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港岛有雨》 第1章 港岛贵客 嘉屿市,二月中旬。 亚热带季风气候笼罩下的海港城市已褪去冬日冷清气氛,被春日暖阳缓缓笼罩,一派祥和热闹。 温家老宅的白色欧式栅栏前,一行人正严阵以待。 半分钟前岗亭来信,来自港岛的商务车已驶进花园,想来两分钟内就能到主宅,可本该在这的人,一个都没来。 站在正中央的美貌妇人理了理颈上的白色丝巾,转向一旁管家,笑容很僵:“周璟呢?” “今天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别又给我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管家低头答她的话:“夫人,璟小姐还没起来。” “没起来?”妇人脸上客套的微笑变成不耐烦,皱眉骂道:“现在是下午六点,你告诉我她没起来?” “她是不是又早上才回来?” “晦气东西。” “如果不是需要她……” 管家捏了把汗,本想和她解释,周璟昨晚是被她派出去应酬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周嘉丽的话还未说完,黑色商务车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管家立刻提醒道:“夫人,客人到了。” 她脸上立刻挂上礼貌笑容,转回头,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迈巴赫缓缓驶进花园,停在门前,车头悬挂的两地牌照格外显眼。 上方挂港岛牌照,单字一个1,下方则是嘉屿本地一串连号。 温家佣人也见过世面,这样的场合窃窃私语是不可能的,但往来眼神还是少不了,各个充满好奇。 这位港岛贵客,什么身份?才配得上挂单字牌照? 黑色遮光玻璃将车内遮挡严严实实,周嘉丽看了半晌也没看见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子。 又等了两三分钟,后座车门才缓缓打开。黑色皮鞋踏在主宅门口的青色地砖上。 再往上,是一双长得惊人的腿,被笔挺的西装裤包裹,没有一丝褶皱。下车的男人侧身讲电话,按在西装衣扣上的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 他没有转身与周嘉丽讲话,而是慢条斯理扣上西装衣扣,垂腕看了一眼表。 他像是赶着时间,周身气场冰冷,宛若煞神,对电话那端说:“一个钟之后,我会去。” 周嘉丽只能将粤语听个大概,脸上笑容一僵,立刻转头吩咐管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赶紧把周璟给我喊起来,快去!” 温家老宅三楼,最角落的客房。 时间已过下午六点,床头柜上闹钟响了三遍,然后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打翻在地,扣倒在长绒地毯上。 柔软的大床上,被子中间散落如瀑黑发,其中的凸起勉强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 敲门声响到第四遍,周璟终于不耐烦地坐了起来,被子甩在一侧,满脸的起床气。 不同于其他人的发脾气,她的起床气体现在冷漠和臭脸。 一张干净漂亮的脸上有些睡眠不足的疲惫,唇色苍白,却依旧掩盖不住美丽锋芒。 她有张极漂亮的脸,眼尾狭长,睡眼惺忪,不自觉中流露几分媚态。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丝绸睡裙肩带缓缓滑落,一颗朱砂色小痣点缀在白皙如玉的肩头。 身侧,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弹着,刷得飞快。 「怎么还没醒呀?昨晚又去应酬了是不是?喝了多少?」 「我的好姐姐,今晚温时逸的生日聚会,你好歹过去露个脸,不然你那刻薄的养母又得挑你的毛病。」 她手指微曲,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态度明确:「不去。」 边起身,边应付佣人的敲门声。 “璟小姐,该起来了。” “知道了。” 窗帘一开,天光大亮,宿醉后的双眼不适应地微眯。佣人推门进来,提醒她:“夫人喊您半天了。” “麻烦您快点准备,衣服已经放在四楼衣帽间。” “夫人特地嘱咐过,叫您亲自上去、仔细挑选。” 她有两个词咬得格外重。 周璟知道,佣人们看上去是对她客客气气,实际上只听她养母周嘉丽一人的话。 这些话,说白了,只是通知。 手机那端,抱怨不停,为她抱不平。 「要我说,那温家夫妇一点都没有豪门的样子,当时要收养你的也是他们吧?说什么家里差个女儿,看别家儿女双全心里羡慕,从福利院把你带走,讨个福气。」 「他们呐!福气是讨着了,大儿子温时逸病好了,小女儿也生出来了,刚接回去倒是稀罕呢,现在呢?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的,只有用上你的时候才知道关心,算什么意思嘛!」 「这么多年,你对温家尽心尽力的,帮他们谈成了多少生意,他们领情吗?!」 手机震个不停,连佣人都在侧头看,周璟在梳妆台上摸了只发卡夹住头发。 日光澄澈,投映在她洁白如玉的侧脸上。海港城市土生土长的女孩,生得比海棠花还要动人,如瀑长发随手卷起,两缕碎发挂在耳边,清冷漂亮。 然而周璟的眼神却并未在自己身上过多停留,挽好头发后,神色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一定要去吗?” “璟小姐,今晚有贵客来,夫人说了,您务必要去。” 周璟眉头轻蹙,眼神中闪过一丝厌倦,最终道:“走吧。” 佣人带她从侧门上楼,进了衣帽间。 数排衣架,悬挂着各色各样的礼服,周璟选来选去,在衣架上取了件月白色旗袍。 长度到膝盖下方一寸,水滴领,蝴蝶盘扣。恰到好处的裁剪能勾勒出窈窕身段,却又不显得俗气。 没有多余的点缀装饰,因为刺绣已足够精致。 她慢慢脱下睡衣,换上旗袍,却在拉背后拉链时犯了难。 宿醉加上通宵,她身体酸软得厉害,这会,手还真有点背不过去。 又尝试了两下,只好放弃,想开口叫门外的佣人帮忙。 隔了道纱帘,她还未开口,只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纱帘微动。 她背过身去,拨开散落的长发,如玉瓷般白皙光洁的后背在空气中缓缓袒露。 “帮我拉一下拉链,谢谢。” 她背对着的方向,刚撩开纱帘的男人身影颀长,黑色西装如夜色般深沉,骨节分明的冷白手指夹着一支未燃的香烟。 傍晚天色渐暗,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眸中神色却冷得勾人。 那张不似凡人般清冷高贵的脸上显露淡淡嘲弄,视线落在她后颈上,一寸一寸向下。 然后踩着地毯走上前,将手指按在了那枚小小的拉链上。 第2章 指腹按在她后颈上 起初,周璟并未感觉奇怪。 温家老宅有上百佣人,今日来明日走,她不可能各个都记得,只隐约记得,刚刚引她来的,是个大约四十岁的中年女人。 那么,指腹粗糙,也是合理的。 拉链垂在腰间,恰恰是尾骨位置,那温热的指头捻起小小拉链,往上推进。 布帛轻响,移动时不免碰到她皮肤,引来一阵入骨颤栗。 她皮肤敏感,指腹游移之间,不由得脊骨发颤,不自在地咬了咬下唇。拉链便停在后背中央。 “没事,继续。” 空气过于尴尬沉默,周璟偏了偏头,开口问道:“今夜来的是什么客人?” 她偏着头,只瞧见纱帘微动,门是半开的。也正是这样一动,拢好的发丝落下一缕,垂在拉链上方,和它纠缠到一起。 再一动,便疼得周璟“嘶”了一声。 与她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低沉声线。 “别动。” 她就真的不动了,一半是下意识,一半是惊吓。 不是佣人吗?怎么会是男人的声音? 刚才游走在她脊椎上的温热手指抬起,去解缠成一团的发丝。身后人又走近了一些,室外冷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从她半裸的后背沁透进去。 直到这时,周璟才暗暗怪自己实在迟钝。 室内不知何时多了股苦艾香气,正是男人身上的味道,混着淡淡烟草味,很好闻。刚刚的她却没有察觉。 周璟抿起唇瓣,发丝绕在对方指尖,实在不知道他是何用意,试探问道:“您是?” 今日来赴宴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就算她有宾客名单,也不可能一一对得上。 “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叫我帮你?” 拉链一下拉到末端,指腹按在她后颈上,算是拿捏住最薄弱那一点。一股电流从脊背窜起,直达骶骨。 周璟听不出这声音是谁,只感觉身后男人走近了一步。她心中警惕,皱着眉想躲开,却因后颈被男人按住,不得已停在原地。 可他没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将她垂在一边肩膀的发丝放下。 如瀑黑发垂落,搭在她肩上片刻的指骨冷白修长,食指一枚精致黑色指环,指甲修剪整整齐齐,是保养很好的一双手。 窗外天色渐暗,周璟略微侧头,瞳孔描摹他食指指环的图案。 那是一条盘绕的黑色毒蛇,竖瞳与鳞片雕刻分明,栩栩如生,仿佛黑暗中潜伏着,随时准备一击必杀。 周璟一下绷紧了后背。 男人的手指按在她脆弱的后颈处,缠绕上丝丝缕缕凉意。指骨转到她肩窝,在如月牙般精致柔和的锁骨上方停顿,将最后一缕发丝轻轻拂下。 手指离去,周璟后知后觉自己出了冷汗,背后依旧有被大型猛兽盯住般的凉意。 “旗袍衬你。” 听了这句莫名夸赞,她下意识回头,可身后哪还有男人身影。他像鬼魅一般来去无声,连脚步都轻。 周璟回过神来,皱紧眉头,有些恼怒。 温时逸生日宴每年一次,规模盛大,上流社会各家都在,想找人无比困难。 那男人举止轻浮,一看就是情场高手、花花公子,她刚刚是愣住了,现在才生出一股被非礼的愤怒。 从她成年起,就被安排过不少应酬。周嘉丽无非是想用她充场子,要她为了“报答”温家,心甘情愿做个傀儡交际花。 总不会离谱到这种程度,特意安排男人进她房间吧…… 第3章 算计 还没等她仔细想,文倩电话便已先打了过来,说自己已经到了,问她在哪。 周璟走出门,看了眼门牌号,报给她。 不多时,房间旁电梯门打开,文倩咋咋唬唬地跑了过来,拽着她重新进了电梯。 她穿一身白色公主裙,在周璟面前转了个圈,语气雀跃:“快看,我的新裙子,好不好看~” “carent的春季新款,托朋友订了好久呢!可难买啦!” 她仔细看了周璟一遍,发出由衷夸赞:“宝贝你可真好看~要我说,今晚最美非你莫属!” 周璟笑得心不在焉:“可别,这话要是让温时予听到了,她要用一百个白眼翻死我。” 温时予正是她被收养来“冲喜”的一年之后,温夫人新诞下的千金,也是周璟名义上妹妹。 周嘉丽身体不好,医生断言三十五岁后难以怀孕,但不料三十七岁那年喜得一女,几乎被全家人宠上了天。 周璟也因此被温先生“高看一眼”,说她确实是个长相讨喜、命里带福的女孩。 而周璟本人对此不以为意,她不信这些。她要是真能帮人治不孕不育,也不用学服装设计了,干脆租个门店挂牌“妇科圣手”,从此拿钱拿到手软,整个嘉屿市有隐疾的豪门夫妇都要去她那诊治。 温时予从出生起就和她不对付,见着她就哭,如今进了叛逆期,更是看她不顺眼。 她与温时逸表妹抱团,最喜欢做的就是给她穿小鞋。 文倩“哼”了一声:“她不过就是小屁孩,懂什么叫真正的女人味?要我说我们小雨前凸后翘脸蛋绝美,我要是个男人……哎哎哎!” 眼见快到一楼,周璟赶紧捏住她嘴:“少说两句吧,大小姐,我刚醒,被你念叨得头疼。” 文倩这才抬起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遍,才感叹道:“哎,温夫人也太不做人了,你这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帮他们应酬,身体吃得消吗?” 周璟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表,语气也很淡:“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和老师讲好了,他同意我最后一年去法国。” “那你和温夫人她们说过了吗?” “还没有。”周璟抿了抿唇:“他们可能不会放人。” 她们坐的是偏门电梯,一楼直达温家老宅后花园。 随着电梯“叮”一声到达,文倩整理了一下纱裙裙摆,拉她出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要不再缓两天?” “我来时听说了,今天说是为温时逸举办生日宴,实际上是宴请更重要的客人。” 周璟点了点头:“对,所以我打算趁今天的这个机会,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把事情讲清楚。” “我已经买好了飞巴黎的机票,后天。” 文倩咋舌:“这么快?你真的想好了?” 周璟挂上手包,“嗯”了一声,跟她一起踏上砖石地。 温家收养她,确实对她有恩情,但这么多年,她也该还够了。 这“交际花”,爱谁做谁做吧。 就算是他要留她,这次她也非走不可。 文倩摆摆手说:“烦心事就先不提了,我支持你的想法。前厅人太多了没意思得很,我们先去花园逛逛。” 刚走出几步,转过花园里欧式长廊,周璟便看见梧桐树下站着的人。 天色已晚,树影绰绰。大片阴影投在他肩上,浅褐色发间跳动着细碎的花园灯光,身段修长好看。 他身侧是本该在宴会主厅的周嘉丽,母子二人神情严肃,像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 文倩的脚步一下顿住,看了看不远处的人,又看看周璟,小声道:“温时逸?他们在这说什么呢?” 周璟摇头,一下没了在花园闲逛的兴致,拉了拉她手臂:“走吧,天气很冷,该回去了。” 骤然风起,不远处的对话被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钻进周璟耳朵里。 “刘总……对她有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他已经离婚了,觉得周璟很合适。” “十七岁,差得不算多……” “她不愿意?想办法,捆到床上去就行了……” 第4章 池先生,您可喜欢? 文倩震惊地睁大眼,反应过来时,愤怒地想冲上前去理论,却一下被周璟拉住了。 她语气很沉、神色冷静,手却凉得吓人,指尖细微颤抖,箍着她手腕:“倩倩,别去。” 不远处的人并未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谈话还在继续。 温时逸穿一身灰色条纹西装,指间夹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已结了长长一截。 他看上去有些焦躁,似乎是中途离席,眉头蹙着:“认真的?那今晚池董那边怎么说?” 周嘉丽神色很冷静,像是在谈论陌生人:“先看今晚,如果池董那边瞧得上她 ,可以让她先试试……” “刘总那边,不急。” “他讲过,更喜欢有经历的女人。” 热闹的宴会正厅里,灯红酒绿、杯觥交错,热闹的谈话和音乐声将两人的窃窃私语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文倩紧紧捏着拳头,深呼吸了几次才冷静下来。 从她们回到宴会厅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周璟始终沉默着坐在休息区最角落,手臂搭在扶手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小雨,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这样怪吓人的!”文倩晃了晃她胳膊。 “你就不生气吗?他们把你当什么了?!是温家养的宠物吗?还是什么用来交易的物品?” “你那么喜欢温时逸……他怎么能这么算计你!” 她越想越气,迈腿就要往楼上走:“我去找她理论,这一家人还要不要脸了?” “抱团恶心人呢是不是!” “倩倩。” “我没事。”周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清明,看上去没有半点伤心,反倒对她笑:“你带化妆品了吗?我还没化妆呢。” “啊?啊……带了,我帮你去拿。”文倩被她笑得后背发凉,张了张口,安慰的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周璟依旧看着她笑:“怎么了?去拿呀。” “好……那你等我啊。” 文倩匆匆离开,周璟的嘴角却压了下来,神色一片冰冷。 她站起身,向楼上走去。 四楼是周嘉丽房间,她刚出电梯,便看见等在她门口的周璟,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不耐烦地问她:“怎么不化妆?还没准备好吗?” 周璟心里冷笑,表面却温和有礼,看着她道:“温夫人,您还没告诉我,今晚来的是什么客人。” 她虽跟周嘉丽姓,但私底下,她从不让她叫妈妈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该你问的,别问。”周嘉丽越过她进门,手包放在化妆台上,想了想,又从桌上的匣子里取了一对珍珠耳饰递给她:“把这个戴上。” 她已经有半年多没戴过耳饰,刚打耳洞的时候就总是反复发炎,养不好,如今已经长上了一半。 周嘉丽走到她身边,强行戳进去。 银针扎进肉里,锥心似地疼,白净的耳垂渗出殷红血丝,她满意地抱着手臂点点头:“这才像话。” 周璟依旧挂着笑,眼神一片冰冷:“所以您能告诉我,是什么客人了吗?” “是香港万瑞集团的池董,池商序。”周嘉丽说。她蹙起眉头,神情难得有些不安。 这位是出了名的脾气难对付,没人能猜中他真正的喜好。 池商序本人的作风与大陆其他富二代公子哥不同,在各家邀请下,他不为所动,一不参加私人聚会,二无不良爱好,有暗戳戳给他送钱、送酒、送女人的,全都被原封不动打了回来,附加永久黑名单处理。 称得上是油盐不进。 “算了。”周嘉丽终于松口:“怕你把事情办砸,我简单和你讲。” “万瑞集团要在内地开分公司,正在寻求合作对象。” “许多集团公司想争和池家合作的机会,科创中心那块地皮你爸留了八年多,就为等一个机会,如今等到贵客上门,池家要往大陆发展,你必须给我把这机会拿下!” 周嘉丽往她手里塞了个盒子:“一会你去会客室,把这个东西,送过去。” 盒子是紫檀木制,只有她两手合起那么宽,盖子扣得很紧,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送给谁,你到了就知道了。” 宴会开场已经一小时,贵客却都凑在三楼会客室。 温家老宅会客室有近两百平,可容纳上百人,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此刻,却挤满了人。 温家恒作为宴会组织人,自然坐主位。只是平时傲慢如他,此刻也不得不陪着笑,给坐他一侧的男人斟茶。 “池先生不常来内地,一定要常常我们温家茶庄新采的茶。” 热气蒸腾,一只冷白如玉瓷的手握住了茶杯。 他没有端杯,只是随手把玩着,旋转杯沿,冷淡眼神落在茶壶漂浮的茶叶中间,有些兴味阑珊。 反倒是温家恒,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热的,汗都快下来了。 室内一片寂静,开门声便格外响。一时间,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边,看见推门而入的绝色美人。 池商序半抬眼皮,也看了过去。 来人一袭月白色中袖旗袍,裁剪精巧,长度刚到膝盖下一寸。窈窕有致的曲线被名贵衣料包裹,腰肢只盈盈一握,肤色白如玉瓷。 如瀑黑发松松挽起,被翡翠簪子固定在脑后。珠圆玉润的耳垂上坠两只珍珠耳饰,一举一动,净是风雅。 温时逸回头,看见是她,眉头轻轻一皱,但眸中还是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 少有人能将旗袍穿得如此清雅别致。 门在身后关上,周璟手捧紫檀木盒子,抬眼看向会客室主位。她看见温时逸眼神,却不想回应。 她半垂眼走得很慢,拖长了所有人的期待感,在主位三步远处站定。 “我家小女,让池先生见笑了。”温家恒笑起来,向池商序介绍。 刚刚只是一瞥,走近了,周璟才看清另一侧男人的样子。 男人一袭黑色西装,比窗外夜色还要深沉,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拢在黑衬衣领口,浑身上下透露着禁欲气质。 他右手指间夹一支半燃的烟,烟雾袅袅上升,反手在桌上烟灰缸按灭。 然后那双冷淡勾人的眼便落在周璟身上。 他眼皮薄而窄,眉骨高挺,五官轮廓硬朗,是天生一副薄情象。 “叫什么名字?”池商序不看盒子,只看她。 “叫……”温家恒想接话,刚开口便被打断。 “我问的是她。”他语气冷淡,却有十足的压迫感,天生的上位者姿态,不容置喙。 温家恒立即噤声。 上百只眼睛落在周璟背上,她略微颔首,神情淡然地回道:“周璟。” 和池商序对上视线的时候,周璟微弯眼尾,眸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池先生,可喜欢?” 第5章 原来是他 问的是盒子里的礼,池商序看的却是她。 她化淡妆,精致漂亮,本是低眉顺目地站着献礼,眸中却总有一丝冷清与淡然。 这样乖顺的、似有一丝讨好的样子,不大适合她。 其他女人与他对上视线时,往往一触便离开。偏偏周璟笑着看他,丝毫不移。 她清冷却明媚,着实让人移不开眼。 池商序看她时,周璟也在盯着他看。 这位港圈大佬和她想象中不同。 传闻他年已三十,这年纪在上流社会算是商业新贵,但偏偏他已是独当一面的池董。 周身冰冷的煞气,又宣示着他已在商业界混迹多年,经验老到,不容小觑。 嘉屿作为海港城市,与香港隔河相望,却天差地别。一个是新兴发展区,一个是特别行政区。 港圈豪门自成一派、甚是排外。而谁抓住了这次与顶级豪门池家合作的机会,就相当于攥住了在整个嘉屿市出头的机会。 温家自然不可能不争。 叫她来献礼,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璟比谁都更能意识到这一点。 旗袍领勾勒出她一掌便能拢住的纤细颈脖,雪白如玉。 片刻沉默之后,池商序意味不明地说道:“还不错。” 温家恒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目露赞赏地看着周璟。 周璟将紫檀木礼盒递上前去,被站他身边的黑衣男人接过。 她抬眼,瞧见黑衣男人的半侧面,他脸上有一条自眼皮斜贯的伤疤,直延伸到太阳穴,目不斜视地离开会场。 周璟收回视线,垂手站着。 她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倒是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说道:“给您斟茶。” 她这一句话,温家恒的心便又提起来了。 他倒的茶,池商序连杯子都不端,她又是什么身份,敢提给他斟茶? 