老三碰了个杯。 他不说,村民们开始自由发挥想像力,细细碎碎聊个没完,女中豪杰葛老三女人又出面代表民意发问:“啧啧!当家的当真好福气,路上都能捡着这么俊的婆姨!” 皇帝瞥一眼洛英,转瞬即逝的笑意只有她捕捉得到,慢条斯理地言道:“俊吗!普通吧!我是看她可怜,没爹没娘没根基的,只好收容下来!” 话音刚落,洛英在桌子底下赏了他一脚,动作太轻,跟挠痒痒似的,他面色都不变,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因为他说什么都可以让人信服,村民们深信不疑。前些年打仗,有不少人流离失所,没想到这神仙女子也是流浪者,女人们对洛英报以同情,男人们开始在想,改天去熘达熘达,说不定也能捡个美女。 可是人们的好奇心并不到此为止,琢磨着以艾爷的气派,怎么着也三妻四妾,葛老三女人一边吧唧牙缝里的菜,一边问:“当家的家里还有别的婆姨吧?” 乡下人话糙,说话不绕弯,皇帝身边尽是些肠子弯弯绕的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说话很是有趣,他和声悦色地,又语出惊人:“原本是有,现在遇到了她,回去后都得休。” 大家又一次惊奇,葛老三也忍不住了,道:“为啥!” 他从桌下伸过手去,捂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看他,他回看着,眼里是她才能看懂的温柔:“她是上天所赐朕”, 洛英心道,不好,要露馅,他狡黠一笑,继续道:“(正)好的礼物,即是天意,不可违背。其他婆姨也只好让路了!” 女人们艷羡,男人们点头称是,洛英感怀备至,他是在表露心迹,虽然不可能只娶她一个,可是在他心里,如同他曾经说的,“谓之妻者,唯卿一人耳!” 唯恐眼里的泪光让人发现,她偏过头去,可是他下一句话让她的泪瞬间回收下去,只听他说:“不过,若上天再让我捡一个,我也只好笑纳!” 人们闹笑,这个艾爷不靠谱,婆姨基本靠捡! 金钩月升上中天,清晖洒在葛老三家屋顶的瓦上,院子里铺陈的稻谷和屋檐下悬挂的玉米隐匿在夜色中。正屋点着两支蜡,谈话还在继续,女人们回家陪孩子睡觉去了,男人们留着,齐聚到正屋内,话题被康熙主导着转向收成赋税、边境治安等问题上来,难得与边境的农民这样毫无罅隙的交谈,他问了很多,听得仔细,很多人都困得呵欠连连,他还是精神饱满,孜孜不倦。 洛英先回屋,嬷嬷送来热水,她盥洗过后,坐在炕上,静静候他。 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最后只剩下葛老三父子及皇帝的声音,渐渐那声音也淡了下去,脚步拖沓各人回房安歇。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多么幸福地一天!他编的故事那么完美,像是又一个美梦,且象他说的,享用着! 还没到门口,房门从里头已经打开了,他走进去,她倚桌相待,四目绞缠,不得分开。 肺腑之热,不可言表,他用脚带上门,夜深了,再不会有人来打扰,这一整夜都是属于他们的,他把她揽入怀内,从额头至下,无一处不吻,千珍万重地。及待到得唇角,轻轻地撬开,慢慢地拨动,只在那最敏感之处流连,身上热起来了,于是把她抱起来,思量着直接放桌上,然而桌子正中放置的包裹进入了眼角的余光。不用猜,是阿勒善送过来的密折。这几日不太平,耽搁不起,八百里快骑等着他的批覆呢。再恋恋不捨也得收拾心情,他在红唇边往返数次,终于道:“你先歇会儿,我有事要忙!” 第92页 洛英是熟识他的习惯的,其实硃笔朱墨都已备好。她温顺地点头,离开他的身边,他看着她,直至她坐到炕上,才回身解开包裹,打开褐色皮匣,抽出匣中文件,摊在桌上,而后端坐下来。 想起朱墨不用便要凝结,她下了炕,把脸盆架边的椅子放到桌侧,坐下来,拿起跟葛老三女人要来的白酒小瓶,倒入朱墨中。 透明的液体倒入凝结的红色色块中,朱墨象冰一般地化开了,她拈着墨条细心搅拌,静谧的初春的夜,烛光摇摇,白酒的清香在空气中顺着墨条旋转,他的视线移在她纤美的侧脸上。 “好了!”她搁下墨条,目光对上他点漆一般的黑眸,得着那深情的笑容。 “你去歇着吧!” “不,我想陪你!”她任性地要求。 他不再坚持,目光回到桌上浅黄色的笺面,平和心境顿时捲起波浪。不出所料,大部队回程走得艰难,常遇流寇,而且这些流寇并非泛泛,冲击的对象不是财物,是人,一旦抓住,即食用毒丸自尽。非流寇,死士也!据查,皆是中原人士,所以与葛尔丹没有关系,根据费扬古奏报上的推测,十有八九是索额图的余孽。这倒不怕,怕就怕与毓庆宫有关。打开高士奇的密折,他浓眉重锁,禁足毓庆宫的太子,非但不收敛,行事益发变态乖张。更惊心的是,成年皇子们趁太子地位岌岌可危之时,落井下石,拉帮结派,为谋私利,各显神通。 那些善后西北之战的摺子,也没有一点让人省心的地方。俘虏中有五年前与葛尔丹交好时和亲的十二公主固伦荣宪。据情报,因固伦荣宪的身份,葛尔丹与她并不亲近,而且经常打骂。可毕竟夫妻一场,现在葛尔丹歼灭。尽管他专门吩咐要善待,固伦荣宪还是天天骂声不绝,誓要为其夫君復仇。更棘手的,葛尔丹心计歹毒,故意在一年前让固伦怀上了孩子,目前那孩子尚在襁褓,既是叛贼之子,断不能留,可是要手刃自己的亲外甥,他有些下不去手。 心中无比苍凉,反观葛老三一家,虽是平民,妻贤子孝,其乐融融。而他贵为天子,毕生呕心沥血,创下了万世基业,却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 洛英在旁,瞥到的只言片语, “太子谋逆”, “皇子结派”,“公主嚣嚷”,“肃杀”,“自绝”等等,字字锥心。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突然想起他说的:“诺大个紫禁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心一疼,几乎又要落泪。 他苦思片刻,定不了主意,便把这几本摺子搁在一旁。翻开其他几本,这些日常的政务诸如海防、春汛、官员任免等,都是他熟稔于心的。看了一遍,便用硃笔批註。当了三十多年皇帝,他驾轻就熟,只需略加思索,便下笔有神,言简意赅地作了决定。此时莫说身旁坐着是她,就是天皇老子,于他都是视而不见的。 处理完了,又回到麻烦事上头,光看着蓝色的封皮,眉头就结成了个川字,愣了半晌,站起来想踱踱步,才发现坐在一旁的洛英,面带忧色地看着他。 他心意正烦乱,吩咐道:“你累了,去睡吧,我还要会子功夫。” 他是胜利者,痛楚与苦难自己能够消化,不想与任何人来分担他的烦恼,即使亲近如她。她识趣地离座,莞尔笑道:“是有点累,我先去躺躺,左右睡不着,养神也好。待会儿还得伺候你洗漱呢。” 面对她的笑,郁结的心似乎松散些,他点了点头,看她睡下躺好,负手踱起步来。 终于有了决断。索额图余孽全额诛杀。太子可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过得更缚住些手脚,原本期望索额图伏法能让他收敛,现在大概方寸大乱,狗急跳墙地闹下去,弄个覆水难收,谁都没有好处。他对太子失望,有些犹豫,胤礽也许不是最好的储君人选,又一细想,自己今年才四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储君是谁并不急迫,一动不如一静,维持着胤礽的身份,有利于保持目前政局的稳定。 关于固伦荣宪,如果她一意求死,他也拦不住,当日派她和亲,她已知必要时须为国献身,当然也包括她怀里的婴儿。也许她骂声不断就是为了速死,葛尔丹一族谁也活不了,她苟活着,反而污了名节。 快速回到桌旁,游龙走蛇地写起来:“太子自省不足,且行为狂悖,须再加节制,即禁足追加一月,所有毓庆宫访客,得南书房批示,方可入访。” “固伦荣宪当尊其意,若其殉节,必厚葬之!” 写完,把笔都掷了去,心力交瘁地无法动弹。呆呆地独坐了半柱香,才收拾起摺子,一个个地放进皮匣。 她见他已在善后,便起身来到他身旁,静默地收拾笔墨,又助他把皮匣打成包裹,开了门,看着他把包裹交给了守在门口的阿勒善。 诸事停当,他回身,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果真没有我陪你,就睡不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8月25日三更,分别早8点,午12点,晚8点 第48章 挽留 虽笑着,眸子却是暗淡地,调情是他掩饰情绪的一种方式,顺着他,就是给他慰籍,她头一歪,笑道:“是睡不着,因为有事没完成呢!” 他没应声,耳朵听着门外,院门打开又合上,院外有马蹄声响,那些摺子上路了,不消几天,就要产生作用。有的人就是这样,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走险路,拉都拉不回来,做人,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他一笑,释怀大半。 第93页 目光回到她身上,才见那脸上的神情妩媚之至,心说这真是救赎他灵魂的精灵,挽住纤腰,道:“是,极要紧的事。” “想什么呢?” 她哧地一笑,柔若无骨的手盖住他倾覆下来的嘴,道:“葛大娘送来了热水,我想着要伺候你擦洗擦洗,毕竟这几天都在野外,身上不干净。” “身上怎么不干净了?”他不依不饶地,但见她身穿白色中衣,长髮结成辫子垂在胸前,瞭然醒悟,喜道:“原来你等我鸳鸯共浴,那敢情好!” 简直异想天开。她脸上飞起红云,走到脸盆架边,拿出那松木制成的小盆,倒上热水,放了块手巾,端到他面前,格格笑道:“鸳也好,鸯也好,都是你一个人的,我已经洗好了。” 这个小木盆,一个人沐浴都不能够,最多可以用来洗脚。也是,乡土人家,这种季节,哪来沐浴一说?他也笑了,跨过木盆,把人儿拢到身边,说:“好!反正要出汗,过会子再擦洗。” 说着,已低过头,把她红色耳垂含在嘴里,轻轻地吮吸,她渐渐地有些不能自持,微微推他,细声道:“怎么又慌起来了呢?今儿一天都是这样。” 他喘上了粗气,万千心事暂抛诸脑后,道:“好人儿,哪是一天呢?这几天天天想,总是不成就。现在好了,可得遂我愿了。” 可不得遂他的愿,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他的,只怕不能为他解忧。由着他抱上了炕,他给她宽衣,她为他解袍。 子夜时分,春寒料峭,他拉过红色喜字的棉被,盖在二人身上,棉被上的花生莲子,骨碌碌滚下来,有一两粒掉落在炕边的松木盆里,随着水分的渗入,渐渐地沉到了盆底。 一只雄鸡“喔喔… “打鸣,村里的其他雄鸡也跟上来,此起彼伏地,把皇帝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窗户纸上透着依稀微露的晨光。 身边,枕着臂弯的女人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像是羽扇,红润的唇,微微翘着,像是待采的樱桃。 昨夜,是这樱唇,在他身上的伤痕游走。“一,二…” 她暗数着,到那条此次新添的横亘背嵴的伤痕时,攀住他的肩膀,不禁发出哀鸣:“你是皇帝,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怎么,怎么…要承担这么多的… ” 他握住那手,缓缓转过身子,月光滤过窗纸,那玲珑身躯皎如白玉,就像那夜在恬池所见时一样,她的泪,在下睫处打滚,他吻住她的眼睛,让那泪水顺着自己的喉咙,流入心田,仿佛荒田逢着春雨,他打开心房,说:“这不算什么…” 抚着她的耳,揉着她的发,后半句,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只要有你在!” 霞光蔚蒸,葛老三家新嫁娘的房间红的绚烂,他贪婪地看着枕边纯净清丽的容颜,直到那睫毛翼动,才掉转了头。 这样的清晨,未免太过奢侈了。 —————————————— 从葛庄出发,又微服二十多日。洛英很快就学会了骑马,于是大部分时间,她都穿着男装,与他并驾驰骋于戈壁河滩。 马飞驰地快,日子过的也快。“艾氏”夫妇的“新婚”蜜月,在日间行路,夜间倚偎中,金光闪闪地一瞬而过。 进入山西境,走上了官道,途次行客增多,不知何时,他们的队伍也变得壮大,终于,抛头露面不再相宜,那一日,洛英坐了了一整天车,向晚到驿站时,不能直接下车,等在车内,听得外头三跪九叩正低唿万岁,只敢掀开车帘的一角,见夜色中,黄色的灯光下,他颀长的身子立的比桅杆还直,所见范围之内,其他所有人都趴在地上。 她放下车帘,意识到离到北京,左右不到一月的时间了。 到了太原,正式成了皇帝出巡,走御道,见官绅,各种礼仪,样样不少。他忙开了,她却空了下来,自由是没有的,整天在接驾的山西巡抚鄂善新建的别院里,由鄂善的女眷们陪同看戏玩牌,她虽对这些活动兴趣寥寥,但也不能妨碍官太太们尽忠职守。 那一晚,他难得有了空,陪她一起用膳,四月太原,天气干燥,很有些暑气了,她怕热,吃饭的时候,有些窒夏的症状,没用几口,便推开碗筷,说胃口不好。 好不容易长了点肉回来,面颊上粉嘟嘟地惹人怜爱,可不能又瘦回去。他命人去煮点夏令饮品来,还交待多放冰糖,因她最爱甜食。 渐渐吃着无味,他放下碗筷,道:“我差不多了,待会儿也用点你的甜食。” 她说:“你才用了这么点,一定没饱。别随我,你又不嗜甜。” 他道:“你看着我,我心猿意马地,怎么吃?” 一句话说得她又脸红起来,打量身旁都是人,轻声啐道:“天还没黑呢,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一笑,不说话,看着她娇俏模样,捏住她的手腕,一时间突然心下惶惶,见她离座往雕花长门走去,着急了,道:“你去哪里?” 她转身道:“能去哪里?园子里消消食,一天里大半天坐着,吃不下东西,把胃走空了,再来用甜点。你不是老埋怨我瘦吗?” 他才又笑了,道:“这事正经,是要走走地好!” 第94页 说着,他也站起来,她忙回过来,道:“我走开,更为了让你安静进膳。你白天在外面,周围都是人,就是山珍海味也用的不香。你那么忙,不好好用膳怎么行?” 跟管家婆似的,他舒畅之余又觉得极其珍贵,扶着她的肩道:“我想陪你,一天不见的。” 两句话让她怔忡半天,回过神时,把他请回座位上,说:“你先用你的,我不走远,就在门外窗边,你看得见,唤得着。” 天色未晚,但侍女们点上了灯,浅紫色的纱罩罩着,灯光都是温柔粉嫩地,纱灯引着,她穿着苏绣牡丹丁香色湖绸单衫,翩跹在门外散步,他见她出现在门廊下花窗旁,这才定心,也觉得自己可笑,就走路那点功夫,飞走了不成?现在还不到时候,离北京大半个月呢。 照她的吩咐,又进了一碗米饭,一桌的菜,熊掌鹿茸都有,皇帝专挑清口的几味,一边吃,一边脑子又转到政事上头,胤礽明白再折腾下去就五花大绑了,终于消停下来。索额图一党杀的杀,叛变的叛变,成为了过去。明珠和郭琇斗得厉害,由他们斗去,现在还不到收拾的时候。有远虑,无近忧,他一小碗米饭吃的精光,正用茶漱口的时候,侍女端新煮又冷却好的八宝桂圆羹上来。 她还没有回来,总不能真扯开嗓子唿唤,差侍女去传,度秒如年地等,不知不觉地身上冒出了汗,这鬼天气真是让人心烦。他亲自大踏步跨出门去,左右一看,不见伊人,心便慌了,气急败坏地问:“人呢?不是让你们时时伺候着吗?” “找我吗?” 她的声音从花厅左边传来,他寻声而去,她在紫藤花架后,紫色的花帘,她穿着丁香色的衣服,夜色中,不大看得出来。 舒了口气,放慢脚步,拨开花帘,她抬头向他绽放花一般的笑容:““你见过这么美的花吗?我可是头一次见!” 紫藤花架下种了几十株牡丹,正是开花时节,碗口大的花朵,花瓣绿中带白,月光下,纱灯中,晶莹剔透碧玉妆成一般。 “这是绿玉牡丹,御花园中就有。怎么,你没见过吗?” 她保持着笑容,但不答话,好像在想遥远的心事,他想起来,御花园是她的梦魇地,事实上,整个紫禁城都是她惧怕的所在,应该迴避,但是一言既出,便无法收回,不如趁此试探:“你即喜欢,今晚我修旨一道,让人往畅春园内移植千株绿玉牡丹,等咱们回去的时候,照北京的气候,正好花开。” 她像是木头人,没听见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掰扯花叶,他忍不住蹙眉,见身旁持灯执扇侍女若干,不由意乱,屏退众人后,她犹然未动。 执她的手,她才转脸过来,此时没有灯光,只有月色,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似有水珠滚动,她在犹豫,他看到了希望,说:“清溪书屋窗外全是竹子,去掉一批,换上牡丹,这样的月夜,不需要出门,就在窗边并立赏花,可不是好!” “那一定极美!”她在沉默片刻后,莞尔一笑道。 这笑容让他的肝胆都悬了起来,好像她即刻就要离去似的,不由分说把人搂进怀内,说:“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 她伏在他胸前,嘤嘤哭起来:“让你难受,我很抱歉。” “说什么呢?”他厉声道:“你要是抱歉,就什么也别想,一切交给我。保你一生平安,我还做不到不成?” 可是她需要的,除了一生平安,还有别的。但怎么能弗他的意呢?他不好受,她心都要碎了。 “咱们不去紫禁城,就住畅春园。若非要务,都可以在畅春园办理。春华秋实,冬雪夏花,有很多事还没有一起经歷过呢。” 她镇定了些,拿出衣襟旁边的紫罗帕,拭着眼角勉为其难地笑:“听着好像不错。不过都经歷过了,该做些什么事呢?“ 他笑道:“怎么都能经歷过呢?人生在世,看不尽的风景,歷不完的事。” 揽过她的肩,指着眼前的牡丹道:“就一朵花,明年开的就和今年的不一样。你要是畅春园住腻味了,就去南苑,若是北京城住腻味了,我带你去南巡。”对,南巡,他好像挠到了痒处,就题发挥道:“咱俩是南巡时遇着的,二三月的时候重返西湖,苏堤边桃红柳绿,远山近黛美不胜收。往年我总是感嘆,斯是美景,独缺佳人!如今有了你,淡妆浓抹总相宜,不就是你吗?咱们也效仿红男绿女,微服着在人群中漫步,管教人人侧目。见着你,朝云、琴操之类的只能锁在深闺拿不出手,苏大鬍子见了唯有干吹鬍子的份,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我这样的福气!” “看把你美的?” 她笑了一会儿,又嘆气:“朝云,琴操都是妾,看来我在你心目中,也就这样罢了。” 这话说得他惊喜,忙道:“你在乎这些吗?你若在意,我有的是法子。” 她一时没有反应,他又心慌莫名,沉吟片刻,低着嗓子,简直在求她:“只要你…” “不,我不在意。“ 她靠到他胸前,手绕到他身后,手指摩挲着他腰里锦带上的玉石,说:“你什么法子都不要使。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第49章 花漾 到了河北宣化,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北京,只消二日,龙驭便可到达畅春园。 第95页 此时已经完全启用了皇帝出巡的规制,队伍浩浩荡荡,所到一处,官员迎驾、百姓瞻仰一项不少。皇帝下榻宣化行宫,还未到宣化城外,地方官员连同从京城过来专程迎驾的朝廷大员们跪候已久。 八色龙旗招展,鼓乐齐奏,人群高唿万岁,圣辇徐徐行驶,辇内宽敞,一应陈设,无不以明黄色调为主,洛英坐在一侧,往车帘外看,这排场令她想起了紫禁城势利浮华的节日庆典,她忽然一阵噁心,秀眉紧蹙并闭上了双眼。 辇停乐声也停,只剩咚咚咚的鼓点,接下来是接驾的皇子亲贵在辇前跪迎圣驾。原当太子亲临,但即禁足毓庆宫,只好指派人来,报上来的是皇八子胤禩和皇九子胤禟。皇帝看一眼神情倦怠的洛英,心想,谁都可以,只要不是胤禛。 阿勒善突然来奏:“臣阿勒善有事启奏圣上!” 必是不能隔帘传的话,皇帝说:“进来!” 阿勒善弯腰进内,行礼之后,目视康熙,皇帝到阿勒善身旁,附耳过去,立即面露愠色,转身急看洛英,只见她靠着车窗,面白似纸。 车帘缝细,也不妨碍她看到那迎辇而来的瘦高青年,他阴沉着脸,所过之处,乌云蔽日。 “起驾!” 皇帝速命。 阿勒善退出辇外,朗声道:“圣躬疲倦,迎候大仪免去!” 洛英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拿出帕子捂住嘴干呕起来,这当口,也不宜传太医,康熙拥着她,又恨又怜,恨太子居心险恶未经通报擅改胤稹迎驾;怜她身体孱弱,再也经不起风浪。他轻抚她的背嵴,安慰她,也宽慰自己:“不打紧,舟车劳顿,歇几日就好!” 几日?这样的情形?还能有几日?他为什么这样放手不下?她为什么这样意念难断?想到此,她珠泪滚滚而下。 手背上全是她的泪,他心中难过得什么似的,想安慰她不要伤心,想命令她不要胡思乱想,到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圣辇到达行宫,朝拜的官员跪了一地,接见叙谈是皇帝的本份,总不能一直在辇上窝着看守她。 “我要下辇,你等一会儿再出去!” 他说。 她点头,说:“我知道。” 他愣着,片刻后才起身。圣辇挑高很高,对他来说还矮,穿着玄色金龙吉服的他弯着腰,走到口子上,回过头望她一眼,晦涩道:“离到京城还有两天呢。” “我知道。” 她说了句同样的话,脸色在明黄色的映衬下显得蜡黄,勉为其难地,还笑了一笑。 “啊!好!“ 他若有所失,两根手指捏着车帘子的褶子,作势两次,停住了,说:“你好生歇着,我忙完了就过去看你。” 语罢,自戴上夏吉服冠,拉开车帘,外头阳光明媚,他冠上的金龙帽顶顶着光,金光灿烂地让所有人睁不开眼。 朝拜,安抚,会谈,都在心神不宁中进行,向晚时分,赐膳近臣亲贵,胤禛坐在他的右侧,自鲜花胡同后,父子俩就没见过面,今日一见,他真憔悴不少。皇帝兀自笑起来,一个大男人给人憔悴的感觉,内心得多么凄凉?这时,想起方才洛英蜡黄着脸色向他笑,心便揪起来。面前放了一桌菜,他象徵性地用筷子触一触,一点也吃不下。此时阿勒善在门口出现了,他马上出了门。 免过虚礼,急问:“怎么样?“ “嬷嬷正看着呢。“ “那傢伙什使了吗?” “嬷嬷说使了。“ “啊?” 真要走,他倒退一步,扶住门框。 好半晌,纳纳又问:“现在什么情况?” “嬷嬷的原话:换了衣裳,等万岁爷驾临呢。” 在等着他,总算不是不辞而别。他得赶紧去,否则人就走了。他沿游廊急急地走,阿勒善在身后请示:“皇上,这儿呢?” 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席散!“ 阿勒善望着他的背影行礼应嗻,正当离去,皇帝回头道:“ 等等!” 阿勒善疾奔过去:“请皇上示下!” 既然等着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当时秦苏德说那飞天车大半夜来的,这会儿还有点时间。况且,事情没问清楚,就着急成这样,他真地昏了头不成? 他双手叉腰,快速踱步:“你说使了那傢伙什,怎么个使法?” “嬷嬷说...” “得了!得了!“他不耐烦地说:“待会儿朕直接问嬷嬷去。” 说着慌不择路地走。 阿勒善恭送他,还没抬头,他又回来,手举着,想说什么,却象舌头打了结,说不出来。 “皇上!皇上!” 阿勒善急唤,这可是巧言善辩的英明圣君啊,怎能这样六神无主?不是失迷心窍了吧? 康熙脸色很难看,一直没说话,阿勒善慌的手足无措:“这…这…要不要传太医啊?“ 皇帝突然长嘆,拍着廊柱连道三声:“罢!罢!罢!“ “皇上,万岁爷啊!奴才…去传…” “传什么?“ 皇帝正过颜色,愠道:“朕方才失态了?” “不。” 阿勒善当场跪地,顿首道:“奴才是要传旨散席呢。“ “呵!“ 皇帝冷笑一声,没心思夸赞阿勒善的机灵。他觉得有点累,扶着廊柱,从廊下望出去,蓊蓊郁郁的树,夜色中看不出什么,长得极茂盛,黑乎乎到处都是。 第96页 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阿勒善听着,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朕交待你的事情可妥了?“ “已然办妥,太原陇翠轩的货色,件件是孤品。“ “是这样!“ 皇帝瞧着阿勒善夏帽上的蓝珠子,长长吁气,这声气极冷,初夏的夜,阿勒善却生生打了个激灵。 ”好,就这样了!“他又说。话毕,摆手沿长廊而去,急匆匆的步子慢下来,有些颓唐似的。 —————————— 走了许久,在经过一扇悬挂着“花漾”两字的月洞门后,引路的行宫太监褚义河低头奏道:“此处便是姑娘的寝宫了。” 鹅卵石的石子路,通往前方灯火阑珊的一方楼榭,此处大概种着不少花,一路前行,鼻子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芳香。 走过一程,有种花香很熟悉,象他承诺她要植上千株的绿玉牡丹,他转头看去,并没有看到显眼的花朵,思转过来,原是当年她去澹宁居送书时头上插的那朵玉兰的暗香。 一直在花/径等侯的嬷嬷此时已跪在路旁。 原想问嬷嬷的事,想了一路,已觉得不用再问。嬷嬷欲陈词,他打开扇子,道:“什么都不必说。你只需护着她便是。” 到得门口,褚义河击掌,侍女从里把檀木雕花门打开,洛英迎出来,离他两三步的时候,蹲了个全礼。 “起来吧!“ 他扶起她,她抬头,他痴痴地看,今日的确细心打扮,唇上涂了口脂,颊上抹了层淡红的胭脂,长发挽成髻,髻上插蓝玉发钿,一身月白色的素面宁绸对襟袍,即简单,又典雅。 “怎么了?“她含羞一笑,露出唇角米粒般的梨涡:“这几天脸色难看,涂点胭脂挽回,没污你的眼吧?” “难看吗?不觉得。” 他手指触她的颊,道:“不过这样一倒饬的确宛若天人。” “又这么会说话了!” 她笑道:“没想到你过来的早,那边结束了吗?” “没结束,我急着要上这儿来,顾不上了。“ 已经挑明了,她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他,也没想瞒他,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一份情,到今晚为止。 可是心里很难受,刀剐似的,不想再哭了,从头哭到尾,分手也没个好印象。 “不用着急。我总在这儿等你的。“ 她柔声道。 “是这话!”他迟疑一下,道:“但唯恐见不着。” 一语使她哽咽,她低头道:“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挽断罗衣留不住,即这样决绝,他已决心不强制她,可是她在眼前,为何平生这种眷恋不舍的姿态,让人心有不甘地又要说挽留的话来。 他嗓子涩了,托着她的下巴,道:”你不让我担心便更不好。“ “我…” 她想说没法子只能如此。但他必然已经准备好了千万说辞安排好了后路,说着说着,原本就捨不得他,少不得又是拖延,可是再拖延下去,路越走越难走。 “我们一早就说好的,时候差不多了。” 她狠心说道。 当时在西北大营时说过,她随时可以走,一路之上,争分夺秒地贪欢,行程将尽,还没到终点,到北京还有两天呢。 两天,一剎那而已!他怎么了?拖拖拉拉比个女人还不如,要么把她扣住?要么放她走?那里那么多颠来倒去的犹豫? “差不多了吗?“ 他放开手,离她远了些,才问:“你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没什么好准备的,一封信而已。“ “时间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檀木框大理石面的圆桌,她看着他绕桌徘徊:“还有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停住了,眼里晦暗十分,声音变得锐利:“这就是你给我的所有时间?” 她从来也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让他伤心,见他这样,悲从中来,哽咽道:“不…够吗?” 他来至桌旁,与她对望:“怎么够?我要的是你的一辈子。” 怎么可能一辈子?她摇头:“我们可再也耽搁不起了。” 他情急之下,不惜戳破,犀利言道:“为什么耽搁不起?就因为他?还是因为?” 作者有话要说: 花/径也口口,所以我加上了花/径。原本我没多想,晋江把我教坏了。 第50章 珍重 烛火摇曳,她的心一路暗下去:“你说什么呢?“ 这事至龌蹉, 谁也不该提。 可是他已经豁出去了, 决心一捅到底, 希望破釜沉舟, 把局面扭转过来:“如果因为他, 便没什么要紧,明日我就把他谴走。这件事现在只有你顾忌,过去的事,我们不在意这些。” 即使胭脂水粉遮着,也难掩肃然煞白的脸色,洛英请求道:“你再别提这事了。 ” 她这个样子,他看了岂不难过,绕过桌子,来到她身旁,道:“好,不提,那以后谁也不许想起。” 不想起便可以当作没有这件事吗?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她是这块花团锦簇的锦缎上的一个污点,长此以往,不是被他嫌弃就是被人利用。他现在化繁为简地是因为对她意犹未尽,她想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忍不住要呕吐,急忙拿帕子出来掩住口。 第97页 “你要是想呕,就呕出来。你以为用帕子掩口,旁人就不知道了吗?”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脉双跳,确确实实:“如果这是另一个原因…” 他声音变得悲怆,眼里尽是萧索,眼角的痣往下坠象要掉下来:“洛英,你太胆小,可是,未免也太狠心了!” 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帕子呕起来,这一天她几乎没吃什么,所以沿着帕子往下淋出的只是清水,他拍着她的背,要叫来人,她忙道:“不需要,这几天都是这样,一两下就好了。” 他又怒又恨又怜,低吼道:“你这样不成!你不许走!来人..“ 他的吼声吓得她别地一跳,擦着唇角的游丝,她极尽温婉又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决意要走,你别唤人来,也别生怒,我们时间不多。” 他终于知道没希望了,颓然跌坐在圆杌上。 帕子脏得不能用,她放置一旁,释怀道:“原想瞒着你,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也好,应该与你分享。” 袍子沾湿了,她褪下来,只穿襟前绣一枝玉兰的月白色寝衣,没穿鞋,赤着脚轻盈到他身旁,悄然坐在地上,头枕着他的膝盖,柔顺地倚偎在他腿的一侧,说:“我是不通情理了些,连孩子的父亲都不告诉。” 仰起头,对他绽放明媚笑脸:“我是怕你知道了,不让我走。你原谅我,好吗?” 谈什么原谅?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颤声道:“不是不让,是捨不得!你不知道,入了山西境,你坐进了车,我一人骑着黑马,没有赤马相陪,好不孤单!” 她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水雾,道:“我原动过心思,想留下来陪你,反正是好是歹,大不了一死罢了。可是有了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道:“你说得对,我是胆小,我不能够让他也… “ 宫里宫外,这一路,她看得多了,骗都骗不过去,谁不怕呢?特别是有退路的人。但谁的人生又是顺风顺路的呢?他腹内全是道理。她明白,抢先说了:“我除了胆小,还自私。” 带泪笑着:“ 来时孤身一人,回去时,有亲人相伴。他,有我最爱的人的血液。我很知足了。” “身怀六甲,你却…?” 他捏住她的手臂,捏紧了,怕她疼,但手指胀痛得很,非掐到肉里不能解恨:“世间虽然不太平,但是我保护你们的能力总有。” “我的世界没那么复杂,大致是太平的。”她解释道:“他不需要保护!他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和任何人交谈,他小小的内心不需要防备,他笑,笑的纯真,哭,哭的尽兴,天下之大,哪里都去的,宇宙广阔,哪里都想得。” 正是她说的自由。“不和任何人争,就和你的自由争。” 这句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他的爱,争过了她的自由,却争不过他们孩子的自由。必须放手,不得不放手,他抚摸她额头的手往下垂,半晌问道:“你知道有他,有多久了。” “到太原之前,觉得不对,找了个街头郎中问的。” 那时节,落夜了她陪着他在街头闲逛,她爱买些小玩意,在小贩处挑挑拣拣大半天,原来是在找郎中。别的女人,生怕丈夫知道自己怀孕,可怜她,存了心机要这样的躲躲闪闪。 “你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扶着他的膝盖问。 “鄂善府赏牡丹那夜。你吃不下,我便把了你的脉,后来你一直说身上不好,我想大概是了,不问你,是…” 他顿了顿,心想,此时要是个女人,大概要哭出来:“是等你亲自告诉我。” 怪不得那夜他这样地挽留她,她瞧着他,他低头俯视着,孤独无奈失落伤感。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相恋一场,尽让她哭了。他强打精神,拉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没带帕子,只拿自己的铄金雀缕的倭缎袍袖替她拭泪,道:“即已决定了,哭什么?要想反悔,也还来得及。” 心里产生了游移,但这游移是不应该的,她哭得更厉害了,搂住他脖子,道:“玄烨,我爱你,至爱你。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你不要怪我,我这都是…“ 他心里五味杂陈,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当下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是利落的人,没有迴转余地就得推行下去,况且再也见不得她的悲伤,忍住满腹心酸道:“怪,当然怪!怪你哭个没完没了,担了身子的人,这样伤情败绪,如何得了!“ 她还在哭,他想再安慰几句,说不出什么来,只嘆气道:“我年届四十,子女成群,孙子都有了,却还不知道怀孕女子应该忌讳哪些,除了让你别哭,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也许你是对的,我这个丈夫父亲,有和没有并没有什么区别。” 拨过她的身子,叮嘱她道:“此一离别,不知何日再见,我没有别的,只有珍重二字,为你自己。” 手放在她小腹的地方,轻轻抚摸:“更为他。” 她满脸泪痕地点头,听话孩子般的应承:“嗯,我不哭了,今天我原也不想哭的,可就是忍不住。以后再也不哭了。” “噹!噹!“ 更声传来,他打开怀表看,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第98页 “还有四个时辰便要动身!” 他把她揽腰抱起,送往雕花床上:“你该多休养,睡觉最紧要。” 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盖上一层锦被,自己却不躺下来,只坐在床沿看她一阵,心想大丈夫行事速战速决,于是下定决心,拍拍膝盖,要站起来。 “你去哪里?“ 她一把抓住他的袍子。 他心内感伤,既然这样不舍,何必要走,就算艰难,一家人总在一起。但显然说什么也是无效地,浪费时间罢了,他握住她的手,道:“明晨你走,恐有异象。如今我在,朝廷百官都在此接驾,见到了,必生出许多无谓的谣言。现在我出去布置一下,今晚就启程,如此,你明日才可走得顺畅。” 这么快就离别吗?她惊恐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再过一个时辰不行吗?” “拖不起!“轮到他这样说了:“你也知道队伍是多么冗长,旨意往下传,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启辇又是一个时辰,到时候只怕来不及。“ “啊!“ 他说得全都在理,但她就是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放心,嬷嬷会陪你到最后,你或许不知道,她是我访来的江湖奇人,武艺高强,有她在,不会有问题!” “另有十名侍卫负责护送你,确保你安全无虞!” “行途匆忙,我一向又没有携带金银的习惯,你这一路,总需要一些盘缠。“ “我不需要…” 他制止她,果断地说:“金银不知是否可用,珍宝总可以变卖,份量也轻,阿勒善正在准备,一会儿交给嬷嬷。” 她泪淌下来,道:“不,我不需要…” 连这都要拒绝,就太过绝情,他正色命令:“听我的,将来总用的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 同行… 的人考虑!” “我…”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庞,瞧着珠泪顺着指节落下,哀声道:“你…总得让我做些什么!” 她心痛似绞,涕泪横流,道:“ 你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真后悔,要不走了。” 只怕今天不走,明天还是要走。他黯然地想,瞧着这泪人儿,又怜又爱,抱过她的身子,吻着她的泪,吻着她的唇,道:“莫要再哭,哭最伤心!”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吻,她抱住他,发狂地吻他。探着她的体温,闻着她的体香,他一向不能自持,不顾一切地压下去,想起她腹内的小生命,必须浅尝辄止,不得已,恋恋不捨地离开她的唇角,道:“让你珍重,记住没有。” 她一句字都说不出,流着泪,只是点头。 硬生生地离开她的身子,但觉浑身无力,勉强坐起,就是挪不开脚,伤感成这样,这一辈子也是首次,听着她的哭声,他茫然地看,纱帐上的细孔瞧着跟黑洞似的,人哪,不能往绝处想,得自个儿给自个儿寻求点希望。 “我心里啊,只当是分开一段时日!” “忙完宫里的事,我就往畅春园去,那里有澹宁居、恬池、清溪书屋,都是我们的老地方,你要是想来,一定能见到我。你喜欢的绿玉牡丹,我一定种上,那曾戴在你发间的玉兰花,整个畅春园,但凡有空隙,都要植上。寒饮竹雪茶,春赏玉牡丹,或许能心意相通,彼此都不致于太孤单。” 在清溪书屋窗外种上几百株绿玉牡丹,象今晚这样的月色下,推开窗户,几百朵碧玉澄澈的牡丹花争相开放,他静静地伫立凝望,只盼着,总有一天,她能回到他身旁,哪怕只能相伴片刻。 “我想你的时候,便唿唤你的名字!” 他回身看她,目光迷离地低吟:“洛英!洛英!洛英!” 她心肺俱碎,直觉得不能再面对他,背转身,悲啼声声。 “这是我独创的法子。幼时,额娘早逝,阿玛不多久也撒手人寰。我总角登基,真正八面琵琶,四面楚歌,全赖祖母扶持。这一生,真心关心我的,只有祖母。我在上书房写字写累了,祖母在禅房替我诵一句经,我便觉得不能放弃。虽她早已驾鹤西去,我在孤立无缘之时,习惯叫几声祖母,与她诉说我的心事,有时,她好像听到我的倾诉一般,恍惚间我能听到她一声声地叫我。” “玄烨!玄烨!玄烨!” 他落寞地嘆息:“是以我的心约能宽慰大半!” “人是致灵致性的灵物,虽然时空相隔,若心心相印,总能心灵相通!” 他扳转她的肩,看到她心里,说:“你说是不是?” 泪还在颊上流淌,眼睛哭肿了,桃核似的,洛英努力地克制哭声,伸手抚摸他的唇鼻:“玄烨!玄烨!玄烨!” 他喉结错落地动,又一次重重搂她。 拿起怀表,再看一眼,三个半时辰都不到了,他毅然站起身来,又一次被她抓住衣襟。 他笑着,明知她不信,也要安抚她道:“我先吩咐下去,过会再来陪你!” 说完狠狠心,拔开她拽着他衣角的手指,大踏步往门口走去。 他怎么走得那么快,一会儿就到了门口。她肝肠寸断,扔开身上的被子,扑出床外,哭喊着:“玄烨,你停停,你别走,我… 我不走了,不走了!” 他已跨出门槛,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子,只见洛英一袭月白袍子,披散着头髮赤足站立,泪眼婆娑,声嘶力竭。 第99页 大丈夫行事,贵在速决!他“珍重”二字出口,潸然离去。 洛英瘫软在地,嚎哭不止。 不知何时,嬷嬷进房,扶她起身,待她哭泣渐息,递上叠在一起的两个匣子,道:“万岁爷托老奴带给姑娘两样物件!” 两个匣子均是紫檀木制成,打开上面那个,明黄色的绫子上紫玉镯子温润地躺着。拿起镯子,内壁上刻着:““赠爱妻洛英,玄烨”。 她泪如决堤! 老百姓奔走相告:“天兵天将下凡了…!” “观音菩萨显灵了…!” 宣化城外,皇帝停了车辇,静静候着。 黑衣黑裤的嬷嬷率领一众侍卫快马疾驰,见了皇帝飞身下马,跪倒在地。 “走了?” “走了!” 他仰头望天,清晨,云一层层地翻卷,沉沉盖着地面。 搭着随从的手,他踏上圣辇的台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众人纷纷上前,欲扶他起来。他摆手命人退下,在阶上坐了下来。 上大恸,双手抚面,左右莫能视! 第51章 重逢 “霍夫曼,求你了!“ “洛,你知道我们的项目已经被政府停止了,我不能…” “就这一次,我一定要试一下!”洛英的眼圈红得不像话:“他一直在等我,我能感觉到,求你…求你帮帮我!” 她回来之后,主动申请调离到霍夫曼的其他研究小组,表面上看,失踪了两年的她没有太大的变化,工作一如既往地认真,人们好奇于她在清朝的遭遇,向她打听,她总是笑笑,不愿多谈。 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显然,孩子的父亲应该是她在清朝遇到的某个人,研究所的同事们看她的眼光益发怪异,而她视若无睹,把自己埋首在工作之中。隔年一月,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于圣玛丽医院诞下了哭声格外嘹亮的男婴,取名艾烨。 象所有的单亲母亲那样,她每日奔波于幼儿託管所和研究所之间。她是要强的人,工作依然出色,孩子也养育的健健壮壮,昔日看她怪异的人们换了景仰的态度来看她。当那段往事淡出了人们的记忆之时,她找到了霍夫曼,与他娓娓道来那两年发生的故事。 这是一段传奇,霍夫曼听得目瞪口呆,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在他眼里一直坚毅乐观,最艰难的时候也不吭一声的洛英不能自制,潸然泪下。 霍夫曼是一个木衲的科学家,不懂得怎么安慰人,他呆呆地看着止不住泪的洛英,正在纳闷,既然她把这段往事封存那么久,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跟他提起。 果然,平復了情绪后的洛英提出了要求,她想再次使用时光机器,去看望她朝思暮想的人,而她锁定的时间点竟然是他的弥留之际。 “洛,他快死了,你现在去,有什么意义!” “他在畅春园等了我二十多年…”她一手托住下巴,目光突然温柔,原本美丽的她令霍夫曼不敢直视。 “求求你,霍夫曼,我只有一个可怜的要求,就让我,在他临死前送他一程,也好让他…死得瞑目!“ 其实,除此之外,她一直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断不敢与霍夫曼明说。她要带他回来,也只有在他临死之际,一切交待的清清楚楚,他已了无牵挂,他才有可能愿意跟她一起走。他的病她研究过了,现代的医学技术能够让他康復。 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 农历十一月中旬,寒冷彻骨,前几天的雪残留着还没有消融,天又阴沉下来,尽管清溪书屋烘着地龙,在病榻上浅睡的老人还是觉得身上一阵凉似一阵。 “李德全, 让他们都散了吧!”眼睛虽然闭着,门外也没有太多声响,可向来敏锐的他知道书屋外等候着的人们此刻暗流涌动,这些人蓄势待发。 没什么好争的,都定好了,他选择了意志最坚定、心思顶细腻的继承人。他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新皇帝能够把大清带入另一个格局。 果然当年她的离去是正确地,否则不可能达成这个决定,他死也死得不能安心。 “皇上…,他们一个都不走!说对皇上放不下心…!” 李德全哭丧着脸。 放不下心!他冷笑,声音平缓地说:“你告诉他们,都这个时候了,与其在个糟老头子身上费心思,不如去外面布置布置,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李德全领命走了出去。 康熙说完这番话,一口浓痰涌上,身边人赶紧把他扶起,舒痰止咳地闹了一会儿,才停息下来。 他的话果然灵验,门外人推託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在皇帝内侍的劝说下走了大半。 清静不少。他的身子好似爽快了一些,示意左右扶他坐起,靠在金线飞龙靠枕上,抬起垂坠的眼皮,双眼虽浑浊,目光还是锐利,对随伺一旁的顾顺函说道:“小顾,你去门口守着!” “皇上…!”这个时候了,皇帝还想着她,顾顺函老泪横流,二十多年了,只要皇帝在清溪书屋,就让他候在门外,他是认识洛英的老人儿,不会阻止她来看他。 第100页 “去吧!”皇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目视着顾顺函出了门,他休息了片刻,又说道:“除了李德全,别人都退下!” 及待四周无人,静静闭眼坐着的他缓缓睁开双眼,骨瘦如柴的双手抓紧了锦被,漫无目的地注视前方,轻轻说:“洛英!洛英! 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来!…” 李德全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他又闭上了眼睛,听着老奴暗哑的哭声,嘴角忽然抽了一抽,像是在笑:“你哭什么,她会来的,朕想,活着时候不…来,死的时候总…要来的…” 虽然只是申时,天色已经暗地到处掌上了灯。窗外西北风唿唿地吹着,看来一场大雪在所难免。 窗外的牡丹枯枝会不会被吹得连根拔起?纵然是半梦半醒地睡着,他还是这样想。不免又要嘲笑自己,有什么要紧?看花的人不在,花犹自开放,不是更添苍凉。 有门打开的声音,他霍然一惊,倏地睁开眼睛,向门口看去,隔着纱帐的朦胧,一位穿着月白色素面袍子身段窈窕的女子向着他走过来。 是她!是她!终不负他所望,她来了!垂死的他宛若获得了新生的力量,坐直身体,扯开帐帘,梦境中出现过千万次的她如今无比真实地站在他面前,依然是当年的装束,斜梳着的乌黑长辫垂在胸前。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离他不过几寸的距离。他伸出手,昔日玉石般修长而如今爬满了斑斑点点的细如枯枝的手指抚摸在她年轻丰盈的脸上。她看到,老迈的眼睛深处仍是那片让她沉醉的深海。 “你让我好等!” “对不起!”她无限爱怜地拿起抚摸着她脸庞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唇上。 手指接触到她樱桃般的红唇,他觉得这一世再无遗憾,微微笑起来,道:“终于让我等着了!” 嗓子哽咽地再次说着“对不起!”,她想靠在他身上,可是他孱弱的身子几乎风吹得动,轻轻地拥住他,他身上根深蒂固的龙涎香伴随着垂垂老矣的腐朽味道一起包围住她,她泪盈于睫,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可以真真正正地属于她一个人。 仿佛就是昨日,窗外竹影摇曳,屋内茶香飘逸,丰神俊逸的他笑眼看着羞红了脸庞的她。如今她还是粉面桃腮、明眸皓齿神仙一般地美好,而他已经是朽木不可逢春。他连嘆气的力气都没有,心里还有些牵挂,攥着她的手,问道:“你过得好吗?他…他怎么样?” 她眼里还含着泪,可是眼底泛起了一丝暖意,道:“我们俩都好得很!”说着,从衣襟中拿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长方块,手指触摸几下,在他眼前的是天真活泼地一张脸,眼睛鼻子与他幼时一模一样。 干涸的眼底也湿润起来,他可是自襁褓之后不被允许哭泣也忘了掉泪的人,手指在那图片上轻触一下,就换了一张图片,一张张往下看,看到了他们的孩子的成长历程,从熟睡在母亲的怀抱里,到蹒跚学步,然后是满世界的疯跑,她很少出现在图片中,偶尔一张,与孩子在一起,她总是笑得那么开怀,仿佛孤独地抚育孩子的生活并不艰难。再往下看,是一张近景,整个画面是她趴在桌面上熟睡的脸,那眼角处有一道孤泪沿着鼻子往下淌。他心痛似绞,不忍再看,长方块从手指跌落下来。 这张照片对她来说也是猝不及防,把手机收回衣襟,她尴尬地低着头,道:“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必然是烨烨这个淘气孩子趁我不备时照的。他四岁了,正是顽皮的时候。” 他沉默着,纵有万千疼爱,此刻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只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烨烨?” “是的,儿子姓艾名烨!” 京城艾氏,生子名烨。这名字有他们的往事,也寄託了她的情思,她不曾忘了他,就如同他心心念念都是她一样。他点了点头,道:“有艾烨伴着你,我也放心了!” “你...,你与我一起走吧!” 他惶惑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听得她说道:“你的病,在我那儿治的好。你现在已经了无牵挂,跟我走吧!” 他原本已经了无牵挂,可是图片上她熟睡中的泪滴让他百转愁肠,她是那么孤单,可是他能怎么做呢?紧紧相握的手一边是葱管一般的娇嫩,一边是古藤一般的死气沉沉,他现在说话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纵然她那边有起死回生之术,红颜伴着皓首老翁,他对她没有帮助,只有拖累。 况且,这一生,也活够了。 他抱歉地摇头:“恐怕要辜负你了!” 她看到他眼里,那眼里一派平静。他决定了事情难以更改。这个时候,还是带不走他,她绝望了,控制不住自己,又怕惊扰了气若游丝的他,转过身子,对着床外,哑声痛哭起来。 静静地等着她,他再屏气凝神,握着她的手指还是在慢慢放松,头渐渐落到靠枕上去,一旁伤心落泪的李德全此刻心惊胆战,凑近了,不敢大声,轻声唿唤:“万岁爷!万岁爷!” 她疾回首,见他费力地再次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她忙靠近他唇边,听得他轻声说道:“朕传位给他了!” “我知道!他是个好皇帝,你的选择很英明!” 第101页 他混沌的眼睛再次发出光亮,是她的离去使他毫无痛苦地做出了这个选择,眼睛重又黯淡无光,嗫诺了好几次,方道:“谢谢你!”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復又流淌。他重新使了一把力,握紧了她的手,触到她手腕的紫云镯,那镯子,困住了她的心,拘住了他的魂。 “对不住你啊!” 他生平最后一声长嘆!声音细的象丝线一样:“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告诉你个秘密,我许了个愿!” 他停了下来,虽然这次是因为没有力气说话,可这情景犹如他当年吊她胃口似地欲说还休。她把耳朵贴到他唇边,听得他说道:“下辈子投胎成人一定再来找你,老天许我容貌不变,让你在芸芸众生中认出我来,我当痴心不改,伴你左右,永…不…分…离!” 清溪书屋哀号一片,匆匆赶到的雍正看到廊庑深处消失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心头一惊,顾不上进清溪书屋,追逐而去,眼见那身影登上了一架椭圆型的机器,正要唿唤,那身影转过身来,雍正惊唿:“洛英!” 洛英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再无眷顾,关上仓门。 雍正大唿“来人啊,截住她!”,若干精兵迅速集结,却只能眼看着那机器须臾间消失在天际。与此同时,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下! —————————————— 纽约,长岛,为了孩子的教育新搬家的洛英正在整理车库,少了个扳手,那个架子怎么也搭不起来 。 “烨烨!妈妈去邻居家借个工具,马上回来!” “奥!”屋内传来清脆的童声。 “叮咚!” 洛英在邻居开门前,拢了拢散乱的长髮, 门打开了,站在门后的华裔男子身材颀长,浓眉下一双幽深的眼睛笑望着她。她瞬间忘了身处何处,那人笑起来,眼角往下的黑痣让人迷惑,只见他薄唇一弯,道:“洛英!” (第一季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希望各位没有在此文内发现完美的人。 洛英,康熙,胤禛,都有私心,欲望,贪念,或脆弱,或霸道,或偏执。。 有缺点的人才有感情,这是我的敝见。 有读者说女主太弱,我以为弱或强,与对手有关,对手太强,你就弱。弱肉强食,适用于一切人际关系,包括爱情。毕竟中国五千年只有武则天和慈禧两个,都是在青黄不接,对手较弱的情况下出现的。扯远了 ...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特别是评论和收藏,带给我很多喜悦。 如果您有兴趣,请继续往下看,容我整理整理,隔三天上映第二季,周三8月29日开始,一日两更,风雨无阻。 第二季:回首 第52章 情人 十月中旬刚过,方圆106英亩的位于纽约中央公园的杰奎琳湖,已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冰。 阚闻身穿古驰深蓝色羊绒短大衣,靛蓝的牛仔裤,脖子里围着黑灰格纹羊绒围巾,剃得寸短的头髮,坐在湖边的黑色铸铁雕花长椅上,上身前倾,捡起脚下一块小石头,顺手一甩,石块落在湖面,细碎的听到远远的冰碎的声音。 “最近情况变的越来越糟了,不是吗?” 他拍落手中的泥,说。 坐在他身旁的霍夫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贊同。 “她早也应该觉察到了吧?” 阚闻掉过头,看着霍夫曼道。 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霍夫曼想。阚闻是纽约大学最受欢迎的歷史系教授,他的讲座一开,大教室里座位都不够用,连门廊里都站满了人。一方面,他的演讲的确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另一方面,他希腊美男子那瑟西斯一般的出众外形,使他拥有众多拥趸,听他讲课,简直是视觉听觉心灵升华的盛宴,他一上ted, 网络上的点击率几天内轻松突破百万。 这样的男子,若是洛英许可,不是天下难觅的良配? 只可惜,她的心已经封闭,十年了,阚闻紧紧相随,她却只是视之为友,自从一年前阚闻擅闯她的画室,发现那一室的画像后,更拒他于千里之外,害得阚闻只能向他来打听洛英的消息。 “一开始她就觉察到了。每个时光旅行者在一定的时期内都会被审查,只是洛英的情况更特殊,因为艾烨的出生,fbi重又关注,艾烨天资惊人,洛英容颜永驻,更成了某些人的研究目标,最近这种监视甚至猖狂,严重打扰到了母子俩的日常生活。” “她还好吗?你知道,她拒绝我进入她的生活,我很想帮她,起码提供一些安慰,但是我没有机会!” 阚闻苦恼的扶住额头。 “都十年了,阚闻!你也见过那些画像,她是不可能接受你的。住手吧!你也该走出来了。” 霍夫曼自己的婚姻不错,平凡的太太与他互相扶持,纵然没有激烈的爱情,但平淡心安,便是最佳生活。 “我做不到!我尝试过接受其他女子,但还是想她。我初次见她时,就好像认识她一样,这种感觉,在别人身上再也没有。” 霍夫曼怜悯地看着他,阚闻却视若不见,继续说:“她也不是对我没有感觉,有好几次,她看着我,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似的!”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吗?”霍夫曼很想把这迷失的人摇醒。 第102页 “要不是我那八分之一的义大利血统,也许能更像!” 阚闻自嘲地笑。 无可救药!霍夫曼摊手耸肩,也只能让他去了。 “洛打算带着艾烨去中国!” 霍夫曼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 “为什么?” 阚闻吃惊。 “洛和艾烨在美国已经没法生活下去了。洛说,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到门口停着莫名的车,去趟超市也被人跟,更难以忍受的是,fbi直接去学校调查艾烨的档案,学校老师如今看艾烨也是异样的眼光。” “去了中国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吗?fbi全世界无处不在!” 霍夫曼沉默,他知道,洛英也知道,在fbi停止调查前,洛英母子在这世界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停的迁移只能得到片刻安宁。 “她有没有提过?” 阚闻试探。 “那里?她回不去了,若是能在那里生存,她当时不会回来的。”霍夫曼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她那么爱那个男人。” 那个长得跟他有点相似的画像上的清朝男人是谁?她绝口不提,阚闻无从知晓。 又在打听那个男人的出处!也是奇怪,阚闻既然是研究歷史的,难道没有比对过歷史上康熙的画像吗?大概古代的画风太不写实,与真实的人出入太多。 既然洛英不对阚闻吐露,霍夫曼当然也不会说。 “你可以去送送她,她是这周末的航班!”霍夫曼站起来,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准备离去。 阚闻没有说话,又拿起一块石子,往湖中心掷去。 ———————————————— 一辆银灰色的雷克萨斯rc跑车停在莱德牧街106号门口,这是一栋三居室的独立房子,也是洛英十年内搬的第六个居所,这一次,她甚至搬得更远,去到一万三千英里之外的中国。 车子已经熄火,阚闻坐在驾驶位上已有片刻,副驾驶位上放着一束浅紫色的郁金香。按理说,她星期天就要搬离此地,送花有点不合时宜。但是阚闻不知道送给她些什么好,她一贯拒绝他的礼物,甚至玫瑰都不许。 十年前,她敲开他的门,问他借家用工具,他卜见之下,惊为天人。她当时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恤衫,一条旧牛仔裤,头髮很长,编成辫子也直至腰部,她英文很地道,但说起来慢慢地,仿佛好莱坞50年代旧片中的名门闺秀说话那么雅致,脸上微微带着笑,可是眉宇间又有些散不开的忧郁。 阚闻一下子想起了西厢记张生的那一句“勐然间五百年风流孽缘!” 但是她不让他接近,艾烨的父亲太霸气,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好多年后,他误入洛英画室,那一室的画像,全画的是一个男人,他穿着各式清朝的衣服,或在写字,或在喝茶,特别有一幅画像,浩澈的夜空,明月当头,远处楼台湖泊,近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牡丹花海,画上只有那男子背影,负手而立,若有所思。 自此之后,洛英再也不让他登门,他不断地追问霍夫曼,才知道,艾烨的父亲是洛英在清朝时的情人,画中人大概就是他了。 他也才领悟,之前洛英偶尔凝视他,也只是因为他与画中人有几分相像罢了。 “阚闻!” 车窗外有人唤他。 阚闻脸上浮出笑意,放下车窗,亲切地招唿:“烨烨,好久不见!” 艾烨已是十三四的少年,眉目间英气十足,手里拿着几本书,裂嘴笑道:“是啊,自从妈妈上次轰你出去,已有405天了!” 阚闻一愣,但看到艾烨嬉皮笑脸的,知道这孩子精灵古怪,又在诳人了。 “你记错了,是406天!”阚闻挤了挤眼,说。 艾烨哈哈大笑,他着实喜欢这位叔叔,幽默风趣,性情温和,职业高尚,长得又体面,如果妈妈能接受他,起码不用这么孤独。 “都到门口了?不进来坐坐?” “你妈妈在家吗?” 阚闻的笑脸顿时收敛了一半。 “在,正在收拾东西呢!” 每次提到妈妈,阚闻的表情就不自然,艾烨十分有兴趣观察恋爱中男人心理变化引起的全身神经紊乱。 果然,阚闻双手来回地摩挲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艾烨鼓励的眼神,才拿起身边的郁金香花束,故作轻松地说:“好,去拜访一下!希望她不会又轰我出门!” “放心,这次不会!”艾烨笑道。 “霍夫曼说你们要去中国?” “是的!妈妈被那些跟踪者搞得不胜其烦!”艾烨说。 刚下车的阚闻,手握鲜花,对着后视镜又理了一下头髮,艾烨哇哇大叫:“阚闻叔叔,你需要这么风骚吗?妈妈或许并不会看你一眼!” 阚闻被他挖苦,也不生气,只是笑,又问:“ 有这么糟糕吗?” “你是指什么跟踪者还是不看你?” “两者都是!” 两人俱都大笑。 “排除跟踪者,你妈妈还好吗?” “很好,妈妈即是科学家,又是艺术家,她有保持心情平静的能力。而且,她有特别基因,一直停留在我出生时候的模样,再过几年,人家就要以为她是我妹妹了。”艾烨带着阚闻往家门口走,打趣道。 第103页 洛英的眼泪都是在睡梦中流的,这一点,艾烨四岁时就发现了,但是他不愿和任何人分享这个秘密。 “烨烨,你在跟谁说话?”还没到门口,门就打开了,洛英站在门内,见是阚闻,略微一怔,随即道:“原来是阚闻,欢迎!” 阚闻闻言舒了一口气,艾烨跟他做了个鬼脸,仿佛在说:“看,这次不轰你!” 只见洛英上身穿一件黑色圆领衫,下面一件黑色紧身牛仔裤,长发挽成低髻,许久不见,她还是十年前他初见时的样子。 霍夫曼说,洛英的新陈代谢一直停留在那年她时光旅行时的水准,也许是因为她在异时空停留过久的缘故。 也怪不得fbi要对她进行研究。 “你还喜欢紫色吗?”阚闻送上郁金香,笑问道。 “当然,谢谢!”洛英接过鲜花,淡淡一笑。 出乎阚闻的意外,屋内陈设一如既往,并没有大箱小箱的搬家趋势。 艾烨给阚闻送上了一杯水,阚闻熟络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洛英从厨房拿出一个玻璃花瓶,倒上水,打开郁金香包装,低头把花插进花瓶。 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滑下耳际,黑色的发,黑色的衣着,白玉一般的侧脸,阚闻看痴了,为了她,颠倒一生,也是值得。 “阚闻叔叔你坐会儿,我们家好久没有客人来了。”艾烨热情地说。 洛英看了艾烨一眼,艾烨吐了吐舌头,拿起书往楼上熘,说道:“你们聊,我去看书去。” 艾烨在洛英面前,懂事地斯文有礼,收起那些不羁的古灵精怪。 洛英拿起一杯水,坐在阚闻对面的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锅开锅。 昨晚与一位读者网聊,对于看过之前版本的读者,觉得有必要澄清: 第一季过往,改动比较多,很多情节都是新加的。第二季回首,到目前(97章)为止,情节改动不多,但是在文字,情感铺陈,对话等都做了力所能及的改善,希望提高读者的观感。我也是边改边临时起意,到后来,也许有些变动,现在我也不知道。^_^ 特别感谢看过一遍再看的读者,你们第一遍看的时候,等我更新不容易,一礼拜一集的节奏,受罪啊! 第53章 亲人 这话原就在阚闻嘴边,她倒先问,阚闻回道:“我好,就是想你,你怎样?” 一年多未见,开口就说想她,阚闻是黄皮白心人,向来直白,洛英也已经习惯了。 “我很好!” “你不是要搬去中国吗?艾烨说你在打包行李。”阚闻左右一看,说:“也没有搬家的迹象!需要帮忙吗?” “没什么要搬的,也不过一些随身衣物,都在楼上!” 自从上次事件之后,她就一直冷淡。阚闻拿起杯子,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只是默默看她。 “你还要喝些什么?对了,我记得,你是爱喝可乐的。”洛英没话找话。 “不用了!谢谢!” 阚闻站起来,走到窗前,大白天,还垂着厚厚的窗帘,他掀开窗帘一角,瞥见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那辆车自他达到时一直停在这里。 “洛英,你有问题,可以找我,我很愿意帮你!”阚闻回过头,难得一幅严肃的表情。 他严肃起来,真的与他神似!有多少次,她面对着他,以为是他转世来伴她。他临终说得那句话,她想了千次,终究觉得,不过是让她继续前行。她不需要他的替身,孤寡一世,也不过如此。 “我不需要帮助,我很好!” “你好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辆黑车一直停在街角?为什么你和艾烨要搬去中国?”阚闻有点生气,一如既往,他热脸往冰上贴,就算是普通朋友,这样发自内心的关怀,她也该有所回报。 “你听说了?是霍夫曼告诉你的吧!”洛英不紧不慢地接口:“清华邀请我去主持一个实验室,艾烨也该回去中国看看,至于街角的黑车,我不是很关心!” 他追求了她十年,为她不婚不娶,她还是把他当外人,人为地设置障碍,把他拦在她的世界之外。 “可是我听说,你将去中国最偏远的乡村,为了逃避街角的黑车和其他的跟踪者。” 又是霍夫曼告诉他的,霍夫曼好事,总想撮合她和阚闻。洛英面色一紧,她不担心冲撞阚闻,简短地说:“你听的是谣言!” 阚闻面色白了一阵,他在她心中如此没有地位,真该甩门而去。然而她黑衣黑髮地坐在白色的沙发上,掩藏在刻板的表情下是那么落寞的一颗心,为什么不让人去捂暖?他沉默了一会儿,向她走去。 她警觉地看着他,那年夏天,艾烨参加夏令营了,一周不在家,他经常来看她,有一晚,他带了花和酒过来,大概是寂寞,也许是因为美酒,在舒缓的钢琴曲下,她随着他翩翩起舞,他说了无数的贴心话,她产生了错觉,禁不住靠在他的肩头,直到他低头吻她,她才惊醒,原来不是一回事,那深入骨髓的他跳出来,使她觉得那附在她唇瓣上的唇麻木地像块木头。也是那晚,他误入她的画室,发现了她珍藏的秘密。 “洛英,你为什么那么残酷?我喜欢你,这难道是罪过吗?你对霍夫曼都可以说实话,为什么对我不能?你很清楚,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阚闻停在她面前,为了与她同高,半蹲在地上。 第104页 他的眼注视着她的,洛英掉过头去。她最看不得阚闻的眼,那海一般的深使她不能平静,即使长了同样的眼,又怎样?他不过是赝品。 “阚闻,你不要在我身上花时间!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不知道是她第几百次拒绝他了,按照东方哲学的因果论,大概是他前世欠了她,所以这一世百折千回都要恳求她的垂青,但这一切,其实不过是因为那个画像上的清朝人。 “难道你就值得把时间花在一个故去几百年的人身上?” 此话一出,他便后悔了。只见洛英霍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面无表情地指着门外:“我要收拾行李了,不便留你!” 又一次轰他出门。阚闻无奈,走到门口,望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喉结滚动,良久才说:“周日,我来送你和艾烨去机场!” “不用!” ———————————————————————————————————— 巨大的撞击,布鲁克林大桥发生严重车祸,几辆汽车追尾,夹在中间的车上一对母子,年轻的母亲危急之下,把身体覆在儿子身上,碎玻璃和钢筋砸在母亲各处,孩子安然无恙。 阚闻接到霍夫曼电话,匆匆赶去,紧急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艾烨看到阚闻,就冲进他的怀里,在他心中,阚闻是仅次于母亲的亲人。 孩子在他的怀里颤抖,阚闻痛惜不已,他抱紧艾烨,心里悬着洛英,问迎上来的霍夫曼:“她怎样?有没有进展?” 霍夫曼面色也不好看,沉重地说:“还在手术中,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阚闻急的双脚跳。 “早通知你有什么用?”他以为他是谁,洛英的第一联繫人都不是他。 阚闻无言以对,他不是她的亲人,排名甚至落后于霍夫曼。 “她伤势怎样?”还是禁不住问。 霍夫曼看看艾烨,不说话。艾烨却从阚闻怀中抬起头来,急切地说:“全部的伤害都在妈妈身上,玻璃碎片象雨点一样…” 十三岁的少年,擎着满眶的泪水,兀自忍着。 艾烨在阚闻印象中,一直都是开朗的。他懂事的早,六岁就开始帮母亲做家事,洛英不开心的时候,他扮鬼扮马地逗乐母亲,十三四岁,俨然像个男子汉,性子倔强,遇到事从来不吭一声,若无其事解决问题。 谁知,命运要这般打击这对母子。 “烨烨,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医生正在努力,让我们一起祈祷,祝福一切顺利!”阚闻握紧了艾烨的手,道。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一个小时象一年这么久。 手术依然进行,护士过来带走艾烨,做更进一步的检查,手术室外只剩下霍夫曼和阚闻。 已是深夜十一点,霍夫曼有家庭,阚闻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有进展通知你!” 霍夫曼双臂撑在膝盖上,垂下头来,忏悔地说:“不,这一切都源于我!她刚师从我时,是那么快活的天使一般的女孩,是我让她参与这危险的实验,害得她伤痕累累。今天,若是不为了摆脱fbi的跟踪,也不会有这起车祸。要说这实验对她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使她青春永驻。然而,若今日的灾难让她早夭,我就是亲手毁了这么美好的生命!” 阚闻无语,若洛英不曾参与时光机器的实验,也许她会与他在校园中相遇相爱。然而人生没有“若”这个字,最近他读的一首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若人生可以重来,何来这么多牵肠挂肚的勾勾连连。 “你也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洛英不是一无所获,起码有这么优秀的艾烨!” 霍夫曼情绪还是激动,失口道:“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不会让她承受那么多的磨难,那个男人不是普通人,他…” 。 “他是什么人?” 霍夫曼不作声,转眼又去看手术室的灯,道:“都七八个小时了!” 手术灯灭了,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霍夫曼和阚闻一拥而上。 “请问谁是她的家人?” 霍夫曼上前:“我是她的老师。” 阚闻厚着脸皮:“我是她的男朋友!” 霍夫曼诧异地看一眼阚闻,阚闻视若不见。 医生把二人请进走廊一侧的小会议室,神色沉滞。 “首先,生命已经脱离危险!” 二人都舒了一口气。 “虽然全身多处骨折,但应该不会落下残疾!” 二人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可是!” 医生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说:“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特别是你!” 他手指阚闻。 阚闻脸上喜色急冻,霍夫曼刚放松了一点的心又悬起来了。 “她可能不记得你是她男朋友了?” “他本来就不…” 霍夫曼接口。 “你是说她不记得我了?”阚闻莫名地看着医生。 医生才意识到自己解释不清:“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她失去记忆也许对你更重要!” 第105页 “失去记忆!” 两人都嚷起来。 好久。 霍夫曼说:“我的天哪!” 阚闻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清清静静一片白。 颀长的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腰间束着白玉腰带,离她越来越远。 “我不走了!” 她哭着低喊。 男子已经背过身去,闻言又回头看她。 那一双眼,隔得那么远,又那么近。 近得好似一抬眼,就能碰上他的睫毛。 “洛英!洛英!洛英!” 有人说,思念某个人的时候,就轻轻地唤,只要心心相映,即便相隔时空,也能彼此感应得到。 ———————————— “醒了!!!” 洛英睁开眼,遇上一张俊美的男子的脸,那双眼,似曾相识。 “妈妈!妈妈!” 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跳跃到她面前,令人欢喜。 “烨烨,你别着急,别惊着你妈妈!”那俊美男人上前拦阻少年。 少年并不退却,殷切地望着她。 她有想拥抱少年的冲动。 但是…,他是谁? 第54章 记忆 “洛,最近怎样?” 洛英送上咖啡的时候,霍夫曼问。 “不错!谢谢!“ 洛英客气的笑,梨涡微显。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连衣裙,手术时被剃光的头髮已经长的拇指般长,最近刚修剪过,时髦的像拍时装片的模特。 “睡眠还好吗?“ “好多了!最近这几周没有安眠药也能睡着。” “太好了!“ 霍夫曼由衷地笑。 “梦多吗?“霍夫曼又问。 “最近少了些!”洛英说,脸上的笑慢慢褪去。 “不过,只要是梦,就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人们的装扮,说话都很特别。阚闻说每个人的梦都很奇怪,但是我经常会梦到同一个场景,同一个人,那个人,有点象阚闻,又不是他。”洛英以手托腮,说:“我很困惑!” 霍夫曼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显然,失去记忆的洛英,睡梦中潜意识在不断地提醒她过去那些让她刻骨铭心的人和事,令她醒来怅然若失。难道她的余生将在这样的不断追寻中度日? “这些梦境与我以前的生活是否相关?霍夫曼,你说你是我的老师,认识我多年,你必然知道我的过去,你告诉我,我相信你。” 洛英蹲下身子,握住坐在沙发上霍夫曼的手,面露焦灼之色:“我想知道我的过去是怎样的。烨烨是怎么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谁?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母子?烨烨是如何成长的?” “洛,我…” 她忧心忡忡:“烨烨好乖,从不提不开心的事。但是我明明从他眼中看到失望和难过,他的妈妈就象个陌生人。我不能看到烨烨煎熬。我问阚闻,阚闻也说不清楚。霍夫曼,你一定知道,你帮帮我…” 霍夫曼正在为难,门开启了,阚闻走进来:“霍夫曼,你来了!“自从洛英出事之后,阚闻搬进来以照顾母子二人。 “你回家了!“ 洛英看到阚闻,情绪平稳下来,她微微地笑,移步迎接阚闻,身姿轻盈仿佛三月清风。 总算解了霍夫曼的围。 阚闻放下公文包,脱下深灰色的西装,洛英一一接过,两人对视,笑意盈盈,就缺一个颊吻,便是完美的一对。 “霍夫曼,你这个时间来,正好在我家晚餐!”阚闻一边卷白衬衫的袖口,一边说。 洛英看看时钟,低唿:“已经五点了,烨烨也快回家了,我要去准备晚饭了。”转身又对霍夫曼命令:“你就留下来晚饭,尝尝我的中国菜!也想想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阚闻好奇。 霍夫曼不回答,谨慎地看着洛英,点了点头。 洛英满意地向厨房走去。 阚闻对霍夫曼作了个“稍等”的手势,跟着洛英走进厨房。只听他们俩在厨房叽里咕噜地说话,又听见洛英低低地笑,几分钟后,阚闻手拿着一听可乐出现在他面前,满面春风地:“你好吗?老朋友!” “我还行,你看着很好的样子!“ “不能更好了!” 阚闻呷一口可乐,架起双脚,搁在茶几上。 霍夫曼满不是滋味,忽然想起来,问:“洛英会烹饪?” “是,相当有水准!” “她以前很少做饭,烨烨说他们多半是外面餐厅解决,怎么?” 阚闻很得意:“这八个月学的!我让她学的。她很聪明,一学就会。”眼见霍夫曼脸色不好看,他放下架在茶几上的脚,说:“总得分散她点注意力,整天去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多么难过!烹饪也是艺术!” “你…” 霍夫曼瞠目。 阚闻沉浸在欢乐中,妄顾霍夫曼的不满,说:“至诚动天,我十年辛苦,总算有回报,你不知道,她有多可人,每日…” “住口,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霍夫曼动怒,勐然站起来。 “我怎么了?” 阚闻不解,仰头看他。 第106页 “你…”霍夫曼声音拔高,唯恐洛英听到,只得又放低音量,斥道:“你在乘人之危!” “嗨!悠着点,老兄!我只说她每日早上叮嘱我小心开车,晚上迎我下班,多么可人!怎么就乘人之危了?” 霍夫曼闻言才知道自己想偏了,又坐回沙发上。 “你在想什么?”阚闻笑道。 霍夫曼语塞,过了一会儿,蹦出一句话:“反正你不能欺负她!” “我珍惜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她?” “你让她为你做家事就是利用她满足你的私慾,就是欺负!”霍夫曼严正地提出。“接下去你会让她做什么?为你洗衣服,收拾房间?然后…”霍夫曼想起刚才洛英看到阚闻的亲昵,深深地担心起来。 “男主外,女主内,一个家庭的合理配置!”阚闻不以为然。 “什么叫一个家庭?阚闻,我要提醒你,你们不是一个家庭,你只是自告奋勇来照顾她的。” 阚闻呵呵笑起来。 霍夫曼恼火,道:“我真不该相信你!你是个别有企图的傢伙,当时你自称是她男朋友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正直的人!” “我不正直,你正直,你可以照顾他们母子,你搬来住! 霍夫曼,你别忘了,你的太太很贤惠,你的孩子们都快上大学了。”阚闻讥讽道。 “你是指什么?你怀疑我对洛英的感情?”霍夫曼脸的烧起来。 “非常怀疑!” “凭什么?” “凭你现在这付嫉妒的嘴脸!” 霍夫曼霍地站起,阚闻也把可乐重重地放在桌上。 门打开,艾烨背着书包开门进来,看到两个对恃的男人,一脸惊诧:“你们怎么了?” 洛英听到艾烨的声音,出来相迎,见到这个场景,也奇怪:“有问题吗?” 阚闻反应迅速,搭住霍夫曼的肩膀,满脸笑:“没什么,为一个学术问题,跟我槓上了!” 又捅捅霍夫曼的肩膀,说:“老霍,别动肝火,我不是物理学家,跟我生气犯的着吗?” 霍夫曼虎着脸,坐回沙发上。 洛英问:“霍夫曼?” “没事!”霍夫曼对洛英态度温和。 洛英又瞧阚闻,他耸耸肩,做了个鬼脸,她惦记着炉子上炖的汤,一边往回走,一边叮嘱阚闻道:“你客气点,霍夫曼是客人。” 言下之意,阚闻是自己人,阚闻笑容灿烂,霍夫曼脸又黑了一成。 见艾烨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们,阚闻说:“你不回房去忙你的功课去?” 艾烨拖着书包往楼上房间走,边走边摇头:“哎!男人!” 两人都被艾烨逗笑了,握了握手,重归于好。 “我和洛英是纯洁的友谊!”霍夫曼强调。 “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阚闻回答。 “阚闻,你正在失去一个朋友!”霍夫曼威胁。 阚闻举起双手,表示放弃这个争论。 “你和烨烨很奇怪,以前不是一直希望我和洛英在一起吗?好不容易她可以接受我了,你们倒看不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阚闻说。 “烨烨?你们有冲突?” “冲突没有,只是他不让我靠近洛英。”阚闻伸展长腿,手臂交叠,搁在脑后枕着。仰天说:“所以你放心,有个监视器,我哪怕碰她一根头髮都办不到!” 霍夫曼笑了。 “你们这些人大概都在嫉妒我!”阚闻无奈地嘆气。 “并不是嫉妒,如果你现在趁她记忆缺失,乘虚而入,就是不道德。她现在是弱势群体,你这种做法,法律上都是有罪的。” “我没有欺骗她,我只是对她好。你没看到吗?她一看到我,心情就能平静下来。我是她的支柱,可以给她和烨烨一个温暖的家,按照现在的进展,不用太久,她是会愿意嫁给我的。我可以给她幸福,你不愿意这样吗?”阚闻一本正经地说。 好似无可辩驳,仔细一想,霍夫曼说:“她或许愿意嫁给你,但是等她想起一切,你觉得她还会幸福吗?” 这是阚闻最不想听到的话,他瞪眼看着霍夫曼,答不上来。 “在你进门的时候,她正在问我阚闻的父亲是谁?为什么离她母子而去?她经常梦到那个人!”霍夫曼沉下声去,问道:“你有没有给她看过她以前画的那些画像?” 阚闻没说话,放下搁在脑后的手臂,坐直了身体,静思了一会儿,说:“没有,我怕刺激她。而且,….,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霍夫曼愕然:“怎么可能?” “有几次她在沙发上午睡,梦呓着一个名字,起先我以为是艾烨,后来仔细辨认,才听清楚了,不是艾,是…” 阚闻深吸了一口气:“是…玄!” “那是个了不得的名字!结合她穿越时空的年代,整个中国,不可能有另一个人敢以此冠名。艾烨的父亲,就是他吧?” 阚闻看着霍夫曼,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霍夫曼点了点头。阚闻苦笑,拿起空的可乐罐,手指一捏,铝制的罐身凹陷进去。 “爱玄烨,所以叫艾烨。一定是一段惊人的情感,那人名烁古今,必有过人之处,所以洛英无法再爱别人。若她不是失去记忆,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第107页 “但是你现在的机会,是建立在她缺乏正确判断力的基础之上的!”霍夫曼提醒:“既然她梦到那人,难保某一天她不会回想起来,到时…” “那时已经木已成舟!“ 阚闻飞快地说。 “卑鄙小人!”霍夫曼再次鄙夷。 “注意你的言辞!”阚闻抗议,但也自觉不妥,尴尬了一会儿,说:“那你的意思是?” “帮她重拾记忆,阚闻,作为朋友,我们要帮助她康復!” “重拾记忆…” “阚闻,你对她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是爱情,应该是来自她内心深处的情感。“ 霍夫曼拍着阚闻的肩膀。 “晚餐就绪了!”洛英解开围裙,来到客厅招唿霍夫曼,茶几上的檯灯映照着,一张发光的年轻脸庞。 “我去叫烨烨!”阚闻上楼去,却见艾烨安静坐在楼梯拐角一处。 不等阚闻说话,艾烨抬头:“阚闻,谢谢你!” 第55章 色狼 康熙三十七年,深秋时节,干清宫南书房庭院内的老榆树叶子落了一地,一阵疾风吹过,仅存的几片眼看遥遥欲坠,过了这一夜,大概也不復存在了。 南书房门口,为了抵御即将到来的严寒,宝蓝撒金门帘外今天挂上了大红猩猩毛毡,守卫左右的太监也都换上深蓝色的薄袄,饶是如此,更漏敲过三下,夜风刺人骨髓,两人都还壮年,也冻得手足冰凉。 “瞅这光景,大概这几天就要下雪了!” “可不,风里带着雪气儿了。” “才十月中,今年冬天到的这样早!” “每年最怕的就是这时节,夏天站在廊庑下还能避阴凉,冬天风一刮,真正无处藏身!” “哎!” 年纪略轻的那位哀嘆了一声。待要再说些什么,听得门内有沓杂脚步声,忙闭嘴垂手站好。未几一股热气传出,门帘掀开,只听李德全在门内说:“大人们走好!” “总管留步!”几位红宝石顶戴的官员说着,陆续退出门来,接连去了。 眼看人踪渐灭,守门的才敢捡起话题,那年长的安慰年轻的:“咱也别在这儿自家怜悯自家了,你看那些一品大员,不也是忙到人定都不得歇。这么夜了,万岁爷一传,还不得从热被窝儿里爬出来,巴巴地来商议国事!冷还不说,还得悬着一颗心。” “可不是!”年轻的听着,点头称是,心里舒坦些,也不觉得那么冷了,压低嗓音说:“万岁爷这些年益发勤政,这都第几波了,难不成今晚又是通宵?”言下之意,今晚他们俩又没有时间歇上一会儿了。 年长的没接话,那年轻的新来乍到,到底不懂,皇帝五天一翻牌,今天第五天,该有贵人侍寝,他们守门的大概不至于守全夜。 年轻的看年长的没理他,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不能在背后议论皇帝,后悔已迟,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 不过片刻,门内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守门的两位各自后退一步,低头躬身站好,门帘打开,康熙一身石青起花八团倭缎袄,站在门口,往门外看,只见乌洞洞的夜一粒星子都无,悬在廊庑下的米色宫灯被风吹的摇曳不定,寒意一层层扑面而来,时间过得真快啊,眼看一年又快要到头了! 李德全替皇帝披上黑貂翻皮兜帽大氅,说:“万岁爷,夜深了,外面又冷,还请移驾寝宫,早些歇息才好。” “不妨事,只是附近走走,也冷不到哪里去!”皇帝迈出门槛,沿着西廊走去。 走过廊庑,跨出月洞门,是几级汉白玉的台阶,步尽台阶,便见黑压压的一片宫宇,空旷之地,西风凌烈,皇帝头上的皮帽吹落下来,李德全赶紧上前给他戴帽,只是他不低下头来,李德全够不着,只能提醒:“万岁爷,仔细着凉!” 康熙没有理他,任由冷风劲吹,竟不觉寒冷。仰面望天,眼前黑云连城,一点光亮的缝隙都无,他默然半晌,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畅春园的花也该落尽了吧!” 这话听着苍凉,李德全审慎地回:“除了苍柏翠竹,万物也到了休生养息的时候了!” 是啊,清溪书屋的那几杆翠竹是永远绿着的,那一股清流不到大寒之时也一直是流畅的。 “过了冬节,就起驾畅春园。” 月前才从畅春园回来,又要往园子里去,皇帝如今在宫里待得时日屈指可数。皇帝一动,一班文武都得跟着动,主子娘娘们,多数在宫中驻守,一年面圣的时间掰着手指都数得出来。这情形自那年西北还朝后一直如此,都四年了,还没有缓过来。 李德全心中嘀咕,嘴上哪敢多言,只是点头应“謶!” 皇帝又行数步,只听更漏频起,李德全不得已,再提醒到:“请万岁爷早些安歇,贵人已经侯久了!” 皇帝这才记起今天是翻牌的日子,收住脚步,问:“今天是谁?” 可见是随手一翻,连那人都想不起来。密嫔可是费尽心机,打通关节,把牌放在最显眼处,才被选中。选中又如何?这宫里的女子们,妄图三千宠爱在一身,就是一天也不能够了! “是密嫔密主子!”又怕皇帝想不起来:“土谢图亲王家的格格,三十二年进的宫!” 第108页 三十二年,那是让他铭怀的一年。他想起来,是娜扎吧!情定之初,她便对娜扎特别嫉妒。因此娜扎入宫后,除了在征伐葛尔丹之前,因为要借土谢图的力赐她面过圣,不曾有过别的机会被临幸过。 如今,是娜扎或者不是娜扎,又有些什么忌讳? “走吧!”他拢了拢大氅,掉头往回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德州65号州际公路上,疾驰着一辆银灰色的凌志跑车,车上男子三十多岁的模样,手抓方向盘,不时转头去看坐在副驾驶位的身穿黑色方便裤紫底黑花薄麻衬衣的年轻女子。 女子被他一看,敷衍地笑了笑,随即笑容即逝。 “洛英,你这个时候反悔,还来得及!” 洛英看向窗外,并不回答。 ———————————————————————————————————— 当霍夫曼提出再次送洛英回到清朝寻找她的记忆的时候,阚闻吓了一跳。 洛英的生活被上次的时光旅行搅合地乱七八糟。现在再来一次,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不过霍夫曼说,他私下改进的时光机器定位已经非常精准,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时间和地点。更具备防震防水防爆等设施,确保不再发生当年洛英第一次去清朝时的事故。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确定是否能安全返回。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去,你得陪她一起去!”霍夫曼说。 如果去,自然由他陪同,一则不放心她的安全,二则得看着她,谨防她再落入那“色狼”的手中。 “他是鼎鼎有名的皇帝,怎么成了色狼?” 霍夫曼笑道。 “当然是色狼!”阚闻忿忿不平:“我最近一直在研究清史,政治上他是没话说,生活上可不怎么样。洛英那么痴情,而他呢?我敢说,离别二日,他床上已躺了新的女人。” “你有证据?” “当然有,他五十几岁还生了不少孩子!还是与不同的女人!” 霍夫曼不知道怎么评价。他对歷史不怎么了解,但歷来位高权重者视女人为游戏者比比皆是,大概那位也是如此。 “可是洛英爱他!” 这是事实,深爱者也许能带给她不同寻常的冲击,唤醒她掩埋了的记忆。 “曾经爱他!曾经!”阚闻强调:“不管怎样,我不同意这个方案。我认为有多种方法来帮她拾回记忆,这是最极端的做法。” “什么方法?你已经让她去看她自己画的画像,有什么效果吗?我也把我知道的都跟她说了,也没有成效!