池商序没说不,周璟也不管温家恒心里什么看法。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 空气一片安静,上百只眼睛盯在她身上,其中就有巴不得她出错的人。 他们越想她错,她就越不会错,迅速而熟练地沏好新茶,用公道杯斟茶。 琥珀色茶汤缓缓流入瓷杯中,热气蒸腾,茶香四溢。她握着瓷杯的手指雪白如玉,指尖淡粉。 离得近了,周璟能清晰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股木质调清香,似乎是苦艾香气。 有些熟悉,但说不出原因。 他手腕垂在扶手处,露出的凌厉腕骨上环着一块名表。正是上月周璟在时尚杂志见到的那款。 拍卖场九位数的拍品,不愧是港圈豪门,这和戴一座移动别墅出门有什么区别? 周璟放下杯子,退后一步,客客气气道:“您请。” 她掌心向上抬手,光洁嫩滑的掌心有一抹扎眼痕迹,是创口贴。 池商序眼神似在上面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他左手按住杯沿,神色漫不经心。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结果的两秒钟之后,缓缓抬起了瓷杯,凑近唇边。 也正是这一抬手,周璟才看见他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指环。 盘绕着等待猎物的毒蛇。 瞳孔骤然一缩,一些记忆从脑海中翻涌上来,她唇角僵住,淡然优雅的面具险些碎裂。 一个小时前,这只手帮她拉上旗袍拉链、整理乱掉的发丝,手的主人还夸她……旗袍很衬她。 原来是他…… 第6章 池先生,可唔可以送我一程? 再对上池商序视线时,他眸中神色变了,眉梢微挑。不知是不是周璟错会,只觉得这一对视颇有些心照不宣。 热气从耳根一路攀上,她反应过来时,耳朵已粉透了,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实在是尴尬。 她唇瓣翕动,不由得抿紧嘴唇。 “茶不错。”池商序放下杯,又问她:“介绍一下?” 温家茶庄是温时逸手下生意,他坐温家恒旁边,听了这话,便开口道:“这茶是嘉屿市特产……” “让她说。”池商序交叠双腿,靠在椅背上,淡淡瞟了他一眼。 温时逸自小便是被捧大的,人人都将他视作天之骄子对待,生意场上也向来是被哄的那个,哪里被人呛过? 他眸中微闪,抿着唇角,强压下心中不悦。 虽说从小不被重视,但温家夫妇怕她出去丢人,基本的社交礼仪和知识还是教过她的。 周璟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角,回道:“这茶是嘉屿市特产,名叫月光白。” “此茶须用独特手法采摘,在月光下制作,每批新茶粗制也要在一天之内完成。制成的茶叶面呈黑色,叶背则是白色,犹如月光照耀。” “由此得名。” 她说完后,温家恒终于找到自己说话位置,填了一句:“此茶还有一别名——月光美人。” 周璟不卑不亢垂手站在一边,等温家恒说完,勾唇浅浅一笑。 她实在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笑得温雅、恰到好处,不显刻意。 看上去是在声色场里浸惯了的,神色却冷清,出淤泥而不染的气场。 几分真?几分假? 见池商序看她,温家恒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个来回,笑着提议:“池先生喜欢,宴会结束时带一些走。” 池商序微抬下巴,不置可否。 月光美人,说的不知是茶,还是眼前的人。 周璟知道自己的作用已发挥得够多,自己的表演也够了,便打了招呼转身出门。 刚走出几步,就被窜出来的文倩攥住了胳膊。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周璟一遍,才放心下来:“吓死我了,我在楼下等你半天不来,一问才知道你被温夫人叫走了。” “她没为难你吧?” 周璟摇头,抬手摘下珍珠耳环。 干涸的血和肉黏在一起,硬生生扯下来,新鲜的血珠又冒了出来,她神色不改。 “她好歹是我名义上母亲,怎么会在这种宴会上为难我?”周嘉丽可还要用她呢。 文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踮着脚向她身后看了一眼,才咬着下唇问:“那小雨……你还走吗?” 或者是说……她还能走吗? 温家会让她走吗? “走。”周璟回答得笃定,珍珠耳环放进手包里:“不过不是今天。” 温家不是希望她能攀上“高枝”,发挥最后一丝作用吗? 那她就让他们好好体会一下“期待越高,摔得越惨”这句话! 会客室房门紧闭,门上连玻璃也没有,文倩怕她伤心,赶紧转换话题:“你见到那‘贵客’了没有?” “见到了。” 会客室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周璟扯着她从消防通道下楼,一边说道。 “长什么样子?和传闻中一样吗?” “传闻?” 文倩解释道:“你想啊,香港是什么地方,港圈,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池家能在香港有如此高地位,那池商序肯定不是什么善人。” “听说他生意场上手段可怕,冷血如煞神,碰到都要脱层皮!” 文倩说得夸张,但不无道理。 周璟回想起掠过她脊背的那只手,食指上精致邪恶的毒蛇指环,缓缓抿了抿唇。 池商序,和那些所谓的“豪门”都不一样。 他是权力本身。 报复温家后,她能全身而退吗? 文倩见她沉默,以为是又想到伤心事,赶紧开口吸引她注意力:“我还听说,池商序雷霆手段,不近人情,从来没有女人能在他身边待超过半月。” 周璟:……谢谢,更心慌了。 见她表情变了,文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下了一楼之后,远远瞧见拿着高脚杯的男人身影,眼前一亮:“小雨,小雨,我带你去见我六哥吧!” “什么?”周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扯着走了几步。 “他是商业新贵,事业已经起步,未来会更好的。”她表情急切,快速说道:“我想,既然温家想安排你的婚姻,不如你自己选个不错的,堵他们的嘴!” “倩倩……”周璟无奈开口。 她想得实在太简单。 从被收养的那一刻开始,她命运已不由自己做主。她是温家的提线木偶,要活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温家是不会轻易放她走的,只因温家收养她这野孩子做二女儿时,嘉屿市豪门圈子里皆称赞温先生温夫人是大慈善家、大善人。 如果让别人知道这两位大善人送走了她,戳脊梁骨的人估计要将他家别墅门槛踏破。 “六哥!”离他还有几米远,文倩已经伸开手臂挥舞起来。 一时间,那一片的人眼睛都望了过来。 周璟好不容易才扯住她,拉回来,宛如用束缚绳拴住一只跳脱哈士奇,还要苦口婆心跟她讲道理。 “倩倩,我知道你好意,但我现在真的不需要。” 说完,打断她的欲言又止,继续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我没事。” 文倩眨眨眼,看着她:“真没事吗?” “嗯。”周璟应声,抬头向门外看去。 月色下,一辆迈巴赫驶过正门,车头挂两地牌照,她视线猛然停住,瞳孔清晰倒映出那张扬无比的“港·1”。 是怎样身份尊贵特别的男人,配得上这张独特车牌? “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哎!小雨!” 她走得快,却还是不免小跑两步,才在黑色迈巴赫离开前,追上了那辆车。 刚下过雨,路面潮湿,离了恒温花园,冷气直窜上来,周璟几乎冻僵。 车内男人抬手叫停司机,片刻之后,车窗玻璃降下,露出男人精致凌厉的半侧脸。 他没开口,似是在等着周璟的话。戴了指环的左手搁在膝上。夜深露重,眼眸中洇着如墨般潮气。 她袅袅婷婷地微弯下腰,扯出生平最温和笑意,用粤语问他:“池先生,可唔可以送我一程?” 第7章 隔着手帕与她牵手 说完这句,周璟偏了偏头,看着他笑。 旗袍虽美,实在冻人。冷风从她裙摆开衩灌入,从膝头凉到胸口,人都要僵掉。 池商序抬眼看她,唇角微勾:“知道我是谁,还敢叫我帮你?” 都说香港人普通话说得差,明明他讲话就字正腔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反而觉得性感勾人。 他眼神极具侵略性,明明只是淡淡一眼,却像是将她整个人看穿。 似笑非笑,实在难以捉摸。 周璟垂眸,眼神落在他身上,乖顺地笑:“知道您是谁,才要您帮我。” 她手垂在一边,攥着手包,掌心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咔哒”一声,另一侧车门打开,周璟笑着道了声谢,从另一侧上车。 坐上迈巴赫后座,暖风勉强烘热了她冻僵的小腿。 人在豪门,半分由不得自己。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做昨晚那个“刘总”的第三个老婆,二就是搭上池商序,暂且稳住周嘉丽。 想到昨天一整晚黏在她后背上的猥琐视线,一阵窒息感袭来,周璟闭了闭眼。 她如何选?想都不用想。 可池商序心思深沉,不是面色冷淡就是似笑非笑,实在叫人拿不准。 谁又能真摸透煞神脾气? “您到哪?”坐驾驶位的,是在会客室见到的黑衣保镖。 他声音沉而粗粝,像含了把沙子。 周璟回过神来,含着笑说:“江景别苑。” 说完,又转过头,问池商序:“池先生可顺路?” 他单手撑着下巴,黑色戒圈隐在暗处,透着莫名危险意味,神情又与刚才不同。 眸光流转,似笑非笑看她:“我和我的司机,都对嘉屿不熟。” “如果你愿意顺我的路,再好不过。” 不同于商场上尔虞我诈,那些权贵老男人们讲话又黏又腻,恶意都藏在场面话里。池商序说话有些过于直接了。 直接到,几乎就是当场告诉她——他感兴趣。 如果她肯,他就会要。 周璟脊背一僵,强压住猛地跳快了一拍的心脏,维持面上笑意,原封不动推回:“那可能要麻烦池先生了。” 她红唇微启,一口一个池先生叫得好听,其中有多少真心意味就不得而知。 池商序哼笑一声,不再说话。 又过几分钟,车子已离开温家老宅,缓缓驶上夜路。 嘉屿市是海港城市,最贵的地皮便是临海,温家老宅依海而建,在半山坡上搭起一座城堡般的别墅。 夜色下,老宅灯火辉煌,与城市中心的科创大厦遥遥相望,宛若一对碧海明珠。 周璟偏头看着窗外逐渐倒退的景色,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低估了池商序的存在感。坐上他车,想忽略他存在,只当搭便车都不行。有些人天生便是发光体,是引人视线的巨大磁极,就算是坐在那不动,也能散发致命的吸引力。 窗外夜景斑驳变换,月光映照在池商序侧脸,时明时暗。 周璟靠着门,并腿坐得规规矩矩,手包放在膝盖处。迈巴赫后座弥散着车载香薰的淡淡香气,暖风温度将她整个人烘得很热,有些犯困。 在她侧过头去想要说话时,池商序已先一步开口:“温先生还在宴会厅,你却先走了,怎么交代?” 她笑了笑:“宴会主人公不是我,走与不走都没什么关系。” 池商序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她膝头:“手怎么伤的?” 周璟摊开手,无痕创可贴经过她手掌反复摊开攥紧,边缘已经翘了起来。白玉瓷般的细嫩掌心伸到池商序面前。 “不小心伤到。”她半抬眼,眼神清媚:“池先生好细心,今晚你是第一个问我。” 池商序垂眸看向她掌心,继而侧过身,戴着指环的食指中指隔着创口贴按在她掌心,摩挲到边缘。 指腹一阵痒意,周璟指尖一蜷,碰到他冰冷的金属表带。 创口贴被掀起,随手丢进车内迷你垃圾桶。掌心伤口被水浸过,边缘发白,看上去有些吓人。 池商序左手压住她指头,右手伸进西装胸前口袋,拿出了一块手帕。 抖开,折成长条,按在她手心。 隔着一条薄手帕,池商序指腹的热度源源不断传来,似有似无的暧昧,像是隔着手帕与她牵手。 他将手帕末端在周璟手背上打结,指骨分明的一双手好似工艺品般完美,抚平手帕的结,也拂过她掌骨。 无意,却又勾人。 视线上移,落在她红肿的耳垂,指尖微抬,擦过她耳廓:“痛不痛?” 周璟被旗袍中袖遮住的手臂爬上细细密密的小疙瘩。她第一次与男人这样亲密接触,心中想高呼投降,面上却演得四平八稳、不为所动,反而淡淡笑着看他。 不愧阅女无数,果真是千年狐狸。 “多谢池先生好意。”她笑着道谢,低头装作无意般躲过他触碰。又像是想起什么,问他:“手帕该怎么还您?” 池商序收回手,交叠双腿,淡然看她:“你想怎么还?” 耳垂依旧残存他指腹的温度,周璟斟酌两秒,浅笑开口:“用过的,您也不喜欢了,我下次还新的如何?” 江景别苑在大学城附近,是她上学时租住的房子,距离温家老宅有近四十分钟车程。 靠着导航,对嘉屿市地形不熟悉的司机还是多绕了十几分钟才到。 时间不晚,刚刚八点过一刻,周璟拉开车门下车,然后回头对他客气地挥挥手:“谢谢池先生送我。” 她讲粤语声音温软,恰到好处压下那不熟悉的僵硬感,细声细语地追加一句:“池先生,新年快乐。” 池商序靠在椅背上,眼睑合着,轻轻“嗯”了一声。他半边脸隐在暗处,更显得轮廓分明、精致冷峻。 怎么有人能这样割裂,静时看上去如天神般高不可攀,动时,举手投足又像极了摄人心魄的恶魔。 没有定力的,只怕三言两语就被他勾魂。 车门闭合,身穿月白旗袍的女孩走进江景别苑,背影逐渐远去。司机出声提醒:“先生。”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后座另一侧。空气中茉莉淡香还在,是她身上独特的香气。坐垫上,正静静躺着一枚珍珠耳坠。 司机也看见座椅上的东西,询问他意思:“我去丢掉?” “不用。”池商序嗤笑一声,伸手捻起那枚圆润耳饰,随手塞进胸前西装口袋里。 “走吧,回去。” 第8章 他碰你了么? 迈巴赫在背后驶远,周璟踩着湿润的地砖走进江景别苑大门。 心里高悬的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她脸上勉强维持的温柔笑意也垮了,从没关紧的手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几通未接来电,一半来自文倩,另一半来自温家。 还有n条微信消息轰炸,内容大差不差。只有文倩是真担心她,满屏文字消息,都是在问去哪了。 只穿一件旗袍,很快就被冻得缩手缩脚,周璟呵着气暖手,一边回她:「不太舒服,叫了个车回家。」 今天是情人节,合租室友已经和男朋友出门约会,客厅灯是黑的,一片冷冰冰。 周璟在墙壁上摸索着开了灯,又在另一侧鞋柜处换鞋。 手撑在柜子面上,指尖却碰到了什么东西,等到换上拖鞋,她拎起来一看。 一只套,只剩个被撕开的袋子皮。 她洁癖发作,黑着脸冲进洗手间,摘掉手帕认认真真洗了五遍手。 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周璟抬起头看镜子里精致却憔悴的自己,掀起一把水洗了脸。 伤口沾水,边缘刺痛起来,她看着被自己放在一边的精致手帕,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 这伤口是她醉后在花园里摔的,只随手拿了个创可贴贴上。 她的生活表面光鲜亮丽,实则烂透了。 她不仅手疼,脚腕也是酸疼的。踩着拖鞋走进房间,然后将自己扔在柔软的床铺上。 在手包里摸出手机充电器插上,一起被带出的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礼品盒。周璟翻过身看见礼品盒,眸色不由得暗了暗。 想起文倩早些时候问她的话。 ‘你给温时逸准备礼物了没?’ ‘没有。’ ‘他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她紧抿住唇,翻身仰躺着,用手背遮住了脸。 两串晶莹泪珠缓缓滚落腮边。 * 与此同时,温家。 温时逸刚结束上一通电话。整日无休的应酬让他太阳穴酸胀万分,抬起手揉按两下。想起那几个没打通的电话,眉头紧紧皱起。 宾客未散,温时予在他房间里耍小姐脾气,茶水撒了一毯子,她坐在皮沙发中间抽抽嗒嗒地哭。 往日,温时逸多少会哄她两句,买包买首饰。可现在,他心里烦躁万分,又被哭得气不打一处来,回头便吼:“哭什么哭?你给我哭丧?” 温时予被他吼得一愣,继而是更伤心欲绝的哭声,边哭边朝着站在一旁的周嘉丽控诉:“妈你看他!” “你吼她干什么!怎么说都是你妹妹,你跟她置什么气?”周嘉丽安抚住女儿,转头又去问温时逸。 “好,不跟她置气。”温时逸冷笑:“从王家出那事之后谁敢给池商序送女人?找死?你们荒不荒唐,上什么茶不好非要上月光白,指茶还是指人,生怕在场各位听不出来?” “现在呢?宴会上多少双眼睛都看见她上了池商序的车!这事要是成了还好,不成呢?” 周嘉丽转着指头上鸽子蛋一般大的翡翠戒指,脸上表情依旧淡然:“这事是老太太主意,你要是觉得荒唐,跟她说去。” 说完,又看着他:“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之前讲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 “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懂么?” 温时逸被她噎了一句,端起桌上的茶喝。 “我知道她合适,可……” 周嘉丽又说:“你忘了,她几年前不会喝酒,还是你教的,现在已经能帮家里谈生意了。” “温家养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要是能成,她也算是功臣。” “不用她待多久,只要能坚持两月,等到你爸把科创中心地皮的事谈下来。” “两月?”温时逸冷笑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周璟低眉顺眼的无趣样子。 她在酒桌上倒是能说会道,一杯杯酒下肚,笑得又娇又媚。 可私下里,是个最冷清的人。 他舌尖顶了顶腮,说道:“两天都是高抬她。” “那你就当高抬她了。”周嘉丽皱了皱眉,说:“明天周一,她要去学校的,你去把她带过来,我好好指导一下。” “池商序这样的男人,没点手段能绑得住吗?” * 翌日,嘉屿大学。 收养周璟这些年里,温家对她算是半放养态度。只教她基本礼仪,出门不要给温家丢人即可,其他一概不管。 所幸周璟算是个自律的人,倒也一路读上了研究生,还是全国前五的嘉屿大学。 正月初五,还没到学校开课时间,她坐在自习教室,撑着下巴画设计图。 下月便是提交参赛作品的最后时限,大赛优胜者的作品能直接在今年春末的国际时装展会上展出。但赛场上鱼龙混杂,不缺从业多年的国际知名设计师。 她要赢,就要尽力。 上月事情实在太多,周嘉丽一天一通电话,叫她和温时逸去陪这个总喝酒,和那个总交际,浪费了她不少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她接下来的时间里要拼命赶工才能赶在deadline前完成。 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她想起自己要做的另外一件事,笔尖一动,铅笔在速写本上划出长长一道灰痕。 桌面上,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消息上是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温时逸:「在忙?我在门口等你。」 周璟拿起橡皮,仔细擦去速写本上的痕迹,打算装死。 不过两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 温时逸:「初五还没上课,不回消息,你有事?」 他是十足大少爷脾性,从来只能人等他,他是不耐烦等别人的。周璟咬了咬牙,想直接把他拉黑算了,忍了又忍,回了句:「被导师留下返工,还要很久。」 温时逸不知道她听墙角的事,暂时不好把关系闹太僵。她做就要做得干净漂亮,可不想把火引到自己头上。 往日拒绝两次就能让他彻底不耐烦,可今日他一改常态,也不知道演得是哪出。聊天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回了句:「校门口等你。」 他到底想干嘛? 自习教室还有其他人,不然周璟真的想摔笔。 她憋着股气,快速地收了随身物品,一股脑扫进帆布挎包里,出了教学楼。 如果是别人,她倒不介意这样一直耗下去。可对方是温时逸,劳斯莱斯大咧咧停在嘉屿大学门口,配上那张扬至极的车牌号码,明日她就能被造谣造到在学校待不下去。 走向温时逸座驾这一路,探究的眼神如影随形。 周璟低着头快步走,长发遮脸,打开后车门。 空无一人。温时逸在主驾驶位偏头看她,戴着昂贵名表的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轻轻敲打轮盘。抬了下下巴对她示意:“坐前面。” 她只好又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这下审视她的就不只是校园里那些仅是探究、没有恶意的路人同学,而是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养兄”。 不知是不是周璟错觉,温时逸视线在她耳根脖颈处扫了一圈,然后才转身启动车子,问她:“温家没苛待你,值得这么拼?” 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裙子还没裁完。” 借着拉安全带,她微抬下巴在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这才明白温时逸看的是什么。 他在看她身上有没有池商序的印子。 印证了她猜想。车子刚起步便在十字路口遇上红灯。温时逸拉了手刹,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问她:“昨晚,他碰你了么?” 第9章 故意和他穿情侣装 周璟眉头紧紧皱起,半天才恢复往常表情,回道:“我不知道大哥说的是什么意思。” 温时逸哼笑了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视线扫过她面上表情:“你真是个木头脑袋。” 平白挨了一句训,周璟也没反驳,始终盯着前方,不想看他什么眼神。 他现在笑,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她向来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报复不急于一时,也不在意这口舌之快。 但语气间,还是不由得刺他, 笑得也冷:“按照大哥所说,什么叫碰?” “有意和无意,只要碰到了就算?还是他非对我做些什么?”说完,侧头看着他,陈述事实:“我碰不到上流圈子,但也听说过,池商序这样的男人阅女无数,什么样的没见过?” “我和他一面之缘,没这个荣幸。” “一面之缘。”温时逸嗤笑一声。十字路口红灯转绿,他启动车子,却不是往温家老宅方向,而是拐上了岭南路。 “听你语气,不愿意?” 