你天天见她,难道看不出来她被心中的焦灼快折磨疯了?” “如果你已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她还回忆不起来,回去那里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阚闻争辩。 “我所知道的只是一鳞半爪,其中真假成分也难以分辨,一切只有洛英自己能够判断!” 无可辩驳。阚闻也明白,经过一年多的各种尝试,洛英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并不能把这些信息和她的内心世界连接起来。她不屈服于自己半道上忽而成为了艾烨的母亲,一直孜孜地寻求,只是路越来越窄,母子二人渐渐失去信心,这也许是唯一的一个挽回她记忆的机会。 “早在十年前,政府已经强制停止时光机器的研制。我现在提供的是我私人的珍藏,我曾认真考虑销毁这台机器,但洛英出事后,我总觉得她也许还用得上它。但我不能保留太久,法规上已经不允许我保留它,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可以派上用场。”霍夫曼诚恳地说:“我只是想帮助洛英找到自我,也是帮你。只有赢得一个完整的她,你才能幸福。” 阚闻下不了决心。 “作为一位歷史学家,难道你不想去看看真实的歷史?”霍夫曼又说。 阚闻摩挲着下巴,沉思良久,说:“我陪她去,艾烨怎么办?” “事实上,这是艾烨的建议。他的智慧,足够了解洛英过去的项目和时光机器的存在。甚至,他也要求参与。他很想见见他的亲生父亲。” “他不能去!这事颇具风险,不能牵涉孩子。”阚闻急道。 霍夫曼赞许:“阚闻,虽然你有的时候比较卑鄙,但你是个好人。你和艾烨情同父子,不是假的。” “你发自内心的赞扬真让我感动!“阚闻耸耸肩,表示不在意霍夫曼的评论。 “但我真不放心艾烨!”他随即严肃地说。 “你放心,我已说服艾烨暂时寄住我家,艾烨与我家人很熟,我太太尤其喜欢他!” 听起来是合理的安排,霍夫曼有温馨的大家庭,艾烨大概不会孤单。 “只是你的责任很重,你要确保洛英安全去,安全回!”霍夫曼拍拍阚闻的肩膀。 “我需要找洛英谈一谈!”阚闻深思熟虑后,说。 “洛英也是这个意思!她想找到她梦中一直出现的那个人!” 阚闻哑然,原来所有人都计划好了,只是通知他而已。 ———————————————————————————————————— 第109页 “如果你参与,我陪你。如果你不想,我们随时退出。”阚闻又说道。 “不,我想去会会那个人!如果在他那里,我的记忆也不能回来,我就放弃过去,重新开始!”洛英转过头,双目晶亮地望着阚闻:“阚闻,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第56章 最爱 枝叶落尽,山都秃了,群山露出粗砺的嵴背,连绵不绝,若不是飘飘扬扬的雪给大地添上一层亮色,便只有青蓝色的一片此起彼伏。 太原往常山,有一条康熙十七年修成的官道,依着蒙山而建,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峭壁,地势险峻,平日尚不好走,今天这样的雪天,益发寸步难行。 “四哥,这天不像话啊!咱要不离了官道,往山里走走,找个山洞,过一夜再说?”胤祥仰头望天,鹅毛大雪打着旋子般地沖将下来,天色越来越暗了,天黑之前,怕是下不了山了。 胤稹听了胤祥的话,并不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行:“不成,山上不定有什么兽,夜间正好缺口吃的。不能停留,今天一定要走出这山口!” 这一行共有七人,马四匹,马身上驮着物品,僕人们牵马而行,胤稹胤祥徒手走在队首。他们俩穿着带着上好的貉子毛皮制成的皮衣皮帽,精短装束,行动不是不方便,只奈雪厚已达三寸,埋住脚踝,走起来委实牵强。 “四哥,上山前我跟乡民打听过,这山上至多有个把狐狸,而且我们有火/枪,也没甚可怕的。”胤祥道。今天天不亮就启程,到现在,五个多时辰了,除了午晌坐下来吃口干粮外,一刻没有歇过,就算是铁人,也快趴下了。 胤稹转过头来,褐色貉子毛出锋下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细细长长的,看起人来总好像不带任何情感。他脚不带停,看了一眼胤祥,说:“十三弟,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停留的道理,左是悬崖,右是峭壁,山上有勐兽,又是这样的大雪压城,若是误了时辰,雪封了路,我们七人全都冻死在这里。还是走吧,况且还有公务在身。” 除了前行,别无选择!看着胤稹高瘦的身影坚毅地往前走,胤祥咬咬牙,举起双手,仰天唿啸一声,抖擞精神,对牵着马疲惫不堪的下人们说:“听见四爷的话了吗?只有走,才有活路!大家不要停,下了山,爷请大伙喝酒吃肉!” 就是死了,也不能违逆四爷的命令,众人齐齐应是,哪敢停留半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黑透,才踏上了平路。山下雪小许多,积雪不那么深,众人终于舒了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此时,胤稹方觉得疲惫不堪,而胤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顾地上湿滑,说什么也不肯再挪半步。 胤稹放眼四望,夜色中灯火渺茫,估计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还要一个多时辰,马也累了,一干随从连同他哥俩个个乏的象鬼一样。 “就此驻地休整一晚吧!”他总算松口,蹲下身子,掸掉胤祥身上的雪,对随从道:“顺儿,你们几个张罗张罗,取出肉干,生个火,煮点雪水喝喝。” 再看胤祥,人虽高高大大的,毕竟年轻,歷练得少,吃不起苦,不免安抚道:“喝点热水,人就不乏了!” “还以为能吃肉喝酒呢!”胤祥咕哝。 胤稹轻轻地笑了,胤祥这样多好,有话就说,该笑笑,该哭哭,今年十七了,对着他还是孩子一般的脾气。自己十七岁那年是什么光景?他想起来,心尖儿仿佛被指甲掐了一下,忙回过神,拉起胤祥:“就算要坐,也要找块好地!” 柱儿用树枝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棚,棚上覆上油毡,棚里又铺上一层毡布,成就了一个简单的屋。棚外顺儿已经生起一堆火,胤稹胤祥脱下走湿了的靴子,放在火旁烘干,进入棚内,就着火坐下,柱儿递上烧开的雪水和一些黄羊肉干,肚子一暖,身上热起来,人也舒坦了。 “人就是贱!平日山珍海味嘴里没味,今日受冻挨饿,用点这劳什子就觉得登天一般地爽。”胤祥嘴里嚼着肉干,人倒在地毡上,枕着手仰天说。 胤稹没有出声,只看着眼前的篝火出神。 这几日连日奔波上火,胤祥牙痛了好几日,肉干太紧,一不小心,扯得勐,揪着牙齿触电一般地疼,胤祥整个身子弹起来,吐出嘴里的肉干,骂道:“他妈的!什么皇孙贵胄!龙子凤孙! 跟个苦力差不多!” 胤祥龇着牙骂骂咧咧,胤稹给他递过一杯水,缓缓言道:“别着急,明日大约能到常山,进京也不过三五日的事。到时继续做你的十三爷去!” “四哥,不是我埋怨,你说哥儿几个,凭什么脏活累活都归我们。以前皇阿玛手里讨差事,我们兄弟众多,阿玛照拂不周全也情有可原,但总算公平。现在投奔了老二,他倒好,讨好阿玛把苦活搂过来,搂过来全砸我们哥俩头上!干好了是他的功,干坏了是我俩的错。这算怎么回事?“ “他也不容易!”胤稹淡淡地说。 “他活该,自找的!谁让他不自量力,脚跟还没站稳,就痴心妄想。那年大战葛尔丹,要不是他…” 胤稹拍了怕胤祥的肩膀,胤祥看到柱儿正在往篝火上的铜壶里加雪水,于是住了嘴。 第110页 “柱儿,不用加了,这雪水也不干净,止渴即可,不宜多用。”胤稹说。 柱儿诺诺称是,拿下铜壶,走开了些,胤祥才敢低声说:“我看他是不成气候了,太子当了三十年,越来越不得阿玛的心,你说,我们俩是不是?” 红色的火光照耀着胤稹的侧脸,他的鼻子又高又窄,鼻下的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默然片刻,说:“当好差使要紧,不管是阿玛,还是太子,总需要做事的人。” 夜越来越深了,空中繁星点点,胤稹平和的三言两语使胤祥烦躁的心安宁下来。他们躺在地毡上,和衣睡下,随从们给他们盖上虎皮氅,过了不多时,胤稹便听到胤祥匀称的唿吸声,想是睡熟了。 隆冬,四九城被冰雪覆盖了,气温低,虽然艷阳高照,雪却不曾化,白晃晃的耀人眼睛。 胤稹胤祥山西济粮差使办得好,早朝时皇帝特意点名夸赞,顺带也褒扬胤礽举荐有功。这是久违的褒扬,不仅胤礽为之一振,朝廷的风向标也转了个个儿。 于是,当胤稹胤祥换了便服来太子府请安时,太子亲自出门迎接。 胤稹胤祥下马作揖请安,胤礽忙扶起,一左一右地牵着两人的手入了书房。 书房被地龙烘得极暖,随从们上前脱下胤稹胤祥外套的羊皮袍子,奉上了刚沏上的龙井,端上五味瓜果,关上房门退下。 “四弟,十三弟,这次辛苦了!”胤礽满面笑容,他今年三十岁,融和的五官,男人女相,有些阳刚不足。 “为朝廷效力,敢不竭心尽力!” 胤稹胤祥一齐道。 “得了得了!”胤礽喝口茶,说:“咱哥儿几个,别说这些场面上的话。孤知道,接这差使的时候,你们怪孤不顾及兄弟情义,专挑苦的难的给你们。怎么样?今儿早会上扬眉吐气了吧?过不了两天,估计皇上的封赏也该下来了。时至今日,你们也该明白孤的苦心了吧?” 这一番外光里尖的话,胤祥听了憋屈,敢情提熘着脑袋在鬼门关上爬,还得感谢判官。他呵呵冷笑,只是不做声。 胤稹拱了拱手,道:“多谢太子栽培!” “怎么,老十三,心里头还憋着一口气?”胤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胤祥。 “可不,苦惨了!从娘胎出来头一回遭这么大的罪!”胤祥毫不客气地说。 “哈哈!”胤礽大笑。胤祥肚子里不藏话,这样的人,不足为忌。倒是胤稹,素来寡言少语,他看过去,只见胤稹一袭靛蓝色团福长袍,腰间玄色束带,清隽的一张脸,神色总是淡淡地,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偏就还是个人才,什么差使都难不倒他,就是不知道他肚中有些什么谋划。以前倒是不怕,有那个女的在,皇帝和他怎么都亲近不起来。自那女的失踪后,这几年皇帝对老四缓和很多,有越走越近的趋势。 这个太子,真不好当,皇帝春秋正盛,兄弟们虎视眈眈,朝廷里各派风起云涌。他暗嘆一口气,继续笑着,说:“知道你们苦,二哥给你们专门安排接风洗尘。这次不在府内,京城的六得居最近易了主,新菜频出,人人都说新奇。今晚,我们兄弟仨便衣出巡,一来庆祝你们马到功成,二来探查民风,三来也换换口味。第四…” 他停住了,胤祥好奇,问:“什么?” 胤礽走到胤稹跟前,脸上的笑有些高深,道:“据说有绝色佳人出没,咱们也去开开眼!” 见胤稹不动声色,又抛下一句话:“再美,难道还能美过当年皇上的最爱-懿贵人去?” 胤稹嘬了一口茶,把茶碗稳稳地搁在茶桌上,悠然直视胤礽,冷光赛过廊庑下的冰凌。 第57章 男装 就日坊北大街中心位置,屹立着京城名号六得居。六得居向来以鲁菜出名,老闆胡德容是山东潍坊人士,九岁逃难到京,自此在酒肆馆子摸爬滚打,学了一身好手艺。康熙十年自立门户,不到五年就名扬京津,不料今年年初胡德容突然暴病身亡,顿时树倒猢狲散,不到半年,生意一落千丈,几个分号纷纷倒闭,就连总号也快难以为继。就在今年九月待价而沽之时,来了一位异乡人,以市价盘下六得居,又以高薪请回六得居原班伙房,重新整顿装饰门面,十一月崭新开业,门前九里香墨漆楹联左边写着:“来往皆鸿儒”,右边写着:“往来无白丁。”这门面倒饬地,不像酒馆,倒像书院。 经营方式也颇为奇特,衣冠不齐整者不得入内,而入内者,头三日一应餐饮,银钱减半。三日后,若食不满意,就不用付钱。 这些手段,在见多识广的京城,都是头一遭,不到一月,六得居又重振名声,雅客云集。 是日向晚,华灯初上,六得居门前停下三台暖轿,轿夫掀开轿帘,陆续走出三位公子,虽然每人都简衣素服,却都具有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尊荣气象,行人无不为之侧目。 六得居迎客的小厮日见百人,耳目尤其伶俐,一见之下,立刻请出掌柜迎接。掌柜姓孙,站在门首笑容满面,寒暄数句,便知来客尊贵,送进上房,一方面亲自殷勤招待,一方面,着人去请六得居的新任东家阚闻阚先生。 阚先生专门交待,遇到身份尊贵的人,必要通报,他要亲自迎候。 第111页 东家的寓所就在六得居对巷的四合小院内,伙计熟门熟路地敲开后门,简单通报一声,便来到西厢的书房门口,掀开蓝布夹棉门帘,作揖道:“见过先生!”说完,自觉怪异,这个东家,明明是饭馆老闆,偏偏要手下称他先生,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阚闻在练毛笔字,抓耳挠腮正不得要领,问:“有事吗?” “孙掌柜让小的通报先生,说来了贵客,看着非富即贵,先生是否要亲自接待?” 六得居重新开业一个多月了,之前见过几位“贵客”,年龄样貌都不像洛英要会的那个人。阚闻继续埋头描符,问:“几位,看着多大年纪?” “一共三位,年纪几何小的不大会看,如今这年月,保养好的,四十几三十几还真不好说,前些日子,小的在街市上看到一个女人…” “好了好了!“ 阚闻抬头,见是六得居那位以唠叨着称的小二,赶紧打住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着过去看看也好,君王微服这种事如今看来可能性不大,听到一些消息也是好的。 “你去吧,我随后就来。” 小二应声去了。阚闻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唿来僕人,说:“我要出门,拿我的棉袍来。” 僕人拿来酱色夹棉袍子与一件玄色光面对襟褂子,帮阚闻穿戴整齐。阚闻迈步出门,想起先要跟洛英知会一声,她的房间的在后一进的院落里,他穿过长廊,不见洛英房内灯火,便问僕人道:“表小姐是否已经休息?” “表小姐用过晚饭就换了装,去隔壁喝茶去了!” 大概又穿一身男装,去六得居打听消息去了。 结果,消息没听到,那人也遇不上,她自己倒成了六得居的一道风景。 也许,得另外寻找更加奏效的策略,阚闻往六得居走去,想着。 阚闻,霍夫曼,加上艾烨,三个智商加起来超过450的大脑,商量来商量去,觉得直接到达皇帝的宫殿风险太高,康熙常住在紫禁城或者畅春园,冬天还加上南苑,每一处都是千顷土地,他们几个不确定皇帝的作息习惯,若不能确保立时见到皇帝,说不定被禁卫军捉住,搞不好出师未捷身先死。 最终还是决定先扎根下来,找一个消息灵通的所在,获得关于皇城内贵族日常活动的消息,在这个基础上,分析如何找到让洛英遇上皇帝的方法,就算不成功,也不至于冒太大风险。 不过四五分钟的路程,阚闻就到了六得居,现在是傍晚时分,一天内生意最旺的时候,楼下的大厅和楼上的包间都坐满了人,小二忙碌地传菜,人们话语声与敬酒声不绝于耳。楼上正中有一雅间,能俯瞰大厅,可注目进门的贵客,亦能聆听宾客间的交谈,是洛英和阚闻的常驻地点。 小二见到老闆,殷勤致意。阚闻一路笑着招唿,上了二楼,径向雅间而去。 推开门,洛英正坐在朱红色八仙桌旁,一边喝茶,一边扫视楼下众生,大概是没有见到什么感兴趣的人,所以帘幕不曾捲起。 她见阚闻进门来,并不起身,道:“今天生意不错!” 阚闻在桌旁坐下,洛英拿出一个青花瓷杯,倒上茶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笑着说:“要生意差都难!高薪请的的厨师,斥万金装修的门面,接近成本的价格,当然门庭若市。这一个月下来,六得居声名更胜以往,只是…”他做了个鬼脸:“亏本也亏的厉害!” “你我都非经营之材,能不亏吗?”洛英站起来,掀开帘幕的一角,看了一眼,重又放下,说:“还是没有进展?不能见到任何可以带给我灵感的人,我的脑海依旧是一片空白。” “洛英,你不要着急,我们来此地也不过三月。”阚闻道。 “但是,按你说的,我们每个月都在亏损,这样下去,我的那盒珠宝不知道还能撑几个月?如果到财物用尽的那一刻,也是一无所获,那我们不是白来一遭?” “你那盒珠宝,可不是平常物件!”阚闻道:“刚来时我也不懂,出价低了。最近我跟一些珠宝商古董店接触,才知道那一盒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就算六得居按照现在的节奏再亏损下去,我们少说也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周转。” “哎!”洛英的忧虑并没有缓解,还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阚闻料她惦记着艾烨,但求治好失忆,早日回去。于是说“你放心,艾烨在霍夫曼的照顾下,不会有问题的,他已经是小伙子,也到了脱离妈妈的时候。” 他的耐心安慰,让洛英觉得过意不去,他好像很少想到自己,她凝视着他,抱歉地说:“不是也耽搁你的时间?” 只见那眉峰微蹙,双眸秋水一般,阚闻被她看地忘形,伸手触摸桌上的素手,说:“我是研究歷史的,这是千载难逢接触歷史的时机。再说,跟你在一起,不算耽搁我的时间。” 被他一碰,洛英立即缩回了手,阚闻又尴尬又受挫,与她这么久,就算是碰碰手这样的事,她还是牵强。 “阚闻,对不起。我虽然没有什么回忆,心里总好像若有所失,那个人在我的梦里时常往復,我…”洛英以手脱头,惆怅地说:“我喜欢你,但是现在没办法爱…” 第112页 不外乎又是一次婉拒,阚闻喝口茶,脸上摆上笑容,岔开话题说:“现在也开始慢慢习惯清朝的生活了,唯一不习惯地,就是没有可乐喝。”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默默地看着楼下,安静地喝茶,阚闻忽想起来,问:“你那盒珠宝非同小可,也许是他所赠,你最近有没有细看过,能使你想起些什么来吗?” “我看过那些东西,除了其中的一个紫玉镯上刻了几个字,其他没有来源可循。可惜,那玉镯上的字迹也磨灭了。” “你以前一直戴在手上,也许与你有特别意义。” “我不知道!”洛英两眼空洞。 “我们已经变卖了一些出去,也许通过那些,能让他发现你的行踪,你别着急,总有办法地。” “也许!”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洛英,总有一天,你会找回你的记忆,也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爱。”阚闻说。 阚闻总是乐观,洛英不免也笑起来,逗他说:“你就不怕我找到他,随他而去?” “不会,当时你离开他,必然有不可逾越的障碍,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去找他,我断定,你们是不能够在一起的!况且,艾烨还等着你呢。” 很合理的分析,洛英心底升起莫名的愁绪,她把视线转回幕帘,夜慢慢深了,隐约可见进门的人越来越少,出门的人越来越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有人叩门,得到允许后开门探进一个头,是孙掌柜,他问:“先生,那群贵客要走了,您要去送一下吗?” 阚闻这才记起原本是为了会会孙掌柜认定的贵客,笑着对洛英说:“你看我,说话间忘了,孙掌柜说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我原是来会他们的,你要不要同去?” “也好!闲着也是无事。”洛英说:“看来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送完这群客人,我就回去了。” 两人都站起来,孙掌柜引路,阚闻绅士风度,让洛英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不料门关的急了点,夹住了假髮辫子,洛英听得动静,忙过来帮忙固定住阚闻的头套,阚闻轻声怨道:“这长辫子真是,留着什么用没有,只是多事而已。” 洛英笑道:“你还好,就算掉了,人家至多以为你是个和尚而已。我接的头髮掉了,齐肩的头髮,让他们看了,不知道以为我是怎样的怪人了。” “有什么大不了?最多你做尼姑,我做和尚,都是一家人!”阚闻说。 洛英噗次笑起来,脸颊上米粒般的酒窝微显,显得娇俏动人。阚闻心窝一热,心想,就算得不到什么承诺,只要日日与她单独相伴,已是很好。 说话间已到楼梯口,孙掌柜说:“我刚才来唤先生的时候,就有点酒阑人散的感觉,想这时也快好了。” 阚闻说:“那我们现在去楼下门口等候他们,送上一送。” 随从们结帐,胤礽胤稹胤祥依次从包厢中走出来,胤礽走在前头,胤稹胤祥并肩走着,三人间或聊几句,和乐融融的,一副兄弟无间的样子。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有一个转弯的拐角,胤礽想起什么,在拐角处驻足,唤来随从耳语交待。胤稹胤祥跟在身后,不便越步,耐心等待之际,胤稹向楼下望去,见大厅里好几桌已经空了,门口迎客的地方站着几个人,大概是饭店负责迎送的,其中一位是之前见过的掌柜,另外两位,一人略高,一人略矮。 矮的那位,身形看似单薄,不像男人,胤稹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人的侧面。不! 慢着!他不禁抓住楼梯把手,那人的身影,侧面,怎的如此熟悉?不!不可能!定是刚才用了些酒,一时恍惚了。 胤礽继续前行,胤稹胤祥跟着,胤稹不断往门口看去,心跳地越来越快。 胤祥也发现了,一脸的惊诧,对胤稹低语道:“四哥,你看见了吗?” 胤稹暗暗着力捏了一下胤祥的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胤祥觉得,他四哥的手冷得似冰一般寒冷侧骨。 到了门口,掌柜与那高个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掌柜的客套话一句又一句,高个男子话不多,礼貌微笑,颇具文雅谦和的君子风范。 高个男子的身后,一双盈盈双目也正在打量他们,只见她头戴六合帽,身穿灰色丝锦袍,与当日在杭州乔装男子时毫无二致,胤稹看实了,顿时如遭电掣一般。 胤祥的脸上,惊异完全掩饰不住。 胤礽与阚闻寒暄几句,便要告辞。小二掀起门帘,胤礽忽又止住脚步,迴转身来,对阚闻道:“老闆身后的小哥,倒似面熟!” 阚闻心中格登一下,笑着说:“人有相像,也未可知。我们初来乍到,承蒙贵人关照,三生有幸!” “不,的确极似一位我们都认识的故人!”胤礽脸上似笑非笑,对着胤稹说:“四弟,你说是不是?” 第58章 心动 洛英目光变得警惕。方才就注意到了,周遭平空多了不少逡巡男子,难道是随侍护卫?再看眼前三人,昂首挺立着,身上脸上有不可言传的倨傲,特别是那位被称做四弟的人,瘦削脸庞,一双凤眼眯缝着,几可入鬓。她仔细看时,遇到他眼里凌厉的光,不由得思绪翻腾,但又苦于无心迹可循。 第113页 “我素来不惯记人,二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胤稹拂着手上的白玉扳指,佯作无事地说。 从胤稹身上探不出什么,胤礽呵呵一笑,转向胤祥:“老四记性不好,十三弟呢,你年轻,总不至于也记不住!” 胤祥此时已调准状态,嘻嘻笑道:“我年轻,见过的人不如二哥的多,还真面生的很。”又对着洛英和阚闻微微欠身,说:“二位别在意,我二哥阅尽天下芳草,有相像地,也是经常。” 这一番话,塞住了胤礽的嘴。胤礽心中恨老四老十三相向勾连,人前却不得发作,笑骂了胤祥几句,自知再说下去,甚是无趣,只好拱手作别。 轿夫们已在门口守候,三人一出门,既有随从送上风雪皮氅,胤稹胤祥送胤礽上轿,寒暄客套不在话下。胤礽起轿,亟待转过街口,消失不见后,胤稹胤祥才回到自己轿旁。 胤稹低头正想进轿,胤祥踱步过来,低声说:“我看真了,音容笑貌,丝毫不差。” 胤稹顿了顿,继续入轿,只说:“天色不早了,又冷,你也累了,快些回府休整才是。” 胤祥迴转身,往自己的暖轿走去。快亥时了,起了风,屋檐上的积雪被风吹起,飘零着,好似下雪一般,街市上的行人很少,在六得居的进门台阶两侧,却颇有几个乞丐模样的人或坐或躺,胤祥幡然醒悟,今天六得居晚宴,不是随性而起,太子早有眼线安插在此,让他们俩来,只为验证一下他的猜测。 轿帘放下,胤稹安然端坐,过了须臾,身下一空,轿夫们抬起了轿,稳稳噹噹地往府学胡同的贝勒府行去。 有数次,他都想掀开身后的轿幕,望一望渐渐远去的六得居,看看她是否走出门外,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观望。 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胤礽人虽先去了,他的眼线却没有散。 必然是她,连胤祥都认出来了。都五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身形容貌,就算是化作烟尘,他都认得出来。那一双眼,回眸过来,当时他真怕自己的心“扑”地一下蹦将出来。 这些年积压的记忆,这一刻汹涌奔流不止,轿内只有他自己和自己作伴,没有人看着,他扶住一旁的方形靠枕,手指抓紧,捏的枕上的团花图案扭曲地不成形状。 “去鲜花胡同!” 随轿行走的高无庸应声道是。轿夫立即转换了方向。 “让所有人都散去,只留你和抬轿的!” 夜黑风高,高无庸略有踌躇,但四爷的规矩,说一不二,只好又说:“是!” 鲜花胡同长长的窄巷,如今人烟寥落,寂静的夜,连狗吠声都鲜有听见。胡同口远远行来一台四人小轿,轿前悬挂着的米色风灯照亮了一段段地路,最终停在胡同深处的一所住所门口。 轿夫打开轿帘,高无庸提起六角灯,胤稹从轿内走出来。这地方,自她走后,就没有来过。 看看这暗淡的门楣,高无庸忍不住劝道:“四爷,大半夜地,此地久无人料理,恐是不妥,不如…” 胤稹恍若未闻,径上前去。不得已,高无庸着人砸开锁,推开门,灰飞扑下来,呛得他张不开嘴。 院内的盆景都散落干枯了,胤稹沿着游廊走,曾经这里是他最认为象家的地方。过了两进,月洞门后,他让高无庸高举灯笼,迷濛灯光中,只有石榴树和桂花树虽枝叶落尽,还有生命的迹象。他穿过曲径,来到树下,一池的浅水冻住了,踩上去除了滑,便跟平地无异。 池里原有几尾锦鲤,现在夜深,看也看不见,就是白日,恐也是踪影难觅,五年多了,至多还剩下几具白骨。 他蹲下身来,想起那日她临走之时,是风和丽日的好天气,她穿着一身紫在阳光下餵锦鲤,馒头屑用完了,她拍拍手站起身来,娇声唤道:“胤稹!” 声犹在耳! “洛英!”他柔声叫道。 宛若她抬起头来,秋水双眸深处总有一丝忧色,最让他挂心。 自那日潭拓寺后,她对他不再那么抗拒。第二日,他因为府内有事,送她回这里后便匆匆而别,翌日再来看她,她迎出来,脸上似有淡淡的欢喜。 这以后,便一天比一天更像阳春三月好日子。 然而,皇帝还是来了,强行剥夺走他的幸福。 忘不了她告别之时,那一脸鲜妍的笑。一笑之后,他修建的城池全然倾覆。 自此,象所有人一样活着,娶妻纳妾生子,奔波朝廷政事。这一世缘分已了!在虚情假意你死我活中百无聊赖地存活,这原就是他的命运。 世事难料!真没想到! 他站起身来,踏步走上池上的小石桥。 再次脑海中重温一遍,再次确定,尽管她一副莫不相识的模样,但是,世上不会有一摸一样的人。是她!就是她! 皇帝应还没有找到她,否则,怎么有今日他和她相遇之事? 胤礽步步试探,他是不确定,所以找他和胤祥去探探虚实。胤礽用意何在?利用她来要挟他?来离间他和皇帝?或者有其他更深的企图? 胤稹薄唇微斜,胤礽的套路他能估到一二,胤礽生性多疑,今天一试,必然还是将信将疑,在确实她身份前,应该不会动她。 他左右思量,,腹内已有一番谋划,唤高无庸近前来,道:“你亲自去查六得居老闆的底细,家住那里?家里都有那些人?来京城多久?以及任何关于他的情报。然后,过几日…”细细琢磨,胤礽现在看得紧,不可轻举妄动,不如沉淀时日,出其不意,即改口说:“过一个月,选个热闹的节日,你去六得居大摆宴席。记住,用我的名义,讲究些排场,让那老闆相陪!”又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需特别知会太子府。” 第114页 最末一句话中有话,似乎尽在“特别”二字,高无庸正在拿捏,胤稹凤目一拎,夜色中寒光凛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无庸意会,连声道是。胤稹摆摆手,说:“我要独自待会儿!” 孤清的夜,冷风在这废置已久的宅子中穿堂而过,吹过剥落的墙漆和晃荡的窗框,发出诡异的声响,似是磨折之人的呜咽之声。这宅子里服侍过的人,洛英走后,除了几个亲信,存在着怕授人口舌,只能死的死,残的残,都是在胤稹的命令下,高无庸处理的。这爷不害怕,高无庸早就身上起了鸡栗,听胤稹这么一说,他正中下怀,也不敢劝胤稹,说:“奴才们在门外等四爷!”话毕,把引路的六角灯留给胤稹,便躬身一礼,速速后退。 周遭寂静,胤稹独立在幽暗的小院之中。她终于回来了,见了他也不躲避,不知道算是好的还是坏的徵兆?他是执奥的人,她在他心中就象陈年的硃砂一般越来越红,但她呢?想当年她必然也是为他心动过,否则何来那些花前月下的温柔顺从?那份心动,不知是否犹在?她即离去,为何回来?五年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与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千丝万缕,似蛛网一般乱无头绪。他知道多想也是无益,不如冷静下来,周密部署,力求万无一失,才能既保护她,也成全他自己。 终于拿起六角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回来了,他再也不需要这个院落来凭弔过去的记忆,一切将有新的开始。 见胤稹出现在门口,高无庸撩起轿帘,待胤稹坐定,他存了个心思,轻声问轿内:“四爷,这院落是否要收拾收拾,重新启用?” “不,把它烧了!越快越好!” —————————————— 南三所毓庆宫是太子府所在,在一群宫人太监的簇拥下,胤礽气沖沖地往东耳房的味余书屋走去,一边走,一边骂:“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合起伙来煳弄孤,没有孤,不过是贼臣孽子!有爷养没娘教的东西!“ 随行的近臣王守备谨慎,紧跟着胤礽进了书屋,立刻关上门,提醒道:“臣打量着,那女子也许真不是咱们所寻的那个?” “怎么会?世上怎有如此相像的人?”胤礽怒气未消,拍着桌子叫嚣。 “太子息怒,臣是未曾有机会亲见懿贵人,太子,您可能也只是远远地瞧见过,有多像实在难以判断!” 胤礽安静下来,他与洛英的确不熟,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木兰围场,一次是端午宴庆,均是遥遥相隔,她是皇帝的宫人,他不好定睛细看,不过匆匆一眼,要不是貌美异常,他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但他心中总是狐疑,蹬着眼说:“孤是不熟,老四城府深,且不说他。老十三呢?他颇见过她几面,你方才在后面跟着,没见他卜见之下,一脸的惊诧?孤也许认岔,他总不会弄错,必是相像的!” “人有相像,虽不常见,也是有的!莫说十三爷,就是四爷,有一瞬间脸都白了。” “怎样!孤就说…” 胤礽刚坐下又站起来。 “太子容臣一言,臣细心看着,四爷十三爷离那女子越近,神色越安宁!” “那是因为这俩东西奸滑刁钻!” “不,四爷十三爷也许懂得不动声色,臣之所以这么说,是那女子。太子您想必也看到了,她自始自终,神色自若,浑不似认得他们俩,按太子您说的,她可是和四爷渊源极深的人,歷练如四爷都色变,她一介女子,如何能这样把持的住?“ 入情入理,胤礽迟疑道:“若不是本人,也无需盯着她了,光是相像,皇帝不会在乎,老四更是冰山一般的人。咱这些功夫,不过是羊肉吃不着惹得一身膻罢了!” 王守备也沉默了,刚才这些分析,虽有些根据,总不是十分地确认,那女子,若是真的,是极好的政治筹码,错失了非常可惜。 “不如…”他犹豫片刻,献言道:“咱再观察一段时间,瞧瞧四爷十三爷那边有些什么动静?一段时间内,实在风平浪静,咱再撤?” 第59章 陇翠轩 腊月二十六,皇帝就封笔封玺。这之后是一连串的庆祝朝拜祭祀。一直忙到大年初一下午,康熙从北海阐福寺祈福回来,才算松了口气。 年三十那晚是全体家宴,后宫悉数出席,到了初一,则是皇帝和妃嫔的宴席。 康熙素来一视同仁,故这晚出席的妃嫔人员名单,并不难拟定,按品秩来,除了四妃,便是嫔。 后位空虚,皇帝自用一桌,四妃一桌,十二嫔缺席一人,分两桌坐,这样下来,干清宫诺大宫殿,不过设了四席。 酉时开宴,申时一刻,列席的妃嫔都已到位,酉时过了一会儿,康熙穿着绛紫色常服,迈步入内。众人齐齐屈膝,给皇帝请安,皇帝安坐,说:“起!”众人站起身来。 皇帝说:“今天过年,不必拘礼,各自坐吧!” 妃嫔们才得以回到座位上。 虽是小规模的家宴,一应礼仪却必须周到。宫人太监鱼贯而入,净手、净口、布菜、开宴种种不提。皇帝一贯肃穆,这几年益加严谨,妃嫔们哪敢言笑,一切尽量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康熙吃的不多,每样菜一两箸即止,他一停,所有人也都停了下来。 第115页 皇帝以黄帕拭了拭口,宣布着宴席的结束。宫人太监井然有序地撤席,侍奉妃嫔皇帝又一次净口净脸净手,然后奉上香茶,这已是今晚最后一道程序。盛装出席的妃嫔们即将卸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同时又有些失望,一年也就几次能跟皇帝共进晚餐,这样就过完了一次。 康熙品了几口茶,看了看这一室的妾,她们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地啜茶,礼节周到地拭口,今晚一宴,对她们来说也是负担吧! 少了一人,他注意到近来侍寝颇频的蜜嫔不在其内,论资歷,论显贵,她不应该拉下,便问李德全:“蜜嫔呢?” 李德全回道:“蜜主子略有微恙,怕冲撞了节庆的福气,故此缺席!” 众妃嫔听了,各不声响,心中却五花八门。有人妒忌,皇帝竟然亲口提到她的名字,有人窃喜,蜜嫔这些天来太顺遂,颇有洋洋得意的势头,所幸她今天不能来,否则必然花枝招展,令人胸闷。有一两人知道内情,笑而不语,蜜嫔今日信期不期而至,打破了近来关于她怀孕的传言。 大家又缄默地坐了一会,皇帝问:“各宫的新年行赏都下去了没有?” 德妃恭敬回答:“今儿一早都发下去了!姐妹几个谢主隆恩!” 话毕,德妃带头,所有妃嫔全都起身又行大礼,道:“谢万岁爷恩典!” 眼前一排珠缠翠绕,胭脂粉媚。她们训练有素,举止表情装扮言谈如出一人,俱是大家闺秀,任谁都可以母仪天下,真是端凝地不能再端凝,亦是无趣地不能更无趣。 “今天就这样!各自安歇吧!”皇帝站起来。 “恭送万岁爷!”妃嫔们低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康熙胸中突然升腾起一种荒凉的感觉。今天是初一,这样感觉,并不吉利,他快速地往外走,初一晚开笔开玺,该有些积存的摺子,需要料理。 出了殿门,他向左一拐,朝着南书房的方向走了几步,有些意兴阑珊,大过年的,就算是奏报,也都是些喜兴的祥瑞之言,那些国本朝纲,都是压制着,过了正月十五才会陆续报上来。 这时又想起病着的蜜嫔,便问:“蜜嫔是什么病?初一都躲着不见人!” 李德全知道蜜嫔缺席是信期所至,但不好直言,只说:“蜜主子身边的侍女说是不方便,身子略有些乏,总怕冲撞了,所以不敢来。” 皇帝一听便明白了,点了点头,以往她在,那几日总是病怏怏地,难道蜜嫔也是这样?反正无聊,不如去看看她。 皇帝初一国事不理,先驾临延禧宫,延禧宫里里外外几十号人都喜出望外。这是无上的荣耀,蜜嫔挽着侍女的手腕,姗姗上前行礼,心里乐开了花,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皇帝终于对她青眼有加。 “舒齐了些没有?”皇帝示意她起身。 蜜嫔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扶了扶额,表示有些头晕,说:“没什么大碍!女人家的事,劳万岁爷费心了!” 没料到有人要来,蜜嫔只穿着水红色的氅衣和雪青色的马面裙,天色不早,预备着就寝,头面一类皆尽撤去,她今年二十一岁,草原上长成的姑娘,浓眉大眼,一贯美得艷丽,今天素净打扮,倒添了点羸弱的风致,他心中那些杨花一般飘浮的思绪,又飞散开,有些恍惚起来。 “总要注意!若有头晕、胃口不振的,需找太医调理才是!” “谨记万岁爷吩咐!” 侍女送上杏仁茶,蜜嫔亲自端到皇帝面前,红口白牙,笑脸吟吟。 康熙就势喝了一口,放回茶盘上,蜜嫔低身把茶盘放在案几上,身段窈窕。他想起当日木兰围场时她以歌舞自荐,因说:“你素来能歌善舞,等过了这几日,不如歌舞一曲,慰朕闲闷!“ 歌舞是蜜嫔的长项,她听了,岂有勉强的道理:“难得万岁爷惦记,臣妾敢不从命!舞今日不成,歌可不用等上几天,万岁爷如有雅意,臣妾即可献歌一曲,只怕许久未唱,恐有污圣听!” 皇帝笑道:“如此甚好!但闻清音!” “是了!”蜜嫔退后几步,略清了清嗓子,舒展双袖,一低身,眉间眼梢即刻风流四射,低沉的嗓音如奔流的河川一般流淌:“草原的朋友,就像远飞的雄鹰,你翱翔在…” 一样的曲调,一样的声音,那一日,那人站在人群以外,倚着廊柱对着主位观望,她以为他不暇顾及她,岂不料他虽与别人言谈,心却被她牵着不能左右,一有空隙,便用余光瞧她,遥遥地看到她笑,他就开怀,她拂袖而去,他恨不能抽身而退。 一曲唱罢,蜜嫔见皇帝神色黯然,若有所思,不敢再唱。 “现丑了!” “不错!尤有余音绕樑!”皇帝站起来,心不在焉地。 “技生的很!容臣妾磨练几日,几时等万岁爷有了暇,臣妾再献歌舞?”眼看皇帝要走,她走上前去挽留。 眼前粉面含春,哪有半点病容?康熙漠然地瞥她一眼,道:“好,改日再说!” 说罢便出门而去,蜜嫔恭送之余,颇感失落。 皇帝坚持不用辇,步行着回到干清宫,刚到宫门口,洋洋洒洒飘起雪花来,李德全喜道:“初一下雪,是大吉之兆!” 第116页 遂带领众人跪下道:“是我圣主天纵英明,今年定是瑞雪丰盛之年!” 这些媚词,康熙已听得腻了,道一声好后便往南书房行去,正好有一持剑护卫头领带着几个人过来行礼,原来是阿勒善等人。 “大过年的,怎么不与家人团聚?竟亲守大内?” 皇帝扶起阿勒善,亲切问道。 “兄弟们忙了一年,挺辛苦的。初一到初三,奴才专留那些精干心腹,亲自护卫。日常的侍卫,都让他们歇了!”阿勒善恭敬回道。 康熙道:“你新婚,家里没有话说?” “为圣上效力,是臣举家的荣光!她若敢有话,奴才削她!” 阿勒善跟皇帝多年,知道他的脾性,有时讲些家常话,他倒反受用。 康熙呵呵一笑,道:“口气不小!“ 说完举脚便走,见阿勒善不动,问:“有话要说?“ 阿勒善弯着腰:“久不见万岁爷,甚是想念!“ “熘须拍马,最要不得!”皇帝摇摇头,脸却不紧绷了,道:“让他们巡逻,你跟朕走上一段!” 康熙在前,阿勒善低头在后,扯着些闲碎,一路轻松,快到南书房门口,阿勒善理应却步,他却面露豫色,康熙见状,允他进门,并吩咐李德全在外关上了门。 “你说吧!”皇帝立定了,通臂巨烛照耀下,庄严肃穆。 “皇上圣明!”阿勒善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极小的檀木匣子,他把匣子托在掌中,打开匣盖,展开覆盖着的绸绢,一颗光华四射的鸽蛋大的明珠呈现出来。 “奴才近日收到了这个,思量着,不能不报圣上!” 康熙拿过明珠,放在最光亮处细细端详,暗吃一惊,道:“是太原珑翠轩的货色!” “皇上圣明!因皇上吩咐,奴才一直注意着京城几个大号的珠宝往来,这几年来风平浪静,不料,近两月内,陆续有珑翠轩的货色在市面上流通。” “还有旁的?” 皇帝压抑着心内的起伏,沉声问道。 “一连几件连续着出现,奴才才起了疑,比对当年的记录,都是五年前奴才亲自罗致的,实是可疑,所以呈以圣鉴!” 不可能,当日是他亲送她走,难道? “奴才当年独收珑翠轩的货,因皇上关照,都是孤品,不可能再有二件。” 只取一家,且是孤品,便于跟踪,皇帝做事总多留心眼。但五年来,他早就不存希望,她回去该去的地方,去非易事,来更不容易,再说,她是一意要走的。 心荡得厉害,思绪七零八落,眼前尽是她那日穿着月白色的棉纱袍子,披散着头髮,赤足追出来,满脸泪痕地:“玄烨!玄烨!” 他背过身去,深恐自己神色有异,让臣下看见。 “你可追根溯源?” “奴才一收到这些便来请示,还未来得及!”事实是,未得到皇帝首肯,阿勒善哪敢追查,那是皇帝的心爱,岂是他能擅自做主的。 看不见皇帝的神色,只见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握得很紧,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说:“速查!寻根究底!找到源头之人,朕要亲访! 第60章 娶我 遵循当地餐饮业的行规,六得居三十至初十歇业。十一那天,新年头一天开张,阚闻听从孙掌柜的建议,请了庆武门一班师傅舞龙舞狮好一番热闹。作为研究歷史的学者,阚闻对于民俗风情尤感兴趣,这些天来,他大开眼界,原来古法过中国新年是这样的,回到现代发布一篇文章,震惊学界不在话下。 因为是过年,人们惯常请客往来,六得居是名号,一旦开张,订座一直订到了正月底。特别是正月十五晚上,元夕灯节就在就日坊大街上,六得居是中心地带,观灯最佳地点,有一位豪客,包下了六得居整整两层,孙掌柜算了一下,酒茶不算,共入帐少说也要八千银两。 “先生,就十五这天,咱们少赚些,也有一千两!”他把帐簿摊在阚闻面前,很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阚闻看了看,本钱主要花在入料,均是海参鲍翅之类。问道:“这些食材,都是稀罕不常见的,今天十三,我们补货可还来得及?” “我正在张罗,若是寻常鲍翅,倒也容易,只怕这次不能用一般的品级,贝勒爷请客,总要用一等品!” “贝勒爷?”阚闻闻言声变:“王公贵族不成?” 废话,贝勒爷是皇帝的亲儿子。孙掌柜心中笑话阚闻这个外乡人没有见识,脸上却堆笑,解释道:“是当今万岁爷膝下最得力的四皇子。您看,可不是不得了的事情!” 终于引起他们的注意了!阚闻放下帐簿,兴奋地站起来,对孙掌柜道:“的确了不得!你一定要尽全力,用最佳食材,银钱上短缺,找帐房,你知道,我开六得居赚钱事小,主要是为了交朋友。” “那是自然!”孙掌柜喜笑颜开,这位爷出手大方,管理上松散,有这几句话,他孙掌柜居中便利,又可发笔小财。 当天晚上,阚闻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洛英说这个事。 洛英正拿了本诗经在看,听阚闻这么一说,放下了书本。 “皇帝也会来吗?” 阚闻语迟:“倒不能确定!” 第117页 这事阚闻如何得知,洛英知道自己问话问得急了点,缓声道:“总算有进展了。皇子来,我们若给人留下好印象,总会传到皇帝耳里!他要是一出现,你我都是见过他画像的,大概能认出来。” 阚闻在书案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他怅然若失,眼前出现了一副画卷,皇帝出现在六得居门口,风采逼人,洛英见了,情不自禁地走向他去,他们是老情人,洛英又是那样美,旧情復炽也就一瞬间,到时难捨难分,最难过的是他。 “我就只是见见他!”洛英知道他的想法,排解他的忧虑,也理清自己的思路道:“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不会与他深入交往。若见过几面,我的记忆还是茫然若失,我们就此作罢,打道回府,我已经很想念艾烨了。” “你不能让他知道你是洛英!” 阚闻沉思道:“若你只是和他前情人相像,也许还好。若你就是他的前情人,我怕,他会缠着你不放!” 这也是事前说好的,阚闻重申,是事到临头,担心所致。洛英倒是不怕,她心如止水,谅任何人也不能打动她。虽然她没见过皇帝,但心里总觉得,那是个骄傲的人,她不动情,他也不见得死乞白赖。 “我知道,你放心!” “不是我不放心,洛英。他是皇帝,有无上的权力,他要是不让你走,用重兵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就会困死此地。” “重兵!”洛英嗤笑,阚闻显然夸张了,她取下髻上的银髮簪,打开米黄色的纱灯罩,拨动着油灯的灯芯,说:“你觉得他为了一个女子,至于这样吗?不是你说的?他风流成性,换女子就如同换衣服一般。再说,当年我怀着艾烨都回去了,现在应当也不难。” 道理上都说的过去。只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他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洛英是忘了,阚闻更不得知。未知又神秘,担心又兴奋,阚闻是洒脱乐观的人,知道这样忧心忡忡很不像话,于是咧嘴笑道:“只要你不动心,一切都好说。” “我不会的!” 洛英说。 这是一个承诺,阚闻心定了些,凝神想了想,又交待道。“万一有事,这房间有地道,可以通往储藏时间机器的地方,我们即刻动身,谁也拦不住!” 灯芯拨高,火苗辣辣地上串,洛英盖回灯罩,把髮簪放在一侧,一只玲珑白皙的手,第一次主动覆在阚闻的手上,道:“回去之后,若你不嫌弃,请你娶我。我一直以来欠你太多,以后让我们彼此照顾,度过平静的一生。”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居然向他求婚,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看她的眼里,风平浪静的,不见丝毫的柔情。她很镇定,也很理智,大概是想通了,平静的一生,是她所需要的。又或许是因为他对她好,她想偿他所愿。阚闻有些不自在,爱情似乎不该这样,但还是欣喜,毕竟盼了那么久。他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亟待她试图抽出手,才认真地说:“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 洛英笑了,站起身来,在闺房内走几步,书案对墙是落地的排窗,她靠在窗旁,看出去,冬夜的风疾吹着,黑暗中枯枝乱动。她的心是缺了一块,补的回来补不回来,已经在尽力而为,尽过力了,就要认命。阚闻那么好,艾烨又喜欢他,她不应该再有奢求。 一下子从单相思变成未婚夫妻,且与她在一个房间单独相处着,可是她却淡淡地,阚闻有些吃不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洛英还靠着窗,只是点头微笑,道:“你也休息吧!” 情侣间不该拥抱吻别吗?算了,也不能要求太多!阚闻拉开门,刚要出门,听得她在身后若有所思地问:“后天设宴的那个四贝勒,来过我们店没有?” “应当没有!”阚闻缩回脚,回过身来。 阑珊的灯火中,洛英穿着浅蓝色黑镶边的斜襟氅衣,髮髻松松地盘着,她闲散地走,搭腔道:“喔!” 。 “怎么,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没有!只是记起一个月前,来了兄弟三人,其中一位排行老四,觉得巧合,才问一声。” 洛英来到书案前,拿起书案上的银簪,把玩着说。 那三人的形象立即出现在阚闻的脑海里,他们显得如此的与众不同,特别是那老四,话语不多,却令人难忘。二哥?四弟?十三弟?老二说见过洛英,老四和十三却矢口否认,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见了美女的调侃。现在洛英一提醒,他也觉得蹊跷,会不会是皇室子弟?以前当真见过洛英的? 四贝勒爷,应该是爱新觉罗胤稹,也就是后来的雍正皇帝,如果那日沉默冷傲的青年就是他,他来设宴,是不是因为洛英?难道,洛英与他也有往事? “那几人,当时只当是官家子弟,倒不清楚是什么底细。”阚闻说。 “也许是我想多了!”洛英怔了半晌,说。 十五的灯节,各种货档、灯架、花市早几日就摆好了。中午的时候,不光四九城的百姓,就是天津、常山等地,人潮都四面八方地涌来,就日坊大街,不到晌午,就人流水,马如龙。 为了四贝勒爷的宴席,六得居从十四下午就开始准备,阚闻当然要镇守,洛英也准备好了,既然四贝勒要设酒席,她晚上的时候也该在店里守着,看看是否是那天三兄弟之一,另外也探探是否有皇帝的踪影。 第118页 正月十五一早,忙过了半日,街市上人流如织,独六得居不见人踪。阚闻起了疑,就算是皇族请客要清场,以他有限的经验,贵族富人宴请,总要提前好几个时辰布置,为什么都中午了,连个传话的小厮都不曾看见。 他找孙掌柜来问,孙掌柜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劝阚闻放宽心,道:“ 横竖贝勒府付了定金,我现在就遣个小厮去打听,若是变卦了,我们速速打出招牌,广揽宾客,今日人头那么旺,绝不会赔!” 阚闻自然更关心能不能见着未来的雍正,做速派人出去,未时来回话说,贝勒府从来没有这样的安排,六得居大概是上人当了。 阚闻孙掌柜都傻了眼,孙掌柜急的头上冒汗,一番絮叨后,两人都推断,十有八九是对门的德兴庄使鬼,存心砸六得居正月十五的生意。孙掌柜嚷嚷着要去对门骂街,阚闻劝住了他,赔不赔地,他不在意,只是遗憾,原来吸引皇族的注意力这一事也不过是空穴来风。 这样一闹腾,都申时了,厨房准备了一大堆的山珍海味,清代没有冰柜,虽然天冷,也不能保留多日,总要推销出去。阚闻一面派人去通知洛英晚上不用过来了,一面与孙掌柜合计着怎么招揽晚上的生意,忙到日入,才算停当,总是元气大伤,就算招牌诱人,也只是稀稀拉拉进来两三人,阚闻知道今天又要倒赔血本,也无计可施,看外面灯海如潮,想着与其在这里守着,不如陪洛英赶集看灯去。遂交代几句,准备下楼回家。 刚走尽一楼最后一步台阶,便听的六得居伙计唱诺,阚闻打眼瞧去,只见伙计撩开门帘,一前一后,进来二人,在前引路的是一青年男子,形貌魁梧,举止有度,在他身后,是一高个男子,却看那人,穿着一袭深蓝色湖绸夹棉长袍,外罩玄色光缎团福马褂,玄色的六合帽正中镶嵌碧色的明玉,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光站在门首,便是川岳宝亭一般的气象,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矮下一截去。 阚闻心觉有异,迎上前去,看得清了,那人六合帽下两道浓眉,一双清明深邃的眼,平和沖淡地瞧着人,明明就在你眼前,却让人视之不敢目睹,触之遥不可及。阚闻看画像时曾以为自己像他,见了本人,真正自惭形秽,他的气势风度,自己恐怕十分之一都不到,也难怪洛英这么多年,依然不能忘怀。 第61章 艾氏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阚闻作出迎客的姿态。 阿勒善上下打量阚闻,一语双关道:“久仰贵店风味独特,特意推荐给我们主子爷,老闆可不要令我家主子失望啊!” “承让承让!鄙店简陋,贵客不要嫌弃才好!” 孙掌柜看阚闻迎上去,也立刻跟过来,并上前引路,道:“上房请!” 阚闻与阿勒善退让一旁,康熙从善如流地走在首位,只见这是一个二层的楼房,均是原木色调的装饰,墙上挂着一些字画,未必是名人佳作,倒也品味不俗。因为阿勒善採取了措施,元宵佳节,外面人流如织,店内却门可罗雀,不知道身后那位名叫阚闻的老闆做什么感想。阚闻的底细,阿勒善毕竟查不出什么,只知道来自外乡,观其举止,是个读书人,据传他有一位表妹,常着男装出现在店里,阿勒善昨日才顺藤摸瓜找到六得居,时间短,那女子还未曾出现,不知道是不是洛英?若不是,洛英的珍宝怎么会落在他的手上?原本应该等些时日,确定那女子身份再出访,但是左右权衡,终是等不及,她若在此地,用心不良的人太多,还是做速访到才好。 思想间,已到二楼,孙掌柜带领着他们去往临街的雅间,观灯最是适宜,阚闻走上前去,对康熙行了一礼,有意打探道:“不知贵客是喜欢看灯?还是喜欢看我店中来往的客人?” 康熙心有七窍的人,立即意会,必是有想让他看到的人,否则元宵佳节,自然是看灯,何来这么一问。 “灯年年相似,人来人往,却时时不同,还是看人有些意味!” 阚闻觉得自己的猜想大约是对的,真是皇帝亲临,且不是泛泛地吃饭观灯,也许有其他目的,直觉告诉他,就是来找洛英的。今晚真是蹊跷,原本以为四贝勒宴席是一场空,没想到来了正主,这当中也许有关联,他心中觉得奇怪,但已来不及细想,在孙掌柜惊奇的目光下,他亲把康熙带入了洛英常驻的房间,正是居中可以俯瞰全店的所在。 皇帝选了凭阑的主位坐下,快速地扫视,数尺见方的房间,布置简洁,一桌四椅之外,没有其他的装饰和家具,不象待客之所,他侧身过去,掀开竹丝帘幕一角,全店进出人等一览无余。这位老闆,把他带入此间,颇有深意。他回头细看,见阚闻虽寻常布衣装扮,却风雅不凡,眉眼间有几份相熟,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在端详自己。 “贵客对此间可否中意?” “正合我意!足下费心!” 阿勒善与孙掌柜简短交待了茶饭事宜,孙掌柜退出,阚闻却不动,只说道:“我生性好交朋友,今见贵客面善,很想留下叙谈几句,不知是否不便?” “何来不便,只怕叨扰老闆!” 康熙道。 阿勒善得皇帝眼色,退了出去,未几,孙掌柜亲送茶上来,阚闻给皇帝斟上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第119页 皇帝问:“足下尊姓大名?听口音,不是京城人?” “鄙人姓阚名闻,寓居海外多年,到京城不过数月!” 提到海外,有五六成与洛英的出处相关,这人不拐弯抹角,种种迹象,似是提醒什么,难道是帮助洛英来寻他的,皇帝心中风起云涌,脸上依然平和,道:“倒是难得,不知为了何事来到京城?” 虽然这些话阚闻已经盘算了很久,这个人面前,却有着不敢随便说话的压力,他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只因鄙人与妻子都好交朋友,久闻皇城根下,人杰地灵,所以一归国,就来到京城,正好盘下六得居,才得以今日喜逢贵客!” 不是表妹吗?怎么又成了妻子?难道洛英又与他成婚?还是别有隐情?康熙喝了口茶,瞅着阚闻,并不言语。 “不知贵客大名?哪里人氏?” 阚闻问道。 “京城艾氏!” “艾姓罕见,可是方兴未艾的艾?” 如果就是艾烨的姓氏,那便就是他了。 “正是!” “贵客家住京城何处?今日如何光临六得居?” 他一步步的问,不就想验明身份吗?皇帝没有心思和他多费口舌,今天就想确认洛英是不是在他这儿,不管是他妻子还是别的身份。不妨告诉他,自己就是来找她的。皇帝站起来,山一般的气势:“我住在京城的中心区域,不瞒您说,内子五年前失踪,多番寻找无果,听闻六得居人来客往甚是热闹,特来碰碰运气,看看是否可以觅得她的芳踪?” 眼见阚闻色变,康熙心中已有七分把握,道:“足下见多识广,必然可以帮我!” 俨然是废话少说,我是皇帝,就是来要人的的架势。阚闻没想到他这么利落,猝不及防,一时语滞。但见他站着桌子那一头,神情莫测,硬把小小房间的气压降到最低。这下棘手了,阚闻暗忖,专程来找洛英,出乎意料地重视,竟以妻子相称,最坏的情形看来就要发生了,这人如此强势,见了洛英哪还有放手的道理?弄的不好,不仅难以脱身,甚至陷入困境。 还好洛英今天不在店里,尚有空间让他斡旋。 “没想到贵客有这番遭遇,令人伤情。但天涯何处无芳草,贵客也需宽心才好!” 皇帝失去了耐心,此人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真是啰嗦!要不是为了不惊扰洛英,他本不需要跟他这么客气,他脸上挂一抹笑,但比不笑还令人胆寒:“我听刚才足下的意思,是有人让我一见,可是我意会错了?” 阚闻寻思,眼看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既然这样,先缓他一缓,走为上计,与皇帝这一番较量,他又退回了以前的立场,洛英是断不能见他的,见了他那还有自由的可能。 “若是寻找女子,贱内可能更有见解,不如我请她出来,您可当面问她!” “有劳!” 皇帝拿起桌上茶杯,欲饮又止。 阚闻一走,阿勒善便入内,康熙下令:“跟住他!但切记不要惊扰他的家人” 街市上花灯连绵,如海洋一般望不尽尽头,隔着六得居的门窗,尚见得光影流动,康熙坐在二楼雅间,视线不离为数不多的进出人等,大概过了半柱香/功夫,尤不见阚闻的踪影,更遑论洛英了,他心中本来就如同蚂蚁蛀心一般焦躁不耐,此刻便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正要叫人,门倒打开了,孙掌柜端着一屉的酒菜出现在门口。 皇帝耐着性子看孙掌柜把酒菜摆好,此时阿勒善匆匆走来,皇帝一见没有洛英也没有阚闻,已知情势不妙。挥手让孙掌柜立时出去,并亲上前合上房门,问道:“人呢?” 阿勒善即刻跪下身来,正月天气,头上竟有豆大的汗珠,道:“奴才不力,跟着阚闻走到隔街的宅子门口,他甚机敏,入内后即刻紧闭大门。奴才想着主子的吩咐,暂不去打扰他的家人,于是吩咐人等守住那宅子的各个出口,等了许久,不见其踪影,闯将进去,哪见半个人影?” “什么?” 康熙失声惊问。 “奴才失职!奴才该死!” 皇帝脑子飞速旋转。阚闻的意思,原是打算带人来见他的。难道自己太心急,把他吓坏了?真若是跑了,各门口都有人把守,能跑哪里去? “不是你的错!你起来吧!”康熙示意阿勒善起身,尽量和缓地说:“去检查一下那所宅子,看看是否有密室之类,同时派人暗中守护,密切关注是否有人出入!” 阿勒善称是,即刻出门把命令传达下去。 好不容易执到的风筝,又断线了!皇帝一拳重重的打在桌上,震的菜碟桌球作响。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阚闻必是有洛英在手上,原是要见面的,因为如果她人在此地,一定也想早点见到他,怎么事到临头,又生异端? 这图穷四壁的房间,一桌饭菜还散发着热气,阑干处的幕帘掀开着一角,依稀看得到楼下空空的桌椅,他拉开门,守在门口的阿勒善单膝下跪,低声问道:“主子,是否起驾回宫?” 她不在,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康熙点了点头,往楼下走去,阿勒善对便衣守护的侍卫打好暗号,紧随其后 。 孙掌柜送行,连阿勒善都意兴阑珊,懒得跟他招唿。伙计掀起门帘,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处处火树银花,这边是灯,那边是烟花,前面是舞龙,后面是杂耍,人潮波浪涌来涌去,笑声,歌声,吆喝声,爆竹声不绝于耳。 第120页 “主子,这儿太热闹,不便停车,车辇备在后头,已辟有一条安静的小路,也更为安全。” 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皇帝往六得居后方走去。但是到处都是人,挤到了侍卫,碰到了皇帝,侍卫们连声请罪,皇帝似是未闻,兀自不出声。 人流过了一波又来一波,他们一时走不脱,只好在墙角站着。灯火如繁星点点,已把黑夜照成了白昼,皇帝披着黑貂氅衣,戴黑色六合帽,颀长的身姿,端肃的面容,被几名侍卫护着,众星捧月一般,观灯人群中不乏风华正茂女子,一年也就出门一次,见了他,便不由走得近些,手持宝扇偷眼看多几次,阿勒善心情不佳,一边恶狠狠驱赶:“走开!走开!” 一边伺机护卫皇帝迅速离开。 “先不回宫!” 皇帝忽然说,拨开侍卫,往热闹处挤去。 侍卫们一时慌了手脚,醒过神后赶紧跟随,阿勒善敏捷,几步便赶上他,陪在左右,他回头看了看阿勒善,道:“朕总觉得她就在这里,她贪玩,大概在观灯,我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 第62章 是你 瞧见那显眼的人冲进人海,胤祥站在六得居对街德兴庄二楼包房的窗口,暗想,“阿玛难道疯了不成,人海茫茫,大海捞针,怎么找得到?”。 胤稹本也站在窗口,现在回到八仙桌旁,交椅就在他身后,他兀自站着,不坐下来。 胤祥见他浓眉重蹙,薄唇抿得像细线一般,知他心中难受。难为他详细谋划,年前就放出风声,把太子所有注意力牵引到六得居,好让他有机会去阚宅密会洛英,不想今晨皇帝人马出动,太子退而去守阚宅,他两边都不好下手,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就在咫尺,手却伸不过去,连面都见不成,男子汉大丈夫,岂不受挫? “四哥!” 胤稹应着声音方向转头,却似看不到有人存在一样。 为了一个女人,胤祥始终不理解。他十七岁,知道女人是好东西,被窝里搂着软软绵绵地,泻火的时候相当畅快,然而除了这些,还有些什么好处呢?女人们,不都是一样的么?四哥和阿玛,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在这一道槛上过不去。 “你又要劝我”胤稹薄唇上扬,凤眼眯起来,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在笑,殊不知他和他父亲一样,愈是煎熬的时候,愈是这样浅淡的笑样。 “我是要劝你!” “在这事上,你已经劝过我多少回!”胤稹坐下来,给兰花白瓷杯斟上酒,拿起来,一干而净。上好的白酒像一条火线灼烧着他的肠胃,他失落地笑,说:“我自己也劝过自己,但是越是这样,越是不成!” “四哥…” “十三弟,我把你当作自己人,什么都不瞒你,今天跟你掏心窝子。这些话,你听了,就把他们当作你四哥的把柄,什么时候使得上,你拿来要挟你四哥,四哥愿意!” “你说什么呢!” 没见他喝几杯酒,却已是胡话连篇。 胤稹又满上杯,仰头一饮,道:“我今天很想说,你让我说。我初见她时,正是你现在这样的年纪,她从天上掉下来,我真以为见到了神仙,他们说,得神女者得天下,这本是无稽之谈,但见着她,不由得人不信。” 酒杯空了,他拿起酒壶,胤祥截住他的手:“四哥,你不能喝了!” 他倒也听话,拿着酒杯在手指间转悠:“ 就是我的,那一夜只我看到她落在水里!捞上来时,也是我把她抱在甲板上!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笑也好,怒也好,令人目眩神迷。可巧,她也喜欢我!” 他脸上绽开了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胤祥不禁呆了,四哥相貌生的好,只可惜一年到头没有好脸色,就算笑,也是冷的,没想到提起爱人,竟有这么温暖的一面,那一笑流光溢彩,也算得上是绝色了。 “后来的事情,你都是知道的。我为她死去活来,但我心底里是欢喜的,整天在冰窟窿子里讨生活,想起她的时候,心窝里还有那么点火星,让人觉得,除了生存,人间也不尽都是冬天。 ” 胤稹把酒杯伸到胤祥面前,胤祥不自觉的拿起酒壶,居然给他斟上了一杯。 他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说:“让你把她的照相机还给她的时候,心里不是不痛。但当时想,与其让她躺在别人怀里,不如把她放了。同时也是试探,如果她心中没我,只有他,当时是不会走的。 ” 他拿起酒杯,想喝,又停住了,看着胤祥:“她真走了!她心里还是有我的,胤祥,你说是不是?” 若是可以,胤祥真想扇他一个耳刮子,扇醒他脑中所有的臆想。 “我看她不在时挺好,四哥你家风严谨,嫂子们贤惠,这几年又添了小阿哥们,你心无旁骛,一心办差,朝中隆望日升…..” “…” “嫂子们…” “她们?“ 胤稹又拿起酒杯,胤祥夺下来。他敛起笑容,冷哼一声,胤祥以为他醉了,其实他这个人,怎么可能醉呢 ? “胤祥,我告诉你,我们家的人,就跟出家人一样,从小就被教育着六亲不近,最是冷酷无情。但是,越是冰封的人,一旦心动,就是中了魔障。我对她,是着了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苦也是乐!永不回头!” 第121页 胤祥听得发怔,胤稹缓下声调,道:“什么时候轮到了你,你就知道了!” 谁知道呢?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但是,胤祥从旁观者角度来看,他四哥的情形,看得见,碰不着,真正痛苦。 “或许是吧!但是事已至此,你空牵挂着,也是徒劳。” “什么叫空牵挂着?她人不在这儿吗?” 胤稹勐地站起来,走到窗口,指着窗下的人流说。 “阿玛守着,太子守着,四哥,你清醒些!你怎么可能再有机会?” 夜深了,街市上观灯的人比刚才少,对街的六得居,今天生意清淡,像要打烊的样子,门口倒是有人徘徊,只不过这些人换成了皇帝的人马,阚宅那边大概也是,太子见这情形,大概也早就撤离。 “只要她人在!” 胤稹说。 “这情形,阿玛是不会放手的。你不要跟阿玛为个女人斗!对你没有好处!白白误了前程!” “你放心!” 一日两日,大概是没有机会,但是,时间还长着呢。 放心是什么意思?是不纠缠了,还是换种方式?甚至更极端,“难道你要等到阿玛撒手的一天?” 胤祥的问话里不无讥讽,阿玛今年才四十五,再等上二十年三十年,就算等到了,那女人不也人老珠黄,看不得了? “总有办法的!” 胤稹暗想。皇帝今天未必得手,太子又在当中搅局,百密一疏在所难免,他要随时注意着,当年她进了紫禁城都有办法把她移出来,这次,一有时机,定要吸取教训,活干的挺刮漂亮,一点尾巴都不能留。 但是他嘴上说:“等等又何妨!” 竟是这样的彻底,胤祥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只见胤稹扶着凭栏,举目神往,道:“她不是凡人,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也看到了,五年来,她风姿更加绰约,你瞧着,等到你我垂垂老矣之时,她还是青春不老的容颜!” —————————————————————————————————————————— 花灯不再似昼,商家陆续撤摊,红男绿女们,瞧也瞧了,看也看了,传情的、楷油的、凑热闹的、胡混的,通通骑马坐轿打车,各回各的出处,街上的残雪,被踩化成水,和着泥土,成了泥浆,印满了一道道的车辙及杂乱无向的马蹄人脚印,就像是世间凡事,总是乱闹闹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杯盘狼藉甚荒唐。 康熙问:“什么时辰了?” 阿勒善掏出怀表:“入定过半了!” 也该回去了!皇帝低嘆,怀了天大的希望,认错了无数佳丽,竟然还是一场空! “主子放宽心,阚宅和六得居奴才日夜派人守着,没有走漏的可能,他们再藏,总不能藏一辈子!” 藏!她为什么要藏呢?难道不想见他?还是不能见他?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那些珠宝,只是假象,又或者…. 皇帝摇摇头,胡乱猜测无济于事,事实是,线索暂时失踪了,希望太渺茫,他原就不该存希望。 因为是元宵,虽然花灯撤了,人潮人海消失了,还有一些人乐而忘返,三五成群,哄闹笑笑,多数是寻欢子弟在冶游。 康熙在就日坊大街上踯蹰,往前,笔直的路直通皇城,遥遥能看到紫禁城的灯火,左右两看,巷陌迁纵,越往深处,越是暗淡。 “阚宅是在哪个方向?” 他的心里,还是牵挂。 “就在六得居西面第一条巷子!” 阿勒善道。 “喔!” 他往回看,已经走了老远的路,六得居在何方都看不见了。 “皇上要访,改日不迟!” 这个时辰,再去查探阚宅,确实太晚,他掂量掂量,今天茫茫人海去寻她,罔顾侍卫们护卫艰难,已然失态。出宫业已三个时辰,元宵的庆典也缺席了,更是失职。 “奴才保证,哪怕一只苍蝇都不能进出阚宅和六得居!” “那也用不上!切记不要惊扰到…”想说她,又不知道她在何方,只得又嘆一声,整顿疲惫的精神,说:“回宫吧!车辇在何处?” “奴才失职,接应不周,还停在六得居后门呢!主子在这里稍候,奴才即刻派人去传。” 康熙点头,瞧见前方一家点心铺子还开着张,炉灶上方腾腾地冒着热气,想来是招唿夜归的客人用宵夜的。人也累了,不如坐下歇一会儿,便走到临街的桌旁,坐了下来。 这边阿勒善吩咐下去,那边点心店主人即刻迎上来,康熙走了半日,之前在六得居那一桌菜没心思吃,被他一提醒,顿觉飢肠辘辘,点了一碗元宵,也赏阿勒善一碗,阿勒善不敢与皇帝同桌,只站在一旁:“谢主子,站着用也是一样的。” 过了片刻,店主端了两碗刚出锅的浑圆白糰子上来,一碗郑重放在康熙面前,一碗交到阿勒善手上,道:“桂花猪油洗沙大糰子喽….” 然而喽声尚未说完,忽有一个人影冲进来,撞在康熙的桌上,晃的滚烫的糰子汤到处都是,阿勒善把手上碗一扔,上前就要发作,只见那人抬起头来,对着康熙,道:“ 救我!” 第122页 但见此人身为女子,却着男装,髮辫松散,髮长只到肩部。她一双眼,杏核一般,因为受惊,睁得老大,皇帝勐然忆起,就是这双眼,笑起来,是何等地秋波潋滟。心抽紧了,血液也停止循环,他用力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嘶着嗓子,道:“洛英,是你么?” 第63章 认识 阿勒善见过洛英,虽然眼前女子形象缭乱,但应该就是。何况皇帝与她是最亲密的,不会认错。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总算不辱使命。 女子看了看皇帝,并不回应,只是说:“那些无赖盯着我一晚,你们帮我解一下围!”说完,试图挣脱康熙的手,预备再跑。 声音也是一般无二,皇帝心下雀跃,连她讲什么都没听进去,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不肯放松。 阿勒善听得明白,往她身后看去,果然追来了两三个青年小子,身手颇为矫健,临了快到跟前,见到皇帝与阿勒善,便慢慢停下脚步。 皇帝醒过神来,一双澄澈清明的眼对着她,问:“什么无赖?为什么追你?” 女子与他对视几秒,移开眼去,说:“无赖就是无赖,还有什么头衔么?我在看灯,他们不知为什么,要来扯我的头髮,扯了去,闹笑不说,动手动脚,躲了半天,竟似卯上我一样。” 康熙这才想起,她的头髮呢?为什么见了他没有任何表示?此时那几个“无赖”开了腔,出言不善:“把那女人还过来!” 阿勒善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对皇帝说:“主子,你带着洛姑娘退后!他们奴才们来料理!” 周边都是便衣侍卫,皇帝点点头,拉着女子往点心店内堂走,那几个人跳将上来横加阻拦,便衣侍卫们一拥而上,大约六七人,形成一股人墙,拦在“无赖”们面前。 店主是位鬚髮花白的老汉,看这架势,守在柜檯旁呆住了,一时动弹不得。 皇帝对店主说:“烦劳老人家行个方便,找个僻静所在,我们暂时避避!” “无赖”们眼看势弱,嚷道:“店家,这女人犯了七出之罪,逃府在外已有多时,我们奉命寻找,一定要带回去,你要是收藏他们,便有伤风化。看看,她头髮都绞断了,可不是犯错!” 店主本来欲带皇帝和女子入内,听到这话,左右为难。女子见他犹豫不定,道:“你不要听他们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店主说:“那你的头髮?” “我…” “你太任性!”皇帝斥责女子:“原本只是争吵,你却真把头髮绞了!” 又转向店主:“她是我内人,今日为看灯与我起了争执,她一气之下,要去做姑子,趁我不注意跑了出去!要我好找!” 益发巧了,门口的青年后生们声称女子是他们府上的人,这位仪表堂堂的老爷又说她是他内人,谁真谁假,难以判断。 女子灵机一动,倚到皇帝身旁,说:“是我不好,我不想世风这么坏,看个灯也能遇上歹人!” 她靠近了,一股幽香入了鼻,那是她独有的味道,他心旌摇曳,是了,就是她了!他用宽厚的手掌把她的手团团握住:“下次不可了!” “嗯,再也不敢了!” 面前这两人,特别那老爷,看女子的眼神极是温柔,像煞亲近的人一样。店主心想,大概他们真是夫妻。 见店主不配合,“无赖”们要冲进来,侍卫们硬拦着,口角不说,一顿拳脚看来也无法避免。 康熙无事人一般,慢悠悠地:“照说我那些小厮打理几个泼皮不在话下,只是妇人家,不宜看到这些,麻烦店家行个方便,等风平浪静,我们也该回家了!” 话是对店主说的,他却一直含笑望着女子:“ 你说是不是,洛英?” 说名道姓,一点不含煳,且他的笑能化人,店主信服了,女子默不作声,望了望他,低下头去。 “客人里面请!” 店主撩开蓝花布帘,这是个极小的店,内堂不过两三张薄桌,还推放了一些杂货,显得空间忒别侷促,店主抱歉地说:“店子小,两位将就下!还好夜深,没什么客人。” 又牵挂着外面,掀开布帘看了看,见阿勒善几个和那些“无赖”已经打开了,怕砸到他的店子,店主说:“老汉还得招唿着点,就不陪你们了。左右你们是夫妻,也没什么忌讳的。” 康熙敬店主人善,道:“打扰了,若有什么损失,事后我一定加倍赔偿!” 店主厚道,说:“那倒不必,你们也是遇到歹人了!” 话毕,便走了出去,并拉上了布帘 。 虽然外头吵闹声歷歷在耳,一道蓝花布帘,毕竟区划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二人并肩站着,日思夜想终于盼到,皇帝此刻的心情比初恋她时候还激盪。 “洛英!” 又可以当着她面唤她名字。 她走开几步,犹犹豫豫地:“ 洛英是谁?” 皇帝怔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认识你!” 宛若当头被浇了一桶冷水,皇帝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过了片刻,他才镇定下来,眼里跳动的火焰缩成幽幽的一点火星,隐藏在瞳仁深处,慢慢地,他走向她,她退至墙角,无路可走。 第123页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负手站着,静静地打量她,他的眸子像漩涡一般,又深又暗,看久了,她怕自己陷进去,于是垂下眼睑,说:“多谢你救我!” 分明是洛英!那垂下的蝶翅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的鼻翼,紧张的时候不停抿动的嘴,此时那双耳也该是极红的,他伸出手,要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头髮捋到耳后根去,她赶紧躲了开去,但他还是看到了,那耳垂鲜红欲滴,不会错,他说:“你是我的洛英!”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摆出冷淡的样子:“请你不要这样动手动脚,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表情如出一辙,双胞姐妹也不会如此一摸一样。连番否认,不知为何?他强迫自己冷静,今天一天,发生的太多事,归咎起来,难道是她不愿意见他? 他转身踱步,说:“我想我不会认错!我们曾如此亲近,你的身体髮肤,一颦一笑,我了如指掌!”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 她忽觉气短,但是总归好奇,很想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又打听:“她是你什么人?” 他闻言觉得极是可笑,回头看她,目光如炬:“你说呢?”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已认出这人就是夜夜梦见的。然而,他和她之间的故事,她的确不知道,原本以为遇到他可以帮助她回忆往事,真的不期而遇了,他的气势,令人胆怯,阚闻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也没能忘了她。这样下去,恐生枝节。她要回去照顾儿子,还是按照阚闻的计划,不让他知道她就是洛英。 恰好帘外风波渐息,阿勒善轻叩门框,洛英想去拉门帘,又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可有所行动似的,细声提示道:“大概是料理安定了,我也该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 “我家就在附近。” 就是那六得居毗邻的小四合院阚宅么?难道她的家不该是他们情定的畅春园么?他怅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看他没有话说,以为已经默许了,刚到门口,他疾走几步,截住了她,颤声道:“难得见次面,真要走吗?” 他想来真是爱她的,那么威严的人,嘴角下垂着,一双令人肃然起敬的眼,眼角小小的黑痣使得他们格外凝重,洛英却看出了几许脆弱。她心神飘荡,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的感受,莫名的酸楚从心灵深处浮上来,她道:“我要走!让我走吧!” 她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意思。他倒退几步,放开了她。这口气伤人,多年未见,怎么又逼得她用这样姿态跟他说话? 她拉开门帘,门外他的“小厮”们两旁候着,马车也停在了门口。 洛英对着阿勒善及店主行了行礼,谢过解围之恩,向门外走去。 背后一直有道目光在注视,她心里总象有根线牵引似的,走了几步,回身看,见他一身暗色,立在蓝花布帘旁,店里那么多人,却都与他浑不相干似的,那颀长的人神色黯然,茕茕孑立。 “我走了,谢谢你!”洛英轻声说道,虽然知道隔得那么远,他必然听不到。 用手理了理散乱的头髮,她头也不回地沿着就日坊大街向六得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听得身后脚步声沓杂,回头一看,首当其冲地,便是康熙披着黑色的貂皮大氅漫步在身后,再往后看,更有那班侍卫和那辆马车远远相随。 阚闻说着了,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她决定不理他,快步地往前走,然而他还是轻松地迈着大步赶上来了,也不说话,只是走在她身边。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不用你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 她无语,继续前行,他不紧不慢步伐不乱。 “你找错人了,我有未婚夫!”她思索一会儿,觉得这可能使他却步。 然而,想得太过出神,没注意到脚下,残留的炮仗圆滚滚地,她踩到了,差点滑倒,他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走夜路要小心,看看左右前后,也要留意脚下!”他提醒道。 她推开他,奋而向前,不料又踏上一片流冰,身体后仰即刻倒下,幸亏他拦腰托住她,像是责备,更有些好笑的意味:“说了让你小心!” 她恼羞成怒,站稳后,叉腰说:“你别跟着我,我摔跤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微微笑着,站定了,好像真的不跟了。 她步子迈得更大,步速却慢下来,深怕一不小心来个狗啃泥或四脚朝天,被他耻笑。 “深更半夜,一个女子,穿着男装,披头散髮,大步流星,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那几个泼皮什么眼神,竟会看上你!”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只当没听到。 “你的头髮是怎么回事?绞得这样短?” 不知几时,他又走在她身旁了。 她低头走路。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 “不仅失忆,现在怎么连话都忘了说?” “绞了做尼姑!” 她没好声气。 第124页 “你不是有未婚夫吗?怎么做尼姑!” 洛英语塞,过了片刻,圆过场来,说:“本来打算做尼姑,后来遇到未婚夫,决定嫁人了!” “那你这不叫嫁人,叫还俗!” “还俗就还俗,反正我要和他结婚!” “你现在找到我,又要悔婚了。你最近这段时间,可是忙得很啊!” “你这人真是可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 “你不用说,你原本就是我婆姨。” “婆姨”两字何其熟悉,洛英忽然思绪万千,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良久,什么也没想起来,倒是发现,六得居就在眼前。 “我到了!” 她说。 康熙装模作样地看一眼店面,说:“饭店打烊了,要吃饭明天!” “我家就在附近!” 他扬了扬手,潇洒地做了请的姿势,意思是让洛英继续走,他好相随。 洛英不说话,点了点他,手指往下,指指地面,让他就地停住。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 洛英气得脸寒,皇帝忽然靠近她,指着六得居周边裹着蓆子破布的乞丐流浪汉们,轻声说:“这里不安全,我一定要送你回家,才放心。” 洛英张张嘴,想要反驳,他沉下脸来,命令道:“听我的!这个世界,你要相信的人,只能是我!” 第64章 玉兰香 他一贯发号施令,说出来的话有非遵循不可的威力,洛英一下子被唬住了,觉得应该听他的。转头一想,就算过去和他有渊源,她现在又不了解他的为人,凭什么一见面就任他指挥。 “我只相信我自己!” “是吗?”他气定神闲地:“你是谁?” “我…” 他的嘴上功夫是打小磨练出来的,与他犟,好比螳螂憾臂。洛英心想,还是各走各路,她制止不了他,他也别想管她。 她绕过六得居往阚宅的方向走去,今夜奇怪,巷子里,墙角边,躺着的、歪着的衣衫褴褛之人特别多,他的提醒起了作用,她心中发毛,难道真如他所说,这里不安全。 比起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他总靠谱许多,她缓下步子,聆听他的动静。 “等我吗?” 紧贴着脑后,便是他的声音。 她耳根一热,低下头,快步疾走。 阚宅与六得居不过巷左巷右之隔,不消几步,就到了常常进出的侧门,门前台阶二步,她走上去,说:“我到了!” 康熙当地立定,借着门前悬着的微弱的气死风灯光线,看到黑色门上挂着长方的黄花梨门牌,上书“阚宅” 二字。 “你改姓了?” 他心里不痛快,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事实是已经住在一起。 “那是…” 洛英欲言又止,解释了,冷不防就落到他的圈套里,再说,何必解释?她和阚闻一回去,就要结婚了。 “你走吧!” 她说。 他一言不发,迈出一步,与她站到了同一个台阶上。风灯悬的低,他人高,灯光只照的到他的鼻尖和唇,那些线条挺刮利落,跟他说话的风格一致,不带累赘。洛英仰头看,按照年份,他应该四十五了,在那个年代,已是中年后期,只他保养得宜,脸上清清白白地,看不出一丝皱纹,再往上,岁月经歷的蕴积,全在那双眼睛,光静静的瞅着,就动人心魄,要爱上他,至容易不过。 “我要进去了!” 她拢拢散乱的发,转身敲门。 没人应门,门只是虚掩着,洛英一碰就推开了,里头黑洞洞地一丝光线都没有。她觉着奇怪,这门一直有人守,大约今天看灯,守门人还没回来,但是,阚闻总是会等她的。 皇帝站在她身后,门内境况尽在眼底,因为知道这区域已受控制,所以他不惊讶,不动声色地:“你一个人住?阚某呢?” 他都不屑于掩盖,“阚某”二字明显地嗤之以鼻,洛英听着不舒服,径直进了门,不顾他迎面走来,说了句:“与你何干!”,便“趴”一声关上门,紧接着上了闩。 差点夹住鼻尖,他却一点不恼。遇着她,已足够庆幸!但这周围都是阿勒善的人马,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脸上一时有些下不来,面对着门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阿勒善见他兀自立在门洞,也不唤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打算,看看怀表,都快子时了,出宫前李德全有指示,他上前打千请示:“主子,时辰不早了,姑娘也回家了,您看,是否起驾回宫?” 皇帝都快忘了回宫这一出,心里只想着,即寻着她了,就要与她厮守着一起。阿勒善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作为他,什么时候都不可随性,正月十五一过,过年大致结束,很多事情都要回到正轨上,头一件,明日卯时百官朝拜,他黎明就要准备,看来,今晚在这过一夜是不能够的。 但就这样回宫不好似半途而废? 他要再确认一次,问:“ 你刚才说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那阚闻也没找到!” “你….?” “里里外外奴才都安插了人手!主子宽心,即周密又确保姑娘不会发现!” 第125页 “好!” 康熙点头,表示夸赞,步下门阶,又起了一个心思,这个院落,少说也有两进,十来间房,她一人呆着,夜深人静的,会不会害怕? 迅即回到门阶上,抬手敲门。 “主子?” “你暂且退下,还需半个时辰,朕就回宫去!” 他一边敲门一边说。 看阿勒善惶恐不安的样子,罕见地笑了笑,道:“误不了事!” 门内传来轻浅而又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洛英奔跑过来开门,果不其然,她打开门,冲口而出:“阚闻,是你吗?” “是我!” “你还在?” 她愕然,探头往外看,只看到阿勒善几个在门前巡逻,不见阚闻踪迹,待等回身,康熙已经在迈进了门槛。 今天虽是正月十五,天一直阴沉沉地,夜晚更是浓云密布,再团的月,也穿不过云层透不出光来,洛英刚进门,还来不及上灯,门内依然漆黑一片 。 康熙很快习惯了眼前的黑暗,悠然沿着门廊漫步,洛英跟上去,对他不请自来颇为恼火:“你进来做什么?” “我敲门,你开门,我就进来了!”听上去挺有道理。 “我不是为你开的门!” “那你是为谁?阚某?” “他有名有姓,姓阚名闻,请你尊重人!” “有什么分别嚒?” 他继续往里走,左顾右盼,张模作样,其实暗夜中,什么都看不清。 几年来阚闻无私照顾他们母子,他竟这样轻视阚闻,洛英不悦,即下逐客令:“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他置若罔闻,在一个房门前,推了推,门吱呀打开了,他跨过门槛走进去,还问:“这是你的房间吗?” “你出去!” 洛英叫嚷着跟他进了门,看不实,只见到眼前一团黑影踱来踱去,厉声道:“你这是私闯民宅!” 皇帝边走边摸索,方方的是桌子,圆圆的大概是椅背,顺着椅背,他拉开椅子,安坐下来,说:“你这里有火引子吗?这样黑灯瞎火地,总不成就!” 真正傲慢无礼! 这是她和阚闻的家,他凭什么来去自如?眼见他竟安坐下来,洛英火气上来了,不顾自己是否可以拉动他,瞅准他的影子,就去揪他的衣袖,说:“你出去!” 他稳坐泰山,任她拉扯,她气急了,边扯边斥责:“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深更半夜的,大摇大摆,闯进我家,你比无赖泼皮还不如!” 女子力薄,扯了几下,他没有动静,声都不吭一声。她却累了,反正拉不动,她想,他爱呆着就呆着,任他去吧,自己还是回房安歇,不理他,他无趣了也许就走。刚要松手,他却将手伸过来,一拉,她人就倒在了他身上。 “你放开…” 洛英挣扎,他两手上下一配合,一手环腰,一手搂肩,稳稳把她抱在身上。 她手脚并用,又推又踢,他把她楼紧了,低声嘆息:“你又不听话,难为我对你念念不忘!” “无赖、泼皮、流氓….” 她把所有能够想到的骂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环着她腰的手圈得更紧了,楼着肩的手往上伸进她的头髮里面,拂到了粉颈光洁的肌肤,说:“当时不让你走,你偏要走!如今回来了,却又不认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过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 她持续挣扎着,虽知这么费劲是徒劳的。 “如何不是?” 他敏捷地避过她左右摇晃的脑袋,凑到她颈部深深一嗅,已心满意足,道:“就算目下看不到你的面容,就是这个味道,我也能认出你来,不会错,只有你,才有这根深蒂固的香味,跟玉兰花似的 。” 洛英闻言一怔,她是钟情玉兰花香的香水,难道这个爱好与他有关? 突然,“朕为你种上玉兰!” 这句话火花一般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想了想,记不清这是她已经遗失的记忆还是某个梦境中的絮言。 “我答应过你,畅春园凡是有空隙的地方,都种上玉兰,你走的那年,我就命奉宸苑网罗天下最好的玉兰品种,种植在畅春园内,五年了,一到夏天,花香馥郁,只可惜,年年盼你归,年年只我一人独立香径!” 他的手掠过她耳边的髮丝,小心翼翼地轻触她的脸颊,她觉得应该推开他,但是没有,只静静地坐在他身上,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们逗留在山西鄂善府的时候,你说过喜欢玉牡丹。现下清溪书屋门前窗外,浩渺一片牡丹田,花开时节,明月之下,清风徐来,那玉色的花瓣儿晶莹剔透,微微摇动,连绵成海。我让他们在窗前置一睡塌,累了,就小睡一会儿。你说巧不巧,好几次都有你入梦而来!” 洛英心中掀起巨浪,车祸后,失去了记忆,随之而走还有她画画的技能,人人都说她以前是了不起的画匠,那一日,阚闻艾烨带她走进画室,满室的画,过半都有这个人,最夺目的一幅,是他站在窗前凝望花田明月,那花正是玉一般的牡丹。 不知道是怎样的情感,才爱的这样痴缠,相隔了几百年的人,思想上会如此同步。 “没有梦,盼梦来,梦来了,也不好!” 他沉声道,极是魅惑人的嗓音。 第126页 原来都有梦,她不禁要嘆起气来。 他倒先嘆了:“梦太短,醒来时,惆怅上好几天。你知道,我的欢愉本来就很有限!” 这声嘆息,和这些话语,如同雨水,落进她心中的巨浪,那巨浪翻卷上来,她眼中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出于什么样的情感,她也不明白,只是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坐在他膝上,他的头靠着她肩,脸贴着她的脸,那绵长的相思倾诉,如同无声息的暗夜的雨,浸湿了她的理智。 她推了推,不得解脱,但那滴泪,流到脸颊衔接之处,冷冰冰地刺激了他,他手一松,洛英顺势而出,他伸手去抓,她已经逃了开去。 他站起来,想去追,又怕迫地她太紧,只好就地站着,但心中已如暖阳一般,那滴泪,足以证明她还爱着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洛英!” 他唤道。 那些欲来不来的记忆碎片,迷离无常的梦境,与他那情深意长的唿唤交织在一起,洛英觉得再也没有办法与他同处一室,她必须要逃离,把自己关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冷静下来,呆在此地,恐怕即刻晕眩倒地死去! 第65章 谁干的 洛英夺门而出,康熙脚步滞了滞,毕竟心悬意念,远远地随着,只见她一路跑,进了第二进的院落,熟门熟路地奔入一个房间,飞速地掩上了门。 房内没灯光,附耳过去,听得木门夹缝处颇为急促的唿吸之声,他料定她必是靠着门提防他推门而入,瞧她方才的光景,似乎受了极大的冲击,他的接近,好像要伤害到她一般。她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或者,真把他忘了? “你…?还好吗?” 他犹豫一下,问。 没有回应,里外两人都贴着雕花木门,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闻得到彼此的鼻息,她不想说话,他也沉默着,尤恐惊扰了她。 远处有黄色的光晕浮动,两人都恍然,康熙抬头看,见阿勒善擎了一盏灯笼远远地站在迴廊下。 时辰不早,不能误了朝政。 “我还有事,要离开一阵!” 他对着门缝说。 “…” “我想带你走,你看如何?” 答案基本是否定的,但总要试一试。 “……” “一切均由着你的意思。你若是觉得这里好,我也没什么不可。” “…” “你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忧心,我会帮你周全!” 她有什么是需要他来帮她周全的呢?无非是见见他,看是否能拾起些旧梦,好让她把前尘往事连结起来,给艾烨一个完整的母亲,使自己不至于象初生的婴儿一般只有三两年的记忆。但是今天如愿遇到他,她即彷徨又害怕,这人有一股强大的影响力,让她很有身不由己的担心,同时,那些莫名的思绪,使她心潮翻滚,烦燥难耐。 “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 她想了许久,说: “我 …” “我必须要走了!” 阿勒善频繁地看怀表,康熙不再给她机会说下去,道:“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你等我,我明晚来看你 !” 这一夜过的煎熬漫长。洛英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朦胧间见一身玄色的康熙,安坐着端详她,转眼,又是艾烨哭喊着寻找母亲。她勐的睁开眼,想起来方才梦境中的小孩不过两三岁的光景,心便剧烈的跳动起来,她从没有过艾烨小时候的梦,难道,遇到了他,触发了关于孩子幼时的记忆。 自此,就再也睡不着,夜醒的人,听觉特别灵敏,除了风“呜呀呜呀”地吹,没有别的动静。阚闻要是回来了,这么晚了,也不会再来找她。康熙大概回紫禁城去了,那些随从撤了吗?她辗转反侧,心想着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找阚闻商量。 正月十五厚重的云,十六那天化作了洋洋洒洒的雪,柳絮一般地飘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洛英一夜难睡,凌晨时又迷煳过去,直到隅中才起,推开门时,四合庭院内假山石径已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珠子。 院内寂静如水,她小站了一会儿,渐觉异常。阚闻和她习惯自己调理生活,不曾僱佣许多佣人,但古代的生活,需要人引导,所以量入为出地雇了一对中年夫妇,女的厨房帮手,男的看门、庭院洒扫兼其他杂事,但是这个时候了,一点人迹没有。她想起昨晚就没见看门人,也不见阚闻,不由悚然,这些人难道这一夜都不曾回来? 空气是那样的寒冷,只在中衣外套了一件锦袍的她已冻的手足冰凉。但是她顾不上这些,趿着脚上藕荷色的绣鞋,沿迴廊匆匆往阚闻的房间走去。 阚闻的房门虚掩着,敲敲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入,房内井然,床上床单锦被平整,她把手伸进被里子一摸,一丝热气都无,倒似昨夜不曾有人睡过一般。她预感不妙,转过身子就往厨房跑,果不其然,厨娘不在,昨天买的菜还在灶台上搁着,锅里有半锅水,炉灶只剩灰烬,没有火星,显然,昨晚的晚餐厨房都没有准备。 “方嫂!方嫂!” 她一边大声叫着厨娘的名字,一边跑到方氏夫妇的住处,室内空空荡荡,哪有人踪。 再冲到门房,也是一样,方叔方嫂阚闻,一夜之间,水汽一般地蒸发掉了。洛英在廊下转圈,努力地想,没有想到有任何他们三人集体失踪的理由。 第127页 雪越飘越剧,片刻之间,路径屋檐都已覆上厚厚的一层,像盖着白色的棉被一般。她扶着廊柱,望着枝丫上的积雪被从天而降的雪块冲击代替,耳边响起康熙昨夜离别时候的话:“你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忧心,我会帮你周全!” 是康熙,必然是他!他一出现,这些人全都消失了。他的周全,就是把无关人等都清理了。冷,忧心,和恐惧,令她全身发抖,不能自制。 因为居住的是闹市,不时能听到市井叫卖的声音,但今天的声音特别远,她想起昨夜跟着他的一队人马,他是皇帝,所到之处,必然要隔离。这块区域大概被控制了。这么说,她虽然昨夜独自一人居住此院,也许有人在暗处监视,她惊惶放眼四望,然而什么都没看见。阚闻一直担心,皇帝遇到了她,就用人马把她团团围住,她当时觉得夸张,但时下,她觉得阚闻的预言也许要成真。上下两层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架,她使劲咬紧,拖着脚步走到小院的侧门,打开门,倒没见着昨晚的侍卫,雪纷纷而下,偶有一两个缩头弯腰双手套着袖笼的路人,听到门开的声音,茫然抬头看到一位披着藕荷色绣金菊锦袍的女郎披散着及肩的发慌张无措地往外张望,好奇地瞧了几眼,又慢慢地前行了。 这些人也许是他的便衣,也许不是,她吃不准,掩上了门,脑子里纷乱芜杂,极想冷静思考,却又不能。 方叔方嫂,特别是阚闻!她一阵揪心。是她拖着他一块来寻找往事,若他又什么不测,她可怎么活? 冷的全身都僵硬了,左思右想又不解决问题,她回房换装,移步之间,又生出一丝不太现实的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去六得居看看,说不定昨晚有事,阚闻留宿六得居也未可知,而方氏夫妇,也许只是出门片刻,少时就回。 很少见洛英女装打扮,孙掌柜一脸愕然地看着她,今日她身穿一件墨绿色黑宽边的夹棉氅衣,头顶一个道姑一般单薄的髮髻,一天不见,她那油光水滑的大辫子不知去了哪里,。 “东家昨夜一夜未归吗?” 他这样问,洛英心落到了谷底。阚闻不在六得居,多半是被人劫持了,这事多数与康熙有关。 “昨儿四贝勒爷的局黄了,东家原本打算要走,来了一位客人。” 孙掌柜回忆道。 “什么样的客人?” 她想,必是康熙。 “那客人甚是雍容威严,我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抬头。东家也是特别,把他引入您常呆的雅间,聊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他一人出来的?可有人跟着?” 大庭广众之外,他敢把人架走?洛英愤怒地眼里直迸火星。 “不曾!东家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说是过府找您!怎么?您没有遇上他吗?” 昨晚她原打算上六得居的,阚闻差人来报说四贝勒的宴席是假的,她便觉得有些失落,正好街市上火树银花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她想反正出门了,就看看热闹,不料涌入人潮,又被泼皮纠缠,脱身不得,此行的愿望倒是实现了,遇上了康熙,却失去了阚闻。 定是趁她不在,把院里所有的人都清理了。 “会去了哪里呢?” 孙掌柜也紧张,好不容易傍上了个金主,若有什么意外,财路不是断了?“会不会去了朋友故交处?要不就是看灯晚了,回家不便,在外歇了?好端端的,总不会一夜之间就不见了!” 阚闻会不会凶多吉少?洛英心中悽惶。但见孙掌柜脸色也变了,想着阚闻一走,连累得六得居一班人也没生计,现在她也茫然无措,不如先吱唔一下,回头再做打算。 “不见不至于,大约我起晚了,错过了他,又或者有些别的事由,外出去了。你还做你的生意,我再去看看,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他总回来了。 ” 洛英强打精神,敷衍笑道。 这女子果然齐整,孙掌柜平日不敢多看,今日看真了,不免失神,情知失态,忙作揖告退:“必是这样,您请宽心,我还有生意料理….!” 孙掌柜走了,洛英在六得居也呆不住,康熙不是说今晚还要来吗?她得回去等他,不管怎样,要他把阚闻交出来。 大雪天,马蹄打滑,驱车的小心翼翼,从紫禁城的德胜门到就日坊大街,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车内有暖炉,倒不冷,康熙外套酱色翻毛紫裘,头戴细貂皮毛冠,靠在银龙靠枕上,昨夜一宿未眠,今天一天政事繁忙,又不时牵挂她,这时候,真觉得疲乏了。 方才阿勒善汇报说,她这一日六得居阚宅来回跑,慌乱了小半天,到傍晚晌才平静下来,而那个阚闻,一直没有出现。 他无数次想像过重逢她的场景,当年离别时那么情深意切,他总觉得,她再见他时必然是奋不顾身投入他的怀抱里来,没想到竟是这样似曾相识又不相认的情形,更无稽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叫阚闻的人。 而且,当日走时,她已身怀六甲,这些年了,孩子呢?而她,绮年玉貌,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主子,到了!” 车停稳当,阿勒善在车外报了一声,掀开了厚厚的银绸丝绵车帘。 这一天雪下得够勐,皇帝下车,麂皮皂靴踩在皑皑白雪中,一下子了沉没了脚踝,雪是停了,天也黑透了,门口的气死风灯昨夜点到今日,油蜡所剩无几,光线极弱,倒是阿勒善他们几个,手里提着西瓜灯笼,照亮了门廊,皇帝看看门前,积雪厚至三寸,看情形,这门前,起码三四个时辰没人出没了。 第128页 “姑娘自申时就没有出过门,侍卫们在门前檐上守候多时,并不见他人进出!” 阿勒善道。 皇帝抬头看,鸦色的屋顶上,时见黑影,那是侍卫们蹲守着监视,再看这条小巷,街角巷尾流连的行人和乞丐也是侍卫们乔扮的。他喟然,这样冷的雪天,仅为了他和她之间的儿女情,侍卫们不是这样使的! 这种情形不能够持续太久,太劳师动众了,且极不方便。他拿出怀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一,预备着要与她好一番纠缠,他是批好奏章才来的,明日也没有朝会,就算一夜,他也磨缠得起。 第66章 柳下惠 推门不开,门上了闩。阿勒善请示是否让人从里打开,皇帝摇摇头,开始敲门。 她大概早就准备好的,没过多久,便听到开门的声音。 康熙拿过阿勒善手里的灯笼,阿勒善自动退后,门打开了,她还是日间那件墨绿色兰草刺绣氅衣,松松的髮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素脸象打上了寒夜的落霜,皇帝见着,打心底却浮出了暖意。 “朕…” 她脸上露出厌弃的表情,康熙立即改口:“我知道你必然等着我,不捨得睡!” 洛英不搭话,站在门边,斜着眼一瞥,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走开了去。 换了旁人,拿这样的脸面对他,大不敬的罪名紧随而上,或诛或囚不在话下。但是她这样,他除了觉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一点都不膈应,看着她沿迴廊逶迤走去,他讪讪一笑,跟了过去。 前后脚两人都进了左首第二间厢房,房内点了四五盏纱灯,亮是透亮,但只有一只炭盆,委实有点寒意。 “这么大的屋子,不用地龙吗?” 皇帝踱步前后左右打量,这应该算是书房,靠墙一排书架,放着不多的几本书,窗边一张书案,沿墙支着罗汉塌,书架旁两张交椅一张茶几。 洛英走到塌旁,拿过塌上放着的一块狐皮坎肩,裹在身上,冷笑一声,道:“地龙是有的,只是托您的福,烘地龙的人找不到了!” “喔,这事与我有关?” 皇帝拢了拢身上的裘袍,拉过一张交椅,放在炭盆旁,自若地坐下来,伸出手就火暖手,道:“愿闻其详!” 反客为主是他的本事,洛英原本是要质问他的,现在的情形,倒像是她来回答他的问题。首先气势上不能认输,洛英也缓缓坐在塌上,待唿吸匀停了,才说:“ 自遇上了你,我这院内的人就没有出现过,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人坐在炭盆边,一人在塌上正襟危坐,彼此相对着,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他烤着火,余光瞧见她玄色百花裙下若隐若现的穿着藕荷色绣鞋的双脚,她是天足,脚不大,不停地晃动着,可见此时的心情是十分局促不安的。 “可不是,竟有这般巧的事!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他扬起浓眉,额上出现了几道抬头纹,配合着那从容的神情,骨子里透着成熟优雅,看上去貌似很认真地帮你解决问题,而实际上,不过是熟捻于心地玩弄着迂迴曲直的技巧。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 “喔,你是希望我帮你?” 他恍然大悟似的。洛英恨的牙痒,这副雍容华贵的尊容下面隐藏着多么老辣的一个混蛋啊。 “怎么算是帮忙?我知道你是大人物,你把他们挪置倒哪里去了?” “你从何而知我是个大人物?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他双手在炭盆上搓动着,脸还端着,暗地里觉得好笑。 一不小心就被他围堵,洛英想了想,才说:“你随从若干,衣着华丽,不用想,也知道你是号人物!” “是号人物!好!我算是个人物,你说对了!” 皇帝扑哧一笑,觑眼瞧她,道:“洛英,一别几年,你更别出心裁了!” 他笑着,洛英远远地都能感受到他眼里的星光,募地脸热起来,存着一丝侥倖,想灯光下,又隔的远,不会让他瞧得太真,起码不至于露怯。 “你把阚闻怎么处置了?” 她板着脸,把话题转回她的问题上。 “我不认识什么叫阚闻的。” 提起阚闻,他很有些不耐,笑容敛起,斩钉截铁地说。 “你撒谎!孙掌柜说你们见过面的!” 洛英厉声道。 益发地没有章法了,她以为他是谁,为了那个阚闻,可以这样地指责他。康熙心里不悦,抬起头来,但见她因薄怒双颊泛出浅浅的红晕,暖黄的灯光下分外娇艷,顿时火气消了大半,要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得不到任何回答,倒反而惹得他意味深长的一顿好瞧,洛英转过身子,拿了个侧影对他,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回答我的问题!” 康熙悠悠然道:“你不说实话,怎么期望我说实话?” “我….” 洛英又一次被他踩住尾巴,她是老实人,搜肠刮肚找不出合适的话回敬,只恨自己无用,转身怒目视他,他报以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愤而转身,赏他一个后背。 火烤了半晌,身上暖了大半,他自打进门,就心猿意马地,这时哪里还坐的住,她不让他看,他就走过去,站在塌边,自上而下地瞧她。她左右旋转,无处可躲,想以手抚面,又觉得这动作过分娇嗔,他已是自作多情,别更添误会,于是索性仰面,一双杏眼因为愤怒睁得极圆,脖颈绷的直,青筋在白色的皮肤下噗噗直跳。 第129页 她的脸就在他的下方,粉颊、红唇伴随着暗香,占据了皇帝的心房,他端详片刻,心里头万马齐喑,形容上气定神闲,居高临下地招唿她“嗳!”。 “怎么?” “我热,你帮我把身上的紫裘脱下来!” “呵,可笑!” 她冷笑道:“我为什么帮你脱?你热不会自己脱?” 话一出口,就知道讲错了。 果然,皇帝微微笑起来,先拿下头上的貂皮冠,再解紫裘衫的扣子,调侃道:“我是个人物,衣服一般不自己脱,从来不是僕人就是婆姨,来帮我宽衣解带。” 洛英眼见他除去裘装,只穿一件石青蜀绣的夹棉锦袍,心说不妙,立时起身,为时太晚,他潇洒地撩开袍角,在她身旁坐下来,一上来就来捏她的手,口里说着:“你怎么回事?脸这样红,手却这样凉?” 她挣脱,他痴缠不放。她扭过来扭过去,不仅避不开他,更躲不掉那无处不在地侵袭人神经的龙涎香。一种乏力感油然而生,她又羞又恨,斥道:“你这人真不讲道理!” “怎的不讲道理?”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这厢凑近她颈子,贪婪地嗅着她独有的芳香,那厢捏着她的手指,慢慢地延伸开去,那凝脂一般的手腕太滑,自然而然地就顺进了她小衣的衣袖。 “你放开!” 她触电一般地弹开,但皇帝不是阚闻,但凡她有一点不愿意就罢手,推脱让他更觉兴奋,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他的妻,毫不犹疑地他按住了她的肩。 “你怎么这样,我不愿意!” 她尖叫挣扎,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该听阚闻的话,原本就不能来,千找万找找到这样一位,哪怕一点尊重女性的意识都没有,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自己呢,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记忆仍在半空中晃荡,更祸害得阚闻生死未卜。 “我不愿意!” 这句话提醒了他,他记得很清楚,那年在澹宁居南书房,她也说不愿意,当时一番争斗,成就了那半推半就的第一次。其实这方面,她挺放得开,他想起来,邪火上蹿下跳,身上燥热难耐,自从正月初一阿勒善通报了她存在的可能性,他那五日一翻牌的惯例就费了,巴巴地想见她,到今日,可不已经有半个月了。 “你我之间有什么愿不愿意地!整五年了,我天天想你,天可怜见,终于让我等着了!” 他整个人扑上去,把她压在榻上,唿吸渐渐沉重,唇在她耳畔厮磨呢喃:“你这样香,真正令人销魂蚀骨!” 连手带脚,全被他统统封住。他虽然看着儒雅,其实身经百战,一人撂倒数名汉子尚不在话下,她一个女子,怎么能挣脱他的束缚。洛英绝望了,这些年来,出了车祸,失了记忆,她都没有哭过,但这一次,真觉得除了任他蹂/躏,没有生路,这是她自找的,还搭进了一个阚闻,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哭着:“你欺侮我,我认了,是我自取其辱。我只求你,放了阚闻!” 这个时候提“阚闻”,仿佛一撬冰雪泼在烧的发红的木炭上,更似滔滔江水突然断上了闸门,他那糰子热情被她勐然来了个连锅端。悻悻然放开她,尤见她涕泪横流,那个阚闻,看着也不过平常,怎令她如此心心念念,他妒火中烧,整整袍子,站起身来,脸拉得老长,道:“阚闻就值得你那么稀罕?” 许久不哭,一旦哭起来,就象决堤的水坝,想收都收不住,洛英趴在榻上,哭的稀里哗啦,边哭边泄愤:“阚闻对我好,从来不将就我。他是绅士,不象你,道貌岸然,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是强盗、流氓!” 这几句话,直击康熙的肺腑,即使他有海一般的胸怀,此时也不想使用。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已经足够大方,不计较她作为有夫之妇与其他男人同居,她竟不知廉耻地把那男人抬到天上,把自己的夫君贬的一钱不值,雷霆怒火把肺都要气炸了,他哼哼冷笑,发狠道:“好!好!他是绅士,朕是流氓,改日他落在朕的手里,朕把他千刀万剐,让你看看流氓是怎么样的!” 他一口一个“朕”,显然也是失去了理智,忘了忌口。洛英擦一把泪,抬眼,见他端正的脸都歪了。他说“改日落在朕手里”,气头上说的话,利落爽快,不像谎言,她慢慢平息情绪,一边吸鼻子,一边探究地问:“他真不在你手里?” 皇帝负手站着,脸上风起云涌,一字字地说:“你再说一遍他,朕让禁卫军把整个皇城翻过来,就算他在地底下,也挖出来,当着你面凌迟!” 这汹汹气势,把她唬得不轻。难道真误会他了?那么,阚闻到底去了哪里?洛英与康熙互望着,好一阵子不说话,心里算盘拨的飞快,若阚闻失踪不是皇帝的缘故,那么要找阚闻,可能要请皇帝帮忙。 “那他去了哪里?” 皇帝转身拂袖而去。 “我和他刚定婚约,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她补充道。 皇帝停下了脚步。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住了很久,但我们之间,只是握握手,至多不过拥抱一下!”她看着他的脸阴转多云又要转阴,说:“衣冠楚楚地拥抱,在我们那儿,是很平常的事情!” “平常?” 他的气色很不善。 第130页 “比起你,他是柳下惠。你看你,我们才见两面,你就这样!” 洛英尽量控制着,不把声调放到责备的高度。 第67章 进展 “两面!” 二载情深,五年相思,整整七年,她倒轻巧,只成了两面。 “要是只见两面,那我倒是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对不住,冲撞了你!” 他冷笑不止,连声道:“罢了!罢了!” 说着,就往门口走去。 洛英见他要走,追上前去,拉住他的衣袖。 “你扯我袖子做什么?我走了,留你和那个柳下惠尽情坐怀不乱!” 他打翻了醋罐子,一时收不拢。 坐怀不乱柳下惠,那是女子在怀也不动心,这个比喻的确不恰当,她低头咕哝:“什么坐怀不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他是正经人,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 至亲至疏夫妻,这话一点没错,刚才还怒气沖沖,她一低眉顺眼,他就迈不开脚步,正想缓缓性子,顺阶而下。谁知洛英回过神来,莫说她现在失去记忆,当他是路人,就算还是恋人,分开多年,他的女人数不胜数,常换常新,而她有一个走得近的男性朋友,却要受他的质问,便心有不甘,随即补上一句:“就算有事,与你何干!” 。 这一句冲撞地不轻,他勃然色变。 她拉住他的衣袖不放:“ 我知道我也许长得象你以前的故人,所以你这么在意!” 明明就是,还是抵死不认。他对这样闹下去,觉得有些厌烦了,看着她扯他袖子的手,寡言淡语:“ 真是无趣,倒成了我的一厢情愿!” 语气中十分有九分的心灰意懒,姿态上呈现出不想逗留的趋势,他难受,洛英莫名不忍,又恐他离去,阚闻的下落更无从说起,只紧紧地拽住他,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急切 。 本应甩开她的手,但是她双眼水汪汪地,两潭湖泊似地瞅着他,那些往昔排山倒海而来,他本是毅然决然的人,此刻竟难以离去,试了试去拨她的手,最后还是长嘆一声,把那葇荑般的手揉进了自己掌心里。 皇帝的手又宽又厚,她的心凉薄了多年,渐温起来,似乎漂泊无定的船,停进了港湾,找到了休憩的空间。千情万绪涌上心头,她脑子一热,差点要把这些年的遭遇倾吐,然而阚闻的承诺和寄养在霍夫曼家的艾烨,象两座山一样,横膈在她面前,她欲言又止,只说:“我遭受了一些变故,你别生气?” 他缄默不语,茫然看着细纱灯罩里明灭跳动的烛光。有什么难以言传的变故?还有什么原委?看来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他跟自己说过,再遇到她,尽量让她顺心,不可象以前那样,令她左右为难。 “好,不生气!” 他生涩地回应,慢慢地放开了她的手。 “你 ….?” 她担心他失望,又要离去。 “说了半日,有些口渴!” 他来回走动,想缓解这郁郁的气氛。 “啊!” 洛英站起来,走到炭盆边,炭盆上悬着一把水壶,一直温着,她去拿,不小心捏到了铁制的壶柄,烫的缩手直捏耳垂,说:“ 厨娘找不到了,我不会生火,就拿这个烧水,你等会儿,我给你倒水。” 话音未落,还没来得及再次伸手,皇帝已上前拿过水壶,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杯子,就要倒水。 “你等等,我给你找点茶叶!”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印象,他不喜欢喝白水,于是翻箱倒柜地找茶叶。 他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拿着茶杯,看她左右忙乎,恍惚间有回到清溪书屋的感觉,心绪渐宁。 “有了!” 她叫一声,从书架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茶叶罐,走到他跟前,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往里加茶叶,怕他嫌弃,便说:“这是上好的茶叶,我虽然手头不宽裕,但这方面是不肯将就的。” 她喝茶的习惯,还是在他的影响下形成的,曾经清溪书屋采竹雪烹茶,笑语嫣然,当时只道寻常,没想到一别多年,再见虽然物是人是,却若即若离,要回到从前,不知道要等几时。 不能太奢求,他宽慰自己,能够重逢,已是老天爷开恩,即已有了变故,便要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水到才能渠成。 眼下最紧要的是想办法安置她。 “你说手头不宽裕,经济上有难处吗?” 她带走的陇翠轩的珍藏,市面上流通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应还在她手上。 “就算有些薄产,也不能铺张,毕竟那不是我劳动所得!”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盒珍宝,边续水边说。 真荒谬,她用他的钱,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清高无不可,但太剋扣自己,他觉得不必。 “何须如此!你那些薄产,虽算不得什么,生活上过得好一点是足够了,再不济,我在,还能短了你的?” 任何人都是有求于他,就她,得反着来,上赶着送给她,她都不要。 他的话就像做丈夫的劝妻子不用太节俭一般顺理成章,虽然昨晚才见面,但这话没让她不适,倒心生暖意。相比之下,阚闻几次提出照顾她母子的生活,却让她难以接受。 她是简单的人,有些什么想法,脸上就显出来了,皇帝在炭火旁看,她低着头,似有几份温柔颜色。 “洛英!” 他走过去,在她耳旁唤一声。 第131页 心都颤了!“不…!” 洛英把茶水递到他手上后,远他几步,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我的生活算不上不好,吃的用的,已经足够。原本,遇见你之前,也就昨夜之前,我还雇有方氏夫妇照料家务,已经太过奢侈了!” “这叫奢侈?” 他徐徐踱步,随意指了指:“家徒四壁!冷得象冰窟。你不该受这些罪,你跟我…” “不!不!不!我就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洛英闻言,心头涌起无端恐惧,怕他过来把她抓起来囚禁似地,快走几步逃到门边,重复道:”哪里都不去,就呆在这里!“ 要说紫禁城是她的梦魇之地,难道畅春园也让她这么害怕吗?再不济,还有南苑呢!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反应,决定放缓节奏,先不刺激她。 “是,是,哪里都不去,这里就好!” 他温言慰道。 洛英这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一时头昏脑胀,心头像被压住了一块巨石,吐不过气来。她挑起绿绒门帘,打开镂花木门,风吹飞雪,冷风扑面,好一会儿,方气息舒畅起来。 屋内米黄色的灯光,往外层层递暗,望到对面的屋檐之上,蟹青色的苍穹暗沉笼罩,她倚门而立,对着片片碎琼,幽幽言道:“ 这里是好,闹中取静,我们四人,和睦相处!可是,昨夜之后,一天一夜,方嫂方叔,连上阚闻,俱都不见了!” 还在疑心他,毕竟这事和他的出现紧紧相连,这样想也不无道理。这些人,他本也是不打算留的,但事实上,还没等他出手,这些人都失踪了。他想了想,料定费口舌解释她未必听得进去,于是喝几口茶,沉默不语。 “自那次变故之后,我的生活,阚闻一直照料有加。他是个忠厚的人,我身体上心理上各种不适,他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虽然不曾得到我任何承诺!” 她想起阚闻的好,声音更加哀伤,心头的郁结,忍不住往外倒:“ 我一直觉得,我这样的人,带个孩子,心里又…” 想说一直有个人,怕他顺藤而上,改口说:“又有阴影,如他所愿,与他成婚,是拖累他!” “慢着!” 皇帝脸色变了,果然,她生下了孩子,还这样委屈可怜。把杯子重重搁在书案上,他知道不该戳她的心窝子,终是忍不住,沉声道:“你的孩子呢?怎的不见?” 说起艾烨,洛英五脏六腑全部堵住了。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可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母亲失了忆,好像个陌生人一样。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把他带到世上,却没能够给他提供健全的生长环境。她鼻子发酸,泪生生地从眼里滚出来,怕他发觉,用手捂住脸,待情绪略定后,又悔失态,但既然说了,欲盖弥彰反而可疑,她倔强地说:“ 我把他託付给一位极其信得过的朋友,他很独立,我不担心他!” 他多么想见见那孩子啊!爱情孕育的孩子与那些单纯为传宗接代而出生的孩子,必然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一定也与他母亲一样,有一颗不忌世俗与人真诚交往的心。但是他如何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呢?她的话摆明了不让他牵记,当时也是为了孩子,才促成她的离去。这个尔虞我诈的家庭,她和胤禛那样的关系,她或许可以委屈自己,却无法容忍孩子不自由地生活。 人生在世,有那么多的不得已,做人,也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撷取点快乐。 “孩子有五岁了吧?” “十三!” 她走时,艾烨刚过十三岁生日,他长得高,快一米八的个头,看上去,与皇帝也相差无几了。 “喔!” 他点点头,没觉得太惊异。天上一日,人间无数,他和她处于不同的空间,在她那里,离别他竟有十三年了!她的形容,十三年未变,他是不相信神仙的,也无意于纠结她的出处,但也许她,就是最接近神仙的人了。 “男孩?女孩?” “男孩!” “象谁?” 男象他,女象她,他一直是这么想像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头靠在门框上,深远地吐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股白雾,那白雾在她面前幻化成艾烨青春少艾的面容,与在书案旁巍然站立的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她沉吟片刻,说:“象我!” 不愿意与他扯上关系。他苦涩地笑,怎么能埋怨她呢?她是在保护孩子。她以往的经歷,跟了他,甜蜜时有,悲愁更多,一路崎岖艰难。她一直怕,大概只有孩子放下后,才能单独来看他。 这次,可不能再让她受尽辛苦。 洛英站在风口,虽然拥着狐皮坎肩,双肩还在瑟瑟发抖,皇帝怜惜,拿起自己的紫裘袍,走到她身旁,盖在她身上,还好,她倒没拒绝,他帮助她拢紫裘,她抬头看他,布满了泪痕的脸上眸子倦怠非常,恳求道:“我想找阚闻,找到后,就回去陪儿子!” 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连个让他说“不”字的机会都不给他。既然这样,又何必出现在他面前?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驳斥她的时候,现在重要的是安住她的心。 “我的确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会帮你找。” 她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亮光,皇帝的心中忍不住嫉恨,但脸上却微微笑着:“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132页 “至容易不过,只要你在我唤你洛英的时候,应一声,装作认识我!” 他斟字酌句,细微观察她的表情变化,说:“你和她长得象,也算慰籍我对她的一番思念之情!” 洛英知道他已认定,老是在口舌上与他争论这个,她也觉得牵强,他这么说,是顾及她的想法,她想了想,模凌两可地说:“若你一定要这样唤我,也只能由你去了!” 这句话,算是今晚的最大进展。他貌似满意,微笑道:“好!就这么办!” 帮她把裘衣归置齐了,揽她的肩离开门口,又说:“冰天雪地,别冻着了!” 虽然对他的怀抱有种奇怪的眷恋,她还是拨开扶在肩头的手,自行走进室内。 皇帝看着那窈窕的背影,脸上微笑荡然无存。 第68章 款待 听更鼓,已三更了,洛英这一天先是担惊,后又伤心,已是筋疲力尽,她想休息,本当下逐客令,但皇帝神色寥落,便有些说不出口来。 康熙自然兴味索然,他是带着鸳梦重温的希望来的,再不济起码可以把她带回畅春园去,没料到折腾了一两个时辰,芳泽未亲,所取得成就不过是可以唤她名字。 按他的秉性,这样的情形,哪还有逗留的道理,怎奈心中无数不甘,看着她似乎也能慰籍一二,正盘算着,她倦怠起身,吞吞吐吐地说:“我累了,要回房休息,你自便!” 皇帝不说话,默默地跟着她往门外走。 到了门口,她想起身上还披着他的紫裘,动手去解,他制止道:“外面冷,你身子骨儿弱,穿着,我送你回房。” 雪下小了,米黄色灯光处细细密密地看似毛毛雨一般,午夜时分,正是一天最冷的时辰,她披着紫裘还是身上没有一丝热气,看看他,只穿着一件蜀绣的夹棉袍,硬撑着,脸色毕竟不大好看。 “你回去吧。我不要紧,回房也不过几十步路。”她坚持脱下裘袍,递还给他。 他接过,并不往自己身上批,双手展开了袍子,覆在她肩上,她拿手去拂,他连她的手都盖住了:“就几十步路,都不许我送吗?” “那倒不是!”她低头,终于说:“夜已深了,你要回去了。” “就算要回,也不在那几十步!” 他在她颈间扣上宝扣,说:“再说,这么大的风雪,我今晚是回不去了!” 洛英心中戈登一下,警觉地看他一眼:“那恐怕不大方便吧?这院子里没有别人,孤男寡女的!” “你大概还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吧?”他笑起来,这真是荒唐,她可能是真忘了,看来得陪着她重新来一遍。 “……” “洛英,就算我们是陌生人,你也总得有点恻隐之心。我星夜赶了一个多时辰来看你,只喝了一杯茶,却吃了不少的挂落,现在三更已过,积雪掩过人膝,你让我走,我冻死在路上,你倒忍心?”他的笑说停就停,声音孤寒低沉,好似心冷至极。 入情入理,令洛英觉得对他不住,她缩肩躲开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沉吟半晌,说:“留下可以,可别动手动脚的!” 他收回手,自失一笑:“原本以为夫妻重聚!没成想居然陌路相逢!” 八个字,概括了他们的会面,洛英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只当没听到,沿着迴廊往自己的房间走,顾左右而言他:“这院里有好多空房间,你随便找一间,被褥都是现成的,就是方叔不在,没有地龙,冷得很,你养尊处优地,怕冻着你。” “你都忍得,我怎么就忍不得。” 话里有话似的,洛英默然,此时已到自己房门口,她脱下紫裘,还给他:“我到了,你也休息吧!” 皇帝不接,说:“我冻了一路,你不替我披上?也得有个礼尚往来不是?” 两人大小眼看了一会儿,洛英想,多大点事,不就批件衣服吗,她又不是真的古代人,也不必太在意。 走到他身后,他不弯腰,她惦着脚尖,把裘袍披在他身上,他垂手站着,她一放手,皮毛就往下滑,她扶着他的手臂,托住衣服,走到他跟前,双手拉住他颈部的衣扣,这姿势,就象揽着他的脖子一般。 康熙一语不发,她能感受到他的凝视,眼睑垂着,匀调气息。 他想,今天一天,总算有这会子还算受用。 她扣好扣子,转身往房内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回头,眼角不自知地掠过一丝温情,道:“怎么?” 只需点滴,已是款待,皇帝一时没准备,人都呆了,之前的那些不快全都离窍而去,心里只想着,若此时她能再莞尔一笑,不知道要令人怎样地畅快,又想,果然“一笑倾人城“这样的说法不是逛语,若此时有人能够用一座城池换回她的笑颜,他也许不会有任何勉强。 “…… 没有什么,你好生歇着,别想太多!” 冰冷的手被他团团握住,他的手宽厚温暖,那股子热气,直通心间,她忘了挣脱,许久,才道:“你….还有话说吗?” 他拈着她手恋恋不捨,说:“有好多话,放着以后讲! 她抬起眼,遇上他点漆般的眸子,顿恐矜持难保,立即翩然转身,掩手关门,门合上之后,站在门口,一时动弹不得,直到他脚步声踽踽远去,才走到床边,衣服也不脱,整个人虚脱似地倒在床上,但觉极累,可是无法入睡。 第133页 康熙心思缠绵,难以缓解,提着灯笼,在廊庑下徐徐行走,把前后两进都巡视了一遍,终于心绪略宁。他走进一间设施略为完备的房间,这房内有书,有笔墨,卧床上的被褥看似新的,走到书案旁,书案上有一叠书,他把书一一排开,不过是一些市井上可以买到的闲书。拿起其中一本《东西洋考》,翻阅几页,发现看书人看的仔细,不少地方都有註解,他渐心生好奇,细看去,都是外文编注,皇帝见过不少外国文书,这些文字看上去极象英吉利文,他想起来,在洛英刚入畅春园时期,顾顺函报上来的,也是这种文字。 书架上的书都摆满了,皇帝检索几本,多数是民风地志,有些已看过,有标註,大部分还不及看,是全新的。 康熙猜想,这房间大概是阚闻的,为了证实这个看法,他打开衣橱,衣橱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衣服裤袜,全部都是冬天的男子装束,虽不奢华,但质料不差,果不其然,就是阚闻的房间。 衣橱内有抽屉,抽屉上了锁,不见钥匙,皇帝怀疑放在衣橱的暗处,一件件衣服翻看,并没有找到。 他踱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这个阚闻想来也是极爱看书,枕边放着一些书籍,除了风土人情类小记,还有一本本子,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稿。 也是洛英一样的来路,为什么对民风人情这么感兴趣?他记录下来的是些什么?衣橱内那个抽屉放了些什么物件?皇帝久久地沉思,洛英自然是无害的,他可以不计较洛英的出处,但对那阚闻,他一无所知,也无须顾及,此人什么背景?现在去了哪里?是自寻逃遁?还是被人捕获?又或,皇帝眉毛一跳,他们既然又来了,必然有一条通道,就如同当年洛英归去的飞行器一般,这条通道现在在哪里?这条通道一旦存在,她随时可以离去,那个世界的人也能随时到达,现在这些都不在控制之中,从小看,他分分钟可能会再次失去她,从大看,未知的入侵者,也可能成为危及国计民生的隐患。 “阿勒善!”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檐下,轻声一唤。 檐上侍卫听到,迅即传讯给门外的阿勒善,不过片刻,阿勒善便飞檐下来,跪侯在皇帝面前。 “阚闻的下落,开始查了吗,有无讯息?” “已经开始,尚无进展!” 怕皇帝责怪,说:“奴才这两天的精力全使在这儿了…” “无需解释。”康熙踱步,说:“这里必须要守,另外增派人手,全力去查阚闻的下落!” 阿勒善迟疑:“…..嗻!” “有难处?” “皇上,并非奴才推诿,那阚闻来无踪去无影,若是飞到天外,奴才可无法去寻!”私下里,阿勒善也认为洛英阚闻是天外神仙。 “飞到天外,也要找到飞到天外的证据!”皇帝道,见阿勒善面带犹豫,说:“你是见过的,没有法器,他们如何飞到天外?” 皇帝一指点,阿勒善回想起来,当年洛英走时,的确有扁平的铸铁块状消失在天际:“皇上圣明,这么说来,那阚闻失踪时,并不见法器,想来还在此间!” 康熙道:“不仅他在此间,朕以为,那法器也就在附近!他和那法器,若是被人利用,后果堪忧!” “奴才一定全力戡破,不仅要找到阚闻下落,还要锁定法器!” 皇帝问:“孰先孰后,你心中可有方略?” 阿勒善沉思一阵,道:“奴才以为,先锁定法器。” 皇帝点头表示赞许,说:“此非小事,不可懈怠,日日与朕通报!” “嗻!” “除此之外,这院内一齐失踪还有帮佣的一对方氏夫妇,也要去查!六得居的人,需控制起来,特别是那孙掌柜,或许是突破口!”皇帝一边整理头绪,一边交代。 “嗻!” 皇帝缜密地过一遍思路,又道:“昨夜在点心店追逐洛英的泼皮,也极是可疑!一併去查!” “嗻!” 这番话说完,皇帝心定稍许,走了几步,命阿勒善近前来,轻声道:“此事只能派最亲信的人,泄密者有死无生。一切进展,只向朕一人回报。听明白了吗?” 一桩御前大案,阿勒善又紧张又兴奋,退一步,磕头道:“谨遵圣命!” 皇帝不作声,阿勒善等了一会儿,问:“皇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还要找一个人,让他连夜过来见朕!” “连夜,恐怕?” “这人不难找,是畅春园的大总管,顾顺函!”皇帝见阿勒善忍不住挠头,笑道。 半夜三更有圣命,顾顺函以为在做梦,连滚带爬地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话没说上几句,就被送上了马,从畅春园往就日坊大街的阚宅,大雪天路不好走,卯时过半才遇到迎候已久的阿勒善。 “阿爷!劳您久等了!”阿勒善只是随手一礼,顾顺函却是深深一揖,做了太监,就算同一品秩,总觉得低人一等。 “大总管哪里的话!万岁爷急召,这一路不好走吧?” 阿勒善寒暄道。 “万岁爷在这儿?”顾顺函打量四周,雪停了,天边一抹鱼肚白,纳闷着,这青墙黑瓦的普通门墙,皇帝为什么在这儿。 第134页 阿勒善引领着顾顺函进门,轻声笑道:“总管还记得当年清溪书屋那段情缘吗?说起来,这其中穿针引线还少不了您的功劳!” 阿勒善乍提旧事,顾顺函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换了便装,头上的瓜皮帽带着不适应,脱下帽子,抚着趣青的头皮,接着话题道:“万事皆忘也忘不了这事,对洛姑娘万岁爷可是动了真情呵!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话说完,他一品,觉得不是滋味:“阿爷缘何忽提这事?难道?” 阿勒善笑而不语。 “难道万岁爷在这儿找到了….” 他使劲地想,心里头有个想法,自觉得不可能,吞吐半天:“新宠?” “新宠!哈哈哈!大总管胆儿最肥,今儿倒缩头缩脑,怎么,烟枪往嘴里一伸,就怕戳到喉咙么?”阿勒善一边走,一边打趣。 “不会是?”顾顺函停下脚步,绿豆眼蹬得老大,失声道:“洛姑娘回来了!” 第69章 晨光 “轻点声!”阿勒善做了个嘘嘴的动作,指指跟前的房门:“万岁爷在这房里歇着呢!” 顾顺函用手遮住嘴,但一脸的惊异却遮不住,压着嗓子悄悄地问:“真的?” 阿勒善点头,刚想说些什么,房内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真的!” 是皇帝,阿勒善顾顺函麻熘就地跪下,叩首道:“奴才该死,惊扰皇上清休!” 康熙没说什么,只是轻哼一声,道:“进来吧!” 许久没有这么平静地睡过了,虽然不过是四五个小时的睡眠,因为没有梦境打扰,洛英醒来时,已经神清气爽。 她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下意识去拿床畔的棉袍,批在身上后,方觉得空气并不寒冷,赤足触地,但觉暖气自下而上,很是温暖。地龙用上了,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阚闻回来了。 “阚闻!你回来了吗?” 她衣服都不及穿,冲到门口,打开房门,对着院子大喊。 然而,有人在身旁颤巍巍地说话:“奴才给姑娘请安!” 这嗓音颇为尖细,洛英转头,发现在她的房门一侧,有一中年男子打着千给自己行礼。 “你是谁?在我房前做什么?”她吃惊,大大地退后一步。 “姑娘!你连奴才都不认得了吗?”那人抬起头来,面白无须的脸上一双三角眼精刮透亮。 又是一个她过去的熟人吗?她想了想,一点映像都没有。那陌生的脸既兴奋又期望地看着她,随着她的无动于衷,脸上的兴奋和期望渐渐褪去。 “你是….他的人吧?” 她猜测,这情形,不象阚闻回来了,而是皇帝派人入驻了。 “姑娘,您怎么了?”看着洛英一脸的茫然,顾顺函很是震惊失望。他虽统领畅春园,品秩却提高到了总管,归功于举荐洛英,如果当年洛英留下来,凭着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势头,他仆随主荣,虽然难于取代李德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很有机会的,如今她回来了,眼看锦绣前程又要展开,可她却是混不相识的样子,怪不得今早皇帝提起她的时候,喜忧参半。 “奴才是小顾,顾顺函啊!蒙姑娘抬举,常唤奴才公公,谙达!”洛英神情空白,顾顺函急道:“您还是记不得吗?畅春园….” “行了!别提醒她了!”迴廊上康熙徐徐行来,身上是昨晚那件蜀绣夹棉锦袍,辰时时分,早上□□点的样子,他已起床二个多时辰,交代了一些事情,一套布库也已练罢,正是精神头十足的时候,容光焕发地,比二十多岁的小伙都看着拓达些。 “你废了这半日的工夫,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话间,他已站定在洛英面前。洛英披散着漆黑的发,赤着足,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刚起床,浑身一股子譬如朝露的清新,他心中的层层疑团和郁结,俱都压下来,不管怎样,他的洛英回来了。 “今儿看着比昨儿气色好些!歇得好吗?”他温言道,虽想伸手拂她的脸,但昨晚深思熟虑,已有打算,所以克制着,只把目光在她身上流淌。 仅被他看着,她就觉得心中不平静。说起来,昨夜一夜无梦,这在记忆中还是头一次,难道是昨晚与他一番倾吐,把心中的一些积怨排除了些,还是昨晚因为他在院内,所以竟安心入睡了。 “睡的很好。”她把散在眼前的头髮捋到耳后,偏转头,委婉地问:“这位顾先生?” “哟!折煞奴才了,奴才哪是什么先生!” 顾顺函忙不迭地作揖,皇帝跟前,他更殷勤了。 康熙在旁,洛英动作神情尽收眼底,他心中细细盘算,脸上平静无波,说:“你唤他小顾就是。他是朕跟前最信得过的,让他来照顾你,朕放心。” 这厢顾顺函听得感激涕零,那厢洛英颇为不快,这不是派人看着她吗?当着顾顺函的面,她不好表现的太嫌弃,转身进房,正要关门,皇帝伸脚进来,她杏眼一瞪:“做什么?我要换衣服了。” “本当等你更衣,但我有急事要走,有几句话,在临走之前想与你说一说!”康熙进了房,把房门掩上,回过身,正对着她。就他们两人,他的称谓又改成了“我”。 又是不请自来,对于他的自作主张和自作多情,原则上她应该是要抗争的,但略一思忖,觉得抗争也是无用,不如冷处理,听之任之。 第135页 “还有什么话?除了把阚闻找回来,我没什么可以和你说的。”她脸子一冷,迳自走到床边的镜子前,拿起一把梳子梳理头髮。 所以昨晚的点滴温情只是昙花一现,但凡她有点自主的清醒意识,是会刻意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大概是开始慢慢习惯了,他感觉不到一点异样,仿佛容忍她是理所当然的。只见晨光熹微,透过窗纱,在洛英白色的中衣上印上或明或暗的条纹,她旁若无人地把头髮一一理顺,素手挽住头髮,衣袖下滑,一段凝脂皓腕露出,看的人遐想无边,而她本人却浑不在意。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他喃喃地,与其是对话,更像是自语。 “什么?”她没听清,熟练把把头髮绕成髮髻,盘在头顶。 “我有事情处理,不能待在此地伴你,此一去,可能有好几日。”他走过去,防得她介意,离她有一丈远,遥遥地看着镜中的俏脸,说。 “你走,把你的人也带走!”她一边固定头髮,一边道:“我不要人监视!” 料定她有这么一说,康熙已有准备,微微一笑,很和气的样子:“你要说是监视,平白让自个儿难受罢了!找顾顺函来,是照顾你的生活。希望你体恤我的意思。” “照顾?哼哼!”洛英冷冷地笑,把头髮梳理齐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在镜中直视他,说:“你是怕我跑了吧?你怎么不想想,阚闻不回来,我是不会跑的。” “是,你说的有理!如今他对来你说,比亲人还亲。”本打算心平气和,但是她一提阚闻,他不由自主地刻薄,仿着她的口气说:“你怎么也不想想,你还是托赖我这个陌生人来帮你找亲人。你对我这么无理,我凭什么要来帮你 !” 凭什么?凭着儿子都十三岁的旧情。但是这话洛英是不能说的,她恼火地看着他,又说他不过,过了一会儿,悻悻然道:“不管怎样,别想在我身边安插人!” 她头髮全都梳起,盘成髮髻,挽在头顶,一张脸出水芙蓉般的清爽自然。皇帝看着她,深怕话略微说得重一点,就对她不住,他展开浓眉,强压下心头丝丝不悦,慢慢地走向她:“我不安插,只怕有人企图不良,想来你现在总该明白,阚闻不是我劫持的。那天我是见过他,我看他的意思,本来是带你来见我,没想到我的侍卫只在门口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说到此,他略顿了顿,见洛英潜心聆听,又说:“若只他一人,或许是自行逃遁了,但是你院内的下人们俱都不见,这事可没那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分析的头头是道,洛英心想,满以为这事与他有关,没往别处想,他这么一说,她仔细思索,她和阚闻初来乍到,除了和皇帝有些渊源,没有什么仇家,除非遇上了歹徒:“难道有人打劫?绑架?” “打劫?劫财?”他简直要笑:“你院内财物可有缺失?” 他们没什么财物,至多不过是那盒珠宝匣子。洛英摇摇头,那珠宝匣,锁在她床头的柜子里,昨天她看过,什么都没缺。 “劫色?”他面色一哂,轻声打趣:“那只能是劫你,劫他们做什么?” 洛英被说得脸红了一阵,正欲抢白,他忽然一脸正色:“或许原是劫你的,你正好不在,那几个人就被…” 灭口?不!她恐惧地叫:“不会,劫我做什么,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几个人认识我!” 康熙肃穆地看着她,深潭般的眼眸看不出一丝波澜。他已经把来龙去脉盘算得很清晰,疑点分别贴上了标籤,该採取些什么手段也一一吩咐下去,这件事对他来说,假以时日,必然能水落石出。他的重点,在于如何稳住她。她对顾顺函的反应,她现在的言语思路,他暗暗分析,果真是失去记忆了。但凡她有一丁点儿和他一起生活的常识,就不会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他既然可以找到她,别人也可以,她是他的心上人,就凭这一点,没有人保护,分分钟被人劫持。 想转来,也不算是坏事,把那些兇险抛之脑后,她过着简单的生活,一切由他料理,只要她能一直陪着他。 “只是猜测,也未必是真。若是绑架,就在这几日,也许就收到绑票了!”他举起手,本想放在她肩头,想了想,又收回去,放在身后。 “绑架?”他引领着话题到处转,洛英将信将疑。 “你看,事局这样不明朗,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人呆着?”他含着一抹浅笑,说。 那人就在眼前,浓眉下一双眼满含关切,他的鼻子嘴唇下巴都极其端正,配在容长的脸上,象画一样。他不用说话,只把那颀长的身子谦谦君子般地负手一站,就让人信服。更何况,这些话,洛英左思右想,都找不到纰漏来。 “你呀!” 他嘆一声,转身徐徐走开,说:“虽说世事险恶,对人得存着点心思。但是这世上,你最起码,得相信一个人。否则,活着,有什么趣味?” 这句话,配着那低沉的语调,最是动人。洛英无言,只见他踱着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似感概又似伤心:“洛英,这世上,你最信任的人就是朕,朕自问,也从来没有负过你!” 第136页 多少思绪象蚕茧抽丝一般地被拉扯了起来,她过往的梦中,不知道有多少次看着这身影离她而去。 洛英看着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声音却已哑了:“你….” 他回过头来,极是庄重严肃的神情,道:“国事一日不可松懈,我必须要走,原想带你回宫,你既不愿,就把小顾找来,这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他们保护你,是领了死命的。我不能容许你有一丁点儿闪失!你好好的,我们来日方长!” 第70章 监视 正月十五那一场雪过后,连了几日的晴天,虽然一直有太阳,因气候骤冷,地上的积雪化得慢,冰凌子都掉不下来,水晶棒子似的粘在滴水檐下方一条条晶莹剔透,令寒冷的冬日显得更加孤寂。 接连数日不见东家,洛英自那日后也不再在六得居出现,孙掌柜头先几日还过得畅快,等过了正月二十,就觉得不对味儿。他习惯了从阚闻手里抠钱,饭馆经营那点好处费根本不足道,这一天,他觉得,无论如何,也得到阚府走走,看老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在,要点钱花,如果不在,也得寻机会从洛英手上对付些个。 数日不上门,阚府门墙倒是出乎意料地比往日打理的更井井有条,孙掌柜叩门,未几门便开了,开门的不是之前的方老头,此人四十多岁模样,小眼睛,白面皮,风度举止,像是见过世面的,孙掌柜一开口,便自觉气短。 “敢问这是阚闻阚先生府上吗?”一瞬间他产生了奇异的错觉,难不成这宅子已经易了主。 “你是哪位?”那人麻熘地对他上下一番打量。 “阚先生是我东家,我是隔壁六得居的孙掌柜。” 孙掌柜,顾顺函眼光一闪,这是阿勒善叮嘱他要小心的人之一。 “阚先生不在家,你找他有事吗?” “倒没什么大事,就是东家好久不来店里,前几日表小姐还来店里寻东家,伙计们心里惦记,派我出面,特来看望看望!” 顾顺函不说话,一张脸阴气重重。孙掌柜吃不准他打得什么主意,心里好生疑惑,因说道:“我与东家过从甚密,这府里的人都见过,您倒是面生的很,不知您贵姓大名?” “我姓顾,是阚先生请来照顾表小姐的!” “原来如此,失敬!”孙掌柜弯腰致礼,暗地里已不以为然起来,看起来煞有介事的,不过也是个伺候人的。 “好说!” “先生不在,表小姐在吗?” 顾顺函没有马上回话,上下左右地好生瞧了一会儿。孙掌柜大约五十左右,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两片厚唇,看着好似弥勒佛一般的和气,可惜破相破在眼里,他一双乌眼珠子滑熘熘四处转,那是精刮细算死人身上都打算盘的主儿。 “小姐是在,你要见?” “能否一见?”孙掌柜哈着腰:“这几日店里的进帐需要汇报,阚先生不在,报给表小姐也是一样的!” “是这个理!孙掌柜里面请!”几句话功夫,顾顺函做了决定,自皇帝走后,洛英几次要去六得居探听阚闻消息,因皇帝的吩咐,他不敢让洛英出门。为此,洛英感觉被囚禁了,对他这个狱卒有些怀恨在心。现在既然孙掌柜上门来了,重重监视下,估摸着行不出些什么差池来,让洛英见见,一来舒缓她关于被囚禁的怨念,二来,通过他们的谈话,有一二线索也未可知。 孙掌柜被带领着进了西面的偏厅,等了片刻,洛英迈进门槛,但见她穿件斜襟宝蓝缎袄,袄下玄色百花裙,领口襟门一熘莹白海水珍珠扣,薄髻低垂,髻边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依然芙蓉粉面,眼是眼,鼻是鼻,雅丽过人。 “表小姐安!”孙掌柜上前打千儿。 洛英还了礼,还没说上话,顾顺函就送了茶上来。 洛英在对门的主位上安坐下来,指着左边的客位,说:“坐吧,请用茶!” 孙掌柜却未坐,从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卷蓝色封皮的帐本,走上前去,恭谨地呈给洛英,道:“先生不在,还请表小姐对过这五日的帐本!” 经济上洛英兴趣缺乏,阚闻在的时候她一直没有插手过饭店经营,既然孙掌柜专程送来,洛英接过帐本浏览,这一翻看,吃了一惊,全是触目的红字。 “六得居的经营就这么不堪么?我几次看着,倒是客流济济的样子!” “客流是一回事儿,盈利又是另一回事!”孙掌柜摊了摊手,正想展开那番对阚闻说过好几次的说辞,看到站在一旁的顾顺函,便有些放不开手脚,咽了口唾沫,说:“饭店经营,没有个半年一载是挣不着银子的,咱六得居底子厚,眼下这个势头,最多七八个月,就能盈利。您擎好了,包在孙某身上,到时候一旦这帐本上红字归零,那银子就花花地入帐了!” “七八个月?我们经营多久了?三个月?”洛英金钱没概念,看着一连串的红字,不由地头髮发麻。 “可不是,一半时间都过去了,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孙掌柜打蛇随棍上。 “哼!哼!”顾顺函在旁一声冷笑。 孙掌柜腿脚晃了晃,忍不住解释:“这个月要不是正月十五四贝勒爷的局黄了,说不定还能扭转些!” 第137页 四贝勒爷!顾顺函一双三角眼立时嶙峋。 可惜洛英毫无反应,也不应着这条线索问下去,说:“挣不挣钱的,倒是其次,只是不断地投下去,真有些困难。”当年六得居的存在是为了寻找皇帝,现在没这个必要了,她想了想,说:“反正阚先生不在,我也无心打理,不如结算结算…” “那太可惜了!”话音未了,孙掌柜急忙截住:“这样一来,前三个月的铺垫不是枉费了吗?也对不住阚先生的一番心血!” 洛英不语,挣钱不重要,对阚闻来说,开六得居跟玩似的,就算他在,也不会上心。只是有一点,一关闭,对不住六得居的一班伙计。不管在什么年月,找份稳定的收入都是不容易的。 但这三个月来,六得居好像是个无底洞,她珠宝匣里的东西已用去三分之一。她的打算,等找着阚闻了,临走的时候,把余下的珠宝留还给皇帝,算是两清。要是用完了,用人手短,她会觉得抹不开脸。 再说阚闻失踪,她又无力料理饭店,留着六得居一点意义都没有。 孙掌柜看洛英沉着脸,不免急出了一身汗。好在他街头巷尾混混儿出身,转弯使舵一把好手,当下调转话题,瞟了一眼站在一旁聆耳细听的顾顺函,愁容满面地说:“阚先生到底去了哪里?伙计们也都很关心。” “他…” 该不该把阚闻失踪的事与孙掌柜和盘托出呢?洛英正迟疑着,见孙掌柜不断地以眼偷瞄顾顺函,很是忌惮,顿时觉得这个皇帝的探子很是讨嫌。 “小顾,你下去吧。” 顾顺函有些意外,但也不推脱,道了声“是”就走出去,待他出门,洛英防他隔墙聆听,便道:“孙掌柜,麻烦你把门合上!” “姑娘慎重!”顾顺函闻言退转身来,拦住关门的孙掌柜:“您是金枝玉体,与陌生男子同处一室,主子要是知道了,可无法交代!” 哪里是照顾,分明是监控,洛英冷言讥道:“我与孙掌柜相熟多月,要说陌生,你才是陌生人。” 顾顺函弯下身去,又是作揖赔罪,又是伤心:“姑娘这话说的,奴才的心都碎了!奴才与您的渊源可不浅!” 这话一旦扯起来,千山万水一般,也犯不着当着孙掌柜的面,洛英真的有点生气了:“让你出去!” 顾顺函还是站着不动。洛英厉声道:“你主子既让你服侍我,你就得听我的,出去!” 顾顺函无奈,他并不想真触怒她,于是从命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二人一来一去主子奴才地,孙掌柜云山雾罩,眼都直了。 洛英回过身来,对呆立的孙掌柜说:“坐吧!” 孙掌柜方恍然大悟:“那人是阚先生请来照顾您的吗?怎的这么莽撞?” 他以为顾顺函嘴里的主子是阚闻,洛英不知道怎么解释,若说是皇帝的人,恐怕吓坏了平头百姓,于是吱唔道:“你喝茶。” “阚先生是出门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孙掌柜又问。 一提这茬,洛英就怅然。康熙答应她,去找阚闻的下落,但自那日过后,皇帝就没有回来过,留下顾顺函,她也无从问起,失踪的人,最怕时日拖延。她曾怀疑是否阚闻见皇帝来找她,便自己坐着时光机器回去了,她房间的地道直通时光机器储存的仓库,前晚夜深她特地去检查了一遍,时光机器安然无恙,看来阚闻还没有离开这个年代。 “他是出门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 哪有自家人出门不知归期的?孙掌柜欲待再问,但见洛英一脸惆怅,她孤高绝美,平素孙掌柜是话都不敢与她说的,此时哪敢再说什么。斜签着身子坐着,连喝几口茶,听她一言不发,不免偷眼去看,只见她心不在焉的拿着盖碗的盖来来回回地在漂茶碗里的茶叶,此时房门紧闭,室内只有自己和她两人,孙掌柜心思涣散,只恨这院内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奴才”,否则这神仙女子,不由得自己恣意么?他掂量了一番,老下脸拉近乎:“先生不在,表小姐若信得过,事无巨细,但凡找我,孙某虽不是什么人物,毕竟在京城行走多年,上至王孙,下至走卒,白道黑道,都有我的兄弟,决误不了您的事。” 这几话打动了洛英,找阚闻光靠皇帝,不知道是否靠的住?她一直犹豫着,一方面觉得应该相信皇帝,另一方面又不放心,且不说到现在还没有音讯,就算找着了,皇帝的态度,也不知道他怎么处置阚闻?孙掌柜当饭店掌柜多年,人头最广,不如再拜託一下他,多个渠道,总没有什么损失。 “不瞒您说 ….” “什么事?”孙掌柜立时放下茶碗,把身子斜向洛英的方向。 洛英抬眼,她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孙掌柜,这时看清楚了,这张圆胖脸上一双眼睛似有令人不安的贪婪,两片厚唇微张,仿佛饿兽见了肥美的肉一般垂涎欲滴,她记起阚闻一向对孙掌柜的评论,又不想说下去了。 “表小姐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吗?”孙掌柜见洛英看了一眼自己又垂下头去,顿时晕乎乎忘了自己是谁,站起来向她走去。 洛英忽然一阵厌烦,霍地离座,正好顾顺函敲起了门:“姑娘,天黑的早,该上灯了。” 第138页 头一回对顾顺函有了感激之情,洛英避开走过来的孙掌柜,开了门,让顾顺函提着油灯走了进来。 顾顺函一进门,孙掌柜估计今天要几个钱花是不可能了,其他的也难以进行,讪讪说上两句,就告辞回店。 “姑娘好着呢?”顾顺函把把油灯搁在桌上,残阳就着橘色的灯光,洛英宝蓝色的袄子上似有金光跳跃,看她神色有些尴尬,顾顺函捏了把汗,刚才听着不对劲儿,还好及时制止,否则皇帝面前可怎么交代。 “有什么不好的?”洛英领悟到他及时出现的原因,“你是不是在门口听着来着?” “呦,奴才哪有这个胆子!”顾顺函一躬到底,坚决否认:“皇上把奴才指派给姑娘,奴才就是姑娘的人,奴才的忠心,天地良心。”又觉着受了冤屈,沮丧的说:“凭奴才以往与姑娘的交情,但凡姑娘有些回忆,就不会这样怀疑奴才。” 顾顺函在洛英的记忆中是最模煳的存在,但直觉上她对他并不讨厌,也亏得他解了围,她礼貌性一笑,说:“过往我都忘了,也不愿意想起,你在这儿,是奉皇命,我不怪你。” “就算不奉皇命,奴才也日夜牵记着姑娘呢!” 他摆好了一言难尽的架势,洛英却意兴阑珊地不想听,客气而又淡然地说:“多亏你牵记!” 顾顺函何等机灵的人,即刻打住了,转回孙掌柜的话题:“姑娘但凡信任奴才,听一句劝,那孙掌柜奴才瞧着不体面,姑娘还是少见为好。” 虽然是好意,但洛英不愿他插手自己的事,沉着脸,说:“我的事你别干预。” 以前多么澄澈快活的一个人,现在却成了这副刚愎自用郁郁寡欢的样子。也难怪她,后来的事他不知道,就前几年那些纠葛,要不是神仙,都得非疯即死。唉,走都走了,又回来作甚,虽然失了忆,大概还是放不下皇帝。但刚才孙掌柜又提起四贝勒爷,顾顺函心提到了嗓子眼,天老爷保佑,再也不能让那宫廷逆恋重蹈覆辙了。 彼此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洛英问道:“他今天来吗?” 顾顺函这才想起来,敲了一下自己脑袋,说:“瞧这猪脑子,尽说些八桿子打不到的废话,倒把顶顶重要的事给忘了,该死该死!刚才侍卫来传消息,说万岁爷酉正已时分出德胜门,虽说积雪隆冰的,大概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到。” 他终于要来了,洛英深深嘘了一口气! 顾顺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立马神情紧张起来:“呦,酉时过半了,侍卫从宫里传来了御膳,奴才得去准备准备,今儿万岁爷在这儿与姑娘一起进晚膳。” 话毕,就躬身要退,见洛英没什么动静,提醒道:“姑娘是不是也到饬到饬,准备接驾!” 夜已黑透了,洛英神思恍惚,只见灯光下顾顺函快速地移动,听闻皇帝驾临的消息,如顾顺函所说的,似乎她该回房换上漂亮的衣裳,修眉理鬓,以最美的姿态等待他的光临。 “你去吧!我想休息一阵儿。”她无动于衷地说。 第71章 不善饮 “她呢?”康熙问打着千儿的顾顺函。 怎么说呢,虽然他多方规劝,洛英拿着本书,听若妄闻,就是不肯到门口和他一起迎驾。 “姑娘有些疲乏,还在歇息呢?” 皇帝浓眉微蹙,边往里走,边说:“是不愿意见朕?” 不像愿意,也不像不愿意,顾顺函在皇帝身后小碎步跟随,说:“姑娘的心思奴才难猜,不过她天天问万岁爷来不来呢?” 多半是为了打听阚闻的下落!这几天一则忙,二则,康熙故意压抑着自己不来,天天见她,她必天天磨缠着他去找人,那点子兴致全被搅和完了。但不能不来,因为一有瑕余就念及她,或者,他侥倖地想,也许她也有那么丁点儿想念他,于是问:“你看她想起些什么了吗?” “一时半会儿,奴才瞧着,有点儿难!”顾顺函字斟句酌地:“姑娘多数时候待在闺房内,奴才不便进入,也不知道,偶尔出来活泛活泛,与奴才说话时极和气,只还没有以前那种熟稔的感觉,想是还生疏着呢。” “喔……”康熙长声慢应,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刚才来了一个人…”顾顺函想,趁洛英不在,赶紧把孙掌柜的事禀报了。 但皇帝突然低嗽一声,顾顺函沿着皇帝的目光看去,米黄色纱灯高悬的迴廊下,一裊娜女子迤逦行来,她不戴首饰,盖无环佩叮噹的声响,只闻裙角拂地,脚步细索。还是那身衣服,在灯光照映下幽暗似将黑的夜,她在皇帝跟前停了脚步,那浓黑低垂的髮髻,衬托的素面格外光洁无瑕,一双杏眼,似平静的潭水,无喜无忧地望住他。 这一望,他心头的那些个波澜,全都熨平了。一句字都不讲,只低了头看她。 她转过脸,道:“今天怎么有空来?” 话毕,又后悔,这话听上去像是埋怨他来的少。 “没空也要来,就怕你不让我来。”他道。 “我几时不让你来?”她往前走了几步,定住神,说:“我天天盼你的消息,阚闻的事怎么样了?” 第139页 康熙慢慢踱步:“阚闻么,找到就是找到,找不到,天天说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找到?” “找到了,你就不盼着我了。” 人命关天,他竟只是调笑。 “你究竟有没有去找?” 他不置可否。 这反应刺激了她,她折回到他面前质问:“你没去找?你不是答应我的吗?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你是皇帝啊,不是君无戏言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脸都涨红了,就好像六年前畅春园他初认识的肆无忌惮的她,就是态度不大好,他不生气,反而微笑。 “你 !你!”她忧心似焚,他却好像看猴把戏似的。 手指都指快到指到他鼻尖上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好了!天天在找!你也容我缓口气不是?我才刚进门,就这么情绪高昂。” 道理都在他嘴里,洛英干瞪眼,他一脸的笑,她不愿示好,努着脸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话说的不清不楚的!笑什么笑!” 康熙负手伴着她在廊檐下徐徐地走,和风细雨地说:“什么不清不楚,再清楚也没有了!笑都不成吗?” 他抬头,看到迴廊那头花厅门口候着的顾顺函,扬声道:“小顾,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这院里不能笑吗?” 顾顺函咧开嘴,放声回道:“主子爷,这是新规距吧?奴才不知道哩?” 洛英脸拉得更长:“插科打诨,避重就轻!”说罢,一迳自往花厅去了。 花厅当中的圆桌上搁着正在滚滚冒热气的紫铜火锅,火锅旁边荤素搭配放了八样菜餚,数量虽不多,山珍海味尽在其中。 “奴才想着,这么冷的天,从御膳房一路带过来,再怎么捂着,刚起锅的菜餚都要凉,特地交代地,用这小炉子,刚煨起来,不知道合不合主子爷的意?”顾顺函一边说,一边服侍皇帝脱帽解袄。 花厅内地龙烘得暖,皇帝脱去外袍,只穿一袭深蓝色的缂丝团福夹袍,一身轻松,道: “数九天,焙香炉。至好不过!” 顾顺函得了夸赞,乐颠乐颠地去放皇帝的衣冠。康熙见洛英漠然站着,像是嘲讽:“还在想阚闻?”说罢,自己落了对门的席:“坐,用罢膳再说,不管找不找人,吃饱喝足最是正经。” 卖关子,讲话也要看心情,洛英不得已,心想,先陪他一阵,等气氛缓和了,再打听。于是敛了敛容,偏身隔了他一个位置坐下。 顾顺函放好衣冠,又来服侍他二人用餐,洛英见他忙进忙出,起身接过他手里烫的酒,给皇帝斟上,然后熟练地往锅里荤素有序地添菜。 隔座相看,热气蒸腾迷朦了她的面目,皇帝手拿酒杯,觉的恍如隔世,上一次与她心无旁骛地一起用膳已是五年前西征迴銮的时候,那些与她一起的时光,是老天爷在险恶的人间为他布下的一缕阳光,每当他疲惫不堪,在她那儿,总能休憩养生,享受到人间不设防的真情。自她走后,满以为这一生只能就这样全副武装地咬牙进行到底,不想还能重遇,想到此,纵有万千愁绪,似乎也都淡化了。 顾顺函忙过一阵,原想上前伺候,但见此二人,一个忙的不亦乐乎,一个看的不亦乐乎,自己若是凑上去,倒是多余,因此站过一旁,悄而不语。 锅下炭火噼啪作响,锅中热气嘶嘶上串,皇帝给洛英杯中也斟上了酒,洛英一边顾着锅里的菜,一边说:“我不喝酒!” “我亦不好酒,你既给我斟上了,自己却不喝,让我独斟无相亲么?” “我不善饮!”洛英说。 喝酒与她可不算什么好事,记忆中她上次喝酒是那年端午,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皇帝不易察觉地轻轻一笑,她既然记不得了,那谁也不该再记挂这些了。 “权当作陪!”他举杯。 屋内暖,火锅也散发着热量,洛英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酒,身上热起来,那件缎袄穿着就有些累赘,她想脱了,但生怕引起康熙误会,于是停酒停箸,然而脸上酡红渐深,虽然神色自若,不由地眉眼间添了点惫懒的意态。 “不舒称吗?”皇帝睨眼看她。 她玉手扶颈,雪白的手臂衬着桃红色的腮:“有点热。” “热吗?”他放下酒杯,要去握她的手,她即刻把手挪开,他不以为意,道:“许是你穿太严实了,在我面前,何须这么拘谨?” 是不是即将发生些什么?顾顺函竖耳听着,随时准备掀开门帘的一角开熘,却听洛英说:“小顾,你把门帘打开些,透透气,这屋里空气太闷!” 顾顺函回头,看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犹豫道:“恐怕夜风凉,这一冷一热地….” “是有些闷!”康熙说。 顾顺函麻利地把门帘折起了一角。 洛英歪过头,甩给皇帝一个嘲讽的眼神,说:“的确够忠心的。” 顾顺函低眉臊眼,皇帝笑道:“好奴才,知冷知热,体恤主子!” 顾顺函忙找由头:“主子爷姑娘请慢用,酒或许不够,奴才再去厨房温点。” 顾顺函一走,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洛英托着腮,凝望着一桌的菜,若有所思。 第140页 “你不再用点吗?” 洛英不说话。 他说:“也委屈了顾顺函,一个总管,在这院内,事无巨细都要料理,他想多调几个人过来,听说你不同意?” 她不言语,等着他谈起阚闻,但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地闲聊,过了许久,她幽幽地嘆一口气,说:“顾顺函一个,足以把我束手束脚,再来几个,恐怕我连唿吸都不得自由了。” 他瞧她神色,圆转得很快:“只要顾得过来,人少倒是反而好些!” 她冷笑一声,突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么对她的?” 他轻轻蹙了蹙眉,旋即便不动声色,问道:“她是谁?”。 “洛英啊?你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啊!”她说。 皇帝的瞳仁暗了一下,米色纱灯的灯光都似乎跳了一跳。她想,人们大概是不能说任何使他不悦的话的。 “金屋藏娇这个词是不是你发明的?” 他瞥她一眼,喝了口酒,夹起一片狍子肉放进嘴里。 “做个金笼子,把她圈里头,钥匙你拿着,派十个顾顺函盯着,你有空就来看看她,逗弄几下,没空就晾着,是不是这样?” 黑色的炭烧成了灰色,透过紫铜锅底的镂空花纹,尤能见到一点点残存的红色火星,火势本来就不旺,掀开的门帘吹进了一些冷风,消弭了锅中的热气,即使隔座,她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表情。 但是,他没什么表情,只稳稳噹噹地瞧着她。 “她渴望自由,但是你总不许,我想,她当时一定过得很不开心吧?”她睁着大眼晴,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她走了,鸟笼空了,你找到了我,又把我塞进鸟笼里,你好似爱她,却不能对她好一些?” 他食指轻轻地扣桌,一副漠然的样子。 “你说句话呀!让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多么寂寞!”她撑腮的手臂放下,上身俯在桌上,大概是酒性发作,靠着手臂的脸红通通。 “你想让我说什么?” “反驳呀!你不是一向很有道理的吗?”她说,“就说我说的不对,她当时跟你一起很快活,你也不会这样对我,你很快就会带回我的同伴!然后让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没有反应,她挪了个位置,坐到他身旁,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里晦暗无光,令人不寒而慄。 “你的目光真让人害怕!”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眼,他看到了她脑后乌黑髮髻上插着的白玉簪子,及衣领上露出的那一截比白玉还凝滑的颈子。 “我冒犯你了吗?每次你来,总是扫你的兴!那你就放了我吧,找回阚闻,我们马上走,绝不给你填堵!” 他保持着沉默,许久,在她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打断了她,问:“你为什么又出现?” 没想到他这么问,洛英一时愣住了,想不好怎么答。 “你不知道吗?”他说:“我倒猜到了,你是来找我的!” “不!“ 她叫道:“我不认识你!” “你只是不记得我,并不是不认识我。” “不….”她矢口否认,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已摁住了她的肩。 “不仅你自己找我,你也发动他来找我!”他声音低低的,看见她惊愕的表情,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你为什么说这些?我只是让你找回阚闻。”她竭力地往原先的话题上转。 “为什么不说这些?不说清楚这些,何以回答你的问题?何以打开你的心结?”他的神色如在朝堂上议政那么端肃。 “我的心结就是阚闻!”她恼恨,应该追问阚闻的消息,不能被他主宰话题。 “不,你的心结是那些失去的记忆!是我们的孩子!更深一层,是我!你忘不了我,就像我忘不了你一样!”康熙十分肯定地说。 她看着他,他的双眼现在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晦涩了,眼底深处,似乎带着某种力量,那种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的力量,他是不是具有透视人心的能力?否则怎么能够绕过重重掩饰说出她内心的想法。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法与之抗衡的乏力感,他可以把她看的底儿穿,而她呢,连他下一句要说什么话都不知道。 可为了阚闻,总要抗争。 “哈哈哈哈!”她大笑:“你真是自作多情!” 第72章 耳光 硬撑出来的笑,嘴角咧开着,眼里却满是怯意,令人看着心疼。 莫说她,就算是老奸巨猾,对他来说,三下两下,削皮去肉,内核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 “你大抵有些后悔。”象艷阳眷恋鲜花,他怜惜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不仅自己身不由己,而且连累了最好的朋友,情况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你一直只是想做个局外人的。” “你说的对!”洛英侧过脸去,勉强维持笑容:“所以请你放开我。” 就算他放,有人已经盯上她了,否则阚闻怎么会下落不明。但他不想讲明,平白让她更生忧虑,点到即止地说:“问题不在于我放不放,而在于你永远无法置身事外。上一次你是不知道,这一次你是忘了。” 第141页 她茫然无所表示,他不免有些索然,她是忘了,那些过往便成了垒在他一个人心中的墙。但她要是不忘,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幸亏你忘了,否则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不能见到你!” 他又是对的,不为了丢失的记忆,她何至于要冒这个风险?但是,那满室的画是怎么回事?夜夜入梦又是怎么回事?她总是开心不起来,按霍夫曼的说法,笑里总带着点伤感,难道是因为他?现在,他的话正在帮她打开心结,但她觉得不应该听,她应该想怎么找到阚闻。 这个人好可怕,见缝插针处处控制。 “你别说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木着脸说。 “你怎么会不感兴趣呢?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别本末倒置了!”他眉峰一挑,话说的干脆利落:“但凡记得,你是不会承担这个风险的,否则当时也不会走了。你说我不放你,其实你真想走,我并不会拦着。咱们在西北大营的时节,我就跟你说过这话,现在还是一样。” “我不要听这些!你说这么多一点意思都没有!”她站起来,这样下去,思绪只会被他带的越来越远。 他摁住她的肩膀,强制她坐着,说:“你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只是在一一梳理,没有旁的意思。” “有些事情的确忘了才好!但有些事物和情感,乃是人间至妙,丢失了,着实可惜!” 他的手铁钳似的,没有挣脱的可能,她只得坐着,心意悬悬地:“怎见的我就丢失了人间至妙?” “未丢才好。”他低声道,手还放在她肩上,因为想起好时光,孤高而端肃的表情生动起来。“ 那夜恬池见你,胆战,鬓乱,四肢柔,泥人无语不抬头!” “离那么远,都听得到你心跳的声音,我抱着你,你的心简直要跳出嗓子眼!那样的感觉,是不是人间至妙?若是丢了,是不是可惜?” 也许并未全忘,梦,或是偶尔的记忆碎片中,确乎有一汪清澈的湖水,月光映在湖面上,那银光似是从湖底发散出来一样。 她坐着,他站着,俯低身子凝视她,墨一样浓的眉,海一样深的眼,迫在眉睫,她恍惚觉着置身于湖边,耳畔“咚咚”的是自己急剧的心跳声,他靠得一发近了,鼻尖对着鼻尖,额头对着额头,她不知不觉地阖上双眼,与其是拒绝他的靠近,不如说是堕入了自己的迷失,他感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脸上虚画一圈:“一样的容颜,一样的心跳,甚至那份欲走还留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你问我她快不快活,你自己说说,她快活吗?” 脑海中有宽阔的肩,以及在她腰间放肆的手,洛英睁开眼,见他传神双目如脉脉流水,顿时羞愧难当,把脸埋进了双手,双颊烫的炙人,脑子一片空白,这人一定用了奇怪的催眠术使她失去意识,否则她怎么这么轻易就变得自己不像自己。 问也不想问了,听也听不下去了。“我累了,要休息!”她撑着桌子站起来。 刚加油添柴,好不容易起了点儿火星子,眼看她一脚又要把火踩灭,他火速地把手捂在她撑着桌子的手上,道:“还有话说。” “你让我走!”她抽手。 他急斥:“你要逃,能够逃到几时?” 这一声呵斥,颇具震耳发馈的气势,她仰面,只见皇帝居高临下一脸悍然,她恍了一忽而,觉得这人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回头看,桌上矇昧的火锅热气隔着锅沿都快看不到了,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这静态似急冻的冰,把人困住了,不能动弹似的。突然,“唿啦”一声,门外颳起一阵狂风,扇动了拉起的门帘,她醒过神来,勐甩手,掉头夺门而出。 他迅疾拽住她的手臂,她头也不敢回:“放开!” “不放!”他厉声道:“我放过你,谁让你又跑回来?回来了又掩掩藏藏,你必须正视自己。你这样一味逃避,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些话好似一把刀,一片片地戳她封存的伤疤,疤太深,戳不开,血却已经压出来了。然而,最棘手的不是她自己,阚闻,阚闻,她脑里布满了对于阚闻的愧疚。不堪重负似的,她仓皇说:“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的问题是找阚闻。” 抵死都要拿阚闻做挡箭牌。他的耐心已到极限,腹内累积着一糰子气,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再怎么用涵养都控制不下去,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讲不通了,软的不行,不是还有一种方法吗? “我不管你什么问题,你既已在我身边,绝没有让你走的道理。”他做力,她“喔呦”一声,就被他拉到身旁。未及反抗,他已经把她紧紧箍住:“你忘了也罢,不承认也罢,我自有法子让你知道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岂肯安份由他拥抱,推揔拉扯不在话下,皇帝钳制着他,心中火冒三丈。今晚的打算,是心平气和地聊聊,不想她噼头盖脸只为阚闻,讲些‘监视、鸟笼、藏娇’之类的鬼话。天知道他有多少事,都搁置着,紧赶慢赶地来这儿看她。 “什么金屋藏娇,什么鸟笼,是你自己要住在这破房子里,你以为我有这么多闲暇逗乐子吗?趁早,收拾了这摊,随我回去,畅春园,南苑,紫禁城,爱住哪住哪。省却我许多折腾。“ 第142页 力量上没有胜算,她终于偃旗息鼓,别开脑袋,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说:“我可没让你折腾,你只需要还我阚闻。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见你?” 又是阚闻!他已在临界点上,实在怒不可遏:“你再说一次!” “阚闻,阚闻,我只要阚…” 闪电般的,有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勺,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那支插在髮髻上的白簪子被沖将下来,“哐噹”一声落在青石砖地上。她闪避不及,惊慌地叫:“你要做….” 他已覆唇上来,速度之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与她口舌交缠,那淋漓的津液,如同甘甜的毒汁,经由咽喉,深入腹内,腐蚀她的内脏,那醇厚的龙涎香,如同馥郁的毒雾,经由鼻孔,侵入四肢,麻痹她的神经,她理应紧闭牙关,但她竟不捨得他受一点伤害,而这时节,哭,似乎也忘却了。 不到无法唿吸的一刻,就无法停止, 他使尽浑身解数, 誓要颠覆她的灵魂,清醒她的意识, 让她恢復成温婉纯净的洛英, 用明媚的目光, 娇艷的红唇, 慰他半生寂寞 . 谈不上逢迎, 但她未做太多抵抗,始料未及,简直让人喜出望外。或者早该如此, 爱人间的亲密可以打开心理壁垒, 他放缓节奏,尝试享受久违的甘甜, 这个时候,再精打细算的头脑也放松了下来. 她把他推开, 头髮散落了, 唇畔微红,沾着他的齿痕, 当年销金帐中的那低低喘息的女人又回来了。 “洛英!” 她没有反应, 只是站在那儿颤抖. 他上前一步:” 洛英!” “啪!“一句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这真是平生第一次的体验。 “无耻!”他还在惊愕之时,她晃动着披散的发,掀开门帘,飞也似地奔出门外。 顾顺函丈量着时间差不多,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锡制的温酒器,沿迴廊正往花厅走,忽看见洛英披头散髮沖将出来,心说不好,上前拦阻,奔跑的人冲力大,他手里又拿着酒,哪里拦得住,他只得这边叫嚷:“姑娘,你小心点,仔细磕着碰着!” 那边,一径小跑进入花厅,只见康熙捂脸站着,半边脸上的表情,乌云密布又夹杂着点几缕阳光,前所未见。 皇帝面前不能失了形态,他放下托盘,跪蹲下来,担着十万个小心,不敢直接问,指了指门口:“姑娘…跑得好… 好快!” “由她去!”皇帝罕见地失去自制,高声缄嚷,同时放下了捂脸的手。 顾顺函熘眼瞧,纤巧的五个手指印在他脸上赫然,顿时惊的跌倒在地:”我的爷!“ 皇帝震怒之余,又甚尴尬,背转身去。 泼天的大事,康熙爷被打了一巴掌!顾顺函方寸全乱了,趴在地上,这首先是他的罪,谁让他离开来着,护驾不力。他眼泪都淌下来了:“万岁爷,这…这怎么好!这要是落下印记,可怎么得了啊?呜…!对了!”他想起来,不等皇帝吩咐,自个儿爬起来,说:“奴才这就去找太医,这就去….!” “太什么医!”这会儿功夫,康熙已经镇定下来:“她能有多大的力不过一时半会儿就消散无形了。你当朕是女人,豆腐做的,细皮嫩肉?” 顾顺函惊魂未定,他不敢正眼看,只偷瞥,心疼地要命,又不敢数落洛英,说:“万岁爷万金之躯,自然无恙!但您是天上真龙,少了一根毫毛抵得上凡人一条性命!” “行了!行了!”什么真龙,在她眼里还不及饭店老闆。他心里窝着一团火,但又不能不记挂她,当着顾顺函,不好意思,怕他暗地里笑他没血性,那个时代,那有女人打男人的,更何况他是天子!自己跟自己嘀咕了一会儿,终拗不过,脸一肃,说:“她呢?