周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时逸自小胃不好,出门应酬也没办法喝太多。周嘉丽心疼他,便每次都要她陪同。 后来,就喊她单独去。 酒桌上是谈生意的,她不懂商业,只能被人一圈圈灌酒。 温时逸冷眼旁观,她可以安慰自己说,他也没办法。 可昨天所见所闻恰恰说明,他就是存心。 以前不是她没察觉,只是不愿意往更深处想。现在回过头一看,温时逸对她的态度还不如外人,她不过是温家的一件可以随手送人的货品。 “昨晚宴会太忙,礼又不能叫佣人送,温夫人看我闲着,就拉我去帮把手而已。”周璟回得不卑不亢:“至于回去的时候……” 她转过身,朝温时逸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大哥,我从小被温家收养,多亏你们照顾。有些事,能做的我也会做。” 比如暗中操作,让这家道貌岸然的人哭都没处哭。 可温时逸只当她是正面意思,十分受用,脸色缓和了些许:“嗯。” “这是要去哪?” “去你可以做‘有些事’的地方。” 四君竹居是嘉屿市唯一一座中式星级酒店。在地势低平的海港城市中,它临河靠山,坐拥绝佳风景,远离市中心喧嚣。池商序此行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旅游放松的。 但它完全在温家老宅往大学城去的反方向,昨夜周璟搭车实在不算顺路。 穿过进门大堂,整个中式建筑风格的酒店便映入眼帘。 之前周璟只是听说四君竹居,从来没亲自来过。今天一见,不由得十分惊讶。 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四君竹居的老板几乎搭建出整个中式园林。郁郁葱葱的树木望不到边,院子正中央是一座木桥,桥下水流是活水,潺潺流水声映衬着清脆鸟叫,仿佛世外桃源。 侍应生带着两人进门,温时逸侧身递给她一张房卡,对她说:“你先去换衣服,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 她捏住房卡抽回,他却没放手,上下看了一眼,叮嘱道:“不用化妆,免得用力过度。” 周璟直接抽回了房卡,跟着侍应生上楼。 套房内是新中式装饰,温时逸给她选好的衣服已经成排挂在衣架上。有了上次的教训,周璟锁了房间门,才走过去看衣服。 似乎是为了和这酒店中式背景相衬,架子上挂的全是各色旗袍,各种长度、颜色、款式,能把人选到眼花缭乱。 周璟的专业偏向礼服设计,对旗袍研究不多,看了半天才选出一件换好,又在梳妆台上选了条珍珠项链戴上,走出门。 侍应生已经不知所踪,她沿着三楼的廊桥走,穿过木质雕花门,听了一路的古筝乐。两旁茶室没有关门,时不时有一两句谈话声传来。 温时逸只告诉她换好衣服,却没告诉她换完以后去哪里找他。周璟皱眉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她站在第三间茶室门边,临着走廊,房间内似乎是在吵架,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然后,便是茶碗碰撞地面的声音。 清脆的瓷裂声,茶室正门一下被人推开,周璟往走廊里退了两步。 从茶室里走出的女人一身白色雪纺连衣裙,与中式装饰格格不入,精致卷发披在肩上,举手投足间净是傲慢贵气。钻石耳饰及肩,一撩卷发便折射耀眼光彩。她走得气势冲冲,周璟只来得及看见她半侧脸,认出大概。 白家千金,白梦雨。 这位是能得温家老太太亲口承认的准儿媳,只是不知为何与温时逸闹僵分手,导致后者还被老太太打了两巴掌。 多看了两眼,也就忽略了身后缓缓而至的脚步声。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温时逸”三个大字,周璟回过神来打算接起时,身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听墙角,感觉如何?” 她手指一动,不小心按了挂断键,回头一看,眸中露出讶异神色。 池商序穿一袭黑色丝绸唐装,精致的银绣竹叶点缀两肩与衣袖,整个人挺拔利落。他左手指间把玩一把竹骨扇,半抬眼看着她,神色冷清。 周璟下意识地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烟青色旗袍,柳叶形花扣,清新温婉的浅色竹叶点缀其上,更显得明媚大方。 本来是随手挑选,看上去却像有意为之。 要不要这么巧?就像她故意和他穿情侣装。 她垂眸的动作很轻,比起审视打量,更像是自然的羞怯神色。捏了捏手包的提手,周璟抿唇笑起来:“真是巧,居然是池先生。” 池商序微微颔首,迈步走过来,她的手便又捏紧了些。手心贴着创口贴,汗津津地痒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指骨也泛着白。 “这样问我的话,您也是在听墙角咯?” 黑色皮鞋停在她一步之遥,已远超社交距离。树荫笼罩下的男人宽肩窄腰,身高极具压迫感,眼窝处投下的阴影更显得深沉、难以接近。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竹骨扇,向着她伸手。 周璟强忍住扭头躲闪的冲动,颈脖处汗毛竖起,感觉到男人指头轻点在自己耳廓周围。 然后捻下了一枚小小的花瓣。 池商序垂眼盯着指头上的花瓣,再抬头时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也?’温小姐怎么觉得,我想知道的事还要用听的?” 第10章 上钩 周璟刚被收养时,家中佣人保姆都喊她叫温小姐。 温家夫妇不住那间“乡下别墅”,偌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小孩和照顾的佣人,她的反驳,自然也是没用的。 叫了两三年温小姐,周嘉丽的肚子就有动静了,从此家中佣人又喊她“温二小姐”,被周嘉丽听见后,这名佣人就再也没出现在温家。 自此之后她又成了“璟小姐”,也格外讨厌别人喊她姓温。 周璟听他说完这句话,脸上微笑将将挂住。一半是因为“温小姐”,一半是因为他讲话意有所指。 早就知道她蓄意接近,再去掩饰辩解就有些像跳梁小丑。 池商序看她两秒之后,又说道:“你不开心。” 用的是陈述句。如果不是身份和场合不合适,周璟真想和他握个手。 今天完全不是她自愿,而是被当成一盘小菜呈给池商序的,她能笑得起来已经算是心态好了。 仔细回想,为了对应这“四君竹居”的名字,温时逸挑选的旗袍上多多少少都绣了竹叶、梅花。如果是给别的合作伙伴送女人,这样安排是别出心裁。可给池商序送,就有点太瞧不起他心思深沉了。 剩下的还要靠她自己一点点圆回来。 “没有不开心。”周璟抬起手,指尖拂过耳廓旁边,恰好是他刚刚触碰过的位置,昨晚伤到的耳垂还泛着痛痒。 “只是池先生已经见我第二面了,却不知道我叫什么,实在是有点……” 说完,冲他歪歪头,笑得娇俏:“伤心呀~” “看来池先生不止载过我一个,如此不顺路还不能让您印象深刻。” 池商序嗤笑一声:“好机灵的一张嘴。” “那温夫人有没有教你机灵一点,不要在顺风车上丢三落四?” “什么?” 话刚说完,她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温时逸的电话是在催促她,可她要见的人就在眼前,还能去哪? “等人?”池商序见她频频看向手机,问道。 “只是迷路了。”她摇头,垂下手,将手机屏幕转向了里侧。 “跟我来。”说完,他便从她旁边走过,转向另一条走廊。周璟呼了口浊气,踩着白色小皮鞋跟上他脚步,一前一后地走着。 池商序个高腿长,迈一步抵过她两步,因此周璟也走得急,皮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有些乱了,不合脚的鞋顶得脚趾生疼,她只能皱眉跟上。 所幸没走多久,池商序就停了下来,拉开面前的木门。 珠帘微动,进门和茶室间隔着蜀绣锦屏。隔着屏风,周璟只听见隐约两句谈话声,但她没动,手指绞着旗袍的裙摆,轻轻柔柔地对着他笑,声音压得很低:“池先生,您见客人,带我一起不合适吧?” 池商序伸手拨开门后的珠帘,十指上环着的蛇戒漆黑鬼魅,扎她的眼。 他生了一张薄情寡义的脸,垂眸看人时眼神中总带着半分审视和冷意,也许是上位者常有的姿态。周璟对上他视线时,眼神却大大方方的,明亮又真诚:“我们昨天才刚认识,要是您的客人问起来——” “我要自己介绍自己吗?” 确实是好机灵的一张嘴,说错了姓,要被她“刺”两遍。 池商序也不恼,眯了眯眼,开口道:“周璟。” 她又弯着眼睛笑了,像得了甜头的小狐狸:“bingo~” 他个子很高,周璟要仰着头才能看着他眼睛。黑绸唐装包裹着宽肩窄腰,遮挡住她面前大半的景象。 温时逸走到池商序身后不远时,周璟才看见。 她唇角笑容微僵,温时逸已先一步叫她:“小璟。” 池商序也转过头去,他吃了一惊,又转过头和他打招呼:“好巧,池先生,您也在。” 他穿的还是来时那身西装,和周围的中式建筑格格不入,像是贸然闯入的来客,表面还挂着谦逊温和的笑意。 池商序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手里的竹骨扇搭在腕子上,一下一下地晃。 温时逸便顺水推舟:“池先生自己一个人?不如一起去喝杯茶?” 没等池商序回答,周璟已经上前一步,打断了他:“哥,池先生还有事要忙。” “不如改天。”后半句话是转过头来说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池商序,在等他的回话。 “改天?”池商序重复这两个字,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扇骨,好整以暇地看她。 周璟才不管温时逸什么表情,笑着看他:“私人邀约,应该不用预约吧?池先生?” 他没回答,茶室里有人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凑近池商序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周璟离得近,却也只听见是句粤语。 他手中扇骨“啪”一声合拢,似笑非笑地和她道别:“周小姐,不送。” 说完,便转身进了茶室。 木门合拢,她挺直了一路的脊背也终于松了下来,皱着眉头动了动脚踝。 和她相隔两三米的地方,温时逸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眉头微皱,对着她偏了下头示意。 周璟只好又直起身来,忍着脚痛跟上他步伐。 不合脚的鞋子每走一步都是折磨,她就像刚上岸化成人形的小美人鱼,一步一步踩在刀刃上,眼前的人显然不会为了她放慢脚步,但刚走下二楼,两人在大堂又被人拦住了。 来人身穿唐装马甲,只拦住了走在后面的周璟,递来一个小小的白色钱包:“您好,是周小姐吗?您在房间里掉了钱包。” 周璟看见他胸前别着“大堂经理”的胸牌,道了声谢接过。温时逸不得不停下来等她,表情已经带了不耐烦。 经理又提醒道:“您核对一下钱包里的物品,有没有少什么证件?” 她顶着温时逸那扎人的视线,有些心烦意乱地打开钱包搭扣,视线逐个扫过证件和卡,然后落在另一侧——白色背景里,通体漆黑的烫金名片分外扎眼。 周璟瞬间惊起一背的鸡皮疙瘩,看向正笑着看她的经理。 “没少东西吧?周小姐?” “没问题就走了,我还有事。”温时逸开口催促道。 她手指按着烫金名片上灼人的三个大字“池商序”,抿着唇合上了钱包。 令人心寒的颤栗感如影随形,她虽然身处温暖的酒店大堂,却仍感到寒冷,仿佛有一双戴着黑色蛇戒的大手,正沿着她脊骨一寸寸向上勾勒,最后紧缚住她纤细易碎的颈脖。 分不清是鱼上钩,还是鱼故意咬饵想拖她一起下水。 第11章 她怕不是被包养了吧 直到跟着温时逸下了地下停车场,周璟才平复内心的颤动。 盘踞港岛多年,无人知晓池家的势力范围延伸到多么恐怖的程度。在打探到池家有意往内地发展时,她下意识觉得他对这里不熟。 但现在看来,他分明就是游刃有余,打探不出半分弱点。对她袒露出来的情绪也都是端着,客气疏离中又隐约有个钩子,勾着她向前走。 你来我往数个回合,最傻白甜的倒变成了温时逸本人。 周璟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温时逸突然出声:“你们聊什么?” “闲聊几句,没什么有用的。”她面色不改,从手包里摸出镜子补口红。 他空出一只手按了按眉头,说:“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做成什么。” “池商序对你有印象就行。”话语间不改对她的轻蔑和毫不在乎。 温时逸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不过是个养女。就算周璟自身确实有闪光点,有漂亮的脸蛋和优秀的成绩,但比起其他豪门贵女,还是差远了。 除非池商序瞎了,不然怎么看上他?周嘉丽还是想得太天真。 想到这,他不在意周璟的沉默不语,继续说道:“你一会没事?和我回趟家。妈妈说有个人要你见一下。” 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通知。 周璟脚疼得厉害,实在不想刚应付完大佬又回去和温家人虚与委蛇,眉头轻皱说道:“裙子没裁完,下午还有个会。” “重要吗?”温时逸斜过来一个眼神,车子已经拐上去温家的路。 “……”周璟知道拒绝没用,索性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补眠。 能怎么办?她又不能跳车,脚疼也跑不远。 不过一两分钟,突然炸响的手机铃声便将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强拉了出来。 温时逸手机连了车内音响,三百六十度混响的音乐吵得人头皮发麻。温时逸也不耐烦,快速按了接听键,却没有背着周璟的意思。 “温时逸。” 周璟本来打算装聋子,侧着身看向窗外,却猛地认出这声音的主人——她们刚刚才碰见过,只是对方并没看见她。 温时逸又确认了一遍来电人的手机号码,语气惊讶,却并不显得意外:“你和傅迁在一起?” “你管我?先管好你自己吧!” 白梦雨语气很不好,在车载音响三百六十度播放的效果下,就显得更冲:“公司的窟窿补上了吗?池商序的金大腿抱住了吗?温少爷得低声下气地哄人,是不是挺不爽啊?” 车子行驶到十字路口,温时逸的车被人加塞,他眉头紧皱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笛声尖锐地响起,混着他愠怒的声音:“你发什么神经?” 周璟被吓一跳,“嘶”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倒霉,遇上他们吵架现场。 夹枪带棒,腥风血雨,但凡凑近点都得被刮一刀子。 也正是这一声,白梦雨的声音停了,再响起的时候颇有些阴阳怪气:“温少爷,又有新欢了?” 说完,没等温时逸说话,便愤怒地撇下一句:“给你打电话算我自作多情,温时逸,你不珍惜总有人喜欢,等我做了池太太你不要后悔!” “嘟嘟嘟——”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车内的尴尬气氛凝滞到化不开。 温时逸突然在路口调头,对周璟说:“送你回学校。” 她装作很可惜:“那温夫人那边……” “我来说。”温时逸打断了她,像载着一个烫手山芋,用完了就急着丢开。 车子停在嘉屿大学门口,和他来时一样扎眼。周围人的视线都在这辆限量劳斯莱斯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过头去,和同伴窃窃私语讨论。 周璟挺了挺后背,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顶着众人目光下了车。 车门刚关,温时逸便一脚油门离开,看上去是迫不及待赶去哄那位难缠的前女友。 她突然想起刚才白梦雨提到了“池”这个姓。 这个姓氏还不至于烂大街,结合时事来看,多半指的就是那人。 果然是条够粗的金大腿,连一向自诩“书香门第”的白家都不能免俗。 二月中旬的天气不算好,她一身旗袍加小皮鞋的装扮和周围人的薄棉衣格格不入,冷得在风中细颤。她叹口气,忍着疼快步走回寝室。 从读研开始,她就没住过寝室几天,只是东西还放在那里,偶尔会回来拿。 隔着一扇木门,寝室内的欢声笑语传进她耳朵里,周璟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寝室内三道探究目光直射过来,上上下下地看过她全身装扮。 离她最近的是赵嫣,似笑非笑地看她:“哟,去哪玩啦?穿得这么漂亮,和男朋友约会去啦?” 她身后座位是正化妆的唐小喻,看都不看她,只在周璟快步走向自己位置时才说:“小周哪有能看的上的男生呀,能找早找了。” 上次回寝室还是一两个月前,她的桌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空床上堆着行李箱和各种杂物,乱糟糟的一团——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 看见她视线,身后的崔晓语气充满抱歉:“小璟,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东西实在没处放,你不会介意吧?” 面对稍加掩饰的不怀好意,周璟没什么情绪,只是随手拨开搭在她床沿的一截裤腿,拉开了自己的衣柜。还好这里没被动过,她们还记得她有洁癖、也有底线。 她现在只想赶紧去洗澡,然后换个衣服,缓解一下这身心都冷到发僵的感觉。 热到近乎烫人的水流冲刷在身上,她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漫上一层红晕,水流声中,室友的讨论声也清晰可闻。 似乎她们忘记了老旧建筑不隔音的事实,大肆谈论着不在的那个人。 “装什么装,冷着张脸,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了?” “你听说没,今天她有劳斯莱斯接送,专业群里都传疯了,她怕不是被包养了吧?” “我就说她为什么对季铭丞的追求不为所动,原来是有金主了,哪看得上弟弟啊,还是老头好~” “她鞋里有血哎,啧啧啧,这金主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周璟闭了闭眼,手指穿进乌黑秀发里,泡沫沿着肩胛骨滑下。 花洒水声停了,浴室门“吱嘎”一声响后,寝室里的议论声也停了。周璟边擦头发边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各做各事,完全寻不到蛛丝马迹。 她唇角勾起冷笑,毛巾挂在挂钩上用力一扯。 方才晃荡在床边的裤脚被勾住向下,带着一片杂物叮叮当当地砸了下来,周璟向侧方让开一步,隔岸观火,任由那些物件都砸在自己面前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周璟你神经病啊?”赵嫣又惊又气地站起来指着她,刚才苦心维持的友好面具已经分毫不剩。 周璟转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委屈无辜,嘴角噙着的笑却是冷的:“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堆的都是垃圾,不小心碰掉了,你不会介意吧?” 第12章 联谊 她表情实在无辜,说得又诚恳,演戏让人挑不出错。长而卷翘的睫毛挂着温润的水珠,美而易碎好似神女。 赵嫣想说的话一时卡在了喉咙里,“你”“你”“你”地结巴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况且她们三人都心虚得不敢看她,谁又真看见了是她扯的? 看着赵嫣说不出话,周璟便又笑了笑:“那你们继续?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走出门时发丝还在滴水,门都不用自己关——唐小喻几乎是把门砸在她后脑勺上,稍微走慢一步,都要被开瓢。 走廊窗子没关,穿堂风阵阵吹过,刺得她灵魂都发颤。迫不得已,周璟只能拿起手机求救。 「小玉,你在不在寝室,救命。」 对方秒回:「什么事?快来,给你开门!」 周璟搓了搓手,赶紧跑上三楼,钻进了席玉寝室里。 她们寝室里常年没人,剩下三个都是学习狂,能在工作室从早坐到晚。席玉给她让了个位置,摸了把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冷得像冰。 “怎么啦?洗个澡就被赶出来了?”嘴上调侃,还是拿出吹风机递给她:“快吹吹,别感冒了。” 周璟和她去年才认识,席玉刚好比她小一届,虽然同岁,却是学妹。 她没多说什么,拨开湿答答的发丝,后颈冷白如玉,布满因寒冷而竖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 吹风机呼呼地响,席玉抱着手臂倚在柜子旁边,又说道:“对了,刚想跟你说件事。” “明天你忙不忙?” “嗯?”周璟抬眼:“什么事?” “你懂的啦,学院联谊……等一下,你什么表情嘛?” 周璟无奈道:“你知道的,我最近忙得吃饭都快没时间,更别说相亲了。” 何况还总是被温时逸拖着到处跑,兼职都没去几次。 “联谊,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算什么相亲?”席玉劝她:“我周姐如花似玉,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也用不上相亲。” 说完,她又斟酌着语句,问她:“你最近看没看学校论坛呢?” “没有。”周璟垂头擦着发梢,见她欲言又止,轻笑了一声:“你也觉得我被包养?” 也多亏了“周”这个姓,学校里没人知道她真实身份。只是流言蜚语如影随形,总扰人清静。 “哪能呢?”席玉叹气,撑着下巴:“所以给我个面子呗,大家都希望你去。” 眼看着她要拒绝,席玉赶紧咬咬牙,抛出另一个重磅炸弹:“林知樾也要来,你确定不去?” 她的手顿住,难得露出惊讶表情,连头发卷进吹风机尾巴都没察觉:“谁?” “林知樾啊!” 头皮吃痛,周璟皱眉按停了吹风机,扯出被卷成一团的发丝,仍有些难以置信:“他不是要留在英国发展?” 林知樾,讲远了是嘉屿大学校友,国际知名的服装设计师。讲近了,又是周璟的亲师兄,同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只不过早她几年毕业。 她刚上大学的那一年,还分不清各种昂贵面料的区别,林知樾已经以全专业第一毕业,保送英国皇家艺术学院。 天才学长,谁不想见? 眼看着她犹豫又心动,席玉立刻点上一把火:“他这次要去香港,只在嘉屿市待一天,你懂的。” 上个月说林知樾要来嘉屿大学开讲座,周璟高兴了好久,可后来又因为他实在忙,讲座取消了,这是难得见他本人一次的机会。 “怎么样?去不去?”席玉用手肘碰碰她。 周璟深呼一口气,语气已经很向往,又绷着:“谁组织的?” “哎呀别想了,就算是季铭丞又怎么样,你不理他就行了,我们一起去!” * 时间转眼来到翌日下午。 今天比昨日更凉,周璟下出租车的时候就打了个颤。 明明是春日气候,倒春寒却不留情面,风一吹,冷得入骨。她穿了件自己设计的裙子,外罩一件毛衣开衫,挡不住多少冷风。 目的地是本地一家私人会所,联谊会开在高层的vip包厢,得有人带才能上去。席玉已经在门口等她。 十度左右的温度,她只穿了件吊带裙,着实勇敢。 走近的时候,席玉扯了扯周璟身上的白色外衫,惊讶道:“联谊哎,穿这么多?” 后者在风中吹得鼻尖红红,拉着她的手进大堂里,一边回道:“你也知道是联谊,不是走秀。” 上次穿旗袍拦池商序的车,让她一整晚膝盖都是冷的。暗自发誓再没有人值得她这么做。 “里面能单穿吗?”席玉是见过她这件裙子的,扯了扯她外衫的肩膀,又被周璟“啪”地一声打掉了手:“不能。” “可惜了。”她努了努嘴:“你要是豁出去,肯定辣翻全场。” 她说得夸张,却不假。周璟是谁?是能在初入学时以一张侧颜照点炸校园论坛的女人,也是人人觊觎却无人采撷的高岭之花,设计学院全院的宝贝疙瘩。 更是季铭丞追了小两年都追不动的天上神女。 周璟叹气:“有机会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她不着调的样子,和文倩肯定聊得来。 “真的?是帅哥吗?”席玉夸张地大笑起来,勾住她肩膀:“谢谢周姐。” 周璟无奈摇头。 席玉勾着她肩膀,从一旁的vip电梯上去,视线瞟过电梯按钮,问了一句:“上面的几层,按钮怎么是灰的?” 电梯侍应生客客气气回答:“小姐,上面的五层是不对外开放的,是我们老板的私人待客区,得乘专门的电梯才能到。” “我能上去吗?” “不好意思,可能不行。” 席玉抱着手臂,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问:“那我要是偷偷上去呢?” “您……这……” 周璟听不下去,扯了她一把。 席玉摆了摆手,一脸轻松地又问:“哎,弟弟,你们会所的老板是谁呀?” 侍应生长相年轻,看上去比她们都小,更是被她一句“弟弟”撩红了脸,连忙摆手说道:“我就是实习生,哪能知道这个。” “不过您千万别想着上去,会所的保镖都是专业的……” 周璟抬头看了眼电梯监控,赶紧在到达十楼的时候把她扯了出去。 席玉不满地嘀咕:“干嘛,我就逗逗他。” “我怕你一会被当成流氓抓走。”周璟扯了扯开衫下摆,遮住腰部曲线。她这件是为了参加比赛做的小礼服裙,裙长到小腿,却是大露背,遮一遮才能穿得出门。 季铭丞财大气粗,向来出手阔绰,但周璟也没想到他为了办一个联谊会竟然包下十楼最大的vip包厢。门一开,包厢里人头攒动,各个穿得又少又靓。 她才明白席玉为何让她穿少点——她和这些人看起来就不在一个季节。 室内暖风扑面,大门一关,隔绝室外冷气,一室奢靡沉醉。席玉侧过头和她咬耳朵:“我给你打听好了,林知樾就在十一楼,到时候你想个办法混上去。” 包厢内音乐嘈杂,周璟提高了声音:“我怎么混上去?” “发挥你的神通广大咯,周姐。”说完,席玉向她挤了挤眼睛,看向另一个方向:“不如找季铭丞帮忙?” 第13章 池先生,亲亲我吧 周璟抬起头,随着她视线在人群中瞧见一个突出身影,是季铭丞。 他穿了件昂贵精致的外套,奢侈品logo夸张地印满整件衣服,特意做了新发型,抹过定型发胶的浅棕色发丝在顶灯下根根发着亮,整个人潮得超过了周璟的审美范围。 她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别开了眼,脸上难得有了些生动表情:“你要害死我啊?” 她今夜目的明确,就是为了见林知樾而来,而且下意识地不想在有季铭丞的地方多待——她害怕那位脑子不太好的学弟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就像半月前,他摆了999朵玫瑰在她寝室楼下,被打扫卫生的阿姨痛骂了三天。 席玉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往她手里塞了个酒杯:“他缠你,你就以毒攻毒。” “你怎么也是能考上大学的人,以毒攻毒是这么用的吗?”周璟咬了咬牙。 季铭丞眼力更好,短短一瞬视线交汇已经让他看清来人,一边道着抱歉一边穿过人群,向周璟走来。 “十一楼往哪里走?”她最后问了一句。 席玉咋舌:“你要自己去?安全通道那里有保安拦着的。” “喂!你认真的?” 周璟不管她在身后呼喊,眼见她今夜最想逃避的人横冲直撞地走上前来,果断转身推开了门。 包厢门隔音有限,她沿着走廊向前快步走着,耳旁音乐声响作一团。手上半满的酒杯里,浅红色酒液摇摇晃晃,洒上她手指几滴。 “小璟!等等我!” 季铭丞喊她的声音在身后催命般响起,周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提起裙边往消防通道跑。 十楼没有再向上走的电梯,刚到步梯转角,她便被一袭黑衣的保镖拦了下来。 “楼上不对外开放,客人留步。” 她端着杯酒,发丝在跑动的过程中有些散乱,白皙的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眼神却格外冷静:“我找人。” “您有预约吗?” 周璟抿了抿唇,开口道:“我叫周璟。” 两名保镖对视一眼,侧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随后让开了一条路:“您请。” 季铭丞只晚她半步,生生被保镖拦在人墙外,仰头焦急地看她:“小璟,学姐,你上楼干嘛?我跟你说,那上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快下来!” “先生,您这样我们很难办……等一下,您不能上去!” “不行,她不能自己……” 她不顾下面如何狼嚎鬼叫,拎着裙摆快速跑上了十一楼。踏上走廊地毯的那一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席玉总说她大惊小怪,可谁被季铭丞追过才知道,他情商不高,追人就靠死缠烂打,神仙来了都要绕着走。 她宁愿在酒桌上喝三圈,也不愿意面对这个脑子不太好的学弟。 昨天的脚伤还隐隐作痛,周璟弯下腰揉了揉脚踝,缓缓迈步向前走去。 11楼更安静,听不见什么声音,空气中弥散着馥郁香气,那是名为“阶级”的味道, 虽然只隔着一层楼板,相差的却是十万八千里。这层壁垒,下面的人永远无法逾越。 但在这里再次遇见池商序,是周璟没有想到的。 这次的偶遇比第一次还要意外,她手里端着洒了一半的酒,走过转角,差点撞进他怀里。 浓烈的荷尔蒙几乎掀翻了她的嗅觉。 她满眼是夜色般浓稠危险的黑色,顶光从缝隙中倾斜下来,勾勒着眼前人冷冽凌厉的面孔,阴影落在她身上。 他惯穿黑色西装,衬衫直系到最上端的扣子,冷淡而禁欲。皮肤冷白勾人,喉结旁有颗不甚明显的小痣。 修长有力的手指拢在她侧腰,是怕她摔倒的下意识动作,却让两人挨得更近。 周璟惊讶地抬头,对上他低垂下的视线。她用力地双手握住酒杯,酒液却还是泼洒了出来,在她白色的外衫上漫出一朵花。 “池……先生?” 薄唇微抿,垂眸看她时,他的眼神中似乎还掺杂了别的情绪。视线扫过她外衣的胸口,淡然地道出句事实:“有急事?酒都洒了。” 她脸上有些烦躁的情绪很快被压下,凭借多年的演技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没有,只是……被吓了一跳……” 她不习惯和别人挨得这么近,池商序却没有松手的意思,直到她攥紧杯子的手都出了冷汗,他才说道:“没有急事,那帮我个忙?” 周璟没有问他内容,只说:“您希望的话,当然……” 话音刚落,已经被眼前人拢着腰拉入了另一侧的转角。未说完的话化成一个闷哼般的气音,围堵在池商序密实的怀抱中。 她被裹挟着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墙壁,冷意顺着后腰向上窜,和落在腰间的手掌相比,称得上是冰火两重天。 印在她皮肤上坚硬的那一处是蛇戒的轮廓,冰冷的鳞片随着主人的动作缓缓滑过她后腰肌肤,极具侵略性。 周璟听见另一侧响起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靠近,不紧不慢。池商序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浓烈酒香,在这片窄小的区域蔓延。 “……您这是?”她唇角勾起清媚的笑,被迫仰头与他相对,身侧的手指却紧紧揪着裙摆。 他离得太近了。 池商序似乎处于微醺状态,高挺的鼻骨擦过她脸颊,呵出的气息又暖又烈,在她耳边低语:“演戏会吗?” 冷欲低沉的声线撩着她耳朵,酥痒的感觉直抵脊骨。周璟抿着唇角,佯装镇定:“什么戏?” “需要周小姐假扮我女友。” “池先生,认真的?”周璟吃惊,唇瓣微张,语气带笑:“如果遇到的不是我,您还会找其他人帮这个忙吗?” 他也勾唇,笑意却未及眼底:“不愿意?” “有什么好处?”她明明长相气质清冷温柔,讲话语气却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反差感勾得人移不开眼。 池商序勾着她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搂近。低下头来,冷淡疏离的神色中似有欲色一闪而过:“我记你的人情。” 池商序的人情比什么都值钱。一诺千金,他能做到的事都会兑现。可周璟却摇了摇头。 在此时吊着他,无异于在雷区边缘蹦迪,稍有不慎就是玩脱。 没有人比她更大胆,敢赌他对陌生人有多少纵容。 “你想要什么?” “池先生,我和其他人不一样。”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声谈话,周璟摸不透他请求背后的含义,定定地望着他,忽而勾唇一笑:“我演戏全凭自由发挥。” “会惹大麻烦的。” 他说:“随你。” 她抬手,指尖勾缠住他领带上的温莎结,向下拉。池商序并无抵抗,直到鼻尖相触,他另只手撑在墙上,挡在她脸侧。 “做戏做全套才让人信服,不知道池先生能不能豁得出去?” 她轻声说:“池先生,亲亲我吧。” 第14章 撒什么娇? 呼吸相触,纤长白皙的手指勾着他领带结。脚步声转过拐角的瞬间,周璟踮脚吻上了他。 池商序的唇瓣薄而冰冷,如他本人一般凉薄、难以接近。她睫毛轻颤,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其中并无多少诧异,他依旧冷静自持,任她肆意作乱。 但无人能在池商序这里赢得半分主导权。 放任她作乱的好脾气只持续了几秒,拢着她侧腰的手指便缓缓收拢,惊得她倒吸凉气。 也为男人在她的领地攻略城池提供了便利。 “咚” 玻璃杯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酒液留下一抹深重的红痕。 池商序收紧了手指,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她听见身侧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却没看见来人是谁,他已拢着她调转方向,用身体隔开了探究的视线。 天旋地转,几乎被剥夺了全部的空气。 直到身后传来两声轻咳,池商序才缓缓松开了她。 然后将她拢在了自己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因为缺氧,她脸红如火烧云,烫得惊人,手指捏着他西装外套一角,攥出条条褶皱。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尝试,自从决定接近池商序后,她便一次又一次超越底线。 他和旁人不同,又和旁人相同。 没有贪婪的目光,但要她时,又分毫不让。 “有事?”池商序开口问,语气冷淡,带着天生上位者的疏离感。 “黄总正问您呢,池先生中途离席,害怕是招待不周。”来人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视线却一阵阵地向他身后望去,可池商序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全然一副保护姿态,只能看见半片薄纱裙角,推测是个漂亮的姑娘。 池商序刚来嘉屿不过一个星期,各家挤破了头都想拉拢他,但这位油盐不进,送钱送女人都是找死行为。是谁这么快就能缠得他在会所里破戒? “严经理也太没眼力见了,没看见池总正忙?”另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语气带笑:“快八点了,不如我们换场子,池总也带这位……一起尝尝嘉屿的特色菜?” 周璟听出他语气中的试探,不仅好奇她身份,更想看她和池商序发展到什么程度。 是金丝雀、见不得光的小情人?还是想要发展的正牌女友。 她眯了眯眼,抬头看着池商序背影,隐约知道他拿的是什么主意。 扮女友,但只要三分钟,就是不公开,拿她挡箭的意思。 莫名的不爽,在心里蔓延。 池商序做事从不需和任何人交代,但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错,甚至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才开口拒绝:“不了,还有事。” “送她回去。” 夜风吹开走廊未关紧的窗子,高层风大,卷起他身后的纱裙衣摆,裙上被打磨成特殊形状的珍珠挂饰摇摇坠坠,被傅迁看在眼里。他面上带笑,眼神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泛红的脚踝。 “池先生慢走。” 手掌落在周璟肩头,揽着她往电梯方向走。池商序捏着她肩头,视线下垂,瞧她泛红的耳垂,低语:“不开心?” 周璟抿唇轻笑:“我哪有?” “还是你吻得不尽兴?”他声音缓而沙哑,落在她耳畔。在其他人眼里,便是池商序对身侧的小女人百般娇宠,迟迟不愿放开她。 电梯门合上,池商序才放开她。 前往十楼以上的电梯做成了观光电梯样式,四面透明,仿佛踩在云里。嘉屿市的夜色缓缓上升,城市灯带闪烁交错,一片难以融入的奢靡繁华。 池商序站她身边不远处,明明是并肩而立,周璟却能深刻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宽如银河的鸿沟。 他肩阔腿长,身材比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台都要完美,黑色西装深沉如夜色,每根发丝都透露着贵气。 她刚刚,染指了这个天神一般的男人。 唇瓣隐约发烫,她抿了抿唇,向着透明玻璃转身,靠着扶手,努力忽视他的存在。一边佯装无事地岔开话题:“听说池先生从不参加私人聚会,今日是特例?” “你很了解我?” 明明是问句,他却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事实。 周璟侧头看他,电梯内光线很暗,他眼眸深邃如墨,冷得惊人。像是夜风一吹,他酒意也散了,整个人无比清醒,全然不见刚才的昏沉欲色。 只有唇上一点泛红的咬痕,宣告着之前的放纵。 她心脏狂跳,刚刚接吻的余韵还没压下,又开始一场新的博弈。池商序不动声色,仿佛刚刚按着她狂吻的不是他本人。 好反差的人,还是三十岁的男人都这样? “池先生不愿意满足我好奇心就算了。”她扯了扯嘴角,明显的不高兴,嘀咕一句:“好无情。” 是男人都喜欢机灵懂事、又时而有些小脾气的。只要她想演,有什么样子扮不来? 这一句话,确实引得池商序看她半天。他右手搭左手,缓缓转动着食指的蛇戒,竖瞳獠牙从手心翻转上来,停在冷白如玉的指骨上方。 他迈出一步,手掌搭在她身侧的扶手上,离她不过两公分。修长手指按着银色的横杆,却仿佛按在她后颈一般,惊起一股带着凉意的酥麻。 池商序的语气还是冷的,却带了不明意味,手指绕过她耳根,拨拢散乱的发丝。 周璟脸上的笑有些僵住,看着他。 身后是嘉屿市几千平方公里的繁华夜色,男人瞳孔漆黑如墨,失控感缓缓将她包绕。 指尖在她泛红的耳洞处停留,轻轻触碰,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刺麻痛痒。 他语气淡而冷欲。 “撒什么娇?” 第15章 游刃有余的撩拨 周璟脸颊腾地冒起一股热气,因为他过于直白的言语,还因为他贸然的贴近。 池商序对待女人,是很绅士的。 那夜她穿得又少又靓,在寒风中细颤,他准了她上车,又绕远路送她、给她包扎伤口。 可身份的悬殊、比旁人多一分的放纵,又让这份绅士变成游刃有余的撩拨。 她愣神的片刻,池商序已抽身离开。电梯到达一楼,他理了理袖口,对她说:“走吧,送你。” 仿佛刚刚逗她的不是他。 今晚她手机开了静音,出了电梯才想起来没告诉席玉。锁屏一开,几十通未接来电。 周璟脚步突兀地顿住,池商序便也跟着她停在大堂的一角,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她咬了咬下唇,今夜的正事差点被她忘记,好不容易能见一次林知樾,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看见她摇摆不定的样子,短短半分钟看了几眼手机,锁屏打开又关上。到第七次的时候,池商序才问她:“你又有事?” 这是他身上难得一见的好耐心。 周璟却突兀地想到——温时逸也爱问这句。 他不守时,却又总是不耐烦地催人。可池商序不一样,他讲这句话时只是单纯的问句,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周璟想了一会,才又开口问:“池先生,你刚刚说的人情,还作数吗?” 池商序眉梢微挑,无言地看着她,唇角微勾。 * 坐上迈巴赫后座时,周璟还有些迷茫。 事情就这么办成了,池商序甚至连多余的思考都没有,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问,能不能帮她见一次林知樾。 他说好,然后拽着她胳膊把人拎上了车。 车载熏香的气味很淡,和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缓缓混合。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周璟有些发冷。 一份付出,一份回报。 她给了一个吻,可以请他做一件事。 那之后她更大的请求,要付出些什么东西才能换? 她罕见地有些焦急不安,手指揉搓着纱裙衣料,把那一小块反复弄皱又抚平。 后座的另一侧,池商序正阖眼休息。 也许是她目光太过炽热,他没睁开眼便能感受到,于是开口问她:“想说什么?” 周璟是个聪明人,她生性清冷,却过早接触商业和官场,尔虞我诈和虚与委蛇学了一肚子,又过早看清了男人。 但这简单的伪装面具怕是也早被池商序这种经验老到的人看穿。 他很给面子,没戳破,让她一颗心横来竖去地吊着。陪她玩双向拉扯的游戏。 撩拨他的风险太高,可收益又太大,她身不由己,只好纵身栽进这火坑里。 “池先生喜欢嘉屿吗?” “有没有考虑在这里长久生活?” 窗外夜色飞速滑过,迈巴赫驶过跨江大桥,往城市的另一端而去,他身后车窗映着珠港的夜色,令人沉醉。 池商序睁开眼看着她,冷峻的半侧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离得格外远。 他抬手按着眉头,薄唇微启,她第一次听见他讲粤语,声音和她想象得一样性感冷欲。 “下一次答你。” * 十分钟前。 季铭丞眼看着周璟上了十一楼,那片纱裙裙摆从他视线中消失,整个人焦急如热锅蚂蚁,却无计可施。 十楼到十一楼,短短两道台阶的距离,却是一辈子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家虽然算得上有钱,却也接触不到十一楼的人物。 季铭丞心烦意乱地拽了一把发胶固定的头发,看着面前小山一样的两名保镖:“不让我上去,她为什么可以?” 保镖沉默地背着手站,满脸写着四个大字“无可奉告”。 季铭丞咬了咬牙。 从这里走是行不通了,只能给他哥打个电话求一求,看能不能行。 他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往包厢走,远远地看见席玉探头探脑地出来,快走了两步,在电话接通前到了她面前。 “你带小璟来之前没告诉她11楼不能去?” 事实上,季铭丞和她的关系远比和周璟要好,但此时他面色凶狠,像是恨不得生吃了眼前的人。 万一,万一周璟有个好歹,他可怎么办? 从小生在上流社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面的世界”有多残酷,像周璟这样美丽而脆弱的女人,讨不到半点好处,只会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席玉抱着手臂,语气很淡:“你要是不催命一样追她,她会往上跑吗?” 她话语有漏洞,季铭丞却没心思咬文嚼字地跟她吵,烦躁地捏着手机,低吼道:“你知不知道这家会所是谁开的?!不要命了?” 席玉依旧冷静:“你可是大少爷,我只是普通人。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开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接通,另一边传来季铭轩略显疲惫的声音:“你又怎么了?” 季铭丞留给席玉一个“等会再找你算账”的眼神,侧头接听电话:“哥,帮我个忙。” “我有个朋友在‘繁花’喝醉了,不知道跑到哪层,能不能联系这边监控室,帮我找找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无奈地问:“穿着打扮,多大年龄,男的女的。” “你们包的哪一间包厢?” “白裙子,23岁,是我学姐,人很漂亮。包厢1014。” 季铭轩又沉默了,半晌,生无可恋地说:“她没上楼吧?” 季铭丞斟酌了一会,缓缓憋出几个字:“不好说……” “哎,哥,别挂电话!求你了!” 如果不是人不在身边,季铭轩想直接把他弟的猪脑子按进水池里好好洗洗,好仔细看看里面装的是脑子还是浆糊。 “如果她去了11层,那我没办法,其他层的监控,我想办法帮你看。” “能快点吗?很急。” 季铭轩没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烦躁地按了按眉头。 秘书已经在桌边垂手等着,季铭轩盖上钢笔笔盖,随口交代:“给繁花的经理打通电话。” “请他们帮忙,调十分钟内监控看一下,找人。” 秘书老老实实照办,不过三四分钟,回来时却满眼为难:“季总,李经理说,今夜不方便。” “不方便?” “有贵客来。那位……不好抛头露脸。” 季铭轩十指交错,撑住下巴,掌骨摩挲了片刻。 能让他弟弟打电话来找的人,多半是他喜欢的姑娘…… 算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季铭丞却觉得像几年一般漫长。他在十楼走廊里踱步,几次将来寻他的人敷衍回去。 直到季铭轩回了电话。 “哥,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接起,急切地询问道。 季铭轩的声音很冷,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严肃:“季铭丞,现在回家来。” “不是,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样,人找到了没?” “嘟嘟——” 不管另一边如何哀嚎,电话被季铭轩直接挂断,他看着桌上另一部手机的屏幕。 白底黑字,格外醒目的一句话。 「别和那位抢人。」 