跑去哪儿了?” “奴才不知道,紧赶着来看您了!” 顾顺函拍脑袋:“看方向,不似回房,倒象往大门方向去了!” 该死,要跑! 康熙顾不上庄重,撩开袍角往外疾走,顾顺函拔脚跟随着,提醒道:“万岁爷,不打紧,门口有人守着呢!” 康熙毫不放松脚步,这个阉人,他哪里知道,她要跑,侍卫不让,势必要起肢体冲突,他的女人,除了他,谁可以碰? 临到门口,远远地瞧见大门洞开,气死风灯下,一圈侍卫组成一个圈,包围着一身墨衣的她,她往哪儿沖,一圈侍卫就往哪儿跑,是以谁也碰不上她,她也跑不了。 木兰围猎的时候,巴图鲁们就是这么围剿野猪的。敢情侍卫们也没法子,因地制宜,活学活用。今儿这脸算是丢到爪哇国去了。他停下脚步,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叉着腰,吸吸鼻子,这会子风颳的挺凶,袍角都被猎猎地吹往一边,但是他的思绪比袍角还凌乱,快刀斩乱地调整一下,问跟在身后的顾顺函:“你今儿都看到什么了?” “奴才什么都没看到。”顾顺函也已经调整过来了。 皇帝点头,尤恐脸上的手印还在,指指被风吹得飘起的风灯,说:“你去,把门口的灯灭了!” 顾顺函颠颠地灭了灯,康熙再看天上,风起云涌,月影无踪,应该瞧不真切。 他慢慢地踱步过去,侍卫们和顾顺函团团地把洛英围在里头,她散着头髮,在圈内乱串,左右无门。窘、无助而且愤怒。 第143页 这算什么?养个女人,养成了孙行者,大闹天宫似的。半夜三更出乖露丑,他的威仪,在这些侍卫面前大概要大打折扣了。他扫一眼,还好,只五六个人,都是近侍,应该知道怎样闭嘴。恐怕不好控制的是这女人,逼急了,要是突然来一嗓子,夜深人静的,再怎么戒严,几条街的人都被她喊过来。天子脚下,扔一砖头砸十个能撂倒两个京官,要不凑巧被人远远地认出,就算只是形似,再配上有的没的的谣言,就成了有伤国体的大事。 “你们都退后!”他屏息静气后,说道。 小圈散成大圈,他走过去,这才发现,暗黑的夜里,也能看到她眼里擎满了泪水。 “跟我进去!” 她理都不理他,那怨气,十里外的紫禁城都感受得到。 看来不动粗是不能够了,但的确不好意思出手。他脸上风平浪静的,其实心里也没底,唤过顾顺函到耳边,叮嘱几句,顾顺函转过身,说:“各位爷都离开一箭之地?脸往外!” 这话一传出来,侍卫们立即退了一箭,脸往外之前互相都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洛英也懵了,难道他真要放她走? 正懵着,身子一轻,被他拦腰拎了起来。 “啊…!” 她刚叫一声,他早预防着,拿起黄帕子,往她嘴里一塞,她什么都讲不清,跟哑巴似的只剩“咿咿呀呀”。 她手足乱舞,皇帝一不做二不休,像扛麻袋似的把她扛在肩上,疾步进院,大踏步往她的卧房走去。 第73章 浅笑 康熙扛着洛英一路闹腾地走向她的卧房,顾顺函也紧赶慢赶的跟到了门口,这一回,他决定不擅离职守,万一洛英再对皇帝有所不敬,他要随时护驾,万岁爷的脸颊上可不能再添一道手印了。 皇帝进了房,走到床边,把洛英往床上一扔,回到门口,眼帘都没抬,“砰”地一声就阖上了房门。 顾顺函沿门首站着,额头被房门一撞,简直火冒金星。他揉着额头,在门边徘徊,揣摩着皇帝大概不需要他才关的房门。但很不放心,贴门凝神听了一会儿,里面静静的,没什么大动作,才觉得自己担心的有点过头,皇帝六尺高的汉子,撂倒个把男人都不再话下,真要动起手来,还对付不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洛英,倒是洛英今晚状况堪忧,咳,也是她敬酒不吃吃罚酒,该! 房内,两人对恃,谁也不说话,洛英坐在床上,眼眶里聚满了泪,就是不流下来,皇帝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女人,一脸的焦躁。 西北风越刮越勐,两人在房内,都听得到风击瓦片窗棂的声音。 “你说说!你意欲何往?”男的打破了僵局。 刚才塞嘴的黄帕子熏了香,怪不是味儿,洛英砸吧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只是一冲动,就奔了出去,但是嘴上逞强:“哪里都去得!你不帮我找人,我自己去找!” 略微收敛了点,不提名字了,但主题没变,还是那人,他气不打一出来,哼哼冷笑道:“就凭你!你以为他在街巷拐角猫着呢?你都找得到,他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她瞪着锦被上的苏绣牡丹,噎得回不上话来,过半晌,抬起眼角觑一眼他的脸色,说实话,他平日看着就让人慎得慌,这会儿阴沉沉的,更令人心慌气短。 “那…”这话说出来可能又有不良后果,她往床里头挪了挪,又想,反正巴掌都赏过他了,还有什么不能冒犯的:“那你有没有去找?” 轴脾气!刨根问底就为这!她越问,他越不说:“怎么着?每日还要向你奏报不成?” “哪有每日,你这都几天不来了!”她嘟哝。 “你当我天天闲着没事?从宫里到这里起码十多里,风雪天,光路上就一个多时辰。再说,每天费那劲!”他指指自己的脸:“每天被你来那么一下?” 她正经好好瞅了他一眼,他负手站在床边,本来就高,她又是从低处往上看,光线暗,看不明朗:胡乱说道:“还好吧?看不大出来!” “得多谢你手下留情不是?”他嘲讽:“要不再来一下” 都是文明人,凭什么都不该打人。她脸上红白一阵,差点愧疚地要向他道歉,忽又想起打他的缘由,挺起胸膛抢白:“还不是你逼得我!”但见他眉峰一跃,又怯了,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从不出手,这是….第一次!” 象只小猫似的蜷曲着身子,缩在床角,大概知道自己过了头,嘴虽硬,脸上一副可怜样,再加之,头髮被北风吹的稀巴烂,眼角还有眼泪结子,要不是乱发下有张周正的脸,否则比御膳房烧火丫头都不如。 这幅样子,成何体统。然而,他原本的怒气沖沖,却又已荡然无存了。总是因为以往的渊源,他想,否则,这么好性儿,简直令人称奇! 他想坐下来,看了看床沿,算了,她既然嫌弃他,他也没必要老凑在她眼前。置了张圆杌放床前,神态尽量端凝:“我才是头一回。你这是犯上!不管谁,都是杀头的罪!” 一般的人,是很少有机会听到“杀头”这样的字眼的。洛英心别地一跳,想,他是皇帝,顾顺函们仰视他都不敢,她这么来一巴掌,可不是犯了大罪。转头看他,他坐在床头,睃眼视人,跟鹰一般,更觉得头皮发麻,人说君王喜怒不形于色,他都这样了,是不是说明忍无可忍,要开杀戒了。 第144页 总不至于要她的命吧!她又想,他那么思念她,这么多年都没忘,跟个梨膏糖似地时不时找机会黏在她身上,如此轻易就把她杀了,那些年不都浪费了吗?再说,要动手刚才门口一下子不就完结了,等到现在才宣示,大概只是吓唬人。 但也不敢顶风作案了。 “不至于吧!”她往外蹭,拉近些距离可以把他的神色观察地更清楚些,降低姿态,放慢声调,道:“我不过是拂了你一下而已!” 拂!明明“啪”的一声那么响亮,得亏她力气小,否则牙齿都被她拍落。他不自觉地揉一下嘴,说:“你这种拂法倒新鲜!”招手道:“你过来!” 她本是隔着浅蓝色的纱帐观察他并与之交谈的,听他一声招唿,没细想,头伸出帐外,见他正在卷衣袖。 她骇道:“你做什么?” 他举起手,露出手臂:“我也来‘拂’你一下!” 那是练布库勤骑射的手臂,筋骨铮然,肌肉块垒,她倒吸一口冷气,就看着,已觉脸上一阵火辣。 “为什么?我又没有对你无礼?” 对方没接茬儿,竟然站起来,手扬得更高了,满脸不耐。 她忍不住用手去捧双颊,牙都酸了。 皇帝手渐渐地放下,嘴角勾上去,又往下拉,眼里亮晶晶的。 并不是真的要刮她!她一颗心落下来,立马乘胜追击:“我还没说你呢。让你不要动手动脚,你见一回,轻薄一回。你是怎么回事?不是有三宫六院吗,还欲求不满吗?” 他坐回圆杌上,手撑双膝,眉毛上挑: “欲什么来着?没听明白!” 坏了,误解了,以为挑逗他呢。她脸色疏离地不能更疏离,说:“你别怪我,刚才你那样,任哪个女子不会给你拂一下。你设生处地想一想,如果你是女的,会怎么样?” 没有取到该有的效果,他的表情可更微妙了。 “设生处地,如果你的夫人被人来这么一下子,你想她会怎么样?”她换个角度阐明。 他想笑,忍了好久,撇了撇嘴,说:“我对我的夫人来这么一下子,她就不该给我来那么一下子。” 越描越黑,她急了,说:“可我不是你的夫人,我跟别人有婚约!” 此话一出,满怀温情倾盆,他脸一绷,立即站起身来。 洛英知道又踩着火/药线了,但是她也没办法,只得嘆道:“唉,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怀着旧情,但我不是以前那个洛英。” 他一句话不说,都不带看她一眼,掸掸袍子,起身推门而去。 头天晚上刮那么肃杀的风,第二天早上必然下雪。洛英自十月到康熙三十七年的北京,到现在为止,三个多月,天天闲的慌,慢慢就总结出这个气象规律来了。 果然,早上推开门,铅灰的天色下,院里的石径上布满了亮晶晶的雪珠子,抬头望,老天爷又在一粒粒地往人间撒珍珠粉呢。 平常她若是起的晚,顾顺函准保在房门口等着她,她看一眼钟,今天八点多了,顾顺函倒不见踪影。 也许昨晚她一番得罪,皇帝一怒,真的就不管了,把他的人马都撤了。 也好,没人监管,乐的自由,她耸耸肩,渐有凉意,回房取了件白底墨梅的风雪蓬,披在身上,沿着迴廊往前院走去。 市井人声在远处,蒙蒙地似隔着棉被一般,近处只闻簌簌雪声,今天似乎特别寂静。洛英走着走着,不安起来,若皇帝真的撤了,留下她一人,怎么去找阚闻呢?康熙说的没错,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阚闻不是她能找得回来的。难不成找孙掌柜去帮忙?孙掌柜一张肥嘴口水潺潺地,想起来就觉得不怀好意。 当时不该带阚闻一起来,一不连累他,二自己来去也没有牵绊。再说,没有阚闻,皇帝也不会那么生气了!她想起他昨晚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升腾起一丝甜意,似有似无跟初夏晨间的雾一般。然而这雾在移步之间就散了,约定了与阚闻安安生生过日子,如今阚闻竟生死未卜,怎不叫人不自责黯然? 边走边胡思乱想,眼前冒出一个人。 “给姑娘请安!”顾顺函笑嘻嘻地袖子点地道福。 见是顾顺函,她先是吓一跳,后又安心,道:“小顾!”。 看着最多二十出头的大姑娘,随着皇帝叫他四十岁的人叫小顾,他起先是不适应的,现在习惯了,听着独一份的亲昵顺耳。 “姑娘还没用早膳吧,奴才备在花厅里呢。” 洛英喔一声,抬头看,发现已在花厅门帘外。顾顺函撩开门帘,洛英浅笑道:“有劳您吶!” 她是浅笑,顾顺函这看着,竟是深深地触动了,多少年都没见过她笑了,上一回,还是她和皇帝情意正浓的时候。 嗓音都哑了:“呦,哪里的话,这都是奴才应当应分的。” 洛英迈步进花厅,顾顺函上来帮她解风雨蓬的缨络,她移一步,自己动手先解了,说:“我自己来!” 见顾顺函双手张着有些尴尬,歉意地解释:“您别介意,我有洁癖,自己能做的事情不爱假手于人。” “您别老您,您的! 快折煞奴才了!您有些什么讲究,奴才还不知道。刚才只是顺手,冒犯了您哪!”顾顺函又是一袖到底。 第145页 “辛苦你了!”洛英脱下风雪蓬,交给顾顺函归置,其实,她对别人碰触特别敏感,阚闻都不成,除了自己儿子和…,那一位。她摇摇头,今天怎么了,想那么多。 第74章 飞雪 顾顺函回来,手上拿着白玉簪子,说:“今晨清理时候捡的,想是您的了。” 是昨夜他强吻她时碰撞下来的簪子,她脸一红,忙收下纳入袖中。 顾顺函只当没看到,归置好早点,分别是南瓜小米粥,四碟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 顾顺函伺候她这几日,从不见甜点,今天倒是意外,顾顺函解释道:“万岁爷特别吩咐地,说您爱吃甜食,桂圆莲子又可补您气血淤滞的不足。” 不管发生多少变故,一个人的脾性身体状况并不会有太大改动。洛英愣了一会子,嗫动着唇说不出话来。他是万千事务集一身的人,却一直记得她的点点滴滴,而她呢,前情似烟云,记不真了,只一个劲的伤他的心。 “麻烦了!”她拿起莲子羹,细细品尝。 这话听着象麻烦顾顺函,其实是感谢皇帝,顾顺函是太监中的头领,哪会参不透这意思,顺势规劝道:“万岁爷在姑娘身上花的这些个心思,奴才们看着也是匪夷所思。宫里那么多主子娘娘,说句难听的,一年见到万岁爷的时间不及姑娘这几天…” 他的本意是,你的荣宠已经无边了,要见好就收,别无法无天的。 “姑娘惜福啊!” 洛英听着这话,暗自觉得莫名。别说现在她不记得什么了,就算记得,情之所至才互相喜欢,跟别人比较有什么意思?跟福气更是八桿子打不不到干系。 她吃了莲子羹,把小米粥也喝完了,连带用点小菜。顾顺函看她今天难得胃口好,宽慰地笑,收拾了碗筷,端着托盘走出门时,朱漆门框外已白雪飘飘,犹恐冻着洛英,他回身把门帘塞好,刚走几步,洛英却也掀开了门帘,走了出来。 见她只穿着密合色掐腰府绸夹袄,一件玫瑰紫百花裙,站在廊檐下看雪飘洒,顾顺函提醒道:“姑娘仔细着凉!” 纷纷雪片漫过了青色的屋瓦,房檐上雕刻的鸟兽也披上了白色的鬚髮,她兴味盎然地看着,说:“屋里暖,刚又喝了热的,我现在不冷,就在这廊下赏赏雪,你去忙你的。” 白雪飞洒,绿柱红檐,伊人芊芊玉立廊下,这景象如画一般,顾顺函呆了一晌,想起要紧事,走回洛英身边,轻声道:“万岁爷正在书房会客呢,姑娘小心迴避。” 顾顺函的意思是让她注意不要遇到了客人。洛英对此不甚留意,只想,原来他这一夜不曾走,现在就在几间房之外,又想昨晚虽然闹了一场,但她睡得安定,上一回他在院内过夜也是如此,莫非他和她之间真有息息相关的心灵感应。 她痴站着,顾顺函走开都没意识到,直到肩胛生出凉意,才发现脚已站麻了,回身欲回室内,听得书房处有人走动开门的声音,想是康熙和他的客人要出门,本想驻足看他一眼,想起顾顺函的嘱咐,恐不妥,于是撩开门帘,进了房去。 茶几上已备好一杯香茶,室内温热,不曾凉。她坐下来,喝了几口,耳朵却一直警觉,廊下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概送客出去,不知他送了客,是否回来?若是回来,是否会来找她? 有一阵不闻人踪,她等的无聊,拢了拢袖,找出袖笼里的白玉簪子,端详一阵,站起来,走到室内一角放置的玻璃镜前,低头把簪子插入髮髻,对镜嫣然。 一阵迅疾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想迎出去,觉着不好,復又坐下,门帘掀开,那人进门,是顾顺函。 “姑娘,万岁爷要走,要见您!” 是他要走,不是客人。也是,谁能配得上让他送呢?她站起来,披上顾顺函递过来的风雪蓬,问:“不是在会客吗?这会儿就走?” 会的客是阿勒善,听取的是关于阚闻的奏报。当然顾顺函不会多嘴,引领着她沿迴廊往门口疾走:“万岁爷日理万机,来这过一夜实属不易。今儿寅时就处理国事,忙到现在才走,就为了等候姑娘起身。” 顾顺函走的快,洛英也加快了步子,想起他昨晚说的话,隐约也觉得对他不住,他一国之君,自然政务冗杂,经常往这儿跑的确误事。 青石台阶以上,黑木门楹之外,鹅毛大雪之中,一轮二驾宝顶青绒马车停在门口,除了驾车的,马车周围有持马便衣男子若干,都在壮年,是侍卫们乔装的。康熙穿一袭枣红色貂皮大氅,戴同色貂皮风雪帽,背对着门正对其中一位侍卫说些什么。 洛英来至门边,他停了与侍卫的密语,转过身来,瞥了她一眼,道:“朕有事,要迴銮!” 口气变了,那一瞥更是生疏,洛英呆了半晌,迟迟嗯了一声。 “你送朕一程!”语罢,竟不等她答覆,任人脱下他身上的貂皮氅,登上脚踏,迳自钻进车内。 不是邀请,是命令。洛英一看,骑着高头大马的车夫们在等着,车旁七八名侍卫候着,身后顾顺函对她唇语,让她快上车,左右轮不到她选择,连思考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她一咬牙,自脱下风雪蓬,交给车夫,也进了车内。 车厢内饰黄绸蓝边,外头是阴雪天,里头倒是明晃晃的敞亮,熏了香,又烘着炭炉,暖香阵阵,车厢内面积不窄,他坐在正中,左右两边各搁两个黄绸暗龙纹方枕,方枕之外,左右各可再容一人。 第146页 “坐吧!”他说。 她靠窗坐了,看清楚隔一枕之外的他今天换了驼色双缎袍,束褐色钩马尾蟒带,端凝坐着,目不斜视,好像她不存在似地,只对车外说:“走吧!” 车外有人喊:“起!” 车夫马鞭一甩,马儿“得得”走起,隔着浅黄色的窗纱,洛英眼见便衣侍卫们陆续上马,前后左右地护在车旁,而顾顺函,拢着袖站在门口,马车越行,那人影越小,直到马车行出小巷,转到就日坊大街上,就彻底地消失在视线中。 他这是打得什么主意?洛英回身,见他倚着靠枕,眼帘半垂着,睨视着她,眼里一点热度没有,她不由得心生寒意,同样是他,今日与昨日宛若两人。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皇帝不作答,渐抬了抬眼,食指搭着眉骨,瞧着她,好似不认得她一般。 这就是他平日的样子吧,孤高,冷淡,明明在眼前,却似人在山巅,别人仰视都望尤不及。 大概昨日一闹,把他的兴致磨折殆尽了。她想起他悻悻然拂袖而去的样子。那句“我不是以前的洛英”也许伤了他的心。 这样岂不是好。洛英转头看一眼窗外,虽然下着雪,街市倒还热闹,这车隔音装备好,但见人们走来行去,不闻人声,象看着无声时代的电影。 她低下头,拨弄着密合色褂子镶嵌的玫瑰紫花边。 最好不过,本就想与他保持距离,她想着,然而今晨内心深处那一寸刚刚温热起来的角落,渐渐地也仿佛下起了雪。 她今天的打扮算是近来最看得过去的,低垂的髮髻上除了昨天被他撞落的白玉簪子,还佩了支玫瑰金的蔷薇发钿,难得的是耳上水滴般地红宝石耳坠,与殷红唇色两相辉映。 只可惜美人如花隔云端!如果他此刻伸过手去,她断不会主动把手搁在他手心里。 “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放心,不带你进宫。” 她无语相望,他道:“到该停的地方,自有人会接你回那小院子去!” 对了,只是送他一程!她松泛一下僵直的身体,细心打量,那神色还是倨傲。 他要是打算与人之间划上一条线,何人竟敢逾越? 他转过身,面对了车窗,风雪天,马蹄打滑,车赶的尤其小心,走的很慢,这样下去,午后才能到达紫禁城。 “长路漫漫!”他道。 是啊,不好走,难为他来来回回的,说起来,就为了那份旧情。 “难为你了。”她说。 他沉默许久,忽然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该当应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他回过头来,注视着她,下了决心似的:“以后不往你那小院去了。” 她垂着头,手指交缠地抚弄衣角,只揉的玫瑰紫花边捲起,一言不发。 以前,当她有那一头乌黑的长髮时,只要心情一侷促,总是抚弄辫梢。 “你在想些什么?” “我…” 她抬起头来,眼帘低垂,想说什么,但脑子有些乱,沉吟良久,眼波流传到他身上,说:“你…恼我了吗?” “以后不会了!”他这样说,心肠已转了百转。 以后纠葛斩断,他倒底雷厉风行。她道:“不恼就好!” 话毕,她转向车窗,以背相对,想起自元宵那日遇到他,到今天也不过五六天,发生的事情,在她心中掀起的波澜,映衬的往昔那些年苍白无比,然而,继续下去,的确是不应该的。 “你不是以前的洛英,朕却固守着以前的情分,着实可笑!” 一口一声“朕”,因为不是洛英,所以她就成了平民,非常合理。 “是小民的荣幸,要不是‘洛英’,怎么有机会认识皇上您!”她回头,脸上勾出一抹笑,好似白雪皑皑的丛林中长出了红花,刺目的很。 他手抓了抓方枕,没说什么。 “还有什么要吩咐吗?”她揉直捲起的衣角,撸平两边的鬓髮,请示道:“没什么事,小民就送到这里…” 等等!走偏道了!竟真要分道扬镳?心肝宝贝阚闻呢?不要了? 也许那人对她没那么重要。他有一刻窃喜。但是没那人搭桥,怎么进行下去?回到陌路人的设定上,就是为了让她有求于他。 见他没什么反应,洛英当他默许了,自行离座,弯了腰要走。 “找人的事?”他提点。 “小民自己找!”她硬气的说。 真是蠢笨的女人。莫说找人,就是她自己,这刻迈出马车,若真没人看护,今晚下落何处都不知道。 “你怎么找?” “托六得居的掌柜伙计,报州县衙门!实在不行,小民变卖家产,雇一班人搜罗天下!” “就你这点家产,能撑几何?” 她弯着腰,本当速离,没想到他问不完的话,索性一屁股坐在车内铺就的绒毡上,道:“家产折损完了,小民就走街串巷自行寻找!”想起了失踪的阚闻,心中酸楚,还好背对着他,说:“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要是活着?” 第147页 “与他完婚!” 他恨的牙痒,停顿片刻,问:“要是死了?” “回去与我儿团圆!” 完全没他什么事,他切齿地问:“若你这辈子找不见他?” “下辈子再找!” 康熙差点没站起来,强捺着坐端正了,说:“何需费这周折?” 洛英没接话,满脑子想,即划清界线,再也没有让他帮忙找阚闻的理由。 真是犟犊子!求求他难道有这么难?看着她手支膝盖托着下颚坐在脚跟前,要是旁人,他早就一脚踹下去了。 “朕要与你做桩交易!” 第75章 交易 投石入河,应有水花溅起,此话一出,设定的效果是得到她讶异的表情,起码问一声:“什么交易。” 但她不闻不问,像个木头人一样地呆坐着不动,大概正在想像布衣烂衫寻夫至天涯。 “回话!”皇帝下一道命令。 她有了点反应,托下巴改成扶额。 藐视君上,真当他拿她没办法吗?康熙拍一下方枕,准备採取点措施,她长长嘆了一声。 “问你话呢!”他说,把声调拔高几度,一般而言,这种语气,不论男女,都跪了一地。 她不接话茬,连连嘆气,从侧后方看过去,秀眉拧的跟绳似的。 吓傻了吗?可是他什么都没还说,什么都还没做呢!他双手撑膝,浓眉蹙下来,内心火急火燎,这辈子从没为了等句回话等那么久,还好下雪行路艰难,要是艷阳高照康庄大道,到了保定都未见得她吭一声。 实在不行,管她三七二十一,把人强行摁在地上,她是许久没尝过那滋味了,神魂颠倒一次,女人终究是女人,也就归顺了。 “我算是困住了!”紧要关头,她发话了。 “什么?” “唉…..!”她一声哀嚎,听上去灰心丧气,说:“害的他生死不明,自己来得去不得,我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 牛头不对马嘴,他攒眉,似有薄怒:“问你话怎么不回?” “回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可做?”敢情是听到了,只是没心思理他。 “癥结不就在阚闻身上吗?有了他的下落,你来去自如,造的那点子孽也不算什么了!是不是?” 她回头看他一眼,一个皇帝,不仅废话连篇,还尽挖苦人。 “你自己找,一辈子,两辈子都未必找得到。朕找,用不了这么久!” “您能,您的耳目遍天下。”她没好气地说:“可是咱是平头百姓,与您不沾亲不带故,怎敢劳烦尊驾呢?” “你这个人脑子怎么这么死板!”皇帝训斥道:“须知凡事皆可通融,咱们之间没有旧情,朕不便为你提供无偿服务,但是既已开始搜寻….” 他故意在这地方停住了,这时,她总算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他换了种口吻,揶揄刻薄的话演绎的语重心长一样:“不瞒你说,在上车之前收到奏报,这些天来,京城各地的停尸房,化坟场,以及犄角旮旯,都没有发现类似他那样的流尸。恭喜你,十之七八,到目前为止,你还不用守寡。” 起码还活着。听到这消息,洛英顿觉肩上千金重担卸载不少,连他话里的讥诮都没听出来,侧过身来,殷切看他,说:“那这人到底…” “这事急不来。”他说:“一个人失了踪,若鸟归森林,鱼入大海,失去只需一瞬,寻回来可要大费周章。象他这样的案子,这些天来都没有下落,九成已不在京津两地,若放诸于九州四海,我朝的成例,速则三到四年,十年以上还家的,也是极多的。” 说者是信口,听者却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她在现代也看到过报导,被诱骗拐带的人十多年找回来时人事全非。但是阚闻是那么机灵的一个人… “我就是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见了?他在这儿谁都不认识?” “这么多天,也没有收到绑票,绑架是可以排除了。也许他週游天下?或者刻意躲避什么?或者走迷了心!”实在编不下去了,道:“你现在琢磨是瞎操心,只有找到人才能知道。” 这都六天了,按他说的,接下去就是三年或者十年,她愁锁眉头,道:“三到十年虽不是一辈子,也够久的了!” “那是寻常途径,朕找,大概只用半年。天下虽大,莫非王土。一道旨令,府州厅县,全部动员,若这样都找不回来,那也就不用存指望了。” 她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他还是愿意帮她寻找的,原来交易是这么形成地…. 他何等聪明的人,察言观色之间,眉峰一跃,问:“你明白了吗?” 她耳垂一下子红起来,方才是忧愁,这下五味杂陈,辨不清什么滋味:“小民….” “收起你那小民,皇上那一套,朕听着慎的慌。”兜兜转转,眼看好事将成,他适时地拉近距离:“特许你以你我相称,省的别扭。” 你我相称就不别扭了吗?谈这种交易怎么相称都别扭。的确不是个好人,今天一大早做张做致,真意在这儿!可她偏有那么大一件事情仰仗他解决。 第148页 “我…我有什么可以和你交易的呢?”她扭转头去,羞愤交加。 这扭捏姿态,似一杯香茶入肚,让人通体舒畅!事态如此飞跃地进展,已超过了他的预想。 但是片刻间她已拿定了主意,毅然决然地说:“你要是想意图不轨,没门。除此之外,你看着什么好,拿去就是!” 车行半路来个急剎车!他哼一声,哼掉一丝失落,转而义正言辞,极尽奚落道:“可笑!你的话,旁人听着,还以为朕是寻欢之徒?而你呢,把自己置于何处?卖身救夫?” 是她想歪了,竟成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别的什么好?你有什么?朕希图你,不就希图你一张脸!图你长的象她!偏你又不认!可朕想她想得紧!” 见她脸上五光十色,他知道已经把她彻底整混乱了,于是漫不经心地掸袍子,道:“算了!你既不是她,朕也不逼你。着实想她时,就看看你,把你想成她,慰朕相思苦,你也不损失什么,你说呢?” 就看看!她放松下来,不致于对不住阚闻,也不与他产生斩不断的关系,她的确不损失什么。他看她,她还可以看他呢!他长得不赖,看着挺悦目,顺带还可以帮她恢復记忆,又可以找阚闻,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但想起他前几日的行为,终究不放心,道:“就看,不能碰。” 看着盘腿坐在地毡上仰首乌眼熘熘的她,他也纳闷,这人活了这么多年,脑子怎么还这么单纯?转念想,自己不就倾心与她那点单纯吗?不由得起了玩心,伸脚出去,点了点她的裙角,问:“这样算不算碰?” 只是碰了衣服,又没有接触到肌肤,她正想着,他深褐色的鹿皮靴又触了触她的腿,道:“这样算不算?” 她喝一声:“住了!” 他收回脚,浑不在意地:“朕是无所谓,其实没有什么意思。就看看,画张画像也一样地。实在是朕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又看你可怜,助人为乐,你以为找人那么容易吗?海捕天下,人力物力,不知几何?且不说旁人质疑,非亲非故,一个不相干的人,凭什么?” “画像怎么会一样呢?我还可以陪你说话呢!” 他不屑一顾地笑,道:“这值什么,朕眼跟前还没个说话的人吗?“ “除了不亲呢,都可以!”她整个身子转过来:“否则对不住我的良心,我与他….” “罢了!不碰就是。“ 他挥挥手,厌烦她又提与阚闻的婚约。 洛英想一想,觉得这交易好,一是一,二是二,比之前暧昧不清强。 “有一条,朕不碰你,你也不许碰朕!”他也提出了他的要求。 “我怎么会碰你?” “怎么不会,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想碰朕!” “我不会!你放心!”她失笑。 “总有万一。” 她犹豫了,心想,他是不是在设什么陷阱?看他的脸,最正经不过。又想,大概不至于,他要是强占,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好歹是圣主,而且还是艾烨的父亲,梦里经常见的人,再说,除了他,她还能相信谁?更何况,她是绝对不会主动招惹他的。 “你就碰回来!” 他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拍了拍膝盖,好似完成了一桩极不上算的买卖,道:“罢了!罢了!就当悬壶济世!” 她悬着的心落地,莫名还有感激他的心情。 “就这样,朕帮你找人,你让朕看看。以后朕想看的时候,你得随时候着!” “没问题!”她反正整天闲着,任何时候都有空。 “以后就不上你那小院儿了,朕一传,不管在何地,你都要及时出现!” “好!”她痛快答应,本就觉得让他往返奔波误他的事。但想起通往时光机器的密道在她房内,她得守着,说:“我还是长住阚宅,但只要你传,我就去。想来你也不用天天见我。” “你倒想!”他嗤之以鼻。 她不在意这些小讥讽,愉快地说:“就这么定了!” 终于笑了,弯弯的眼睛象半圆的月亮,光华皎洁,嘴角那米粒般的梨涡,比美酒还令人沉醉。人美,却素乏心机,这样的红颜,最易薄命。所以不任如何,他都要把这朵娇花种在自己的温室之中,从此风吹日晒,再也与她无碍。等他百年,再放她归去。 “如此甚好!”他微微颔首。 “半年,是不是有点太久….”她手扶下颚,歪着头还想与他讨价还价,形容娇美却不自觉。 皇帝怔怔地瞧着她,不再说话。直到车夫震了两下马鞭,他撩开窗纱,飘洒的飞雪后是巍峨宫城,白雪皑皑也盖不住的赤墙金瓦。 “快到了!”他放下窗纱,神色肃穆,果然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只听他简短地吩咐:“你回去吧!后面有马车候着。” 洛英打开车帘,迎面而来是一道高高的红墙,即使在阴暗的天气里也灼目惊心。她下车立直,车夫递给她斗篷,她披上并戴上雪帽,抬头瞬间,一片铺天盖地的红,逼囧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76章 金勾 干清宫南书房的常态,是纵然里里外外有数十个人各司其职地伺候着,也不会发出一点声响。康熙伏案已久,抬起头时,自鸣钟刚好敲了十下。 第149页 皇帝一站起来,李德全就奉上了热水和手巾。 这一天又是诸事繁杂,一年之初,该过的节都过完了,每年此时最忙。边境海防需重新部署;春耕伊始之前,各地粮赋即使不做大的改动,也要因地因气候做适度的调节;到了二月底,吏部新的一年计划就要实施,官员们该升的升,调的调,撤的撤,在三月底之前都需调停妥当,这期间各方面都需加强戒备,谨防因人事而产生动盪。人事中最棘手的便是皇亲贵胄的封赏升迁,特别是他那些已经粉墨登场的儿子们,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的儿子们,各具神通,各有势力。不幸的是能力最不逮的却是立为储君的胤礽,智乏德也欠缺,而且还没点自知之明,旁门左道自以为高明,到头来尽出洋相。 “万岁爷!”李德全提醒,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完成了净手净脸等一套程序。 宫女呈上鲜奶/子和杏仁酥酪,他喝着奶/子,又去重温户部送上来的摺子,今年的预算有很大缺口,细看下来,两江尤甚。 “李德全,你把张鹏翮的摺子找出来!” 官员的摺子都是按地域分门别类的,官职最高的在最前面,张鹏翮是两江总督,他的摺子并不难找,李德全摊开八联徽宣奏章,他搁下奶/子杯,一目十行的看,看到后来,只是冷笑。 国穷民穷官富,全靠这帮子碌蠹所赐! 当了三十七年皇帝,年年都还有人仗着天高皇帝远,混淆视听,中饱私利。 “万岁爷,也该歇歇了!这世上,哪有干的完的事儿啊?”李德全的声音绵绵软软的,从身后传来。 的确,这些事都不是今晚能做决定的,他甩甩僵硬的手臂,踱步开去,交待道:“除了户部和张鹏翮的,其余都收起来吧。” 李德全应嗻,宝蓝金边门帘一掀,外面进来两名蓝袍太监,分别提着两大匣子,这是把皇帝摺子送往上书房的专司太监,看着他们把摺子一份份地放进匣子,康熙的心绪渐安宁下来。 “雪停了吗?”他问。 “刚停,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李德全停了手上的活,垂首答。 他唔一声,往窗外看,内明外暗,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树不在动,大约雪停了,风也止了。 白天人来人往,这时候总算清净了。他踱步往外走,宫女紧随着送上天马皮平金大氅,他说不用,便出了门去。 站在廊檐下,空气极是冷冽,然而,风确是停了,黑黢黢光秃秃的树枝桠象是泥塑铁造的一般,一动不动,最妙的是那一轮金钩似的弯月,似是被树枝勾绊住了,无奈又温柔地照耀这白色的粉琢世界。 今晨,他从书房的窗口望出去,她站着廊下赏雪,玫瑰紫的裙子,密合色的衫子,头仰着,眼睛眯着,像是在笑,他想起来,嘴角轻轻地勾了上去。 “万岁爷,这么冷的天!”那件平金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李德全料理完摺子,来料理他了。 “哪里就冷死朕了?”他道,还是由着李德全忙前忙后地把大氅系好。 即已穿好了氅衣,不如再走走,月下踏雪,默默地回顾一下一天发生的事情,今天除了那些做不完的事断不完的案,是近来最顺利的一天,在他心中,一件要事尘埃落定。 “万岁爷还要散散吗?” “哧,哧”,新下的雪,石青皂底龙靴踩上去,声音格外的清脆,他一边走,一边不甚在意地说:“怎么,朕走走你都要管吗?” “奴才该死,奴才哪有这个狗胆!只是雪滑,月又不甚明朗,万一脚下不留神,伤了龙体,便坏了大事了。” 罕见地,皇帝笑了笑,不再说话,徐徐地在园子里漫步,月慢慢地前行了,他的身后,逶迤的是雪地上一串脚印,像是丈量好的一般匀距,只可惜身后跟随的人,亦步亦趋地脚步凌乱。 再往前走,便是月洞门,门外是平台,然后便是一步步地石阶往下。 李德全上前阻拦:“万岁爷,可不敢往下走了,石阶有雪最滑!” 他倒好说话,停住了,只抬头看了看,转身往回走去,仿佛觉得李德全在旁缓了口气,便问:“你好像有事?” 李德全忙摆手否认,说哪敢有事瞒着皇帝,总是以皇帝的龙体安危为己任云云。 回到南书房,暖气扑面,才比对得外头寒冷,他又用了一遍热手巾,坐在沿窗炕上用热茶,敬事房的太监呈了楠木红漆托盘上来,上头依次两排共八块绿头牌。 原来李德全这么着急地催他,就为了照顾娘娘们的需求。 皇帝喝着茶,看着一枚枚擦的铮亮的金字绿牌,又一次暗自谓嘆,这天下,最不自由的就是他,这方面都不得自主。 “去!”他说。 李德全扑通跪在地上,道:“万岁爷,您这都二十多天没翻牌了!” 怪不得她说他欲求不满,原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再看一遍那牌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只是符号,并没有鲜活的形象。 “去!”他又说。 “万岁爷,主子娘娘们天天盼着您吶,后宫平则天下安!” 他不悦,冷笑道:“李德全,你不想活了?竟敢左右朕的喜好?” 本打量他今天心情不错,没想到突然翻脸,李德全一惊之下,伏在地上,道:“奴才不敢!” 第150页 “你不敢?你狗胆包天!”他声音不高,却颇刺骨:“后宫平则天下安?你竟敢以天下要胁朕?” 这句话本是首领太监劝谏皇帝时常用的,以前也说过,今天却成了不妥之词。李德全了解他的秉性,忍不住发起抖来,再不敢置一词,只道:“奴才放肆,奴才再也不敢了。” “你岂止放肆?” 皇帝冷笑,拿起放在最上头的牌子,看一眼,正好伺机发作:“简直该死!这蜜嫔的牌子怎么回事?次次居首!口口声声后宫,后宫就那一位?她是你主子?你说说,拿了人家多少银子,竟这样来使唤朕?” 皇帝噼头一盆脏水浇下来,就算不实,太监也好迎面接着,何况也许这里面真有猫腻。以往他对这些不怎么在意,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蜜嫔也被幸过几次,好似不讨厌她,病中还去瞧过。不料今天却揪起辫子来了?蜜嫔算是完了,但大概只是个由头,李德全知道自己今天撞到枪口上了,不由得脖子根发冷,鸡啄米似地磕头讨饶:“奴才不敢!奴才该死!奴才不敢!奴才该死!” 敬事房太监吓得拿着托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康熙道:“那蜜嫔,永远不要出现在朕面前,没的噁心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后,放下茶杯,指着李德全:“你呢,你知道自己怎么罚自己,去吧!” 脑袋不至于掉,皮肉之苦总免不了,李德全谢恩,爬出门外,在廊檐下,拿上苏拉递过的抽嘴把子,对着自己两颊左右开弓,这边抽,那边还得一遍遍地说:“奴才该死!奴才不敢!”直抽的两颊鲜血淋漓,紫肿象要爆裂一般,皇帝喝完了一杯茶,迈出门外,才道:“行了!” 李德全扑倒在地,嘴里早就血肉模煳,竭力地谢恩却说不出个完整的字来,皇帝来到他身旁,意有所指道:“你也许觉得冤屈,银子到你手上,不剩几何,或者你根本没经手,白白地让手下人摆布了。不管怎样,你要不就是谋私,要不就是渎职,都脱不了干系!好好地长点记性,有这次没下次了!” 这些话,干清宫所有跪倒在地的宫女太监都听到了,谁不吓得手颤腿抖?人人明白,这是皇帝给李德全发出的整肃干清宫和后宫风纪的信号,接下来,涉及的或者不涉及的都得剐下几层皮来,主子娘娘们定然不得安生,而御前的人,可再也不敢与后宫有任何来往了。 可康熙这边,什么事没有,又披上了那件天马皮氅,在灯光月影中尤其显得倜傥,他掖着手,道:“给朕惫辇,听说德妃病了,朕去瞧瞧!” 德妃娘娘早已歇下,翊坤宫里,因德妃睡觉不沉,有一丝光线一点声音就不能安眠,所以黑沉沉一片死寂。 在这死水一般的沉寂里,宫门突然大开,守门太监不顾翊坤宫的规矩,燃着了门口的羊角风灯,并提着宫灯一路小跑地敲开了德妃寝宫的门,又惊又喜地对着德妃的侍寝宫女说:“姑姑,姑姑,万岁爷来看娘娘了,说话间就快到了!” 还没等侍寝宫女反应过来,隔了两座垂花门且帘帏重重的并未睡着的德妃掀被起身,说:“伺候本宫起身接驾!” 翊坤宫就像烧开了的粥,一瞬间热火朝天,有点灯的,有准备茶水瓜果的,有收拾屋子的,最忙碌的就是伺候德妃的,见皇帝,德妃的规矩,就算是夜里也不能马虎,这一层层一串串地,平日半个时辰的活计,如今须臾间就要完成。 德妃沉静地坐在境前,由着侍女们挽发修容,她的教养修为,就是山崩于前,也照样是这张素白的不动声色的脸。 然而,这平静的外表下面,是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皇帝半年多没上门了,今晚深夜突访,定不是为了她微染小恙这件事。 康熙下了辇,因地滑,由太监搀扶着进了翊坤宫门,宫内几十号人错落有致地跪着接驾,为首的就是四妃之首的德妃。 皇帝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点了点头,带了一眼,就往德妃的寝宫走去。 待他走后,太监扬起公鸭嗓子叫起,一众宫人起身,德妃由侍女们扶着进寝宫面圣。 皇帝盘腿坐在炕上,德妃等人又一番行礼,得了皇帝的恩赐,德妃才隔着炕桌在炕上入座。 有人送茶来,皇帝只说刚喝了茶,不渴,茶水撤去,只剩瓜果。 待一切俗礼完毕,皇帝终于正眼瞧了瞧德妃,她的面色一年四季无血色,有病无病其实没什么区别。 “身子不豫吗?” “劳圣上惦记,妾诚惶诚恐。不过是前儿风地里略站了会子,微染风寒,无甚大碍!” “无碍就好!” 一时无话,康熙看她,她不敢迎他的视线,只垂着眼,恭顺谦和的相貌。 当年她进宫的时候,不过十几岁的女孩,有一晚机缘巧合撞见皇帝,便顺理成章。她福厚,一夜之间竟有了胤禛,这之后,母凭子贵,过了几年,又添了胤禵。两个儿子,均非凡人,而这个做母亲的,虽外表圆融,他却知道,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夺命去的。 “刚才,跪在你身后的是谁?” “她是胤禛的福晋,乌拉那拉氏,费扬古的闺女。老四孝顺,因我病着,遣她来照顾妾的。” 康熙颔首,他儿女众多,媳妇们更是数不胜数,再说,公媳之间原本就该迴避,认得也要装作不认得。 第151页 那乌拉那拉氏身材臃肿,皇帝问道:“老四家又要添丁了?” “正是!妾让她不用来,胤禛一定坚持,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子了,没的让她过妾的病气。” “老四这几年倒是接二连三!”皇帝说。 “可不是,胤禛这些年总算定心了。安生娶媳妇,生孩子,给万岁爷添枝散叶!” 德妃说完,从眼缝中偷觑了皇帝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拿起果盘里的一粒枣,不吃,只拿捏着玩,半晌,说道:“他这些年是有进益,做了不少事,没给朕丢脸!” 这话落在德妃耳朵里,仿似天籁。多少年,这父子俩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连她都以为,胤禛这辈子是要仰仗着太子才能过活了,没想到今天皇帝这么说,大概那层过结已消弭了,他的能力,皇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妾替老四谢皇上夸奖,他总还年轻,有不当的地方,妾先谢罪了!” 皇帝不语,把枚枣捏的粉碎,扔在桌上,一边下炕,一边说:“还年轻?二十几了,该安生了。你见着他,就说朕说的,安心做事,老实做人,修德是头一条,别的不用想,自有他的锦绣前程。” 德妃也跟着下炕,说:“妾遵旨!” 以为他要离去,没想到他下了炕,在室内踱步,说:“朕来看你,一是望你的病,二是为了胤禛胤禵。胤禵刚入仕,没有功绩,只能是贝子,胤禛么,朕想提他一提,毕竟这些年功过于过,且大有进益,二月里就着吏部去办,三月底晋封郡王,只要他这期间安分守己,不给朕整什么么蛾子出来。” 德妃大喜过望,顿觉病也轻减不少,举袍下跪道:“妾替胤禛胤禵谢圣上隆恩!” 皇帝叫起,难得的,居然上前亲自搀扶。德妃被扶起之时,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与当时她初遇时差的不多,还是剑眉星目,甚至岁月还给他增添了华彩。女人和男人真是不能比,她今年四十,竟看似比四十五的他老上一辈。 “朕今儿就在这儿歇了!”他往内室走去。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怀疑又让人惴惴不安,她紧随其后,皇帝已经坐在床沿上,她跪地为他脱靴,又宽衣解带,温婉而又矜持:“妾恐不能伺候周全,且今日有恙….” 皇帝漠然看她一眼,仰头倒在床上,看着帐顶的金丝彩凤,吁气缓声道:“朕只是睡一觉,不用你伺候!” 说毕,翻过身去,朝里睡了。 德妃辞了出来,在外室的炕上歪着,一宿没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 “奶/子”也口口,这是奶茶好不好! “臣妾”看腻了,改成妾,做过研究,妃子们自称妾的很多。康熙都是妃子,没有妻,只有妾。 第77章 一笑 乌拉那拉氏把消息带回给胤禛的时候,他只简短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说完继续看他手里的书。 他是个谨慎人,喜怒哀乐常不溢于言表,但贝勒到郡王是个飞跃,诸皇子中,二十出头就能晋封到这个位置,他是头一个。 “妾恭喜贝勒爷了,不,郡王爷!”乌拉那拉氏沉浸在荣耀之中。 “不可胡说,为时尚早!” 他淡淡地说。 乌拉那拉氏取过腰间的水红绸帕,兰花指捏着掩嘴一笑,道:“就咱们夫妻之间说说,外头妾也不敢传,毕竟三月底圣旨到了才算数。” 不愧是费扬古的女儿,爵禄功勋是第一要事,虽然只有十九岁。 胤禛放下书,说:“虽然如此,圣意难测,且朝中局势日日不同,也不可太十拿九稳了。” 听他这么一说,乌拉那拉氏满脸的眉飞色舞收敛了点。胤禛斜了斜薄唇,也不知道算是笑还是鄙夷,说:“这都是爷们的事儿,你个妇人家,就别掺合了,安心养你的胎才是。” 说完,又低头看书。 乌拉那拉氏再想说些什么,他头也不抬,只挥了挥手,乌拉那拉氏只得蹲了一福,辞了出去。 她一走,书房内就安静下来,胤禛放下书,左右四顾,室内只有他和孤灯书籍作伴,按他的吩咐,书僮小厮都只能在门外守着。 他也并不是一直欢喜清静的。 过去的几年里,他时时觉得需要身边有人聒噪,那样时间可以在俗务中飞快地度过,因为往往一人独处时总想得太多,想多了就显得光阴难熬。乌拉那拉氏能在众妻妾中得到他的眷顾,也是为着她那活泼的性子。 但是最近,他又开始享受孤单的妙处了,就像现在这样,寒冷的冬夜,无风无雪无雨,树不动,虫不鸣,一切都是静止的,活跃的只是他头脑中无时无刻不在劳作的脑细胞。 垂手可及的是黄杨木笔架上的湖笔,他取下来,蘸饱了墨,在眼前的泾宣上一提一划地写,字迹刚劲不失俊秀,原是“郡王”二字。 写毕,他好生端详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灯旁,打开米色纱灯罩,持这张纸,附在烛火上,“哧”,火焰一下雄壮起来,迅速地白纸变黑,捲曲成灰,他甩了甩手,见灰烬落到青砖地上,与那青黑色混合一处,不见踪影,无声地笑起来,自言自语道:“阿玛,你的意思儿子知道了!“ 第152页 他的笑,眉眼嘴角都上斜,凤目延展似要入鬓,那细长的眼象嵌了琉璃一般光华璀璨,人道冷面四爷清俊雅逸,鲜有人知原来他一笑才最是颠倒众生。 ———————————————————————————————————————— 翌日清晨,太和殿上,为了户部预算短缺,康熙大发雷霆。现在,干清宫南书房,檀木双门紧闭,房内,只有皇帝和太子二人,谈的还是这事。 “胤礽,户部的事,方才朝会上,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康熙背对胤礽,站在书案旁,摆弄着搁置在案上的消暇玩意儿,问。 太子垂手侍立,心里七上八下地,说:“户部的事务不在儿臣辖领的范围之内,今早阿玛提起才知道,儿臣自度知之不详,因而不敢妄议!” 康熙“哦”一声,像噎了口气似的,转而笑道:“什么时候户部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胤礽颈衔千斤一般,头一直往下沉,说:“户部的事现由老四管着,他处事周全,又心细如髮,儿臣一般不插手!” “是老四的事?”皇帝说:“才刚朕还当众褒奖他行事缜密又有担当,原来夸错了?” 胤礽一时答不上来,只觉得身上这件朝服笨重,背上的汗似要把衣服由里到外粘住似的,思忖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答:“皇阿玛圣明,断没有错的道理。儿臣的意思,户部的预算,昨晚才奏请圣裁,想必四弟之前也不知道。皇阿玛勿忧,儿臣一定责令四弟把来龙去脉查清楚,给皇阿玛一个满意的答覆。” “你的话朕听不懂。你说户部你不插手,但又说责令胤禛去查?” “皇阿玛….” “行了!” 康熙打断他的话,只用五指把个暹罗国进贡的象牙云纹如意镇纸盖住,压在书案上,回过头来,目中带着火星子,问:“吏部现在谁在管?” “是胤禩在管。”胤礽的汗遮不住,沿着额头淌下来。 “好嚒!朕今天才知,你身上居然这么干净!” 这些话,不明就里的人听着,以为不过是闲谈,胤礽却觉得万把钢刀已悬在头顶,形势大大不妙,他跪在地上,伏下身子,说:“是儿臣无能!请皇阿玛责罚!” 就算不看,康熙也知太子在地上已经缩成一团。这个儿子,是他十五岁时生的,皇后难产去世,他大恸,认为世上再也没有象十四岁孝诚仁皇后这么纯净的妻子了,一方面爱屋及乌,另一方面又为了防日后夺嗣之患,便封襁褓中的婴儿为太子,自后虚心抚养,教育关护总在别的儿子之上。 然而,随着太子年龄越长,言行乖张,心思歹毒。难道一番苦心经营,全都错了? “张鹏翮的摺子,你看了吗?” “看,看…了!” “怎么说?” “两江有难处,儿臣建议详查!” “什么难处?你知晓否?” “儿臣不知!” “你怎不知?他不是从你门下出去的吗?”皇帝紧握镇纸的手被云纹硌得生疼,兀自忍着。 太子的袍子不仅湿透了,连跪着的那块波斯地毯都暗了一块,他不敢回应,那张鹏翮每年上京,第一个孝敬的毕竟是他,但是不能不回,他想了半晌,带着哭腔,说:“他,他…..他是我师傅王给之的门生…..” “住了!”皇帝忍无可忍,怒道:“兄弟师傅都让你推诿到了,你竟全不相干!” 这时才拿正眼瞧去,太子正故作可怜,状甚猥琐。皇帝失望至极,呵斥道:“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混帐东西!要你何用!”话毕,手中的镇纸,往胤礽身上掷去,胤礽哪敢闪躲,只“喔唷”一声,那镇纸擦过鼻樑,也不知道伤到了皮,还是伤到了骨,顿时一股鲜血沿着鼻翼往下巴流去。 太子一见血,三十岁的男人,眼泪竟默默地流了出来,和着血一起往下淌,明黄色朝服前胸绣的团龙原本威武,沾上了血泪也显得落魄下来。他一边饮泣一边说:“…..总是儿臣无能,儿臣不孝,…..请皇阿玛责罚!” 镇纸掉地上的“哐当”声,太子闷闷的哭声,以及皇帝时高时低的教训,听得南书房门口的侍从们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李德全前天的嘴自己扇的马蜂窝似的,还在养伤,否则,像他这种跟了皇帝几十年的老人,也许可以进去相劝。 终于听到皇帝厉声叫:“来人!把他叉出去!”拥挤在门口的太监宫女慌忙唿啦啦进去,只见皇帝手扶书案,背门而立,大概心情不平復,双肩微微地在动,而太子,跪在地上,一片血一片泪,仿佛烧化了的蜡烛的,竟让上前搀扶的人有点无从下手。 ———————————————————————————————— 太子人未到,毓庆宫的清客太监都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的暖轿一停,这些人就蜂拥而上,胤礽被包围住,外圈的人根本看不到他是怎么进门的,只见一帮子人潮水般地消失在门后。 第153页 门后面,是一群等待的内眷,女人孩子们见他大半个脸包住了,有的哭,有的叫,太子妃算是最有定力的,阴沉着脸只是不言语,指使内侍们把他抬进寝宫,安置妥当后,毕竟不是什么体面事,即肃清了众人,只留一二贴身的,然而等她坐在床头,眼圈也已是红的了,开口道:“爷,这是怎么了” 胤礽平躺着,双目紧闭,攒着眉,拖长了声调问:“人呢?都去哪儿了?” 太子妃见状,当他痛的厉害,想起他从小如宝似贝地娇养,哪吃过这等苦头,又哀嘆他金尊玉贵的地位,今日竟如此狼狈,不由悲从中来,珠泪滚滚,劝道:“爷啊,您都这样了,还要找谁啊?人都让妾赶出去了,这光景,不是丢人吗?” 胤礽听说没人在,睁开眼,慢腾腾坐起身子,坐在半掩的帐帘后面,手臂搁在膝盖上晃悠,太子妃还在哭,他低声骂道:“嚎什么嚎!孤还活着呢!什么丢不丢人的,你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骂完,他伸手去掀脸上的包扎,太子妃欲加阻拦,被他推开了,只见他手一撕,包扎落地,原来鼻翼一侧铜钱眼大的地方只刮破了点皮。 “这….”太子妃目瞪口呆。 “住口,收起你的蠢样!快放下帐帘,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吗?”胤礽低吼。 太子妃急放下帐帘,只听他在帘后轻声吩咐:“把房内的那几个人也都撵出去,你去把王守备叫来!” 王守备匆匆而来,等太子妃把门关实了,到了太子床前即拜:“太子爷,守备在此,您怎么样了?” 太子掀开帐帘,格格一笑,精神头很足的样子,道:“守备,孤的好军师,真让你料着了,今儿这苦肉计使的不错!” 王守备谦逊地笑,只奉承道:“臣只是雕虫小技,还是太子随机应变,临危不惧!真王才也!” 太子下了床,扶起王守备,让他在床边圆杌上坐了,自己坐在床沿,道:“孤这点子急智还是有的。而你让孤随身带的那瓶洋红也终于派上用场了!” 说完,作势拿食指往鼻樑上一抹,二人心照而笑。 王守备道:“如此,吏部户部这两滩子浑水就让四爷八爷淌去,太子您静观其变,哪滩子有起色,再插手不迟。到时候,大臣们也都得罪的差不多了,您出面说上几句话,扭转一下局面,人心都拢过来了。” 胤礽很是得意,含笑仰头,如释重负地舒口气,道:“前些天还苦恼着怎么把这关给渡过去。这样一来,全紫禁城的人都看到了,天子打太子,太子破了相,有心而力不足,一时半会儿还见不了人!” 话音未了,又笑起来,王守备不免陪着笑了一阵。 “不过,”胤礽忽然敛起笑容,道:“张鹏翮那边,你去跟给之说,让他收敛点,皇帝盯上他了!” 王守备点头称是,站起身,说:“臣这就去找给之。” 胤礽点头,又想起什么,招手让他坐下,说:“不忙!孤还有件事要问你。” 王守备问:“可是阚某的事情?” “守备聪明!”胤礽见王守备脸色变了,道:“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难啊!”王守备挠了挠头,做难说:“威逼利诱,除了地址,什么都没说。要地址有什么用,皇上把那院子围得跟铁桶似的!” 第78章 雾霭 “围得铁桶似的就没有法子了吗?“ 胤礽沉下脸:“不透缝的鸡蛋,敲打敲打就有了。到现在还不肯说,必是敲打得不够。怎么,下不去狠手吗?” 说起这个王守备心有余悸,他咽了口唾沫:“也不算下不去狠手了!方氏夫妇的头颅割下来放在他眼前,他当时尿都快吓出来了。当晚那两脑袋陪着他过夜,他在牢房里爬了一夜,臣第二天一早去审他,原料他已经守不住了,没想到他吓傻了,傻的一个字说不出来。现在两骷髅头都爬出蛆了,他还是那样!臣想着是不是不顶用了?” “装的!唬你呢!”胤礽迅速地下了结论,见王守备面色燎白,笑道:“瞧你这模样,怎么?那人还坚如磐石,你倒不成了?” 得多狠的心肠,才能说出那牢房里十几日便形容枯藁的人还坚如磐石。王守备心凉似水,他毕竟也是孔孟子弟,投靠太子前没想过干这龌蹉的勾当,走到这一步,违背了多少良心,恳求道:“臣是懦弱,这种事不擅长,太子爷您看是不是另择贤能?” “哟!守备先生想逃了!”太子格格地笑,笑声阴测测地仿佛地狱里渗出来似的:“这事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就象你写文章似的,写了一半必须写下去,找人代笔要坏事的。” 忽然凑到王守备跟前,眼瞪得铜铃般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这一层意思都不明白呢?” 王守备本就心惊肉跳,被他这么一来,退一步,屁股差点从圆杌上滑下来,他知道这辈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低了头避开胤礽可怕的眼神,说:“臣不敢!臣对太子的忠心天地可表,誓死跟从。只是….” “好!孤没看错你!你不是煳涂虫!”胤礽满意地坐回床沿,看王守备额头上布满细汗,轻蔑地笑,假意同情道:“不怪你,你一介书生,这些勾当不顺手。也罢,孤派个老练的助你一臂之力,你只要在旁看着,动刀子的事让他干!” 第154页 “动刀子?”王守备不自觉地摸脖子。 胤礽呵呵笑道:“当然不是把他一刀抹了,抹了他还怎么说话?孤有个法子,准灵!”他招招手,待王守备附耳过来,轻声细语地:“拿把刀子,先在他脸上划一刀,不说,再划一刀,划到说为止!” 这一声声入耳,王守备身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屋里地龙烘得温暖如春,今日雪停了,艷阳高照,从窗里望出去,金灿灿朗朗干坤,可他身上寒得仿佛刚从冰窟子爬出来似的,嗫嚅地说:“就算是看,臣…..也…不敢!” “怎么的…..?”胤礽脸子一阴。 王守备跌坐地上,忙爬起跪在太子跟前,抖嚯嚯道:“他的脸,臣不敢久看,看久了,象…一个人!” “谁?” “今……”明知房内没有其他人,王守备还是仓皇四顾,之后才说:“今…..今上!” “哈哈哈哈!”胤礽好一阵笑,失心疯一般,笑得跪着的王守备无所适从,连声低问:“爷,爷,臣莫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 胤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勉强打住,弹开一点眼角的泪花,道:“孤早就看出来了,卜见之下,似乎面善,回头一想,竟有那么几分相似。你说,普天之下,谁敢象他,这人不是妖孽是什么?” 这样变着法儿地骂皇帝,王守备不敢接话,只见胤礽激动地站起来,说:“就是因为象他,所以要在那脸上划!划!划!!!” 说着,手指比剑对空乱舞。 这在朝堂上沉静又有点懦弱的太子现在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狰狞恐怖疯狂,王守备又忧心又惊恐,提醒道:“他毕竟是您的…” “父亲?哈!孤当他父亲,他什么时候当孤是儿子?”胤礽吼道,指着自己鼻翼边的伤口:“刚才那镇纸扔过来时,稍移一寸,孤现在就在敛尸房了。人说虎毒不食子,他呢?什么时候管过儿子们的死活?相反地,旁人与他都是陪衬,儿子也不例外!他是太阳,孤这个太子,连根蜡烛都不是!” “爷,小点声,谨防隔墙有耳!” 胤礽果然还是怕,神经质地左右上下一番查看,放低了声音说:“孤心里恨,这个太子当了三十年,恨足了三十年。你去,把那人脸刮花了,就算问不出什么,也泄泄孤心中多年的积怨。那脸上没处划了,你就一刀…!”他指一指下身:“把那东西也割了,孤也过过瘾,让此人顶着一张割花的相像的脸做半辈子太监!” 王守备见他如此狂悖变态,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胤礽此时也仿佛累了,坐回床沿上,颐指气使道:“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把那女的活捉,趁着皇帝现在还有几分热乎劲儿,利用那女的,把他勾出来!” 见王守备很是惊惶,便冷冷笑道:“你即入了孤的门,就没有反悔这一说。孤知道,你畏惧今上,你放心,孤也不是那么冷血,一旦事成,也就是效仿李世民,让他退位。孤等了三十年,不想再等了!没得等他咽气的时候,孤先就一命呜唿了!” —————————————— 夜黑风高的窄巷里,有一支队伍,密密地,大约有十多号人,人人穿了黑衣,不点灯笼,只乘着微弱月光照明,暗无声息地行走,那行走速度时快时慢,仔细看去,原来这队伍中心,有一人被五花大绑,木乃伊似的被两人扛着,影响了队伍行进的速度。 而遥隔百步之外,又有四个黑衣行者,跟着这十多人队伍,只是这十多人的队伍里人人神经高度紧张,没有觉察到而已。 在一家独门独户的门墙前,那支人数众多的队伍停了下来,为首的点着了火眉芯子,照亮了门牌,读道:“矮子胡同乙弄丁” “是这儿了。”一旁有人拿着手里的一张纸比对着。 “把人提熘过来确认!”为首的吩咐。 两人扛着“木乃伊”的人过来,放直了,为首的问他:“是这儿吗?” “木乃伊”睁着两只眼,嘴被堵上了,不得点头,也不得摇头。 为首的拿下他嘴里的布,又问了一遍。 那人虚弱的很,张着口快速地唿吸,过了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说:“给…我… 松绑!” 为首的看了一眼旁边人,旁边人拿着纸又比对一遍,说:“应该是这儿!” 为首犹豫不决,说:“这纸是他写的,万一有岔,还需他自己确认才好!” 两人互觑着,“木乃伊”艰难地说:“先给我松绑!” 为首的想了一想,说:“他现在这模样,就算松绑,也逃不到哪儿去。” 旁边的人说是,于是把他身上的绳索解了。 原本就体力不支,绳索一解,没人扶着,他一阵头晕眼花,只觉得轻飘飘人要浮起,虚晃几步扶住墙好一会儿才站住了。 “姓阚的,是不是这儿?”为首的又问。 阚闻抬头望了望,这是他们三个多月前落脚的地方,来时,他一米八的个子一百八十磅的体重,高大而健硕,而现在,他看看自家,自从元宵那天被劫走,才半个多月,已经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第155页 而他还算好的,那被他僱佣的方氏夫妇,无端端地共赴了黄泉道。 “问你是不是这儿?”见他不回,为首的暴躁地踢了他一脚。 他背倚着墙,虚不胜力,被这一踢,人都转了个个儿,脸一下子撞在墙上,今天早上刮的刀痕,粉色的肉都翻在外面,被粗砺的墙面一刮,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 子夜,寂静的空巷上头只有一轮凄楚的月牙儿,这声惨叫,令这十几个黑衣人心里都凌了一凌。 “你说不说?”为首的狠狠心肠,上前拎起他耳朵。 “是…这儿!”他咬着牙嘶着冷气回道。 为首的放开他,上前就要踢门。 “慢!”阚闻拉住他的衣角。 为首的举起拳又要给他一下,他倒不惧,只有气无力地说:“都到这儿了,….你莫着急,打…打开门,好一番寻找更浪费工夫,我知道….知道….通往阚宅的地道在哪儿,我带你去!” 这几话说完,便似气用完了,张开嘴又勐力唿吸。 为首的狐疑:“你有这么好心?别想耍花样儿。” “我….这副田地,还能耍…什么… 花样!”阚闻费力地说:“你们….你们.王守备承诺的,找到….地道,放我…..一条生路,都到这儿了,我….也….只能自保了。” “头儿,他能耍什么花样儿?我们都十多号人呢?”旁边人说。 为首的一忖深以为然。 阚闻话语断断续续:“你们先…退下,等我…把钥匙找出来!” 这群人略退了一退,阚闻来到门前的风灯下,他人高,一伸手就拿着了灯柱里暗格中藏着的钥匙,那冰冷的铜钥匙刺激他原本麻木的皮肤,他的神经一下子警觉起来。 门一开,庭院中/央停放的是时光机器,他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奔过去进人机器。进了机器里头,这些古代人就奈何不了他了。这些人如此迫切地进入阚宅,洛英大概还在阚宅中,他驾起机器,飞到阚宅,不知比这些人走地道要快多少,接起洛英就走,此地是一分钟也不能留了。 “快!”众人催促。 阚闻移着脚步到了门口,钥匙伸进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群人慢慢拥上来,他左右咳几声,那些人不自觉又退了一退。 大门一开,吱呀一声,阚闻卯足了劲准备奔跑,然而睁大了眼,即使月光惨澹,他还是看清了,院落中空无一物 。 众人推推搡搡地进了宅子四处看,为首的嚷嚷:“姓阚的,快带老子去找地道….” 阚闻哪里听得见人们的叫嚷,他拖着铅一般沉重的脚步在庭院中一拔一拔地挪,高个子在那件十多天没换粘着血汗而腥臭的棉袍里头象一根竹竿,他的脸上除了那道令人作呕的伤疤,白的象纸一样,口里不住地嘀咕:“机器呢?机器呢?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时西厢房里头有人喊:“找着了!找着了!这儿有地道!” 为首的原本要去擒阚闻,听到这话,想着那头更重要,这疯疯癫癫的阚闻已是废人一个,抛下了他,往厢房飞奔而去。 阚闻浑身无力,踉跄几步,摔在地上,人群的声音渐渐去远,都钻进地道里去了。他想起此刻洛英可能正在安睡,便心痛如绞,仰天躺着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细如丝线的月,觉得那月就如一把利剑要把人砍成两半,他张开嘴,哑哑地喊,心里意识到,最坏的打算不幸发生了。 跟踪这行人的四名黑衣行者出现在门口,脚步极轻地来到阚闻身边,不等阚闻有所反应,把他装入了一个麻袋之中,扛在肩上,出门而去,不久便消失在雾霭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79章 云衣 康熙说不来,就真不来了。一晃十天,二月头里,雪化冰融,到了晚间上灯时分,洛英用过晚饭,在庭院里的青石子路上散步,迎面而来的风虽还有寒意,却也不再那么侵肌入骨了。 皇帝走的那个晚上,雪就停了,之后一日比一日艷阳高照,洛英的日子在顾顺函的陪伴下,也渐趋平稳。这其中,孙掌柜来了两次,一次被顾顺函拦了回去,第二次,在廊下遇着了洛英,洛英说即不挣钱,就关了六得居,她可以把亏空补上,再发送一笔遣散费,孙掌柜听了,就也没有再上过门。 横亘在她心头的就只有阚闻,虽然皇帝与她有半年之约,她回想过来,觉得皇帝的约定一半是因为人难找,另一半也是为了宽她的心。 虽然明白了这一点,她除了等待,并没有别的途径。 人必须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道理,在她失去记忆后的一段时间,渐渐领悟过来了。就如同她的过去看不着摸不着,每每让她半夜惊醒,或者阚闻的生死不明,日日让她食睃无味,然而,忧心归忧心,天天愁容满面,与事却也无补。 “姑娘,皇上要见您!”顾顺函走路象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洛英身后。 洛英正在沉思,被他吓了一下。她当然记得,约定的另一面,为了让皇帝找阚闻,在他想见她的时候,她是要让他看一看的。 “现在吗?这么晚?”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 “是,车马都备在门口了!” 第156页 “去哪儿?” “这您不用问,自然是好所在。”顾顺函笑道。 这个约定定的潦草,时间地点都没有规定下来,等于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觉得自己马虎,过于好说话,但是一回想,当时的情况,也由不着她来说不,即说定了,便要守约,她随着顾顺函走,又多了个心思,问:“今晚几时回来?” “今晚是回不了了!”顾顺函说:“到那边,少说也要半夜了。” 说好了不互相触碰,半夜上门,她仿佛看到他躺在床上等她到来,立刻停了脚步,说:“不是见一见吗?半夜去不是扰了皇上?” 顾顺函与她这些天日夜共处,随和惯了,闻听此话脸上堆笑,说:“万岁爷明儿一早才动身,到那边快过晌午,今晚是见不着的。” 是她想歪了。她脸一红,暗忖,为什么一有与他有相关的就往邪处想,看来皇帝的行为要担一部分责任,自己分明也要检讨一下想法了。 “你说皇上明早也去那里,难道我们去的不是宫里?”洛英半疑问,半为了岔开话题。 “不是宫里,是一个更清静优美的所在。” 不是紫禁城,她缓了口气,那所巨大城池不任什么时候什么距离都让她觉得压抑。顾顺函说清静优美,她看一眼他,他提着灯笼眨眼,令她的思绪不免又跑到了与皇帝幽会的场景。 顾顺函说什么都不用收拾,那边现成都预备着。洛英想了想,还是回了趟房间拿上了那半盒子珠宝,走到衣橱旁,开了锁,见通往地道的通道之门严丝合缝的锁着,便放了心,锁上衣橱。门外顾顺函在催,她把珠宝匣子用绢帕包了,夹在腋下就出了门。 门口有一模一样两驾马车候着,顾顺函与洛英上了其中一驾,两驾马车前后脚出了胡同口。洛英的车辆往东,另一辆空车往西,等到天黑透了,车出了城门,坐在车内的顾顺函便撩开车帘,要坐在车把子上去。 毕竟才二月,夜深了也还是寒浸浸地。洛英让顾顺函留在车内,顾顺函心内感激,说道:“方才奴才坐车里头,是为了防人看到,不让人知道姑娘出了门。这会子太平了,奴才坐外头去,给姑娘看门,路程还遥着呢,姑娘且睡会儿!” “外面冷,我不介意,小顾你也尽可以随意些。”洛英说。她明白,看门只是说辞,他以为她不晓事,其实前后左右“得得”都是马蹄声,应有不少人在暗中监护他们。 顾顺函作了打千的手势,抬起头时,真心诚意地笑,道:“奴才不敢,已是逾越了。” 说毕,蹲着身子掀了帘子出去,犹恐洛英担心,在车帘外笑道:“姑娘不用为奴才操心,我们这起人,打小磨练惯的,数九天徒手砸冰窟窿摸鱼,脸上手上的皲裂跟刀子口似的,这点子风,挠痒痒一般,算不得啥。” 车内灭了灯,黑乎乎的一片,车子摇摇摆摆地前行,洛英胡思乱想,安不下神,只觉得路上不平坦,又仿佛一路往上,掀开车帘,凭藉车掌的那点微光,大概看出是在上山,上山后似乎倒是走上平坦大道,颠簸渐驰,慢慢地,她进入了神思朦胧的状态。 一群一群的丫鬟侍女,亮如白昼的十六支枝形蜡烛,鎏金镂雕的薰笼四周扶摇直上的甜甜的暖香,一重重的珠帘帷幔,粉的、紫的、白的,一层层地有人在旁撩开,只见那窗边宽阔的暖炕上满是金丝银累的靠枕,炕上楠木小几上搁着刚填上炭的小巧珐瑯嵌铜手炉,炕对面是一副穿衣大镜,把炕上的富贵气象如数的映照了一番,室内除了薰笼的香,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定睛一看,原来那墙角水粉色的帷幔旁边,一只高高四脚楠木边几上方,搁置着汝窑青瓷云纹大花瓶,花瓶里疏漏有致的插着几枝牡丹。 “洛英!”帷幔后有人唤她。 她一边对镜自照,一边曼声回道:“玄烨!” “姑娘,到了!”顾顺函的声音。 洛英勐然惊醒,车帘已经掀开,她抚了抚脸颊,又拢了拢发,探出头去,一排排水晶宫灯的光芒让习惯黑暗的人睁不开眼,她眯上眼,只听顾顺函在身旁细声提醒:“姑娘,请下车。” 说话间,就有两个年纪略长的女侍一左一右地列在车旁,她一下车,女侍们伸出手来,轻柔地扶她。 眼前是一条建在假山之上逶迤蜿蜒上行的红釉金粉画廊,沿着画廊连绵不绝的是水晶宫灯组成的光带,灯光之下,十步一隔,便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倚廊而站,她面前,迎候的除了顾顺函和搀扶的侍女外,各站了两排八位妙龄宫女,而两排宫女之外,又分别有四位苏拉太监,这些人等她站定了,全都蹲下身去,道:“姑娘一路劳顿,给姑娘请安。” 她有一些慌张,但居然也镇定自若地说:“起来吧。” 话毕,自己倒先吃了一惊。 顾顺函在旁,太监们引路,众宫女簇拥着洛英沿着画廊迤逦行去,虽是夜间,灯照不足于照亮树木花草,但耳闻鼻嗅地,也知道这里既是冬天也草木繁盛,忽索洛地灌木从中有动静,随即辽阔的夜空中响起“吱吱”的鸣叫,顾顺函在旁解释道:“想是仙鹤们知道姑娘来临,也睡不住了,飞起来迎接姑娘!” 第157页 她这才想起,皇帝之前数落她的小院是破院落,比起这里,还真有几分道理。又看一眼顾顺函帮她拿在手中的用绢帕包起的珠宝匣子,想来,这点东西,这里的主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些零花钱罢了。 正思想间,画廊尽头是一处东西两厢正中四开面的宅子,雕花木门洞开着,两边垂下的是水粉金边的丝棉锦缎门帘,屋里有人随侍,听着声响,早早地掀起了门帘,洛英进得门去,见到十六枝烛台上的通臂巨烛,鎏金的薰笼,和一层层或紫或粉的珠帘帷幔,不由忘形,道:“这里我来过的吗?” “奴才所知,未曾!”顾顺函笑道。 洛英恍然忆起,这场景与她方才梦中的如出一致。 “不过,这里头一多半是集畅春园澹宁居,清溪书屋和延爽楼之精要而摆设的。姑娘若觉得眼熟,也情有可原!”顾顺函说。 是夜已深,顾顺函又交代几句,就退了出去,侍女们奉上香汤,上前伺候洛英盥洗,她忌惮旁人碰她,婉言谢绝,那些侍女们唯恐违拗了,劝说几句,纷纷退了几步,洛英让她们放下层层帷幔,确定无人看见时,才自缓缓梳洗。 浴盆旁的圆凳上放置了玉色绸衫绸裤,她梳洗已毕,料想这是睡觉用的,穿在身上后,方看出那衫子襟口处还斜着一枝绣工细腻的碧色玉兰。她不小心嗽了一声,侍女们轻声问话,得了许可便进内撤去香汤。 室内温暖的不像冬天,就是穿着单薄的绸衫也不觉得寒冷,洛英赤着足,在室内漫步,看看这个,碰碰那个,这些家具摆件,无一不精巧细緻惹人喜爱,分明是见所未见,但在她心底深处,又仿佛似曾相识。也许是因为方才梦中预见,也许这本来就是她以前的生活,又或者所有的一切,乃至人生,只是一场甜酸苦辣云集纷扰芜杂的梦境。 温暖柔软的床上,一床锦被早已熏的香暖,她躺进去,连被里子都是真丝织就的。侍女们放下了粉紫色的锦帐,隔着锦帐,洛英眼见得那些辉煌的巨烛一支支地灭了,只剩下薰笼旁边一座落地纱灯彻夜长明,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天将明时才迷濛睡去。 翌日醒来,只闻鸟鸣,不听人声。洛英坐起身来,掀开锦帐的一角,方知天光已经大亮。而两名侍女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轻手轻脚地蹲在床边,给她请安。 她认出这两位便是昨晚搀扶她的年长女子,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位抬头笑道:“奴婢叫织锦,她叫认秋,是姑娘在此的贴身侍婢。” 见她点头,织锦认秋就要上前伺候,洛英推道:“你们不用忙,我自己可以!” 说罢,就起身自去梳洗,心中着实有些烦躁起来,这样人前人后,多么累赘,但看织锦认秋想尽职又无处下手颇为无措,说:“你们去拿我的衣服过来!” 两位婢女两手两套分别拿了八套衫褂,均是云衣霓裳,她随便挑了一套深紫色的穿上,又不假人手地挽了髮髻,刚停当,就听门外顾顺函问候:“姑娘歇得可好?” “小顾,快进来!” 顾顺函进了门,又是作揖又是打千,眉眼嘴角全是笑:“姑娘这晌才起来,想是歇得好!方才宫里快马来报,左不过两个时辰,万岁爷也要到了!” 第80章 缭乱 这一切眼花缭乱地,竟使她忘了,让皇帝看一看才是此行的目的。 还有两个时辰,顾顺函贴心地说:“此地胜景,姑娘不瞧瞧倒是怪可惜地。要不,奴才带姑娘转转!” 洛英说好,跟着顾顺函出了门,站在廊下,已身置群山之中。只见四周黛色山峰连绵起伏,这建筑群,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园林,坐落在一座海拔虽高却走势和缓的山坡上。她所在的位置,是山坡的至高点,远眺,林间草地鹿奔兔跑,近观,云霞蔚蒸穿阁飞宇,虽是冬季,花木繁盛,鸟鸣叽啾,溪边孔雀开屏争艷,树梢仙鹤齐飞共鸣。 比之仙境,也不为过,洛英贊道:“山下还是寒冬,这山上怎么象春天一样生意盎然!” “姑娘有所不知,此处地理殊异。”顾顺函指着各处的云烟,说:“这些云来云往,并非都从天上来,而是地热蒸腾,与空气衔接形成。因着地热,所以姑娘着单袄在外行走也不觉寒冷;因着地热,百花争艷,群兽欢腾;又因着地热,还有一桩好处,姑娘您再仔细看。” 洛英定睛细看,见整个山头果然各处从下而上有白烟升腾,想起昨晚的香汤,便猜着了八/九,道:“大概还有温泉吧?” “姑娘真是聪慧,此处随便一凿便是温泉,温度适宜者不乏千处,这些温泉,不仅解乏,更可去病。” 见洛英脸上已有神往之色,顾顺函笑道:“姑娘在这儿住着,走走逛逛,乏了泡泡温泉,最惬意不过。”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南苑,素来只是万岁爷一人的温泉行宫,避寒之处。”在“一人”两字上,顾顺函特地加了重音。 抬头间,楼阁玲珑处一丝轻烟正飞檐而过,洛英问:“那我所住的宅子是什么所在?” “姑娘请回头上看!” 洛英回头,门楣正中墨色沉香匾上,书着几个翠色大字:“玉扃轩“ 第158页 康熙銮驾即至,整装换洗自是不说,等到一碗清茶入肚,走出室外,满眼青翠,便觉得世事纷杂,在这个时候也可以暂且丢下一旁。 “这些日子可舒怀了些?”他问。 顾顺函轻声嘆息:“未见得,时时双眉颦蹙,少有开颜畅谈!” “歇的怎样?” “也不怎么好。在阚宅好几次闻得深夜长嘆,昨晚侍女们又说她翻来覆去,凌晨将睡。大概总是心有牵挂。” 长久以往,总不是办法。皇帝沉吟着,眼前飘来浮云,他伸手去碰,手上空空是也。 顾顺函恐他不欢,补充道:“今儿倒是兴致颇佳,刚等圣驾那会儿工夫,泡了会儿温泉,如今神思睏倦地,正在小睡,是以未能迎驾!” 他刚才着实盼望着一下车就能在众多候驾的人中见她倚门期待,就如同往昔一般。可惜,目前来说,确是奢望了。 “去看看她!”他往玉扃轩的方向走去。 “是否先派人去唤醒姑娘?”顾顺函尾随着请示。 “让她睡吧。”皇帝道,走了几步,想起前几日阿勒善呈上的奏报,问:“据说孙掌柜找了她两次?” 提起孙掌柜,顾顺函一脸嫌弃:“那老小子甚是聒噪,姑娘也有些受不了了。万岁爷您看…” 皇帝想一想,道:“先留着,也许有用!” 说话间,到了玉扃轩门口,他放慢脚步,顾顺函吩咐人等噤声,侍女们轻启门帘,他迈步进去,地上铺就了波斯长毡毛地毯,鹿靴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重垂花门后,靠窗大暖炕上方,金丝银累之间,洛英头枕水红莲花枕,歪在炕几一边。炕几上有一本翻开的书,大约是看着看着睡着了。他在炕前小站,她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蓝紫金菊锦被滑将下来,原来她只贴身穿着白丝萝小绸衫裙,小衫里头,一件天蓝绫绸抹胸若隐若现 。 皇帝单手拾起那条金菊锦被,俯身往她身上盖去,一时间幽幽玉兰清香入鼻,抬眼看,见她桃腮樱唇,睡的正酣,而自己手够的地方,恰好是抹胸之巅,那后面,好一派粉腻艷阳春/色。 她忽然星眼微睁,他手一松,锦被落在她的胸前。 她怔怔地,只见他撩开袍角,在炕几对面盘腿坐了。 原来不是梦,她撑起手臂,但人软绵绵地,半倚半坐,口里说道:“你来了?” 他喉结翻滚了两下,只唔了一声,算是答覆。 她想起如今他们之前不计旧情,君民有别,应该对他尊重一点,便勉强坐起,说:“原本应来迎你,偏巧睡着了,你没怪我吧?” 皇帝没有回答,只瞥她一眼,她沿着他的视线,低头审视,连忙拉好锦被,他转过头去,道:“不迎也罢了,怎么到了这里,茶都没有一盏?” 洛英忙叫茶,侍女们送上云雾香茶,他像是饥渴已久,连吃几口,方才罢了,说:“睡得这么沉?房里来了人都不知道?” 洛英拥被而坐,伸出手臂把乱发理在一旁,只用五指整理,说:“也没有那么沉,好像知道有人开门,不过以为做梦,所以不想醒。” “见了朕也以为做梦?” 他夜夜都在梦里,洛英不会说谎,但也不想让他知道,只低下头,抿了嘴。他见状,又吃了几口茶。 “你坐会儿,我去换身衣服,再来陪你说话。”她推开被子,挪出炕去。 又见白绸小罗衫,那绸料甚薄,她居然没点自知之明。 “不忙,我也只是坐一下,一会儿就走。”他把自称改回了我。 她坐回去,再把被子拥上。 一时无话,他喝茶,她陪着。此时阳光西晒,漏进了纱窗,他侧面上有淡淡的光影,只见他狭窄脸,鼻如悬胆,薄唇长眼,因对着左面,她发现他左眼下眼角处有一粒黑色小痣,显得此人尤为严肃。 活生生的人,比梦中毕竟俊雅十分。 他边喝茶,边用余光瞥她:“目不转睛地,好看吗?” 。 她忽然腼腆,把头埋进了被窝里。 把茶盏搁在炕几上,他问:“看出什么来了?是不是终于认出我是你的故人?” “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撇嘴笑:“没看出来?那白看了。”见她躬身屈膝埋首被中,道:“该让我看了,把你脸抬起来,让我好好观上一观!” 抬了头,但背过身去。 “这就不对了,说了让我看,反而先看了我去!” 动了动,锦被从肩上滑下来,她拢了拢,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 他俯身在炕桌上,恨不能抓她过来,又怕她着恼,情急之下,轻拍一下桌子。 她回过头来,眼中带笑,似是月色清辉,水中流光,这一霎那,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直勾勾地瞧,过了半晌,见她又低了头,才坐直了身子,去喝茶,茶盏已空,拎起茶壶,壶中水已尽。 洛英叫茶,侍女入内,空气才流动了起来。 或许应该走,但实在是不想走。 或许是应该让他去,但也确实不想让他去。 侍女奉上另一壶茶,见此光景,做速掩门而去。 有了茶,他反而不喝了,方才换茶那工夫,心里已经盘算了几回。没有空隙也能转营出空隙的主儿,因着这段子旖旎时光,又有了跃跃欲试一蹴而就的想法。 第159页 拉袍子曲腿,想方设法地转到她那一边去,这位含羞女子却回头问:“要走吗?” 他就势伸胳膊拉腿延展筋脉,道:“就走,不过还没看够。” 她脸红了,令他想起了当年,挪几分过去,虽隔着炕桌,头挨得极近,耳语道:“你来不就是让我看的吗?” 此话一出,提醒了洛英,她不是为了看他而被他看的,她是为了找阚闻而被他看的。 见她脸色变了,他意识到说错了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已迟。一腔热血不冷却也须冷却下来,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只看她什么反应。 果然,她犹豫了片刻,问:“你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什么进展?”他反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和你见面!”她不敢在他面前提阚闻,但他答应的事,总要提供些信息。 他脸子一沉,阳春三月顷刻之间就成了三九寒天,冷哼一声,道:“败兴!”便下了炕去。 洛英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好言好语道:“我又没跟你提名字,但你好歹也宽宽我的心。” 他看看她的手,拽的紧紧地,真是生怕他走的样子,心里已有把握,神情上却没有什么好转,甚而忿忿然道:“怎么宽?说了半年之期,你见一回说一回,但凡有点兴致,全都毁了。” 他只顾自己的快活,并不管别人的死活,洛英觉得上了当,放开他的衣袖,也下了炕,声音拔高了,道:“约的半年,但你也不一定半年到期时才与我说。你现在总在找,找的情况怎么样,可否让我心里有点底?我每日里心意悬悬的,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过。” 见她真的动气,皇帝坐回炕沿,只是哼哼冷笑,并不说话。 她气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他止了笑,神情莫测:“你也不用逼我,不到半年,就算找着了,我也绝不与你说。” 她怒起,双手叉腰,那小绸衫被撑起,生生把抹胸给暴露在外。 他好不容易才没分神,语气很生硬,道:“一找着他,你就要与他走。这笔交易,原与我就不上算,半年未到,你人走了,我看了没几天,亏本亏地找不着北。你只顾你们的双宿双飞,哪里想过我的感受?” 这一番狡辩,听着象笑话,细思忖,倒也有道理。洛英坐回炕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想了半晌,观他脸色怒中带笑,又问一遍:“那你究竟有没有去找?” 他不回答,把桌上那杯茶喝个精干。 “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喝道:“大胆!” 这一句,真唬住了一瞬,然而,很快,俏脸上秀眉紧蹙,有倒竖的趋势。 他端眉肃目地宽解:“我答应你,半年后,必把他给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君无戏言!” 眼见得她神情放松了些,加上一句:“但有一条,半年内,再休问此事。” 话毕,料想此刻想要好事也难,便离了炕,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洛英还是闷闷不乐,料想她定满腹狐疑但又无计可施,心中暗笑,戏弄她戏弄地意犹未尽,折回身子道:“这会子,怎么这副嘴脸?你请我办事,给个好脸色不是?” 她瓮声瓮气:“什么嘴脸,爱看不看!” 他微微一笑,道:“不看也得看,不看更亏。晚上再看!” 她没好气,嫌弃道:“晚上你还来?” 他摇着头出门去,道:“晚上你来,我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9月11日起每日一更,早八点。周六双更,早晚八点。后面改的有些慢,不能够每日双更了。 第81章 似铁 洛英让皇帝看半年, 半年后,皇帝把阚闻交给洛英,或死或生。半年内,只谈风月,不谈阚闻。 不知不觉, 莫名其妙, 而又顺理成章地走到了这般境地。他步步进,她步步退,她虽有万般不甘,也只有认命。但凡有求于人,必须做些让步,更何况双方力量如此悬殊,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和精于博弈的头脑,而她呢,除了在他心中尚有一席之地,一无所有。 为了得到他的帮助,唯有小心翼翼地维护那“一席之地“。 幸而约了”不能触碰“,她想,再擦枪走火,也不至于辜负阚闻。 洛英有限的记忆使她以为,约定就是约定,人人与阚闻霍夫曼这些老实巴交的学术家一样循规蹈矩。 当晚皇帝并未差人传她, 甚至连顾顺函都不见踪影. 他们不出现, 方圆数十里的南苑, 她连他们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第二天顾顺函来问安, 说皇帝原本打算请洛英过去深夜清谈, 又担心她休息的不够, 加上人虽在南苑, 国事还需处理, 所以没来传她. 洛英说皇帝既然这样忙,不如先让她回家. 顾顺函讪笑:“ 姑娘着急回去作什么呢? 也不是一样吃饭看书睡觉? 这些事情在这儿做不是更惬意些?” 听着有久留她的意思, 洛英不由得躁眉躁眼。顾顺函忙安慰: “料也不会太久, 万岁爷的日程吃紧, 不过几日的光景!” 又劝说:” 人生在世, 忧也一日,乐也一日。姑娘何必愁眉不展,大好美景在前,且受用着, 反正一切事宜都有万岁爷做主!” 第160页 到了日铺时分, 有人来传, 说皇帝要带洛英去骑马,着她即刻就去。 传话已毕,也不等她自己说句话,就有人来至跟前慌忙张罗。 因为地处自然,离了楼阁琼苑,便是草场树林溪流,虽然如此,洛英坐在轿上,也行了一炷香的工夫。 笔直的白桦林黄绿相间直上云霄,毕竟寒冬之暮,此时日头西斜,渐起的薄雾把树林笼上了轻烟。洛英下轿之时,只见参天古树之下,迷濛烟色之中,康熙身穿枣红团花云锦黑色缺襟行袍,骑着一骑漆黑髮亮的高头骏马,他似在想心事,听到声响,转头望向她,那一脸的端凝倨傲,使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守卫里外三层,森然有序。她到他跟前,思量着还是行了一礼,说:“劳你久等了。” 他不置言辞,微一仰头,侍卫牵上一匹赤马,只比皇帝的黑马略小一筹。 那马通体赤红,丝绒般的毛髮光滑的似要滴出油来。它见了洛英,忽然仰蹄长嘶,红色的马尾鬃发飞起,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洛英怯怯地不敢碰它,侍卫们却已把马镫马鞍备好,就等她上马。 “我根本不会骑马,他们只是不听。”他骑着高头大马,越发的高不可攀,她只得仰望。 “不,你会!” 她简直要笑:“我会不会倒要你告诉我?” “你会!”他说。她自己不记得,他却知道,西北回京的一路,她甚聪慧,不过学了两三回,便可与他一起驰骋戈壁。 说罢,马鞭一挥,左右便上前携她上马。 她推三阻四,他笑了一声,道:“就算不会,也没什么可怕。大不了一头载下,怎么,如今倒晓得惜命了?” “对!我要留着命与我夫君团聚!” 皇帝晦涩地笑,道:“倒是要成全你!不过今日朕既已起意,由不得你推辞。“ 他往后稍延展了一下,留出马鞍前一点空位,说:“这样,你坐在这里,由朕护着,留着你的小命,料也不难!” 此话还未落地,洛英已上了马镫,道:“骑就骑,不过要慢些,还得有人牵着。” 皇帝点头,双腿一夹,黑马踩着松软的树叶“噗噗”有声地缓行起来,牵赤马的人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地走在黑马旁边。 他行了几步,说:“忒多事!” 便斜着身子靠向赤马,赤马嘶鸣,洛英惊叫:“你作什么?” 他已取过牵赤马人的缰绳,道:“不就是要个人牵吗?朕来牵!” 洛英眼睁睁地看着牵马人退后,自己悬坐在马鞍之上,一股马缰在身旁那骑着黑马的人手上,心中便大大地不安起来。 “昨晚我等你,你怎么不来?” 他一边欣赏她的战战兢兢,一边问。 洛英双手牢牢地抓着另一股缰绳,顾着眼前的路,听他这么问,“咦”地一声,道:“你不传,我怎么来?我连你住哪儿都不知道!” 皇帝呵呵笑了,洛英生怕那金属般的笑声震动马缰使马飞奔,却又听他说道:“我住哪儿,你随便问个人,他们就带你过来了!可见你不动脑子。” 非逼得她出言不逊,洛英倒是不介意触怒他,说:“我没那么想见你!” 他大概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正中下怀的喜悦,笑道:“ 我可是盼你盼了一夜!” 洛英见他这么不拘束,不由环视周围,原来护卫们已离得远远,林子里这条不宽的路上,只有一赤一黑两匹马踯躅前行。 “我倒睡得好!”她嫣然含笑:“今早在想,你大概看腻我了。快要放我家去了。” 他看了看她,她一身骑马装束,里面是金质子母扣的石青竖领袄儿,外罩一件绛色彩凤箭袖,头髮扎了个髻,又用包巾包起,巾上缀了一支点翠凤钿。着实雪肤花容,绝美之姿,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我也在想,总有个腻的时候!” 他低声说道,像是讲给自己听一样。 洛英的心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瞧她,却也不敢转头看,只望着前路,忽发现他已放了缰绳,赤马只在自己的掌控下橐橐前行。 “你且收了那掉落的缰绳,仔细让马踩了。” 他道,又微扬了眉,仿佛在说:怎样,我说你会骑你就会骑。 洛英收过两股缰绳,稳坐马上,起起伏伏果然无虞,她自忖,以前大概就和他骑过马,所以他知道她会骑马。 “也许这赤马认得洛英,所以没有给我难处!” 她把功劳推给了马。 这马正是当年西征回京时她的坐骑,当时并驾齐驱郎情妾意,皇帝思绪万千,半晌,幽幽言道:“不仅这马,就你身上这套衣裳,也认得洛英。只可惜你不记得罢了!” 暮色渐深,雾气更浓,林间的路越行越宽,已能望到尽头,前方很开阔,像是一片连绵的绿色草场,草场当空悬着一轮夕阳,因着雾气,与其说是浅浅的红,倒更像落寞的白。他的话语,包裹着长远的思念,在这样的意境中,更显得怅然。