第16章 他的外套 池商序说完,周璟愣了片刻,笑起来:“很难回答的问题?还要池先生思考这么久。” 下一次答你,是做什么的下一次呢? 下一次见,还是……下一次坐他的车? “很久?”他听完,意味不明地轻笑:“我倒觉得,不会很久。” 她心里沉甸甸的,因为他这句模棱两可的话。 前两次确实是蓄意接近,这次却真的只是巧合。但如果说出来,池商序应该不会相信。 正如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遇到的不是我,您还会找其他人帮这个忙吗?’ 那时那刻,池商序拿准了会碰到她。 “原来池先生这么想和我见面。”周璟看着他表情,笑着开口。 本来以为池商序不会应她的话,不料他轻轻哼笑一声,看进她眼睛里,低声道:“你不想吗?” 一吻过后,他态度似有不同,却实在让人难懂。 她心头重重一跳,转眼已整理好表情,看向窗外:“池先生,到了。” 繁花离江景别苑不远,驾车不过十几分钟。池商序见她岔开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成年男女间的拉扯,如果不能势均力敌,便是一方勉强一方无趣。 她该庆幸,虽然很勉强,自己总归算得上有趣。 下车前,周璟笑着和他道别,转身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应对这种人,很累。 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车子启动,倒是突兀的喇叭声吓了她一跳。 迈巴赫车灯亮着,她踩在光芒正中,裙摆被夜风卷起,发丝吹乱,她用手去拨。池商序的脸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他向她招手,降下车窗。 周璟走回车边,弯腰看他:“池先生?” 风卷着她发丝向车里吹,她纤细的手臂拢住长发,整个人薄得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 茉莉的香,在池商序鼻端作乱。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在周璟不解的目光下,外套递出窗外。 “会着凉。” 西装外套很大,她穿着只能露出一小节手指,小区里这段路,她确实不冷了。 送了外套,池商序没有再停留。甚至连什么时候归还都没说,车尾灯已消失在她视线里。 周璟脑海里一阵乱糟糟,以至于开门时还在愣神。 暖光倾斜而出,伴随闹哄哄的电视声音,强制将她脑海中的想法赶走。她抬头,惯常昼伏夜出的室友已光着脚蹦跳到她面前。 一起住了半年,见面的时间不超过二十次,却已经足够让周璟把印象分打到最低。 她面无表情地拨开挡路的人,反手把门关上,手撑着鞋柜换鞋。 这次总算没摸到什么脏东西。 就是眼前的人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室友本名叫什么她不清楚,她只允许别人叫她英文名kelly。 容易让人联想到美剧里的mean girl。 她夸张地在她周围嗅了一圈,感叹道:“金钱的味道。” “去哪玩了?富二代的夜场?豪门的party?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美貌这个武器了?” 说罢,扯了扯她身上黑色西装外套:“男人的衣服啊?料子不错,很贵吧?” 确实是很贵的料子,周璟只在他一人身上见过,kelly一指下去,便是一道明显的皱痕。 她从她手里夺回衣袖,闪身往卧室走:“电视小声点。” “哎呀,都是好姐妹,分享下经验嘛,小气~”kelly再次拦了她的路,笑得过于灿烂:“我看到你男朋友的车,车牌号好特别的,真是有钱人啊,怎么吊到的?” 周璟忍无可忍地停下:“不是我男朋友。” “体面点叫嘛,大家都懂,重点是用对方法。”她挤挤眼:“好室友,什么时候带上我一起吃饭,有资源就要分享。” kelly满嘴跑火车,带着一股得意洋洋的劲,就像是终于看到周璟这样的冷淡仙女认清现实、选择下海。 表情写着探究,猜她是给人做情妇,还是第三者插足。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 周璟实在懒得听她乱说话,冷声说道:“我早就说过,和我做室友要管住自己的嘴。” “还有,下次再带男人回来,你就和房东退租,自己出去找房子吧。” 说完,看也不看她,回房间甩上门。 门框震动,她踩着拖鞋走进卧室里,黑着灯摸索衣架,第一时间将身上的西装外套挂了起来。 手机里,丁冉的微信她还没来得及回。 周璟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她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文字只有一条,剩下都是她发来的照片,有大秀现场的照片,还有carent的lookbook内页。 「luke问你什么时候到巴黎,他要亲自来接。」 她撑着下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那几张照片反复放大缩小,最终回了一句。 「丑得很,你问luke最近是不是看多了乡村爱情故事,那条花裙子适合放牛的时候穿。」 「近几日去不了,再等等吧。」 隔着七八个小时的时差,丁冉秒回她:「怎么,你被什么事绊住了?」 「luke快急死了,他说品牌要是再没你坐镇,就要倒闭了。」 丁冉讲话越发夸张,周璟却没什么和她逗趣的心情,草草回了几句,便锁了手机。 她起身拿出挂烫机,打算将外套熨一熨。 目光猛然落在外套胸前的褶皱上,一段被她刻意忘却的记忆又重回脑海,将周璟打了个措手不及。 11层走廊,她手指缠着男人的领带结,笔挺的衬衣领口被揉乱揉皱…… 唇又烫起来。 最后,她崩溃地放下挂烫机,转身扑在散开的被子里,闷着头蹬了两下腿。 实质性的进展几乎没有,她却搭上不少,怎么想都是自己亏了。 手机铃声将她的思绪打散,周璟起身摸过手机,接通电话。 席玉的声音很焦急:“你哪去啦?见到林知樾了吗?” “没有。”她回答着,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去翻另一只手包:“他不在吧,我没看见。” 她的东西从不乱丢,摆放布置井井有条,仅仅几秒,周璟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黑底烫金的名片,静静躺在她掌心里,八位数香港号码。 “那你现在在家?” “唔。”她指尖摩挲着名片上的纹理,有些心不在焉:“没见到人,就回来了。” “打了这么多电话你都不接,确定没遇上麻烦吗?季铭丞找你好久。” 不知为何,她觉得席玉讲话有些怪异,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周璟只随口回了两句,便挂断电话。 八位数号码输进拨号键盘,一字一震,最后她手指悬停在拨出键上,半天没动作。 打过去,说什么呢? 她躺在床上,侧身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还昏昏沉沉地做了梦。 周璟是被冷醒的。窗子开了条缝隙,她没盖被子,穿得又薄,醒来时出了满身的热汗。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响,勉强将她昏沉的思维唤醒。 解锁手机一看,这一觉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你确定……她……开门……” 室友向来昼伏夜出,半夜不睡是常有的事,可这一句,却明显是男人声音。 临睡前手机停在拨号界面,她手指一抖,直接将号码拨了出去。 周璟心一惊,来不及按下挂断,手机“嘟嘟”两声响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他似在睡梦中被吵醒,语气中的一丝不耐转瞬即逝,沙哑倦意一阵阵撩她耳膜。 “做乜野?” 第17章 池先生,晚安 池商序低沉的声音让她第一时间想到tvb电视剧,愣神两秒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他问:“做什么?” 语气是有些冷的。 任谁凌晨三点钟被吵醒,都暴躁到想痛骂对方一顿挂断电话,可池商序却没有。 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电话另一端传来平稳沉静的呼吸声。 她轻呵了口气,缓缓开口:“池先生,是我。” “我知道。”他声音很沉很哑,和白天又有不同。 “您怎么知道是我?” 电话那端无奈地轻叹:“周小姐,凌晨三点钟,你特意打电话来和我玩‘猜猜我是谁’?” “好有兴致。” 她有些尴尬地攥紧了手机,脸上表情难得生动。门外动静停了几秒,她的心却因这两句话而莫名揪了起来。 “没有……” “名片上是我私人号码。”池商序解释完,又说:“你换个时间打过来,我会更欢迎。” 中式套房里,男人彻底没了困意,半坐起倚着床头。 薄被向下滑,平直的宽肩在空气中缓缓袒露。他穿着丝质睡衣,难得一见的放松,语气也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手机开了扬声器,周璟清冷的声音在房间里蔓延。 她半天没有讲话,呼吸声也很浅。 就在池商序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撒娇般的鼻音。 “池先生,好像有人在撬我的门。” * 人来得比周璟想象得更快。 电话挂断不过三分钟,客厅的房门便被撬开了。 女人惊恐的叫声,男人的痛呼怒骂,在她门口响起。隔着薄薄一扇木板门,她知道有很多人进了她家。 而她刚刚从床上坐起,杏眸微睁,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铃声和敲门声一齐响起来,她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光着脚下地开门。 短短半分钟,门外已被料理好,她眨了眨眼,只瞥见快速消失在门边的蓝色制服衣角,才知道池商序是找了谁帮她的忙。 “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谢……池先生。”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扬起头,看着面前两位小山一样又高又壮的黑衣保镖:“可是……” 凌晨被喊起来,一丝困意都无,满脸严肃,严阵以待。 训练有素到令人害怕。 “嗯。”池商序淡淡地应声:“那晚安。” “等等!”周璟慌忙地叫停他,脚趾被地板冰得蜷缩起来。她看了保镖一眼,侧过头去缓了缓语气才说:“池先生,能不能把你的……工作人员叫走。” 他在电话那端轻声地笑,也不知是笑她略显局促的声音,还是笑她把保镖叫“工作人员”。 她凌晨惊醒,鼻音很重,理智也还没回神,昏昏沉沉的脑子像是转不动。吸了吸鼻子,尾音又像是在撒娇。 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你自己可以?”他问。 事实上,她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处理时也能心平气和,丝毫不乱,这次只是误拨了他电话。 “我没事。”她很快地答:“明天就去换房子,不用担……” 话说到一半,周璟猛地顿住了。 她不需要叫池商序不用担心,因为两人关系本就很浅。 还蒙着一层成年男女间的心照不宣,再多挑明就是她不识趣。 池商序说记她的人情,也许这也是记人情的一种方式。就像阿拉丁神灯,能实现她三个愿望。 见林知樾算一次,半夜解救她算一次…… 她太久没说话,池商序才问:“什么?” “没什么,明天起来就去换房子,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她清醒了不少,戴上假面后隔着手机大大方方地撒娇:“多谢池先生不嫌我烦。” “池先生初来嘉屿,还能这么快联系警方,想必很麻烦。” 电话另一边许久没有声音,周璟疑惑地将手机移开,以为电话已经挂断。可一秒一秒跳转的计时又宣告着,或许池商序只是不想说。 “那池先生,晚安。”她识趣地道别。 “好。” 电话挂断,空旷房间内最后一缕声音也熄灭了,深夜的窗外听不见鸟叫,万物静谧。池商序踩着拖鞋下了床。 嘉屿不如香港潮湿,但夜深露重,他抬手打开窗子,夜风还是灌湿了他的衣领。 修长五指间把玩一枚小小的白色耳饰,珠圆玉润,在掌心里翻滚,落到蛇戒的獠牙一侧,像是被黑蟒衔住,瞬间动弹不得。 * 数小时前,嘉屿市cbd大厦。 高层办公室只有这一间还亮着,不速之客大咧咧霸占正中央的真皮转椅,皮鞋搭上办公桌,一下一下摇晃。 大门被“砰”一声推开,办公室主人边松领带边不耐烦开口:“你什么毛病?知道什么叫工作时间吗?” 傅迁拿着他桌上一本书乱翻,一边哼笑:“工作时间是针对上班族的,温少爷,你是上班族吗?” “要卷起来,不然会把家产败光。” 温时逸给自己倒了杯水,把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财产早成了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每日出账不如进账多,就算再败,也能保证子子孙孙用不尽花不完。 傅迁知道他耐心只有几分钟,清了清嗓子,说正事:“今晚池商序第一次参加私人聚会,你知不知道?” 香港与嘉屿虽然只有一海之隔,但这边的人就算再能一手遮天,都没法将手伸到海的那边去。老派香港豪门树大根深,难以撼动,他们这点小身家,不够看的,碰都不能碰。 池商序在香港是很出名的,池家是顶级豪门,他父亲池恺绅早年刚退。外人以为池家势微,纷纷想挤占上位,全在数月内被池商序不动声色地摆平。 在香港,他从不拒绝商谈和私人聚会,而在嘉屿,却悉数拒绝,令人猜不透。 而正是因为拒绝,这时的欣然接受又变成一种喜恶倾向。 温时逸难得正色起来:“黄老请的?” “他请不动,是小薄总。”傅迁用眼神示意他也给他倒一杯水,温时逸没理,他只能干着嗓子继续说:“据说薄景明与他有私交,关系还不错。” “所以,不正常吗?”温时逸冷哼:“你管人家私交?” “还有呢。”傅迁点开手机,甩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非常模糊的侧拍照。 今晚他第一时间去了监控室,可那人像早有预料,半小时内监控删得干干净净,连他进出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一张,还是他的人在会所外偷拍的。 天色昏暗,男人笔挺的黑西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这显得他身侧的白色身影格外显眼。 女人被他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抹白裙裙摆,像花瓣在他身侧绽开,他拢她纤腰,格外亲昵,侧头说着什么。 “自己看看。” “我倒是好奇,谁这么大胆,送女人还真送成功了?” 说完,傅迁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你妹妹?” 温时逸还没细看,已皱着眉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不可能。” 第18章 吃惯了妖孽的 傅迁听见他果断的否认,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不可能?你妹妹不是很漂亮?” 他只在去年周嘉丽生日宴上远远见过周璟一眼,印象便已足够深刻。 她穿白色素裙,在欧式花园里写生。银杏叶落了满地,她却比春花更明媚动人。 这样的明媚,是藏不住的。 温时逸看上去有些烦躁不安,手指将照片攥皱一角,单手扯松领带:“你觉得池商序缺女人吗?什么样的没见过。” “你是看她漂亮,但头脑空空,对人连丝毫讨巧的能力都没有,很无趣。” “说不定池商序就是吃惯了妖孽的,觉得这种清纯的对口味?”傅迁瞧着他表情,笑得更开心。 “傅迁。”温时逸看着他,眼眸危险地眯着,很不愉快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爽,但听见傅迁提及她与池商序挂钩,就莫名烦躁起来。 “急什么,总归不是小雨。”他说:“这条裙子我已经派人去查,不是品牌的当季成衣,应该是定制款。” 池商序的眼光怎么会差?傅迁下意识就往豪门圈子去想。谁家小姐?还是娱乐圈当红小花?总归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手撑着头,指头点了点下巴:“我问了一个朋友,她说这设计有点像carent的设计风格。” 能穿carent定制款的,范围就更小了。 “你提醒我了。”温时逸撑着桌子,缓缓说:“有一件事,你听说没有?” “什么?” 办公室只有两人,可温时逸突然故作神秘,凑头过去耳语几句,傅迁的表情险些崩裂:“相亲?真的假的?” “相亲?” 周璟手中画笔一顿,皱眉问道。 电话另端,文倩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我和我爸说了好多遍了,他就是不同意我不去!我不要去嘛!烦死了!” 工作室里不止她一人,听筒里文倩连番轰炸,炸得她耳朵疼,也引得身边人频频侧目。 她只好站到走廊里去说。 “这种事情躲不掉,要么过去随便应付一下。”她安抚不了文倩的心情,只能好声好气给她提建议。 她支支吾吾:“我当天要飞韩国,参加欧巴的见面会。” “你知道的,他刚退伍不久……” 昨晚那一遭,周璟被折腾得重感冒,此时头脑还是昏沉的。但和文倩多年相识,听完这话,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你不会是想……” “小雨~小雨~你最好了,么么么!”文倩连珠炮似地说:“你不用担心兼职请假,我付你三倍,不,五倍薪水!试衣服做造型都不用担心!” “我还有别的事……” “还有误工费,一起给你!小雨,帮帮忙嘛~” 她最受不了文倩磨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半晌只好答应下来:“地址,时间发我。” * 周璟踏进一合居时,时间刚过五点一刻。 纯白色小洋裙刚过大腿中段,鱼骨束腰环着她纤细腰肢,她拿一只小小的手包跟在服务员后面进了大堂,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被文倩坑了。 为了将“文小姐”扮得天衣无缝,文倩特意给她准备了和她风格相似的打扮,却因太着急见偶像,忘了交代尺码。 生生让周璟挤在小一号的衣服里,来了相亲现场。 她身材长相得老天偏爱,美得过于张扬,穿上小洋裙,别样的反差感。也让包厢里的男人,瞬间看直了眼睛。 文倩给她看过对方照片,长得只能说中规中矩,不至于五官乱飞,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唯一显眼的便是名头,三十二岁,已经混到创美金融的总经理。 于是她在榻榻米上跪坐下,客客气气地跟他笑:“王经理,您好。” 男人眼神中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甚至称得上是赤裸裸:“早听说文小姐优秀,今天一见,果然特别。” 周璟喝了口水,用水杯遮掩无语的表情。 特别,特别能坑人吗?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替文倩相完这场亲,不用多说什么。但周璟没想到,短短一小时的相亲,会变得如此煎熬。 面前男人从创业谈到公司管理,从量子力学讲到形而上学,滔滔不绝,口水横飞,将桌上的三文鱼都水洗了一边。 周璟本来动了几筷子,后来实在吃不下,便一边喝水一边走神,时不时“嗯”一声。 敷衍久了,对方也有成见。松了松领带之后,看她没什么兴趣,了然地说道:“文小姐不懂的话也没什么,女孩子嘛,不懂很正常。” “以后我多给你讲,慢慢的就喜欢了。” 她心中泛起不爽快,就想顶他几句。水杯放下,开口说:“王经理讲的我确实不怎么了解,我这人平时没什么大爱好,喜欢世界各地跑,旅旅游,购购物……”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文小姐的爱好有些过于浅显易懂了。不过你放心,我工作也不止在嘉屿市,我常出差,去世界各地,近些就是香港,我们在一起之后,文小姐跟我一起就好。” 周璟眉头一皱,笑道:“哦?是吗?” “可我喜欢自由,能和朋友一起去最好,租条游艇去海上开趴,邀请些明星艺人,一起多好玩?” 他脸上有嫌恶一闪而过,很快回归自然:“文小姐这些喜好都正常,毕竟还年轻。但我到了该结婚的年龄,还是想更安稳一些。” “我们一起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回家便有热饭菜,生一对儿女。玩耍毕竟不是正经事,而且……已婚女人在外和男明星混在一起,传出去也不好听。” 周璟心里憋着气,理了半天也没理顺。 她不是冲动的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如果是文倩,恐怕早就掀桌子了。 思来想去,她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小洋裙穿出了行军打仗的气势,把对面的男人吓了一跳。 然后,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去下洗手间。” 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文倩发消息。 「太窒息了,酬劳加倍。」 对面秒回:「没问题!」 又发来一句:「对了,跟你说一则八卦消息,很精彩。」 周璟在走廊转角停下,心情难得放松:「关于什么?」 希望不是狗血豪门爱情故事,谁与谁劈腿,谁家私生子大闹公司,听都听烦了。 文倩不知道是在忙还是刻意想卖关子,半天才回。 「一起追星的姐妹和白梦雨姐姐关系不错,你猜我听说什么?」 「她最近也被逼着相亲,哈哈哈哈哈!!我心情爽快多了。看她不爽,我就开心了!」 某段记忆从周璟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抓住,文倩的消息已经又发了过来,是条语音。 压不住的欢快雀跃。 “嘿嘿嘿,听说她相亲也在一合居,你要不要过去凑热闹?” 「不要了,我准备回去搬家。」她一边走一边打字,走过刚刚那间包厢,没作停留,径直往庭院里走去:「还有,就算文叔叔要给你相亲,也麻烦不要找三十岁以上的老男人。」 “知道啦~”文倩说完,又问:“你不好奇对方是谁?” 周璟心说她有什么可好奇的,嘉屿市上流社会无非那么几家,相亲、联姻,换来换去,五代以内能拎出八个亲戚。 “也是,你都说了,超过三十岁在你眼里都是老男人,就算池商序长得帅,你也不感兴趣咯?” 她脚步倏尔一顿,眸中闪过惊异神色:“你说谁?” “她说我。” 视线中出现一双精致黑色皮鞋,空气中弥散淡淡的烟草味。周璟抬头,先是瞧见一簇晃动的火点。 池商序唇间衔着一支香烟,半侧头,以手拢火,深吸一口点燃。 烟雾袅袅上升,她的心却下坠,看见他眉梢微挑,戏谑道:“原来你在外都评价我是老男人。” “很好。” 第19章 老男人 她一下愣在原地,捏着手机,神情有些尴尬。 比背后说人坏话更尴尬的,便是这坏话被人听到了。 池商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隔着几米远,指尖有烟雾在飘。 像是等她的解释。 怎么解释?都被人抓现行了,就算把巧嘴说烂又能怎样? 憋了半晌,她打算恶人先告状。 “是池先生偷听人讲话在先。” 池商序一挑眉,视线转向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那里躺着一枚刚刚按灭的烟蒂,是他先来。 “好,就算我偷听你讲话。”他见她鼻尖微皱,反手按灭剩半只的香烟,缓缓说道:“如果我不听,还不知道你表面喊我喊得好听,背后却骂我。” 周璟开口解释:“我没骂您!”她鼻塞得厉害,说这句话莫名带了委屈巴巴的意味。池商序轻声哼笑:“你用这话夸人?” 怕是出门就要挨打。 她一本正经瞎说:“这个词代表有阅历、人生见识,确实是夸您呢。” 池商序足足比她大七岁,刚好超过她接受男人年龄的分水岭。一旦过了三十岁这年龄,男人的气质便会沉淀下来,令她觉得难以捉摸。 就像她撩拨他时,他总是分毫不乱的。 池商序问她这几句,不过是逗她。外人评价对他不会有丝毫影响,但他看她着急辩解的样子,觉得有趣。 “你要在那站多久?” 烟散了,她迈步下台阶,站在他两步之外,抬头看庭院里的樱花树。突然又想到什么,侧头说:“池先生来相亲?” 不是商务场合,他依旧系领带,温莎结打得笔挺,扣子扣到最上端那颗,矜贵冷欲。 他说:“我毕竟是老男人,要为人生大事着急。” 他确实够坏的,周璟再淡然,也被他逗得懊恼地咬唇。 表面还装着四平八稳:“您不是老男人,是坏男人。” “说想见我,又偷偷和别人相亲。” 他没听见她和文倩全部的对话,却从她装扮上推测出来,说:“你不也是?” “我是帮……” “文小姐。” 周璟身子一僵,缓缓侧头,刚刚包厢里的男人追出来,看见她身侧还有别人,疑惑地皱眉:“你朋友?” 这下不好解释了,毕竟她是代人相亲,总不好透露太多。打算含含糊糊揭过时,池商序说:“是朋友。” 王经理便客气地伸手过来,想和他握手。商务会谈太多,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好。” 可池商序没动,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眼前男人从头精致到脚,气质矜贵,想来身份肯定显赫。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反应过来时,心中倒有些不快了。 他是来和文倩相亲的,却对她朋友殷勤,倒显得他不上档次,配不上这位“大小姐”。 他直了直身子,转向周璟:“文小姐,不介绍一下?” “毕竟,我们在一起之后,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池商序侧眸看她,眉梢微挑,眼神中有逗弄她的戏谑。 这男人真是坏透了!还等着看她笑话。 周璟勾唇轻笑,极富攻击性的话语已在心头酝酿。却不料池商序唇角挂上浅淡的笑容,向这方迈步,站在她身侧。 “我想你误会了。” “是她朋友。”他语调很慢,天生的傲气尊贵,在她不解的目光下伸手,拢在她腰侧,将人向自己这方贴进:“男朋友。” 直到男人怒气冲冲离开,周璟回过神来,他还没有松手。 “池先生,我可能闯祸了。”她小幅度地、不甚明显地挣扎,他手扣得紧,像长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周璟是清瘦的,却该有肉的地方丝毫不少。鱼骨束腰紧勒出明显的曲线,刚好够放下他宽大的手掌。 分毫不差,宛若天生。 “怎么?” “我是代人相亲。这下要被误会了。”她撇着嘴:“池先生是报复我刚刚叫你老男人?” 天色渐暗,他们相见似乎总在黄昏与傍晚时分。池商序看她一眼,眸色深重,风暴暗涌,语气却平缓:“你想多了。” 她还想再说,池商序却竖起食指,按在她唇上,阻挡住下一句话。 他的手很热,隔着鱼骨束腰传到她皮肤上,一阵阵的灼烫。离得太近,像下一秒就要接吻。 这次池商序没说要她假扮女友,温热呼吸铺面而来,她心跳也乱了一拍,出声提醒:“池先生。” “你上次要问的问题,我回答你。” “嗯?” “你知道我来内地做什么?” 周璟很想问他,是不是非要这样才能说话,一边回答:“做生意。” “还有呢?” “不知道。” 她对池商序根本算不上了解,仅仅从他人只言片语中听说,他是个不好惹的人,是冰冷的煞神。 她胆大包天,她敢和煞神调情。 她答不上来,池商序就慢慢地说:“我来内地解决人生大事。” 周璟明白了什么,横在腰间的手却突然更用力,她控制不住地向前跌,被按进他怀里。 “所以,周小姐,有没有兴趣同我结婚?” 第20章 那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 她听了这话,表情险些崩裂。但看池商序的样子,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他吃错药了? 抿了抿唇,周璟勉强地笑:“池先生,这玩笑可不好笑。” 天暗得快,昏昏沉沉融进池商序的眸子里,他表情很淡,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觉得我像吗?” 就是因为不像,才吓人。 她和豪门周旋多年,深知其中人的劣根性。说白了,地位悬殊太大就没有拒绝和商量的余地。从来只是通知。 与池商序相比,她就是动动手指便能碾死的蚂蚁,随处可采的花。只要他愿意,甚至不用管她死活。 多现实啊,实际上她没任何主导权。他想要她,无需商量。 短短几秒,周璟几乎挂不住面上表情,和他相贴的皮肤烦躁不安地热起来:“池先生为什么选我?我不特别。” 池商序看出她的愕然和慌张,小狐狸难得露出些本色情绪,于是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想吗?”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倒是用与那天同样的话术堵她的嘴。 她重感冒,胸口憋了一股气,侧过头掩唇闷咳。 本以为池商序是特别的,虽然高高在上,但说话做事有商有量,从不直接逼迫她。但现在看来,都是一样。 她想吗? 心中的恨意疯涨,她每时每刻都想狠狠报复温家,报复温时逸。 但为此搭上婚姻,为了寻求庇护和帮助而上了池商序这条船,值得吗? 她在衡量。 咳完,周璟才闷声说:“池先生,您快把我勒死了。” 他放了手,西装外套又被她蹭皱了,但他不恼,难得耐心地等一个人回话。 她也不理解。池商序这样的人,想要女人时甚至不需要亲自挑选,大把人就会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为什么偏偏是她? “不要误会。”他今日不赶时间,好整以暇地转着腕表,一边说道:“不是在通知你,你可以拒绝。” “我能拒绝吗?”她表情是实实在在的疑惑不解。 这是池商序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她也能看出来。 “你能。”池商序说:“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答应,能得到更多。” 骄傲与尊严是豪门与生俱来的东西,普通人却难得。面对泼天的权势,有几个能不动心? 嘉屿大学是本市排名第一的高校,校门口却常停各色豪车,不只有有钱人家接送儿女。她也不止一次被有心人找上,开出让人眼红的条件。 可她在温家长大,深知这些人给的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 她也要不起。 “池先生,我是温家的二小姐,好东西我见多了。”她攥着手包,掌心的伤早好了,却又痛痒起来:“也没什么想要的。” 温家是嘉屿市数一数二的豪门。可相隔一道海,港岛风云变幻,温家在池商序眼里也不过小门小户。他给的东西她有没有命拿? 池商序笑得很淡,不及眼底:“我实话讲,周小姐是我见过最简单的人。” “我觉得我们合适,很遗憾你不这么认为。” 他很少一次性讲这么多话,今天像是要跟她交底一般,自顾自说:“我不急婚事,但有人急。如果我不决定,就有人替我决定。” “我问你,周小姐,被掌控的感觉好吗?” 她摇头。 能掌控池商序的,想必是家中前辈。周璟没想到他也会被催婚。 “我不想强迫,全凭周小姐决断。” “你可以理解成合约。最久十个月,在此期间我不会亏待你。” “也会优先与温家合作。” “池先生。”周璟开口,强硬地将他打断:“如果我非要拒绝呢?” 他没讲话,自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香烟,咬在唇间,单手拢火点燃,吸了一口。 他不是有烟瘾的人,此时突然的动作倒像是为了拉长两人的思考时间。 周璟仰头,看他凌厉的下颌线,薄唇深目,格外冷清。 淡淡烟草味散开,池商序垂手在一侧,香烟火点成了夜里唯一的光源。 “那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 第21章 不欢而散 黑色商务车驶离热闹市区,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 后座很宽,她却没有放松地倚靠,手撑下巴,看向窗外。 半小时前,她与池商序不欢而散。在简简单单一句“我不愿意”之后,谈话也宣告结束。 正如周璟与他这场短暂的相遇。 池商序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垃圾桶上方按灭烟蒂,然后打了一通电话叫车送她回去。自己没走。 这和周璟想的不一样。 酒桌与宴会上认识的那些有权有势的老男人们,巴不得女人一辈子都不要求一个正当关系。 当情人,当金丝雀,买一栋大别墅养在身边,高兴了就过去看看,不高兴就换一只更听话的。 可池商序和他们太不同。 他要她,还要给她安排一个身份。 什么不好,偏偏是池太太。 周璟抿了抿唇,侧头叹气。 她想起文倩的话,既然温家想安排她的婚姻,不如自己选个不错的,堵他们的嘴! 可池商序对她来说,无异于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商务车后座很舒适,空调暖风也开得热,后半程她睡了过去,醒来时已到目的地。 车停在距离嘉屿大学一条街的路口,不算显眼。司机下车抽烟,用粤语和人打电话,忙里偷闲。 她不知道到了多久,没有人叫醒她,空调暖风烘着,出了一身热汗,感冒倒好多了。 车窗降下一半,冷风掼进来,周璟赶紧把车窗又升上了。见她醒了,司机钻进车里,从副驾驶拿了个袋子,递给她:“池先生说外面很冷,小姐你最好穿上。” 他讲一口港普,比粤语还难懂,周璟只听了个大概,接过袋子抖出里面的东西,是件女士羊绒大衣。 面料、手感都很好,想来价格也绝不便宜。 她道谢接过,在下车前穿上,袖子长度正好,很合身。想来想去,还是拿出手机,给那串香港号码发了条短信:「谢谢池先生的衣服,很暖和。」 短信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浪花。池商序直到深夜都没回她。 周璟从浴室里出来,边擦头发边看被她挂在衣柜里的羊绒大衣,想到他下午说的那番话。 答应了,十个月内不会亏待她,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不答应,那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 如此看来,不仅是当没听见过他说的话,更是当没见过他这个人。只要池商序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上他一面。 思绪被电话铃声打断,她擦了手,接起电话。 另一边很吵,传来文倩快乐的声音:“小雨,你回家啦?今天怎么样?” 想起格外难受的那一小时,周璟无奈说:“不怎么样,可不可以叫文叔叔不要再给你安排这种相亲?”她都看不下去了。 文家五个孩子,文倩最小最受宠,自小就远离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性格也最天真。文元凯一心想让她找个“普通人”结婚,远离上层圈子,可普通人中妖魔鬼怪更是多,一个比一个奇葩。 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穿插在文倩快乐的絮絮叨叨里,显得有些突兀:“倩倩,我今天可能给你惹了个麻烦……”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把对方打了?没关系!叫我哥摆平就好了~” “不是……”周璟一个头两个大,在空无一人的寝室里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用了一个不太巧妙的办法摆脱你的相亲对象,你会不会很麻烦?” 文倩有些迟疑:“什么办法?” “比如叫另一个男人假扮男朋友。” 文倩长舒了一口气:“我以为是什么,没事!你倒是给我提供思路了,下次我爸再叫我相亲,我也找个人假扮!” 说完,又追问:“应该不是什么熟悉的人吧?” “那倒不是。”周璟说完,她更放心了,又闲聊几句便挂断电话。 周璟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今日思维实在迟钝,像是忘记了什么重点。 她皱眉沉思片刻,幡然醒悟——她忘了告诉文倩那人是谁! 电话铃声又响起,她以为是文倩打回来,接通电话便说:“倩倩,我想起来,他可能……” “怎么?”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她一愣,昏沉的理智回笼,闷声闷气、又不愉快地喊:“大哥。” 近几日倒春寒,温时逸也有些感冒,在电话另端轻咳两声,问她:“最近怎么样?” 温时逸从不跟她打电话寒暄,周璟蹙起眉头,仿佛例行公事般向他汇报:“自从上一次在四君竹居见过池商序,就没再联系。” 她见过他几面,却从来没喊过他名字,那些暗里的情绪起伏,都隐在一声声好听且客气的“池先生”中,无波无澜。 他“嗯”了一声,早料想到如此。听筒里窸窸窣窣几声,他又说:“对了,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看照片的话,你看得出衣服面料、裁剪款式吗?” 温时逸不是没问过别人,可他们拿去看了半天,都说那照片拍在夜晚,噪点太多、又模糊,看不清。 思来想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周璟。 “我试试。”她深呼一口气,咳得胸腔里闷着疼,却在下一秒看见照片时睁大了眼睛。 经手机一拍,照片清晰度再次打了折扣,只看见黑夜中男人剪影般的侧面。 他身量很高,腿长得惊人,白衬衣扣子直系到最上方一颗。照片模糊看不清脸,冷欲气质却扑面而来。他手臂横在身侧女人腰间,将那纤腰衬得盈盈一握,本是禁欲冷清的人,染上鲜活的欲色。 白裙如茉莉般盛开在他身侧,腰间珠饰荡下,黑夜里一抹白色点缀。 她不会认不出来池商序的侧影,更不会认不出她自己没日没夜做了一个月的裙子,然而这张照片此时摆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却是——惨了,好怕池商序封她的口。 周璟沉默得太久,温时逸便开口发问:“怎么,认不出来?” “他是池商序。” 她平静了呼吸,捏着手机的指骨微微泛白,想起白天池商序说的那番话,沉静地答道:“在学校,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料子。” carent的定制款,确实不是普通的设计专业大学生能接触到的,她不认得,也是情理之中。 温时逸没怀疑,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 能想到从衣裙款式、面料上找人,就说明他现在还不知道照片中女人的真实身份。 周璟抿了抿唇,听见他在挂断电话前说:“一个星期。” “?” “一个星期之后,我再安排你见他。” 他怎么还不死心? “可是他身边已经有女人,大哥觉得我争得过别人?”她扯起嘴角,眸中一片冰冷。 他最近心情不好,听了这句反驳,语气生硬地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把她挤下来或者——” “和她一起。” “嘟嘟——” 电话被切断,连带着她一句脏话生生堵在嘴边,最后只骂到了空气。 妈的,神经病! 第22章 银行卡到账两千万 这一番谈话再次刷新周璟对温时逸的认知下限。 过往以为,他虽然不算是个好哥哥,但总是个好人。随着时间推移,真相大白,他在她心中连最后的滤镜都破碎了。 手机再度一震,是条短信。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愤怒,攥了攥潮湿的发尾,手指点开短信聊天框,看着消息。 「明日下午5点,万江洪楼,林知樾。」 来自通讯录里唯一一串香港号码。 周璟愣怔了片刻。 原来池商序说的“你可以拒绝”是句真话,没有刻意的为难,甚至之前答应她的事也能照常。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太四平八稳了,似乎没什么人什么事可以撼动他的心,让池商序露出失控的征象,连被拒绝时都平平静静,似乎早预料到这种结果。 心中有天平缓缓倾斜,在彻底倾覆前,被她的理智拽回。周璟甩了甩脑袋,强行把多余的思想赶出脑海。 * 一小时前。 时间缓缓滑过晚上十点,正是酒吧夜场刚热闹的时候。无数男男女女穿着靓丽,在喧嚣城市内奔走,前往共同的目的地。 这家酒吧有个直白到不加掩饰的名字——“声色场”。 嘉屿市,在夜晚才算苏醒。 吧台一角,是重金属乐掩盖不了的热闹氛围。被包绕在正中央的是个年轻男人,一杯酒喝过三圈只下去一半,大笑着看周围人一个接一个干杯,实在恶劣。 虽同样在这声色场中,他周身却笼罩着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质,矜贵中带着一丝顽劣,正年轻气盛。 被他灌狠了,旁边的人皱着眉毛提醒他,语气还算是委婉:“旻少,最近有没有看财经新闻?” “看那东西做什么?出来玩别讲这么没意思的话,能不能喝?不能喝我给你安排坐小孩那桌?” 男人侧着坐,一条长腿大咧咧搭在高脚椅脚踏上,另一条点地,穿白色西装的胳膊撑在吧台。他还有时间与年轻漂亮的调酒师讲话,哄她调一杯酒单上没有的高度数鸡尾酒。 财经新闻和港媒小报不同,半点有意思的报道都没有,他见鬼了才去看那东西? 身边坐着的是少数知道他身份的,附身耳语几句:“池董已经到了嘉屿市。” 男人浑身一抖,是全然不符合身份和打扮的下意识反应,手里的酒险些被他抖洒。 他面上绷不住了,抬手挥开围坐一圈的人,心神不宁地拽着领带结:“什么时候的事?” “您不知道?” “废话,又没人告诉我!我安插的眼线怎么没一个靠谱的!”他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抬手揉了揉眉头:“应该没事,我小叔他也不爱来这种地方……” 他自言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他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嘉屿,对!肯定没事……” “是吗?” “不然呢,难不成他还能来这抓……我?”尾音缓缓拖长,最后一字变成不确定的问句,男人猛地转头,险些从椅子上栽下来。 “小小小小……小叔!” 身旁哪还有别人,狐朋狗友早就在意识到不对劲时悄悄溜走,余他一人面对煞神的怒火。 他喉头滚动,又惊又怕地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的男人。 过了三十岁,他极少穿除黑白灰以外的颜色,今日却破天荒地穿了身深蓝色西装,系条纹领带。酒吧灯光昏暗,彩灯映照在他高挑修长的身影上,格格不入又诡异的美感。 池商序没带其他人,只有平时不离他身的保镖阿均,背手站在他身后,目不斜视。 他右手覆左手,缓缓转着食指戒环:“池向旻,玩得开心吗?” 血脉压制下,池向旻说不出半个不字。二十出头的人,见他像老鼠见了猫,哭丧着脸说:“挺开心的。” 开心、不开心,都是要挨打的,还不如说开心,在挨打的时候还能有点盼头。 起码这顿打挨得值了。 “是吗?”池商序勾唇轻笑,看着他仿佛被焊在原地的呆傻样子:“开心到不舍得回家?” 他笑比不笑更可怕,不笑时好歹只是心思难猜,而这样笑,多半表明此刻心情不好,某人可能要遭殃。 池向旻知道他小叔对其他事都宽容,唯独不能容忍出香港不向他打报告,进酒吧夜场倒是小事。 他立刻站起来,立正站好,生怕晚一秒:“回,我回!” 说完,又小心翼翼问:“回哪啊?小叔……” “现在还不能回香港,我这边有点工作没……” “不回香港。”池商序说。 “噢……”表面上失望,池向旻在内心里比“耶”。 往日池商序都要罚他在爸妈排位前跪一天不给吃饭。如果不回香港,挨罚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池商序是“名利场”格格不入的客人,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仅仅是站在这,气场已让人望而却步。 他转身走,池向旻亦步亦趋跟上。 “帮我个忙。” “小叔你说!” “林知樾,认不认识?” 池向旻思索片刻,说:“在英国时见过,不算熟,朋友的朋友。” 林知樾家境不算优渥,是以“天才”名头在他们圈子里混开的,却搭不进他的社交圈,所以也仅仅是“见过”。 劳斯莱斯停在门口,中规中矩的黑色经典款,在一众低底盘跑车中鹤立鸡群。阿均开车,池向旻自觉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下。 池商序不爱与人同车,实在避免不了时也不允许别人坐他身侧。是个人偏好,也是多年习惯。他还没这个胆量挑战权威。 “帮我约他见面,明日下午。路费打你卡上。” 池向旻低头看手机。 银行卡到账两千万。 “……” 他该怎么告诉他小叔,不是每个人出门都乘私人飞机来回。 但他没说,还擅长得了便宜卖乖,回头看着池商序:“小叔,我帮你约他见面,能不能……这次……” 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做好了挨两倍罚的准备。不料池商序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可以。” 池向旻吓呆了,张着嘴转回去,看着车前方。 半晌之后,疑惑地掐了一把大腿。 我丢!他也没做梦啊! 第23章 小叔的女人 周璟以为,她会在见林知樾时“顺便”见到池商序,可并没有。 她如约前往万江洪楼,向侍应生报上名,对方便领她进了大堂,往楼上包厢去。 往日,这里是很热闹的,今天却安静得只听见两人脚步声。 从电梯出来,周璟问了句:“今天没客人吗?” 侍应生讲话很客气:“今日有人包场。” 她惊讶:“包这一整栋吗?” “是的,小姐。”两人走着,侍应生在包厢门口站定,为她拉门:“那位先生说,您喜欢安静。” 