洛英看着陪她缓行的身旁人,他一身黑衣与黑马宛若一体,隔着白纱般的雾格外孤高清远。 忽觉得眼里湿润起来,她自勉且又逞强地说:“这也算不得会骑,就这样坐着,是个人都会。” 第161页 皇帝笑笑不语,双腿一夹,黑马登登地自往前方去了,他不回头,只扔下一句话:“是这样吗?倒要试上一试!” 洛英只得也双腿一夹,追随着他一径前行。 康熙在林末驻马,稍候,洛英也纵马到了他身旁。一赤一黑的马上坐着一绛一玄的一双璧人,正前方,辽阔草场高低起伏约有几十亩的光景,四周围了一圈树林,像是为这草场建的提岸。场中草养得极肥,因为季节的关系,虽有些青黄相间,但高有数寸,几乎漫过人的小腿。 洛英以为到了路的尽头,便要回返,不料听到不少马嘶狗吠人声,左右一看,吃了一惊,大半个草场,都被骑马的侍卫围了起来,这阵势,竟跟打仗一般。 “我们还要往前吗?”她问。 他手持马鞭,指往前方,眯眼道:“你不是说刚才那样算不得会骑吗?” 语毕,马鞭甩开,虎虎有声,着力往赤马臀上就是一鞭,洛英还没反应过来,赤马已冲着草场飞奔而去。 “不…,啊! 我错了!”洛英大惊失色,连声唿喊,哪里来得及,那赤马本是日行千里的名驹,如今奔驰起来,象闪电一般。 皇帝一笑之下,勐甩马鞭,勒紧缰绳,悬臀夹腿,黑马也似离弦的剑一般沖将出去。 皇帝出动,四围侍卫唿啸连片,放狗纵马,瞬间宁静的草场犹如绿色海洋翻滚起来。 洛英趴在马身上,紧紧地抓着缰绳,整个人七歪八倒,随时都感觉要被那狂野的马颠下身来, “松缰!前伏!紧腿!” 康熙在她身旁疾驰,高喊道。 这铿锵的声音,唿唿的风声,剧烈的颠簸,快速的移动,抽开了被死死裹缚的记忆锦囊的带子,她前倾身子,几乎要站立起来,整个人与赤马一势,流动的绛色箭袖与红色的马,成就这暗淡的黄昏中最亮的颜色。 “好姑娘!”皇帝纵马狂奔,高声激赏。 什么都不想了,只知道引领着赤色坐骑在天地间驰骋,她放开胸怀,格格地笑出声来。 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他震动马鞭,心情激动地简直象是飞驰在天际。那久违的银铃般的笑声,是三月花间的细雨,六月荷塘的清风,堪比战场上的捷报,最是慰籍人心的良药。 众马奔腾,惊动了蛰伏在长草中动物,顿时野兔惊窜,麋鹿怒奔,皇帝心神大敞,唿道:“拿弓来!” 侍卫疾驰而至,呈上紫金猎弓,他单手持弓,从马脖上套的箭袋中抽出金质羽翎箭一支,放开缰绳,只用双腿驭马,抬头昂胸,搭箭上弓,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麋鹿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唔!好!”草场中的侍卫,连同守在四围树林里的卫士们俱都欢唿起来,齐声颂圣,一时人欢马鸣,狗吠不止,声音响彻苍穹。 皇帝接连射了几枝,箭无虚发,陆续有鹿,狐狸等动物穿心而过。侍卫们四处奔驰,收集猎物,铁蹄踏地,轰隆隆似打雷一般。天色越发地暗,没有风,只有越来越浓的雾,这天好像在转,地也好像在转,洛英缓收缰绳,赤马慢下来,吃惊的兽,飞洒的箭,奔跑的侍卫,她的眼中,只一个康熙策马飞驰英姿勃发,梦萦千回的场景,清晰宛若昨日,她仰起头,滚滚珠泪顺颊而下。 皇帝纵马到洛英身边,见她满脸的泪,悲不自禁,呜咽不止,心中立时百感交集,万语千言,只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禀皇上!”侍卫快马来驰,洛英掉马背过身去。 侍卫翻身下马,单腿跪地,报喜道:“拾到金箭九枚,共捕获鹿兔狐土狼十匹,其中一箭双匹,雾色苍茫如此,吾皇仍百发百中,真大清第一神箭手也!” 这些话在皇帝的耳中只有嗡嗡一片,他对着洛英不断耸立的双肩发怔,半天回过神来,胡乱地摆摆手,道:“好!去吧!” 两人默然着,皇帝勒转马头,与洛英同向,瞧她时,她颊上泪珠不干,满面萧索。 见他看她,她提袖掩面,集了一身的力,哑声道:“让你见笑了!又是笑又是哭的!” 他只觉心痛,答不上话来,许久才颤声道:“我怎么会笑你,你真以为我的心是铁做的不成?” 洛英的泪沿着眼角又流了出来,她怎不知,即使他郎心似铁,在她身上便是万丈柔情。可是她不能承受这样的情,宁知欺他不过,也只得抹了眼泪,哽咽道:“你可能误会了。我乐极生悲,又可怜那些鹿兔,就凭你一时兴起,白白送了性命。” 皇帝心中翻江倒海,极目远望,那轮白日已降至树林一边,雾浓得四周的侍卫马匹只成了一个个影子,夜风一吹,雾跟浮云似的,流动无形。 “你错了。那些鹿兔,并不应我兴起而死,而是他们寿数已尽。万事万物,都有因缘际会,我奈如何!” 他喟嘆道。 说罢,復纵马缓行起来,见她兀自呆着,回头道:“ 夜凉,回去吧!” 第82章 夫 回到了白桦林间,已有两顶暖轿等候着他们,一顶明黄色的八人抬着,一顶蓝绸红边的四人抬着。 顾顺函领着一班人马迎在路旁,见了他们,全体扫袖跪地请安。顾顺函抬头看时,只见洛英眼睛肿得核桃一般,脸色苍白似浑身血气耗泽殆尽 ,不由得吓了一跳。 第162页 再望康熙,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凝,但眉眼间似悲似喜,恰似浓霭重锁的崇山峻岭,无法窥视其真意。 这光景,同坐一轿是不可能了。顾顺函等待皇帝示下,却见皇帝站在洛英身后欲言又止,并微微晗首,他立即起身示意四人轿旁的苏拉掀开轿帘,自己虾着腰来到轿旁,道:“姑娘辛苦,请上轿!” 洛英不执一词,侧对着皇帝曲了曲身,低头走进轿内,道:“多谢公公!” 顾顺函听见此话,只觉异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这边,疑窦重生地挑起眉梢,目视四人轿顶端的红宝珠子若有所思。 一声响亮清脆的“起!”,猝不及防地划了漫天漫地的暮色大大一个口子。两顶轿子陆续起行,洛英坐在暗鸦鸦的轿内,只希望渐沉的暮色黑的更痛快些,快到可以把潜伏在这暮色中的自己撕扯碎化无影无踪。 轿停的时候,洛英故意在轿内逗留了一会,听得皇帝落轿之后才走了出来。皇帝也没有等她,径直沿着扶疏的杏林往前去了,只见两队宫人太监持着两排宫灯,他走在中间,颀长的人,灯光下影子拉的更长,他负手橐橐前行,没有回头望她一眼的意思。 “姑娘,万岁爷有事,先行一步。”顾顺函一旁解释道:“他说姑娘今天劳累了,就这样吧。只让姑娘什么都不要想,好生歇息!” 洛英在顾顺函的引导下往云扃轩走去,到了门口,她踯躅不前,半晌后说:“小顾,我要马上回去。” 顾顺函愕然:“马上?这黑灯瞎火地,也没个准备…” “那就明天一早,我一定要走。“ 顾顺函接不上话,只见她紧咬下唇,象要把那惨澹的唇咬破,说:“ 我走之前,他若没有时间,便不用相见。” 顾顺函犹豫着:“姑娘莫急,是否还得请示万岁爷那边的意思 …?” “他的意思…” 她截住话头,往事汹涌,眼里水雾顿起,扶着门栏,确定自己已隐藏在黑暗之中才说:“我都明白。你就告诉他,我于他,只是增加他的烦恼,并不能带来点滴安慰。” 此时已打定主意能不见就不见,但怕顾顺函听出来,又道:“他说因缘际会,见不见都顺其自然!“ 顾顺函只是诺诺,并不应句实话,洛英从门框边转出小半边脸来,强打精神欲盖弥彰:“来日方长,也不在一朝两朝!我得趁着他扫兴前,给他留点念想。” “姑娘勿忧!”顾顺函已回过神来,浮上一笑,慰道:“方才的话奴才一定带到,姑娘是万岁爷心中至爱,您的想法能够周全必然周全。话是没错,日子且长着呢。” 话毕,送她入房,织锦陪她去更衣,顾顺函关照人等伺候晚上饭菜,等洛英更衣完毕,坐在饭桌前,他躬了一身,道:“即明日要回,少不得半日颠簸!姑娘今日想必也累了,泡泡温泉去去乏,早些安歇!” 洛英哪有胃口,不过草草用些避人耳目。饭后便命侍女去拿自己来时那套衣服备着明日穿。眼见金门绣阁灯火辉煌,织锦出门去拿衣服了,认秋忙着让人撤去饭菜,她独个越过两重垂花门,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床沿上,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地呆滞无力。 织锦拿了衣服过来,见她只傻坐着,不发一言,只当她累了,道:“姑娘这样乏,不如先在床上安置一会儿,等歇过来了再梳洗不迟。” 她像个木偶一样,闻听此话,便歪身倒下,岂料荷枕旁边便是她随身所携的珠宝匣子,她哆嗦着打开匣子,头一件看到就是那紫玉镯子,那镯子里侧的字迹虽然磨损,但她却已记起来了:爱妻洛英,玄烨 。此时此景,她那还承受得住,“哇”的一声,怕人听到,拉过锦被蒙住头,一个人在绣床上缩做一团。 房内的侍女们见状惶恐之至,织锦认秋在床前,“姑娘,姑娘”地声声唿唤,连同门口的苏拉,都忍不住掀开门帘探头往里张望。 她坐起身来,抹去一眼的泪,掩饰道:“我没事,只是想家而已。” 见众人仍是不知所措,她说:“你们去准备一下,我要梳洗了!” 其它侍女都退后了,只织锦和认秋还担忧地看着她,她不胜其扰,但知道她们职责所在,也不好怪她们,沉吟了片刻,实在避无可避,只得掀开被子,出了床,道:“拿我的贴身衣物来,我去泡泡温泉。” 黄昏好大的雾气,到了晚间,居然云开雾散,满天繁星。洛英出至廊下,山风拂身,虽冷冽,满头愁思倒也荡平了些。 织锦等众宫女掌灯,拿着她的衣物及其它必备器具,就近送她至名叫“月痕”的温泉,那池子筑在室外,仰头可望星月,更皆池形呈月牙儿状,取名“月痕”名副其实。 此处温泉池沿着山势起伏而建,像蜿蜒的河流一般,月痕之上游,别的名号的池子还有若干,池与池之间,水面以下以天然岩石隔离,外面看却浑然一体,十分奇趣。 这块区域,洒着苑中红白杏花的花瓣,池中有特别矿物质,据说有美肤养颜的功能,顾顺函引领她走马观花时说,爷们儿是断不会光顾这里的。 月痕岸边鹅卵石铺道,道上有玲珑小轩,轩内梳妆檯床榻一应俱全,织锦命人支上取暖的炭盆,放下银丝缎帘,知道洛英不喜人贴身伺候,放下衣物等,便率众侍女退了出去,只在离池半里的近月亭等候。 第163页 终于只留下她一个人,她痴坐在床榻上足有半晌,室外有了声响,才如梦初醒过来,想着许是织锦她们不见她入池,来看望她,只得脱衣服,说道:“我只是歇一歇,马上下池,你们且去吧!” 果然,外头窸窣一阵,沉寂下来,耳中所闻,只有虫鸣和泉水流动的声音。 她褪尽衣衫,拆散髮髻,推开小轩门,门前便是入水石阶,她坐在石阶之上,以双足试水温,前日午后泡的时候水温偏高,现在晚上寒冷,温度倒极相宜,只是未入水的肌肤赤/裸,冷风一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满头满脑地沉没在水中,温热的水由外及里地包围了全身,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头乱麻千头万绪并未得缓解,现在四周无人,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她连拥有这些情绪的兴致都没有了。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隔水传来醇厚的嘆息声。“不过自己折磨自己罢了!” 完全在意料之外吗?隐隐其实有意识。还是惊骇!这么多年,到这个地步,他还不能善罢甘休。池下有以青石砌成的石凳 ,她退过去,坐直了身子,见皇帝踩水而来,在离她有一箭之地时,立于水中,齐她大半身的水位只到他跨间,但见他身着无物,满天星光更皆昏黄宫灯掩映,那精于打理的身体筋骨挺拔,肌理如铜铸块垒。 心绷得很紧,她比自己想像地还要紧张。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这里?” “这里是女子的区域?” “谁告诉你这是女子的区域?” 悔不该出来泡温泉,但留在房内,也是一样的。 他慢慢地向她靠近。 “你走!” 她唿道,后退无门,只能沿着石凳移动。 他还是前行,她看清了他的表情,一脸悍然,不可动摇。 “你别过来!别…”她开始恳求,再左右移,已磕到了筑池的石壁,正在月牙尖上,若他不退,她只能卡在那儿。 他继续前行,看到了水面以上她左胸上方的一颗浅红色的小痣,便怔住了,想当年在这颗痣上,不知曾痴缠了他多少时光 。 她急忙坐低身子,只露肩部以上。 他恍了一忽儿,又走起来。 或是温泉,或是那人,令她心砰砰急跳,四肢无力,在两人只余半臂之距的时候,她背靠在石壁之上,心知今晚已无迴转余地,到了这一步,她的人生一错再错,势不可挡地堕入了高速旋转的漩涡。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 她绝望地说。 一切都是她逼的。顾顺函捎回了她的话,他估计她记起了很多,不管怎样,她已认识到了对他的感情,她又胆怯了,想要离开。怎么可以走?怎么能让她走?不可再这样耗下去!她是他的,一辈子逃不了。 “为什么不可以?” 他又靠近些,喉结剧烈地滑动,低沉的声音嘶哑地好像古琴上将断的残弦。 水下,他的手往她的腰间寻来,她感受到了水纹的波动。 “不!” 他的手握住她的腰,热切地:“洛英!洛英!” 被勾到他身旁,遇到同样炽热的肌肤,她哭起来:“说好了,不能触碰,我们不可…” “不能触碰?为什么?“ 他的大手从腰间挪上了后背,圈过去,把玲珑的身体完全围住:“我是你的夫。谁都不能碰你,只有我能碰!” “不,你不能!你不该!你放开我…” 她推他,踩他,力所能及地挣扎,虽知无济于事。 不能?不该?他从没顾过这些。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天经地义,不容置疑。他俯身下来,充血的眼把她的视线遮住,沉重的喘息裹挟了她的听觉。她的身体被他克制住了,仿佛一枚钉子,被牢牢地钉在墙上,只能任由那致命的龙涎香味,迷惑她,掩盖她,埋葬她。她眯缝着眼,那眉,眼,鼻,唇,以及眼睑下微小的一粒为他增添威严的黑痣,似荡漾的泉水,浮动起来,而她自己,宛若夜风中飘零的杏花花瓣,任他嘬嘴,吁气,漂移不定,不得自主。 “你放过我吧!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放得过吗?”他使了狠劲,恨不能把她吸入自己的身体。胸膛贴得紧,心跳的共鸣要把胸腔震碎。 “我何曾不想放?但是你的手上,也揪着我的命,我放不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加了一把劲,感觉能恢復每日双更了。怕更太快,你们来不及看。有需求吗?滋瓷不滋瓷? 第83章 鳒鲽 在月牙儿的一角,似鳒鳒鲽鲽的两条鱼,他们在水波中沉浮,她张着嘴,他的汗水,连带着她的泪,滴落咽喉带来最美味辛毒的刺激。她的指甲,在他背上一遍遍地抓出道道痕迹,令他更加疯狂地唿唤,洛英!洛英!洛英! 幽蓝的夜空布满了星辰,时值深夜,一条银河如梦如烟若隐若现似锦绣山水,横跨了南苑所在的整个山头。 近月亭里的织锦,把身边的宫灯熄了,在一团漆黑中,与几名侍女静悄悄地坐在亭里等候,夜色中走来了一个也不点灯的人,待到近前,织锦等离座蹲福,细声道:“顾总管。” 顾顺函眺目远方,那一处灯光暧昧,正好看不分明。他把原垂在身旁的两条手臂交叉起来,吁出长长的一口气,说:“你们也撤了吧,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第164页 月痕畔的玲珑小轩内,精巧的紫藤绣榻上躺两个人显得有些狭窄,他占了一多半,她略动了动,他圈过她的腰,双手环绕,把她纳入自己怀中。 她不敢再动,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兀自出神。 “洛英!” 她闭上眼。 他又叫,她才微微地应一声,道:“我想睡会儿。” 他不再说话,只伸手轻抚她的头髮。 “我睡不着。” 他说。 又说:“我们说会子话!” 她不语,他知道她在听着。 “自正月十五以来,你的话,十句有九句都带着刺,今晚趁着良夜迢迢…” 他扑哧一笑,搂着她的肩,说:“你又累了,想来也没力气伤筋动骨地跟我闹,陪着说几句好话,成不成?” 她脸已红了,道:“我就这些,爱听不听。” “就一晚,把那些爱听不听的收起来,看在我忙前忙后的份上!” 她举起拳头,他只是笑:“不不,看在你忙前忙后…” 她着力地捶,他任她捶,还假意咳了几声,道:“肺都被你敲出来了!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满怀心事,也暗自笑了笑,笑过之后心境一发地悽惶。 他见她安静了些,说:“原想着你是不是把那个也忘了,没想到还挺娴熟。” 她“霍“地坐起来,他没来得及按住,只见她双眼暗夜中亮晶晶地:“原来你要的好话是这些,这些你找别人去说,我听都懒怠听!” 他连忙也坐起来,凑到她跟前,她扭转头去,他笑道:“我也想找别人,可不知怎么,就只有当着你的面才有这个兴致说这样的话。 ” 话说的好听,谁不知道他几十房妻妾定时轮换,她冷哼一声,又怕言辞里让他觉得自己在吃醋,道:“那是你敬重她们,我不打紧,任意轻薄!” 他道:“是!木头傢伙什用不坏,常用常新,应该多使使!” 木头?谁是木头,洛英拿眼瞪他,他笑着说:“木头也有好的,你是块好木头!” 又要敲他,他呵呵笑着,握住她的手,故意不抓紧了,由着她的小拳头在他的手掌里旋转,她挣脱不得,“咿呀咿呀”地娇音不断,他兴头又起,心痒难耐,把鼻子贴在她的颊上,那阵子玉兰花香薄面微红地渗发出来,他人已酥了,搂过她:“ 即不说好话,那就再做些好事吧!” 又一次缠绵,洛英下的决心,立的准则在他的攻击下全部土崩瓦解,到了后来,她只得勾着他的脖子嘤嘤地低泣:“你怎么这样?你让我到底怎么办?” 他顺着她的脸颊,把她的泪也吃了去,小心翼翼,极尽温存,道:“ 怎么办到明日一早太阳升起之后再去思量,届时只怕你又要叉着腰子把我的心捣碎。可我又能怎样呢?你知道,我是最不愿拂违你的意思的。” 洛英闻言发愣,原以为他又要揪着她不放了。 “现在,离黎明两个时辰不到,你就顺一下我的心,也给自己放个假。” 他说,细细地看着身下的她:“不要想过往,不要揣度将来,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洛英,也别挂怀我是谁,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琴瑟和鸣,莫不静好!” 山上的太阳升的早,洛英睁开眼,银丝缎帘已镀上了金边,他看她醒来,便离了榻,掀开帘子,拿过帘外放置的两套衣服,递给她一套,自己先穿戴起来。 穿上了一身白色府绸团鹤的中衣衫裤后,又成了那个皓立于世的君王。 她坐起来,肩裸在被外,炭火灭了,他怕她冷,俯下身子帮她扯上被子,道:“我有许多事,先去忙一阵,你要睡且睡会儿。” 又拿起放在梳妆檯上的紫金怀表,弹开盒盖看了一眼,见时针指在七上,蹙起浓眉自责道:“竟这样晚了,实在放纵了些。” 见她偎着床榻一脸落寞地看着他,怕她置气,笑道:“被你说着了,总是我欲求不满的缘故!” 她心不在焉地牵牵嘴角,巴巴地望着他,他低头捏了捏她的鼻子,说:“以后匀着点,暴饮暴食害死人!” 她脸红了,嗫诺地要说什么,他却背过身去,套上石青竹纹府绸丝绵夹袍,想到了趣处,笑道:“这要是在宫里,上书房,内务府统统要上摺子,说什么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昏话。看来啊,你不能去宫里,只能在荒郊野外藏着,免得他们把误国的罪名加在你身上!” “我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好像没听到似的,繫着襟口的墨玉扣子。 “你昨晚那么说,我以为顾顺函跟你说过了!” 从洛英的角度看过去,康熙背对着她,若无其事地在系领口最后几个扣子,其实,那嘴角早已沉了下来。一夜夫妻百日恩,她这方面看的淡薄,也是老天爷爱开玩笑,以前有个老四,现在添了个不知所谓的阚闻,不过这次,他是打定了主意,绝不放手。 系好扣子,转过身来,往腰间环上墨玉束带,他脸上和颜悦色,道:“他说了,只不过我想着你可能劳乏,是不是明日再回?” 洛英心里一动,但深知拖泥带水藕断丝连伤痛加倍,更得趁着他放松戒备时速战速决,低头状似赧颜道:“明日再回,也是一样劳乏。” 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也不知你今天又想什么法子发落我?” 第165页 他全部听了进去,哈哈笑了一阵,其时已经衣衫齐备,脚也蹬上了黑缎面鹿皮靴,来至塌旁,低头深情的注视她:“ 我知道疼惜你的身子。你放心,我也不是无节制的人。”说罢,坐在榻沿,伸手抚摸她的脸,无限爱恋地说:“你要觉着回去好,那你就回去。只不过,你这一去,我可能又要挂念你了。” 洛英闻言,两滴泪已经擎在眼里,心上的枷锁一重又一重,她以前不能与他一起,现在更不能与他一起。但是就在她什么都不记得时候,也不曾忘了他。 “水做的?一碰就哭!”他打趣道:“难过就别走。我捨命陪君子!” 她破涕而笑,啐了他一口,道:“万变不离其宗,没个正经。”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说:“你要走了,我待这儿也没意思,今儿回宫去吧,也好离你近点。” 说罢,便要掀帘出去,忽听她在身后颤巍巍唤:“玄烨!” 他浑身一震,当即停下脚步,一时头上青筋勃勃跳动,当年她走时就是这样唤他的,直觉告诉他,她记起来了,回过身时,见她一脸哀怨,欲盖弥彰地解释:“你的名字震古烁今,无人不晓,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他瞧着她,眸子幽暗赛似两眼深潭,柔声道:“可以!全天下只有你可以这样唤我。” “玄烨!玄烨!” 她又曼声唤了两遍,直唤得他移不动步子。 “你还有时间吗?”她迟疑了一会儿,问。 “怎么?“ “你头髮乱了,我想帮你梳上一梳!” 他说梳头的工夫还是有的,她立即穿上那套玉色绣玉兰的丝绸衫裤,草草把自己凌乱的头髮挽了个髮髻,拉他坐在梳妆檯前,把面鹅蛋镜子对准他,一边解开发辫,一边着迷地看着镜中端正的容颜,说:“且不说你的气势,就看你的长相,跟明星似的!” 他仰头看她,她说:“明星就是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康熙很有些尴尬,这世上能够直面看他的人不多,就算看了,谁又敢夸赞他的相貌?他又不是以貌悦人的戏子。 “那你就是女明星!“他反应很快:“朕封你天下第一美人!” “谢万岁爷恩典!” 她捏着嗓子学顾顺函。 镜中,两人相视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老规矩,早晚八点。^_^ 第84章 託付 皇帝的头髮散开来,如黑色瀑布一般,尤为壮观,她从中段撷起,握在手中,那髮丝又黑又亮,发质粗而硬,梳起来不易打结。 “你的脾气一定很倔,是那种不达目的便不罢休的人。” 她用梨木梳轻柔地梳理,说。 他淡淡地笑,对于她的判断不予置评,道:“你也是倔脾气,天天跟我闹。” 洛英“嗯“一声,表示同意,说:“我虽倔,必倔不过你。比起你的头髮,我的髮丝象没芯似的。” 正好耳边有一缕碎发熘出髮髻,她低下身去,让他比较。 他拂了拂她的髮丝,的确柔似软缎,想起她以前乌云般的青丝长过腰际,不由得怅然。 “这么好的头髮,怎么绞了去?” “并不是我自己要绞!” 想起以前,洛英抿了抿嘴,生涩地回答,继续梳着,手上动作减缓下来,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面,这些话她从没有对别人说过,但他不是别人,她思忖了片刻,淡然说:“几年前,我遇了车祸。车祸知道吗?就是两辆车撞到了一起,那车的速度,比昨天的赤马快上十倍。当时孩子也在车里,我想着,我死不足惜,孩子一定要保住。孩子大了,我包不住他全身,只能用我的身子死死地盖住他的头,还好,所有的玻璃碎片和撞击都在我身上,孩子没事!“ 他脸色骤变,去抓住她的手。 “我帮你梳头。” 她拂开他,恢復了梳理的节奏。 这就是她之前所说的变故!两匹飞奔的马相撞,骑士必然断骨,十倍以上的速度,想来非死就是大伤,她的变故,竟如此严重!偏她又轻描淡写地虚化,他心大痛,沉着脸,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孩子一点事都没有,你放心。” “ 你呢!” 他悽惶地问,心知大概由此失去了记忆。 当时断了几根肋骨,头上的口子缝起来似一条巨大的蜈蚣,无依无靠地躺在病床上,那大男孩,天天来看她,天天唤她妈妈,她就是不认得。 好在,这些都过去了! “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她用梳子点点自己的脑袋:“这里出了点问题。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说着笑一声,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的头髮,为了治病,连根剃净,跟个尼姑似的。“ 话毕,把一把梳子从上到下一顺到底,好似顺遂地完成了一件事那样,点头满意道:“好了,可以编辫子了。” “住了!” 他掸开她的手,不能让她梳下去,嘴角下勾,眼里又是哀伤又是无奈又是恼怒,道:“过来,到我身前来!” 她很听话,搁下梳子,到他身前,他伸出手,把她双手放在手心,一下又一下不住地揉捏,半晌也吐不出个字来。 第166页 有些事情,一个人承担的时候,咬咬牙就挺过来了。可是有了怜惜的人,便不由自主地要软弱。洛英见他这样,鼻子发酸,忙开解道:“我头髮长得快,现在已过肩了,也过的去了。要不是在这儿,光头算是时髦髮型!” 见他还是郁郁,笑道:“我都想开了,这也没什么,人生谁没点意外呢,像你说的,因缘际会罢了!” 不同的选择,产生不同的因缘际会,原以为放她走,就此太平无事,没想到,命运的磨难不拘何处不拘何时谁都不会放过。这样的事情,断不能再发生了! 他心有余戚,挽过她的身子,抱她坐在膝上,温言道:“头髮没了,可以再长,记不住了,也不打紧。所谓意外,十之一是天意,十之九是人祸,能避过就避过。以后的事,切不可一人承担。” “我没有一人承担,还有阚闻呢。” 她说,怕他不耐,连忙去搂他的脖子,安抚道:“他是我和孩子的恩人,你若对我有点情,你得感谢他,在我车祸发生后的一年内,全靠他照顾我们娘儿俩,我们才没受苦。” 一五一十地把原委说与他听,目的就在此。但这一番伤心动肺,皇帝怎捨得驳她,原也是有心理准备的,陪着她一步一步地绕,反正再也不能让她离开。晨光透过小轩窗,给她精工细雕瓷一般小脸打上温柔的光环,他用手指轻触她的颊,道:“他若是无私地照顾你俩,我倒是得谢他。可你都到了要嫁给他的地步,就是另一说。” “是人都有私心!”洛英说:“ 但就算有私心,他十多年来,对我从没越礼一步,对孩子,视如己出,你说说,换作你,做得到吗?” 他不言语,神色上没什么变化,好像不怎么往心里去。她察言观色一字一斟地说:“你这样精明的人,大概觉得他天性纯良地有点傻。莫说你,比对着他,我也是坏人。车祸前,我对他冷若冰霜,车祸后,我没有依靠,需要他照顾我母子二人。但哪怕他碰到我的手,都厌烦的什么似的。拉着他陪我一起来到这儿后,为了鼓励他,才承诺说回去嫁给他。可现在,他下落不明,我却凭着托你找他的机会,与你打情骂俏不说,还…” 说到此,羞愧地无地自容,离了他的肩,捂住自己的脸,道:“ 我是坏女人,忘恩负义,蛇蝎心肠,我比潘金莲还不如…” 她这番自责的话,康熙辩的清明,纵然有八分的真意,起码有两分是编排着顺着他的意思说的。其一证明她对阚闻没有感情,不过是感恩;其二大意是他俩在一起大大的不妥;在这两层的基础上,其三是让他自觉亏欠阚闻,不拘如何,视找阚闻为己任。他嗤笑,若不是她要走,也犯不上说这些。可只要她不走,这些都用不上说。 “你的那些比方啊,真是莫名其妙!上次是柳下惠,这次是潘金莲。”他似笑非笑地化解。 “你是潘金莲,那我就成了西门庆,他是武大郎吗?明明是我们在先,他在后!” 他拨开她的手指,看进她的眼里,耐着性子:“ 我的看法,我们是夫妻,既然重逢,他和你的婚约自然作废,你也用不着内疚。而且,即是人/妻,厌烦他是对的,何来忘恩负义之说?” 说什么都很能把人绕进去,洛英愣了一会子,捋了捋思路,道:“谁跟你是夫妻?我跟你以前那是另外一回事。” 看来真记起不少,他摆手道:“好,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又狡黠笑:“再怎么说,夫妻之实是逃不了的。” 她还在思量,他接着说:“ 既说阚闻,就说阚闻。我谢他照顾我妻儿,感恩戴德。你知道我正在找他,今天听你一席话,更要举全国之力去找,尽量确保他毫髮无伤。找着了还要赠他金帛美女,弥补他这么多年的损失!他要回去,就让他回去,他要留在我朝,也尽可以衣食无忧地留下。” 见她半信半疑,便又说:“ 妻子欠的情,由丈夫承担!你放宽心,我们之前的约定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定的。今天即已说开了,寻找阚闻的事,就由我一力承担,不需你用任何条件换取,半年之后,他必在阚宅出现。” 这番话光明磊落有担当,洛英心里一块巨石恍恍惚惚地落了地。如他所言,倒是清楚明白,只不过,他的意思,金帛美女到手,阚闻就可以回去了,但阚闻怎会甘心。而她,十多年的人情如山似海,潦草打发人家,怎能安心度日? 她一时想不转来,他不惊讶也不在意,拿起她葇荑般的手放在心口,循循诱导:“你即无意于他,须速速斩断纠葛。这样吞吐,与你何益,与他又有何益?” 又以竹节般的手指去撩开她散落眼前的碎发,痛惜的说:“你说为了鼓励他,才自许与他。你怎么这样傻?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以后再不可这样自轻自贱了!” 他说她戳他心窝,他的话才真正地打动人心。她虽知道他白说成黑黑说成白不费吹灰之力,还是不禁百转柔肠,好久,才定神说道:“阚闻的事,就託付给你了,这样,我就…”她犹豫了一下:“ 再也不问了!“ 他箍过手臂把她紧紧搂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外人的事,都交与我打理;你只需舒眉展颜,陪在我的身旁。” 如何能舒眉展颜?就算他料理了阚闻的事,艾烨总不是外人,他和她在西北发生的往事,她骑马时全都记起来了,那些悲愁,也不是外人的事。她心中纠结,抑制不住,又滴泪下来。 第167页 他拉过她,替她拭泪,轻声责备:“怎么又是泪?” 泪花中,看得见他微蹙的眉,关怀的眼,她觉得无法面对,坐低身子,靠在他胸前,长长嘆气,自己知道,她的泪,一生只为一人流,哪一天枯竭成血,也流之不尽。 ———————————————————— 书房到甬道之间,皇帝来回踱步许久,面色阴晴变幻不定,她什么都盘算好了,记忆回来了,阚闻拜託给他了,她以为又可以逃之夭夭。阚闻,孩子,老四,这些人她都要周全,就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顾顺函垂着手,见康熙终于站定了,低头觑眼道:“万岁爷,还有什么旨意示下?” 通长落地玻璃窗外,层岚叠嶂,云雾缭绕,皇帝负手而立,阴沉着脸,吩咐道:“ 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那边成了一片灰烬,阿勒善已派了几倍的兵力守候,不会有事。” 顾顺函诺诺称是。 皇帝细想了一下,决定一鼓作气,今晚定局,道:“那个孙掌柜,是时候用上一用了!” “是了,奴才这就派人快马传信布置起来。” 皇帝恻然,面露悲悯之色,这的确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奈何她总是一意孤行,不得不逼使他帮她做决定。 “一定要注意分寸,别…别…太唐突了。” 顾顺函跪在地上,道:“奴才以性命担保。” 再没吩咐,顾顺函看一眼时钟,心急火燎地要去办事,站起身,准备告退。 皇帝说“慢!” 顾顺函收住脚步,只见他神色黯然,良久才又交待一遍:“ 今晚她不免要难过一场,你使人报信与朕后,切不可离她半步,留她一人悲伤!” 第85章 王爷 六得居正对大门的柜檯后方,孙掌柜屁股粘在圈椅上,一双脚架在柜檯上方,晌午时分,生意寥落得不可思议,一个客人没有。自正月十五之后,六得居每况愈下,这几天简直见鬼,一天两餐,不过三四个客人,伙计们,有的打盹,有的手插袖笼,干巴巴望着对门门庭若市的德兴庄眼热。 “妈的!” 孙掌柜啜一口茶,茶叶梗塞进了牙缝里,他伸出两根手指,凭着感觉在嘴里挖,真是倒霉到家了,喝口茶都塞牙。 这个趋势,眼看就要玩完。抽屉里只剩下几吊钱,老闆不贴补,客源稀少,周转生涩,总不见得让他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 “拓!” 好不容易把那松针般的茶叶梗子掏出来,他吐了口唾沫。“臭婆娘!” 要不是洛英不肯摸钱出来,哪里需要他老孙如此为难。 倚门空望的伙计小路听到动静,回身来至柜檯外,手依然插在袖笼里,上半个身子前倾趴在柜檯上,一脸地愁苦,说:“ 掌柜的,看今儿的光景,恐怕开张都开不了啦!” “兔崽子!” 孙掌柜放下高高架起的双脚,把茶杯重重置在桌上,开口就骂:“ 什么开不了张!别在这儿动摇军心。你小子满肚子坏水!你当老子不知道。你看着对门眼热,有种你就跨过街去,老子绝不拦你。王八羔子!没良心的兔崽子!” “跨过街去,也得把这儿工钱结清不是?” 缩头小路撑起了腰杆子,老孙头抽屉里虽没几吊钱,他枕头下面倒是很有几张可观的银票。 “结工钱?” 提到钱,孙掌柜眼里都要喷出火来。柜檯上一本蓝面帐本,他抡起来对着小路噼头就是一脑门。“你跟老子要钱!没有客人,整天闲着,还跟老子要钱!” “掌柜地,可不是这么说!”事关切身利益,别的伙计也看不下去了,都云集过来,有的说:“没有客人,可不关咱们什么事,咱整天杵在这儿,也是上工!”,有的说:“半月一次,以往雷打不动,现在都快一个月了,分毫未见,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孙掌柜见犯了众怒,知道不好,虎着脸,卸驴找马:“ 吵什么吵!那都是老闆不在家的缘故,等老闆回来了,工钱自然就补上了!” 说毕,掀开柜檯后方门帘,避入帐房内,又拉上了门,由着外头七嘴八舌,兀自不理。 不到半袋烟工夫,有人敲门,孙掌柜拉开一条门缝,见是小路,正要发作,见门后众伙计虎视眈眈,咽了口唾沫,拉小路进门,关紧房门,口气软下来,道:“ 你小子,讨债也不是这样个讨法!再说,就拖了八/九天,还不是债呢!” 小路却没理这茬,愣愣地问:“老闆啥时回来?” 啥时?他也不知道!孙掌柜瞪着眼,小路的猴腮脸虽然凑在眼前,却只是白花花地一片,他突然一拍脑袋,灵光乍现,阚闻莫不是没钱逃债去了吧! 正月十五四贝勒爷那局黄了之后就不见阚闻,看他那日极是失望,难道那是压扁阚闻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路,不好了!” 他脸色顿时灰暗下来,金主真的跑了。 这年头,找这么好坑的主儿可不易,他喃喃地惋惜不已:“小路,老闆跑路了!你我都得捲铺盖儿走人!” 小路见他这般,也黄了脸,道:“不至于吧?老闆是个斯文人,跟教书先生似的!” 孙掌柜这会儿由头到尾已经想了个遍,阚闻必是跑了,没想到自己坑蒙拐骗这么多年,竟上了阚闻的当,他忽觉胸闷,喷出一口浓痰,口边还带着黄色的涎丝,道:“呸! 什么先生?幌子罢了。老子现在才明白,就是个骗子!” 第168页 “骗子?” “不!不!” 他想起了顾顺函和洛英,连连摆手纠正自己,继而又陷入了沉思,那个姓顾的,不男不女摆明了是个太监,太监不是出自宫里就是王府,那日,正好是四贝勒爷设宴不成,同时,来了个三十多岁的显贵老爷,阚闻与他一席谈后,就失了踪,过了几天,他登门时,已是姓顾的开门。他恍然大悟,这真是惊人的发现:“ 原来是个拉皮条的。而那个女的,竟是个粉头了!” 小路跟着他的思路忽上忽下,顺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女的是个粉头?看着不象啊。画上走出来仙女不过如此!” “粉头都长一样?都跟九芳院门口春花似的?两条吊眉?一张血口?” 小路就这点眼界,孙掌柜不以为然,轻蔑一笑,教育小路道:“ 她那样的,是王公贵族专供,面上比正宫娘娘还端整圣洁,一旦浪起来…” 说到此,不由骨酥筋软,一身肥肉瑟瑟发抖:“ 男人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小路从回忆中琢磨,竟也好似明白过来一般:“是这样啊?怪不得我好几次去找老闆,他必到她房内,叽咕半天,过两天就有钱了,难道?” “男的只是个拉皮条的,女的才主事,钱都在她手上。那是个老手,打她经手,老子一分钱要不到。” 孙掌柜悟过来,霎时心灰意冷:“那女的如今大概依傍到什么王爷了。太监护身,这段时间胡同内平白多了那么些个流浪汉,估摸着都是戈什哈。人家本就借着六得居接近权贵,如今目的达成,拉皮条的龟公撤了,我们也没戏了。小路,别琢磨了,你出去跟大伙儿说,趁早打烊,散伙!” “别介!” 小路提醒:“散伙也得领到工钱才散不是?” 孙掌柜指着自己的鼻子,吹鬍子瞪眼:“工钱,你问我?我问谁去?” 小路用手戳了戳阚宅的方向:“她呀!傍了王爷,怕是更有钱了!“ 说着挤眉弄眼,道:”结算之前,怎么着也得捞一把再说!您说是不?“ 这种事,还用他说。孙掌柜挠头,但顾顺函看得挺牢,他找洛英说句话都难,悻悻然道: “你能,你去!“ 小路说行,只要掌柜的不介意。 孙掌柜瞠目:“你怎么去?现如今就是我,门也进不去!” 小路诡异地笑,凑到孙掌柜跟前,悄声道:“这几天他们都出门去了,那门前连带胡同,一个把手的人都没有!” —————————————————————— 山上温度伊暖,到了山下,方发觉还在冬末,顾顺函推开院门,这院子几天没人打理,阴冷冷地直叫人打战。 “瞧瞧!不过就是几日光景没人住,就索落成这样!” 顾顺函陪着洛英沿迴廊往里走,感嘆道。 她默默地走,望着一眼看得到头的迴廊,一双杏眼雾蒙蒙地,似悲伤又似迷茫。 “姑娘想是累了!您且回房歇息,奴才先把地龙生上,再煮上一壶茶,身上暖了,就精神了。 ” “有劳你了!” 她像是刚回过神来,低声道。 “哪儿的话!姑娘老这么跟奴才客气。 ” 此刻未时已末,冬日的太阳势头西下,廊柱,地面,和门窗上均匀地布置着微弱的光线,洛英踩着青砖,月白色的氅衣映着阳光条纹斑驳时刻变幻,她缄默地行走,仿佛一说话,心中的万顷波涛,便要流落出来。 到了她的房门前,顾顺函驻足,躬下身子,眼睛却上瞄,密切观察她的神态举止。 她终嘆了一口气,停下来,道:“小顾,你去忙你的去吧。” “是!姑娘稍候片刻!“ 她手搭在门上的铜环上,道:”我要睡会儿,也不想用茶,你不用管我。“ 顾顺函头脑飞转,口里却连连称是。 她想了想,说:”我今天突然想吃鱼。你能不能去市集看看,最好买一尾鲜鱼回来。“ “这好办!” 顾顺函满口应承,他知道洛英想差开他,但门口车夫的暗号已经让他吃上了定心丸,反正一切齐备,她再怎么折腾,到了今晚也该消停下来了。 ”姑娘没有别的吩咐,奴才这就下去了。“ 洛英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麻烦,声音戚然。 自从入了宫,顾顺函从来没有心软过,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地心在胸腔里跳了跳。没有人像她这样左一声麻烦右一声感谢,有那么几回,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个人。 ”不敢当!姑娘有事,唤奴才便是!“ 顾顺函又是躬身一礼。 直到顾顺函背影远去,洛英才拉动房门,门开的一瞬间,她迫使自己做了一个毅然的决定,甜的、痛的、缠绵的、纠结的往事,统统斩断,离开这里,回到艾烨身边,是她唯一的选择。 先从门内把门反锁上,随身所携的珠宝匣子怕他起疑,还是带回来了,她把匣子搁在圆桌上。抬眼看通往储藏时光机器地道的衣橱,衣橱外面的铜锁四端八正。衣橱的钥匙在她贴身小衣的口袋里,她低头解开氅衣的纽扣,伸手进小衣口袋去拿钥匙,忽有人在床帐后方吃吃地笑,洛英毛骨悚然,但见浅蓝色的床帐后面阴影一晃,那人从帐后探出一个脑袋,道:“叫我好找,原来在这里!” 第169页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默默给我灌营养液,来,抱一个。 第86章 顺从 洛英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儿?” 孙掌柜嘿嘿一笑,白胖的脸之前以为和善,如今撕破脸,看起来横肉四起。他下了床,瞄了一眼房中央圆桌上的珠宝匣,向着洛英走来,道:“找你啊!那姓顾的太监老是拦着我,我只好到房间等你了!” 他的用意,无非就是求财。原只当他贪图小利,未料到胡作非为到行窃这个地步。她深悔当时没有把六得居的生意一早了断。看着他越来越近,一面急去开门,一面企图镇定他:“还是为生意不好的事吗?我们门外说话!” “门内说话不是一样吗?” 孙掌柜人虽胖,毕竟三教九流混大的,身手还是利索,三步两步抢在洛英之前,拦在门前,狞笑道:“生意玩完了,眼看没饭吃了。表小姐行行好,给条活路!” 不给他几个钱大概是打发不过去了。洛英试探道:”你知道先生不在,我没什么钱。“ “没钱!你他妈地当老子三岁小孩!” 孙掌柜一声吼,眼放绿光地直直盯着珠宝匣。 洛英心惊胆战,忙去拿匣子,说:” 我找找自己的贴己,借给你救急,你等等。“ ”拿来吧!“ 孙掌柜扑过来夺走洛英手上的紫檀木珠宝匣,拿在手上掂了掂,看着盒子的材质雕花,满意地说:“ 看来你这营生不错,光这匣子,就值上百两银子!” 趁他注意力在珠宝匣上,洛英往门口奔去,可惜门被她反锁上了,手刚搭上,还没来的及拔开门闩,孙掌柜来至门旁,拉开她,靠在门上,拿着匣子在她眼前晃悠,道:“别着急跑啊!先陪着老子验验货再说!” 绿豆眼,猪鼻,猩猩唇,世上竟有这么丑陋的人!洛英象躲瘟疫似地逃离他,这半匣子的珠宝她是打算还给皇帝的,看来要落在这个贼人手上了。她惋惜地什么似的,可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孙掌柜打开匣子,“哈哈哈!发财了!“他放声狂笑,垂涎欲滴地一件件地往外抖落:” 啧啧啧!这是什么链子?一颗颗珠子竟鸽子蛋那般大!那块玉佩,通透地一点杂质没有!…” 气愤厌恶使得洛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靠着桌沿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 他拿起紫玉镯,黄昏的余晖透过门窗,他举高了在光线里照:”是玉吗?这个色儿真没见过!呦,里面还有字儿….” 慌乱之中,竟忘了把玉镯拿走!其他无所谓,这却是与命一样重要的物件,她不顾自身安危,冲过去抢,厉声叫:“别的都拿走,这个留下!” 珠宝已经晃了他的神,此时一阵馨香袭来,孙掌柜更被冲散了魂,一时不备,紫玉镯已被她夺了去,情急之下,孙掌柜抓过她的衣领,把她捉了回来。 “你快放开,我要喊人了!” 她尖叫 。 洛英的氅衣领口至胸的几个扣子刚才在找衣橱的钥匙的时候解开了,里面一件白色的小衣,隐约可见如玉的肌肤,孙掌柜神魂颠倒,紫玉镯都不要了,嘶吼着:”喊啊!那姓顾的娘们不是去帮你买鱼了吗?小路在门口守着呢,今天没人给你看门。你刚回来,那群看门狗还没来及的上工。“ 真不该支开顾顺函,洛英后悔不迭,但见那肥胖的手要往她胸前插去,她热血上涌,不知哪来的力气,就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孙掌柜吃痛,顿时弯下腰,她火速逃开,拿起花瓶圆杌都往他身上砸。孙掌柜闪避不已,放松了对门的戒备,洛英飞奔过去打开门闩,刚要出门,激怒了的孙掌柜回过身来,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噗呲“,衣袖被扯飞了去,她顾不上,逃出门去,却又被赶上来的孙掌柜抓住了飞散的发。 ”啊!“洛英痛的一声惨叫。 ”臭婊/子!敢打老子!“ 孙掌柜揪着头髮,把她拎过来,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震得她整个脑瓜子都错了位。 ”本来只是找点钱花花,你即这么生勐!老子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拉她手臂,她抱着廊柱与他抗衡,他哪管她死活,死命拉扯,”咔嚓!” 手臂好似脱臼了一般,她顿时龇牙咧嘴,痛的失去了知觉。孙掌柜拖着她往房里走,杀气腾腾地说:”不办了你,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告诉你,老子本就是江洋大盗出身。你乖点,老子让你上天!你要是不听话,先奸后杀这样的事老子也做的出来!“ ”救命!救命!“ 洛英大声唿救,被他玷污,一世人就没法做了。 孙掌柜把洛英拖过门槛,淫/笑道:”谁来救你!你不就一个私娼吗?以为客人尊贵了你也尊贵?“ 说着,便要关门,说时迟那时快,在他背后冲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他一阵踉跄,抓着洛英肩膀的手不由放开了。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双臂已被人架起,又有人在他腰后一脚,踢的他筋骨四散,不过须臾,便有锁链把他从脖子到双臂牢牢锁住。 ”你们….” 他只吐了两个字,嘴被棉花塞住,待要回头,身后的人一拳击在他后脑勺,他的脖子象被扭断了似的,脑袋沉坠坠地垂了下来。顾顺函阴阳怪气地说:“把人抬出去!别这么爽快就让他死喽!着力地打,打醒为止!” 第170页 两个汉子象抬死猪一般把孙掌柜抬了出去。一片狼籍的房间内,顾顺函对着瘫坐在地上魂飞魄散的洛英,跪了下来,沉痛地说:“奴才有罪,奴才来迟了!” 不过就十几分钟的时间,整个世界像是颠倒一般。洛英战慄不已,后怕地想,若顾顺函没有出现,她就是死也死的脏乱不堪了。 “姑娘没伤着吧?” 衣领,袖子,头髮都被那双脏手碰过,她原本就是有洁癖的人,非亲密之人的接触可以让她不适半天,此时更觉得浑身爬满了蛆虫一般地难过。 “小顾,麻烦你去准备点热水来!” 她气若游丝地说。 “是!” 顾顺函站起来,跨出门槛,又收回脚步。 “你去吧!” 她知道顾顺函不放心,说:“我只想洗洗干净,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顾顺函走后,她企图站起来,但身子软的象一滩泥,无法成形,身旁是碎的花瓶,滚落的圆杌,还有飞洒的珍珠玛瑙玉坠,那只紫玉镯一直在她手中紧握着,她躺在地上,闭上眼,抚摸着镯内侧刻的字,不用看,也知道那模得最光滑地是“玄烨”二字。 直至太阳西下,才停当下来,珠宝归了匣,家具回了位,陶瓷碎片扫除干净,洛英换上了青缎袄儿,黑绫细裙,但身子散了架似地剧痛,脸上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她扶着桌子,青绸袖包裹的手臂不住地颤抖,顾顺函看了打心底里地疼。 “姑娘用碗热奶/子压压惊吧!” 洛英接过盛放在釉色温润的瓷碗中的雪白的牛奶,一饮而尽。 “奴才已经奏报万岁爷了,说是此刻无法脱身,但今夜必来陪姑娘。” 洛英一惊未定,一惊又起,道:”你,你…何必去麻烦他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奴才如何担当得起,必是要通报的!“ 洛英搁下瓷碗,跌坐在圆杌上,她头痛得象要爆炸一般,两个声音在她脑中喋喋不休,一个说,他来了,你就冲进他的怀里,他睿智的话语能安稳你的情绪,他温暖的怀抱可以治癒一切伤口;另一个说,在他来之前,你必须要走,你跟了他,就抛弃了儿子,背叛了阚闻,而且,冥冥还有什么,似模煳的黑雾,让你惧怕,令你胆寒。 ”你若是方便,再传信给他,就说,幸亏你及时出现,我没有大碍,现已平静下来。他深夜再跑一趟,大可不必!“ ”奴才不敢!姑娘受到如此羞辱,这一趟怕是免不了!” 顾顺函细心地观察,加上一句:“ 万岁爷盛怒,姓孙的已经杖毙,六得居也封了!” “啊!” 孙掌柜虽然可恶,不至于毙命,六得居不相干,却也被株连,但这个环境以及他的秉性,这样处置是正常的。洛英眼前仿佛出现了被打成一滩血水的孙掌柜,一个生命已然灰飞烟灭,她身上一阵寒似一阵,喃喃道:” 为了我,害死一条人命,令几十人失业,我….!“ ”姑娘菩萨心肠!这已是罚的轻了。哎!”顾顺函嘆一声,道:“他是恶人,咎由自取,贪财贪到这个份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有几个好人?姑娘这样在外住着,很是不妥!” 见洛英神色哀伤,又切中要害地说:“万岁爷两头牵挂,益发地劳累了!” 桌子中央一盏玻璃油灯,烛火隔着橘黄色的灯罩明灭不定,洛英看着火苗,撑起手臂,以食指紧按两边太阳穴,似脑袋挤碎了,就一切落定了,隔了半天幽幽吐出气来,说:“小顾,你说得对!这样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个办法。” 这样执迷不悟,她难道除了顺从皇帝,还有别的出路吗?顾顺函失声道:“姑娘,你可不能辜负皇上啊!你可知道,南苑的第一夜,皇上想找你,又怕你恼,足足在你房门口徘徊了大半夜!“ 骑马的时候,他说他盼了她一夜,洛英想起,心痛似捣。 “这些年来,他一时一刻都没忘了您啊!他是谁!今上康熙帝万岁爷啊!为了你这样,必是动了十分的真情了!” “我知道!“ 洛英掩面,声音隔着拱起的双手隐隐如泣:“小顾,我再不跟他闹了!你去吧,我休息一会儿,等他来…” 第87章 窄巷 矮子胡同乙弄丁号几进几出数十间房已成灰烬,遍地都是烧焦的木头和残破的瓦砾,幸而是独立的院落,火势未曾殃及邻里。 明月当头,不知几时起了风,烧空的焦木轻的象纸片,在风中飞来飞去,象煞是夜空中低航的蝙蝠。野猫忽地串上瓦砾堆积的高处,冷不防看到这片废墟中央呆站着一位身穿青缎袄子的年轻女子,圆绿的眼睛发出幽光,“喵呜喵呜!“ 叫了几声,悄无声息地跃至残壁之下,舔舔尾巴,蹲在暗处静观女子的动向。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女子哀哀地,愤愤地,像是在无力地控诉,月光下,一张失落的脸宛如白纸,野猫看见了,身子蜷成一团,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噹!噹!” 打更人敲了两下,扯起嗓子悠长地喊:“二…更…天…..喽!” 经过丁号宅时,又加上两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烛“ 音未落,仿佛这片废墟之中,有物体在缓缓移动,打更人举高灯笼定睛一看,不由寒毛直立,那物体,不是根未倒不倒的房柱,却是位身材纤巧蹒跚踉跄的女子。 第171页 二更天,空落落的巷子除了几个打地铺要饭的,便无他人。要是胆小的,早就吓得夹屁股逃走了,但是这个打更人,天天走夜路,素来胆大,他安抚了一下自己噗噗剧跳的心,寻思道:”这宅院一直空置着,走水时并没有人员伤亡,这女子,不见得是因火丧命的女鬼!” “哎…..!” 他喊过去。 女子向这边转过身来,他不自觉走近了些,瞧清了那面容。那是一张令人屏息的脸,清冷绝望的眼神象冬天的坚冰,莽原上下了一夜棉被厚的冻雪也不像她的脸色这样了无生机,此女子,幽怨孤茕真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鬼魅一般。 “姑…姑….娘!这儿三天前一场大火全都烧没了。你一人在此,敢是走迷了道?” 一言提醒了她,真是走迷了道,回不去了。 她只是与他对望,一声不吭。打更人恁是胆大,也起了一身鸡皮,想着走,心又善,怕误了良家女子,壮着胆子道:“老汉没恶意,只是警醒姑娘,夜深人静。你…若… 若…是…人,就快些回家吧!别在野地里站着,这世道…“ 他左右四看,那些叫花子仿佛正在向这头望着:”保不齐遇到什么歹人。你若…若若….不是…人…“ 大概被当成鬼了,没多久前,那个骂她是娼妇的孙掌柜倒真成了鬼。她突然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 她头后仰着,整个人站立不定,全身乱颤好似随时都要倒地一般,这笑声迅速地演变,快速而大声,成了狂笑,后来竟爆裂了,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狭窄的巷子里夜风一阵紧似一阵,刺耳的笑声穿插在风里极是恐怖,打更人浑身一激灵,赶紧脚底抹油走人。 全身上下由里及外无一不痛。被人侮辱也罢,阚闻失踪也罢,但是时光机器不见了,她再也回不到现代,她的艾烨,在那个时空成了一个孤儿,那十三岁的男孩,以后将孤立无依地生活 ,而她来到清朝的初衷,原本是为恢復成艾烨完整的母亲。痛恨、后悔、自责、无奈,各种情感,把她击垮,让她崩溃,她痛的弯下了腰,那笑声,渗入瓦砾焦土尘埃,其实是无望的幽泣,啼血地呜咽, 。 寂静冬夜,除了风,没有别的声音,沓沓杂杂的脚步声响彻小巷,猫儿串上未被烧断的矮墙,往巷子那头望去,巷窄,容不下车,所以来了一乘八人轿子,到了丁号宅子门口,轿停,轿帘后走出一位雍容男子,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人这般举止贵重,神态端凝,但是他一双令人见之失神的双目之中,隐藏了某种犹豫和愧疚,一种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具备的情感。 见了他,废墟深处墙影暗处轻捷地闪出一个男貌女态的身影,从阚宅到这儿,顾顺函一刻都不敢放松对她的监视,皇帝到了,他算交了差。就地远远地对着皇帝跪地行礼,得到了皇帝的一下颔首。 众人都站在废墟外面,只有康熙掸了掸袍子,从容地向她走去。失魂落魄的她蒙了目,失了聪,惘然无视皇帝的接近,自顾自地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苗条的身影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 他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眼眸比黑夜还深。薄肩被他按住了,她不抗拒,任由他按着。他说:“我们走吧!跟我回去!” 他扶着她的腰,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但她像冻僵了,只是颤抖,并不移步,原来瓦砾残木淹了她的脚,他亲自踢开障碍物,牵着她,她突然惊醒了,甩开他,愕然后退几步,嘶着嗓子说:“走?走去哪里?不!我不跟你走!“ 说罢,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了开去,他两步赶上了她,一把满怀抱住,她瘦弱的身子左右扑腾似断翅的鸟儿奋力挣扎,他裹紧双臂,耐心而执着地攒着声嘶力竭扭动不休的女子,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猫也无趣地走开了,她耗尽了力气,身子瘫下来,他拦腰抱起她,像抱着个孩子似的,众人都背过身去迴避,直到他进了轿,发出一声简短的”起!“ ,八位壮汉才正过身来,抬起轿子,快步往巷口行去。 打地铺的叫花子们利索地收起了铺盖,与从废墟中走出来的顾顺函打了个招唿,有人飞了一哨,若干匹马从不远处的转角被牵出来,所有人都上了马。马上顾顺函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废墟,忽见那残垣断壁至深之处,有一个颀长的身影,他揉眼再看,那影子一闪,与黑色的断壁融成一体。 轿出了巷口,便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双驾四轮马车已在等待。马车四周,沿着大道,几十骑装备齐整的侍卫排了两排,轿停了,所有人包括侍卫马夫都滚下马来垂首跪地,皇帝双手托抱洛英从轿中走出,不假人手地上了马车。车内燃着宫灯,在明黄色的内饰陪衬下有点耀眼,怀中的女人唇色苍苍,大眼睛涣散无神,身子软的象一匹缎子,他略一松手,她便要滑下去,他搂紧她,手掌托着她的后背,让她的心靠住他的心,她的心跳得无比地快,身子时不时地抽搐。 好似狩猎时中箭垂死的鹿! 许久没有这种害怕的感觉了,他急促地大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接着顾顺函的奏报,他出紫禁城的时候,就吩咐了太医扈从。太医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隔着车帘,先就跪了,皇帝拽了洛英的手出来,白玉般的腕上已盖上了黄绢,太医诚惶诚恐地隔着绢帕搭脉,皇帝的声音从帘后传出,犹自沉着:“朕估摸着惊恐过度,可先用八珍养神丸定惊,你确一下诊,当务之急,把人镇定下来!” 第172页 康熙素善岐黄,太医点头称是:“皇上圣明!娘娘忧思凝聚,又受非常之惊,气血大滞,筋脉阻塞,神思紊乱,八珍养神丸目下最宜。病势如山,奴才的建议,至少两粒,方可奏效,请圣裁!“ 说着,便呈上翠玉小瓶,皇帝隔帘接过,座椅之宽,足以让她横躺,他坐在一边,把洛英的头搁在自己腿上,扶起她上半身,她咬着牙,乏力地摇头,凄声低语:“我不要!你….放…我….!”。 他柔声道:“傻话!我怎么能放了你呢?” 她张着大眼睛,仿佛躺在手术台上打了麻药的病人,无言地瞧着这至爱她的男人。 ”听话!把药吃了!“他说,两指夹起她的双颊,她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双眼无助地合拢,两排长睫毛下簌落落地滚下泪来。 他把药丸送入她的嘴,食指指腹轻柔地上下顺她的喉咙,两粒药丸不久就入了肚。 ”起!“ 车鞭一挥,车轮滚滚而动,侍卫们剌剌地上了马,前后左右依次有序,一行人沿着这早被戒严空无一人的道路往北城门外开拔而去。 出了城,洛英终于睡去。他的手搭着她的心房,心跳还是快,但不那么乱而无章了,虽然身体时不时地还抽动一下。她的泪痕干了,印在颊上白白的两道,象雪天的车辙印,左脸颊,看实了,有青红的指印,这是那万死不能赎罪的畜生犯下的罪孽。 他一遍遍地揉着那些泪痕和指印,虽然也知道,这些印记,并不能因为他的深情而浅淡半分。 “从此,勿思休怕!” 他淡淡地笑,低低地语:“ 你陪我一世,我照顾你一程!” ———————————————————————— 二月吏部名单拟定,三月各路晋封一一分发下去,到了胤禛这儿,才三月初十,比原定的时间提早了二十天。 宅邸、田地、奴僕、俸禄等等赏赐自不消提,就一条,二十四岁提升郡王,在阿哥里面是开了先例的。 胤禛入翊坤宫给德妃请安,德妃问:“可谢过天恩了?” “谢过了!两天前,赶在圣驾驻跸畅春园之前谢的天恩!” 第88章 赝品 迫不及待又去了畅春园!德妃暗自冷笑,他这是保护还是遮掩,难道不知道世上最松懈就是人的嘴,动用了那么多人马,哪有不漏风的? 闲着明媒正娶正经八百的名门闺秀,偏好寻口野味。几年前好不容易打发了那妖女,过了些消停日子,又不堪了,对个开饭店的穷追勐打,据说只是长得象,赝品而已。 之前堪比唐明皇,现在算什么?比宋徽宗还不如,人家包养的好歹是名妓。这样荒唐,可惜没人管的了他。她是无所谓的,已经四十了,儿子都成家立业了,自觉老了。皇帝到她房里来,就为了说事,一年过了一次夜,实打实的睡觉。但这宫里,有的是妙龄女子,谁不殚心竭力地设法躺到南书房那张龙床上去?更别说他虽然四十有五,孙子都好几拨了,却越老越醇厚,往玉陛上随便一站,丰神酽容,气势无双。 哼!且有好戏瞧!她想起早会时,那些朵娇花都蔫得跟霜打似的,心里的笑便有些沉不住,要浮到面上来。 忙着转换话题,以免人前显得轻佻。 ”谢了就好!听说你又有新差使?“ 她扬起眼皮瞅一眼胤禛,春寒料峭,他到底年轻,不怕冷,只穿了菸灰色薄夹袍和一件月白色巴图鲁背心,而她罩着翻羊皮石青百蝶穿花袄尤是不够,珐瑯鎏金手炉一刻不能离手。 “算不上新差使,还是户部的事。这两天便要动身,到两江走一趟。今儿入宫,一是给额娘请安,二也是辞行。” “这就走?你媳妇可是要临盆了?” “是!“ 胤禛斜了斜薄唇,说:“不过我在不在都一样。府里嬷嬷格格一堆,出不了什么娄子!” 这可是乌拉那拉的头一胎,不啻于鬼门关上爬一圈。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自古薄情是男儿,现在的胤禛,男儿里基本属于无情的,挺好!德妃赞许,走正道要那么多感情做什么? 侍女跪在地上拿金护甲往她食指上套,低垂着头,正露出燕尾鬓后方插着的一支玉簪,花苞形状像朵玉兰,她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妖女,手一抖,手指移了位,护甲“炕噹”一声掉在红木脚踏上。 “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去吧!” 她心里极厌恶,恨不能把支玉簪揪下来,一折为二,但胤禛在前,她只是轻柔地说。 是夜那么晚,皇帝却专程来一趟,就为提胤禛的事。在这之前,谣言说他在那赝品处过的夜。二月初十不到,也不怕糟践畅春园,把个赝品挪进去,自此,园子里禁止皇室子弟和后宫入内。三月里,快马加鞭地提升了胤禛,也不管胤禛家里是否有事,就调离京城。这事的做法,何其熟悉?何其蹊跷? 不会?她心头别地一跳,立时放下手炉,直视胤禛,道:“老四,你可不能再犯浑了。” 胤禛凤眼一抬,难得委婉一笑,道:“儿子自小到大,那一刻不犯浑?幸而有额娘提醒,才走到今日。” 这话初听无恙,越咂巴越可疑,竟让她的心思越来越往几年前的那桩腌臜事上靠。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但思想搅乱了,心就慌,念了这么多年的心经金刚经这时候全都失效。 第173页 “你们都出去!” “儿子告退了!” 胤禛站起来。 “没说你!” 她拍了一下炕几,颇有几分愠怒。 胤禛垂手站过一旁。 底下人都走尽了,她意识到有些失态,拿出绢帕左右两颊靠了靠,以一如既往平淡如水的声调微微责备:“ 你要出远门,为娘的叮嘱你几句,你怎么竟似听不得似的?” “是儿子的不是。” “如今你升了郡王了,天大的恩典,你要惜福!” “先前你子嗣不继,做娘的天天求菩萨保佑。菩萨感我心诚,这几年你子嗣也旺起来了,有媳妇有孩子,身上担子重,不可像先前那样无法无天似的。 ” 胤禛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她自觉口干舌燥,桌上一盏玫瑰露,喝了小半,又说:“你阿玛说了,阿哥里你是出挑的,这几年大有进益,路走对了,且有你的好前程。这自然最好不过,莫说你儿子媳妇靠你,我养儿防老,脸上有没有光,一多半指着你。老十四刚入仕途,以后好不好走,也需要你这个亲哥子引路。” 这才到了点子上,她最担心的,就是影响老十四的前程。胤禛淡然得很,应道:“儿子记住了。” 他说的话,未必是他心里想的,他想的是什么,就算他的生母也琢磨不透。德妃想了半晌,语重心长地:“ 你必嫌我啰嗦。但我的话,与你总有益。你虽然说你阿玛的亲儿子,但皇家枝繁叶茂,你再绿,也不过是他这棵大树上的一片叶子而已,你的一切,包括我和老十四的,都是他给的。不拘如何,你做事,总要奉承他的意思为上。” ”额娘教诲的极是!皇阿玛是天,这一条儿子一天也不敢忘。“ 胤禛低着头,语气没波澜,神色也看不到:“如今两江总督张鹏翮被革了职,南方那头乱的很。前两天面圣,阿玛交待了又交待。说实话,此次晋升,说儿子进益,不过是皇阿玛仁爱之语,其实主要是为了两江之行铺路。儿子虽能力不逮,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为国家分忧,为皇阿玛额娘长脸!“ 原来为这,德妃听了,舒出一口气,皇帝不是昏君,不至于为个赝品拿政事折腾儿子,胤禛当年年幼,这么多年历练下来,也已今非昔比,到底自己妇人之见,过于敏感了。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当年那情形,别人不知道,她可是以为天要塌下来了,谁成想世上顶清明的两个人居然在一个女人身上较起劲来。 ”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去了外头,自己要小心。” 胤禛退了几步,准备辞出去,忽而凤眼里闪过一缕光,转瞬即逝:” 额娘有什么需要儿子在江南採办的,尽管吩咐。不过,圣驾南巡也快了,届时,十四弟大概也要随行。“ ”什么?你难道要在南方候驾不成?” 她又吃一惊,连老十四初次随驾都没听到,皇帝正在热头上,若带那赝品出巡,遇上了,就算胤禛没想法…. “不,等圣驾南巡时,儿子已转道河南办理盐道之事了。” 胤禛退出后,德妃一时这样想,一时那样想,心意烦乱得不成。她到观音像前捻了一支香,念了半天经,总觉得,不管怎样,畅春园里的那位,赝品还是正品,都是祸害。 —————————————————————————— 张鹏翮被革了职,胤礽不光一年少了十几万银子进项,一众在南方培养的羽翼也被削剪不少。 祸不单行,洛英没找着,矮子胡同那宅子倒烧个精光,阚闻消失了,不知道是逃了,被人劫走了,还是留在那宅子里被一块烧死了。 原有一手好牌,一个月不到,损兵折将!太子暴跳如雷,把气一股脑撒在王守备身上。 ”都他妈的全是废物!“ 他把好好的一柄玉如意,摔在地上,跌成两半。”去找人,把姓阚的留在那里做什么?带着一起啊!王守备,你找的这些人,都是吃浆煳长大的?“ “臣之过!臣领罪!” 王守备从晌午跪到了太阳落山。 按胤礽的脾气,王守备办砸了事,就该跟那玉如意似的,掰成两半。但这件事实属机密,一直是王守备经手的,撤了他,转其他人手,很不方便,再说,这世上能相信的人少之又少。 “起来吧!看你以往的功劳,饶了你。“ 王守备站起身,全身都麻了,踉跄好久,才站定了,又是一番谢恩。 他兀自站着横眉竖眼,想着快要煮熟的鸭子飞了,心头又堵上了,怒气沖沖地上前指着王守备的鼻子:”这事没完,你要将功补过!“ 王守备躬下身去,说:”臣一定尽力!“ 胤礽吹鬍子瞪眼骂骂咧咧,王守备虾米似的弯着腰,这样僵持着,直到侍女上了灯,胤礽气才稍平,青着脸说:“你坐吧!” 王守备腿酸脚软,蹒跚地走到圆杌旁,刚坐下,胤礽道:“不能就这么算了!要发现他的短处不易,好不容易被我们找到了软肋,不能利用,岂不可惜。 ” 王守备不敢不回,沉思半晌,说:“殿下所言极是,或有甚者,倘被他人用了,那就更堪忧了!” 第174页 胤礽眉头皱成川字:“ 孤就担心这点,阚闻死了倒也算了,一旦落在老四老八手里,就大大不妙了。” 王守备苦苦思索:” 其实,阚闻只是引子,她才是我们的目标,为今之计,要防止他人利用阚闻引出她,我们只有先下手…..。“ 胤礽原本坐着,听到这话,拍案而起,眼露凶光,道:“的确,上策是活擒此女,引蛇出洞。实在不行,就毁了她,切不能被他人利用!” 守备点头,胤礽想了一会儿,又犯难:“但是那女的现在入了畅春园,他的命令,任谁都不能进畅春园内廷,如何接近?“ ”也不是没法子….!“ 王守备期期艾艾地:” 防左防右,总短不了伺候的人手,有人就有法子….!“ ”不!不!现在这些人真没法子!“ 胤礽摆手:”这些人顾顺函李德全两个亲自拿筛子筛出来的,根正苗红,刀枪不入!水米不进!“ 两人大小眼互瞪了一会儿,王守备计上心来,离了座,凑到胤礽耳边,说了几句,胤礽起先只是摇头,后来摇头渐止,等到王守备坐回位子上,他琢磨半天,说:” 大概可行,她的确是好人选!有门路!有力道!有决心!要是知道这次断她后路还是那女的,她就算把命拼了也要灭她!” 貌似有谱,他走几步,面色舒齐下来:“ 借刀杀人,这样好,孤的人都不用出面。” 这个太子虽然暴戾,好在不聪明,王守备出了一身冷汗,说:“还得设法把信儿传给她。” “这你不用担心!后宫有的是人!” 胤礽说,突然笑起来。他和蜜嫔渊源颇深,那草原第一美人,原是要配给他的,谁料到她临阵攀高枝,令他好生羞辱。这计好,就算事发,她死了,也是活该。 第89章 白鹭 畅春园,是康熙几下江南后,因为喜爱苏杭,仿造那古朴细腻的格调建造的。不同于紫禁城,除了前园处理政务区域还保留一点红檐金柱的皇家气派,跨过玉水桥,过了大宫门,后/庭区域,便有山水涳濛、翠幕烟绡的意境,一条烟波廊,贯穿前湖后湖,人在其中,湖山在左,亭台在右,行一步,便有一步的胜景。 胜景之中,迴廊一拐角,面对湖面最宽阔的所在,绝佳的观景点,放置有一套西洋画用具,画架画笔颜料色色齐全,但架上画布色彩寥寥,那画画的美人,无心动笔,只坐在临湖迴廊上凭阑眺望,但见她身穿梅花柳叶白丝氅衣,衣下翠色绫裙,三月清风,吹动她衣袂微扬,髮丝浮动,光看背影,也颇具飘飖若兮之仙姿。 这迴廊,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康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不消几步就到眼前了。 两位侍女蹲身行礼,美人呢,却只看着湖面神思邈邈。 “看什么这么出神?”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望下瞧,只见午后阳光,在波面上粼粼万点。 “你来了!” 她迴转身来,水波潋滟一双杏眼,若思若愁。 几天不见,又瘦了,下颌都尖了,桃心似的小脸,两颊有些微的潮红。 大概日晒的效果,他避实就虚地宽慰:“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药对症了。定时在吃吗?” 她“嗯”一声,指指一旁悄立的织锦认秋,说:“有她们,忘不了。” 皇帝带一眼,两名侍女都低下头去。 “都下去吧!” 跟在皇帝身后的顾顺函说。 方才没留意,原来顾顺函缩在皇帝身后,洛英道:“小顾!这几天老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对他,只有“你来了”三个字,看见小顾,倒唧唧歪歪说了一串。 顾顺函原本打算带着侍从们退下,听洛英这么说,忙上前打千,笑容满面地说:“ 奴才该死,好几天没给姑娘请安!奴才许久不在,园子里积了一摊子事,每日料理到入定。奴才心里虽牵记姑娘,却也不敢深夜打扰!姑娘几日不见,瞧着已比先前清健好些了!” 看来她在外面住着,不仅麻烦皇帝,也害顾顺函拖延公事,全世界的忙人,被她一个闲人拖累,她过意不去,说:“你忙你的,不必顾我。等哪天你闲了,咱们再聊。” 顾顺函受宠若惊,又是作揖又是打千,正欢喜的不知怎么好,冷不防撞上皇帝的下沉的嘴角,忙躬了躬,带着侍从退下去。 “你们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皇帝面对着她,靠着另一半阑干坐了下来。 她看顾顺函几个没了踪影,也不看他,只又去望湖,幽幽长嘆,道:”小顾是好人!这年头,好人可不多!“ 康熙心里有事,听了此话一时语塞,良久,才哼一声,道:“到底朝夕相处,处出意味来了!“ 大概是块木头,也能让他生出敌意来。她回头瞥一眼皇帝,他今天象与她配好似的,穿了件白色竹纹倭缎长袍,系同色腰带,背靠着廊柱,廊凳矮,他腿太长,斜倚着地下青砖直伸到她的脚边,露出袍下穿着的墨绿裤子,与腰带中间那块碧色澄澈的翡翠一色。 他原本就在看她,见她回看,眼里的冷光渐渐变化起来。 人的心冻住了,但是毕竟不能幻成石块,太阳一晒,便要滟漾开去,她移开双目,不置一语。 他等她一阵,不见动静,忽朗声唤:”顾顺函!“ 第175页 她忙站起来,道:“你做什么?“ 他稳似泰山地安坐,瞅着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戏嚯的笑意,道:” 你对他比对我还亲切,朕心不悦!“ 说话间,顾顺函紧赶慢赶地奔回来,跪在地上,顿首道:”奴才在!“ 她说:”小顾,没你的事,你去吧。“ 没有皇帝的话,顾顺函哪敢动。 他只不言语,把一条腿弓起架在廊凳上,另一条腿挪开,空出身前的位置来,洛英瞅着,蹙眉不语。 明知皇帝拿他做阀,顾顺函头上还是渗出汗来。 忽见皇帝不耐地扬起眉,嘴巴翕动了一下又要说什么,洛英无可奈何,只好点头。 他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含笑满意地说:”没事,去吧。“ 顾顺函莫名地来,又莫名地退了。 她坐到他指定的位置上,他伸臂一揽,她便倚在了他的身上。 他下视,胸前白缎竹纹上靠着她黑丝般的发,他自己的龙涎香和她身上的幽香混在一处,暖风一吹,沁人心脾。他捺着她的腰,那纤细轻柔之态与她身上其他部位一摸一样。 这一刻,暖阳,清风,碧波,她,他且受用着。 ”小顾有大用!“ 他说。 ”你这样有意思吗?“ 她问。 ”有!可以这样抱着你!“ 说着,另一只手也搂过来,双臂沿着她的双臂,两手抓着她的一双手。 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湖,此处有落差,湖水潺潺形成短瀑,跟水银似的。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揉她的手心,唇时不时地亲她的头髮。他的气息把她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起来。 她心里十分哀伤,这静谧的时光是一种罪过,是背弃友人和亲人的恶之花。如果能厌恶他,或许会减轻点罪孽,可恨自身无用,竭尽所能就是做不到。逃离是另一个能够慰藉良心的方法,但是他连这一点都不允许。 一只白色的水鸟俯冲着飞过来,她脆弱的神经,面对哪怕微小的突如其来的冲击,都本能地缩起了身子。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上,温言安慰。 那水鸟飞到他们面前的阑干上,通体雪白,黄黑两色的长喙,浅青的细足。 ”白鹭。“ 他道:“白鹭亭前白鹭飞,沙上群行雪满矶。这种鸟一般成群结队,这只想是落了单,见了咱们,想与我们做个伴!” 一只孤鹭,她坐起身来,凑过去细看。 “当心它用喙啄你!” 他说。 她伸手过去,试着轻触那雪白的羽毛,那白鹭激灵一抖,随后泰然自若地任她触摸。 光滑的雪羽下面,有一点温热。那一日,艾烨出生后的第三天,大雪纷飞,她一个人,抱着白色襁褓中的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等计程车,吹口气都能哈成白雾的严寒,她怕冻着孩子,贴脸在艾烨暴露在外的小脸上,婴儿的脸,温温地,香香的,软软的。艾烨,她的孩子,现在像这孤鹭一样,找不着亲人,只好各处乱飞寻求陪伴。 一瞬间,泪涌于睫,手剧烈地抖起来。 白鹭受了震动,展开无暇雪翅飞往别处,须臾间,便不见了踪影,她推开他,站起来,走到画架旁的廊柱边,扶着柱子悲伤的不能自制。 从侧面看过去,她不断颤动的身子薄得纸片似的,他心沉下去,做错了吗?他满心想的,就是伴着她,爱着她! “万岁爷!” 李德全在远处观察了好长会子,时间上实在熬不过了,得了这点隙,蹑手蹑脚地来到皇帝身后,蚊子叫似的在皇帝耳边说:“张廷玉张中堂佟国维佟中堂几个等了好些时候!奴才现在把他们安置在澹宁居,今儿还见吗?” 他蹙眉,打开怀表,已然未时了。吏部、户部、南方、北疆,今天确实有许多要事要谈。但是她这样,一时半会儿,他怎么忍心走开。 她也听到了,止住了哭,扶着柱子不转过身来。 ”见!“ 他说:”不过让他们再等小半个时辰!“ 李德全得了吩咐,迅速后退。等他走远了,洛英还是面柱,说道:” 你有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伶牙俐齿的一个人,居然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好多了!” 她转身回来,刚哭完,说话时气息还很短促,脸上又多了两道泪痕:“ 先前时真不想活了,或许是太医的药灵,现在想着,死了也没用,还是活着吧!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些话,真是摧人心肝。 他清了清嗓,沉思一阵,道:“有些事,别想得那么绝望。凡事总有转机!” 她看着他,那关切地注视她的眼诡异地深不见底。她总疑心,阚闻也罢,时光机器也罢,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但是他眼角微微下拉,眼睑下方那点小黑痣为他增添了一种悲悯的神情,的确像心贴心地为她着想的样子。 或许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她试探了多少次,已深知不想说的话他永远不会说,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就跟这廊子似的,转过一弯,又是一景!俗语说,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不长,不到最后关头,要一直往好处想!万一到后来,又好了呢!“ 他微微地笑,拿出绢子,递给她,道:“不是凭空洒了许多的眼泪?” 第176页 她接过绢子,拭了拭颊,细细品了品他的话,猜不出个意头来,心是凉的,也不想再说什么。又牵挂着,他在这儿陪她,倒误了公事,终无法打起精神来,淡淡地说:” 也只好这样想。你去吧!“ 他要走,又觉得不足,满心想再抱一下她,又怕她嫌弃,想了片刻,见她的脑后髮髻上的玉簪斜了,走到她身后,说:“就走。你的簪子斜了,我帮你调整一下!” 说着,尽量放轻了手势去抽簪子,他没做过这些,业务不熟悉,簪子抽下来,髮髻也散了。 “得了!我自己来吧!你快走!“ 她从他手上取过簪子,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头上初春的太阳还耀眼。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双手扶住香肩,在她耳边趁热打铁地轻语:” 现在不得陪,晚上你来澹宁居陪我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以下pg13,少女请在家长陪同下阅读.... 第90章 丽兮 顾顺函亲自掀开撒金门帘,尽管压低了声音,欢欣谄媚已是唿之欲出:“姑娘来了!姑娘玉体金贵!留神脚下!“ 康熙从案牍中抬起头来,眼都看直了。 只见她身穿粉蓝云纹袷衣,外套宝蓝缎底金银丝玉兰花蝶对襟氅衣,头髮高高束起,挽成关髻,髻旁一侧佩翠钿衔珠蝴蝶,点了口脂,不仅显得唇色可人,脸色也颇添神采。 牵肠挂肚始终不能忘怀,终究是有些道理的。 书房内除了李德全顾顺函,还有不少侍从,顾全他的体面,洛英生涩地蹲了个福。皇帝原该理也不理,或简单地吱唔一声,继续公务,但他就是不愿移开视线,索性坐直了,靠在椅背上,对着佳人好一番欣赏,心里头,就好像大年三十晚上德胜门上的烟花似的,一朵绽放又绽一朵,就为了她能来,还着意装扮一番,更婀娜地行了礼。 到底李德全老到,这火花四溅的亮度,十几枝通臂巨烛都比之不足。他与顾顺函互使了一个眼色,各自心领神会,也不禀报,直接率侍从们退了出去。 待人走尽,皇帝矜持地从书案后面走出来,扶起洛英,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深邃的眼像夜空中的星星一般明亮。 “盛兮丽兮,果不负我久等你之意。” 洛英肃着脸道:“皆是织锦认秋拖着,我不过是块木头,任她们摆布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埋怨他摆布她。他“呵呵”一笑,并不在意。现在的她,就算打扮,也要找个藉口,因为甜蜜已成不能承受之重。 “摆布得好!回头让顾顺函赏她们!” 洛英圆瞪杏眼,他道:“你大概还要说,你本不想来,是顾顺函拖着你来,是这样吗?” “是!很是!” 她无奈,讥讽道:“你把顾顺函一併赏了吧!” 他沉了沉嘴角,做状思考一番,然后说:“小顾的赏赐缓一缓,等你什么时候对我的热情超过对他的,再重赏!” 还拿着日间的事插科打诨,她嘆一声,耐心地解释:“我现在哪还有什么热情,不过对他始终要客气些!” “这话中听!” 他俯身凑脸到她眼前,道:“如此说,对我是不见外喽?” 剑眉星目气势汹汹逼窘而来,她气都短了,拂开搁在肩上的他的手,边走开,边道:“ 你让我陪你公务。我来了,你还不去做你的事情?” 他回到书案后,见她在沿窗大炕上盘腿坐下,打开炕几上搁着的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看,便问:“上次看你在读《诗经》,如今在读什么?还读诗吗?” 她不知所问,茫然回头看他,他提醒道:“那日见你床头有本诗经!” 就是那晚她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他把她扛到房里,顺眼看到的。 不提则罢,提起来便又是酸楚。那本诗经里夹着艾烨的照片,她看书的时候,一多半都在端祥艾烨的样子。 “我在这儿,分你的心!” 她要下炕,说:“我走罢!” “好!好!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他举手投降。 于是低下头,逐字逐行地看起来。 洛英背靠大红洋缎金龙枕,歪在炕上,翻开的那页书,有工整有序的竖行字:“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 这些文字,对她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她的思绪,回到了下午他说的话:“别想得那么绝望,凡事总有转机!” 又说:“万一到后来,又好了呢!” 他说的话,总有一定的意思,除了安慰她,大概还暗示着….. 门帘外李德全、顾顺函贴耳全神贯注地听室内动静,一时只有翻书写字的声音,没有人语。 顾顺函说:“ 好似消停下来了,总得送些茶水上去?” 李德全掀开门帘一角熘眼瞧去,见一个意兴阑珊地看书,一个心猿意马地翻阅奏章,回身掩嘴轻笑,道:“也就这当口暂时风平浪静,你立马使人进去,茶果点心一起呈上。今儿这景象,谁也说不准。过了这会子,插不插得进脚还得另说!” 侍女们把两个精緻的食盒都放在洛英身旁的炕几上,另有八宝如意茶,及一壶温热的新鲜奶/子。 洛英瞅着忙碌的侍女们悄无声息的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出去,毕竟御前的人,首饰装扮都珠环翠绕。她脑子里忽地电光一闪,时光机器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火烧不灭,水浸不透,虽然那宅子毁了,时光机器是毁不了的。 第177页 时光机器不是飞走了就是转移了。飞走几乎没有可能,因为除了阚闻没人会驾驶这台机器,但是院子烧成这样,绝不是阚闻所为。那么就是转移了。对!必然是转移了!他下午看她哭的可怜,不得已凸漏出这番话。她眼睛一亮,立转身子去看书案方向,皇帝这会儿聚精会神,游龙走蛇地写些什么。 拿起八宝茶喝了几口,她主意已然打定。翻开茶盘上的白玉盏,往里头註上乳白色的奶/子,下了炕,端着玉盏往书案走去。 把玉盏放在触手可及却不影响文案的地方,但他全副精力在摺子上,并不抬头,只是奋笔疾书。 她来到书案一侧,执起硃砂墨,研旁青花水滴里装着研硃砂的白酒,她洒上几滴,熟稔于心地研墨起来。 帘外不时观察的李德全,忙掀帘进来,在洛英身后加了把椅子。 就像当年一样,她研墨,他处理公文,虽互不道一词,倒也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他要蘸硃砂,她便停了手里活计,他提笔过来,双目对视,他眼里漾出笑意,笑得她不由侧转了脸,他蘸饱墨,又去写字,不拿笔的手伸将过来,握住她桌面上的手一时不放。 一手被握,另一手也不敢动了,怕一制引全发把他的字也带跑了。硃砂墨本来是够的,她于是撑臂在案,托腮定定地瞧他,他写了一阵,搁下笔,也放下了她的手,拿起摺子一目十行地又看一遍。 这一折大致就这样了。书案左边,还有十数本这样的需要批阅,他想了想,站起来,把刚硃批过的敞着,负手又浏览一番,清喉咙清了好一整子,才说:“先晾晾墨!” 洛英得了解脱,也站起来,刚走了两步,手臂被拽过去,一瞬间,人已经到了他怀里。 “这怎么成!落笔后看几遍才看清楚写的什么!” 没想到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成这样,气息俨然也很沉重,她还没反应过来,唇已经被封住,这一次,就似狂风卷落叶一般,顷刻间,意识被席捲的一干二净。 她口内的温热有点异常,一向精细的他却疏忽了,因为他自顾不暇,全身由里及外由上而下火烧火燎一般地炙烤 ,非得她这样的夜雨甘霖才能浇灭。 把她顶在桌旁,雨点般的吻落在她耳际颈间,那身华服方才看着好看,现在很是累赘。他有些着急,难得她这么乖顺,时间拖久了,恐怕她要变卦。 “不,不,不可!“ 她挣扎着:“我不舒服!” 任何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不会停下来,他手已经伸入了中衣,触到那火热的肌肤,才吓一跳,抬头看时,发觉她的脸充血似的红。 “你怎么了?” 他抽手去摸她额头,额头烫的炙手。 “我没事!你让我坐会儿!“ 她唿吸有些困难的样子。 他赶紧搀她坐了。她连喘几口,脸上的红渐渐地不那么刺眼了,才说:“这几天到了晚上,但凡有点情绪波动,就难受!安静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什么想法都烟消云散了,他靠着书案,担忧地看着坐在圈椅里软瘫无力的她,只见她坐了一会儿,又试图要站起来。 “你要什么?” 他忙去扶。 她望着临窗炕几上的茶,说:“我口干,要喝茶!” “茶?你在吃药的人怎能喝茶!” 皇帝疾步走到炕边,打开八宝如意茶的盖碗,一看就火冒三丈,里头除了茶叶,还有枸杞、参须、桂圆等等热性的药材,她这样的病,喝这些,不等于火上浇油? “啪”的一下,他把盖碗往地上砸个粉碎,额头青筋勃勃,对着门帘喝道:“混帐透顶的奴才!是谁?谁把茶奉上来的?” 李德全顾顺函闻言如五雷轰顶,手忙脚乱带着奉茶的侍女进门跪好抖成筛糠,坐在圈椅里的洛英脸色刚好转,又红上来,急道:“你….你别怪他们,他们没错,这是送给你的,是我不好,擅自喝了两口。“ 康熙见洛英这样,深悔自己太过急躁,要责罚下人,也不该当着她面。他降下声调,脸上还是横眉冷目,吩咐李德全等:“还不快滚下去,换了热水上来!“ 等侍从们退尽,他走至洛英身旁,把桌上的奶/子递给她喝,说:“虽然这不及茶解渴,但与你身体有益。“又说:”是我不是!都为见你这样,甚为忧心。你别急,这些都是无心之失,我不会追究他们的。” 洛英的脸色还有一点点绯红,但自觉不难受了,她站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忽觉得这样一闹也挺好,否则她根本拦不住他。 “我没有大碍,不好受也就一瞬间。倒是你,要注意点言行举止!太生勐了我吃不消。” 她这一月来头一次脸上有点笑意。 他心里疑窦丛生,表面上看不出来,只陪笑地调侃:“ 这倒难办了!没料到你心情这么激动!可我这还没开始呢。” 她脸又红起来,脸颊薄薄地一抹。 他说:“你去炕上躺一会儿!到底身子弱。” 她在那堆金丝银累中躺下,但身上那件氅衣便显得累赘,她坐起身来,欲宽衣,却去看他,他热心地上前来,说:“要我帮你宽衣吗?” 她忙摆手,说:“不,不用,我宽衣这点力量还是有的。” 他束手在旁看她谨慎地脱氅衣,笑道:“都这样了,你尽管放大胆脱。我的那点子邪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第178页 她差点要笑,把氅衣搁下时,望了他一眼,见他话虽说的轻松,确实是一脸的关切。 心里顿时一热,赶紧上炕躺下。 他在炕沿坐了一会儿,遥看书案上剩下的奏章,蹙了眉,道:“那些劳什子,我暂时没心致去看,不如陪你说说话。” 说完,眼巴巴像是要等她的首肯。 她点头,他立即脱了石青金龙平底履,在她旁边躺下,还拉过她身上的锦被也给自己盖上,犹豫了一会儿,环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问:“这样不过分吧?” 打心底里,她对他的亲昵是十分欢喜的,更况且,还有重要的话试着从他嘴里掏出来。她转过身,面对他躺着,主动伸手搂住他脖子,两人鼻对鼻,唇对唇,沉浸在彼此都很喜欢的气味中。 始终忍不住,他的唇轻轻地触了触她的,又摸她的脸,气色正常,也不烫手,也许自己的怀疑是没道理的,但还是问道:“你这样不舒服有几天了?每次都这样骇人吗?” “起码有五六天了,也不是天天这样,今天好像特别严重些!” 五六天前,刚换了新药,他暗自盘算,嘴上却宽慰她道:“ 大概是药的缘故,气色倒是好了,可能有一味用料过了。看来还得让太医院继续调制。”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这章和后一章应该连着看,否则不好受。毕竟pg13么。孩子们的心情要体谅。 所以下一章在10分钟之后发。如果不合适说哈! 第91章 合时宜 洛英愣忡了半天,这份体贴关护, 寻常的丈夫也不见得有, 何况乎他 爱一个人,看多少遍都不够。他有浓的眉,长的睫毛,入夜已深,鬍子滋出皮肤,鼻子以下的区域布满浅色的青,就跟他的头髮似的,他的鬍子又黑又硬,当年西征时,军情困扰的他一脸络腮,也是极好看的。 啊!她多么爱他呀!若不是为了孩子,她生死无畏,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你看得我心里发毛!”他笑道。 她的脸贴住他的下巴,趣青的鬍子茬扎着她的脸,有些微的痛,她细声低语,说他,也责备自己:“你这个傻瓜!” 自从正月十五在街市相逢,没点威逼利诱,或者软磨硬泡,是无法一亲芳泽的;入畅春园后,不用计谋简直连手都拉不上。