包厢内是圆形大桌,有人坐她对面,离得像银河一样遥远,拿茶杯的手遮住了下半脸。 是林知樾本人。 搞设计的男生有一大半性向不明,穿衣打扮也显得女性化,他却不同。不仅五官清秀,举止也是斯文的,确实是个彬彬有礼的学长。 有人进门,他站起身来,和她打招呼:“你好。” 周璟客客气气回礼:“学长你好,我是……” 林知樾却说:“我认识你。” 她伸出去的手停住,抿着下唇。 池商序会怎么介绍她? “别紧张,我在老师那里看过你的参赛作品,你是出色的设计师。我很高兴老师能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林知樾只握住她指尖,很快分开。 他本来已经到香港有两天,是被临时叫回来的。 不同于池向旻只见过他一面,林知樾对池向旻、乃至池家的了解更为深刻。同在伦敦读书,他读皇家艺术学院,池向旻读伦敦政经,圈子却不交合。 即使他已经做到国际知名设计师的位置,依然和他有不小的差距。 与女士讨论事业成就时看她身后的人,这是很没礼貌的行为。但林知樾却在心中隐隐有考量。 他这位师妹,是不是池向旻的女友? 或者说,他在追她? 周璟走进大堂时,池向旻正倚着三楼扶手向下看。 他视力很好,看见她从一辆普通的计程车上下来,看到她和侍应生交谈,冷漠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他看惯了的盛气凌人。 很漂亮、也很有气质的女人,但因为容貌太盛,像个精致花瓶。 他小叔安排这一场见面,是为了她? 阿均背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池向旻回过头时,差点被他吓得原地跪下。 一边叫着“我丢”,一边抚着遭受重创的小心脏。 不是他夸张,是阿均长得确实有些难登大雅之堂。因早年受伤,眉毛从中间断开,一条自眼皮斜贯的伤疤延伸到太阳穴,下三白眼看人,要吃人一样的凶狠。 “怎么就你在这,小叔呢?” 阿均说:“池先生有事。” 池向旻左看看、右看看,确实没人,便凑到他旁边八卦:“阿均,你跟我说说,这位周……周小姐什么来头?是不是小叔的女人?” 他摇头,不说话。 池向旻又问:“是不知道,还是暂时不是?” 阿均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神情,吊足了他兴趣,又急转直下,说道:“不能说。” 不能议论池先生的事,是他的职业准则。 池向旻气得快要抓耳挠腮、捶胸顿足:“你……” 他不知道还好说,偏偏是不能说,急死人算了!不告诉他,他自己去问! 向上走, 听见包厢门打开,池向旻闪躲在墙角,鬼鬼祟祟偷听。 一场谈话,不过半小时。席间林知樾频频看表,周璟以为他还有其他工作,也不好多打扰。不料出包厢的时候,他更愁眉苦脸。 池向旻要他谈够一个半小时…… 周璟以为是她设计图画得太难看,心一抖,差点就要为未来惆怅。 林知樾欲言又止,和她交换微信后,终于忍不住问:“学妹,我多问一句。” “嗯?” “你和池先生,关系很好?” “池先生”叫惯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说道:“算是……认识。” 她托关系见林知樾,不知道池商序是怎么办到的,看着他表情,又担心他可能是想歪了,补充了一句:“池先生对我,像是对小辈那样。” 这回轮到林知樾愣住了。这位天才设计师搓了搓手指,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话。 池向旻就和她差不多大吧,这“小辈”是怎么来的?有钱人玩得这么花? “怎么说?” “就像是……”周璟尴尬地笑,半天才挤出个形容:“他像我哥哥,也像……小叔叔……” “……”林知樾瞠目结舌。 第24章 您是最好 在角落偷听的池向旻:“……”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没来得及深究,阿均就出现在他身后,提醒道:“池先生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事。” “我知道。”池向旻摸着下巴:“我只是没想到,小叔会喜欢这款……” 看着是个清冷美人,想来也是心高气傲、脾气很大又不服输的类型。他以为他小叔会喜欢更乖顺讨巧的。 电梯到达,刚结束会议的男人踩着地毯走近。阿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见池向旻叉着腰背对着他叹了口气:“算了,只要小叔不孤独终老,或者喜欢谁家阿妈,怎么样都行。” “阿均你知不知道,我经常担心小叔的性取向。” “谁孤独终老?” 池向旻转身,膝盖一软,熟练地跪倒在地:“小叔,我错了。” 男人笔挺的黑色西装裤就在他眼前,皮鞋一尘不染,缓缓整理袖口。 难得他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池向旻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看他脸色:“我孤独终老,我……喜欢阿妈,我性取向有问题……” 池商序没多说,问阿均:“怎么样?” “林先生刚走,周小姐还没有。” “知道了。”他没多看地上的池向旻一眼,转过走廊,向包厢走去,留下两人相对无言。 林知樾走后,周璟却在原地停了一会。 她从心底里觉得池商序不会来,就像是履行他说的那句不强迫,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但又隐隐有感觉——他说不定会来。 在她拒绝了他之后,池商序本可以不履行承诺的。这让周璟对他有些改观。 又等了几分钟,她看一眼时间,打算走了。 走廊另一端,也在此刻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忽地抬头—— 没过正月初十,嘉屿市年味尚存。万江洪楼高层玻璃外,一束烟花瞬间绽放。 然后是笼罩半片天空的烟火,在她眸中刻下重笔。男人踩着耀眼烟火走近。 他似刚结束一场会议,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初春冷气。眼神中清清冷冷,落在她身上。 凉意向着周璟手臂渗透,她挂上熟悉而客气的笑容:“池先生,晚上好。” 他颔首,回应她的问好,问她:“聊得怎样?” “学长说到自创品牌,还看了我一些手稿,说画得很好。他很耐心,人也很好……”聊起专业相关,周璟笑得真心实意,眼里像有星星在闪。 池商序听她说完,又问:“还有呢。” “还有……”她说完,停顿一下,才想起来,又向他道谢:“谢谢池先生,您也很好。” “也?”他眉稍微挑,似乎是示意她调整用词。 周璟绷不住笑:“不是也,您是最好。” 她感冒没好全,讲话时带点鼻音,像对着他撒娇。 这倒是真心实意了,看来见前辈让她开心。 池商序垂眸看她,表情很生动,总算有些符合这年纪该有的样子,不总是绷着,看起来怕他。 “你吃好了?” “是,正要回去。” “介不介意陪我吃点?” 周璟欲言又止。 强扭的瓜不甜,池商序不爱玩强取豪夺那些,只是像突然被扰了兴致,拿手机打了通电话:“阿均,送周小姐……” “等一下。” 池商序低头。他手腕被拉住了。 她指尖很凉,纤细如玉葱的指头环着他手腕,片刻后松开。 他后半句没讲,看着她,等她说完。 周璟今日穿的是很清雅的长裙,配水蓝色羊绒外衫,单薄而清瘦。 她不爱做指甲,只薄涂了一层肉蔻色甲油,显得手指细而长。攥着手包,很快又松了劲,像是突然决定了什么。 “我晚上没有事,听池先生安排。” 第25章 颈脖被男人大手覆住 她说完,池商序才缓缓交代:“送周小姐和我,回去。” 只是加两个字,他周身气场便松下来。挂断电话后看她:“走吧。” 不远处,偷听电话的池向旻追问:“去哪?” 阿均收起手机:“唔知。” “要不把我塞后备箱……”他说。说完,又“啧”了一声:“算了,我不敢,你去吧。” 停车场里是那辆港·1迈巴赫,阿均在车边戴好手套才上车。 电话里他听得分毫不差,池先生要他送他和那位小姐,可副驾驶却没人。 “阿均,回家。” 他心中疑惑逐渐落到实处,听见车中多了一道的呼吸声,就在他斜后方。 他第一次见到池先生允许有人坐他身侧。也是第一次见池先生带一个陌生人回家。还是女人。 虽不表达,但他心中的疑惑不解没比池向旻好到哪去。 相比于他心中惊涛骇浪,车中那位就淡定得多。阿均将车驶出停车场,听见她问:“池先生说的‘家’是是哪里?” 这位小姐看着冷冷清清,声音也是很淡的,因生病带了丝哑。 往日不多说半个字的池先生耐着性子回她:“你觉得会是哪里?” 她思索片刻:“我没带通行证,怕是吃不上池先生的豪华晚餐了。” 后座传来轻笑。 阿均知道,这笑与往日不同,池先生今天确实很愉快。 “到了就知道了。”他撑着下巴,手搁在中控上,按下按钮。 挡板升起,隔绝前后座空间,也隔绝了声音。 窗外夜色掠过,周璟看着逐渐后退的景色,是她不熟悉的方向。 半小时后,车子拐上跨江大桥,城市夜景远去。她手搭着车门向后望,所见再次刷新她认知。 跨江,却不往滨海别墅的方向,而是相反,下高速后驶上力水山。 周璟对那边没什么印象,隐约记得是个天然风景区,早年山下曾开设马场,老板是香港来的。但内地人不好这口,也慢慢的不开了。 她满腹疑惑在看见第一道闸门时宣告瓦解。 电子门闸扫描识别车牌,自动放行,她仰头看了半晌,也没看见风景区的标牌,愣了会,小声问:“池先生,我们买了票吗?” “没买。”他闭眼休息,回答她的话:“在这里逃票不会被发现,我屡试不爽。” “……” 周璟并非一点都不懂,刚才的讶异已被压下来了,她开始明白——眼前她视为景区的地方,实际是他家的一部分。 但他真是坏男人,这没得狡辩! 到达主宅时,因为受到的冲击太多,周璟已没有“惊讶”这种情绪了。 池商序问她:“有什么忌口?” 她摇头。 她以为别墅会很大,大到像城堡。但看起来池商序并没有那种暴发户般的审美,只是喜欢清净、喜欢自然。 但买下一整块地来在内地安家这件事……嗯…… 她已经吃过饭,佣人为她准备的便只有热红酒和甜点。长长一张桌,她和池商序对坐,客厅空旷至极,讲一句话都有回音。 “你坐那么远?” 她端着杯子抬头,继而起身,慢吞吞挪到距他两个座位的旁边。 池商序吃东西很沉默,在这时沉默就显得格外尴尬,周璟在想,真是叫她单纯陪着吃饭? 小口抿着热红酒,趁机仰头看他。池商序脱去了西装外套,白衬衣挽到手肘,小臂结实有力,却不是难看的粗壮。 她刚接受了他的帮助,讲好话讨巧是应该的。在池商序没说出那些话之前,她是说的出口的,可此时,却卡住了。 也许是她本性就如温时逸所说,是个清冷无趣的,才会在不想装模作样时显得格外为难。 他吃完,用漱口水。抬手叫佣人将碗碟撤走。周璟已经欲言又止了太久,他问她:“想说什么?” 她看着身边来往的人,没讲话,池商序便会意:“我的书房在二楼。” 踏上二楼这段台阶很长,她踩着柔软的拖鞋跟着他上楼,有种深入虎穴的感觉,却并不心惊胆战,倒有种预料到一切的坦然。 书房的空气中飘散淡淡的熏香气味,她没细闻,已经被攥着手腕按在门板上。 他的动作不温柔,书房门“咚”地一声响,房间内仅开了暖光的落地灯,池商序的身影压下来,视线昏黑的一片,层层包绕,令她透不过气。 脆弱颈脖被男人大手覆住,箍着下颌强迫她仰头。 呼吸交缠。他大约很会玩,恰到好处的束缚感,却又不让她透不过气。 鼻尖相触,他没有吻下来,而是隔着一指距离看她,神情很淡,不近人情:“周璟。” “我给过你拒绝的机会。” 第26章 这才叫欺负 对于突如其来的转变,周璟没有丝毫惊讶。 池商序好像本应是这样的。他正如同戒环上雕刻的毒蛇,深处蛰伏已久,等待着将她一击封喉。 他享受狩猎的过程,却不能一直停在那。 她脸颊因缺氧涨红涨红,仰着头看他,轻笑。眼前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而漫长。池商序盯着她的眸子极冷,洇着一团浓黑的雾气,看不清情绪。 她不惧,反而出声调侃:“池先生,我倒是不清楚您还有这种爱好。” 这实在不是说话的姿势,他只为她留了一丝喘息的空间,结实手臂紧捏着她小臂,深到印在肉里。 很痛,但周璟没有挣扎,任他缚着她。 她手臂被反绑在身后,腰被迫弓起,如一块诱人甜点,落进他掌中。 而池商序眼中清冷,不带丝毫欲色。他审视她,像审视一个猎物。仿佛刚刚的友好和愉快都是他装出的样子。 喜怒无常,确实是煞神,她碰了,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脱层皮才能脱身。 她笑得娇,任他看:“池先生,这个姿势方便接吻。” 周璟并不是美而不自知。相反,她知道相貌对男人有多大的杀伤力,就这样眼对着眼勾他,池商序却没反应。她皮肤很白,柔软湿润的唇如同一块诱人果冻,等着他啃噬。 他终于讲话,温热气息洒在她脸侧,暧昧至极。 讲的却是另一个话题:“我看你对时尚界有兴趣,有没有想法与我做笔生意?” 周璟问:“什么生意?” “我有笔启动资金,出资给你做自创品牌,算是入股。至于分红如何,由你说的算。” 她讶异,一方面是为他知道她内心打算,一方面是为他大胆:“池先生对谁都这样投资吗?” 池商序淡然看她:“你觉得呢?” 他是精明的商人,看穿她和温家的关系毫不费力,也不介意在这把火上再添点柴:“carent在时尚界的话语力不够,即使背靠一线品牌aden\\u0027s,发展也始终有限。” “周小姐这样的野心与实力,甘心屈居人下么?” 周璟一下睁大了双眼,唇瓣翕动,难以置信地看他:“你调查我?”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心照不宣,没想到池商序会把这层关系挑开,要和她清清白白做场生意。 有权势的男人,惯常不把人当人看。 没想到他也一样。 温和有礼、绅士皮囊,都不过是表象,迷惑人的工具罢了。 池商序眯着眼看她,指腹挪动,落在她圆润饱满的耳垂:“你不该意外的。” 这处细白软肉受他偏爱,总在不知觉间暴露主人的小情绪。 现在是微微泛红的,说明她心里的不爽快。 生气了。 “人总有些小秘密的。”她闷声开口,在他的束缚中抬头,凑近他,鼻尖贴着鼻尖。如同接吻般轻声呢喃:“您可别威胁我。”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希望池商序能给彼此留点体面,别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不算威胁。”他手指摩挲到她下巴,轻捏了下:“是我提出条件,诱惑你。” “周小姐,你不愿公开,可以隐婚。” “你如果不愿意待在温家,我帮你脱离。” “如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只抛出一个又一个让她心动的条件,却不说前提。 “那您是要我?”她唇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与他博弈:“像现在这样?” 他眸色浓黑,像是要将她吸进漩涡。松开束缚她的手,玉白颈脖上已现出红色指痕。 他没发狠,是她太娇。 新鲜空气灌入肺,混着书房内熏香的气味、池商序身上的苦艾和烟草香。周璟捂着唇,侧头闷咳。 坏男人,老男人,还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狗男人! 他手揣口袋,勾唇笑:“你心里骂我?” “没有哦~”她也笑,眼里洇着水雾:“只是我被池先生弄成这样,明日不好上学了,您得给我误工费。” “不然顶着这痕迹出去,人人都知道是受您欺负了。” 她没拒绝,也没答应。池商序说:“明日我叫法务部拟合同给你看。” “我不爱强迫,但也没多少耐心,希望你知晓。” 说的是她拒绝后又反悔、撩拨他却又不给结果这件事。 没有人敢这样玩弄他情绪,她是第一个。 周璟懂得见好就收:“那池先生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池商序已坐在那把柔软舒适的椅子上,手指撑着下巴看她:“你要怎么走?” 灯光暖黄,从背后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身影,宽肩窄腰,冷欲气质,天生致命的吸引力。 “这里距山下几公里,你走下去?” 她的笑有些僵:“散步消食。” “山上有狼。” “……” 明明知道池商序是逗她的,周璟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抗争的傲气被搓磨了一半。 他适时递出台阶,倒像个绅士了:“客房已经收拾好,明天你不去学校,可以在这休息。” 她傲气,但识时务,窗外夜黑风高,真走下山,可能要走到后半夜。 是她主动要来的,便也大大方方地留下。 道了声谢,周璟转身想要离开。池商序站起来,像是要送她。按下的门把手却被他覆上,连着她手背一起,很热。也挡住了她开门的动作。 他在她身后轻俯下身,像在温家老宅那日。手指将她发丝拂下,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周璟浑身一颤,热的不再是手背了。 他低头,在她后颈处咬,咬得又深又重。犬齿硌着那细白如瓷的软肉,留下一枚泛红的齿痕。 然后,像是兽类为同伴疗伤,温热舌尖轻轻卷过,一阵颤栗。 “这才叫欺负。” “记住了。” 第27章 穿他的衬衫 她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所幸池商序没有再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略显慌张与尴尬的背影一路下楼。舌尖舔过唇角,尚有回甘。 茉莉味,甜的。 他没告诉周璟客房在哪,她在这偌大别墅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一间像是客房的。上了一层楼,也离那无孔不入的野蛮气息远了一些,她深呼吸,指尖抚上后颈。 嘶,好痛。 应该是破皮了。这老男人像是属狗的,咬得又重又狠。 池商序似乎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入侵他地盘,主卧与客房隔得格外远,这也让她稍微放心了些。 他在内地的房子,大概是没什么客人的,客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一丝使用痕迹。周璟按开卧室和浴室的灯,打算洗个澡。 可又一次犯了难。 她没有换洗衣物,只有身上这条单薄脆弱的长裙,当睡裙滚上一晚便再也没法穿了的那种。 拉开衣柜,期望落空。池商序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访客,衣柜里空空如也,连衣架都没有。 她只好定了定心神,再回去敲书房的门。 “咚、咚……” 敲到第二下,池商序清冷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进来。” 周璟进门,满脸淡然、佯装无事,脚步却只停在门口,门也大开着。 “池先生,我想洗澡。” “嗯。”他坐书桌前,电脑开着,在他清隽侧脸上投下冷白的光。修长指骨按着一本翻开的书,抬头看他:“怎么?要我帮忙?” 他看书时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很窄,更显得斯文,和周身气质格格不入,却又充斥着诡异美感。 斯文败类,西装暴徒。 “……”周璟无言。 他怎么总是一本正经讲些混话。 “我没有换洗衣服,池先生。”她说。 他了然:“这里平时只有我,没准备女客的衣服。”站起身来,向她走近:“你不介意,可以穿我的。” “是新的。” 这里平时只有他,所以没准备女人的衣服…… 周璟垂眸思索。 这是叫她放心的意思,他没带其他女人回来过这里,所以客房还是干净的。 那其他的房子呢? 三楼的主卧附近有一间巨大的衣帽间,周璟路过时瞟过一眼,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池商序走进主卧,从衣柜里找了件衬衫给她穿。 黑色丝质衬衫,能给她做连衣裙的大小。 她有边界感,站在门口等,拿了衣服就要转身离开—— 池商序喊住她:“去哪?” “洗澡……”她转身,表情些许迷茫,举起的衬衣挡住领口乍现的风光:“您有什么事?” 不会真要帮她洗? 他站门框边,抬手取下眼镜,语气很淡:“客房没有洗漱用品。” “……” 于是周璟便在这栋偌大别墅的主卧里洗了人生中最短、也最难熬的一次澡。 主卧门是锁住的,浴室上了第二层锁,水流哗啦啦冲刷下来,隔绝门外的一切响动。后颈略微刺痛,她闭上眼抹洗发水。 飘散的淡香,和他身上的不同。 但周璟又想起,有位调香师朋友曾跟她说过,千人千香,即使是同样的香水,经皮肤温度的发散,混着特有气息,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味道。 嘶,打住—— 她一下按关花洒,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镜子。 皮肤被蒸得发红,连带颈上红痕也愈发明显。 将头发吹到半干,她拿起池商序的衬衣穿上。 宽松下摆直垂到臀下几寸,领口宽宽松松,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选择了穿上安全裤。 主卧门外没人,周璟走回客房,看着丢在床边的手包,才想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件事没做。 书房内,一场线上跨国会议正有条不紊进行。 时间指向晚九点,客厅内的复古钟摆响起来,同时,书房的门也被敲响。 池商序眼神从屏幕中挪开,汇报人停顿一下,请示他:“池先生?” “继续。”他关了麦克风,在敲门声响到第二遍时说:“进来。” 距她进主卧不过五六分钟,估计又是有什么不满意,要来问他。池商序视线挪回电脑屏幕,耳机里英文混着法文交谈,他只听了半句,视线便猛地游移。 周璟刚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如瀑秀发垂在肩头身后,有一缕缠绕在黑丝缎衬衣的领口,她像是未察觉,缓缓向他走来。 衬衫宽松,沾了她身上的水,便在那窄瘦的腰窝紧紧贴合,勾勒出姣好身材。不合身的衬衫袖被她挽到手肘,松松垮垮地垂着,她边走边说:“忘记还您东西了。” 她大约是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惹眼,抬眼对他笑,走到桌边,玉白的膝蹭到他西装裤腿,垂腕将手里的盒子给他。黑发落下,后颈半枚齿痕在若隐若现。 酒红色丝绒的礼盒,衬得她更白。 “上次的手帕,池先生没忘记吧?” 第28章 抬手关了摄像头 大洋彼岸,跨国分公司负责人疑惑而不安地看着屏幕。 英文、法文都暂缓了半拍,十数双眼睛看着那位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男人。他表情很耐人寻味,无框镜片倒映出一片黑色,不知道是什么。 撑在转椅扶手上的手臂绷起青筋,像是他压抑着怒火,或是别的情绪,嘴角绷着,往往是某人要倒霉的前兆。 负责人立刻打圆场:“抱歉,池董,今晚24时之前,我会再给您出一版方案。” 池商序没理。 他视线看向另一个方向,听见他讲话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关了摄像头。 负责人:? 