今天从紫禁城回来,也不过分别了十天,没想到她改变这么大,也许是想通了,或许,在打一些小算盘。不管怎样,今天都是个不同凡响的日子,关于用药的怀疑暂时搁置一边,皇帝像个觊觎心爱礼物觊觎很久的孩子,不安又欣喜地等待她的靠近,在不过分刺激她的情况下,这种靠近,多多益善。 “说我傻,你是头一个。”他不温不火地应付,鼓励她把情话继续下去 “谁也不及你傻!”她说:“为我操那么多心,不值得。你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在这儿,不知道授了多少人把柄,也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道,终究是不合时宜的!” 因为记起以往,所以这些龌蹉的勾当也在意料之中,但他不愿意让她这样想。 “什么不合时宜,你不要想太多!” “玄烨!”她温柔地唤,铁石汉子动了容,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骑马那阵,我觉得我想起来了!” 那清白无暇的眼眸,皎如明月,他端详许久,说:“我知道!” “呵!”她感嘆一声:“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原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 她在马上突然痛哭,就算不知情的人,也觉诧异;见了顾顺函,不称“小顾”改唤“公公”,这样的蛛丝马迹不一而足,他又是心细如髮的人。 何须一一阐述呢,不如排遣了,适度地拉近距离,他笑道:“你是隐瞒的很好!只我与你心灵相通,你想些什么,不管隔多远,我都能感受到。” 提到心灵感应,洛英是深有感触的。比如在阚宅时,只要他在,她就能睡的好;又或者,她在现代画的那副牡丹田望月图,虽然那些牡丹是她离开后栽种的,但是如今她亲到畅春园一看,牡丹田的位置,方向,都分毫不差 。原来不止她单方面,他也这样,她睁大眼睛确认:“真的?“ 毕竟是女人,虽然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要煳弄还是好煳弄的,就相信这些邪乎的玩意。他扬起浓眉:“难道你不是这样觉得吗?” 一壁说,一壁在她腰间稍微使了把力,把她拉近些,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彼此的温热。 康熙穿着正蓝的暗纹团龙缂丝袍,上等的缂丝光滑柔顺,洛英的手搁在他胸口,食指缓缓地沿着团龙打转,回想起以前,恍然醒悟地“嗯”一声,道:“怪不得那天不管我怎么不承认,你都认定是我了!” 那玉笋般的指尖划着名他胸口一转又一转,转得他心痒难耐,跃跃欲试大刀阔斧干一场,想起方才她脸红耳赤唿吸不畅体温骤升,只得偃旗息鼓。 “那还用说!你以为唱戏呢?你说不是,”他从鼻子里哼出曲调来:“我就呜唿呀,认错人了。” 她忍俊不禁,噗呲笑了。 他抓紧机会托起她的下巴在玫瑰花苞般的唇上吮一下,说:“那不真成了傻子了?” 第179页 她伏在他肩头,“格格”地笑起来,伴随着这珍贵的笑声,他心里越来越惋惜,黄道吉日,良辰美景,美人在怀,难得一见的好心情,只是两两躺着,亲一下碰一下地,太糟蹋时间了。 一寸光阴一寸金!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样的金句比比皆是。古来贤者,都劝人把握时机。显然她欢畅的笑分散了注意力,不做一番勘探,怎么对得住自己,他搂着纤腰的手鬼鬼祟祟地穿过袷衣的襟门,撩起中衣的下角,小心轻放地放在她婉转的曲线上,不烫,一点点温,很趁手。 也许刚才在书案前的确太激烈了,轻揉慢捻,不会有问题。 再试试!他这样想着,手徐徐往左前方移动,忽地胸口被捶一下,虽不痛,也吓一跳,见她杏眼圆睁:“做什么?刚才的情形,你忘了!” 好像正在做贼的小偷被逮个正着,他尴尬地笑,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主要看看你还烫吗?如你所说,真好了。” 手还搁在她衣服里头呢,她去拉,他负隅顽抗坚守阵地,她无奈地说:“你兴头上,我也拦不住,反正死活都要让你高兴!”又低低地咳,咳出脸上的红晕,嘆气道:“刚才一口气上不来,我以为要死了呢!” “好!好!”他的手依依不捨地原路返回,失望之余,又怒火中烧,要是那药里真有人做了手脚,那人必须去死,下如此促狭的毒手,严重影响他的生活质量,天地不容! “你人是很合时宜的,就是这病太不合时宜了!”他感嘆一声,虚晃一枪带过。 再不敢放声笑,谨防他又钻空子,但这么一打岔,她都忘了刚才说话的思路了。 “所以阚闻的警告是对的!”凝神想了片刻,才记起来。 布阵还没布上就撤了兵,皇帝正丧气着,她又提久违的阚闻,他脸子立即挂上了,她连忙勾住他的脖子,嘴在他颊上连蹭几下,他才松口,沉声道:“不是让你不要提他吗?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说,你一看见我,就能一眼认出我来!”如今习惯了,哪怕他对阚闻恶语相向,她一点也不会生气。 他不语,她在他颊上又亲一口,他无动于衷,她于是凑唇上去,在他唇边来了一下。 “这不废话吗?”他开金口道。 “认出我了,你绝对不会放过我。所以他劝我不要来!” “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他诋毁起阚闻来不假思索。 “但是我执意要来!”她准备好似的,一句接一句。 “你是好样的…” “他现在怎样了?” “…!”差一点就跟上去,他抿紧了嘴,生怕自己放声大笑,显然,她以为用这样的初级催眠手段可以让他不知不觉地把实情说出来。 不该在这儿停啊!她急得冒汗,肾上腺分泌异常,掰紧了他的脖子,鸡啄米似的点几下他的唇。 “怎么?美人计啊?”他洞穿世事,对这点小恩小惠不屑一顾。 洛英撑起身子,深情地与他四目勾连,他心跳加速,脸绷得死紧,突如其来的,那香软的红唇袭下来,啧啧有声。 这才是正经八百、名正言顺、由里及外、全方位的唇齿相连,把骨头搂断都不作数,他迅速採取主动,翻个身,把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下面。 血又沸起来了!女人哪,不能只是女人!只有那牢牢嵌在你心里的,才能惊魂动魄!五年了,他的亏空海了去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唇似娇艷的樱桃,咬一口便要滴下水来,销魂的是,上下两片唇一张一合微微地喘息,这是要命的时刻,不进行下去就不是爷们,可是其实她状况不是很好,两颊酡红,颈间的热度高于他的,他犹豫了片刻,想,或许不用管,她撑不住自己会提出来。 她的确提出来了:“阚闻怎样了?” 这也是个煞风景的话题,但不影响大局!他嬉笑着俯身下去,道:“不怎样,你先顾顾我!” 噼面打上来一个靠枕。 他扔开靠枕,说:“我不知道!” 第二个靠枕飞上脸来。 他恼羞成怒,抓住她手臂,咬牙说:“反了你?” 洛英一点都不畏惧,与他对恃着,在那凶神恶煞的表情渐趋缓和时,她冷冷地说:“就这样吧!今天到此为止!” 说罢,便无情地推他离开。 江湖人士传说,一旦被某人点中了穴道,非得那人来解才解得开,否则就一直僵持着等死,看来阚闻是她的死穴,无法迴避,必须要实言相告了。 “我真不知道。” 她脸上烈焰蒸腾。 “你看,又上火了,脸红成这样,待会儿又得喘不上气儿了!”他心疼地说。 她的脸由红慢慢地转白,一会儿,抽抽嗒嗒地哭上了。 “你就是欺负我!答应我的事一件不做,尽拆台。呜呜呜!” “我说的是实话,你怎么不信我!”他也很懊恼:“别哭,别哭,没得让门外小顾听到了!”急中生智,搬出百灵丹顾顺函。 可惜百灵丹过期了,失效了,只见她侧着脑袋声讨:“听到怎样!你当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同伙。瞧瞧你做的事!我一遇到你,阚闻就失踪了,去了趟南苑,时光机器就不见了。你可真绝!连房子都烧了!坏事你们一起做的,有什么听到不听到!呜呜呜!” 第180页 是个明白人,虽然说得不完全对!但不能放任她耀武扬威,回头蹬鼻子上脸场面收拾不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早了,睡吧。明早继续pg13... 第92章 意乱 康熙佯装生气,从她身上下来,喝斥道:“住了!一桶子脏水全往我身上泼!合着我好性儿?还是那句话,我要这样做,完全不需要瞒着你。”说着演技爆棚,坐起身子要下炕,声色俱厉,还挥起手:“今儿我手上要是有阚闻,你这样说,我立马派人把他宰了,你那破时光机器,是个毁天道的玩意儿…” “别!”洛英使绊子把脚搁在他腰腿之间,她本是个老实人,在他的调/教下现也学的收放自如,破涕为笑不费周折:“不是你干的就好!错怪了你,我错了!只是这些事情都那样巧,我不得不怀疑。” 那脚搁的不是地方,他脸色越发凝重了。 还好她及时抽走了脚,坐起来,跪在他身后,死乞白赖地抱着他的双肩,道:“你看我是个病人,就原谅我吧!” 他哪里捨得怪罪她?如此台阶,必须顺阶而下。拍拍搁在肩头她的手,他沉声命令:“以后再不可这样想!也不可这样提!” 她喔喔道是,他迴转身去看她,哭了半天,一点泪迹都没有。 显然是诓他,但他是谁,怎么会上当呢?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他瞥一眼,她髮髻散了,翠钿横在枕上,头髮披在肩上,嘴上的口脂,也被吃得差不多了,比颈间鬓边的吻痕还淡些,刚才颠过来倒过去,衣衫自然是不整的,这样香艷地场景,怎么横生出那么多枝节来?真是令人扼腕痛惜! 要想得到实际的好处,今晚是不成了!他回头去看书案上一叠文案,不如批奏章去。 不妨那阵软香温玉撞过来,她倒进他怀里,莺声燕语地:“还在生气吗?”说着,勾起他脖子,柔酥的红唇粘上来,他半秒迟疑没有,痛快地甘之如饴。 奏章什么的,又被抛之脑后了!他晕陶陶地感悟,原来每个皇帝都是可以成为昏君的,只不过不是每个皇帝都有机会罢了! 她是豁出去了,拼命娘子一般,他算老于此道的,也禁不住气喘吁吁。 终究不尽兴!甚而,有些难受,毕竟炉子干烧着,光添柴加碳有什么意思。 “你出卖色相也没用,我的确没有他的讯息!”他又去看书案,既然最大尺度只限于此,还是处理公务要紧。 “你都找了两个月了,真没有消息吗?” 问问题的人,倚在他怀里,桃花满面娇嗔地发问,使得他暂时忽略了问题本身的重复、无聊和可恶。 把她派去敌国做奸细,说不定胜过十万大军。 “你可是皇帝啊!找个人还不容易?”她柔荑般的手指拂上了他的脸,在他的唇边鼻边比划徘徊。 “在找,正在找!”。 洛英见他无可奈何地敷衍,心想,若有人真在药里做文章,这文章吃在她嘴里,却治住了他的手脚。她咬了一下唇,决定再接再厉。现在他是坐着,她吊着膀子半靠在他身上,她收紧了手臂,坐直了身子,目光如水地凝视,他的双眸立即幽暗下去,连眼角的黑痣都戒备起来。 粹不及防地,她探头到他颈边,轻启朱唇,啮噬他的耳垂。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年她都经歷了些什么?失忆不像,倒像去兰桂坊挂牌春花学成归来。这当然是值得欢喜的,但他搭了她手腕,体温又上来了,脉搏也不对!太折磨人了!如此尤物宛若烫手山芋,丢掉捨不得,捏在手里,又炙手又眼馋,硬放嘴里,现在的光景,是克化不动的。 “我只是问一下,没别的意思。我和你都这样了,也没脸再嫁给他了。”她附耳低语,耳旁风颳的簌簌作响。 “什么没脸!你是有夫之妇,谈什么嫁人!”他再昏头转向,立场还是鲜明的。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人,九死一生都能逃出命来。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必须把事情的发展引导到正道上来,说:“你别不顾死活,体恤身体要紧。先治病,治好病我们再聊别的。” 说完仓皇想逃,她哪里肯放,缠着他跟个八爪鱼似的,上手居然去解他的领扣,他连忙捂住领口,决计提供些情报,否则,她或许只是难受,他倒先活活熬煎而死。 “我想起来了,有过一点消息!他似乎在矮子胡同出现过,在丁号宅子被烧的那一晚!” 两个月了,头一次听到阚闻的消息,她又惊又喜,手放松了,差点从他身上掉下去,幸亏他出手快,迅速捞起,只见她一脸正色,期盼着他再说下去。 兰桂坊的春花终于消失了,回到了正常版本的洛英,他松了口气,把她从自己身上端下来,放置在一旁,说:“后来又失踪了。” 说罢,趿上平底履立马离炕。 失踪了?洛英蛾眉紧蹙,细细地思考,难道阚闻看自己被皇帝控制了,先坐着时光机器回去了?不会!他不会丢下她不管的,明明这期间是有机会接上她一起回去的,再说那院子烧成这样。 大概他从什么地方逃出来,去找时光机器,又被人抓走了,然后抓他的人顺便把房子也烧了!如果抓阚闻的不是康熙,又会是谁呢? “谁使他又失踪了?你有线索吗?”。 第181页 他正向书案走去,听到这句话,脚步滞了一滞。如果她记忆无恙,那么阚闻的失踪,怀疑了他之外便要怀疑另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们之间的忌讳,她再单纯,也不会问这个问题。看来那马背上拾回来的记忆,并不一定完全。 只记得他和她之间的恩爱,不记得那见不得人的腌臜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他道:“现在还不得而知!正在查!” “哎!”她长吁短嘆,焦虑满面:“至今还下落不明?都怪我,拖了他来!他要是有个长短,我也活不了了。” 话毕,只觉得心头堵的厉害,脸迅速地红上来。 “不急!”皇帝温言安慰,其实阚闻的下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当日在矮子胡同烧死了,要么被别有企图的人控制住了,哪种下落,与他而言都不打紧,反正时光机器在他手上,洛英也在他手上,任谁都不能接近。那些人,不管是老四老八太子还是其他什么人,捏着阚闻以为捏了手王牌,恐怕除了让自己沉不住气,并没有别的用处。 “有一点可以确定,人还活着,因为那日走水,京畿衙门并未报人员伤亡上来!”他四平八稳地定她的心:“我们约了半年,这才两个月嚒!“ 半年,半年有什么用!时光机器都不见了!这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低头沉思,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以死相挟都未必有用,但刚才这么一番,倒使他说出了阚闻的一点下落。 等她抬起头来,皇帝已经安坐在书案前,与方才意乱情迷的模样宛若两人。他正襟危坐地浏览文案,至堂皇端正的仪容。 她把自己袷衣的领扣一路解,解到胸口的位置,今天鬼使神差像是有备而来似的,里面穿了桃红色的肚兜,小荷尖尖地从粉蓝色云纹袷衣处露出一角来,衬着腻滑的白瓷肌肤,他要逃过这一劫想必也难。 听到她走来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说:“硃砂墨够了,不用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再帮你磨点!” 一时无话,明黄色上桌幔上摊开着一熘八联,是张鹏翮抄家结果的呈报,他看了几眼,不由心头气恼,提笔便要加批,墨却干了,伸笔蘸墨,瞥见了她,只见她一手磨墨,一手托腮,兰花指娇柔地翘着,袷衣滑下去,露出雪白一段藕臂,他今天脑子不好使,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沿着玉臂往上走,呦!了不得!他喉结凸露几下,赶紧把视线挪回摺子上。 脑袋里像是盛了一碗滚粥,啵噜啵噜地冒泡,眼前明明是清晰明润的小楷,却变成了蝌蚪文。 双手一摊,把笔掷去,皇帝生气而且无奈,说:“又怎么了?” 洛英明眸一睐,抿嘴浅笑,嘴角两粒酒窝仿佛盛满了毒酒,开门见山地说:“我还有问题问你!” 当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对她上下好生打量,那柔媚模样下面,写满了“得意洋洋”四个字。好!她以为掌握了他的命门,大概她心里有数,暂时死不了。那他也就不怕了,放开手脚,管教她后悔无门。 掸掸袍子,潇洒地离了座,到她眼跟前,展开双臂把她从椅子上托抱起来,他脸上如沐春风,说:“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躺回炕上,我让你盘问个够。左右你不问够,我是无法做事了。” 把她在炕上安置好,乜着眼瞧那酥颈繫着肚兜的绯红丝带,一手伸过去,修长指节沿着丝带周边一路下滑,说:“这个颜色衬托你的冰肌玉肤至好不过!真箇香肤雪脂清无骨!”另一只手去解她袷衣上的其他扣子,又说:“这样吞吞吐吐,忒不爽快!反正盖着被子,还有我陪你,不会冷!” “你做什么?”她往后退缩,拍打他手:“不要随便碰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咦”一声,表示惊讶。她解释道:“你太勐,我自己来,一边想事情,一边控制节奏,不会犯病!” 要不是她刚才身子烫的惊人,他就怀疑她是装病。 “可以!”他解开玉带,脱下自己身上的缂丝袍,只穿着白色府绸的中衣裤,上了炕,钻进被窝,说:“你来,我配合你!” 仰天躺好,见她犹自坐着,脸上的得意之色去了大半,撅着小嘴大概在想对策。他拍拍身旁的位置,伸直长腿,手搁脑后当枕,轻松笑道:“准备好了!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三分钟,还有一章。这几章连着看好一点。 第93章 后患 他伸出手臂,洛英缓缓躺下,头枕在他臂上。 要么有所行动,要么说点什么,他等了半晌,见她侧转身,面向他,深思熟虑过后,收起了花里胡哨的把戏,道:“我接下去想要问你的问题,不便用方才的方式问,否则亵渎了他!” “他”字一出,康熙七窍玲珑心一估,便知她大约要说些什么了。风月似云烟,消弭无踪,他等她说“他”已经等了很久,真要谈起,又觉得无从谈起,简直令人发憷。 “你还好吗?”她的脸、手臂及裸露在外的肌肤都透着异样的红,摸一把额头,虽不烫的惊人,也高过常温。 “我看你还是及早安歇。明儿聊也是一样的。我这几天一直在园子里陪你。” 第182页 “你让我说,我今天想说!”她短促地说,忽而心骤跳,停顿稍缓长声嘆道:“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像捱不到明天似的! “我不允许你这样想!”因为忧心他的语气显得严厉:“明天换过方子,你便舒齐了。生病的人,切忌胡思乱想。” 他的爱护,每每使她幸福地心颤,哪怕前路被他斩尽了,也不会例外。她抿嘴微笑,配着病态的嫣红脸色,奇异地妩媚:“今天把问你的都问了,把想说的都说了,我就不乱想了。之前有求与你,却又不跟你坦白,其实我也很痛苦,我是最没城府的人,心里一点事都藏不住。” 似有无数的衷肠要倾诉,终究免不了要伤心动肺一番,他沉默了半晌,只把她搂过来,抱紧了。 头靠在他的肩上,手臂绕着他宽厚的背,微烫的柔软的身子贴着他温热的坚硬的身体,洛英十多年情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均在一人身上。 “玄烨,我好爱你!怎么会那么爱你呢?原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可是对你却不行!我好想你,任何时候都在想,发生了车祸,谁都不认识了,还夜夜梦到你!” 纵然目不斜视,到底眼底流光难掩,转身离去了,还在意惹情牵。 他轻吻她的额头,她情绪波动,身子越来越烫。 “我都知道!你暂且放下万千思绪…” 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都不认识了!包括艾烨!” 京城艾氏,生子名烨,原来如此。 当年皇帝在民家借宿时候编的故事,她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艾爷是京城往西北跑货的客商,路途上,拾得了从天而降的女子。艾爷说,既然是天所赐,不能不受,于是与女子成了亲,生了个漂亮的男孩,取名艾烨!” 记忆里的那一程,贫瘠的戈壁滩也似镶上了金边,简陋的农家小院,葛老三家新嫁了闺女,窗上门上贴的双喜红的耀眼,一屋子看热闹的人,在人们好奇的询问下,堂皇的艾爷,平缓地声明,已有的妻房休了,以后也不会再娶。 艾烨,是那一晚上帝赠予的天使。 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 “男孩的名字是女子取得,她中文底子差,又一心挂着艾爷,直接拿了‘烨’字作名,按规矩,这是沖了名讳的!”她抱歉地笑,怕他不同意似的。 他瞧着那疲惫而温婉的容颜,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激动,又是感伤,很是失落,但又无奈,想着排遣,到了却也只得嘴角一勾,似笑非笑淡淡地说:“是不大好。忌讳倒不怕,就怕孩子妈一会儿唤这个烨,一会儿唤那个烨,父子俩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话一出口,更不是味儿,终究他是没有机会与艾烨一起被她唿唤的。 越看他,越觉得那嘴角的笑像是冷笑,洛英惴惴不安,谈话的方向脱离了设想的轨道,她伸手抚他的脸,慌乱地重复着当年离去时的说辞。 然而,那些话,他每每想起,便有种吞吐无能的难受。 “我是不得已。我不能让孩子冒风险!如果没有他,我决定不离开你。有了他,不,他不能与我一起冒风险。我尚且有朝不保夕的焦虑,他呢,该怎么办?他是不可能像我一样置身事外的。” 谁都不能置身事外?害怕也没用。作为在这样一个生来就在杀机四伏环境中磨砺成王的人,险中求胜是生活乐趣,他记事起就很冷静,阿玛宾天的时候,八岁登基的时候,锄姦杀敌的时候,哪怕刀峰离他的颈脉只距一毫,他连眉头都不皱,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无用。 不光他这样,他周围的人都是同样的无畏,男人们、女人们、甚至孩子们,若心存畏意,怎么会那么乐衷于权利的游戏,象煞是热爱刀头舔血的快意。这就是生活,人人都必须适应,他的女人和孩子,更应该如此。 “我理解,所以当时没有强留你!”他烦躁起来,拨开她扶着他脸的手,坐起身来,潦草地要结束这个话题:“你若是把他安置得好,我就欣慰。” 她跟着他一起坐起,留心地观察,那穿着白绸中衣的双肩垂下,似乎在说着“倦怠”二字。 “他很好!你可以欣慰!” “很好就好,你也不用担心了。”关于艾烨,他已经不想再谈。 寡淡至此,令人心惊。满以为敞开心扉地聊一聊,作为父亲,总会体恤儿子,若他有办法,便会帮她找到时光机器,送她回去陪伴艾烨。但这样的反应,就是要截住她的话头,她一阵伤心,平添了愤恨,果然是亲情凉薄的人,体内的血恐怕也是冷的。 “当然担心,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同,你儿孙成群,不缺他一个。” 他还是以背相对,一言不发,高傲的头昂然着,对她的话语不屑一顾的样子。她全身的血液循环本不同寻常,此刻加速流动,只觉得身体髮肤都在炙烤,但是心却是寒极了。她的自尊受不了,更替艾烨不值,这种没心肝的人,根本不配为人夫父。 与他坐在同一张炕上变得难以忍受,她掀开被子,要下炕去,他突然执住她的手。 “放手!” 他加重了手握的力量,简直要拗断她的手腕。 她恼怒地转身,他那阴霾密布的眼眸里,映照出她自己悲愤的双眼。 第183页 僵持了半天,他始终不放,目光阴狠,面色沉郁,像是蓄势反扑的勐兽,一旦冲上来,就要啃断她的咽喉。她终于防线奔溃,没出息地流下泪来。 “你哭什么?”他咬牙道:“难道委屈的不应该是我吗?自你怀了他,就铁了心要走,我那么留你,挽断罗衣留不住。你即不让我行使丈夫的权利,也不准我尽父亲的义务。我的骨血,你说带走就带走。初重逢时我问你,他长得像谁,你只说长得像你,完全撇清与我的关系。” 说到此,想到自己贵为万圣之躯,却被她嫌弃如此,怨忿之余,甚为暴怒,拧起她的手腕,面目已然狰狞:“这些倒也罢了,你的苦衷,我尽量体谅。你现在提他,用意何在?你嫌我寡淡薄情,我不寡淡,不薄情,又能如何?你能把他接了来,一家三口团聚?” 他本不想说这些,一旦说出,便似利剑穿心,锐不可挡。洛英跟他许久,只道他什么都能看淡,什么都可以化解,盖因他极少吐露心声,事关自身痛痒时,便只是沉默寡言。 哪怕他抓着她不放,说尽衷肠,也以为是女色上意犹未尽,并不真地刻骨铭心似的。 似错料了他,呆望着那紧蹙的眉头,她的心又痛,又不知所措,一个人麻了一般。 “你不能!你不仅不会让他见我,甚至你自己,都是误入歧途。若不是失忆,你怎么会来?虽然像你所说,你多么地爱我,想我!” 她是爱他,是想他!但他说的没错,她不仅不会来,而且现在只想走。 “爱我?想我?却带了孩子离开我!你的道理,真是匪夷所思!”他倾身过来,她既要坦诚,那么就坦诚一番,永绝后患。罔顾她瑟瑟发抖的身躯,凌厉的言辞落下来,像冰雹一样打在她头顶:“我想不明白。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和她在一起,生死相依。难道你天赋秉异,特意享受在另外一个世界想念一个人的伤痛?” “我说过我是不得已,你知道…”她辩白着,瑟缩着,像秋天飘落的黄叶,遇风便碎地脆弱。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个自私的女人!你所有的考虑,都是出于你自己和艾烨,你想过我吗?你不仅生隔我与最心爱女人所生的孩子,还要借这一番说辞,再次离开我!” “不…!” 洛英想要解释,已无从说起,这一瞬间,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他是人,也有情感的薄弱点,需要爱人,需要孩子,那些话语,那些执着,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无法淡化,无法化解。 大概有个炉子在她体内燃烧,血像是到达了沸点,她的身体在燃烧,四肢开始筋挛,但是他疯了,变本加厉地说:“说什么不缺孩子?你当年也说我不缺女人?我是不缺,我安安稳稳平淡无波地过日子,是谁突然一丝不/挂地出现在我眼前?是谁只是爱我不要其他?是谁九天九夜寝食难安地在大雪纷飞地夜晚等我回营?又是谁西北一路陪我双驾齐骋?你扰乱了我的心,把我锁在你的版图上,却哭着喊着要让我送你离去?” 他的控诉把事由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显然她的出现是个问题,她的选择是问题,她对他的了解也是问题。她恍惚了,神思飘渺不在原位,只听他突然话锋一转,黯然神伤悲怆无限:“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心血。把心都挖出来给你瞧。你今时今日,还如此这般....难道你…,你…真是没有心的不成?” 一字字一句句,剜心刺骨,她的血液像熔浆把筋脉焚烧俱断。他说的对,她对不住他,带走了儿子,自己也不能让他亲近。也对不起艾烨,让他一出生就是单亲孩子,现在更成了孤儿。当然,她也对不住自个,一个思念中沉沦的人,活该在炼狱中千刀万剐不得救赎。 “玄烨!玄烨!”她的声音断续不能成片,伸出手,却企及不到:“……!” 灯光渐渐地模煳了,高高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天黑得那么快,像是在眼前拉起了黑幕!那熟悉的声音在唿喊:“洛英!洛英!来人!快!快!传御医…传...!” 很多门,吱吱呀呀地开,许多沓杂的脚步声,有人惊惶地磕头,有人忙乱地奔走。 她的身体下坠,不断下坠,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肉体是没有感觉的,大概已经溶化了,只有一身骨头,在那人的钳制下,不得解脱。 后来,声音听不见了,感觉也失去了,这世界,大概并没有存在过! 第94章 清溪 李德全一出现,延禧宫的以为皇帝要驾临,派大总管打头阵来了。 心高气傲的蜜嫔,今日居然亲自出迎,自打贿赂绿头牌事发,门庭冷落,皇帝不来了,嫔妃串门也少,所以她随性地穿着家乡的大红绸缎裙式起肩长袍,束绿香罗玛瑙腰带,一头黑髮,梳成又长又粗两条长辫,挂在胸前。珍珠额饰中悬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把副浓艷容貌衬托得更加咄咄逼人。 回头服下那碗参汤,得差人把她身上那些红红绿绿换了,一个死人,穿的这样,做鬼也不安生。李德全一面迈脚进入正厅,一面想。 李德全请安,蜜嫔让座,礼成之后,李德全笑道:“最近老没来瞧娘娘,娘娘病养的差不多了?” 宫里的女子,十个里八个都有病,两个没病的也得药补,蜜嫔听这话不觉违和,道:“用着一些药,倒没什么大碍!劳总管费心了!” 第184页 “奴才牵记娘娘那是应当应份的。”李德全笑容和蔼:“难得万岁爷也看重娘娘,昨儿太医院的奏报,万岁爷专挑了娘娘的细看!” 话毕,端起案几上的茶碗,提着碗盖剔茶,并不吃,笑而不语,看着蜜嫔。 这样机密,竟也没守住。蜜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免不了心下一沉。但她是草原彪悍女子,见惯部族间的厮杀,明白谋事有成王败寇的定律,她不怕死,天下最美的她,被冷落至此,还不如死了干脆。但她的心里有恨,恨的是她死了,那贱人却没死成。 “皇上…还在畅春园住着?” “是啊!住着且舒适。一时半会儿是不回宫了。三月底南巡直接从畅春园开拨,这以后啊,畅春园的时日多,宫里的时日少喽!” “啊…!”难道那夜从畅春园传来贱人猝死的消息是假的不成,她当下面如土色。 “万岁爷人在畅春园,却挂着娘娘的病,因娘娘身份贵重,前天特着奴才回宫,亲自监督太医院熬制了一碗参汤,现下奉上,娘娘用了,百病全消。” 话毕,回头吩咐道:“来人,把御赐参汤呈上!” 门外走进一位太监,举着红漆蟠桃连理枝托盘,盘中放置一樽掐丝景泰蓝制带盖汤盅。 这是那个曾经与她同床共榻的男人亲自关照的,可怜她自十六岁进宫,机关算尽就为多看他几眼,扇风舞尽只为能得到他的一句夸赞,结果,临了,一碗参汤!蜜嫔笑口晏晏,道:“我不甘心!想当年八大草原,我土谢图娜扎如何风光,只为倾慕中原的皇帝,竟落到这样的下场!”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她是头一位。李德全心中不无钦佩,和气地说:“娘娘福气好,也算是得过圣眷,该知足了。当今天子仁慈,亲赐参汤是没有过的,这是开先例,汤里头加了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消神丸,又有来自蒙古草原神药鹿角红,喝后保管面色红润,形容依旧,娘娘您风光地来,舒服地走,足见皇恩浩荡!”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她打通关节通过西洋画匠往义大利颜料中加了鹿角红,那贱人颜料接触不见得速亡,日益灼心假以时日却必死无疑。若把鹿角红放在汤中食用,死起来倒是快,用不上半个时辰。 “好!”她爽快地说,又傲然问道:“我娘家那边安置妥帖了?” “预备好了。谕报已经在拟了!内务府处理这种事老到得很,看不出什么端倪。土谢图一族方面一定面子给足。亲王那头更无需多虑,毕竟隔个三五年,就往宫里送格格选秀!” 父王老了,这些年都靠大皇帝的援助巩固势力,就算看出端倪,又能怎样?还不是再献美女,图谋联姻。贵为公主,贱如草芥,割过一茬,又是一茬。“哈哈哈!”蜜嫔大笑,一切就绪,就等她两腿一蹬。 随身侍女早已跪在地上,只是颤抖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亲自揭开汤盅盖,一碗清汤,眉也不皱,酣畅淋漓一口饮下。 李德全差人送上手巾拭嘴,她说不用,横起手臂,拿着红绸袖口一抹,说:“草原上的女子就是这样豪气,在中原的这些年把我憋坏了!” 李德全见已事毕,接下去的脏事用不上他处理,便起身告辞,蜜嫔道:“总管留步,我有几句话托总管带给皇上。” 李德全哪肯留下,低头一揖,道:“本当留下听娘娘训谕,只是奴才这头还要回禀万岁爷,去畅春园且有路途要赶!” 说着,便往门外走,蜜嫔他身后高声叫嚷:“你告诉他,我不后悔,我娜扎草原第一美人,要做就做凤头,不愿苟且与人后。这个贱人,当年我与皇上订婚时就坏我好事,我就是变了鬼,也不放…” 太聒噪了!李德全阴下脸子,命令身旁人:“封住她的嘴!再把她身上那层皮剥了,看着扎眼!” 再往外走几步,她的声音已经消失。李德全暗自摇头,腹语道:“毕竟蠢,被人当了骰子还当自己能!” 待等李德全走入延禧宫外那条红墙金瓦的笔直甬道,演变成了狭小通道的一点,延禧宫像平地炸雷,响起哭声一片。 —————————————————————————— 新春的竹林苍翠欲滴,林下一条蜿蜒小溪,银练般的溪水带着音符似地欢畅奔流,一溪相隔,竹林之侧,一片浩渺牡丹田,嫩绿花叶,织就绿澄澄的地毯,阳光下闪着绿汪汪的光,清溪书屋半开放的庭院,正对这美景,屋檐下,青石地上,放置着湘妃竹藤美人塌,洛英半倚榻上,手里拿了本书在看。 “又看诗经!”皇帝说。她迅速地合上书本,放在榻旁的案几上。 “看着消遣!”她说,从榻上挪下腿来,让出位置给他坐。 他却不坐,走到案几旁,去翻看那本诗经,她手抽动一下,想要去拦,知道拦不住,临时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溪边,望着隔溪的牡丹田发怔。 书中夹着几张真实无比的画片,第一张,一位青葱少年,大高个,短髮齐头皮生长,穿着奇怪的衣裤,阳光下开怀地笑,容长脸,高鼻薄唇浓眉,眼睛笑的眯成线,他的其他孩子以及他自己,都没有过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容。 第185页 又一张,五六岁的样子,在草地上奔跑,短而胖的腿,肉乎乎的脸蛋,张着嘴大笑,一口洁白的稚齿,这回眼睛看清了,大而长,笑成了弯月,圣洁过天上的白云。 一张更一张,全都是笑脸,笑得他也被感染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晌午的阳光均匀地洒落在庭院,掠过竹林,倾斜成一缕缕白色的光线,康熙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案几旁,拿着这本诗经看了又看,洛英一袭蓝衣外罩着浅灰色葛纱袍,站在溪畔,瞧着远方出神。 鸟儿穿林,扑簌有声。她迴转身去,见他把照片一张张地放回书本里夹好,慎重地合上了那本蓝色封皮的诗经。 仿佛爱不释手,他把书放在案几上,又拿起来,握了很久,才又放下来。 康熙转身,见洛英正瞧着他,迎着光线,看不真切,他走近了,发现那眼神极是温柔。 “真是本好书!怪不得你手不释卷。一定要收好。” 她“嗯”一声,道:“它是我贴身之物!就跟这个一样。”说着,把手伸到他面前,亮出手腕,皓泽的纤腕上套着那只紫玉镯子。 紫玉在阳光下莹润通透,透过表里能看到刻在内壁的被磨损了的残存的笔划。 “好看吗?” “好看!”他咕哝片刻,说:“就是腕子太细,再丰盈些就更好了。” “我最近胃口好多了!”她微笑道:“我长肉很快,到时你可能又要埋怨我太胖了!” 那夜把她从濒死的状态救回过来,在数十天的恢復过程中,她的态度日益转变,柔软而温顺,简直有些像是在故意讨好他。 若那夜她就这样去了,他何以自处? 在她的债本上,他又划上了一道。 “你会原谅我吗?”他问,头一次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不安和内疚。 这算是道歉吗?他说过他是不会道歉的。这样骄傲的人,说出这句话,必犹豫了很久,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捨不得他这样难过,像他所说,事情到今天这一步,她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她每一次自作主张,便是对他的一次伤害。 他张开双臂,她迟疑了一下,靠了进去,他慢慢地把她箍紧,她埋头在他胸前摩挲,泪滴沾湿了月白色的绸料。 “我很抱歉!”她呜咽着,四个字听着很模煳。 他抿紧双唇,一停不停的拍抚她的香肩。 “以后再也不许哭了!”他说:“你笑起来很好!”支吾了一下,又说:“你说得对,他长得像你,特别是笑的时候!” 这一句,使她流了好长时间的泪。艾烨一直爱笑,就因为她背地里总是怏怏不乐,孩子以为,笑可以化解母亲的忧愁。而她现在在他面前,还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父子俩谁都不能从她那儿得到些快乐。 她拭泪道:“以后再也不哭了!我们相伴一天,便要过一天的好日子。” 他捧起那瘦削的小脸,深情的凝望着,用最认真的语气说:“洛英,这是我的承诺,到我百年之时,你必可归去,与艾烨团聚。在此之前,我确保你安全无恙!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也用同样的深情回望他:“我从没有过不相信你!” 相拥不知几何,直到日头式微,她指着牡丹田问:“牡丹什么时候开花?” 他想了想,说:“好像是春天,兴许是夏天?”回头问:“小顾,牡丹何时开花?” 顾顺函嬉皮笑脸:“呦,这奴才得去问奉宸苑!” 她推他:“你一个皇帝,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种花的皇帝!” “花开出来是什么颜色呢?” “这…记不清了,上次开花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玉色的!你上次说了!” “你知道还问我!” 一顿粉拳! “我们南方回来的时候,花应该开了吧?” “应该吧!”他又回头:“小顾,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去问奉宸苑了吗?” “还说花下对月思我呢!你可真不靠谱!” 第95章 面具 为方便处理祭天告祖等事宜,南巡前几天,康熙还是回了紫禁城。此次南巡的基调在正月发布的诏旨中就定下了:简约仪卫,卤薄不设,勿扰民间。所以京师启銮只是象徵性的,到畅春园接上洛英时,可见扈从不过几十人,不像皇家出巡,倒似殷实人家的外游。 车行了几十里,洛英才醒悟过来,“呀”地一声:“这就走了?” 正在看书的皇帝抿嘴一笑,并不理睬。 好几天不见,见了不温不火,少言寡语地。她没有得到意想中的重视,有些失落,故意挤兑他:“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一贯铺张浪费,随行人员不到千人是难以移步的。”。 他充耳不闻,翻过一页看得津津有味。 这辆四驾马车黄藤青盖,内饰雅致但不奢华,皇帝穿着石青色的团福府绸长袍,系玄色麂皮带,腰间佩戴的玉佩也不过是一般上等货色,鞋子也寻常,玄色皂底平口履,这身打扮,比当年西北农家投宿时斯文些,较他平常的装束可是简朴不少。 倒更显的清淡沖和容易接近了。 第186页 忍不住想撩拨他,她挨过去,道:“我们是不是又微服了?” 馨香袭人,他再也无法装模作样地看书了,合上书,笑道:“你倒是经验丰富!什么叫微服?”手指蓝布窗帘之外:“外头侍卫少说几百人!” 她不去自己一侧,偏越过他去掀他那一侧的窗帘,前后张望,白日高照,绿树成荫夹着一条官道,除去他们十多匹骡马,几十个人的车队,就只有偶尔几个路人,她回头嫣然一笑:“真的假的?什么都没看到!” 上半身悬空横在他腿上呢,她今天穿着淡红的桃花碎花瓣短袄,一条丁香紫长裙,袄子短,又掐腰,身段玲珑,凸露着,颇为招眼。她近来越发放肆了,仗着在吃药排余毒,知道他经由上次事后,深感内疚,不敢贸然拿她怎么样。 她坐回原位,他收回视线,润了润嗓子,揶揄道:“你都看到了,那还叫皇家侍卫?” “对!便衣隐藏于深处!”她老练地点头:“还是微服!” “好!你说微服就是微服罢!”还是少纠缠,免得胡思乱想,他又翻开了书。 她想起当年西北一路的好时光,红唇上翘,凑到他身旁:“这回你改什么名字了?还是京城艾氏吗?” 他“唔”一声,集中注意力努力看书 。 她得寸进尺,头靠在他肩上,拖长声调莺声燕语地问:“唔是什么意思?是还不是?” 他像是没长耳朵似的。她对于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扭转45度,对准自己的,面面相距不过一二公分。 “几天不见,你怎么这么冷淡?”与他一起,这是日常担心的问题,她盯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询问:“是不是又有了新欢?” 不冷淡,不冷淡她吃得消吗?他没奈何只好放下书,剑眉一扬,半是自嘲,半是澄清:“新欢?为了你,我现在清心寡欲,都快成和尚了。” 爱情真是排他的,瞧,这么风流的人,有了心爱,便也收敛了。 洛英自得地笑,拽紧了康熙的臂膀,依偎着什么都不想,只有幸福。他由她靠着,但过了一会儿便有些心不在焉。她了解他,此人是行动派,点到为止搂搂抱抱,根本满足不了他。但太过亲昵,她对阚闻又有深深地负罪感,她最近一直拿吃药的事情拖延着,以期安慰自己的良心,他要是知道了,难免怪她自私。她自知,心无旁骛地爱他只能等到阚闻的事了断了以后,“了断”这个词太冷酷,令她鄙视自己,脑子又乱了。 不该这样啊!这次只有他们俩,说好了每天都是好日子的。 瞧着她眼下还有浅浅的青晕,他问:“你药吃得怎样了?我这几天忙,没空问骆正安。” “骆御医说我还要吃一阵。”她细声说,颇有些心虚,因而宛转一笑,掩饰道:“怎么,你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他捏起她的下巴,爱怜道:“你越来越不厚道了。” 剪水双眸,有些害怕,有些羞涩,有些愧疚,又有些期待,由不得低头吻下去,她唇微颤,被含住了,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相互慰籍。 “不成!我得找骆正安聊聊!”他气喘吁吁地说。 然后脖子被她一套,又情不自禁了一番。 马车停下来,外头禀报:“主子,已到桑园镇。” 这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他先理了理自己,瞧着她云鬓微乱的样子,含笑道:“我先下去,你收拾一下再出来。” 其实收拾不收拾的,也没有多要紧,待洛英下车时,织锦迅速地为她戴上了幕离,况且,夜幕已然低垂。 桑园镇,是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康熙是夜在此用餐后,将从这里登船,往阅黄河以南各处堤防。 津渡要镇,虽处北方边陲,倒也灯火阑珊,熙来人往,特别是沿河码头一熘,商家鳞次节比,家家红灯高挂,顾客盈门。 先行人员早把码头以东,临河的当地名店杏花村包下,是以康熙一行人迈步进店时,整个杏花村两层楼已经肃清。 “恭…迎…贵…客!”杏花村老闆娘亲自迎客,一口保定女声七转八弯勾魂异常,不仅一班近臣和侍卫都注目于她,前护后卫走在中间的皇帝也不由瞧了她一眼。 原觉得洛英的掐腰小袄颇具诱人之姿,比起此女,好比裹实了一件大棉袄。三月底,黄河边夜间颇有些凉意,此女单手叉腰妖娆地立于大红灯笼下方,衣着算得上暴露,只见她底下葱绿长裙,外罩绛纱及膝开襟氅衣,氅衣敞着,里头一件翠绿的鸳鸯戏水肚兜兜的很紧,简直令人有破势而出的担心。离她哪怕一箭之地,都能闻到浓香刺鼻,原来她的脸颈肩胸等处都敷上了蜜粉,黄红色的灯光下,光瞅一眼就能联想到粉腻油滑的触感。 想着身后还跟着洛英,皇帝攒起浓眉,对行在身旁目不斜视的大儒张廷玉轻声说:“衡臣,你去问问,是不是走错店了?这好像有些不成体统。” 张廷玉水晶心肝,知道皇帝一多半是说给洛英听的,因此也压低声量却又确保洛英能听到,说:“主子,奴才也见不得这些。事先就盘查过,桑园镇交通枢纽,客商云集,都是寂寞旅人,十间酒馆八间与风月有关,这一家还差强人意一些,左右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还请主子入乡随俗,多多担待!” 第187页 “哦!”康熙回头看一眼洛英,眉端眼正又不失随和地说:“那也只有这样了!” 洛英听着,这声气虚伪得很。她隔着幕离的纱,瞧得一清二楚,他回身看她的时候,又掠了老闆娘一眼。 谁是这一行的主人,这是明摆着的。老闆娘在杏花村迎来送往,阅人无数,论相貌、风度、气势、财力,她都没见过这样的男子,酥手晃动红纱巾,她“咯咯咯”三声娇笑后,把无数媚眼准确无误地送达这群人中最高傲的他。 洛英一阵作呕,差点把早间喝的药吐了出来。 到了二楼,织锦等女侍簇拥着洛英便往西侧的包房走,眼看男女要分道,洛英扯住皇帝的衣角,只是不放。 随行人员配合地放慢脚步,康熙很有些尴尬,低声呵斥:“不得胡闹!一帮爷们,你在,多有不便!” 于是,她只得随女眷走,三步一回头地看,以康熙为首,男人们都进了东边的包房,而老闆娘,扭动水蛇腰,吱熘一下,也钻了进去,并麻利地关上了门。 这一顿饭,嘴没张几下,耳朵倒是一直支楞着。就算安静若机,她也恍然听得仿佛有隐隐笑声。一想起老闆娘一身艷俗的透视装,前凸后翘的站姿,洛英牙咬的格格响,这算得上是清朝保定版的金卡戴珊了吧!把男人们的目光都收集过去了,而他呢,在她虎视眈眈下,也起码带了两眼。还夸口说做和尚呢!世上哪有这么荤的和尚? 东包房的晚餐吃了颇有一段时光,出了酒楼,老闆娘陪到门外,销魂方言殷勤送别,桃花眼一直电力十足围绕皇帝做最后的狂轰滥炸,大概是洛英的心理作用,隔着纱幕,她竟瞧出皇帝眼角隐含的得色。轿子停在门口,皇帝引洛英上其中的一顶轿,伸手给她时,她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随从众多,有碍观瞻,忍住了没有推开他,但是在握住他手时,毫不犹豫地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皇帝什么表示没有,关上她的轿帘,随后上了后面的一座轿。 洛英不放心,掀开窗幕往后看,虽然皇帝的轿子也起了,老闆娘还依依地站在杏花村的红灯笼下挥手道别,有一个男人,在红灯笼下走过,很高的个子,突然停下,往洛英的方向看来,洛英人在暗处,看的分明,那人的脸遮着一张木无表情的面具,红色灯光下,十分森然。 洛英关上窗幕时,身上一颤,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第96章 河心 是夜月阑星稀,连串的竹篾风灯随微风摇曳,由上至下,几只灯笼上依次写着“桑园码头”几个黑色大字,康熙一落轿,码头上四散的僕从侍卫即云集过来垂袖跪地请安。 这样岂不是惹人注目,见皇帝蹙眉,张廷玉说:“都散了,留一二主事的说话便成。” 众人退下,侍卫头领阿勒善汇报了防守事宜,皇帝看停在码头一字排开的十几艘开浪客船风帆不鼓,问:“如此风平,明晨是否能到东昌?” 阿勒善禀道:“下游快马来报,自中游起便有东风,明早到东昌没有问题,只是…” 他熘一眼刚入中间客船船舱的洛英及侍女们,道:“如果风浪太急,主子看,是否要减速行驶?” 若在平日,洛英能跑能跳,不拘小节,遑论一般女子,比之文弱书生,还要更瓷实些。只是现在她正在养病,皇帝略一沉吟,道:“你去把骆正安唤来,待我问过他后再议!” 灯柱旁,身披褐色天马皮披风的皇帝与骆正安一问一答,半盏茶功夫不到,站在一丈之外的阿勒善虽听不到皇帝说些什么,却见他仰头往女眷所在的客船望了一眼,隔得远,他又侧着脸,瞧不真神色,但直觉上似乎正透露出一点正中下怀的喜悦之色。 骆正安奏毕退后,康熙往阿勒善处点了点头,阿勒善立即趋前,皇帝吩咐道:“依速行驶,尽量明晨到得东昌。” 又命张廷玉等人:“做速上船!各自安歇!” 臣工们都请安告退,阿勒善护皇帝上船,皇帝一路走一路想,临了一脚踩到甲板的时候,说:“这船明早是一定要到东昌的,人少船轻,把无关人员都撤到其他船上!只在船头舱尾留善习水性的侍卫便成。” 在前舱忙乎的认秋及其他侍女立即撤走,后舱里织锦刚替洛英卸下幕离,送上热水,也被请了出去。 难道这船就运她一人?坐在梳妆檯前的洛英转过身子往舱门口看,皇帝自己掀了帘子低头走进来。 “你也乘这船?”她吃惊地问。 “哦?使不得吗?”他高高的个子快顶到舱顶的藤幔,几乎把门口都堵实了。 “我以为这是女眷的船?”是欣喜是不安,她也分辨不清,又想到方才杏花村的事,手扶着梳妆檯的桌面,侧过头嫣然一笑,慢声慢气地:“方才酒馆不是男女分开的吗?” “男女分开也要因事而定。”他踱步过来,道:“反正我的宗旨,哪里有老闆娘,我就去哪里!” 见她瞪眼,他哈哈地笑。 洛英扭转身子,对镜去摘鬓边的花钿,决定再不理他。他来到她身后,弯下腰,捺住她的肩,对镜共照,说:“你这个老闆娘,我看周正不知道多少,不过穿的有些多罢了!” 拿她与保定卡戴珊相提并论,简直是污衊。洛英把花钿往妆檯上一掷,便“啪”一声打在他搁在她肩的手上,心里想说:“放下你的骯脏爪子”,但话未出口,他却缩手,还“哦呦”一声。 第188页 她立时站起来,检视他的手,见那宽厚的手背之上,有条月牙状的浅浅的血印子。 是扶她上轿时被掐的,见她脸上有忧色,他故意嘶了口冷气,上战场受了伤也不见得这样,道:“上回一巴掌,这次索性见血!你好狠的心啊!” 居然掐出血印子!洛英不知道这么严重,她看一眼自己的指甲,又展开了细看他的手,果然下手太重,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来都是生人勿近,碰到别人都要道歉的,到了他这儿,跟个悍妇似的。 “痛吗?”她心疼地揉着,心想着他身体贵重,必得找点药疗疗。然而刚上船,东西放哪儿都不知道,她左右看,说:“也不知道金创药膏放哪儿了,要不,我去找骆正安。” 他只是不说话,她抬头望,那双生动的眼睛里都是笑,像装满了星星似的。 红色蔓延了双颊,情动生怯,洛英头一扭,走到舷窗边,垂首而站,舱里只有两盏油灯,一盏放在梳妆檯上,一盏放在床头,船舱那么狭小,光线那么暗淡,一切都那么合宜。 心尖上的人,怎么看都风华绝代,再加上这副羞涩萌动的姿态,康熙心都醉了,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在她身后站着,由她的头髮、耳廓、颈子,双肩,自上而下地欣赏,纵是瞧了千遍,总也瞧不够。 不是没有亲近过,只需一转眼,一低头,那些厮磨便在她脑海里反反覆覆。但还是心骤跳,四肢柔,周遭的一切都是屏蔽了的,满身心都在他身上,警觉着,知道他站在她身后时刻蠢蠢欲动,她那么期待,但又因为期待心里更不平静,。 他的手触到她的腰,她缓缓地转身,遇见他深情目光,难为情地垂下眼去,他的胸前挂着系披风的枣色丝绦,她捏起来在指尖把玩,半是嗔怪,半是撒娇:“谁让你盯着别人看的?你这样看她,我不乐意。” “就在回头看你的半路上,遇到了怎么办?”他不介意陪她玩,笑着分辨:“我倒是也想翻白眼来着,这么多熟人在,传出去有损名声,只好作罢!” 她格格娇笑,的确恣意任性了,他就是带两眼,将心比心,那老闆娘那么出位,她一个女人也连带瞧了好几次。 更何况,他是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那些不在她眼前的事,她只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罢了。 水波微盪,船只轻晃,摇曳中油灯灯苗或长或短,明灭不定。她瞧着他,那黄色的灯光一忽儿照亮了他的眉眼,一忽儿照亮了他的唇,一忽儿整张脸都在昏暗中了,只见握在她手中的那枣色的披风丝绦,船身突然漾开,她因为倚着船舷,被带着身体后仰,他伸出手,搀住了她的细腰。 他真心实意地说:“就算看了,又怎样?全天下的女人,还有谁能像你这样可我的心?” 她斜侧着脸,抬起眼睑向他甜甜的笑,眼若春水,梨涡似醉,他痴痴地看,忘乎所以。 “起航喽…!”清晰的号子,来自船夫们,或侍卫们。 河水如软缎,荡漾舒展,船像母亲手里的摇篮,左右上下摆动,水声譁然,撸声唉乃,人声轻的听不见,他挽着她的腰,她扶着他的双臂,互相依偎着好长一阵子,她轻声感嘆:“好安静啊!” “我把他们都打发了!”他喁喁低语:“这艘船,除了头尾的侍卫和船夫,就只有我们俩!” 方才她登船回头看时,见灯柱下皇帝长身玉立着与骆正安说话,想是都已知道了。洛英的心噗噗一阵乱跳。 缠啊缠,手指都绕进系披风的丝绦里,她把玉笋般的手指绕出来,慢悠悠地整理被搅乱的丝线,理顺了,解开丝绦,褪去他身上的披风,在手里掂了掂,咬着下唇,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道:“这里有热水,我先伺候你盥洗了。” 眼见着她眼也不敢抬,唇上被咬出了白白的齿印,时至今日,她心里还有些过节。他不想再勉强她,但是,还要他等吗?不是不可以,大概有生之日还很长!他无奈地笑,强压下满腹热情,松开她的腰,道:“你自便。我去前舱,那里他们也准备了热水。” 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我…” 他门帘掀了一半。 “我…”她挣扎了半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在他即将不耐烦抛帘而去之时,低声问道:“你还回来吗?我…,我等着你呢!” 等皇帝再进门的时候,梳妆檯上的油灯已经被吹灭了,只留了床头一点微光,洛英歪在床沿上,见他进来,便正襟危坐起来,绣花鞋脱落了,光着双脚,脚尖不停地轻拍黄杨木的船地板,状甚侷促。 他走到她跟前,自上往下看,只见这可人儿散着的头髮已披及肩肘,她上身穿着白色丝缎小衣,下身着粉红绸裤,瓷白的肌肤,通过那绡薄的绸料,像雪光一般的透出来。 他手搭上了她的肩,她身子一激灵,抬眼看他,他眼里的脉脉温情麻醉了她,顺理成章地,他欺身在上,她就势躺下。洛英,他心目中最美丽的女人,重回到他的身下,小鹿般的眼睛扑闪着,纤美的身体蜷缩着,等待他的温存。 他脱去自己的中衣,幽暗烛火下,一身坚垒的肌理泛着琥珀色光泽。她的白色绸衣上,只打了一个结,他扯开了轻轻一拂,两襟中开,虽然有预期,见了那绰约芳姿,还是心神飘荡,神思逍遥。 第189页 揽起她的腰,她坐起来,修长手臂藤蔓般地搭上了他的肩,他见不得她眼里还有忐忑和忧伤,避过她的目光,贴着耳朵,轻声问:“洛英,你想好了吗?我可以再…等!” “不,不用等了!”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笑容可掬的阚闻,有求必应的阚闻,任何时候都会维护她的阚闻,她闭上双眼,对不住了! 或许像他临终时说的,阚闻就是他转世来照顾她的,所以遇上了他,阚闻就消失了。 她很明白,这是为一己私慾寻找的最站不住脚的极其卑鄙无耻的理由。 “我已经想好了!”她粲然一笑。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她轻轻地颤,他回过头来,一双深邃的眼,温柔而认真,像是幻化着万花的无底深洞,她的犹豫被化解了,身体连同神魂,一股脑都埋葬了进去。 “想好了就好。”他激动地说:“你又是我的了,不!你一直都是我的。” 像暴雨,像勐兽,他来势汹涌,痴迷的女人,千难万险,不在话下,只为一刻,凤凰涅槃,在所不惜。 月底,团栾月,月照河心,风吹起,一抹微云横过月中,波涛渐阔,坐在船头的船夫,看着鼓涨的风帆,松了口气,对一旁的侍卫说:“你家主人可以放心了,明早一准,船达东昌!” 第97章 帘外 黄河堤防一路检阅下来,花了十几天,到高邮时,转道长江,弃小舟而登大船,船队数量渐增,浩浩荡荡,方圆数里民船不能接近。 四月天,靠近江南地区,苍山如黛,一江碧水之中大小船只左右前后参池,中有一艘,有些与众不同,它的长度大小,已达寻常船只的两倍,像楼房似的,筑有两层,楼上那层,从船尾到中段,一半是勾栏围起的展望平台,一半是女主人的闺房。 闺房到平台,八扇雕花木门展开,房内外以垂地水晶帘相隔,两岸春色如是,隔帘相看总不胜意。洛英掀动水晶帘,在挑花线的织锦即刻放下手上活计,婉言道:“姑娘想是闷了?且稍等片刻,待奴婢们为姑娘戴上幕离后,再出去不迟!” 语罢,转身便命人送上烟罗幕离。 总少不了层隔断,不是帘子就是纱,都因为她是皇帝的女人,除了太监内侍,其他人是不得窥视一眼的,这是皇帝的尊严,但洛英觉着,仿佛她见不得人似的。 “罢了!”她放下帘子。 织锦手上已经拿起幕离,只得放下,见洛英有些闷闷地,便与认秋一起搬把圈椅至帘旁,铺上软垫,请洛英就座,说:“姑娘靠着帘边坐,瞧外面美景更真些,还偶有清风,岂不也好!” 伶俐的认秋从旁递上一把单枝玉兰花缂丝纨扇,打趣道:“若没有风,姑娘拿把扇子,有一扇没一扇的,也权当是清风徐来了!” 二婢都想方设法地取悦她,洛英不好驳她们的情面,和气地笑,接过扇子,坐在圈椅上,隔帘往外看了看,道:“果也是一样的!” 船一壁前行,青山村陌一壁后退,周遭的卫星船只星罗棋布,远处偶有零星民船,隔的极远,看过去跟小木盒子似的。 洛英执扇闲坐看了半晌,寡然无趣,见织锦认秋一左一右,一个在打络子,一个在挽丝线,寻思着也得找点事做做,想起昨日一直在绣的香囊,便要起身去拿。 二侍女见状,忙站起来,随着她,问:“姑娘要些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迄今为止,她还是觉得使唤人是一件不应该的事。但似乎只有使唤她们才能实现她们的价值,她中途止步,说:“我想继续昨天绣的香囊,你帮我找出来,好吗?” 哪有不好的道理?不一会儿工夫,两人把绣架丝罗针织一应设在水晶帘之侧,洛英坐定,织锦递上丝线,认秋把绣了一半的绣品撑起,那是一块小小的黑色蜀锦,正中已绣了半朵牡丹,看得出来刺绣人心思细腻,但见花瓣从底到顶,深绿至白颜色依次渐变,那牡丹虽只有半朵,已衬得这块蜀锦十分雅致。 “姑娘真是聪慧无双!”织锦在旁看着,由衷地赞嘆,道:“不过学了几天,技法已然如此了得,令奴婢们实在望尘莫及!” “是啊!是啊!”认秋击节:“这牡丹还没完工,就跟真的似的。要是绣完了,还不得引人伸手去摘。” 这些人是专说好话的,洛英微笑置之。不过,也许真是好,她拿起来搁远了一阵端详,自己也挺满意,于是笑道:“多亏你们两位名师指点的好!” 主僕三人嬉笑一阵,都坐下来做针线,聊着聊着,聊到此番的行程,洛英问:“他从陆路走,现在到了哪里了?什么时候上船呢?” 世上没几个人敢在背后称皇帝为“他”的,织锦不敢接着这样的口气,停下针线毕恭毕敬地说:“方才靠埠的时候,万岁爷就登船了。大概有什么事情商议,几位大人也都上了船,现在都在楼下呢!” 靠埠的时候,她只当是供应补给,没想到已经上了船,倒是悄无声息地。既然来了,也不来看她,洛英淡淡“哦”一声,有点失望,从畅春园出发十多日,一多半都是分开的,总为他有许多事务要忙,这一次,分别已有三天,他那天走的很早,她还没有醒过来。 第190页 以前也是这样的吧?他说走就走了,有时说个归期,归期也未必准,有的时候,不辞而别,甚而杳无音讯。 她呢,除了等,还是等! 洛英忽然烦躁起来,连风儿吹动水晶帘子的声响都听着不悦耳。放下绣活,站起来在室内走动,也只能在室内走走,到平台上去都要带个大罩子,她当然知道,织锦和认秋正机警地瞅盯着,以便在她有越距行为之前及时制止。 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仿佛是他圈养在笼子里的鸟,有空时逗弄逗弄,用于怡情,没空时,就用把锁锁起来,还派了人日夜看着,一是餵养,二是监视。 这种说法,最令他反感,上次提起,他就动了怒。 “姑娘累了,先用些茶吧!”织锦呈上一盏茶,上等汝窑茶盏莹润如玉。 累什么?早起到现在,她在这弹丸之地走了不超过五百步的路,拿起针线,刺了不到十针,身体上何累之有?但精神上空虚无聊,最让人害怕,她是有愁绪的人,一旦陷下去,心意惶惶,好久才能平復过来。 面对着婢女们小心翼翼的殷勤,洛英无言以对。她想独自待会儿,思来想去,躺在床上放下帐子才是清净地,于是说:“我是有些累了。茶搁着吧,我去床上歇一会。” 人未到床边,认秋早已抢先铺好被子。她在床沿坐下,侍女们等着示下好服侍她就寝,她却无所事事地干坐着发怔,此时楼阶声动,侍女们赶紧迎出去,皇帝已经到了楼口。 洛英还是愣坐着,瞅着徐徐走来的康熙,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直到他快走到眼跟前,突然迅速脱下绣鞋,吱熘一下钻进了被窝,面向床里躺下,吩咐道:“把帐帘放下来!” 皇帝对侍女们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出去。自己脱了鞋履,上床后把天蓝色的绸帐放下,然后挨着洛英并排躺下来。 “好几天不见,一见面就上床。好极了!”他说。 她闭眼假寐,一字不吭。 他也不恼,说:“这么暖的气候,你还盖这么些,不热吗?” 说着,便去掀她身上的被子,她不自量力地拉紧被角,都被他扯了去。 洛英躺平了,叉手交握胸前,蹙眉嘟唇道:“做什么?” 他报之于一张神采飞扬的笑脸,她满腹的哀怨烦躁,只剩下面上维护的薄薄的一层。 喜怒哀乐,各有美态,几日分别,回来面对这样一个妙人是多么地令人心旷神怡!世间凡事仿佛都在平面上进行着,唯独她,突兀地跳出来,活色生香。他凝视着她,含笑道:“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连脸上薄薄的一层都撑不住了,刚才明明厌烦无聊来着,怎么这会儿,心里的快活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呢?她决定管管自己,严辞道:“你休…” 他吻下来,她“唔唔”了几秒钟,便被封实了,说不出话来。 一有间隙,她继续:“休…” “休停!没有问题!”他接口道,心里眼里全是蜜意。 她用手指捺住他持续往下的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扑哧”一笑先破了功,最后软绵绵地责备:“你倒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那天走的时候,你还在睡,你难得睡得沉,我就没让人唤醒你。”他是做什么事都不需要解释的,但对于她,他觉得很需要。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竟然可以睡得沉到身旁的人起了身,都不觉得。多年来,她是习惯浅睡的,半夜下了雨,淅沥沥地全听进耳朵里。 “那你也得让我知道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让她们带句话给我,总不至于让我枯等着。” “走的时候,我也不知具体时日。有些事情,并不像预料的那样!”这一路上观察到防务民情,远比坐在京城听到的棘手,他的沉重脸上看不出来,和煦春风般转换话题:“怎么?就这么想我?” 她是不加掩饰地,偎紧了他一些,点了好几个头。 坦率地,简单的,一种不需揣度的轻松,激活了他全身的暖意,康熙发自肺腑地笑,道:“我也想你,已经以最快的方式来跟你会合。上了船,人虽不上来,心却早已飞上来了,趁着他们在拟条陈的功夫,忙不迭地来看你。没想到,你忒隆重,以这样高规格接待,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一别之后,各自悬念,总算不负她相思之意,她满意地笑,但想深了,从他的话里,她又辩出味来,白日朗朗躺在床上,肯定有违他的圣名,且他不过是忙里抽空来看她。她起了床,抱歉地说:“我太任性了,是不是很麻烦?” 他也起身,双脚垂地,趿上鞋履,人却懒洋洋地不想动,仍坐在床沿上,笑道:“是麻烦!” 洛英正对着床边的梳妆镜理鬓,闻言回头佯嗔。 这一回头却看到了他不经意的笑,神情有些疲惫,毕竟风尘僕僕,眼角的细纹都显现出来了,她头髮理了一半,也忘记了,心中又怜又愧,怜他辛劳,愧自己不够体贴。走到他面前,想劝慰他多休息,但又知道他不愿意听这些,正在琢磨着,他拾起她的双手,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有了麻烦,就有牵绊,以往只当累赘,现在才知道,不,早在西北的时候就知道了,心中有牵绊,才品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第191页 洛英的空虚无聊悲哀愁苦之症,通过这番话,在这一时刻,得到了痊癒。此时的她,心潮涌动,有十分的情,便是十分都要赋予他。她语拙,许多言辞堵在胸口就是说不出来,只目光如水地看着他,许久才找到话由,柔声道:“你且坐着歇会儿,我去唤人上点安神茶来。”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时在博物馆看干隆南巡图,卫星船只中一艘双层船,勾阑围遍,写在这里。 第98章 一朵花 大概多日未见,人又困顿,才感性起来,康熙微微一笑,算做对自己的嗤笑。然而宣洩一番真情实感,似乎没那么乏了。他拍拍膝盖,振作精神,站起身来,道:“不必了,我也待不了太久,等他们拟完条陈,还要继续再议。” “这就要走吗?”她在他身旁,挽住他的臂弯,他放慢脚步伴她在房内漫步。 “还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想和你多说说话。” 他爽朗一笑,道:“留些话到晚上说,不成吗?” 看来今天他是随船了,她面露喜色。他对她的心意一目了然,预告道:“这两天都不下船了,直奔南京。” “两天啊?”她云淡风轻地哼哼。 “两天不足吗?”他道:“我就在南京待一晚,次日就上船与你会合。”想起什么,嘴角一勾,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彩,低声表示理解:“是,想的时候一晚都受不了!”。 洛英颊飞红云,扔开他的手臂,嗔道:“说什么呢?我是在船上住腻味了!”用手指在面前画了个圈:“天天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活动!”又拖着他到平台边,撩起水晶帘,指着帘外,委屈地说:“她们把我看得紧,连平台都不让去,真真闷死人了!” 康熙迈出门槛,立于平台中央举目四望,丽日当头,青山绿水,一派明媚风光。他小站了一会儿,洛英还待在室内往外看,他招招手,她竟嗫嚅地挪不开步,再思才举脚出门,初接触到日光,眼睛眯了好久才适应,顿足道:“你看!我连迈一步都不敢了。” “这可不是迈一步那么简单!”他笑一笑,正色道:“你自己掂量掂量,一位年轻女子,又是我身边的人,在此大庭广众之地,众目睽睽之下,似不大妥当吧?” “现在不是一样?” “由我陪着尚可,毕竟没人抬头!” 她往四周一看,果然,因为他,所有在船面上作业的船夫和侍卫,个个低头,无人敢于仰视。 跟蹲监狱似的,出门放风得找狱卒看着,这不解决问题啊!不就是些陈规旧俗吗?看着固若金汤,并不是没有例外。她搜肠刮肚,企图说服他网开一面,道:“当年西北混迹于军队都过来了,六得居的时候我还经常在饭店迎来送往呢!” “所以呢?”皇帝笃悠悠地问。 她想到了孙掌柜,哑口无言。 “此一时彼一时!”她什么都好,就是不安分守己。皇帝耐着性子循循教导:“那时节,你成日嚷嚷着要走,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担心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嗖’一下就不见了。现在不一样,你是决定留下来陪我终老了,是吗?” 听上去情深款款,其实包裹了她的诺言来挟持,她知道他话后有话,但总不能出尔反尔,只得胡乱地点了点头。 “既然安生过日子,有些规矩还得立起来!” “什么规矩?”洛英头一缩,仿佛有人要把钢刀架在她脖子上似的。 他微笑,手搭上她的肩,道:“别担心,太难为你的事我都挡掉了。但你也略微配合一下,别太抛头露面了。一则,防人之口!”沉吟片刻,接着说:“二则,安全起见!” 防人之口尤可,安全起见就值得商榷。如今侍卫僕从二十四小时重重保护,孙掌柜之流那里近得了身,然而未及她反问,他亦庄亦谐地说:“三则,你长得太美,我不捨得让人看,顾顺函看你一眼我都恨半天。” 可怜的小顾,时时被他用来作伐,洛英失笑。转念细想,话都说到这份上,大概他也有难处,也只好作罢。 终究厌倦了终日兰房深锁的寂寞,她虽小鸟依人地依附着他,有片刻吶吶地不想说话。他恐她郁闷成结,想了一想,安抚道:“这样,到了南京,你也下船,我们去行在住上两日。这之后,在杭州,左右是要盘恆一段时日的,到时怕是你想上船也不能够。” “好是好!”她犹豫,免不了替他着想:“会不会…耽误事?” “显然误了你的心情更棘手!” “那算了,南京我就不下去了,其实也不算什么,就一晚!在船上等你吧!”她洒脱地说。 “不!我也想让你陪着我。”他已经决定了,凭她自由散漫的性子,老在船上困着的确压抑,说道:“本来带你出来,就是散心,不成想反拘着你!” “误不了事?” 他摆手,示意她不要再纠结了:“一日有一日的安排,两日有两日的计划,有什么误不误的?就这么办!” 这个话题就这样打上了句号,洛英还能说什么,低了头,满腹的内疚,都是自己使小性儿,害的他想方设法来照顾她的需求。 第192页 她的惶惑落在他眼里,他轻抚香肩,带着几分自责,微笑解围道:“是我疏忽了,新婚燕尔,岂能让娇妻独守空闺?” 那近在咫尺的脸上,眉如山目似水。这样的相貌,这样的人才,这样地顾惜她,几世修来的福气!洛英秋波流转,莞尔嫣然,接着他的话窃窃私语:“谁跟你是新婚?”。 船破碧浪,莺啭翠谷,只这笑语妍妍,最是动人。但见清风拂动,吹起她青色褙子的衣角和白色襦裙的裙裾,正是下午时分,阳光接应水色为那桃腮梅目洒上跳动的金色光辉,正视着,简直目眩。他恍然,以为见证了洛神临水,托起伊人的腮凝神痴看,过了半晌,醒过神来,喃喃低语:“你是怎么回事?几日不见,便令我有初逢的感觉。你说,如此这般,怎能不算新婚?” 话毕,便贴脸过来。 她偏过头去,巧手婉拒他的接近,扭转身子往室内跑,笑道:“你疯了吧?忘了自己是谁了?光天化日的!刚才保守地像个老夫子,怎么这会子又轻浮成了这个样儿?” 眼见那青纱白绸的窈窕身影翩然如蝶似的闪入了水晶帘后,皇帝的第一反应,便是两步并成一步地跟进去,急急跨一脚,方发觉有些失态,克制着放缓步伐,踱步过去,边走边自思,对她的沉迷,像是染了沉疴,如果此时有人提醒他克己復礼,行忍情性,他必然是听不进去的,因为沉迷虽然是世俗意义上的病,于他却是解忧良药,他此时心中释然,一身轻松,脑中留存着的景象,比这纷繁芜杂的世界,不知要斑斓几倍。 隔着帘子就瞧见她倚着门框等他,进门后互看一眼,她低头拨弄衣角,他的心也“别别”地加速跳动,这在他是很少有的,多么稀罕的感觉!怀揣着满坑满谷的欢喜,他来至她身旁,撑着门,她在他的包围之下,怯得头都抬不起来,只抿嘴笑着,梨涡微绽,细声说:“你不是还有事吗?快些走吧!” “是要走!”他说,却只是一壁地瞧着她,脚好像钉牢在当地,挪动不得。 “万…万…岁爷!”织锦站在楼口,已臊红了脸。职责所在,不得不报。但私下很是悔恨,要是预见这番光景,不如差认秋上来,免得皇帝被搅了兴致,怪罪到自己头上。 “真要走了!”他放下撑门的手,对洛英说。 “嗯!”洛英依旧倚着门框。 “晚上来!” “好!”她换了姿势,把双手搁着身后,背靠着门,对着他欲看不看的。 “等晚些时候,他们都散了,你也可以下来走走。” “知道了。” “会有人来传话!” “好了!好了!”她留意到站在门口的织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悄声提醒:“他们在等着你呢!” 总好像有无穷的话要说似的,不是还有大把的时光吗?他“哈哈”地笑,嘲笑自己没来由的牵肠挂肚依依不捨。 转过身子,自劝道:“走罢!走罢!” 便拔开脚步。 行了两步,余光瞥到了她身旁绣架上的黑锦丝绣白绿牡丹,折回来,问:“你绣的?” 她看着他质疑的目光,本来就没信心,便狐疑起来:“怎么…?看得过去吗?” 岂止看得过去!毕竟她秀外慧中,有绘画功底,且又立意新颖,那半朵牡丹,衬在黑色背景上,像是暗夜中发光的玉,他知道她在绣畅春园尚未开花的玉牡丹,心中暗喜,但嘴上只是道:“尚可,可以看看!” “我本来就不大会这些,这几天无聊,才正经八百地跟织锦她们学的。”为这“尚可”的评语,她忙忙地解释。 上次颜料掺毒的事件后,她连画都不大画了。这样好,找点事做,解解她的烦闷,他说:“很好!小试牛刀,就有成效。看来你底子不错,好好练,赶明儿技艺纯熟了,帮我绣件龙袍!” “啊?”她愕然。不是“尚可”吗?突然间目标定的这么高?龙袍那绣活,得有多少针线功夫,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既然说了,总不好一口回绝,她吱唔地搪塞:“龙袍以后再说吧!你别对我太寄予厚望了,回头绣成一条蛇,恐怕你穿不出去。” 康熙道:“绣成蛇,看在你的面上,还可以内穿。绣成蚯蚓,那就算内穿也不能够了。” 这话一出,不光洛英,连织锦都躲到楼梯口偷偷笑了起来。 他转身又走,她想起牡丹没有得到他的认可,带着一时半会儿止不了的笑容,在他身后道:“你真觉的这牡丹不够好吗?那我重新绣过?” 他已走到了楼梯口,侧着脸,浓眉微企,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敷衍道:“还成吧!反正女人用的,我掺合什么!” “是给你用的!你必须掺合。”洛英撑着绣架笑。 “我?”他停下脚步,迴转身,难以置信地瞅着她,莫名其妙地问:“我要一朵花做什么?” 织锦差点喷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了,怕再笑下去难免逾越,屈身辞道:“奴婢先去回禀传话的人,左右也不着急。”说完,往楼下逃去。 考虑到他有事要忙,洛英一边笑,一边长话短说地表明她的心意:“你的生日就快到了。路途之中,他们怎么给你庆祝我不知道。我这边,想来想去,不如给你绣个香囊。平日你穿深色的特别是黑色的衣服尤其尊雅,所以我设计了这个色彩图案搭配,挂在腰间,你想,万黑丛中一朵小花,多好看!” 第193页 原来有这番美意!以往万寿,都在京城中大肆铺张,她在的时候,身份的问题,只能忝填末席。今年好,南巡途中,又是一切从简的基调,可以抽点时间和她一起过,她的好意,自然要激动愉快欣然笑纳。想当年,她被宫中争斗搞的晕头转向,寿礼没准备上,也许一直存着遗憾,所以有心有空时,便送给他的一份亲自制作的礼物! 但‘万黑丛中一朵花’!想想就头皮发胀。“成吧!” 他期期艾艾地说。一时间,脑子飞速转动,已经产生了好几个念头,比如,把香囊翻转了戴,或者,她不在面前时就除下,又或者,放在内衣里,美其名曰贴身携带。但是,多麻烦!他从不戴这些劳什子!她大概闲的太慌了,居然整出这些纨绔子弟的玩意儿往他身上放。 “你慢慢绣!一定要绣好了!” 当前要务,是鼓励她制作寿礼的热情,满足了她的心意,排解她的闲愁,至于绣出来是朵花还是条龙,都无所谓,不能戴,还能看嘛。 犹恐她还要说什么,他忙截住:“这会子必须走了!再不走,衡臣他们要找上门来了。” 第99章 好看 快到南京的时候,大船换小船,康熙携眷在燕子矶上岸,风不吹草不动,星夜入住江宁织造府准备了年余的行宫。第二日,当皇帝携官员至明太/祖孝陵祭奠的时候,御驾亲临南京的消息才散布出去,顿时,全城沸腾,一时间百姓们倾巢出动,争睹圣颜。 明孝陵所在的紫金山玩珠峰下,神道戒备,御前侍卫及绿营驻扎的密密麻麻,皇帝在山上祭祀,山下的人们根本无从得见。虽然如此,紫金山下方圆数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感戴太平盛世之恩的百姓,他们喋喋不休地讨论着,神乎其神地吹嘘着皇帝的功绩,一听到动静,都仰起头,似乎往上看就能看到龙颜,这一天,因为天子同城,连空气里都带着金光闪闪的荣耀。 祭奠孝陵是国事活动,洛英不便出席。当然她也没闲着,为了取悦皇帝的爱宠,织造、总督、巡抚等内眷集中安排了紧锣密鼓的接待活动,看戏游园宴会一茬接一茬,绝不会让主子娘娘闷得慌。 洛英原想到了陆地可以走走,散散筋骨,谁料一天下来,连路都走不成。路途上被人抬着,到了地方就坐着。身前,身后,左边,右边,乌压压跟了无数的奶奶小姐丫鬟婆子。她说一句话,再热闹的场合,都安静下来,接圣旨一般地潜心聆听她的绣口玉言;她笑一下,天大的笑话似的,人人都拿出手绢掩口。这阵仗,比当年西征迴銮经过山西鄂善府时隆重数倍。她算领略了,万众瞩目的压力原来这么大,必得谨言慎行,连眉眼都不能乱动,架子一端上,时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稍有差池,让人背后取笑,她自己没什么,生怕让他没了脸面。 夜间香汤沐浴,紧张了一天的神经才得以放松,四月南京,暖风习习,她性温怕热,浴后只穿了白色纱衫儿,趿了金菊丝绣鞋,执把纨扇在水榭廊下走动,此时皓月当空,万盏水晶灯高悬,江南园林的行宫,真若琉璃世界,珠宝干坤,奢侈华美,如梦似幻。 九曲桥上,着一袭青衫的织锦迤逦行来,到了洛英跟前,蹲身福道:“万岁爷回来了,等着姑娘过去呢。” “这就去吗?衣服刚换上!”陪伴他理政,这身不妥帖,洛英懒怠得有些不想更衣。 织锦道:“万岁爷体恤姑娘,说无关人都谴走了,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打紧的。还说,想这一天,姑娘必跟…”说到此,只是笑。 “跟什么?”洛英摇着扇子由织锦引路,问:“小丫头,说话吞吞吐吐地。他说我什么来着?” “姑娘宽宏些个!”织锦笑道:“万岁爷说姑娘这一天跟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似的,肯定满头满脑地不自在,现在大概在后悔,还不如在船上猫着清闲。” 洛英掩扇笑:“ 他真了解我,我刚才还真这么想来着!”又假意恼:“但凭什么把我比做猴子?还在背后嚼舌头根子,哼,我跟他算帐去!” “姑娘别恼!”织锦道:“万岁爷是最端肃凝正的,平日里奴才们跟前一个字都难以听到,他今天这么说,就是让奴婢带话给姑娘,不过是博姑娘一笑罢了!” 主婢们说笑间,走过九曲桥,穿过一条游廊,到了皇帝办公的沁水轩,侍卫们尽数散去,只留了二三侍女伺候,洛英迈步进门的时候,他正伏案,直到她走到他桌旁,那熟悉的香气袭人,才抬起头来。 蓬松盘发斜插了一朵玉兰,她穿着白纱衫儿,执着白玉兰缂丝纨扇,俏生生地玉立着,仿佛寒宫仙子降临,见者忘俗,康熙满腹心事,一笑间,掩瞒下去。 “天也不曾热到这个份上吧!”他从案几后站起来,走到她身旁,背靠着书案,笑道:“你怎么就穿这么少?” “刚沐浴,正出汗呢!”她端详他:“你说不讲究,我就这么来了。” “还出汗吗?”他摸一下她的手:“手上一点都不暖。你就是贪凉,对身子没什么好处,你有气血瘀滞的不足之症,这方面不可太任性了。” “是了!是了!”她往他身边凑去,挽住他的臂弯,道:“那你让我靠靠,我就暖了。” 第194页 皇帝靠着书案,洛英靠着皇帝,他顺便搂住她的腰,侍女们都低下了头,织锦曲身退下:“奴婢给姑娘取衣服去!” 一时半会儿是看不下文件了,皇帝单手取下鼻樑上的金丝圆框眼镜,搁在案上,她见了,恍然低唿一声,道:“怪不得刚才看你觉得不一样,原来戴上眼镜了。以前没见你戴过?” “有些时候了!”鼻樑有些酸,他揉了揉,说:“不常带,因为总能看清楚一些。今天上前朝孝陵,才发现真不行,那碑刻上的小字,要不是看过书有些记忆,好多都看不清。这不,回来就戴上这劳什子了!”说着嘆气道:“我大概老了!不认不成!” “老什么?四十几,阅歷丰富,精力充沛,头脑冷静,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候。”洛英急忙打断,他说自己老,仿佛无坚不摧的人猝不及防地把弱点展现出来,令她难以接受。她仔细瞧,他现在的样子,好似蘸饱了墨的毛笔,酣畅淋漓,风采正盛,但眼花的确是事实,她寻找理由替他排解:“像你这样,每天阅读大量的文件,舟楫车马,不休不止,太费眼睛了,是人都要眼花!跟年龄无关!” “或许如此!” 他嘿然一笑,释放出惶然的情绪,道:“想起来叫人恍惚,再过几天就四十六了!人啊,不管做多少事,都要老,都要死。万岁!哪真有万岁的?朱元璋,叫花子成了皇帝,杀过的人血流堪比长江,享了极致的福,造了无边的孽,结果呢,还是黄土陇中,一堆白骨。堂皇的陵,被我这个异族皇帝用来笼络人心。以后我死,绝不修这样的陵墓,劳命伤财,一无裨益!” 大概刚祭拜了陵墓,所以感慨万千,生老病死是人类永远跨不过去的坎,他再圣明,也不例外。洛英心情陡然沉重,脸上的神色也轻快不起来了,沉默了半晌,轻声慰道:“这些老啊,死啊,真不象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想那么多,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脸,就在他的脸下方,这美丽的女人,大大的眼睛窝着汪水似的,已经被他的伤感深深地带动了。她现在应该与他心连心了吧?可以说,他欢她亦欢,他哀她亦哀了。 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孤独的路有手相携,寒冷的心也能滋出暖意,他伸手去触她青春无敌的容颜,想起阿勒善方才的奏报,关于一个面具人的奏报。 “的确没有意思!”他寡淡地回,修长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了,又收了回去。 “你怎么了?” 他有好一阵子不说话,漠然地审视周遭,象忽略了她这个人似的,说:“没怎么,祭陵的感言而已。老啊死啊,我早就想透了!”目光回过来,聚焦在她脸上,遥远而晦涩,道:“现下看着你,有些担心,我让你陪我百年,这些年中,情况会不断地变化…”似乎说多了,他眉梢一抬,借刚才的话题掩饰:“到时皓首红颜,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令他这样患得患失!洛英睁大眼睛,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他一副山高水长的疏离神色,令人胆寒。从那深潭般的眼里,她看到自己因为时空紊乱再难老去的面容,仿佛有些明白了,他慢慢地老了,而她却永远这样,她一阵心悸,搂住他的脖子,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是嫌弃我了吗?我这副反常模样!” “什么?”他心不在焉地问。 她有些慌张,解释道:“我今天这副模样,就像你之前说的,做了有违天道的事所致。是,几十年都顶着一张脸,到哪头都是妖孽!但我要是不违天道,怎么能认识你?这就是天意,又或是命吧,我从前是不信命的,现在确有些相信了!” 他由她搂着,怔忡了片刻,渐渐明白过来,或许她所讲的,正是他要听的,再一次,再一次,让她证明自己的心迹,这样让他缓缓地降低惶恐不安,籍此从容地作出决定。 “你…”她说:“你是我的宿命!我的一切!我父母早亡,幸有薄产,衣食无忧,在你之前,出自少女的好奇,交过一个男朋友,没什么感觉,就分了手。我的生活,没有亲近的人,直到遇到你!” “你是我的一切!”她重复了一遍:“你是我的爱人、丈夫、亲人,虽然刚一开始,我觉得很不应该。但心里再也没法抹掉你了,这人间,来回几千年,还有谁能够象你这么耀眼?不管在哪里,我眼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人了,这一生,好像是为你而生。” 她心潮澎湃,身子微微地抖,回身去检阅他的眸子,发现那眼里晦涩退散,取代之于爱恋,才安心道:“请再也别说委屈我的话,我好怕这是嫌弃我的託辞!” 爱至深,忧之切,他是藉口,她是真心。他缓了缓气息,部分的担心可以释怀了,笑道:“傻话,何来嫌弃二字?我只怕对不住你。这样说,我们命运相连,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分离!” “我答应了你,陪你到底,除非你不要我 。”她靠在他胸前,犹豫了很久,惴惴不安地说:“不过,你答应我的事,你也要做到。” 他心里打了个突,说:“放心,一定送你回去陪孩子!” 阚闻呢?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他了,知道他不愿意提他,但是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 第195页 “阚闻的事,你不能老挂在心上。“ 他罕见的主动地提起阚闻,通过这一番交谈,决定已经作出,那个面具人,根据提供的情报,很有可能是阚闻,他还没死,南巡路上一路相随,不能让他这样阴魂不散下去。 “怎么?有什么发现了?”方才温情脉脉的洛英,神色突然紧张起来。 看,还是在意的!所以阚闻的存在,还是有可能带来变化,既然预见了变化,阚闻就更没有存在的理由!而洛英,时日一久,总能平淡,毕竟他们才是命运相关的夫妻,其他都是无关人等。 “一直在找,一筹莫展!”他的指节划过她优美的脸弧,道:“让你不要一直放在心上,是因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搜寻难度更大了,这有可能是长期任务。你虽然不说,我知道你时时在想,长期挂念,对身子不好,你虽不会老,但病还是会生的,我说过要确保你安全无虞的,你还想不想回去看孩子?” 简直不能看她,一双明眸里装满了哀愁! 织锦拿了莲青绫绸褙子进来,顺便还带了绣活来,康熙放开她,让她去穿衣服,说:“你坐着绣会儿,等我这儿忙完了,我们踏月散步去。” 看她在窗前榻上坐定了,手指捻起线,他坐回书案后,戴上眼镜,屏退身旁侍女,拂开桌面上八联奏章,一个面具客的画像展现出来,像旁的文字描述是关于面具客的身高体型,与阚闻完全一致,此人在桑园曾惊鸿一瞥,今天又出现在朝圣的人群中,奈何人潮汹涌,让他跑了。他拿起硃笔,把画像上的人勾上圈,又打上一个叉,而后在文字下方批示,他写的认真,落在纸面上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颜色正红。 洛英绣了几针,抬起头,看见烛火映照下他的脸,那容长脸面,戴上了圆框眼镜,更显得儒雅,他正把手上的奏章折起来,脸上一副安详神情,觉察到了她的目光,遥遥地递上了微笑,她怦然心动,处了这么久,还是感嘆,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第100章 裊晴丝 皇帝命令,对那面具客,见之即捕,证据确凿,方可诛;匡其不逮,亦可射杀。 但这浪里淘沙的任务,只秘密地落到了随扈侍卫的头上,并没有下海捕文书,康熙深知,一旦动用州县衙门,地方官员为了抢头功,必然到处捕人,结果人没捉到,倒搞的南巡一路,扰民无数,血淋淋不好看相。 侍卫们领了这任务,一日不得松懈,从南京到杭州,中途一旦靠岸,阿勒善率众侍卫夜以继日一边护卫皇帝,一边在大街小巷进行秘密搜查,说也奇怪,自此,面具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钱塘迎圣的人潮,遍及钱江两岸数十里地,不仅当地百姓,百里之外的,都提早了好几天携老带幼地来朝拜。这个场合,颇似南京祭陵时候,阿勒善认为面具客很有可能再次现身,这一次,他们做了周密安排。侍卫团的一部分,提前几天到达钱塘,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混进朝圣人群,沿钱江两岸一路上溯周密勘查。 是日黄昏时分,龙舟进港,五彩龙旗风中招展烈烈作响,与此同时,鼓乐齐鸣,礼炮震天,民众叫嚷着欢唿着涌往岸边。江岸上,隔几步就有一棵榆钱树,种植的有年头了,棵棵葱郁,蔓延伸长的枝条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饱满的榆钱果串,在这蓊郁的绿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了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他身高六尺,体型瘦削,顽童们推怂着往前沖,碰到了他身上,仰头一看,望见了一张木无表情的面具,唬得惊声尖叫起来。 尖厉的叫声,在喧嚣的鼓乐人声中,不算刺耳,但附件巡逻的侍卫警觉,还是听到了,面具男子还没走出两步,便左右两臂被孔武有力的侍卫钳制住了。 “识时务的,就不要发出声音来!”左边的侍卫犹恐惊扰了欢庆的气氛,轻声威逼。 “终于找到你了,稍安勿躁!”右边的侍卫想起头领要“抓活的”的吩咐,尝试着安抚他。 面具后的脸浮出了一丝苦笑,终于,他的使命到此可以做个了结。 侍卫们押着他反着人潮走。 “看看他长什么样?”右边的侍卫见人迹渐罕,吩咐左边的侍卫说。 左边的侍卫要去揭面具,临了手不由自主地抖嗦起来。 还留恋什么?早晚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六尺长的身躯虽然被架着还是往地上沉去。 两侍卫不约而同齐声说:“不好!咬舌!”两步赶做一步地把人拖到墙根,掀开面具,那人的嘴,喷着殷红的鲜血,一张瘦长的脸,眼见着渐渐转灰,白成了素纸。 有一道长长的疤,像是刀着力刻下去,又没有好好疗治,时至今日,粉红的新肉浮在褐色的老肉上面,像条被解剖了的四爪撑开的壁虎一般,趴在那张素纸的右边,纵横了眼角到唇,也不知道是他不想瞑目,还是被刀疤牵着不能合眼,他的眼睛一直睁着,象死鱼一般地盯着侍卫们一动不动。 两侍卫见状都不由得退后两步,吸了一口冷气道:“太丑恶!怪不得要戴面具!” 那瘦长的身子,沿着墙根滑向地面,灰墙泥地被他拖出了血痕,尘土飞扬,他在做最后一点有生命体徵的抽搐痉挛。 “哎!大概救不活了。”侍卫们心中一寒,嘆息道。 第196页 “各种外型体徵,都显得一致,而且,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阿勒善呈上了几页文稿。 康熙展开,放在桌面上,几页宣纸,用毛笔笨拙地写着英吉利文字。与他在阚闻书房看到的手稿字迹是一模一样的。 “脸对的上吗?”他总有些怀疑。 “从右眼到右上唇有一条三寸长的刀疤,脸是毁了,而且瘦的不像话,与六得居看到的,很不一样了!” “什么都没说?” 阿勒善摇头,遗憾地说:“一个时辰后就断了气,因为断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拿起其中一页文稿,放远了,端详片刻,捏着负手在室内踱步,那文稿,在他的月白色的衣袂边晃着,跟白色的蝴蝶在飞似的。 这是坐落在西湖白堤旁的一座书斋,雕镂门窗镶着珍贵的玻璃,近处碧波无垠,远处青山苍翠。 四月清晨,朝阳初升,虽然关实了门窗,金红色的光芒穿过门缝窗玻璃慷慨地洒放进来。 阿勒善的心,仿佛被扯开了要做鼓面的牛皮,越拉越紧。 “赫赫!”皇帝冷笑,那笑声弹在阿勒善的心上,振的他嗓子眼疼。 “或许!或许..!”他额头上滋出汗来,皇帝不满意,他的奏报坐不实,虽然接近度超过九成。 “就这样吧!”康熙松开手指,白色宣纸飘落在地,声音好像在远处:“管他是谁!” “奴才再去验!奴才大意了,没料到他居然会咬舌…,奴才有罪,没有十足的把握就…” “还验什么?“ 皇帝突然提高了声音,阿勒善头顿地:“奴才…, 奴才…” “人都死了,还验什么?“皇帝把手一甩,说:“不用验了!就这样!结案了!” 皇帝到底什么意思?先头满腹狐疑吹毛求疵,现在又急于收场?如果抓住活口,也许皇帝会满意些。 。 “起来吧!”他声气淡得很。 “……” “怎么着?要朕扶一把?“ “奴才不敢!”阿勒善赶紧站起,从藤制帽沿下翻着眼皮往上瞄,康熙先前阴晴不定的神色已经如常。 但见他站定在面前,说:“你立了功,各位都辛苦了。此事机密,不便当众褒奖,但朕心中记得。” 任务没有完成的十分漂亮,但皇帝克制了不满,没有苛责,还表达了嘉奖的意思,体恤下情如此,阿勒善又惭愧又感动,热血沸腾全身,说:“奴才为皇上分忧,敢不肝脑涂地!皇上若有万分之一的不放心,奴才愿意重新彻查,直至余孽盪除!” 这事若细究起来,一万份子中起码有一百个漏洞。设若此人是阚闻,矮子胡同事发后去了哪里?南巡虽昭告天下,但皇帝行走路线机密,一个平头百姓,如何得知?抓捕时,不辨究竟就自尽?焉知不是皇帝替洛英找他来了?更何况,脸毁成这样,更让人疑窦丛生。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确接近度很高,不说身高外型,皇帝瞥一眼地上的文稿,这种文字,这种笔迹,要模仿可不容易。 设若此人不是阚闻,他背对阿勒善,浓眉高企,幕后必有人乔装阚闻做幌子。此人死后,幌子产生了作用,那么潜藏在幕后的人,包括真阚闻,大概会越来越猖狂。 不管哪种可能,都把此人当作阚闻比较好。 “这世上哪有万分之一可以放心的事,办到这份上,你们已经尽力了!”康熙转头,瞧着阿勒善发黑的眼圈,关切地说:“好几晚没睡个囫囵觉了吧?眼下在行宫,有行宫的驻卫,你们今儿歇着吧!” 阿勒善嗫嚅着,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什么,只得垂头,又感恩又含愧:“谢圣恩,那…那…奴才这就退下了!” 皇帝微颔首,从这一头踱步到那一头,站在窗前向外望,水面初平,绿杨阴里,丽人三四,中间那人,穿着鹅黄衫子,像黄莺出笼似地在陌上翩跹。这些日子,确乎拘着她了。 阿勒善退至门口,皇帝问:“明日女眷怎么个安排?” “杭州知府安排了游览千年古剎灵隐,但姑娘说她不信佛,不想去。” “让她去!” “这…” “朕让她去,她会去的!不管信不信佛,灵隐还是值得一游。可惜朕有政务,否则也去烧个香,释伽牟尼面前…”他笑一声,道:“求个江山长治久安!” “奴才即刻吩咐下去,灵隐立时戒备。” 康熙略思忖,说:“外围谨慎一些。入了灵隐,不用太拘束,像先头那样看的紧,她不喜欢。” 踱步到阿勒善跟前,又说:“毕竟,那人已除,暂无近虑。这是朕的意思,传达下去。” 阿勒善已去,他步出书斋,春朝煦日,柳丝凫娜风无力,他立在柳下欣赏了片刻湖外翠山,从腰间繫着的银丝扇套中取出湘妃竹扇,拨开拂面柳枝,转过身子,向着洛英行来的方向迎去。 青口履,月白袍,白玉束带,陌上行来的人,手持摺扇,姿态闲雅,形容伟俊,远望着,洛英嘴已抿起。 即至跟前,她伸出手,他牵住了。 “不多睡会儿?这会子就起来了?” 第197页 “睡不着,这儿太美了!”她舒畅地看着碧水黛山青草绿荫。“我以前来过杭州,但好像没到过这里。” “是六年前南巡那次吗?”他随意地问。 “可不是!”她偏了头看他,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那时你可不愿搭理我,船上我撞了你你话都不说一句,在茶馆我看你老大不高兴似得瞧都不瞧我一眼。” “哦?”她心无旁骛地提当年往事,好似往事简单地只有他俩似的。 好几次的试探,已经可以确定,她脑中只记存了一部分记忆,那些不堪回首的,也许她太想逃避,所以都被潜意识抹走了。 “当时船上茶馆,还有很多其他人在,就算有心,也不便搭理你啊。” “好像是有很多人!”她颇思索一番:“但是那些人呢,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的记忆还是不够好。”仰起头笑:“大概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是,都是不打紧的人。”他笑起来:“你的记忆没问题,记得重要的就成。看来,我要跟你学,鸡毛蒜皮都在脑子里,瞎操心。” 洛英疑心他挤兑她,但也不在意,只笑道:“你什么意思?嘲笑我没脑子?” 皇帝哈哈大笑,携着她的手在柳下漫步,说:“恁得多心!夸你都不成吗?脑子太多有什么好处?恰如其分才好。” 初听悦耳,又总觉得不对味儿,她品了半天,一边甩他手,一边笑:“骂人不带脏字!欺负人!” 他擎紧了手,她反被拉回去,身后正好一棵古柳,他靠在树干上,把她罗致到身前,说:“真没有挤兑你的意思。你这样多好,少想些,人也快活,正是我所希望的!” 柳冠如盖,裊晴丝似天然的绿色帘幕,把靠在树干上的人儿遮掩起来,侍女们早就退到视野无法波及的地方,依偎在他怀里,她的心就像个瓶子,他的亲抚和低语,似蜂蜜,一点点地往里灌,此刻将快满了。但再多的蜜,灌足了,夜静独思时就漏走一些,因为那瓶壁有个洞,她不敢看也不敢提。或许像他说的,少想些,人才快活。 春风摇漾,吹起似剪柳叶,风把她的髮丝送到唇边,她身上的幽香占据了嗅觉,他心酥软下来,其实方才那会儿,有一阵子也在检讨,为了儿女私情,赶尽杀绝的做法有些过头。但这会子,想明白了,为了留住她,一切手段都使得,该剷除的人应该剷除,该教训的人也须得教训。 “明儿个去灵隐吧!”脸贴着脸,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不想去,你又不去?”她的心飘忽起来,如同随风飞扬的绿丝,又如同随着绿丝一起舞逸的自身穿着的鹅黄色的纱。 “我有别的事。你去吧!代表我,安抚浙江官员的内眷。”他放缓了语调,每个字都带着点慵懒,像滑熘的纱,兜罩着这片柳荫。 她杏眼惺忪,有些睏倦似的:“我是最不愿意交际的…” “为了我!帮我烧支香,在菩萨面前赎点孽!“ 他揉捏着她淡红的耳珠。 “唔…?”她转过身,腰身似柳条一般柔软。 他浓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的视线,眼角下方的黑痣在微微地动。 “你有什么孽呀?” 她慢声慢气地。 “罪孽深重呢!”他曲起长长的指节,用指腹不胜其柔地抚弄她的唇:“光天化日,情难自控,色罪是头一条。” 第101章 夜雨 夜里下起了雨,沥沥打在檐角的铎铃上,水滴碰到金属,叮噹有声。婢女恐惊扰了绣闱中安歇的女主人,轻手轻脚来到花梨雕窗前,要取下撑窗的窗杆。 “不要关!”年轻女子的声音,轻轻地,懒懒的。 烟雾一般蓊郁的软罗纱帐后,她缓缓地坐起来,婢女犹豫了一下,蹲福道个“是!”便退下去了。 床头一盏水晶灯,是为他留着的,他说今晚要议事,不会早,让她先睡,因为清晨要去灵隐祈福。 静静地,只有风吹雨铃,在帐中坐着,听上去,风不大,雨微微的,坐落在孤山之顶的寝宫,因为建的高,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不真,她既不躺下,也不起床,抱膝懵坐了一会儿,回过头去,从枕下取出黑锦牡丹香囊,又一次检查色彩和针脚,只见那绿色的牡丹,在水晶灯罩折射出来的稜稜光线下,像要从暗沉的背景上跳出来一般。 “还不睡?”有人掀开帐帘,穿着白色府绸竹纹寝衣的康熙立于床前,刚盥洗毕,为潮湿的空气掺上了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味。 “呀!吓我一跳!”她放下香囊,拍着胸口说:“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怕鞋履有声,扰你浅睡,脱了鞋上来的。”他上床,倚在她身旁的洋红金绣靠枕上。 “我没有睡着!” “显而易见。” “事情谈完了?”她问。正巧,他也问:“你在看什么?” “哪有谈得完的事?”他回答。她递上香囊,说:“我在看这个!” 话语同时交叉进行,不由相视而笑。 都不说话了,等着对方先开口。 半晌,他浓眉一扬,笑道:“过于默契了!” 第198页 她抿唇,方才听雨时仿佛的愁,淡下去,化成了无味的水。 他接过香囊,顺着床头灯光作势看,看不实,眯起了眼,眼睛本来就长,这样简直入鬓,洛英瞧着,油然生出欢喜来。 可他没看多久,就把香囊还给她,靠回枕上,敷衍道:“不错!没带眼镜,明儿得空细看。” 她润嗓子,佯似无意地问:“不喜欢吗?” 一双含露目,两道蹙烟眉,他边瞧边琢磨,记起这是送给他的寿礼,忙把手伸过去,道:“喜欢!怎么不喜欢?来,让我再瞧瞧。” “瞧什么?不是瞧不清吗?”她把香囊攒在自己手里,侧着头,似笑非笑,慢语轻言:“我这几天留心看着,没见你戴过香囊,大概不是你需要的。我也是,跟着织锦她们瞎折腾,白忙乎了!” “哪里是白忙乎?以前不戴是你不给我做,你做了我就戴。是我的寿礼吗?还有两三日呢,这就给我了?”他坐起身子,戳了戳她的腰,笑道:“既是我的,快拿出来。” 她的腰经不起碰,一碰就要笑,强忍了,“哼”地一声,扭转腰避他,更握紧香囊放到身后,道:“言不由衷地,算了!留着我自己用。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的生日礼物,我实在想不出来。反正举国张灯结彩,万民欢腾,就等着庆贺你的万寿,这点小心意算得了什么?就这样吧,欠奉。” 半真半假地嫌他方才态度轻慢,又夹杂着调笑的意味,他睨眼看,那痴笑娇嗔的形容真耐人寻味,今夜他本来是意兴阑珊的,现在又鼓起劲来,口内笑着,道:“他们庆贺他们的,那一日我是预备留给你的。别人的心意不值什么,你的心意多多益善!”话语间,眼里已有火花,手环纤腰去拿那香囊:“乖,快给我,别让我着急。” 她“格格”笑着左闪右躲,把个香囊左右手互换,越发惹得他兴起,索性两臂包抄,把人围抱起来,在身后把双手都擎了,眼睛肆意地瞅着三月桃花一般的粉脸,手一一掰开那紧握香囊的纤纤玉指,她“咿呀呀”地叫唤,香囊终于还是被他拿到了,他轻笑一声,放在鼻边闻了闻,说:“玉兰香,正是你的味道。我收下了!”随即把香囊纳入寝衣的口袋,还没等她挪动半分,回头又把她按在床上,笑道:“你不在身边时,可以拿出来慰籍。眼下可用不上…”说着,快刀斩乱麻地动作起来,她笑着躲避,说:“哪里就收下了?我不想给你了!” “不给也得给!”他闷声说:“本来没有心思,冷不防又被你勾的没魂。小妖精,恁得撩人!” 灯还亮着,雨越下越大了,雕花窗外萧风肃雨,香罗帐内春色旖旎,她在还能自主思维地时候,想起来,其实之前已经睡过了,当中还做了梦,梦见一个面具人,放下面具,那张脸好生骇人。 搂紧了他的肩,颤声唤:“哎…?” “嗯?” 不说话了,等他停下来望她时,问道:“爱我吗?” “爱!”他幽深的眼里有两团火,灼热能够把黑夜燃尽:“怎么爱都爱不够!到死都不愿撒手!” 雨下了一夜,翌日势头转小,烟雨涳濛的杭州,楼台明灭山有无,更有一番空灵的风致。 灵隐寺背靠北高峰,面向飞来峰,这日,分不清是天上的云,还是人间的雾,脉脉的山林,巍峨的禅寺,都笼罩在一片锦绣香菸之下。 钟鸣鼓响,万僧持颂,洛英在南京是吃过苦头的,没想到烧香祈福更加礼节繁复时间冗长。从清晨到晌午,头上顶着十多斤的钗环,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穿了全套礼服,礼服外还绕了好几斤珠串,在江南四月潮湿闷热的黄梅天气里,她的热性体质,早令她香汗淋漓,尽管如此,还必须在礼部女官的指导下完成大礼,并周旋在官员女眷之中,显示母仪之尊。不善交际的她,这样的场合,不啻于苦刑加身。 所幸万事皆有头,午间用了素斋,在方丈住持及太太们一众陪同下,游览到了灵隐最末端的华严殿,女官说,娘娘凤体劳累,需安歇了。众人才请安后,各自散去。 华严殿左方往山上拾阶数十级,开闢了一方宝殿,曰敬佛堂,是供娘娘休停的禅室,洛英进入室内,见了云榻就瘫坐下来,织锦和认秋一左一右地给她脱鞋除衣卸妆。 脱了两层,内着的薄绸衫已湿透了,黏在身上,织锦啧啧惜嘆:“祖宗菩萨,竟出了这么多汗!好主子,难为您忍得住!” 这边认秋拿去包头,底下的头髮也是漉湿地,也埋怨道:“都说江南好,好是好!可这气候,真让人受不了,也不甚热,怎么比京城的六月天还难受。” “不怪天气,怪我自己,一点点热都受不住!”黏腻得似乎皮肤之间都搭住了,洛英说:“快去要热水,我要沐浴。” 认秋说是,便要出门,织锦绕室内盘旋一圈,牙床旁有一扇门,推一下,开了,往里一看,喜道:“不用去找,姑娘来看,这儿有一眼热泉。” 洛英认秋都走过去,可不是,门后是一小室,山石为地,竹篾为顶,土泥墙藤蓠为饰,地面正中,有眼三尺见方的池子,汩汩地散发着热气。 认秋击节:“和尚有心,居然在这儿挖出了温泉!” 第199页 织锦到池边试水温:“不甚热!”看池壁无水泡,明白过来,笑道:“大约不是天然温泉,必是烧了热水,往这边运的。” 认秋绕着池子转悠,睁着圆眼睛道:“那可费功夫了,装满这一大池子可不容易?咱们一路走,倒没见他们运水上来!” 见认秋没心没肺的样儿,织锦“吃”的一笑,说:“哪有你这样的笨人?必是旁边华严殿准备了热水送过来的,咱们往上走的时候,他们就张罗了。” 山风习习,这天然奇趣的小室内一汪清澈的池水,最是洛英需要的,她迫不及待地想一清尘垢,说:“难得他们想的周全,你们下去吧。大礼已毕,下午穿着简便也可,去准备一套干净凉爽的衣服,我略洗一下就好。” 两侍女知道她的秉性,贴身的事不愿假人手,想来满山满寺,防范是一流的,且这小室后便是石壁连山,应出不了岔子,因此道“是”后,就退了出去。 洛英褪了小衣衫裤,在池边试水片刻,浸身下去,被温热的水包围,六脉调和,四肢舒畅,她展开双臂,头靠池枕往上看,藤蓠土墙和竹篾的顶接合的不甚密,缝隙处是浅灰色的天幕,雨停了,乌云疾走。 华严殿的侧门轻声推开,领先的是一名青衣袍的瘦削僧人,颇有些仙风逸骨,在他身后,走出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他一袭素锦白袍,站在鹫岭古寺红漆门旁,冷俊清雅似乎与世间浊事浑无沾惹,倒比那僧人更显几分出尘之姿,只见他凤目微扬,淡然问道:“都拾掇好了?” “一切妥帖!两婢已人事不知,池水的药性已发作,一个时辰内是醒不过来的。小室藤墙有暗门,四爷敲三下,就有人开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咚咚!咚咚咚!鼓点敲起来。 第102章 取爱 这个时候,是头脑高效运行的时候,注意力十分集中,感官相当敏锐,就像当年把她从宫里运出去,即紧张又刺激。雨停了,燕子离巢掠过屋檐向着逐渐清明的天空振翅飞去,胤禛耳朵支棱起来,一种运筹已久即将成事的快感使他兴奋不已。 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爱她,只不过这种争夺的乐趣,使人慾罢不能。 何况对手十分强大,各方面堪称完美,不像人,更像神。 他的眼睛眯起来,细长且上挑。就像锁定了目标的猎豹,他沉稳坚定且又谨慎地往敬佛堂的方向迈步走去。 “一,二,三…”他走一步,心里就默数一下,迈上了十二级台阶,来至黄花梨木门前,门是虚掩的,他站在门口,凝神听了一会儿,门内鸦雀无声。 进入室内,掩上门,白色和花梨木本色装饰的禅房,一派怀璞归真的自然。就是有些暗,大概女主人要午睡,房间四面有两面是通地长窗,可望见外面的青山翠谷,如今都关上了,且拉上了湘妃竹幕,雨后天色并不太明朗,透进房间的光微乎其微,为了不至于全黑,各个转弯抹角的地方都放置了一盏小巧的白色纱灯, 对门玄关是半道粉墙,挂了一幅字,临的是董其昌的心经。绕过粉墙,沿窗靠着一张云榻,云榻不远处,两扇巨大的古树屏风,把个长方形的房间隔成两半,隔着古树枝桠可见一张笼着雪白纱幔的牙床,那扇通往浴池的小门距离牙床不过几步之遥。 这里的布置乃至全山的地形,他烂熟于心,几个月前来处理张鹏翮案善后事宜的时候已实地考察过几次。而且手头还有绘图, 倒是不见两位被蒙香熏晕了的婢女。他有些讶异,但事到临头,已经顾不上了。他孤注一掷地想,或许是手下的人为了清静,把人转移了。 轻车熟路地穿过屏风,经过牙床的时候,心勐然骤跳起来。一门相隔,不出意外地话,她应该不胜睡意,连走进禅房都来不及,就近在池边的榻上躺下来,身上或许盖了一袭锦,或许什么都没有。 如云的发遮住了一半红扑扑的脸,阖着的双眼上有蝶翅般的睫。第一次见她,是刚把她从运河中打捞上来,侍从们把她像条鱼似的扔在甲板上,湿透了的紧身衣裤凸显了玲珑的曲线,猝不及防,让人脸红。他蹲下身子细看,想验明是人是妖,没想到她缓缓地睁开眼,迷朦地眼神,毫不避讳地与他对望。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清澈的眸子啊?皎如皓月,灿若繁星,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没想到她先昏厥过去,留下俏红的脸,翼动的睫横陈在眼前。 十七岁的心,自此被摘了走。他素性冷淡,从没爱过人,一旦动了情,就是射出去的箭,绝无寰转的余地了。 呵,他还是爱她的,怎能不爱呢?那是人间瑰宝,见识过的男人没有不想占为己有的。 他的手搭上了小门上的白玉手柄,尚未拉动,忽听到有门启动的声音,声音不在于此,在于前门。他不敢回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狭长的脸绷紧了,像是拨到最高音的琴弦。此时,想起离开河南时胤祥拉着他的衣袖跺着脚说的话:“四哥,你是魔怔了吗?你这样做,不是把自己往他的刀尖上捅吗?” 的确像是老虎眼皮子底下偷腥,危机四伏,但凡事不冒风险,怎么能成事呢?布局到这个地步,足够行动了,他说:“就算这样,也要一试,不试怎能甘心?”拨开胤祥的手,拨开袍子往外走,走几步,感觉到胤祥在身后束手无策绝望透顶地望着,回头笑道:“有什么呢?放心!不碍的!你四哥一准能回来!” 第200页 心还在腔子里,而且很活跃,拉了拉门柄,门从里头锁住了,开不了,口里的津液像是突然流逝了,只觉得干涩的很,恨不得要做用口舌去舔唇这样不雅的事,他忍耐了半晌,才转回身子,透过纱幔和古树屏风的枝桠,见到那高个子的人,负手立在门口正往他的方向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人才慢慢踱起步来,一步一滞的姿态,与在丹陛上边听大臣议事边思考如出一辙。 到云榻前,那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逼视他。两人相距不过数尺,虽然房内幽暗,还隔着薄薄的纱,他如炬的目光却似闪电一般,令勉强镇定下来的胤禛不由全身燥热起来。 皇帝在云榻上坐下,胤禛绕过牙床,穿过两扇屏风,末了几步加紧步伐来至榻前,单膝着地,两袖一振,道:“不知圣驾在此,胤禛怠慢!给圣上请安!” 榻上的小几有早先沏就的雨前龙井,皇帝拿起茶盖剔茶碗,道:“莫说你不知!朕也不敢相信会在这儿遇到你。你不是应该在河南办盐道的事吗?” 至少外表上不能显示出窘迫的样子,胤禛跪在地上,如同往常一样地回话:“儿子是因为…” “儿子?”皇帝冷笑一声,道:“快别说儿子俩字了,朕听着尴尬,你不觉得吗?” “尊圣谕!”胤禛不卑不亢地改口:“臣…” “也别称臣!但凡有点君臣父子的礼仪,我们何至于如此相见。“ 非君臣、非父子,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胤禛抬起头来,见他父亲就坐在他面前,平和的面容,只一双眼睛,隐在暗处,看不出端倪。 是儿子,也是一个独立的男人,即使跪着,也是腰板笔直的,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哪怕天倒下来,都是一张冷漠无情的脸。但那内心必然是另一番景况,或许是艷阳碧波,或许是阴翳恶浪,反正随时都会波澜壮阔暗涛汹涌,他认定了的,就要孜孜不倦地索取,王法、礼法、天道、人伦,没有一样可以拘住他。 胆大包天,甚而接近无法无天,要是没有精细的头脑和冷静的情绪,只能沦为一个莽夫。而他,恰巧思维清晰,布局缜密,第一次,连他都瞒过了,这一次,差一点… 这一切,基于准确的判断,皇帝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伤害自己的儿子的。 “你起来吧!” 胤禛垂首立于云榻的一侧,像是聆听父训的恭顺儿子。 “说说你的意图!”皇帝喝了口茶,说。 这真有点尴尬了,曾经以为百密无一疏的谋划,一旦被识破,比根朽木还不值,胤禛终于红了耳根,兀自沉默着,好半晌才说:“全在圣虑之中,胤禛不敢妄语。” “不敢?是没脸吧?说起来是多么可笑的事!” 皇帝一壁说,一壁笑:“不打紧,我们今天这番交谈,原本就是撕破脸的交谈,朕都能听,你怎么就不能说?” 那笑声和透心凉的话语在这幽暗的房间内迴荡,象捶鼓似地敲击着胤禛的耳膜,他的耳朵是红的,脸色竟有些白,垂着的手不知何时捏成了拳头,许久,横下心,仰起头,说:“胤禛只是取回心中所爱,并不认为有错。” “好个‘取回’?你当她是物件?她的额头上写了你‘胤禛’二字?”皇帝额头青筋若隐若现:“她是人,她有心,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提起心,胤禛的脸瞬间白成素纸一张。当年,也是在杭州,也是午后,同样幽暗的房间,她的脸就在他的脸跟前,似乎能感应到彼此脸皮下面血管的流动,心,唿之欲出。是他,美其名曰观察却霸占了她,他当年,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在鲜花胡同的小院,总算过了几天花前月下、赌酒泼茶的和美生活,他又闯进来,生生劫走了她。她临别时说“胤禛,我走了”,阳光下强对他笑,眼底却有两滴晶莹,那一天,是他人生最无能最耻辱的一天,时隔多年,每每想起来,还是剜心一般地痛。 “我没有机会问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抑制住暴怒的情绪,已然罔顾自己面对的是谁,斜着嘴角轻蔑地说:“怎么?圣上问过?” 从胤禛的角度,只能看到皇帝脸的下半部,此刻,只见康熙鼻翼微翕,唇抿成了一条线,胤禛低下头去,完全是毕恭毕敬的模样:“想必圣心独/裁,不用问已是知道了的!” 差点要把茶盖掷去,皇帝缓了下手里的动作,好不容易把茶盖稳搁在茶碗上。确定是胤禛后,他决定亲自出马,这个心结,通过迴避、怒责、强压、或者惩罚,都是解不开的。执着的人一日心不死,便日日图谋着蠢蠢欲动。 他站起来,缓步踱到胤禛跟前,尽量心平气和:“不错,尊重她的意思朕是后来才琢磨出来的。可惜有些晚!彼时,如果你也问,朕也问,可能就免了很多罪孽!”心下坠了铅一般的重,非得长嘆一声才得纾解:“最重要的,省却她许多的苦!” “你可见过,她形萧索立的样子?那腕子,不敢握实喽,握一下便要折断似的!”见那冥顽不灵的人无动于衷,皇帝又说。 第103章 剑雨 要说胤禛的冷酷无情怎么来的,绝大部分来自皇帝。自记事起,何曾听他有过半句温存的言语。形萧索立又怎样?后妃们死了,也不过是“知道了”而已。 第201页 惺惺作态罢,胤禛抬头,冷不防见皇帝就立在面前,遂又低头,只不言语。 “朕…”皇帝停了停,再开口时,把称谓改了:“我…见不得她受煎熬,你若有同心,也必是如此!” 房顶窗台上有嘀嗒声响,江南四月黄梅季,好似要晴,又落下雨来,如同收不住眼泪的悲愁女子,抽抽嗒嗒,没完没了。 幽旷的禅房,水渍像是要从墙角渗出来,沿着青砖地,钻入脚心,直入骨髓,胤禛觉得全身经脉都掺了水,整个人寒浸浸地,那个昂立于面前的人,正在变着法儿地逼迫他说出不想说的话,虽然事已如此,别无他途,但堂堂男儿,这口气如何顺得下去? “总要想法走出这个局!”皇帝慢条斯理象是徵询意见:“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她难过,谁都不落好!” 胤禛没有接口,头虽垂着,身板却板的挺直。 皇帝耐心等了一会,突然忍俊不禁似地呵呵一笑,道:“瞧这拘谨模样,跟过堂似的!至于么?”拍了拍他的肩,说:“放松些!人生在世,除了生死,别无要事。想不好么?那暂时搁一搁。我也有日子没见你了,咱们聊点别的。” 说话间,便又踱起步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暗色,在胤禛面前的方寸之地徘徊,偶尔回顾,如暗夜中的鹰,这室内本就光线黯淡,此时更有森然的感觉。 “你是个胆大心稳的,从小如此。那年秋狩,吊睛勐虎扑过来,兄弟们全撒丫子跑了,偏你迎上去,不慌不忙,搭箭上弓,虎爪都快碰到你肩了,箭才正中虎心,那时候你尚在舞勺之年,就可看出秉性。我素来不当面夸赞你们,也不禁言道‘我有此儿,江山可固!’当时费扬古正在一旁,于是翌年,便有了你迎娶费扬古之女之事” 皇帝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胤禛的举动,只见他垂在两边的手,握紧了拳,又放松了,来回数次。 “然则勇勐可嘉,亦有计谋,兄弟中你算翘楚,可惜你有致命缺陷…” 胤禛抬了抬眼皮,瞥见皇帝一边散步,一边凝望他,脸上的神情,端肃地由不得任何人怀疑他的话中真意。 “我现在说的,与她无关。”皇帝面色一沉,眸子暗下去,晦涩地让人发蹙:“你听仔细了,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仿佛有一星半点的火花星子溅进双目,胤禛眼皮微跳,继而沉睨,默默地听皇帝训教。 “坚刚不屈其志,是我对你的看法。‘坚’,善;‘刚’,却易断,要不得!他日行大事,务必忌之!” 一时心事忐忑,思海如潮,儿女情/事,倏然淡去。 康熙见他默然,面上青红不定,便不再言语,移步来到半道粉墙前,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长轴心经,等他大概心意稍定,道:“你不是信佛吗?又尚名书。来看看这个。” 胤禛来到近前,恭谨站好,皇帝问:“谁的字?” 胤禛草看一眼,回道:“董其昌。”又发现落款佚名,补充一句:“临摹的,无名高手吧。” “怎见得是高手?” 是规矩,也是习惯,皇帝问,不可不答。但他实在心不在焉,勉为其难地走到白色真丝捲轴前,仰头看,素袍墨辫似与字画浑然一体:“临的几可乱真,不仅字字珠玑,连行气都有董氏浩然之风,确是高手无疑。” “既然这么像,凭‘佚名’二字,你就断定是临摹?” 象煞要鑑赏字画!他没有闲情逸緻,也无奈只得沉心定睛又看,…五蕴皆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诸法空相…空中异色…,空、空、空,无数个空字袭眼而来,他看着看着,发起了怔,半晌想起皇帝的问题,道:“‘空’字缺点,董自书断不会如此。应是高风亮节的书家,为避赝品之嫌而有意为之。”又说:“可惜了,如此手段,何须以临摹传世,自成一家,岂不更好!” 此话一出,才觉意有所指,喉头收紧了,再说不出话来。 皇帝橐橐行开,未几,门环声响,胤禛知觉他开门出去,自身却无法动弹,这心经不知抄过几遍,董其昌的字也是烂熟于心的,但此时却忍不住一看再看,每看一遍,如同周身被痛鞭一顿,有痛有愧也有领悟,如此往復,如痴了一般。 雨骤下,山风劲刮,门敞着,过门风吹起了白色的袍角,他惶然如醒,转过身去,门外天色苍茫,雨激起了雾,风吹起了烟,烟雾中的群山和寺庙像是水墨山水,缥缈不可企及,只见他的父亲,着黑色暗团花蜀锦长袍,巍然立于廊下,挺拔而修长,宛若这山水中最浓的一笔重墨。 他犹豫着迈开步子,到皇帝身后一步之差的地方停下,皇帝眼望万点雨丝,头也不回,淡淡地说:“收手吧!站在她的角度,我与她是董思白,你与她是无名氏,别自讨没趣了!” 稍稍平静下来的心海,又激起了波浪。他脸色还是白了一下。然而,虽傲气容不得人低头,也要承认现实,既已缚住了手脚,再一味挣扎,就如同皇帝的警诫,过刚则断,此时,不低头也要低下头去。 他撩开袍子,露出内着的枣红裤子,双膝弯曲,跪在青砖地上。 远处的山迷濛地只看得出几根线条,明黄色的庙顶也模煳一片,皇帝说:“听我一句,你现在的局面,需要的女人,首先是家势、其次是野心、再次是宽容。这些她都没有,费扬古家的乌拉那拉氏,才是你的良配。” 第202页 雨丝随风飘,有几滴沾上皇帝高耸的鼻,他勾起手指,轻轻掸去,不为人知地浅笑,道:“而我,早过了你的阶段。你的那些,与我都是累赘。我的思白,具美貌和才情之外,更需纯净的灵魂,如同这无根之水,是空降人间的精灵,世上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如此,岂不是三全之美!”他转过身来,俯视着跪在尘埃的胤禛,见那跪姿还是僵硬,心下不由暗嘆,这种执拗性子,非要走到图穷匕见的一步。他目光潸然,眼角的黑痣都显得有些悲悯,道:“何况,你和她,再无可能!她已经全然把你忘了。” 宛若当头重击,胤禛惊愕。小阳春一样的冬日,她在池塘边餵锦鲤,那一声温柔的唿唤,尤在敲击他的耳膜,直击他的心房!月下梅边,吟吟浅笑,呓呓低语,凡此种种,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这辈子,经过多少事,都不会抹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领会得了。我虽机关算尽,但圣虑千古,招招皆在预料之中,胤禛敢不服膺。胤禛犯上如是,圣上不追究,反而循循开导,开明通达,旷古烁今。如此,胤禛不得不退。”说话间,他连磕三个头,继而挺直嵴樑,凛然道:“象这样推心置腹的交谈,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胤禛感怀莫名,也想敞开心扉,以谢圣恩。今日我退,是情势所碍,并非爱驰。我的心上烙下了她的印记,这一世恐怕消除不了。”无视皇帝的嘴角下沉,他侃侃而谈:“圣上休怪,情深不悔,恐怕是家族遗风,打从太宗起沿袭至今。同样,我在她心上也刻了一道疤,这道疤,相信不是轻易除得去的。” 他似乎找回了自信,凤眼微睨,敢于冲撞皇帝眼里的寒光,说:“圣上说她忘了,想来是安慰胤禛,胤禛谢圣心眷顾。圣上是不知道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若是知道,恐怕不会下这样的断言。” 真不愧是他儿子,要么不说,一说就切中要害。皇帝心中被投下了一块巨石,顿时形成激浪,他拍了拍身旁的廊柱,哈哈笑了几声,决定再不手软,道:“竟成了我的断言?她的现状如此。怎么?你擒获的阚闻,没有把这些招供出来?” 还没等胤禛反应,又说:“你不会不认识阚某人吧?他在你手上已有多月了,这个棋子,你准备什么时候使出来?” 伶牙俐齿,谨慎持重,足智多谋,心高气傲的胤禛,看着皇帝,罗织不出语言来。 “胤礽螳螂捕蝉未果,你黄雀在后却成。成又如何?他连她失忆都没有与你提起吗?” 雨势滂沱,山风凌凌,胤禛额上渗出细汗,皇帝一边冷笑一边道:“是了!必是你待人太苛,人不愿与你吐露真情。现在他是什么景况?还没有被你折磨死吧?如果还活着,你现在就把人交出来!她心心愿愿地让我找他,正好了她一桩心愿!” 胤禛头脑疯狂转动,但皇帝的话如下剑雨,急剧而且直击心扉,令人无招架之力。 “不愿交出来?预备留着做什么用?你丈量着虎毒不食子,今日逃出生天后,来日再用他?用他做什么?把她勾出来?她都不认识你是谁!“皇帝咬紧槽牙,冷笑连连:”喔,我知道了,你大概是效仿胤礽,要行大不…” 再往下说,就真没活路了。胤禛勐唿:“不,他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风雷之声,说收就收。皇帝敛起冷笑,负手在背,转过身去。 “他早不在我手上了!”胤禛放缓声调,希冀用慢下来的时间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妥帖:“他从矮子胡同出来,是被我收容过一段时间。我只是想,日后见她或许可以用上一用,没有其他任何的妄想。” 第104章 死灰 话一出口,方觉大大不妥,皇帝只说了个“大不”二字,他却把“妄想”二字带出来了,似是知道胤礽的企图却知情不报,又或有诋毁胤礽的嫌疑,胤禛头上的细汗珠子渐渐密集。 “什么妄想?说事论事,你别扯远了!”皇帝沉声道,快刀斩乱麻地给谈话的范围框上了框架。 胤禛舒口气,立时磕头遵是,伏仰之间已经盘算停当,眼瞅着皇帝袍子上深深浅浅的黑色团花图案,他的嗓音一会儿真挚一会儿低落:“我想见她。因怕她对我有顾忌,所以留着阚闻。” 说着,绵长地嘆了口气,隔了半晌,象强抑制住心中痛苦一般地说:“圣上说她已然忘了我是谁,我真的不敢相信!如此,我何苦来哉?” 皇帝没有发声,只是侧过身子,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他顿时心里发毛,垂下眼睑,肃着脸道:“圣上问起阚闻的现况,胤禛不敢隐瞒,自南京起,他就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 怕皇帝有怀疑,他不情愿,但也没法子,只好补充:“若他还在我手上,我今儿个也不用亲自上灵隐了,只要把他安插在诵经的和尚里头,管教她被他引着跑。” 如果阚闻在场,就算洛英没有跟他跑,如何对待阚闻,倒是一个更棘手的问题。皇帝略一思索,道:“这个理由牵强,但也说得过去!不过,你这么个精明人,怎么让他跑了?他至今何往?” “他一直伺机要跑。”胤禛说:“也难怪,他备受折磨,对谁都不信任,不管我怎么说,他也不配合。南京朝圣的时候,被人群挤散了!如今下落不明。”说着,呈心灰意懒之态,道:“管他去哪儿呢?与我无关了!反正我拿着他,什么好都落不上,空惹一身麻烦。” 第203页 皇帝对他好一回意味深长地打量,打量得胤禛几乎浑身起栗,进一步详述:“真是没落好,桑园一次,南京一次,两次都落空了。在南京发生了挤踏,他汇入人群再也找不回来了。而麻烦呢,确是沉甸甸地。”他想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圣上想来也知,觊觎他的人不少,一旦沾上,就不敢轻易撒手,唯恐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 “呵…呵…”皇帝闻言发出几声冷笑,讥讽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四,你有大才,说话越来越有意思。敢情你一边图谋划策精心布局,一边连带着为朕分忧,倒是要嘉奖你!” 真有些被剥光了衣服朝天晾的感觉,简直要钻到地底下去,胤禛调整了好久情绪,才平静下来,敏感如他,同时也意识到皇帝又自称起朕来,立即顿首并改口道:“儿臣不敢!儿臣说话不到处,伏乞皇阿玛担待。儿臣有一说一,不敢托大。别的不说,安置他就不易,特别是南巡路上,我因为差使的原因,不能亲自带着他。”说到这里,翻然醒悟,原来皇帝差他江南事毕,立即奔往河南办理盐道之事,是故意错开南巡的路线,竟是一边防着他一边试探他了。他一阵心凉,不过瞬间就释然了,毕竟彼此彼此,他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低头继续说:“只能差人看陪,路途之上,有许多的不便,总不能象押犯人似地给他带上枷链,一是因为他是她的朋友,总要善待,二也怕引人注目。当然也不能松懈。说实话,当时费了不少心思,可最终还是让他跑了。” 皇帝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凝视一会儿胤禛,又若有所思地望向廊外,雨势减小,密密麻麻像是牛毛飞舞,很像杂散在他脑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他把这些细节按照南巡的行程铺陈开来,再对胤禛真假掺杂的话语进行一番去伪存真的过滤,来龙去脉似乎已经浮出水面,桑园和南京出现的蒙面人是阚闻无疑了,只有一点还没有得到完全的验证,钱江畔自尽的不知道是否阚闻本人。 “你起来!” 胤禛站起来,白色的袍子上沾了泥,素性洁癖的他下意识皱眉,但不敢在皇帝跟前掸尘,只好忍着站在一侧。 “人跑了?你就算了?”皇帝说:“你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怎么可能?” 说不是过堂,还不是比过堂更甚!要说服他真不是易事,胤禛为难地抿了抿唇,又惜字如金似地勉强吐露:“不能就算了!儿臣也打算追索到底。只阚闻在南京一现,惊动了圣驾,阿勒善都行动了,我那里还敢动。其实,不仅我退,其他那些人,也都收兵了,毕竟谁都不想吃不到羊肉惹一身膻。” 时不时隐晦地拉上其他人作陪,皇帝不点穿,也不置评,只说:“阿勒善并没有找到他。”又道:“既然人是从你那儿走丢的,你必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情况,速速回禀并助阿勒善找人。她这边,日盼夜盼他的消息呢!” 毕竟老狐狸,不仅将他一军,还道貌岸然貌似真心寻找阚闻且能让人活下来似的,胤禛心中明镜一般,但脸上很恭谨,甚至有些窘迫地说:“因为不敢跟查,而且又急着上这边来,所以失去音讯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如此,圣上有命,怎敢不遵?怎么,阿勒善还没找着他吗?应该不难,那人有明显特徵。” 皇帝本要踱步开去,又停下,听得胤禛言道:“不知圣上之前见没见过他?他原本长得还算体面,从矮子胡同逃脱出来时,却已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仅瘦骨嶙峋,而且脸上被刻了深疤,半边脸毁了。”到此,他谨慎地察言观色,稍后才道:“他平日一直带面具,否则颇为瘆人。” 皇帝神色寡淡,反问道:“是这样吗?既如此,你还留着他?也许她都不认识他了!” “那倒不至于,毕竟另一半脸还是有迹可循。况且…”胤禛与皇帝对视一眼,既移开目去,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尝试扯动皇帝强大的神经:“就算形容大改,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变的。有时,喝了点酒,他也会说些他和她之间的事。据他说,他们之间有婚约,必有一定的亲密关系,大概是能认出来的。” 雨停了,云层薄起来,太阳的光辉给移动的乌云镶上金边,胤禛刀削般的侧面一半在暗处一半在亮处,见皇帝一言不发地踱步开去,他的凤眼不自觉地溢出光辉,声音压抑而阴冷,像是怜悯,又像是抚慰:“有婚约也没用了,他被净了身,已是废人!” 在廊下的转角处,皇帝把手撑在柱子上,换了个方向,因为敬佛堂靠山而建,从这个角度前望,满目嶙峋的山石。他想起来,阿勒善今晨提交的完整尸检报告上,增加了净身一项,并说明伤口新添,是不久前用的刀子。桑园、南京、面具、刀疤、英文手稿,各种类似的体徵,再加上这项,要排除死者不是阚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就是了!一个人,经歷了这么多磨难和创伤,又看不到前路,明摆着,到了他手上也没有活路,不如自我了结,省却了更多的羞辱。他嘆了口气,在青石路上踯蹰,此时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却一点舒畅的感觉也没有,在六得居时的阚闻,算得上气宇轩昂的汉子,眉宇中还有几分面善,却落得这个下场,这都是胤禛或是胤礽的恶行,杀人不过头点地,把人作践地这样生不如死,太过毒辣,令人齿冷。他突然心生慈悲,唏嘘不已。 第204页 “啊…!如此!”他语速松弛下来,虽然听得出有一丝隐隐的悲怆,总秉持着常有的言不由衷的姿态,黯然道:“就算找到,她也要伤心了!” “箜…!咚…!”寺钟响了两下,胤禛眼皮抬了抬,预感着这个话题到此大概可以做个终结,但又惶惶,不确定皇帝还要生出什么别的枝节来。而皇帝这边,像是从迷思中甦醒过来,怅然望,四野茫茫。 “胤禛!” 胤禛趋步到他身旁,垂首听训。 “到此为止!” “我…” 皇帝毅然打断:“朕对这件事的耐心,到今日已用尽了。一笔勾销?或者从长计议?是耶非耶,全在你自己身上!” 又一次跪下来,诚惶诚恐地磕头,一声暗哑的“是!”在青石砖上翻滚,如同那个匍匐在地面上的人,有卑微,有无奈,更有不甘。其实,那人的内心,始终是倔傲不驯不以为然地,就如同任何貌似要紧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在这清净佛堂进行的龌蹉谈话已经过去了,他对胤祥说过,有什么呢,没什么!什么都不会发生变化!虽然最坏的打算已经发生。 太阳破云层而出,因为雨水洗净了空气,勐然照射的阳光颇为刺眼,皇帝站在高处,可见山寺僧人走动,他拿出怀表,眯眼看,时针过二,和尚们要准备下一步的安排了,洛英那边,休憩地差不离了,况且,他自己,也着实身心俱疲… 总要对付过去!素来泾渭分明的康熙,暂时把前情往事置之脑后。只见他回过身时,云淡风轻地象回到了体恤儿臣的君父身份,一边对着胤禛虚扶一把,一边严正地叮嘱:“你去吧!河南盐道的事,耽搁不起。国事第一要务!你的能力,朕知道,放手去做,有事可密奏。来日相见,应是京城了。” 知道自己终于捱过了这关,胤禛甚至有些感怀,这感怀只是一瞬间,过后心头充满了不可抑制的惘然失落和无助,他站起来,躬身连退数步,见皇帝不再望他这个方向了,才转身,并加大了步子。 步子不由地慢下来,因为望见,华严殿往敬佛堂那十二级台阶上,逶迤走来三位丽妆女子,中间一位,身着湖色寿山福海暗画绫袷衬衣,轻盈体态在微微山风吹拂中飘逸如仙,只见她颜胜桃李,姿若拂柳,清似山涧水,皎过日月光。 她也看到他了,隔得远远,把秋波转动,随即又避嫌似得移开目去,身旁侍女已然觉察,左右一围,把她包护起来,三女躅躅低头慢行,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在敬佛堂前的廊下与他擦肩而过。 惘然失落无助均转化成剧烈的心痛,身着白袍的儒雅青年,举步间,打了个趔趄。 “你怎么来了?不是没空吗?”他拾阶而下时,风把她的婉言轻语送到耳边。 “放不下你,推了事来陪你!”过了片刻,听得康熙心不在焉地禟塞。 “咯咯!”她清脆的笑声,又夹杂着:“说得好听!唬人吧?明明约了人在这谈事!” 胤禛闻言,心如死灰,加速步伐,仓皇下山!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为四四死心了吗? 第105章 浓情 僧人、女眷们云集在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等洛英拈下午的三支香,忽见连通三殿的两廊下鱼贯而入两排蓝袍红帽的佩刀侍卫,接着又有十多位孤山行宫的太监过来击掌,这个阵势,众人还在吃惊,已有尖歷的嗓子喊皇帝驾临,于是原本只是跪着的人们,这时全都伏地下来。 “都平生吧!”一口纯正的京腔,慢而又利落,来自雍容而不失磁性的男性嗓音。 本来只是接待娘娘,现在居然面圣,有些人站起来时,激动地忍不住落泪。 趁着皇帝讲话的功夫,有胆大的,躲在人群中正眼偷瞧,只见殿前台阶上那位侃侃而谈的男子,看上去至多三十几岁的模样,修竹一般挺拔的高个子,穿黑色团花蜀锦袍子,系同色三镶沉玉腰带,形容伟俊,气质深沉;而站在他身后的婉约女子,换了湖色的袍褂,更有仙子之态。由不得人赞嘆,这一双璧人,与神仙眷侣不差分毫! 帝拈香,娘娘随侍;娘娘拈香,帝在旁凝神观看。这三炷香,烧的人云里雾里,如坠五彩梦中。 三唿万岁中,洛英在康熙的搀扶下上了华盖车辇,八匹白马在四个驭车人的驱动下得得前行,洛英往后窗看出去,隔得老远,送驾的人们还跪着呢。 “这繁文缛节,真够折腾人的!” 皇帝没有接口,刚才人前端正凝重的他,现在脸色阴沉下来。 是不是说错话,冒犯了他?洛英陪笑道:“怎么了?突然变了脸色?” 就为这如花笑靥!他攒着浓眉,伤着神,好一会子懒懒地说:“没什么,就是有些乏。” “啊!难为你了!”洛英体贴地说:“其实你不用专程来陪我,我应付得过来!” 皇帝牵了牵嘴角,瞥了她一眼,并无半丝笑意,有些连话都不愿意说的样子。 本想依偎在他身旁的洛英,生出了怯意。这个人就是这样,春风秋雨只在片刻之间,近起来,铜心铁肺都能溶化了;远起来,山一程水一程,遥不可及。 也许是事务缠身!洛英靠向车窗,他的事情,她向来是不问的,他虽然宠她,但与她只限风花雪月,别的话题都是不能触碰的禁区。 第205页 碧纱窗外,可见绿树繁花清泉一路,寂寂无语,倒还有鸟鸣作伴。车驶出了灵隐山麓,到了阡陌村舍广阔之地,纵然戒严,依依能望见田舍人家,洛英掀开半角纱帘,眺目去望,听见身后的他开了腔:“好看吗?” 听着声气不对,手还执着帘边,洛英回身问:“怎么了?” “你看一眼,他望你半天,得趣嚒?” 洛英立即放下帘子,隔纱朝窗外看了看,一脸的莫名,道:“外面并没有人啊?” 他别过脸去,还以为有下文,可是再没搭理她。 洛英肚子里郁了一股子气,越积越涨。 到西泠桥,将近黄昏时分,红日挂在保俶塔的塔尖上,车进孤山行宫停下时,日已落至塔腰。 他踱步去办他永远办不完的事,她站在那里,连他一个回身都没得到,当下气的一跺脚,扭身回了寝宫。 黄梅天大概到了头,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孤山顶寝宫的巨幅圆形花窗边,珠帘高卷,有一美人,倚窗望月,十四的月,在挑剔的人眼里,是画的不圆满的圈,那熟悉的脚步声,在意冷前,并没有出现。 第二日晌午,她在绿云径漫步消食,正巧他路过,行色匆匆像是有事要忙,老远看到她,特地转过道来,眼里还含了笑,她积了一天一夜的怨,全摆在脸上,织锦认秋在路旁行礼,她只是走了开去。 “昨儿太晚了,没来扰你。”他在她身旁走,轻声说道。 考虑到周边有侍从,她没有抢白,生硬地“嗯”一声,道:“是,昨儿我也乏,很早就睡了。” 他听了,不动声色地笑,在侍从们的簇拥下,一径去了。 洛英走几步,心头一阵空似一阵,想自己拿了百分的真心,抛亲弃友只为了他一人。他却一阵冷一阵热,随心所欲。时日久了,便不把她当回事了。 “织锦,寝宫我一人占着,多有不便。”她咬着细碎的牙,抬头看,绿云径旁有一座临湖的沁香馆,便说:“这儿不错,今晚我挪这儿睡。” 织锦心思灵巧,知道这两位怡情之争,动不了干戈,也不多劝,只是礼节性地提醒“是否要奏请皇上?”后,便吩咐左右张罗起来。 搬进了沁香馆,方觉此地很是相宜。亭台楼阁精细自是不说,最妙的是宽阔的望湖台,一旁种植了几十株玉兰花,正是花开时节,香郁扑鼻;另一旁堆积的太湖山石颇具规模,虽缀山不高,但洞壑盘旋,嵌空奇绝;余此之外,便有无边的西湖秀色,三潭映月,正在眼前。 是日月半,湖上升起冰轮,湖面好似玻璃浸润着月光。洛英在织锦认秋的劝谏下,学古人十五焚香祷月,望湖台正中间布置了香案香炉,她在香案前合了一个十,正要去接织锦递过来的香,听得他的声音:“庙里烧了一整天香还不够?” 侍女们均行礼,她拿香的手遇了个空,但也不回头,只当没听到。 皇帝说:“都去吧。” 一众人等,连带织锦忙不迭地退下,洛英这才转身,喊道:“怎么走了?把香留下!” 皇帝接过织锦手里的香,负手放在身后,向她橐橐行来。 “要香吗?”他问,已经到了眼跟前。 她瞪着他,半天蹦出两个字:“算了!”说罢便往房间方向走去,但是她往左边移一步,他就往左边跨一步,她刚要转向右边,他已在右首站好。 两人老鹰捉小鸡似地玩了一会儿,她看没什么胜算,准备採取点策略,迂迴曲折先往玉兰花树丛走去,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得紧,马上调转方向往太湖山石那边寻求突围。 这下好,等于自投罗网,他三步并两步,把她挤在太湖石上,笑道:“看你往哪里跑?” 因为经验丰富,所以她不浪费精力地与他拉扯。尽管后背被太湖石咯的疼,尽量忍着,只扭转了头,闷声不响。 “至于吗?生气地把房都换了?”他一本正经地揶揄:“不就一夜不陪你吗?” 明明是他阴阳怪气不理不睬在先,倒栽赃嫁祸起来,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咯咯假笑几声,冷声道:“看你说的,我那敢生气!我倒是想着,出头之日到了,皇上不稀罕我了,执日大概要放我走,所以赶紧腾空房间,省得在眼前惹你心烦。” 她说一句,他眼里的笑便多一分,眼睛像是西湖水一样潋滟,心动便行动,他往前又进一步,她为了不让石头戳穿心窝子,只好身子后仰。 为什么他冷笑一声,她便不敢靠近?而她冷笑冷言冷语,他反而得寸进尺了呢?她很懊恼,挖苦道:“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难道还寂寞不成?杭州美女那么多,你又整天在外头晃,总有你看她一眼,她看你半天的缘分。” “原来是为这!”他笑着:“怎么?说你几句不成吗?万一你与哪个农夫对上眼,跑了呢?” 方圆数里,连青蛙都噤了声,哪还有有个农夫?就算有个农夫,她也不会跟人家跑了!关键不在这,这都是由头,主要是他老人家不知道为什么不乐意了,然后就把气全撒在她身上。那怪腔怪调,冷声冷气,她成了出气筒,想起来就伤心。 “跑了还不是遂你的愿?留着讨你嫌?” “谁说讨嫌了?我可没说过!” 第206页 “你表现出来了!”她想起他趾高气扬一言不发地把她留在车辇旁,自己可怜巴巴的盼他回头却不得,晚上等了半夜差点要落泪,嘴一扁,恨声道:“你要是讨厌我了,趁早放我走!我又不是没去处!” 他看她后仰着难受,扔掉了手里的香,搂过她,把她移一步,靠到较为平坦的山石旁,看着那欲哭无泪的委曲样子,打心眼里觉得欢喜,落嘴在她颊上额头亲,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时时带在身旁,这样你都说我讨厌你,可让我怎么好呢?” 说着一发兴起,也不顾她余怨未消,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身上贴,一手拉过她的下巴,对着唇深吻下去, 魂都被他吸了去,该怎么办?只能趁气喘吁吁的空档啐:“你也放尊重些!把我当个人看。高兴时,就搂搂抱抱,不高兴时,好脸子没一个!” 他闻言,敛起笑容,说:“撒娇归撒娇,任何时候,也别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她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他望着她的眼,深情地说:“我为了你,杀人放火都使得。半辈子没有用过情,用起来,全在你一人身上。” 爱怜的目光象月华似地在她脸上流淌:“你这样说我真不该,你没看出来吗?我已疯了,虽然已经完全地拥有了你,但总觉得不够!不够!” 娇嗔怨怒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几句话就抹去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傻子,刚才还愤愤不平地,此时却只是安静地任由他痴缠拥抱。 他长臂绕过她的腰,轻拍着她的背,下巴在她的额头磨蹭:“昨天我是不好,因为一些事情,思绪杂乱不堪,车上对你这样,也觉得过意不去。晚上又是一些繁琐的公务,心情未得到缓解,怕再惹你生气,所以没来看你。” 第106章 大礼 昨天下午见他时,就觉得他面色不好。也许是在寺中与那位年轻人的交谈不愉快?说起那年轻人,她虽只是一眼,却觉得面善,哪里见过似的? 想了想,记不起来,只好作罢。但心下确是舒怀了,原来错怪了他!倚在温暖的怀里,闻着优雅的龙涎香味,听着娓娓动听的表白,她的心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以为你厌倦我了!”他下巴上刚露头的胡茬磨砺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的声音宛若夏夜湖面上吹来的轻风:“你昨天那样儿,看着瘆人。恩断义绝似的。” “都过去了!”昨天的事,他想也不愿意想,一语带过:“那是十分棘手的事情,所以面色难看些。与你无关,切勿多想!” “很麻烦吗?” “有点麻烦!”他用手指揉平她微蹙的眉尖,说:“不过解决了,以后再不会受其扰。” “那就好!”她双眼晶亮,小嘴上翘:“我不好,瞎猜了,又对你使小心眼了。” 莫不是哑了,有好一阵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收回放在她的腰间的手,转过身去,踱了几步路,说:“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嗯!”她应一声,跟在后头慢慢地走,唯恐引起他的烦恼,再不敢在这上头纠缠 。 “这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倒是不错。”他走一会儿,道。 “沁香馆!”她说,指着那一丛馥郁的玉兰花丛:“沁香扑鼻,因为这些花。搬来这里,是意外之喜,我很喜欢玉兰。” “知道你喜欢,畅春园就种了好些。” 如今畅春园各处都有玉兰树,正如他承诺的,有空的地方,都种上了玉兰。今年年初重逢时,他说,这些年,小园香径独徘徊。现在他在前方橐橐前行,仿佛看见,无数这样的夜晚,一轮明月,一个孤影,思念着无法企及的人,她心中感愧,走快两步,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负在后背的手中,道:“我们回去的时节,也该开了吧?还有牡丹,到时满园清香,你可不许走,得陪我赏花。”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只不言语,默默地走,到了玉兰花树下,回过头时,一道只属于她的温柔眼神:“到时候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话毕,那人儿已经靠了过来,双臂绕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肩上,俏语轻音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 好个岁岁年年人相同!以后每年,就和这一人,携手并立赏花。生活,绮丽地令人不敢置信! 阵阵幽香,不知道来自她的身上,还是来自花丛,当年,在澹宁居,她发间戴了一朵淡绿近白的玉兰,他才初识这迷人的疏淡花香。 从树上拈下一朵,插在她蓬松的髮髻上,打量时,他为自己沾惹这种酸腐的文人气息而微笑。 月下,着一身青色纱衣的她,怕那朵花掉下来,手搭髮髻小心固定,固定好了,在他面前让他瞧,他瞧着瞧着,脸上笑意渐深,执起她的手,在西湖边漫步,行一步,看一眼她,望一眼景。 水中倒映着树影,鼻边是一股子清香。 想起了林和靖的名句,他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清澈湖水中有掉落的枝叶和花瓣,她接口:“横斜湖底无人见,莫与微云淡月知。” 果真蕙质兰心,不枉他爱的痴迷,他看她,两眼粼粼堪比波光。 第207页 她心头荡漾,低了头,嘴角抿起来,唇角出现了迷人的梨涡。 对着那梨涡吻下去,她一颤,杏眼瞧着他,有羞有怯,颊色微红,似带着点微醺的醉意。 伸手揽住小腰身,唇沿着梨涡移动,到红香碎玉处,慢慢研磨,磨得她启了唇,开了门,释放出一股子香甜,厮缠着,交绕着,不着急,好文章需要平心静气,一字字一句句细细推敲,才不浪费满腹珠玑,对得起怀里的可怜人儿。 十五银盘似的月,升上了中天,在西湖的无垠碧波上缀上无数银光,湖中亮着微光的三座石塔,在这万点银光中印上圆月数枚,一波一波,风儿把湖水往他们脚边的堤岸送,噗,噗,噗,不缓不急地,是自然界的音符。玉兰花飘下来,白色的花瓣,绿色的花蕾,落在青石地上、碧波中,青纱衣襟间,白玉腰带侧。 她垂下眼睫,娇喘微微。 捧起她的双颊,他低声问:“这样…好吗?” 她眼梢抬了抬,送上娇羞的流光,偏转头,像是点头,也像摇头。 “不好吗?“ 他腻上来,脸贴着她的脖子根。 “啪…啪…”高空中两声响亮,湖中央升起五色礼花,绽开好似宝伞。离万寿还有两天,杭州府已经开始了庆典。 那宝伞就在他们正前方,五彩斑斓达到绚烂后才渐暗淡,又是数声响亮,像光雨,此起彼伏铺天盖地,似黑色穹幕中盛放的巨花。 “这个好。” 她靠在他身上,手指夜空,笑道。 他也笑,手放在她腰间,脸贴在她耳畔,看着烟花,想起来就亲一耳朵,渐渐地,烟花还在继续,看烟花的人已心猿意马。 “回房去吧!“他说。 “还没结束呢。“她勉强支撑着。 “这几天天天有,一天比一天好。正日子那天,保你看个够!“他板着她的肩往后走。 她吃吃笑,托着脚步故意盘磨他:“可今天还没看够呢。“ 呢字刚出唇,他已不耐烦,只觉得身子一空,被他揽腰抱起,往灯火璀璨的金门绣户而去。 “不自觉啊!“他说:“看来你不吃斯文有礼这一套,只有简单粗暴才治得了你。” 巨型的圆月花窗外,半树花斜着半扇窗,一湖水像是一面镜,明月高悬,把室内雅致的陈设照得清晰明朗,墙上挂着名画,桌上放着瑶琴,室外的花移到了室内,在墙角的汝窑白瓷花瓶中散发着幽香,窗门半开着,徐来的清风吹动白色纱帐,那张精工细雕的檀木大床上,一双人儿,深夜还不睡,缠绵得紧,依偎得深。 “多晚了?” 打发过一阵,她很有些乏了,对着里床打了个哈欠。 他没说话,瞧着她的侧身,蜿蜒起伏,跟柄如意似的,手轻轻地搭上了肩。 窗外悠悠有丝竹,隔了面湖,借着夜风断断续续地往耳朵里送,她听了会儿,问:“怎么这会儿,还这么热闹?” “这几天,恐怕一直这样。“ 又没睡意了,她回过身去,劲头十足地:“为了你过生日,举国不眠不休。” “阿!“ 他闭着眼睛,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睡不着,他倒要睡了,她不乐意,手绕上他的脖子,身子贴上去:“好隆重啊!”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回应。 唿吸是匀停的,大概真睡着了,她顶着他的头,看他的睡颜,好长的睫毛,好高的鼻,睡觉的时候,放松着,唇角上翘,有些调皮的样子。这个人,过两天就四十六了,几亿的人为他贺寿,今年自己也凑了一份子,绣了个小香囊,显然他不待见,不知道放哪儿去了。也是,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太微不足道了。 “明年,为你绣件龙袍。” 她手指点着他的唇中,低声说。 手指突然被他抓住,他睁开眼,熠熠有神,没有半点渴睡的样子。 她抽手指,道:“吓唬人,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有人要为我绣龙袍,吓醒了!” 他笑道。 她的绣活有那么不堪吗? “不要算了,我省些力气不好吗?” 她佯装生气,把手指从他掌中抽出来,回身朝里睡好。 他从身后贴上来,大一号的人,把她整个包裹起来,包瓷实了,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现在,我要一份大礼。“他的声音低沉着,盘算很久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他紧接着说:“再送我一个孩子,我们俩的孩子。“ 怀里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再没动静,似乎唿吸也屏住了。 “艾烨已经长大了,他也难以过来。但是我想要一个像他一样爱笑的孩子,简单,纯粹,善良,热情。自从见了他的画像后,我一直这样想。” “你大概又开始浮想联翩。”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听我的,不用多想,只须记得,这些天,我们在一起,很快活,有个孩子,会更快活!” “你难道不想再要一个我的孩子吗?由我们俩一起抚养。“由于想了很久,况且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他拿定了主意:“艾烨的不足,我们给他补上。我要亲自带他骑射,教他读书,让他明白做人的道理。到时…”他扭转她的身子,看着犹豫不决的眼睛,吻着震颤的唇:“陪着他娘亲回去,把他父亲的教诲和信条,传输给他兄长,有这样的两个人陪着你,我才能放心上路!” 第208页 一鼓作气,不许她胡想,也没给她时间说话。这时间突然又安静了,让她在静谧中回味,她的心不仅跳得快,还在颤抖,不是没想过... “我不敢…, 这不对,我…在这里,已是不应该了!” “有什么呢?”他的目光可穿透她的灵魂:“你,我,他,在畅春园里,与谁都不相干,没有不该不对的道理。反正,届时,他是要陪你走的。” “他是玄烨的孩子,不是大清的皇子。这样讲,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点头,这憧憬太过迷人,以至于心要蹦出胸腔一样,马上又摇起头来,说:“不,我,我…不知道!” “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吧?”停了片刻,让她纷乱的思绪略稳定了些,他问。 每天都在算,六十九是他的寿数,过两天就四十六了,还有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是的,很长!但是,也许并不够。”她抱住他,抓着他坚实的背,喉咙发涩,鼻子一阵酸。 “要安安心心细水长流地过!再有个孩子,不仅是为了让你过上更为充实的生活;也是为我,我是自私的,对你带给我的快乐贪得无厌!”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他知道那颤抖并不来自外界的温度,于是把自身覆盖上去,分开她额上的发,瞧着那精緻的眉眼口鼻,拧着眉,攒着神,分外认真地说:“更为了艾烨,没有父亲,便有兄弟作伴,相互扶持,相互帮助。” 终于哭出来,眼睛睁的老大,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 用手指拭去她的泪,他说:“你还在怕吗?别怕。所谓夫妻,便要同甘共苦,那么难,我都活过来了,你们为什么不能?” “怎么着都要保你们平安,哪怕我自己…” 在他说出那个字之前,她捂住他的嘴,用红唇和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 好巧,正好十五。 第107章 白塔 “求了他两天,终于成功了!”洛英穿上蓝边白底斜襟细布氅衣,笑着对帮她盘发的织锦说。 “能不答应吗?”织锦满脸的笑容:“姑娘如今就是要天上的月亮,皇上也命令太白金星摘了送下来!” “可不是!”认秋嘻嘻哈哈,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避子汤也不喝了,还命骆正安变着法儿地补,姑娘问鼎椒房不在话下。” 问鼎椒房有什么意思?他们商量的,是细水长流过安生日子,她想着,嘴角抿了起来。 行宫太监首领赵一飞轻手轻脚地来至门口,一个揖打到了地上,未说话,先笑,不敢打扰洛英,带着太监特有的温柔劲,只说:“认秋姑姑,借一步说话!” 认秋回来,嘴一努,道:“催了!说万岁爷那边只有两个时辰的空闲,等不及了。” 洛英紧赶慢赶地出去,果然,车帘半掀着,穿着蓝布长衫戴着黑色六合帽的他靠着车窗,心不在焉地看怀表。 “艾先生久等了!”洛英攀着车窗,仰头欣赏这位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 他放下怀表,对她上下打量,四月清晨,她一身简朴装束,极是清丽可人 “太太终于打扮齐整,上车吧。”艾先生含笑道。 车帘放下,她面对着他坐下,开口就是:“祝你生日快乐!” 晨起已数个时辰的康熙,耳朵里沖塞着各种颂寿的谀词,就数这句最悦耳,当然,也最与众不同。 但是,他戴上了眼镜,无动于衷地拿起身旁的书,边翻到刚才等她时看的那一页,边说:“又是哪门子妖言?” 知道她哼哼着要唱出那首调门魔性的曲子来,如同昨晚在枕边预演的那样,他举起书,立即制止:“罢了!” “配上词就不一样了!”她唱起来:“祝你…” 以书页遮住一张忍俊不禁的笑脸,他善意地提醒:“大清早别把赶车人吓坏了!“ 虽是便服,倒也不可放肆,毕竟周边都是侍从。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风景,暂时放他一条生路。 自他们入住,随着皇帝万寿的临近,孤山行宫的布置一天一个样,今天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整个孤山,连树上都挂了彩,真有金碧辉煌琼楼玉宇之感。 离了孤山,出西泠桥,左转不久到达涌金门,巍峨的涌金门牌上红绸披挂,洒金蓝底楼牌上书“普天同庆”四个鎏金大字,过涌金门,东行进入定安路,迎面又是一座高高的牌楼,同样披红挂绿,“天颜咫尺”四字在那牌楼顶端威风凌凌,逼迥而来。 街道两旁,宅第云连,楼阁蚁聚,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彩旗高挂,由于是清晨,街上行人不多,但凡有三三两两,都身穿新衣,笑容满面。像过年似的,互相请安恭喜,开头第一句,就是托圣明天子的福,日子过得好,康熙万岁爷万寿无疆。 好一派国泰民安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夏日的晨光洒在车内,那人高挺的鼻樑上架着的圆框眼镜有些反光,他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与这些庆典浑不相干的模样。 洛英偎过去,小鸟依人地靠上他的肩,又是爱慕又是崇敬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他瞥她一眼,戴了眼镜的关系,神情显得尤其温和。 第209页 “想和你说说话!”她说。 对这样万人景仰的人物,要分外地恭敬,又请示:“打扰你吗?” 他弯起了唇角,眼梢上扬。 “打扰。”他搁下书,说:“但我喜欢你的打扰!” 隔着车窗两旁的竹帘,从远方的街角,传来二胡悠扬的曲调,吴侬软语的女声轻柔地唱:“说万寿,道万寿,康熙爷今年四十六哇,威名振九州啊…” 鲜花一般的笑靥上,明眸似洒在花朵上的露珠闪亮而清澈,兴奋和喜悦,使她像临风的花枝一般微颤,过了一会儿,才稍微镇定,轻声软语地问:“康熙爷,我们今天去哪里呢?” 没等他回答,尽管眼里都是笑,又是嘟嘴又是蹙眉,娇嗔地埋怨:“她们说你只有两个时辰的空闲。” “一天才多少个时辰?两个还不够?” “说好了一天都是我的!” 因为深爱,再怎么撒娇任性都觉得别样的可爱,他拉过她的手,捺住她的肩,道:“我的自由也是有限的,不过,我答应你,今晚的时间一定全部属于你!” “晚上有什么用?一多半时间都在睡觉。” 他哈哈笑起来,眼睛在镜片后熠熠生辉,道:“也可以不睡觉。” 这下接不上腔了,一朵红云飞上来。 “说说,你今晚打算怎么给我庆祝?”他来了兴头,拍拍她的肩膀说。 她推脱其辞:“已经庆祝过了!歌也唱了,礼也送了!”找到由头岔开话题,道:“香囊呢?今儿怎么不戴呢?” 那么一朵大花的香囊,岂是像他这样的人可戴的,还好今天有理由:“不是乔装教书先生吗,佩那么花俏的物件算怎么回事?” 她并不在意,吃吃笑,只是故意玩耍,晃着他的衣袖,说:“说好的,怎么又不算数了?还君无戏言呢?光今天就骗人两次了。” “戴!晚上戴!”他笑得欢畅:“全身只有它,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呀!”她想笑,又觉得臊的慌,脸红到脖子根,啐道:“就会贫嘴,不和你说了。” 他拿眼觑她,好生取笑了一会子,又拿起那本书看,却已扰乱了心思,看不下去了。 车外越来越热闹,这边唱戏,那边杂耍,因为是私访,所以不戒备,马车走走停停,前面来了麻姑献寿的高跷队,车停在了路旁。 “你方才问去哪里?”他想起来,摘下眼镜,问:“你想去什么地方?” 只要和他一起,哪里都可以。就是宫闱格式,放不开手脚,尤其想念市井生活,若能牵着他的手,到处逛逛,哪怕暗中有人看护着,也能自我麻痹是自由的。 “我没机会外出,不知道哪里好。今天是你的寿辰,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原想去清河坊。”他看了看帘外:“这情形,太拥挤了,走不脱要耽误事。” 扬声问车帘外:“阿勒善,清河坊不去了,还有其他备选吗?” 做侍卫的最怕人潮汹涌难以保护,这话正中阿勒善下怀。 “主子,要不去钱江边的白塔吧?两个时辰来回足够,那里有南宋地经,也有市集,应别有一番景致,人也不会这么多。”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皇帝点头道:“好!就去白塔,去那长亭短驿,工商交流之地看看。” 马车调转头,回到定安路,往城南方向行去。 各处都在歌功颂德,庆贺万寿。很多都是民众自发组织的,治世如此,皇帝虽然言语上没有什么表达,心下自是大悦,书不看了,伴着洛英欣赏沿途风景。三吴都会,喜逢盛典,又是天子在城,本就千姿百态的杭城在人们刻意装扮下越发地风光旖旎,皇帝诗词歌赋,插科打诨,信手拈来,两人一路说,一路笑,半个时辰,弹指一晃而过。 白塔是钱塘江进入杭州的港埠,浩浩汤汤日夜奔流不息的钱塘江水,到了这里,被一条高高筑起的长堤拦住。长堤下,三个码头次序井然,布满了林立的船只,今日是举国庆祝的大日子,运货的歇了,客商们进城游玩,所以不见往日的忙碌。长堤上,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但见三十里长堤红灯高悬,彩旗飞舞,步下堤岸,商业街上酒馆茶肆,百货竞存,虽不像清河坊那样人山人海,倒也商贾云集,车水马龙。 清河坊的歌舞昇平,是浓妆艷抹的女郎,官员矫饰为主;白塔地处杭州郊区,能繁盛如此,确实是经济发达的佐证。康熙下了车,站立堤上眺目四望,豪贊道:“此地甚好!江南富庶,可见一斑!” 洛英跟着下车,既然是乔装,便要简从,两人同行,身后只跟侍女认秋,其他人等,均路人打扮,暗中跟随。 见他在堤上龙行虎步,洛英跟上去,小声说:“你收敛点,这个架势怎么像个教书先生呢?” 他笑,继续我行我素,说:“心虚什么?既然出来了,何必拘束。我做我大摇大摆的先生,你就是那温良贤淑的娘子。” 说得她也自在起来,随着他下了堤岸,汇入商业街上的人流。 商业街上摊档盈市,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井边柳下都没有空位,不是杂耍戏法就是算命说书。叫卖声吆喝声中,走街艺人托着琴,唱着曲,招摇而过。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逛着,虽是布衣,仪容姿态毕竟不俗,引起了不少回头的目光。 第210页 糕饼店打开刚出屉的蒸笼,自信地在白雾茫茫的蒸汽后吆喝:“刚出笼的香喷喷的肉糕,来一块尝尝!” 卖头花的隔了街都喊过来:“官人,给娘子带个花呗!” 走了几步,余光内找不见她,他回头看,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的女人意识到他的目光,对准他笑,货物不看了,趁人多不备,快走两步到他身旁,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那时的习俗,即便是夫妻,也不可在人前手挽手地漫步,但是那一会儿,皇帝握住了她的手,许久才放。 户户飘扬着“庆贺万年”的标识,从茶馆喝茶出来,门口还有同样的小红旗卖,洛英说要买个纪念,皇帝淘了钱,这边听着卖旗帜的小贩对自己的祝福,那边看着她举着小红旗对他做鬼脸,头顶一方红日,照在身上,暖进心里。 艷阳晴日,人们的脸红彤彤地,一切显得那么生气勃勃。山丘上的白塔白的耀眼,环绕一圈也没什么好看,倒是塔下南宋地经的石雕,引起了皇帝的兴趣,他来回几次,认真校验南宋与现在的地理差异,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样子。洛英经不起晒,在山脚的榆钱树下避荫等候。这棵大榆树,总有上百年的树龄,果子串沉坠地要垂到人的头上,树的旁边,有一块大空地,两丈余宽,竖着一个大戏台,应着万寿庆典的彩头,柱子用红绸子包裹起来,戏台匾额的正中是“万寿大庆”,左右两边一水的颜体好字,分别写着“天下宴然春满楼”和“海内昇平歌不休”。 戏台下方,排了十多排的条凳,已经坐了好些人,大概要开场了,丝弦咿咿呀呀地零散响起,皇帝看完地经,意犹未尽,见写戏牌的人的字好,又闲聊起来。洛英手拿小红旗站在榆树下等,听着不成片的琴声,渐有几分无聊。 十多个打扮的奇形怪状的人拿着纸煳的青山、彩云等道具对街走来,陪着洛英的认秋看到了,欢唿雀跃,对着这行人一一指点:“这是猪八戒,这是沙僧,啊!孙悟空来了!必是演《昇平宝筏》无疑了!” 久居深宫的认秋,素来最爱热闹,今天鸟儿出笼,已经兴奋大半天了,现在看着这群粉墨人物,心中又痒痒起来,民间的戏从来没看过,听说没拘束,更加狂野,她实在好奇想开开眼界,却也不敢直接要求,只对着洛英推销:“姑娘看过《昇平宝筏》吗?那是顶顶热闹的戏,孙猴子翻起跟斗来…” 这位侍女,跟大多数谨小慎微的宫女不一样,比较率真活泼,倒是难得的。洛英笑笑,由着她说。 正在耐心地听认秋聒噪,有硬物抵到她的手臂,撞落了她手里的小红旗,却是拿着彩云道具的人经过,纸板长,不小心刮到了。认秋泼辣,见状立即调转枪头,揪着那人数落起来:“走路不长眼睛,别以为你画了张妖怪脸了不起!你以为你得罪的是谁…” 盛气凌人的阵势,吓的那人手里彩云片掉到了地上。 洛英无奈地笑,一边对认秋说:“我没什么,你别说他。”一边去捡地上的彩云纸片。 “don’t let him know i am here.”(不要让他知道我在这儿)她低着头,在那纸片的后面看到了这样一行小字。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几章有些..., 真不是为了虐而虐,是故事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虐不自然,您坐好小板凳,繫上安全带,要相信,过程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第108章 去哪里 “不敢劳烦姑娘!”认秋眼明手快,先取走了地上的彩云道具,继续喋喋不休地与“妖怪”争论。 认秋两丬薄唇,涂了绯色的口脂,翻纸片似地一张一合,可怜的“妖怪”缩肩弓背连连称是,戏班子的“唐僧师徒”及其他“妖魔鬼怪”都不走了,乔装路人的侍卫们渐渐地靠拢,戏牌虽然隔得远,敏感的康熙停止了与人的交谈,转身往这厢看来。 “你?“ 洛英急切地拉扯“妖怪”,粉彩下一张方正国字脸,脸上一对小的眯成缝的眼睛。 不,不是阚闻! 她竟然舒口气。 然而良心上了弦,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尖厉:“认秋,你还啰嗦什么!快放了人家!”。 妖怪踉踉跄跄地拿了彩云道具走了,认秋诚惶诚恐地不知如何是好,洛英对皇帝摆手,表示没有问题,皇帝转身继续与写戏牌的人谈笑民生,侍卫们不知不觉地消散在人群中。 像受惊的鹿,洛英警惕地审视周围,戏班子一行打开台下的幕布,钻了进去,再不见踪影,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了,台上锣点频密,戏快开场了。 也许是别人留下的字句。杭州这样的城市,会英语的传教士总是有的。 “奴婢有罪!奴婢太冒失了!“ 认秋跪在泥地上。 “没的事!“ 洛英低头去扶认秋的时候,“咚!咚!”两下锣鼓,紧接着,“锵!锵!”又来了两下铜镲,她整个人差点要跳起来。 换成了认秋扶住站立不稳的她。 “姑娘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其他一切都被虚化了,她目光聚焦在乐声的来源,越过垂着的榆树枝条,越过路过的行人,越过等戏看的人头,戏台的一侧,除了打锣敲镲的彪形大汉,还坐着一位穿青布长衫的琴师,他拿出一把胡琴,正在试弦。 第211页 “有点热!“她说。 “姑娘用扇子!”认秋从侧身背着的包袋中拿出一把纨扇,放在洛英的手里。 琴师勐一低头,扬起手来,锣镲都停了。 琴声不连续,零零碎碎地,间或还有锣鼓点点,人们行走的行走,闲聊的闲聊,谁也没在意,除了洛英。她把扇子的玉柄攥得紧紧,心忐忑地在胸腔里呆不住。这首曲子,名叫“享受这种滋味吧!”,2017年可口可乐的gg歌,可口可乐是阚闻最爱喝的饮料,电视里,广播上,连电影开幕前,都是这个gg。 他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通知她。“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是他的叮嘱。 台上的奇异曲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掉头往那边看,琴师的手一顿,试琴结束,音乐嘎然而止。 他与写戏牌的人道了别,向她走来。 “认秋,我的脸色还难看吗?“ “不好看。“认秋关切地:“姑娘是不是有些中暑?” 她背过身去,手指勐掐两颊。 认秋发现“永贺万年”的小红旗掉在地上,捡起来,洛英忙接过,一手拿扇子,一手拿小旗。 转过身时,皇帝已经一步之遥,看见的洛英,红扑扑的两颊,明眸皓齿像向日葵一般地绽放。 她此时才明白,为什么越是纠结,越要笑,因为笑容可以掩盖不想让人窥视的情绪。这一招,她是跟这个人学的。 远望着似是一脸的惊愕,这会子又这样的愉悦?他问:“还好吗?” “曲调很奇怪!“她手上的小旗子指向戏台,还扮了个鬼脸。 原来如此! “是!不过比你唱的好听些。“ “呵呵!”她娇声笑:“可我还没唱完呢,别太早下定论。” 千娇百媚!销魂蚀骨!认秋一个女的,也这样想。 皇帝仰头,阳光透过榆树叶子,为他的面容增光添彩。 他嘴角微扬,道:“好,回头洗耳恭听。” 街对面的阿勒善正在命人套马。 “时间不早了,回去了。” 他说,提开步去。 她站在榆树下,依依不捨地看着戏台。 “回去了!“他又说一遍。 她挨得他近些,扭扭捏捏地:“戏马上开场了。听认秋说,《昇平宝筏》很不错。” 皇帝瞥一眼认秋,认秋心惊胆战地低下头,以为自己今天要完蛋了。 “《昇平宝筏》是热闹戏,无非多翻几个筋斗,有什么看头!”他说,忽觉诧异,问:“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戏的?” “不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今天不一样,你的寿辰,我想看百姓们是怎么称颂你的!”她一下一下拨拉他的衣袖。 到处都是,没个够吗?他笑起来:“回去也有,今天要演一下午呢,比这草台班子好!” 她撅起嘴,嘟嚷道:“那能一样吗?这才是民意,他们安排的,是熘须拍马!” 道理是不错,但对街马已套好,马夫们也就位了,他收起笑容,轻声斥道:“又胡闹!两江连随巡的官员百十号人,都等着呢,到时要开席的。” 她不再说什么,挪动步子,满脸的失望,一肚子的心慌。 江上低飞高翔的江鸥,时而闪电般地下沖,时而随风散慢徜徉,她啊,蓝天下飞来飞去自由惯的,哪里都去得,皇帝走一步,这样的想法慢慢涌上心头。 马夫们把车牵过来,阿勒善居首,手执马鞭,严正以待。 “阿勒善,你人手够不够?”他往身后使了个眼色。 “够的!“阿勒善意会,垂首道:”每一次都准备了双倍的防护。“ 一齣戏的功夫,里三成外三成的保护,总出不了岔子。 皇帝耐着性子,等姗姗来迟的女人走近了,看她满脸的怏怏不乐,心下已是不舍,因身旁有人,只好端着脸,再问:“一个野戏班子,就这么想看?“ 她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没精打采地低着头:“不是因为戏,难得地…” 简直想留下来陪她,他在车前来回踱几步,说:“好!遂你愿!看完戏再走。” “啊!“她脸上转过一丝茫然,继而浮上笑容:“太好了!” 这笑容来的突兀,皇帝愣了一愣。那边阿勒善已经张罗起来。 “一部分人随你,其他跟我走。”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问:”你不和我一起?“ 一股子迷雾,无端地从脚底升腾而起,他睁大眼睛瞧,没错,依然是朗朗白日,锦绣干坤。 “我有事。” 他关照道:”你也不能多留。看完这齣戏就回。向晚时分,女眷那边,你要到场,这是礼数。” 戏台那边锣鼓喧天。 洛英点头,声音在锣鼓的掩映下显得暗哑:“也不一定看戏,就凑会儿热闹。” 他若有所思的注视,令她一阵心惊,竟不顾身旁有人,在他肩上略靠了一靠,笑道:“你走了,我也留不久,一会儿就回。” 看着他上了马车,看着马车“得得”前行,戏台上唐僧师徒刚亮相,“好!!!”看戏的人们齐声喝彩。 不仅逃过一劫,还能看一会儿戏。认秋感激涕零,十分踊跃地说:“姑娘,我让他们去买票。” 第212页 洛英道:“去吧!不过你跟他们说,跟的远点,否则看戏也不自在。” “那是!”皇帝走了,一切听洛英的,认秋摇身一变,成了头领。 他们落座的时候,孙悟空正跟妖怪们打得火热,认秋一下子认出了舞台上的妖怪之一,马上对洛英耳语:“姑娘,快看,那个不长眼睛的也上场了。” 孙悟空眼看寡不敌众,抓耳挠腮满台乱串,灵机一动,拔了个毫毛一吹,从后台滚出许多小猴子来,妖怪也唤来了帮凶,猴子们与妖怪们打成一片,打着打着,好些还滚到台下来,观众们看的新奇,齐声叫好,全都站起来,猴子,妖怪与看戏的人混成一团,认秋早看直了眼,守护的侍卫离得不够近,被人们挡住了视线,着急冲过去,拨开人群,哪里见得到洛英的身影。 把洛英拽入后台的人,是个“竹竿”样的妖怪,他用英文说:“洛,是我!” 虽然瘦得皮包骨,脸上的粉彩也是五颜六色,但两眼相对,她“啊!”的一声,即刻被捂住了嘴。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带着她从后台绕道出去,戏台背对着一条小巷,巷子的尽头,铅灰色的钱江水怒涛汹涌。 头上的凤钗早就跑颠了,手里的小红旗也掉在小巷旁边的沟渠里,耳边是唿唿的风声,她被他拖着一路狂奔。 ———————————————————— 马车行了不过一里,车框栏杆拍遍。 “掉头!” “下午庆典取消!” “调用所有力量,把白塔周边围起来!码头的船只也不能放过!” 下了三个简短的命令后,康熙直起身子,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掀开窗帘,目光如电一般射向乱成一锅粥的戏台。 来得及!应该来得及! —————————————————————————————————— 小巷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埠口,柳树桩上,拴着一只不算大的带蓬驳船。 “客人,快上船吧!你给的那几个铜板,打发老子等人这点功夫都不够。“船老大蹲在岸边抽菸斗,见一男一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把菸斗从嘴里拔/出/来,对着岸边的青石块不耐烦地敲打。 “走!马上走!”“妖怪”画着一张开裂的大红嘴唇,好像在笑。 “阚闻?你是阚闻吗?”明知道他就是,她又问,声音颤抖地厉害。 “是!是我!洛!”阚闻还是用英文回她,眼角四周的粉彩随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往下淌。 “快上船吧!”船老大收拾完铜嘴菸斗,催道。 阚闻一脚跨上船头,伸出手给她。 她没有伸手:“我们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身后,有人说,十分毅然。 第109章 劲风 没有回头看,也辨得明这权威决断的声音来自于谁,甚至可以想像出他说话时候的姿态和神情。 洛英的心方才像断线的风筝被疾风劲吹,一路乱舞;现在风筝的线被扯住了,急速下滑,但是人倒坦然了,早晚都是这样的结果,与其颇费周折,还不如刀对刀,枪对枪,或许有个好收场。 蹲在岸上的船老大没吱一声就被侍卫们拿下了,埠口上聚满了身穿便服的青壮男子,其中两位跳上船进行搜查,令得船身摇漾不定。 “阚闻!”这一声唤的极是柔和,阚闻听的动容,皇帝把手负在身后,强忍着才不发作。 “我尽量不让他知道,但是…,哎!”她嘆一声:“这世上,哪有瞒得过他的事。” 阚闻本来一脚已跨上了船,此时收脚回来,站在低洛英一级的岸阶上,不看几阶之外洛英身后那位天字第一号的人物,低头只对着她,斑驳粉彩包围的眼睛里俱是真诚:“我明白,洛,是我不好,不该把你置于这样难办的境地!” 情何以堪!“不...!”她的声音像是被撕破的锦帛, “只不过,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低下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四个月前高大强壮的他此时憔悴瘦弱,像一戳就破的纸,比当年的她的还要可怜,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眼角溢下自责的泪来:“我明白!所以明知瞒不过,还是企图瞒了他来见你!不管怎样!” 做梦也在想,到了她为他垂泪的一天,不知道是怎样地幸福。爱了她十几年,这是第一次,却已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不要哭!洛!”他的手指颤巍巍地举着,接近她眼角那些晶莹的泪珠。 指节嶙峋,日光下仿佛能见枯肤下的白骨。 “阚…闻!”她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 眼见阚闻的手要触到她的脸颊,皇帝下一步台阶,扳住洛英的双肩,令她靠在自己身上,闪开阚闻的触碰。 手上滑下一滴水,一个时辰之前还与他你侬我侬的女人,此时为了另一个男人泪流不止。 她说过,泪水只为他一人流。 第213页 不知何时风起,乌云蔽日,江水一浪高过一浪。 他眼里的波涛,比恶浪还兇勐。 “发生了什么?生离死别似的?” 这话问地,一无所知似的。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保住阚闻,她以袖拭面,勉强自己收住哽咽之声。 握住皇帝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她说:“我托你找阚闻,你一直没有找到。现在,他找我来了!” 迷煳的,闲散的,忧郁的,焦虑的,绝望的,无情的,阚闻自以为见过洛英的很多面。但这样机警的,勇敢的,还有几许柔情的洛英还是头一次见,令人失望的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不切实际的依赖和仰仗。 “瞒着你,是我的意思。因为你有许多事,今天又是大日子,总不好让我的哭哭啼啼坏了兴致。” 可怜的女人,笨拙地进行着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觉得毫无意义的解释。 岸边的侍卫渐渐地退到远处,船上的侍卫还在搜查,江上,过往的船只被拦到几里之外。 “你回来就为这,不误事吗?还兴师动众地!” “误了谁也不能误了你!”皇帝再下一步台阶,与洛英站在一处,低头瞧着她,他的策略,是大事化小,然后徐图之。 声调极为和缓,他说:“傻姑娘,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这是好事。” 转而直面阚闻,疏淡地笑,道:“阚先生吗?之前倒是有过一面之缘。”目光越过他,看着波涛中摇曳不定的船,开玩笑般地:“你准备了一条船?看阵势,像是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这我可不能答应。” 船从头到尾被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搜查的侍卫下了船,与其他侍卫一样,迴避到听不清声音的距离。江面上,方圆五里之外,调用了绿营的兵士,围了半圈的军船,就算阚闻突然驾船逃跑,也去不了多远。 “知道你不答应!”阚闻带着花煳的妆容凄凉地苦笑:“其实,我能带她去哪儿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儿你都能把她找回来。只是想跟她叙谈叙谈,可是就连这样你都不允许!” “当然不允!她是有夫之妇,怎可与男子单独叙谈。” 皇帝利落地截住话头:“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个分明。” 随即抓住身旁女人的手,严厉地责备:“你也是,没个忌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跟着阚闻,怎么会有三长两短?”洛英看着阚闻,熟赧而又亲切地说:“阚闻是我最信任的人!” “是的,洛!我是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你的。”阚闻脉脉温言。 “投之于桃,还之于李!我也是以同样的赤诚之心对待你。阚闻!”她这句话与其是说给阚闻听,倒不如是对皇帝宣明自己的立场。 身旁人把她的手抓得生疼,她侧过身来,只见那人,嘴角含了一丝高冷的笑,仿佛隐含在乌云里的闪电,眼里已是浊浪滔天地看不清楚,她柔肠百转,安慰他道:“你恐怕阚闻把我带走。但我是你的人,能走得到哪里去呢?你怎么这么不放心!” 髮髻跑散了,乌亮的长髮长长了,披散在胸前,风儿吹着,她仰着头,光洁的脸就在眼前。 “说好的,陪你终生,我不会食言。”她道:“你也要遵守你的承诺,现在找到阚闻了,他是我好朋友也是恩人,你一定要善待他。” 这件事如果能这样解决,她心里想,对谁都是有利的。 这话清澈,就像她明朗无尘的双眼,倒是一个很好的台阶!皇帝想,虽然,阚闻是无论如何不能活下去的。 “我答应你的,什么时候没有做到过!”他道,嘴角的笑意放出来,化解了眼里一部分晦涩。 “哈哈哈…!”阚闻绝望地笑,来之前最怕的,全都成了真。他歷尽千辛万苦,到头来只是局外人,似乎为了离开这贤伉俪远一些,他退后一步,到船头上坐下,说:“看来,你们已经把我安排好了!” 这话刺她的心,她急忙放开皇帝的手,来到船边:“他说过,找到了你,要好好地补偿你,物质上,是不用提的。另外,也可以送你回去。” 回头看皇帝,要得到他的确认:“是吧?我们是这么说的?” 皇帝没有片刻的犹豫,只深情瞧着洛英:“是这么说的,没有错!” “时光机器他收起来了。”洛英转眸间,也有深情,那深情到了阚闻这儿,便是急于证明的善意:“为了防止万一。” 皇帝落拓地笑,潇洒地点头。 明明是道千疮百孔的破墙头,她蒙着双眼,拿着上好的油漆,拼命地粉饰。那肆无忌惮的君王,之所以在这耐心的做戏,唯一的目的,就是麻痹她。 像煞一对一搭一唱的知恩图报的模范夫妻! 还有些什么好留恋的呢?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心!以后更没有可能了!或者,余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撕开他面上那华丽的虚伪面纱。洛英,不能够这样蒙在鼓里被他欺负一辈子! “洛,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阚闻悲嘆不已:“他在你面前说的,都是不作数的。” “不!不是的!”她立即分辨,过于匆忙,凸漏了莫名的心虚。 第214页 皇帝立于洛英身后,什么都不说,目光十分阴沉。 死都不怕的人,也为这可怖目光而发憷,阚闻吸了一口气,说:“他一直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但是一直放任着,因为如果我被别人折磨死,就省得他自己动手了。” 乌云越聚越多,风卷铁浪,撼动小船,船激起的水,打湿了船弦,为船边的人的衣袍上溅上了水花。 “不!不是这样的!”一心息事宁人的洛英再次否认,但是心慌地很,惶惑地看向皇帝,向他求救。 “当然不是这样的!”皇帝一脸不知所谓地浅笑,拍着她的肩头,道:“但是,洛英,这个阚闻,倒不像你信任他那般地信任咱们,我原当他是位光明磊落的君子。” “我信任洛,但不信任你!”阚闻大声说:“说我不磊落!你扪心自问自己是怎样的人!不仅你,你的妻儿,哪一个配得上光明磊落四个字?洛英,你看过《红楼梦》,贾府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他们家,大概连朱漆宫门上的金色门钉都沾满了鲜血。” 这是在求速死!再说下去,越发不成就了。皇帝沉下脸,决定把局面收拾起来,威胁道:“洛英,你的好朋友恁地放肆,如此藐视天家,我的承诺恐怕兑现不了了!” 说罢,断喝一声:“来人!” “不…”洛英惊惧非常,尖叫着冲到船头,张开双臂,好像凭她之力能把阚闻保护起来似的,嚷道:“你不能伤害他!” 立刻回身劝服阚闻,急促地说:“你快别说了!你听我的,我让他送你回去。” “你真以为他会放我回去吗?”阚闻怜悯地看着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窍的女人:“那是诓你的!对待像我这样的人,要是你不在眼前。”他手指遥指着江边的柳树:“我敢保证,我至多走到那棵树下,便要命丧九泉,血还来不及淌到钱塘江里,便被当地掩埋起来。” 洛英在恐惧的深渊一路下滑,刚试图往上爬,阚闻的话,好像一锤闷棍,又把她敲打下去,她步步后退,不住地否认:“不!不!他不是那么残忍的人!他答应我的,要善待你!” 身后便是矗立着的皇帝,她退无可退,转身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蓝布袍子,一叠声地询问:“你答应我的!要善待他!是不是?” 瞧着她,似有失控的趋势,皇帝冷静地瞥一眼,单手把人搂住,固定在自己的怀里,当前的局面,快刀斩乱麻,伤心一场已无法避免。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高声利喝:“人呢?都死光了吗?” 奔袭而来的侍卫们顷刻就到了眼前。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阚闻被他抓捕!洛英在他怀里使劲挣扎,尖声歷叫:“你要怎样?你不能伤害他!” “我并没有伤害他。”一手管不住,他用双手环抱,和颜悦色地慰籍:“只是让他暂时闭嘴,看起来,他有太多的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只剩下一点点了,再不能奢侈地一日两更了,原先的结局被我改了,一章半后都是新的,每日一更吧,早上八点,完结快了。 第110章 对恃 乌云趋之不散,风越刮越烈,汹涌巨浪像是巨兽的嘴,虚张声势做好吞噬的准备,方才还是炎酷夏日,现在一场风暴蓄势待发。 五六名侍卫跳上风浪中的小船,迅速移动,从头尾包抄,船颠来倒去,把根栓船的粗绳扯出欲断之势,阚闻左右防备着侍卫的围攻,他的双脚踩在船舷上,眼看失去平衡,身体往后倒去。 “轰!”一道巨浪,把小船送上丈把高的浪尖,这一失足,便落入万顷波涛,难有生还的可能。 “阚…闻…!”洛英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阚闻伸手抓住了船帮,有两名侍卫,纵身一跃,拉住了他的双脚。 “放开我!放开我!” 另外几名侍卫也蜂拥而至,阚闻手脚乱舞,宛如即将被缚的羔羊。 “放开他!放开他!”迎着风,洛英乱发飞舞,无止境地长大嘴,但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她的力气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大,康熙两手都套不住她,必须用双臂紧紧箍着。 “你快让他们放开!快!”她转过来命令皇帝,迎着风拼命嘶吼。 “洛英!你反应过激了!”皇帝沉声道,阴翳的眼里布满了杀气。 虽然懵懂,现也已知阚闻这一被捕,便是有去无回,她无法号令皇帝,能做的,或许只是卑微地乞求:“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 侍卫们已经控制住了阚闻,把他双臂反拧。“啊!”他发出悽厉惨叫,江鸥都不忍看,飞了开去。 她涕泪泗流,泣不成声:“求你!求你!我绝不跟他走,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求你,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洛英,别为了我求他!我已是…唔!”侍卫们把阚闻的嘴堵上,他晃动着的脑袋,被套上了黑色的布袋,布袋绳索一拉,已成了行刑的死囚。 如果此时都保不住他,以后就更没有可能了。 “啊!!!”洛英竭尽全力地喊,在皇帝的怀里扑腾不止:“你放开他,你必须…” 皇帝不耐烦了,用那只昨夜还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捂住她的嘴。 第215页 “什么必须!你疯了不成?”他的声音高亢地令所有侍卫为之震动。 话音刚落,虎口撕裂般的疼,他的女人,正用细牙勐烈地咬。 殷红的血滋出来,女人的嘴,不依不饶地继续,秋水剪眸的双眼,无数的泪珠子翻滚下来。 “洛英!”他终于放了手,退后两步,那一声高亢低落下去,透露无法掩饰的悲凉。 隔着泪幕,她看了他一眼,快速地逃离他,连滚带爬地上了船,站在颠簸不定的船头,她望着已经把阚闻抬到江岸上的侍卫们,牙缝犹自嵌有来自皇帝虎口的血丝,喊道:“你们要把他带走,我就从这船上跳下去!” 侍卫们不敢动了,连阚闻都停止了挣扎,众人的目光投到皇帝的身上。 乌云后面射出阳光,风小了些,浪也平静不少,船不再像刚才那样摇摆不定了,她披散着发巍然站在船头,皇帝愕然看着,阵阵心悸。 江面上,在绿营船都不能企及的地方,一位一直坐在船舱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密切注视这一切的青年,悚然站立起来。 “玄烨!你让他们放了他!”她又做一次恳求:“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也活不了!求你,求你!” 几方对恃,时间仿佛停止了,康熙意识到,这样硬来,是行不通的。 他终于命令:“把他放了!” 侍卫们放下阚闻,解开了他头上的黑袋子,洛英瘫软下来,坐在在船头战慄不已。 体面尽失!岸上有所有随扈的侍卫,江上蹲守着数不尽的绿营船只,绿营船外,不乏居心叵测之徒虎视眈眈。 三人的事,当在三人之间斡旋,世间万事,都有解决之道。 “都退下吧!”他又下了一道命令,神情寡淡。 皇帝的手上血迹未干,阿勒善担忧地上前:“皇上的伤?” “不打紧!”他稳静地说:“都下去!” 没多久,视野范围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人,皇帝在船边的河阶上,洛英在船头,阚闻在岸上。 “来!到我身边来!”皇帝柔声对船上的女人说,并伸出了手。 伸出的那只手血迹斑斑,洛英又涌起一层心酸,他换上另外一只手,她温顺地把自己抖动的手放在他手上。 从船上下来,这具身子像是散了架,站也站不住,所幸他伸出双臂,把下坠的身体拽进怀内。 洛英的泪倾泻而出,搂着他的脖子,呜咽不止,只是一个劲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一遍地抚摸她的乱发,轻轻地揉拍她的背嵴,好似对待初生的婴儿那般地谨慎小心,他在她耳边低声安慰:“不打紧!放松些!事情没那么糟糕!” 在康熙持续的爱抚下,洛英哭声渐平,胸腔犹自起伏不定。 只要还有一双手,温慰受伤孤寂的心灵,事情永远不会很糟糕。 阚闻站在江岸上,把目光从这一对紧紧相拥的爱侣转移到茫茫的波涛以及无穷的天际。江鸥啊,都是成群结队地,他自家,是一具被世人遗忘的失落孤魂。 “你放他走吧!让他回去!均是我的错,是我拉了他回来找你。” “好!好!你别着急,我是要放他回去,一切尊崇你的意思!” 把他送走,等于清理障碍,两人安心快乐共度余生!阚闻十几年的苦恋,六个月的煎熬,都付之滔滔江水,所得只是一身伤残。 “阚闻!”洛英有云开雾散的释怀:“说好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多么自私的女人啊!阚闻的脸本来埋在手中,现在抬起来,陌生地看着以前深爱现在厌憎的她,袍角是湿的,他扯起来,擦拭自己的面容,粉彩涂抹开去,那张黄瘦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明星教授的风采,反而,狰狞恐怖,配合着他眼里的仇恨,更有几分邪恶之气,只见他的左眼下方,到下巴颏,一道长长的刀疤,黑色的伤口还泛着粉色的肉。 云未开,雾未散,厚沉沉的积压,压到了心底。 “怎么?” 洛英的嘴讶异而痛苦地蹦出两个字,被自己的手捂住了。 “怎么能够当做没发生过呢?”他挖苦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跟你似的,善于把想忘记的忘掉!” 眼见洛英离开皇帝的怀抱,向他走来,他移开几步,决然说:“别过来,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阚先生!”皇帝紧随在洛英身后,说:“已经发生的,我们改变不了。还是想想以后,胶着状态,与谁都无益处。 ” “以后?我还有什么以后!“ 他抬头扫一眼皇帝,又低头去看重新哭泣的洛英,心生怜惜,幽幽地嘆起长气:“对不起,洛!我不想冲撞你!但是我实在是没有活路了。” “不,不会!你不要太绝望了!”洛英够住他的胳膊,带泪慰劝:“脸破相了,现代的技术是可以弥补的。” 他久久地凝视她,犀利的目光有一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些许爱慕,仿佛那一年去她家探望时一般地模样:“是!现代的技术可以弥补,我脸上那道疤,用雷射或者植皮,或许会消失无垠。洛,大概你是对的,我们的确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现在,时光机器也落实了!”他木无表情地看一眼皇帝,无视那阴沉的目光,道:“你跟我一起走吧,还记得你的承诺吗?回去之后我们就结婚!” 第216页 洛英原是抓着他的手臂的,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一起走吧!“他又说一遍。 面前的一对,谁都没说话,她惊惶愧疚,又开始流泪,身后的那位,双手扶住她的肩,坦然自若,在阚闻眼里,世界上最可恶的神情。 一个时辰前,他躲在街角的暗处,亲见她在那人身旁婀娜翩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闪闪发光的一对吸引。阳光明媚,也媚不过她的柔美笑容! “我怎么那么傻!会陪你来寻找什么鬼记忆。其实你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从今后更应该好自为之。”皇帝的警告,听上去居然有点像善意的提醒。 但是抬眼望去,那森然的眼里杀气犹存。 “来不及了!”他转脸面对洛英,发出诡异的笑声:“洛,我开玩笑的。现在就是你想与我结婚也不能了!我的另一个伤口,就是到了现代也修补不了!” 洛英惊鄂地泪都止了,阚闻益加兴奋起来,没想到,利用自己的伤残,也可以幸灾乐祸一阵子。 “要不?”他突然拔尖声音,好像是顾顺函的夸张版本:“看来他是真心爱你,简直对你百依百顺!你就再央求他一次,留我在你身旁做一名太监,这样倒是遂我愿,一生一世不离开你!” 犹如晴空霹雳,洛英哑声道:“不,这不是真的,阚闻你不要这样取笑自己?” 阚闻忽然正色,凌厉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取笑自己?” 转对皇帝,带着要挟的意味:“怎么,你没把你儿子们的下作行为告诉她吗?” 皇帝面色陡变,额头青筋勃勃跳动,道:“阚先生若是真心爱惜洛英,何以拿这些无关的事情来困扰她。”又对洛英说:“我们还是走吧!回头商讨一下,如何送阚先生回去。” 第111章 彩旗 皇帝意图逃避这个话题,这一点非常清楚,但这么大的事,即已经翻出来,怎能草草带过。 “慢着,这事如何与你的儿子们相关?”洛英抬眼细瞧皇帝,那脸上风云汇聚,她心震若鼙鼓,话都说不利落了,杂乱无章地:“莫不是,你莫不是真像阚闻说的,知道一切,只是,只是坐观其变?” “洛,你真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与他痴缠!” 这才是正确走向,阚闻笑起来:“你可知道,劫持我的人都是谁?” 皇帝只恨洛英在场,不能对阚闻怎样,他把洛英一把扯到自己身后,径直走到阚闻跟前,说:“阚闻!于事无补的话说出来何益?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智者不妄言吗?” “我要做智者做什么?”卑微者因为无所失,脸上绽开了无所谓的胜利笑容:“我这一生难道还有什么奔头吗?” “就算你没什么奔头!你说你最为洛英着想,你怎捨得让她难过?” 皇帝步步进逼。 几乎要矮下半截去,转念一想,岂能让他得逞! “就是为了洛英着想,才要揭开那层遮羞布,让她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困境中!” 阚闻要绕开皇帝,皇帝不让,洛英在皇帝身后拉扯皇帝,也拉扯不开,阚闻于是放开嗓子喊:“有一天,在六得居,来了三位堂皇的客人,你还记得吗?是不是有些眼熟?” 只恨自己手里没有带一把钢刀,否则一刀捅进去,遂了这狂徒速死的愿望,皇帝咬牙切齿,压低着声音,对阚闻说:“知道你想死,但你也想想身后事!” 洛英脑中忽有电流涌入,拉扯皇帝的手静止下来,面色变得煞白。 身后事与他何尤,阚闻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他要发挥这生命中最后的辉煌,他的语速飞快:“这三个人,都是康熙的儿子。三个人中,有两个先后绑架了我。那个毁了我容的,是个窝囊废,不提也罢。那个让我断子绝孙的,政治上,将来与康熙不遑多让,而感情上,也奇异地与他老子雷同!”洛英的脸白纸一般,他看到了一眼,放声狂笑:“洛,你真是让人喜爱,老子,儿子,竟把你…” 皇帝杀人从不亲自动手,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他狠踢一脚,把阚闻踢落江边的浅水里,大迈一步,到了河阶上,双手揿住阚闻的头,誓把他淹死在江水里。 她的男人正在结束她好友的生命,洛英呆望着,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都听不见,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六得居见过的那个高瘦青年的形象,当时见到,就觉得周身升起一阵寒意,啊!就是在灵隐寺敬佛堂前与皇帝交谈的人! 联想起来了,那天,她明明在敬佛堂后面的浴池沐浴,醒来时却在另一个禅房。那人,与她遥遥相望,擦身而过,皇帝事后忌恨地说:“你看他一眼,他望你半天,得趣吗?” 一切的一切,都回来了,在鲜花胡同院落的小池塘边,冬日暖得像阳春,她自己说的:“胤禛,我走了!你要好好地!” “你怎么不去死?”皇帝揪着她的衣领,恨,痛,且又不舍。 “我宁愿当初不认得他!”她对传信的胤祥说。 鼓乐齐鸣迎驾队伍中,那阴沉冷郁的青年徐徐走来,所到之处,乌云蔽日。 她当年走,是没法子,可是,无常的命运啊,又把她送了回来! 第217页 脑袋以及全身要爆炸了,“啊…!”她撕心裂肺地叫一声,像瞎了眼的困兽,在江岸上仓皇乱跑。 “洛英!“皇帝扔开阚闻,三步两步追上洛英,把她紧搂在怀中。 “天啊!”她仰天痛哭,声音哭不出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阚闻从水中爬上来,水灌进喉咙,咳个没完没了,没人关注他。皇帝的畏惧既然被撕开呈现在日光下,已成了无畏的人。洛英呢?彻底掉进了崩溃的深渊。 “说起来,我今天能够见着你,全托那个人帮忙!“明知谁也没在听他说话,阚闻还是有气无力地补充:“当然他不会这么好心,大概就在不远的地方,妄图坐等渔翁之利!”说着,虚弱地微笑,一早就知道,前面是虎,后面是狼,怎么都逃不过。 不管怎样,人见着了,事情交代了,虽然这交代不啻于割喉放血般地残忍,但他毕竟痛快了一场。 风势又勐了,乌云累积的,仿佛重得要掉落下来,“轰!”一个响雷,地面震动,这三个人,失去了知觉,麻木不仁。 阚闻走到那两相依偎的人儿身旁,看见安慰着遍体鳞伤的洛英的皇帝,虎口的伤撕裂开来,又流起了血,血一直流,沾红了白衣,濡湿了蓝袍。 瞧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復仇的快感消失殆尽,果然,还是执拗地爱着她啊!他无法接近,只好远远地交待:“洛,别怪我残忍!这是真相,你需要找回来的全部记忆!我最后的建议,你能走就走,留下来,永远是无法应付的困境。” 说完这些话,他往前走去,走一路,淌一路的水,到了方才遥指的柳树下,回头看,皇帝抱着洛英仿佛一体,成了渺小的点,自己身后,成群的侍卫正在围上来。 谁也不能让他再过另一种生不如死的囚禁生活,他缓步退到江岸边,在侍卫们的锁链碰到他身体之前,双脚一松,倒入了滚滚的江水,铁浪翻滚,顿时不见踪影。 “阚…闻……啊…!” 耳边最后盘恆的,是洛英啼血的吶喊和哭泣。 遥望的青年跌坐下来,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摔在了船板上,他身边的随从,见他脸色铁青,不敢随便动问,过了许久,才张口请示:“眼见得要下雨了,四爷,咱们动身吗?” ———————————————————————————— 车行一路,一路缄默,几个时辰前的欢声笑语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洛英缩在车厢的一角,头髮零落着,脸上泪迹斑斑,身上的衣服一半是湿的,还沾了数道血痕,皇帝坐在车厢另一头,仪容端庄的人,从没有那么褴褛过,蓝袍子上掺杂着钱江的水,虎口的血和她的泪。 她先前的样子仿佛不成就了,所幸皇帝出巡随身携带御医,骆正安两粒安神丸下去,有一定的效用,能坐起来了,自己挪到车厢的角落里,大眼睛圆睁着,四肢微颤。 这会子像是镇定了,眼睛垂下去,有些累的样子,他试着把手伸过去。 “不,不要!“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缩回手。 “人已经捞上来了,说不定有救。” 还在骗她,山一样高的浪,纸片一般薄的人,必然已撕成碎片。就算没死,他怎么会救他?就算救了,怎么活下去?已经废了!那是极清高的人,否则,怎么会为了心中所属,十多年不改弦易辙,一直等候? “如果没…救了,必厚葬之。” 他也有心虚的时候。 方才下了很大的雨,豆子似的,路上披挂的彩灯和彩绸好些被打烂了,现在天色放晴,人们正在更换,这一路,往前走,看到的是更替过后的崭新的喜庆道具,那些先前看到的破烂景象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真死了,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狠狠心,说:“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要节哀。” 不仅要过下去,还要过好,一切都要遂他的愿。不幸人是死在她面前的,否则,简直是皆大欢喜的事,要混杂在万寿中一起庆祝。 全怪他吗?她自己呢?从二月到现在,她心里其实已经做好再也找不到阚闻的思想准备了。然而,就算这样,她还是沉浸在与他的情爱中,昧着良心,不能自拔。就在方才,去白塔的路上,这车里,她攀附着他,他嘴含着她的耳珠,手放在裙裾里,闷声说:“去什么白塔,不如回宫。” 彼时以为甜蜜,现在想起来,是践踏在人命上的狼狈为奸!不仅如此,那些新鲜记忆,热腾腾跟刚出笼的包子似的,原来是黑面煳的,掰开来,一股子脏血。罪恶!龌蹉!令人噁心! 车回到了定安路,先过“天颜咫尺”的牌楼,又过了“普天同庆“的牌楼,没行多久,一转弯,便是西泠桥,西泠桥上身穿吉服的太监侍卫若干,见了他们的车,一个个互相传话,末梢的那个撒丫子跑起来,在车里都能听到“銮驾已到!銮驾已到!”的通报声。 鼓乐声奏起来,被雨打蔫的彩旗换上了新的,在下午的好日头下,颜色明亮而鲜艷,迎风振振,兴高采烈的样子。 “虽则一些庆典取消了,有些礼还是要完成,大仪上不能马虎。” 车进了孤山,没多久便要停下来,他见她形神初定,叮嘱道。 第218页 “呵。“她终于发出声音,但没接他的话茬,问:“他的尸体?” “放东门外的殓尸房,明儿处理。“ 车停了下来,因为两人衣着形容都不好看,一干人等都已肃清,只有几位近侍,在他下车的时候,她在身后说:“好!” 这声好过于松快,反而让他心悸,回过身来,她正漠然望着他。 “洛英!” 他正色说:“今儿是大日子,举国看着呢。” 她还是那张脸,道:“不就是装模作样吗?我懂!” 赵一飞率六名近侍跪侯圣驾,皇帝下车时,他抬头瞄一眼,吓了一跳,忙命六名近侍护住皇帝,匆匆往寝宫而去。 “她有疾,不必出席典礼。她房内,一应利器,尽数撤去。另增派人手,须臾不可无人看守。“ 皇帝边走边吩咐,句短气急:“少一根毫毛,提你头来见!” 女官刚对命妇们宣布今日娘娘身染微恙,不能出席寿宴,红衣太监奔袭而来,到了门口,高声唱诺:“娘娘驾到!“。 一众人等都跪下了,礼乐奏起,优美的丝弦,丝弦声中,洛英头戴点翠嵌珠朝冠,身穿石青缎绣龙凤吉服袍,颈挂珊瑚朝珠,点了口脂,画着腮红,神态凝重地出现在红漆高门之外,她身后,迤逦跟了十多位侍女,未及她伸手,织锦认秋一左一右出现在两侧,恭谨奉上双臂,在众口一声的恭迎声中,她由两婢的搀扶着,跨进了门槛。 作者有话要说: 因读者要求,加个尾篇。再啰嗦几章。 季末之末:圆 第112章 爱 娘娘坐下没多久,刚开始布菜,太监传旨说皇帝亲临赐寿酒,于是众人皆下跪,没多久皇帝出现在门口,他身穿深蓝色缎绣九龙吉服袍,头戴嵌金龙帽顶的夏吉服冠,华服荣冠,尊华端穆,比前几日在灵隐烧香时见到的,更添威仪。皇帝跨进门槛,众人都低着头,只见那金龙靴蓝绣袍一路往跪在地上的娘娘而去,到了跟前,忙不迭地扶起她后,才说:“平生!” 众人都站立起来,皇帝不让坐,只携着娘娘的手,道:“你怎么还是来了?不是身子不好吗?” 娘娘道:“身子是不好。但是皇上的寿辰,难得一次,怎么着都不能马虎了。” 皇帝没说话,两只手紧拉她的,对着她看了又看,许久说道:“尽让你为难了!” 她抿嘴一笑,道:“应该的。” 他搀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先坐侧座,她不肯,他执意,看她坐下后,自己才入主座。 “坐!“ 太监一声唤。 满殿的珠环翠绕一一坐下,又继续布菜,布完菜,皇帝赐酒,这期间,他的一双眼,时不时地放在侧座的娘娘身上。这样的伉俪情深,在座的女眷见了,无不羡慕十分。 毕竟不能在女席久坐,皇帝离座,她率众恭送,他意味深长地瞧她,语重心长地叮咛,都是让她保重凤体,但凡有些累,不必硬撑之类的话,声音轻,对她一人说的,有一嗓没一嗓地,入耳全是关切。 “你放心!“ 她说完这话,他才在一片恭颂万寿声中离去。 “这位娘娘,是什么称号?竟然这般受宠。” 有人趁着人声鼎沸的时候偷偷问。 被问的正好知情,脸上颇为得意,说:“颖妃娘娘,取自颖悟绝伦,南巡前刚封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家老爷也是最近问了张中堂才得知的。” “原来是新宠,怪不得!” 洛英这时送完皇帝回座,那人坐在末席,需要越过重重凤冠才望得见,细细端详,端的朱颜玉貌,国色天香。不过,神情有些落寞,虽然笑着,却让人有伤怀的感觉。 或许颦笑间若有云烟重锁,这样的意味,才能打动男人的心。 这一夜,子时时分,莫说孤山行宫,整个杭州城还在庆祝。湖中的戏台上演着戏,在座的饱学鸿儒吟着诗,笙箫丝竹声中,翩跹舞姿裊娜,此时月色明润,清风徐来,皇帝却心神不宁,赵一飞在他耳边密奏了几句,他翻开怀表,站起身来。 “差不多,就这样吧!“ 他说着,沿面湖高台的玉阶上走了下来。 面前跪倒了一片,万寿无疆,寿与天齐,等话语直到他背影消散后还在迴荡。 沁香馆,昨晚上被兴致高昂的皇帝改成了玉兰馆,新写的字,墨迹犹新,绿色的墨在棕色的沉香匾上垂垂欲滴,康熙的脚踏进门槛,心坠如金。 巨型的圆月花窗,半树花斜着半扇窗,一湖水像是一面镜,明月高悬,月光沐浴下,洛英一身白衣,对着窗外,看花,赏湖,望月。 他走过去,琢磨了好久,才寻出一句话来:“累了一天,也该安歇了。” 她转过身来,把手中的碧玉药丸小瓶搁在桌上,道:“我在等你,有句话要说。” “明儿说不成吗?这样晚了。” 他去握她的手,她转身走开,他握了个空,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药丸瓶,这一瓶药,已然空了。 “这药怎么能这样吃?“ 他攒眉之间,已有怒气:“骆正安怎么回事?伺候你的人怎么回事?” 或许是真的关心,或许是逃避话题,又或兼而有之,她不在意,只说:“谁都别怪,是我自己。没有这瓶药,我今天撑不下来。” 第219页 “没让你撑,不是让你歇着吗?” 他看着她,她离他不甚远,就在圆窗的另一端。 她靠着窗沿,一阵子没说话,月光照着她的苍白的唇和精緻的下巴,倏尔她的唇角上翘,米粒般的梨涡跳了一跳:“早上祝你生日快乐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今早,粉面桃腮涌在他眼前,巧笑倩兮,美目炫兮,他心潮翻滚,对着她快步走过去,到了面前,目光闪烁久久未语,未了,撩开袍角,扯出腰间繫着的香囊,黑色的锦缎,绿中带光的牡丹,说:“今儿穿着吉服,没法外戴,所以佩在里面。”说话间,声音哑了,见她眼里的柔光,才又道:“幸得这香,一路随着,我走到东,走到西,一颗心晃晃悠悠地,依稀找到了些靠傍。” 他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夜间,黑乎乎地,与香囊的底色不差分毫,那朵用了心思巧绣出来的牡丹,跃然而出似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时,眼里俱是温情,过半晌才暗淡下去,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现在什么时辰了?” “不早了,该歇着了!“他说,揽过她的腰,掏出怀表与她同看,指针在十二和一之间的某个地方。 “嗯!“ 她吐出一口气,说:“已经过了你的万寿了。” 他忽然预感不妙,怀表都不及塞回去,慌忙把她抱入怀中。 她认识他时,二十二岁又四个月,这一晃,孩子都快十四岁了,掐头带尾地算,大概十七年,十七年间,不论发生了什么,喜还是悲,苦还是甜,对还是错,孤独还是热闹,屈辱还是病痛,忘记还是记得,吃饭,睡觉,看书,走路,抱起孩子,放下孩子,转身,低头,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爱他。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爱你!“ 她推不开他,在他怀里静静地说。 那紫金表往下掉,被同色的金鍊吊着,他领口的襟门拖出了一块,显示出里衬深蓝色的纱。他们的身旁,圆月窗边,那张素几上,一个空了的碧玉药瓶,和一枚月光下莹澈地,因长年携带和触摸,几乎透明了的紫云玉镯。 墙角白瓷汝窑花瓶中,插着玉兰枝条,淡绿色叶子里,错落着三四朵白色的花,还未盛放,暗暗地散发着幽香。 ———————————————————— 那日下午,宝石山面向西湖的一面,有一方苍松翠柏包围之地,竖起了一方青石墓碑,碑上简单的四个黑字:“阚闻之墓”。黑字一旁的底端,是红色的“妻洛英”三字。 “原该也是黑色的,与你并排一起。“ 她缟衣素服地跪坐在墓前,看着那些银色的纸钱在火焰中研练成浅黄色的金粉,说:“但是我死不成,他不让,二十四小时命人看着。对不住了,阚闻。” 身旁是织锦和认秋,织锦和认秋后面,二十来位侍女,侍女之外是太监,太监之外是侍卫,皇帝没这个荣幸参与,因为洛英说,阚闻不愿意看到他。 “我很想学你自戕,但是他说,我一死,服侍我的人全都得陪葬。你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命不值钱,只有自己的欲望最重要。“ “不过你放心,我自许为你的妻子,绝不再与他有任何关联。” 她停了一停,道:“若有万一,那我也就顾不上别人了,要死,总有办法的。” 这话一出,二十多位侍女连同外围的太监都跪了下来,她苦笑一声,道:“看,并不那么容易。” 回头扶起织锦认秋,也让其他人都起身,道:“你们勿忧,左右我要入空门了,与世事再无纷扰。” 织锦和认秋不免哭起来,齐道:“主子节哀,事情总不至于这么坏。” 她看着她们哭,心里觉得累,仰头看,长条状的保俶塔立在蓝天艷阳下,远看,通体是白色的,每层都有窗,窗洞是黑色的,像沾了摸不去的灰尘一般。 “不算坏,他都同意了。只不过不许剃髮,还得回京城修行。已下旨在京郊建庵堂,等到京时,就可以启用了。” 这时,想到了阚闻,回头对墓碑说:“你也许说我不彻底。但是你知道,与他谈判不容易,我以命相胁,才有这点进展。他不怕天,不怕地,对菩萨还算有忌讳,应该能拘束。” “命!” 她怔忡起来,道:“我唯一的本钱就是这条命,好像有些用似的。” “主子!” 认秋哭得稀里哗啦,不得已让别的侍女搀扶下去,织锦上来,掬了俩眼睛的泪,劝道:“主子金枝玉体,切不可这样伤神。时候也不早了,也该回宫去了。” “不!”她说:“还有些话。” 说罢,在墓前来回走动,想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记得,问:“准备的糖水呢?” 织锦奉上了青花小瓶,她接过去,撒出瓶内铅红色的液体,说:“你爱喝可乐,可惜这里没有,只好用红糖水代替,你原谅我,且将就着受用吧。“ 那一瓶水,她来回慢洒,半柱香的功夫才淋漓尽致,把瓶递迴给织锦,她跪坐在墓碑旁,一笔一画地摸着“阚闻”二字,道:“应该带你回去的,但是,一,他不让。二,” 眼圈红起来,许久道:“让我回去,可能死还容易些。我不敢!怎么敢面对霍夫曼?霍夫曼虽然与你吵吵闹闹,但你们是挚友,他一旦问起来,叫我怎么回答?还有…艾…” 泪珠雨点般地滚下:“你就像艾…烨…的父亲,从牙牙学语到青葱少年。他如果问我,阚闻呢?阚叔叔呢?我…我…” 她下巴剧烈地抖动着,手在墓碑上上下舞动:“我不敢,怎么敢…!” 第220页 “阚闻...你, 你原谅我!”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哭泣,但是哭声那么低,像是被块巨石压制着:“不...., 阚闻,你不要....原谅我,我....不值得...被原谅!” 她双臂抱着墓碑,左右来拉,好久才把她拉开。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写傻了,不知道这个虐度是几分?5分?3分?0分?奶茶的糖度最高是十分。 第113章 静月庵 初夏,柳叶褪去了稚嫩的似绿非绿的黄,浓密的绿压下来,似张绒毯,盖在枝干树桠上,远看去,紫禁城外护城河一带,像是林立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绿色大伞,这片绿色的背后,是大红色的墙,红墙上方,是明黄色的琉璃瓦,新换的,四月艷阳下金光灿烂。 红墙内,乐声裊裊,红墙外,锣鼓喧天,大家都很高兴,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生活上的不如意,心情上的不痛快,在这一天都搁下了,今天是个大日子,再过几个时辰,御极四海三十九年的康熙爷圣寿就四十有七了。 像他在位这么久的皇帝,上一位是前朝的嘉靖爷,距今两百年了。而他的圣明,追溯上千年都未必有能相提并论的,自八岁登基,勛功伟业,数不胜数,几乎从没做过错误决定,这位天才皇帝,目前还未届天命,龙体十分康健,往下二三十年,也不在话下。这真是百姓之福!神州之福! 京郊,比北京城里,清静地仿佛另外一个世界似的,特别是这一带,靠近禁苑,除了迎风茶馆还开着,本来不多的几个商铺都打烊了。 “这位老爷,茶凉了,换一壶吧?” 茶倌提着壶新茶,来到面街而坐的茶客身旁。 茶客没在喝茶,听到这话也没有表示,看着对街那片森林,一言不发。他身后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只站着,并不坐下,伸头探了一下茶客的神情,轻声说:“暂时不用,用时再唤你。” 茶倌弯了腰,没有挪步,年轻人抬眼,有些不悦:“还有什么事?” “事…事没有。“ 这位客人素来打赏豪放,他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半天才说:”就是,如果客人不用新茶了,这天色也不早了,又大过节的…” “不早了?“ 茶客打破了自己保持的缄默,问。 年轻人迅速拿出怀表,正要通报时间,茶客望了望天,红日西坠,晚霞绚烂。 “是不早了,走吧!” 他说,站起身来,好高的个子,青松一般挺拔的身姿,黑色六合帽下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子,编得纹丝不乱。 他步伐稳健,髮辫像是静止地黏在他灰色的绸衫上似的,茶倌在身后跟着,发现了髮辫里的一两丝亮光,原来青丝中伴了几根银髮,看他的脸,极俊伟的容貌,四十不到的样子。这一看就是个尊贵人,竟然也华发早生,毕竟,活着,谁都不容易。 年轻人紧随其后,到门口时,扔给茶倌几个银角子,茶倌一掂量,足有三两,忙就地作了个揖,道了数十声谢。 门口停了一辆黄藤青缦的马车,车夫持鞭躬身等候,他来到马车旁,像要上车,又站立不动了,对着街对面那片浓密的树林沉思,半晌后,踏上车阶,说:“我想去瞧她,今儿过节,也许她能见见我,和我说几句话。” 话毕,进了车,马车得得跑起来,年轻人翻身上了马,一车一马过街而去。 对面是禁苑,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子,林子深处,只有一座庵堂,传说庵堂中有位入了空门的公主或娘娘,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所以林外看守很缜密,长年驻扎着绿营,除了一些必要补给,谁都不能进出。 “老爷,那里可不能去!“ 茶倌追出去,好心提醒道。 但那车那马已到林子入口,在岗的绿营兵瞧见了,立即跪下来。 茶倌远远瞧着,傻了眼,原来这数月来时不时对街喝茶的客人不是常人。莫不是?他不敢想,腿软下来,跪在了地上。 茂密的树木隔道相接,把条林荫大道遮的密不见光,上一次走这条道,是大年初二,月光疏淡的夜晚,一多半都要凭车掌那点微光赶路,路上结着黑冰,马蹄时不时地打滑,侍卫们很紧张,但是他一点都没往心里去,那几天过年,每天都喝点酒,初二晚上,他有些收不住,喝了两壶,李德全顾顺函率一众奴僕苦苦相劝,他却起了兴头,另要了一壶酒,让人温着,配上几道精緻小菜,一起放在食盒里,深夜驱车去静月庵,从畅春园过去,就算路不好走,也用不了一个时辰。 大过年地,不能让她一个人,青灯古佛,残月静园,孤零零地过。 他到的时候,尼姑们都出外迎接,没有见她,他去找,她才从廊下走出来,里面穿着一件白袍,外面罩着件青布棉袄,吃了半年的素,没有血色,脑后挽着黑色的髮髻,脸色尤其的白。 这天下谁都不怕的人,见了她居然也凛然,自杭州后,他连她的手都不敢碰了。但是那天,奴僕们把酒菜布置好了,她却要走,他急了,仗着点酒意,有了藉口,冲过去,把她抱住,那一股子香,入了她的骨,幽幽地散发出来,刺激着他,她没有动,不抗拒也不迎合,他无法无天的性子发作了,入房都来不及,把人摁在墙上,她的眼神是冷的,冷得让看的人心里结出冰,他避过她的目光,用手卡住她的颊,逼她张开嘴,把自己的口舌送进去,尽情地撩动,然而她并没有反应,以前调笑说她像木头,真成了木头,那一嘴的香甜滑腻,只有香气犹存,像个黑洞,黑乎乎无一物的洞。 第221页 他不甘心,大冷天,扯她的棉袄,脱她的袍,左右她无所谓,他就肆意妄来,这原是他的秉性,忍了那么久简直不是他本人。但是抬起头时,发现她嘴角在淌红丝,急忙掰开她的嘴,一嘴巴的殷红的血。 车厢内暗暗地,他靠着靠枕闭着眼,想起这些,全身冷汗,简直要打退堂鼓。 车停下了,阿勒善在外头禀报:“皇上,已到静月庵,师太们迎候圣驾。” 师太们?他生出妄想,今天是他的寿辰,去年她那么难,都熬过来,祝他生日快乐,说不定正盼着他来。毕竟一年就那么一天,一天就行!不,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一刻钟!陪他走走路,说说话,笑一笑,不,如果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 掀开车帘,快速地扫视,这庵里尼姑不多,除她之外,还有十二位陪她修行,都低着头,靛色的尼姑帽,来回数了两遍,十二,没有她。 怎么忘了,她没有剃度,是自己的严旨,不准削髮,不是为他自己,是因为她的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年车祸留下的,要是暴露在外头,虽然她日日念经,或能超脱物外,见了怕终究有些难过。 他下了车,说:“都散了吧!“ 尼姑们恭颂万寿无疆后都退了,只有一人留下来,到他跟前,行了礼,等他的吩咐。 “认秋,哦,不。“ 他改口道:“意如师太…” “不敢让万岁爷如此称唿!“认秋手缠佛珠合了个十,说:“奴才始终是奴才,入了佛门也不敢忘。” 像煞是佛门弟子似的,让她在这儿,是为了陪洛英,谁让她当时撺掇洛英看昇平宝筏来着? 虽然没有哪场戏,一定会有另外一场戏。 “她…?” “主子这会子在做晚课呢!“ 认秋陪着他往佛堂走。 太阳下山了,月儿升起来,十八的月,还是圆的,因为日头未尽,所以没什么光,白盘子似的,镶在黄昏黝黑的树林上方。 佛堂内奉着一尊齐人高的玉观音,观音一侧,藤制的蒲团,蒲团上,她穿着一身青衣盘坐,眯着眼,口蠕动着,没有声音。 佛桌上燃着两只蜡烛,灯火微茫,显得室内尤其昏黄,比一路行来密不透光的林荫道还要暗沉。 认秋给他一枝香,他拈着,刚说:“信男… “ 洛英单手竖掌于胸,默念一声阿弥陀佛,从蒲团上站起来,撩开佛帘,穿后门而去。 他香不拈了,也走出后门,不敢跟得太紧,离她四五个人的距离,见她进了禅房,便要关门,急上前去,按住门,往门缝里看,她靠在门后,人是看不见的。 “我决不碰你!“ 他说。 她还是顶着门,他说:“今儿是我生辰,你慈悲心肠,好歹别赶我!” 她那里没动静,他放下按门的手,对着门缝说:“你要是不想见我,可以不见,哪怕你关上门,都可以。容许我在这儿坐一会儿,说会子话。” 见那门缝在缩小,他说:“我说我的,你听着不顺耳,把耳朵掩上了,我看不见,只当有人陪着我。 ” 那门缝在只有一个手指头宽的地方停住了,他等了片刻,想推门,终究不敢,走出廊下,廊外是青砖地,左边有一方园圃,竖了块假山石,石旁两三枝竹,和一棵叶子蒲扇般大的芭蕉,右边靠长廊放置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从中午到现在,他就喝了几碗茶,此时觉得飢肠辘辘,左右张望,认秋从廊下走来,手上端着原木托盘,盘上三盘蔬菜,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搁在石桌上,躬身道:“阿统领说万岁爷到现在还没有用过膳,庵堂草率,只张罗出几道素斋,一碗素面,奴才实在是伺候不周,请万岁爷赐罪。“ 跟随在她身后还有一位尼姑,奉上了一壶酒,一个酒盅,他在石桌后坐下来,认秋要给他斟酒,他说不用,自己斟上一杯,阿勒善拿了个红漆楠木食盒上来,他见一切齐备,吩咐左右退下。 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因为她离他不远,这碗面虽然清淡,却甚美味,不消片刻,面吃完了,汤都所剩无几,放下面碗,扒拉着用几口小菜,喝了一盅酒,抬头望天,绛红色的天幕转成了蟹青,月已有清晖。 “你不出庵门,不知道今天外头有多么地热闹。当然,宫里是别提了。“他说,聆耳听着,禅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脚上的布鞋,走路是杳无声息的,况且人那么瘦,瘦得仿佛能飘起来。 第114章 (结局)圆 提起这茬,往事袭上心头,她当然知道外头有多热闹,去年此时,大早上,重重牌楼彩绸飘飘,经过“天颜咫尺”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在看书,阳光透过纱窗,眼镜有些反光,他抬了抬镜架,她靠过来,一双妙目,在他的脸上流转。 “好隆重啊!“ 四月十五的夜晚,她在枕边说。 没有她,隆重没有乐趣,热闹依旧孤单。像宫里今天准备的满汉全席,色香俱全,却不如这尼姑庵一碗素面来的有滋有味。 这一切,因为那天中午阚闻的出现嘎然而止,当然阚闻只是一把刀,持刀的人是那贼心不死同样无法无天的情敌,老四。 老四自知有愧,告病至今,蛰伏到现在都没有冒头的趋势,这倒令他羡慕起老四来,真想学学他,告个假,在庵堂里住下来,天天见她,天天向她忏悔,说不定有一天,她会被他感动,泪眼望着他,用红唇捂住他的嘴。 第222页 又是妄想,他这一辈子,不到死的那天,是告不成假的。忙里抽空地来,有时能见着,有时见不着。过年那几天,闲下来了,看着太监们在干清宫的长廊下挂彩灯,一瞬间脑子里全是她,欢喜的,悲愁的,温柔的,绝情的,各种情态,走马灯似的一停不停。好不容易熬到初二,再也受不了,当时真的只想看看她,聊一聊,见到了,却没控制住,做出唐突的事情来。 骆正安说保住命已是万幸,但是血流灌喉,至此不能说句清楚的话来。她倒没有恐慌,不哭不闹,安之如素地接受了,似乎影响不是很大,反正她基本上已经不大说话了。 又伤害了她,自从相遇,无止境地伤害!爱意越浓!伤害越深! 跟上次似的,送她回去。可她在阚闻墓前说,回去不如死。恐怕这一秒送她上了那机器,她下一秒就去寻死。 “洛英,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搁下酒杯,走到廊下,对着那门缝,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凡事均指着我拿主意。但这件事,我没主意了!” 他靠着门,房内没有任何动静,耐心地等着,来了一阵微风,竹叶蕉叶沙沙作响。 “你能不能说句话?或者递张纸条出来?我们商量个主意,只要你好,我怎么都可以。“ 竹叶蕉叶依然沙沙,月亮升上了中天,青砖地铺上白色的月光,夏虫唧唧地鸣唱起来。 “好,我自个儿对自个儿说,你不回我,没关系。说好的是我自言自语,我出尔反尔,我不好。“ 他潸然地笑,离了门,廊下有台阶,他背对门,在台阶上坐下来。 “我想你!想得厉害!特别是过节的时候!“ 他说,说不下去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清晖掩映出粉墙上一道沉思的剪影。 等心中的波澜平息了点,他抬起头,有一片竹叶掉落下来,飘在他菸灰色的绸袍上,他拿起那片竹叶,对着月光照,声音放低了,好像说给那竹叶听似的。 “一个月前就想得夜不能寐。去年那时,多么地愉快,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其实我时不时地有心病,但看着你的笑脸,亮眼睛,小梨涡,我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管别人的命?特别是那企图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人。“ “阚闻的死,我有责任。我承认他到我手里,也活不了。且不说他和你的关系,这样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有着我朝无法掌控的机关,来去自如,莫说是我,就是州县衙门,捕获到了,都不能让他活。说实话,你当年,原也不该活下来。” “老四保你,你又丽质天成,一时没下得去手。说到底,是我色心重。你没有错,错全在我!” “不过,就算我不动你,老四也不会放你,谁让你不走运,遇到了我们。”说到这里,自己摇起了头,烦躁透顶的样子:“不,不说了,这些事,都过去了,再也不说了。” “你这次怪我,主要是因为阚闻。对阚闻,我至多是杀人未遂,见死不救。我朝律法严苛,对于这样的犯人,也不会判死刑,多少有个刑期。你说说,我的刑期是几年?你给我一个底,我好有个盼头。” 他迴转了头,好像真的希望她给个答覆似的。 一片沉寂,他生气了,把片竹叶扔进清风,站起来,走到门边,声音高起来:“你只会怪我,你怎么就不怪那个阚闻?明知你心有所属,孩子都那么大了,纠缠你这么多年,生怕我们夫妻团聚,他陪你来,目的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跟他。他居心不良,他一根筋,死脑子,执念太过…” 因为离得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盼着在门缝中见到她,那条门缝却被合上了。 “人都死了,还说他,我错了,我又错了!” 他看着那条门缝,细长的一条,像难于逾越的天堑。“他没错,错全在我,不说了,不说了…” 房内没有声音,这一扇实心木门,没有镂空,没有雕花,看不出人是不是在门后。他走几步,到了窗下,纸煳的窗,无处张望,只好又回到门外,负手在背,侧对着门板,说:“把所有人都撇去了,就你和我,你说说,我待你如何?我是骗过你,我是瞒过你,但是,要不骗你,瞒你,你怎么能够待在我身边?我是那么地,…” 他低下头,那道青砖檐瓦下滤过来的白月光,斜在他的平口履上。 “那么…地…在意你!” 门后有气息,也许她在嘆气,控制着,不想让他听到,他心头升起了希望,巴巴地望着这道木门,脚点地的声音,非常轻,仿佛羽毛飘落在地,他却感受到了,以为要开门,退出一步站好,免得她一开门,迎头看到吓一跳。 然而,终于,那声也远了,消失无踪,就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见。 他在门口徘徊,走几步,抬头看一眼这扇门,渐渐那木头纹理的图案都记熟了,月亮升到屋顶,不走出廊下是看不到的,银色的世界,夜深了,风停了,虫子不叫了,竹叶蕉叶不动了。 不再爱他!不再理他!连看一眼都不情愿!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瞅着这扇门,今天是他寿辰,按去年四月十五晚上她用泪水和红唇做的承诺,原以为今年此时,寿宴摆在畅春园,宴后,他回到清溪书屋,她在那清溪旁边,牡丹花前,玉兰香中等他,手里抱着孩子,刚刚满月的孩子。 第223页 孩子伸出双手扑向他,粉妆玉琢的孩子,柔柔的一团,那么小,他单手就可以抱住,空出另一手,搂过她的肩,此时空中升腾起烟花,五彩斑斓璀璨,盖满了夜空。 那一场他和她没有看完的烟花! 还有一首没有唱完的歌! 他往后退,退到廊柱上,脚步一斜,滑下一步台阶,踉跄几步,才在青砖地上站定了。他很难过,难过地不知道怎么才好,于是低下了头,像个低头找路的迷途之人。他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绸袍子,腰间系了白玉的腰带,腰带一侧,挂着一个香囊,黑色的锦,绿中带白的牡丹花,由于经常携带,锦缎起了毛,花线褪了色。 把香囊解下来,本想放在桌上,见桌上的碗碟还在,杯盘狼藉地,于是转身,寻来找去,还是那杆翠竹干净,于是走过去,把香囊系在竹梢上,竹梢受了重,沉坠下来,他怕那竹杆要断,看着,竹杆晃了晃,只是弯着,也就静止了。 这样好!这样她够得着!他想。 “你给我绣的香囊,我每天挂,整一年,已经不香了。”他站在月下竹边,没有香囊,他身上的菸灰长袍和白玉腰带银光下一片净白,她说他穿黑色显得尊雅,其实他一身白更加俊逸,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颜色的衣服到他身上,都有风骨,都有姿容,人群中一站,龙姿凤表,鹤立鸡群。不消说现在还未到半百,就是活到八十岁,一百岁,永远是最瞩目的一个。 “她们调的香,总不是那个味儿。我现把它挂在竹梢上,你若有心,把香填上,让认秋派人送过来,我还能挂一年。” 他说着,背起手,放在身后,慢慢踱步开去,嗓子有些窒:“若嫌麻烦,没空填香,也不 …打紧。” 已到了石桌旁,双臂撑住了,看着那面碗底残余的一点汤,道:“你就把它收了走,我以后… 再也不...戴…就是! “ 这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他坐在石凳上,把杯里的酒喝完,壶里还有酒,但是他没心情喝了,转过身子,对着那禅房坐着,那房内没有灯,没有声息,空洞安静,仿佛没人住似的。 明明那人就在里面,要么,瘦弱的身子靠在床上,要么,站在桌前,用骨瘦如材的手臂撑着桌沿。 他疑心她在哑哑地哭,用什么东西捂住了,为了不让他听到。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和她的心意是相通的,不管隔多远,都能感受得到。 认秋隔院听了许久,没有人声,于是穿廊过来收拾碗碟,到了近前,只见皇帝坐在石凳上,两臂搁在膝盖上,两眼呆滞着望着禅房。 “万岁爷!万岁爷!” 她唤了两声,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如梦初醒似的,看一眼认秋,又看一眼桌面,说:“哦,你来收拾,好,收吧!” 认秋把碗碟酒具归置一起,去动那个红漆楠木食盒,他说:“你把这个留下!” 看着认秋出了长廊,离了这禅房所在的小院,他站起身来,提着食盒,走到禅房门口。 食盒里头,是今晨白晋供奉上来的西洋点心,白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水果,白晋说,西洋人生辰时就吃它,名曰生日蛋糕。他记起来,当日在白晋府上与她定姻缘的时候就有这点心,当时她见了,感动地直掉眼泪。 于是什么都撂下了,从紫禁城到这儿大半天的路,到了,却不敢进来,在对面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和她一起,用这个生日蛋糕该有多好。 说了大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没有可能了。他问她拿主意,她以这静默回復他。就这样!就这样就是她的主意。 把食盒轻放在门口,悄然又站立了一会儿,他摆手出长廊而去。 后半夜的月光温柔地像水,沐浴了禅房,长廊和青砖地,禅房门打开了,迈出一双穿青布鞋的女足,食盒勾住了她的脚步,她蹲下来,一只纤细的手,皮肤白的几乎透明,提起了食盒的盖,那里头,小巧的一个方形的白色奶油水果蛋糕。 陆续几滴水落进了食盒,盒盖迅速地被盖上,那縴手提起食盒,往庭院中走去。 看到竹梢上的香囊,她把食盒放在地上,用双手去摘香囊,还是有点高,不得不踮起脚,摘下来,放在鼻边嗅,玉兰香味的确淡了,但是龙涎香味却那么浓,她怔怔地看着,好久才收起来,提着食盒,转身回禅房。 禅房的木门开着,月光那么明亮,所以我们能看到禅房里的陈设。一张支着蓝布帐帘的梨木床,床边有一桌一椅,桌椅对面,纸煳的窗户下方,有一方绣架,绣架上步着一袭锦,蓝色的,还没开始绣,但花样已经描好了,用红笔勾勒的,张牙舞爪的一条团龙。 绣架旁边,有一方案几,案几上除了丝线、碎布和针,还有一件完工的绣活,那是件黑色的锦袍,摺叠地四方工整,正面朝上,玫瑰金的领扣,领扣下方正胸前,用五色丝线,惟妙惟肖地绣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 那刚从竹梢头收回来的香囊,被她从袖口拿出来,放在了龙袍上方,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一条五彩的龙,都是黑色的背景,她比对着,看着,门外有声音,才想起来,门还没关。 转过身去,那门口,站着一位颀长的男子,菸灰色的长袍,白玉腰带,月光洒进来,此人一身净白,十分俊逸。 第224页 十八的月亮,虽比不上十五,看上去,还是圆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杀青了,确保每个人都虐一遍。^_^ 感谢每个看到这里的人,特别是看过老版本的人,改进的新版本是为了我自己,不想让一个自己觉得需要很多改进的东西存在在网络上。 现在的这个版本也许还差强人意,就这样吧。这个故事就这样了。 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故事,我自我安慰道。 很喜欢和读者沟通,特别是给我留言的,或者微博上和我聊的,对你们的意见我一一记下了,准备筹划一个番外,把艾烨,二胎等等囊括进来,都是些高兴的事,虐么?希望我管得住我自己。 ^_^ 番外不会超过三章,大概一到两周奉上,也许很快,看时间,“轻轻扬来了”的微博会预告。 再次感谢! 第115章 (番外)皇阿玛 纽约长岛有一片着名的白石滩,雪白的石头,被海风吹拂海水沖刷形成鹅卵状,夜间月光好的时候,因为所含奇异的矿物质,会反射出白色的光,这片石滩,沿海岸蔓延三英里,中间一英里左右突兀着一方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屹立着一所房子,面海的方向全部採用玻璃幕墙,人在室内,如置海天之中。 这所房子虽然占地一英亩,但只有一件卧室,卧室坐落在岩石的尖上,东南向两面玻璃墙,整个房间,悬空在海的中央。 暗蓝色的海天衔接处出现了第一道亮光,没多久,彩霞满天,太阳一跃而起,玻璃窗的防光设置一旦消除,卧室内一下子阳光灿烂,定制的宽大的几乎占小半个房间的床上,白色的真丝床单半掩不掩着一具曼妙的身体,长腿蜂腰,栗色的长捲髮下,美貌的女郎惺忪地睁开双眼。 身边空空如也,男人不知所踪。 有人敲门,惯于在人前宽衣解带的女郎不在意自己暴露在外的身材,慵懒地伸懒腰,说:“进来!“ 门打开,一位穿着白色波罗衫,黑色西裤的四十上下的金髮男人走进来,他是这所房子的管家,只见他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车上摆放着鲜花和早餐,牛奶咖啡果汁面包水果一应而足。 才早上7点,她还想睡一会儿,毕竟昨晚真正睡觉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爱德瓦德关照,您必须在8点离开。“ 管家道。 据说这是爱德瓦德结束一段关系的信号,女郎霍地坐起来,完美的胸迎着朝霞轻晃。 这可是戴过维多利亚秘密千万钻石文胸的双峰,轮廓尺寸精美绝伦,但是管家见多了,目光没有在那上头停留。 “我要见他。“女郎悻悻然道。 “爱德瓦德凌晨四点就离开了,请您迅速用过早餐离开此地,爱德瓦德送给您的礼物想必您已经收到了。“ 管家放下餐车就走了,女郎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讯息:“您的帐号收到三百万美金,汇款人,爱德瓦德.艾。“ 爱德瓦德.艾,中文名艾烨,举世瞩目的科技新贵,18岁创立的科技公司目前市值千亿美金,才25岁的他,跻身全球富豪20名,时代数媒这个月的首页上,有上万字对他公司和本人的分析介绍,还配了他一张近照,图上,他穿着黑色体恤,双手抱胸自信的笑。 这篇报导,点击量爆棚,据分析,时代数媒有史以来,女性群体点击量首次超过了男性群体。 下午三点,他已经工作了8个小时,仔细地浏览了一下面前虚拟屏幕上的事项,确认没有什么需要立时解决的了,随手一挥,虚拟屏幕消散无踪。 ”烨!“ 直达曼哈顿世纪广场顶层办公室的电梯门打开,灰白头髮的白人男子走了出来。 “霍夫曼!” 艾烨迎过去,热情地给了霍夫曼一个大大的拥抱:“你专程来一趟?不需要吧,毕竟小事一桩。” “怎么能算是小事,我已经有两位朋友杳无音讯。”霍夫曼紧紧地抱了他一下,这么多年,他把对洛英的愧疚转化成爱全都给了艾烨:“我怕失去你,我的孩子。” “失去我,不可能!”艾烨搭着霍夫曼的肩,笑容满面地说:“周日你举办的聚会,我一定出现,说不定…” 他停了一下,带着他的招牌灿烂笑容,说:“还带着一位迷人的女士,你的学生,我亲爱的母亲。” 他没有谈及阚闻,霍夫曼也没提,两人都知道,阚闻大概凶多吉少,否则如他无恙,早已回来了,带着,或不带着洛英。 这么自信!霍夫曼打量他,艾烨虽然外表上玩世不恭,其实做事非常缜密,他要做到的事情一定能够做到,当年不让他和洛英一起去清朝,十几岁的他一边旁敲侧击地跟他学,一边自行开发,结果,他现在建成的时光机器,质量功能便利比他当年的不知好上几倍。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霍夫曼已经对艾烨说过多次,每次都被拒绝,但他实在有点担心,再一次提起。 “你去?”艾烨在离霍夫曼一米远的地方,进行了一番打量:“那是单人机器,你去,只能坐我身上,你胖,会超重,半路上我可能会把你扔掉。” “臭小子,没个正经的时候。”霍夫曼笑起来。 艾烨半倚半坐在办公桌上,一条腿晃荡着,难得收起笑容,说:“你放心,我一切准备好了,用不了两天就能回来。我想妈妈,也想见见他。 ” 第225页 但是他的严肃不过三秒,马上兴致勃勃如数家珍地把一应物件亮给霍夫曼看:“这套装备从头到脚,按照康熙四十年的朝服朝冠朝靴做的,我穿过了,剃了头,加个假辫子,直接上朝没问题,一品大员的规制,除了皇帝,别人都要对我行礼。这个鼻烟壶,我叫它听话仪,任何人,只要被晃一眼,就失去意识十分钟,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万一有人拦着我,就可以派上用场。还有时光机器,最近功能又得到了加强,时间地点精准无比,而且可以摺叠变形成一张普通的清代圆杌,放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 霍夫曼这才定心,艾烨是非常之人,没什么他办不到的事情。 “好!我们等你回来。“霍夫曼说:“希望也能看到你妈妈。” 艾烨笑了一笑,并不作答。 “这次回来,你也收收心。“霍夫曼转移话题道:“你的花边太多了,今天的娱乐新闻又有你,那个叫阿德里纳的模特对狗仔说你们分手了。” “分手?哈哈!“艾烨笑起来:”分什么手,买卖关系而已,跟买杯啤酒喝是一个道理。“ —————————————————————————— 康熙四十年的秋天,刚过十月,澹宁居院门前的几棵树从绿转成了黄红二色,此时已过亥初,在月光下颜色不大浓烈,看上去都是浅淡的黄。 艾烨穿着一品大员的朝服,出现在澹宁居门口望海子的平台上,平台旁的柳树下,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石头圆杌。 正好顾顺函送三位大臣出院门,艾烨一看他们的装扮,暗自咂舌,怎么tmd都穿着便服呢? 三位大臣加班加到现在身心俱疲,本来一心着急回家钻被窝儿抱小妾,乍眼看到艾烨,被他的一身上早朝的打扮所震慑,改道过来和他打招唿。 md, md, md, 艾烨一边心里骂md, 一边和他们拱手,其中张廷玉还特别好奇,艾烨低着头,脸藏在帽里,企图用帽上的长红缨穗,遮掉一部分脸,不料小张人矮,脸一斜钻到他帽檐下方,艾烨赶紧退一步,小张自己先吓一跳。 什么情况,万岁爷乔装打扮,穿一身朝服在海子旁熘达,明明他们仨辞出来时正在书案后坐着看摺子。 不对,这是二十年前的万岁爷,况且,嬉皮笑脸地,谁见过万岁爷嬉笑过,除了那个现在在静月庵里持经念佛的颖妃? md,艾烨又骂一声,拿出鼻烟壶在张廷玉脸前一晃,小张眨眨眼,艾烨说:“回家吧!” 张廷玉二话不说,往前去了。 其他两位正问:“大人缘何大晚上穿着上早朝的…“ 话没讲完,看见一个鼻烟壶,壶里头刻着位不穿衣服的西洋美人,壶身晃动,西洋美人两眼发光,这两位眼睛不由得一眨,艾烨说:“走你!“ 两位大臣头也不回地转道往出园的方向而去。 倒也省心,艾烨想,这都用两下了,只希望鼻烟壶的电量持久一些,一摸口袋,坏了,太阳能充电器没带。 顾顺函送完张廷玉他们三位回到澹宁居院内,转头一想,觉得蹊跷,方才一晃眼好像看到一位全身穿戴整齐的官员在望海子的平台上,补服上那只鹤颜色很鲜艷,一品大员啊!这个时候就穿戴好了,离明天上早朝还有好几个时辰呢!再说,上早朝也不在这儿啊! 通宵达旦,莫不是个工作狂,神经病吧? 万岁爷自从康熙三十八年和洛英关系破裂后心情一直郁郁,每晚上起码得散步一个时辰把自己走得筋疲力尽了才能睡个囫囵觉,这会子快出门散步了,别让个工作狂神经病搅合得不安生。 想到此,他带着两个小苏拉迴转身去,居然那神经病也向澹宁居走来,都走得急,撞上了,打了个照面。 妈呀,是万岁爷本人!青春版滴!顾顺函迅速弹开。 眼看鼻烟壶的电量少了一格,艾烨虽然不捨得,也只好拿出来,这时顾顺函身后有一道威严的声音。 “何事?”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都跪下,除了艾烨。 “万岁爷,这儿有个人….“ 顾顺函跪在地上,心里想说,跟您长得一摸一样,觉得不妥,张半天嘴说不出来。 艾烨脱下红缨帽,容长脸,长眼睛,高鼻,薄唇,他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里像有阳光跳跃,道:“儿子艾烨见过皇阿玛。“ 作者有话要说: 不虐吧。明天八点应该还能再上一章。 第116章 (番外)父子 他这话说出去,全场都震住了,包括他自己,因为康熙什么反应没有。 艾烨很少有感到紧张的时候,他向来行事游刃有余,这会儿却有些担心了,不会是判断失误,康熙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或者,这人不是康熙?跑错年代了? 这条通往南书房的马蹄石砌就的路上,皇帝站着,两边两位持水晶宫灯的太监。顾顺函及其他人跪在一棵亭亭如盖树叶微黄的大树之下,明月到了头顶,每个人的影子只是短短的一截。 艾烨想,实在不行,用几下听话仪,赶紧撤。 “好!你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不怎么意外似的。 第226页 虽然不是想像中的震惊、惊喜、激动甚至怀疑,艾烨还是舒了口气,但是这反应,也太冷静了吧! ”小顾,你的人都退下吧!“ 皇帝吩咐道。 ”都退下!“ 顾顺函站起来,用尖细的嗓音把皇帝的命令又下达了一遍。 皇帝拿过太监手里提着的灯,继续往院门外走,经过艾烨的时候,好好看了他一眼。 虽说当时为了与他撇清关系,也不能这样睁眼说瞎话。这个儿子,分明跟他长的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居然说像她自己。 他的一眼,眼神太过锋利,艾烨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思想过来,当年被总统接见也不过如此。 ”来,随朕….,不,“皇帝想,长得像他,性子一定随娘,一个德行:“我,出去走一走。”说话间,已迈步出了院门。 艾烨比他娘机灵,两三步跟住皇帝,拿过他手里的灯,说:“灯儿子来拿,皇阿玛您只管散步。” 果然是他亲儿子,从小到大没见过,见了一口一个儿子皇阿玛,丝毫不见外,不像那些榆木疙瘩死脑筋陈规陋俗顾虑重重以前没叫过就张不开嘴。 “别跟了,这是二十阿哥。“皇帝负手在背,头也不回地橐橐前行:“爷俩说说话,你们都走开。” 艾烨回头看,草木扶疏的路上,顾顺函等一众太监本来鬼鬼祟祟地行猫步,这时停在了原地。 “皇阿玛,您背后长眼睛?“ 他笑道。 这油腔滑调,不像他老实巴交的娘啊!难道像他自己,他一般也不这样。康熙转头看一眼,眼里不带笑,指着艾烨身上的朝服,说:“你这身皮,从哪个人身上刮下来的?“ “刮,怎么能刮呢?我自己找人做的。“艾烨提起宫灯照自己身上的衣服,灯光集中在胸前的仙鹤上,他满意地来回摸着这刺绣,手绣的,的确精緻,自豪地说:”您看看,还看得过去吗?“ 皇帝再一次看他,不在他手指的仙鹤上,而是从头到脚,一处不拉地细看,他头上戴着红缨帽,皇帝说:“你把这帽子除下。“ 现在所在的地方,有几棵高大的树,延伸着,遮住了部分月光,艾烨手里的宫灯,光线是昏黄的,虽然如此,艾烨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来没有在别的成年男性眼里看到过的光芒,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他,心头一热,听话地拿下红缨帽,来之前剃的头,光熘熘髮根都没长出来。 比他还略高些,皇帝说:“低下头。“ 待等艾烨低下头,皇帝举起手,看到自己手指上的宝戒,怕硌着他,先除下来,然后把手放在那趣青的头皮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抚摸,摸到艾烨鼻子发酸,他自己的嗓子发涩,才放下来,道:“我们满人的习俗,总角之前,儿子剃一次头,阿玛都要揉一下。“ 两人有一阵子没说话,艾烨低着头,破天荒地他眼里有了泪,他回忆了一下,竟想不起上次哭是什么时候,要不然出生的时候就是笑着出来的。 皇帝在前面走了一段,他跟上去,说:“阿玛,我后脑勺还有根辫子呢。“ “辫子就不揉了,没得给你揪下来。“ “阿?”他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是假辫子?用了真人的头髮,又黑又长又直。髮胶是法国原产的,粘性好,纯肉色。天衣无缝,一点都看不出来。“ “脱胶了,你小心点!“皇帝说。 艾烨赶紧摸后头,牢牢地,没有问题。 ”阿玛,你说辫子有什么用?“ “功效不胜枚举。区分头脸前后;区分后脑上下;冬天冷的时候,围在脖子里,绕几圈,当作围巾;夏天日晒的时候,盘在头上,当作帽子;还有,比如一个人犯了事……”皇帝很有耐心地回答。 两人关于辫子的问题沟通了一会儿,皇帝又问他看什么书,他说好久没看书了,于是皇帝对他进行了一番教育,他抱着永不接受的心态一一听了。皇帝问起他的个人问题,成亲了没有,孩子多大了,他说找不到好姑娘,现在还打着光棍。 皇帝说:“赶明儿选秀女的时候,挑一两个上乘的,给你留着。” 他龇牙咧嘴笑,说:“这好,儿子的婚事,全靠阿玛做主了。“ 皇帝听了这话有些担心,他说自己二十五了,不会还没有经过人事吧? 也是,他没有父亲,这方面没人教,这些课都得补,他身为阿玛,责无旁贷,于是停了脚步,沉吟片刻,说:“人伦事大,不可耽搁。今晚就着一二清秀侍女,陪你侍寝。“ 艾烨青春期时就在网上看过满清十二春宫图,对古人房中术非常好奇,有这等好事,哪里还会拒绝,立时谢过,心里甚是惋惜,早知道如此,三百万美金不是省了。 不知不觉,这条路到了岔道,前方一条清溪,清溪外,浩渺的牡丹田,清溪内,一处幽雅轩阁,溪边,种植了无数幽篁。 月朗风清的夜晚,修长竹林随风舞动,潺潺溪水散发着银光。 皇帝再不说话,走到溪旁,看着那轩阁,发起了怔。 这画面与画室里那幅画如出一辙,艾烨停住脚步,放下宫灯,不敢走上前去,怕自己的入画破坏了景致。 第227页 ”来!你也来看看。“过了片刻,皇帝说。 他到皇帝身旁,皇帝说:“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我知道,我见过。“ 他的声音难得地庄重。 “你额娘善丹青,她画的,应该比这好上十分。“ 艾烨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十二年了,妈妈一去再无影踪,霍夫曼及家人对他极好,可再好也替换不了妈妈。 “你来,一是见见我这个不称职的阿玛,二。“皇帝转头,月光似在他眼里徜徉:“许久不见你额娘,必然想念,很该去望望她了。” 艾烨久久抬不起头来,皇帝的心情也沉重,彼此静静站立了一会儿,皇帝摆手往回走,说:“今儿不早了,她该歇下了。明儿一早。“长长嘆出一口气,道:”一早,我陪你去看她。 ” 这一晚,两人醇醇交谈,睡下时天已蒙蒙亮,小顾轻手轻脚地来唤他时,日头高照,他一起身,昨晚本该侍寝的两宫女上前来给他穿衣服。 柔若无骨的两双小手在他身上游走,他心头痒起来,昨晚皇帝谴来的两位姑娘,都只有十五六岁,发育得慢,小升初的样子,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没有下得了手。 这一走神,已经衣衫齐备,抬头时,顾顺函靠着墙角抹眼泪。 “二十爷!”顾顺函眼里虽然有泪,语气却是欣慰的:“您一来,就好了。万岁爷都已经两年没和姑娘说上话了,您来了,她大概能开金口。这过结也该解开了。” 静月庵门口,茂林森森,原是不见日头的,到了秋天,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有些叶子掉了,另外一些,从沉重的绿转变成红色,黄色,和橘色,彩云般地层层叠叠,早晨太阳刚升起,力道十足地穿透进来,好一个色彩丰富的斑斓世界! 车停在庵堂门口,侍卫去敲门,车内,艾烨像是沉思已久的样子,问道:“阿玛,待会儿见到我额娘时,我能不能换个称唿?“ 换称唿?你小子敢在你娘面前不认我?要你何用!皇帝心里这样想,脸上没什么表示:“怎么?“ “额娘这样的称唿她不习惯,我从小到大一直叫她妈妈来着。“ “妈妈亦可,只要她听着悦耳。“皇帝说。 ”叫她妈妈,叫您阿玛,听上去像两个妈。“ 儿子嬉皮笑脸地说:”要不叫您爸吧?“ 他小时候只见过别人叫爸爸,心头有这个夙愿。 但他老子不依:“爸?成何体统!“ 两人僵持住了,静月庵的大门洞开,尼姑们正迎出来。 好几次来,都没见着她,这会儿她会不会出门迎接呢?天生乐观的康熙又产生了遐想。 急着要下车,只好做点让步,他建议道:“不唤阿玛不唤爸,你就叫我爹吧。“ 说完,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去,艾烨在车内嘟哝:“妈爹,妈爹。“ 跟md没什么区别:“不顺耳啊!“ 皇帝已经站定,一边默数尼姑的人头,一边说:“你倒过来试试!“ “爹妈!“ 艾烨默念两遍,也下了车,喜笑颜开地:”顺耳多了!爹。“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周五都特别忙,下一更周六晚8点。如果我能控制住我的碎嘴巴子,应该是本文的最后一更。 第117章 (番外)一家人 行礼已毕,有位眉目清秀的尼姑上前来,皇帝脸色有一瞬间的黯然,问:“她在哪儿?“ 尼姑说:“主子在做早课呢。“ 早课,晚课,每次他来,十有八/九在做功课,这都是藉口,不想见他,见了怕动凡心,她的感情那么浓,那些日夜劳作的龙袍就是证明。 做好了就压箱底,就算暴露在他眼前,都没有送给他的意思。 ”你见到了!“皇帝缓步进庵,对艾烨说:”她还是过不了这个坎,死扛着,苦着自己,也把我折磨地日夜不宁。“ 昨夜一番密谈,艾烨知道了事情原委,阚闻的死,让他难过了许久,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心堵,但是一味纠结,有什么好处呢?死者已矣,活者受罪于事无补。 见艾烨没说话,康熙知道他对阚闻也有感情,按洛英的说法,父亲似的,他觉得内疚,这内疚主要对艾烨,没有对他尽过父亲的义务。但是他也无可奈何,当年她怎么都不肯留下来。 这些事,想不得,想起来难受地无处安生!他拍着艾烨的肩,道:“你来了,最好没有。我的话她是不听的,说什么都无用。你的话她总听,好好劝劝她,放过自己。“ 说到这里,心灰意冷之极,连张嘴都觉得累,搭在艾烨肩上的手掉落下来,站在廊下看阳光下近似透明的嫩黄树叶:“这两年,我时时觉得自己有病,心病,无时无刻随着,忙得时候还过得去,空下来…“ 低下头,几片黄叶落在泥地上,晨起的蚂蚁忙碌地爬过。 “想来看她,怕她不欢喜,想很久,来一趟,像今天似的,见不着她,见着了,不能靠的太近,远远地瞧,远远地说,我说很多,她从不回,好像没在听一样….” 不动声色就能号令九州的人,把版图扩张到最大的人,使国力强盛到无可比敌的地步的人,四亿人的主人,他的父亲,这一瞬间,似乎被痛苦压垮了,穿着藏青色的长袍,一无挂碍地站在黑色的廊柱旁边,孤立无援,他在寻求帮助,虽然他永远不会开这个口。 第228页 “爹,我知道我妈的脾气,我有办法对付她。“ 他说,嘴角上勾,拉出一个笑容。 “对付?呵…!“皇帝勉强一笑,也勾上嘴角,形成一个与艾烨相像的笑容,尽管眼角的黑痣有些下坠,为他的笑容添上了几许忧伤。 长廊下,伴着晨光和缤纷的树,他一步步地走,艾烨在他身旁,他不看他,目光注视前方,眼里有和蔼的,疼爱的,无助的,感激的光。 艾烨拥了一下他的肩,他的父亲,阿玛,爸爸,爹,宽厚的肩膀。 同样颀长的人,一人步伐稳健,一人脚步轻快,但是两人的步态是一致的,手摆放的节奏也是一样的。 ”爹,我妈有什么好?我看她长得一般,身材更乏善可陈。“ 艾烨说着,回头看一眼,后面远远跟着的那位尼姑长得不错,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肤白貌美,发育得比较完全。 皇帝微微一笑,不答话,只往前走,快到佛堂的时候,步伐慢下来。 他的步伐慢了,艾烨的心跳却快了,看到佛堂那半开的木门,香菸缭绕从门里飘出来,他强烈地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十二年了,当年她为了还他一个完整的母亲再次涉险,时至今日却遍体鳞伤地在庵堂存生。 百感交集原来是这样地,所有的感觉,兴奋、快乐、悲伤、思念一股脑地涌上来,他跑起来,要冲进佛堂去。 “慢!“皇帝拉住他的手:“你这样进去,她一下子太激动,恐怕受不了。” 被拽着的手在抖,艾烨的嬉皮笑脸和没有正经原是客服焦虑的伪装,现在他全身都在抖,眼眶里充盈了泪,真真切切的泪。 “妈….“ ”你要镇定!这不容易,但是你一定要镇定。“皇帝的声音异常沉静:”她现在很脆弱,玻璃似的,一碰就碎。你如果不够镇定,就缓一缓,镇定下来再进去。你首要的任务是稳住她,你不能和她一样乱!“ “妈…妈妈…!“他嘶哑着低唿,像渴望母亲怀抱的三岁孩子。 “艾烨!艾烨!”皇帝用手势屏退所有人,把住他的双臂,对这个不能自抑的儿子低声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胸中要有丘壑,藏情于怀,才能临机不乱。你要知道,你母亲能不能走出这个困局,都在你身上,你一定要稳住。“ “我知道,您说得对,我要稳住。”康熙又是命令,又是教诲,连带着安抚,艾烨终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我先进去,提到你,你再进门。”皇帝说:“先做个铺垫,好有个缓冲。” 艾烨频频点头,他很小就凡事自己做主,别人的话是不听的,这会儿,却言听计从。 哪怕是晴天朗日,佛堂里始终是昏暗的,因为皇帝来,其他尼姑都撤了,一人高的玉观音像下只有她一人参佛,红蜡烛的烛光摇曳,瘦弱的她团坐着,影子晃动,一脚踏上去就似要被踩成两丬一般。 艾烨在佛堂门外站着,听得皇帝轻嗽一声,打破了沉寂。 “我就不拜佛了,心中无佛,拜了也无用。“ 过了很久,没得到反应,站在门口的皇帝回头跟艾烨使了个眼色,稍安勿躁的意思,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到了她近跟前,见她闭眼合掌,嘴里振振有词,便只是站着,非常耐心的等待。 艾烨聆耳听着门内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终于她念完了这串佛,站起来,目不斜视地,去拿香案上的香。 “有日子没见你了,你还是这么消瘦。骆正安配的补药吃着吗?“ 她拿了香,走到佛台前的红烛前,点上,拈在手里跪了三跪,插在佛龛里,又接连着下跪。 ”他们说各色蛋糕送过来,你只用一点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怎么了?胃口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佛台前,拿起笔,蘸上墨,在黄色的本子上写些什么,一个字不说。 ”不打紧,秋天了,胃口不好是正常的。换季之时,人也跟那些树叶似的,有个更替。“他缓缓踱着步,不紧不慢地说:”我最近也是,用膳用得不香,骆正安说我瘦了,李德全小顾他们急得猴急火燎,我倒没觉得什么。“ 她写字的速度放缓了,有一度停下来,不一会儿,又开始写起来。 “膳食倒罢了,睡觉是个问题。最近梦多,睡不沉,老醒。睡眠不好,白天就精神不济,有几次上朝都有些恍惚,洛英,我大概真的老了,四十八了。“ 她写好了,放下笔,背对他站着,犹豫着,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遇着他凝望着她的眼神,便低下了头。 好兆头!今天她心情好,他得到了鼓励,说:“老梦到你,在那些老地方,恬池,清溪书屋,南苑,西北,…“ 见她要走,忙说:“还梦到孩子,艾烨,有四五岁的,也有十二三岁的,就是你夹在诗经里画像的样子。” 她收住脚步,扶着门把,为了不让她看到,艾烨往旁边退了退。 ”老来思儿。我虽然子孙众多,但真正动情的女人,只有你。你生的,便最珍贵。艾烨这个孩子,我心里时常挂念,只可惜没有机会疼他。“ 说得门外的艾烨心痛,洛英自也不好受,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第229页 ”梦到你,梦到他,没有梦到过你们一起,醒过来,睡不着时,我就恨,三人团聚就那么奢侈吗?梦都不允许。“ 见她站着不动,道:“分明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三个人都静止着,不敢靠她太近,皇帝站在观音像旁,洛英一只脚跨在门槛上,艾烨靠着门板听。 佛龛里的香,烧化了一截,掉在香灰里,落灰的声音三人都听得分明。 “我这样思念他,你一定比我更甚。若有一天,能见着他,该有多好!“他嘆一声,道:“一家人在一起,哪怕一天,也是好的!”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搅得她钻心椎骨地痛,几乎要流出泪来。这两年,他时不时来找她,说得那些话,无不让她痛上加痛,管着自己,泪水不能流出来,防止让他看到,她和他之间,连泪水都被禁止了,泪水都是罪恶地。但是他一讲起艾烨,眼眶就要湿,无论如何都管不了。 他嗅到了眼泪的味道,走到她身后,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很谨慎:“我今儿来,不是一个人。”她脚跨出门槛,他狠下心,这是唯一的突破口,咬牙道:“他来了,就在门外。“ 她惊惶地回头看,忘了再不看他的誓言。 身后,艾烨走过来,在她耳边颤巍巍地唤:“妈…., 妈妈….” 艾烨和洛英在禅房里,到下午都不出来,认秋把斋饭送进去,他在院外听着,房内常有哭声,艾烨在安抚她,等她情绪稍定了,还偶然调侃,到底是他儿子,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控得住情绪,稳得住局面,有大用,他兴奋地在门外来回踱步,渐渐地,她也开始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地,两年来,说话说的少,听得出磕磕绊绊,但那轻灵劲儿还在,听在耳里,天籁似的。 十日后,在艾烨的要求下,皇帝差人把阚闻的遗骨运到京城,焚化成骨灰,装在白色的瓷瓶里。当那瓷瓶呈到洛英面前时,她面白如纸,还好艾烨在身旁,拍着她的肩说:“落叶归根,阚叔叔的骨灰要运回去,我用义子的名义给他安葬。小时候他对我关怀备至,我尊他一声义父一点都不为过。“ 见她还在难过,又说:”其实这么多年不见他回去,霍夫曼和我已经有思想准备,他的亲属,该抚恤的抚恤,该奉养的我也一直在奉养。” 她有一阵子没说话,临了,悽然道:“都是我对不起他!只可惜….” “妈…”艾烨高唤一声,截住她没完没了的自责:“你也该走出来了。你就算死了,阚叔叔也不能活过来。你这样,对谁有好处!” 康熙正好走到禅房所在小院的月洞门外,听到这话,不前行了,在结了黄色果实的枇杷树下凝神细听,只听艾烨斥责道:“我十二年没见你,见到了,瘦得皮包骨;我从小到大,一心想见我爸,见到了,失魂落魄。十年磨一剑,我花了多少心思,满怀希望地来,你们俩,都半死不活地,你们,你们…,怎么对得起我…你们不养我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如此伤心…..”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洛英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皇帝站在那颗枇杷树下,手捏着树干,几乎把树皮都揪了下来。 艾烨又住了半个月庵堂,住的嘴里淡出鸟来,一定要回畅春园去,洛英只好随他,也搬回畅春园。 住了两年,除了与尼姑们一一道别,还有许多事宜需要料理,那天日光昏斜时才动身,庵门口,皇帝已经等在车旁边。 与他上一个车,她有些犹豫,艾烨说:“一家人坐一辆车,多难得!“ 她和皇帝先后上了车,艾烨探头看车厢,说:“这么小,我个子大,挤进来不舒服,还是骑马吧!“ 说话间,父子俩已对过眼色,艾烨迅速下车,洛英站起身来,皇帝立即说“起“,马鞭一震,四匹马转弯,她站立不稳,倒在皇帝身上。 扣住了那腰,任她推怂,再不肯放手。 可也不敢再进一步,想起她当年咬舌自尽,心有余悸,只是抱着她的腰、看着她的发、听着砰砰的心跳,心愿已得到满足。 到清溪书屋,正是上灯时分,整个书屋,里里外外十数间房,都燃了明灯数盏,书屋外对着清溪和牡丹田的平台上,搁置着百十盏红色天灯,洛英轿子一落,李德全下令,百盏天灯同时升空,霎时空中红灯闪烁,侯在溪边的顾顺函,一声令下,侍女们把莲花灯放开了,溪中花灯点点,绵延不绝。 顾顺函少不得要流泪,连李德全都有些动情,织锦上前跪迎,认秋随洛英回来了,见到织锦,哭了一场,洛英一一宽慰,没多久,自己也泪流不止。 父子俩负手站在溪旁,看着这悲喜交加的团聚,心思却在别处。 艾烨打听:“爹,方才在车上…” 康熙没听见似的。 “怎么样,久别重逢的滋味不错吧?“艾烨一边笑,一边说:“我小时候的审美观大概有问题,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我妈的确最美,就是瘦了点,都是骨…” 他说话没遮拦,康熙忙打住,说:“没规矩,她是你娘!” “她不像我娘,跟我妹子似的!”艾烨嘻嘻笑道。 她真是神奇,永远那么年轻美丽。康熙想到方才在灯光暗淡的车厢里,她挣扎了一小会儿,随后放弃了,靠在他胸前,慢慢地嘆气,那细密的唿吸,如兰的香味,围绕着他,跟做梦似的。他偷偷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滑腻地玉一般的肌肤,由不得让人微微地笑起来。 第230页 “复合了?“ 瞧着他神秘的微笑,像是得手了。 “哪那么容易!“见洛英在前拥后簇下,进了清溪书屋的大门,不自觉地,好像被一股强大的磁力吸引着,皇帝也慢慢踱步过去。 “啊?没得手?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你们俩,你居然没….” 艾烨低唿道。 “轻声!”皇帝呵斥,平生第一次感到害臊,背转身,说:“对她不敢造次,怕…” “怕啥?“艾烨替他着急,眼见的那衣香鬓影消失在门后,说:“你还不趁热打铁?要靠她自己投怀送抱,等到猴年马月去!“ 见皇帝还犹犹豫豫,想了想,算了,那个叫认秋的光头美女就靠自己的魅力去征服吧!他拿出法宝鼻烟壶,掂量掂量,交到皇帝手里,说:“你拿着这个,如她有些不情愿,你就晃一晃…” 这一夜,皇帝晃了好多次,还给艾烨的时候,电全部晃完了。 ———————————————— 康熙四十一年四月十八日,寿宴设在畅春园,宴毕,皇帝回到清溪书屋,洛英靠在面溪平台的榻上,手里拿了本诗经在看。 “灯火这么暗,没得把眼睛看坏!“他走到她身旁,说。 “灯火暗,月光明啊!“她仰头,宛转地笑,目光明媚,梨涡微显。 的确,十八的月,那么清朗,照得书里夹着的三人自拍合照很是分明,三个大头,每个人都在笑,咧开了嘴,包括从不露齿的皇帝。 这付尊容与端庄凝正背道而驰,简直是留下了罪证,他皱了眉。 她可不管他皱眉,伸出双臂,他低下头,她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塌边坐下,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说:“祝你生日快乐!” 眉头舒展了,长眼睛里倘佯着星光,嘴角轻轻地勾上去,连带着眼角的黑痣都倾斜了起来。 “你有身子,不能熬太晚了!回房吧!“ “你抱我,我就回房!“ 他把她揽腰抱,假装一沉,往下掉似的,逗得她格格笑。 “太沉了,孩子才六个月,你怎么长了这么些肉!“ “还说呢?要不是你….我肚子里要是没他,早就跟艾烨回去了!“ “艾烨!艾烨是个好孩子….” 人声消失在门后,明月高悬,照着牡丹田,溪水潺潺地流,竹林在风中起舞,澎!澎!几声巨响,夜空中绽开了五彩巨型花朵! 后记: 因为洛英永远年轻的容貌,为了防止人们传播后宫出了个妖孽的流言,皇帝不得不隔几年就给她换个头衔,正史上野史上包括各类小说中康熙的那些小妃子其实只是一个人,洛英本英。皇帝四十八岁之后生的阿哥和格格,也全是洛英生的。以至于皇帝百年之后,艾烨来接洛英时,不得不开发了一辆时光机器巴士,才把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全部运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好奇的也许想知道,那一夜,皇帝是怎么把鼻烟壶的电量晃完的....不写了,留个念想吧! 到此为止,给捧场到底的各位深施一礼! 下次开新坑,欢迎各位继续围观!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