主屏幕上一片漆黑,但他在摄像头彻底关闭前,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是一只玉白的手,五指纤细,攥着酒红色丝绒礼盒,递到他面前。 负责人心中惊涛骇浪。 * 周璟醒来时,时间刚过九点一刻。 她极少有这样忙里偷闲的时刻。即使是春节假期,也要去赶各种兼职,或是在工作室里反复修改半成品。 难得睡到头脑清醒,她翻身坐起,瞧见半掩的卧室门。 床尾多了一条丝绒床尾凳,换洗衣物被叠好放在上面,连带她昨晚换下的衣服,洗过熨过,被佣人整齐地叠好。 手机铃声催命般响起,周璟看了一眼来电人,按下接听键。 文倩打的是视频电话。可她颈上还有痕迹,身上穿的衬衫一眼便知是男人衣服,为了不让她问东问西,周璟把手机平放,对着天花板。 事实上,文倩也没有心情观察她。电话接通,她便哀嚎:“小雨,救命啊——” 她正换衣服,闻声一愣,才继续手上动作:“怎么,你被绑架了?” “我跟你讲,事情很严重,你那个朋友在不在本市?” “哪个朋友?” “假扮你……不是!假扮我男朋友的那个!”她语气听起来很急:“你快让他买机票离开嘉屿啊啊啊啊!我哥要提刀去找他了!” “有这么夸张?”叠放整齐的衣物上方有一条素雅的丝巾,周璟穿好衣服后将它拿起,犹豫片刻,系在颈上:“那你相亲的时候,你哥怎么说?” 刚好挡住颈后那抹嫣红痕迹。 她在心中又骂过一遍,才能心平气和。 文倩的声音听起来很惆怅:“是我二哥,他们都瞒着他。” 现在纸包不住火了,她二哥是家族里脾气最大的,小辈帮着瞒的都被他修理过一顿,只剩下这个传说中的“男朋友”。 周璟垂眸思索片刻,说:“要不我去你家,和你一起解释。” 不让事情再发酵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真相大白。否则,一个又一个谎言堆叠下去,总有大厦倾塌的时候。 “呜呜呜小雨你太好了,我现在就在家……” “叩、叩、叩” 周璟关了麦克风:“什么事?” “池先生为您安排了车,去中央cbd。”佣人说:“池先生还说,让您尽快,他不能等太久。” “知道了。”她应声。沉思片刻,只好对手机里说道:“倩倩,你再坚持一下,我晚一点就过去。” “那你快点哦!”电话另一端,文倩泫然欲泣,挂断电话后,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打开门下楼。 客厅里,刚刚爆发过一场世纪大战,如今一家人各分两派,分坐在长沙发两端,互不相让。 文倩踩上客厅长绒地毯的瞬间,她二哥文宇“腾”地站了起来,差点将她吓坐在地毯上。 偏偏,他还要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说:“倩倩别怕,我只是去找那个……男人,好好聊一聊。” 文倩:…… 她觉得,二哥停顿的那一刻,心中一定席卷过一万句脏话。只是碍于家教,他选择了忍住。 她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堂弟,捧一杯红茶小口抿着,满脸青春痘,晃着二郎腿:“宇哥,我觉得你就不该淌这趟浑水,免得姐姐以后找不到男朋友,再怪到你头上。” 文倩很不爽,边说边走向他:“大人说话有你小孩子什么事?再说,什么叫找不到男朋友,你看我不揍……” “你看,你看,你这个野蛮又玩物丧志的样子,二十二岁的人了每天只知道玩男明星,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吗?你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大伯你管管她!”他一边尖叫一边往文元凯身后躲,茶水洒了一沙发。 “我什么时候玩男明星了,你不要满口喷……” “够了!”文元凯揉着眉头,怒声吼停这场闹剧,抬头看着文宇:“你也坐下,冲动什么?我说完了吗?” 文宇不情不愿地被身边人按坐在沙发上。 文元凯看了文倩一眼,才说:“我叫助理去调查了那日去一合居的客人。” 文倩急了:“爸!” “听我说完!” “倩倩不说,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与对方的身份差距实在过大。” 文宇皱眉:“什么意思?” 文元凯看向文倩:“倩倩,趁时间还来得及,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你是怎么和池董在一起的?” “谁?”文倩眨了眨眼睛,实质性的迷茫。 “池董,池商序。” “谁?!!” 第29章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手机铃声狂响时,周璟已到达cbd大厦。 中心商务区,嘉屿市最寸土寸金的地方。双子楼并肩而立,外墙玻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抬眼望去,直耸云霄。 她穿佣人挑选送来的黑色丝绒长裙,踩一双细高跟,小礼帽与黑色口罩将面部遮挡严严实实,踏入这片精英聚集的商务区。 目的地就在温时逸办公室往上三层,她特意戴了帽子口罩,就是怕被人认出来。 但这身打扮……确实在一众职业套装中显得格外突出,导致她收到的注目礼并不少。 池商序打电话给她:“我叫助理下去接你。” “我之前来过,还记得路,就不麻烦池……”她接电话,一边向着电梯的方向走。 周璟从地下停车场上来,并不需要访客登记,逆着人流穿过大厅。西装精英接二连三从她身侧走过,脚步匆匆。 “这一层只有vip电梯能到。” “不然,你希望我来接?” 他讲话依旧慢条斯理,像丝毫没有受到昨晚之事的影响。 冷静,自持,倒将她的不自然显得很幼稚。 周璟脚步一顿,挂断电话,往他说的另一个方向走。 “你好。” “这位小姐,走错方向了哦。”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声音,离得不算远,带着游刃有余的味道。他说第二次时,周璟才意识到,好像是在叫她。 小礼帽遮挡她视线上方,她转过头去,瞧见笔挺的深蓝色条纹西装裤。是傅迁。 他来的晚,但不急,站在她面前“好心”指路:“上楼电梯在那边。” 说完,又慢条斯理道:“vip电梯要刷卡。” 他身后站了几人,在等他一起乘梯,闻言出声调侃:“小傅总今天这么好心?” “话多。”傅迁笑着说,却不反驳,又转身对着她:“不介意的话,我带你上去。” 周璟不能说话。 傅迁听过她声音,一旦开口必定露馅,但穿成这样鬼鬼祟祟,又转身便走,肯定更让他生疑。想来想去,只有跟上他脚步,一起进了电梯。 “去几层?” 周璟深吸一口气,抬手比了两个数字。 “64?” 大不了她爬两层楼梯。 六十几层的距离,让这段旅途变得漫长而不愉快。尤其是身边站了个时时刻刻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的人。 她垂着眸子,视线落在鞋尖,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却拦不住有人执意和她搭讪。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皮鞋鞋尖停在她身侧一步距离,说不上礼貌,但也不算唐突。 有人笑他:“小傅总,搭讪方式太老套啦,现在年轻人都不这么搭讪。” 他只笑,不接话,却也没了再问她的意思。 其他人的谈话照常,多是些她听不懂的人名,左耳进右耳出。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最近没见到温少来。” 傅迁轻笑,淡淡接一句:“哦,他病了。” “什么病?” 一道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周璟拎包的手上。他答道:“相思病。” “哟~”一阵起哄声。 “思谁啊?梦雨姐?”有人说:“谁不知道温少的心是榴莲,尖尖上站满了人~几分钟换一个才能思得过来吧!” 傅迁只是笑:“这话不假。” “不如明天他来了,你亲自说给他听?” 一阵尴尬的沉默,他又笑着打圆场:“开玩笑的,这么严肃做什么。” 周璟身边,缓缓响起一阵干巴巴的笑声,充满了勉强。 像传闻一样充满坏心眼的男人。 她体会了一次什么叫做度秒如年,看着电梯屏幕上数字跳转,终于到了64层。 周璟松了一口气,快速踏出电梯,刚走几步,又被叫住了。 这一次,傅迁讲出的话让她脊背发凉。 “消防通道在右手边走到尽头,不要走错方向哦。” “64层有办公室装修,近几日全部放假了,下次说谎的时候,记得聪明一点。” 她猛地抬头,银色金属门缓缓合拢。电梯里的男人单手揣兜,心情很好地向她摆了摆手,看口型是在说:“有缘再见。” 电梯合拢,缓缓向下,傅迁这时才抬手按下电梯62层,对身旁助理说:“查一下今天大厦的来访车辆名单,有问题的报给我。” 助理应下,身侧又有人问:“刚才的女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看着像个熟人罢了。”他眯了眯眼。 女人远去的背影,腰臀曲线清晰柔软,好似女娲格外偏爱的作品。这样有特点的身材,他只在一个地方见到过。 繁花。 池商序转身很快,他视线还是捕捉到那大掌下的柔软起伏,被他紧紧扣着,占有欲极强,几乎将那窄腰揉进自己身体。 察觉到什么,傅迁猛地侧头,问道:“顶层的办公室,还是空着的吧?” 助理回答:“66层还是锁着的,没见到有人上去过。” “傅总,您今天这是……” “没什么。”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头:“希望是我想多了。” “还以为池商序这个老狐狸,早就在内地安家了。” 第30章 一纸合约 到达66层费了些时间。 周璟刚出电梯,便看见站在窗边等她的人。 这里是顶楼,视野开阔。直耸入云霄的cbd大厦将整个嘉屿市尽收眼底。 落地窗边,男人负手而立。肩膀宽而平直,如男模般修长挺立,侧颜宛若神只。 整层空荡荡,像只有他们两人。 电梯到达的声音被池商序听见,头也不回叫她:“过来。” 他像是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好像不自在的只有周璟一个人。她踩着细高跟走近,站到他身边,两三步远。 “这里风景如何?”他把玩手上的蛇戒,目光投向远处。周璟随着他视线看去,是双子楼对侧的科创中心。 距离不过一公里,地位天差地别。 这块地皮被几家竞争多年,最后落到温家手中。温家恒也是下了血本,想用科创中心攀上池家这个“枝头”,做嘉屿的第一。 只可惜,煞神来嘉屿如同踏进自家后院,熟悉又自然。不知不觉在各位大佬头上安了家。 她心中的惊讶早已平复,讲话中规中矩:“池先生选的地方,风景肯定是最好的。” 他客套的、恭敬的话都听腻了,没什么表情变化,侧头说:“法务已经在办公室等,你还有什么要加的条款,说给他。” 他没有进办公室的意思,周璟只好一个人去。 空荡荡的66层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灯,她推开门,房间内的男人便拘谨地站了起来,和她问好。 池家万瑞集团的法务,平日里经手的都是上亿的生意。李祥被从香港总部调过来时,还激动了大半个晚上。 池董是池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被他重视,日后职业生涯必定是一片坦途。 谁知道,落地的第一件事,这位是让他来拟和一位小姐的结婚合约。 李祥瞠目结舌,半天没控制住表情。 池家是百年望族,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娶妻便是娶妻,情人就是情人,婚姻嫁娶这么严肃的事,怎么能用一纸合约…… 但池商序表情很冷,像是已经决定好的。就算合约会搅动池家更深的矛盾,他也认了。 但后来李祥发现了更令他震惊的事——这合约,竟然是这位小姐的意思。 周璟走进办公室这几步,李祥一直在暗自打量她。 纯正东方温婉的面孔,却美得十分张扬明艳,她取了口罩和礼帽,抚平裙子在沙发上坐下,神情清冷,不为所动。 这可是池家,有没有搞错,还有女人为了不和他真的结婚而选择合约? 她看他一眼,有些疑惑,李祥便反应过来,将拟好的合同拿给她看。 说是合约,不如说是另一种方式的赠予。他本想按照常规的合约来拟,其中需要这位小姐履行合约的条款却都被池商序删去了。 像是要借这合同,扣住这个人…… 打住—— 李祥反应过来时,已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擅自猜测老板的目的和意图,这是身为法务的执业准则,他只要办事就行了。 虽然这合约的风格……确实和老板的身份、性格不符。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池商序走了进来。 他身上飘散淡淡的烟草味道,似刚抽过一支烟。 停在她身后半步,视线略过她系丝巾的白细颈脖。颈骨线条流畅、略微隆起。可白玉微瑕,几点红痕从丝巾上方露出,格外引人遐想。 她昨日心情似乎很焦躁,食指上肉蔻色的甲油被人为剥脱一半,留下毛毛刺刺的底面。 池商序唇角微勾,轻声哼笑。 气音般的声音被她捕捉,周璟从合同上抬头看他,目光清冷一闪而过,很快变为乖巧的媚:“池先生,您这合约,和白送我钱有什么区别?” 她只需要假装他妻子,十个月后离婚,在此期间,池商序会帮她脱离温家。婚后还有十亿财产补偿。 是十亿不算钱?还是池商序人傻钱多? 不过,免费的东西向来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她有顿了顿,惊疑地问:“不会……您还想让我履行‘夫妻义务’吧?” 池商序抬头,视线扫过李祥惊恐的脸色。 他帮老板拟了假结婚合同,还听说了老板的私生活,该不会出了cbd就被灭口…… 池商序眯了眯眼,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 昨晚没讨到便宜,这小狐狸今日又想使坏。 “你不想吗?昨晚……” “咳咳咳!” 第31章 该叫我什么? 好在池商序还要给她留几分面子,没有使坏到底。 她咳得面色娇红,他话语也停了,好整以暇地看她:“所以,还有什么要补充?” 周璟咬了咬下唇,指着他合约里空下的那一块:“麻烦您帮我加上,婚后,甲乙双方不得互相干涉对方生活。” 李祥埋头在笔记本上苦记,明明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却几分钟没有抬头,一心只想扮演透明人。 池商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比如?” “比如,我想继续学业,或者与谁关系好,您不能干涉插手。” “我需要有人身自由。” “可以。”他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周璟又问:“您说的,婚姻最久十个月。如果发生意外情况,是否可以选择提前终止合约?” 她真称得上是冷漠或冷血,短短两天考量之后,便能将自己的婚事也当作利用的筹码。 也许,她其实很适合做生意呢? 池商序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慢条斯理回答:“如果是我的问题,可以,全部赔偿提前付给你。” 他总是如此,神情冷淡,像对一切都牢牢把控。周璟盯着他雾黑的眸子,忍不住在想。 这样的人,失控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为别人而失控吗? 她很快回神,垂眸道:“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嗯。”池商序颔首,对李祥说:“按她说的修改。” 合同被重新修订好,二人各自按手印签字。周璟抽了张纸巾擦拭指头上的红印泥,问他:“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 李祥拿了电脑和合同出门,脚步匆匆,像逃命。 房间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池商序说:“不急。” “先来谈谈,你对我称呼的问题。” 她唇角的笑有些僵住:“池、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很礼貌,但你觉得是夫妻间的称呼吗?”池商序抬手松了下领带,白衬衣领口被他扯松一点,喉结下方有块不甚明显的红痕。 周璟看着,有点心虚,扭过头去喝水。 一咬还一咬,扯平了,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嗯,一点都不。 “只有我们两人时,你想叫什么都随你,但在外人面前,你该叫我什么?” “什么?”她侧头,神情自然多了。 她想通得快,就当给自己找了个新老板,拿钱帮人办事。 只是这位老板表情很冷淡,看起来像是会体罚和戏弄下属的煞神,偏偏嘴上功夫了得,讲得四平八稳:“叫我——” “‘老公’。” 周璟捧着杯子,要放回原位。听了这话,手悬停在茶几上方,半天没动。 她豁出去,嘴上说着“好”,佯装自然地将杯子放下,耳根却慢慢爬上红晕。 白而透粉,令人想要咬上一口。 “叫一声试试。” “池先生!”周璟看着他:“这里又没有别人。” 他眉稍微挑:“我刚叫阿均给你账上打了五千万定金。” “……”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 “什么?” “老……”她泄气,绯红爬上脸颊,染透了清冷的表情。 “嗡——”手机震动铃声将她后半个字覆盖,池商序转身接电话,留给她一个侧影。 不知道对方说什么,他眉头蹙起,半晌才松。 待挂断电话,他不再逗她,说:“走吧,回去。” 她没问去哪,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下楼。 他们没有直接从vip电梯下楼,而是先去了65层。65层热闹得多,西装精英步履匆匆,没人发现有两位陌生客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周璟刚想开口,视线余光瞧见一个熟悉身影,身体已先一步反应过来,压低帽檐,转身躲在了池商序身后。 他个子高,肩宽腿长足以遮挡住她整个人,可丝绒裙摆还是飘散在外,被走来的男人看在眼里。 男人穿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网球拍,出现在精英云集的65层办公室门口,气质充满格格不入。 和池商序打完招呼,视线又落到他身后,笑问道:“这位是?” 池商序面不改色:“我助理。” 谁家助理出门躲在老板身后?谁家助理工作穿礼服裙? 薄景明笑容一僵。 池商序又说:“她怕生人。” 这下,薄景明便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话题从她身上转过去,问他:“今晚要不要去繁花聚一下?” “不去,有事。”池商序抬手把一枚u盘丢到他怀里,然后便摆手告辞。 他转方向,周璟便绕一圈,躲到另一边。 直到进电梯,薄景明都没看清这位被他藏起来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进了地下停车场,她终于不躲了,长舒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池商序走路不紧不慢,在她上车前,却拦在后座车门外,问她:“刚刚躲什么?” 她解释:“不是说隐婚?” “嗯。”他面色几分了然,又说:“他跟过来了。” 她反应很大,“咚”一声,池商序被她推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揪着自己西装的女人。 平时总是端着,看起来很怕他,这会倒是不怕了? “不用躲他。”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清瘦的蝴蝶骨上。 fiona很会挑裙子,他昨晚只讲了大概身高尺码,今天早晨,这条裙子已被她从香港加急运送过来。 黑色丝绒礼服裙勾勒出周璟盈盈一握的腰肢,背也很薄,堪称女娲最满意的作品。 池商序抬手,捏住她揪着西装的手,挪开。 该给fiona涨工资,他想。 “‘繁花’是他开的,那天在走廊……” 她一下抬起头来,视线盯着他,犀利中带着一丝可怜,想让他别再说了。 池商序发善心,没再使坏,选择了实话实说:“监控已经被我清掉了,他没看见。” “你再不松手,这件西装就要报废了。” 周璟立刻松手,名贵衬衣的胸前已经被她揉出条条褶皱,领带也蹭歪了。她抬手,帮他扶正,指骨似有似无掠过喉结凸起,一阵发颤。 车内,阿均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里却在暗自盘算这一次要清掉多少停车场监控内容。 从池商序还是池家太子爷开始,他就跟着他。 那已经是很早的事了,他既是保镖,又算半个玩伴,从小看着他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起来,根正苗红,从未走歪。眼神气场也一日比一个冷。 很少有人不怕他,这位小姐是个例外。 他晃神间,后座车门已经被打开。 这台车没有中央挡板,后座的人说什么阿均都听得清。 刚刚似乎是发生了点小摩擦,上车的另外一位挨着门坐,离他老远。 池商序面不改色:“去民政局。” 一小时后,车子停靠嘉屿大学一条街外,周璟下车时包里多了一个红本本。 未来十个月,她都要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息息相关。 她在不知对方底细、家人的情况下,闪婚了。 劳斯莱斯在她身后鸣笛,周璟回头去看。车窗降下,是池商序锋锐俊美的侧脸。 “晚上几点结束?” “还不确定,怎么了?” 不是说好互不干涉? “陪我回一趟香港。” 这是合约内的义务。 “六点左右,池先生。我结束时告诉您。”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漏掉了,周璟迈步向嘉屿大学的方向走。劳斯莱斯在身后启动,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经过下一个巷口,她手臂一紧,突然被人拉了进去。 挡住她下意识的一脚,来人立刻拉下口罩自证身份:“是我,是我,学姐。” “季铭丞?”她皱眉,四下看了看,又转回他身上:“你怎么穿成这样?” 第32章 接二连三 眼前的人黑衣黑裤,像是她现在打扮的翻版。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摘下口罩之后,周璟才发现他面色苍白憔悴,像是经历了什么大变故。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躲他,还是问他发生了什么。 她想了想,好像季铭丞确实已经许久没联系过她。 “学姐,说来话长。”他咬了咬牙:“我哥把我锁家里了,我是偷跑出来的。” “嗯?”周璟不明白。 “这些不重要。”季铭丞摆了摆手,神情看上去很急:“我接下来说的话才更重要!” “学姐,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去接触那个男人,但他真的很危险,你相信我!” 如果不是这样,季铭轩也不会在知道情况的第一时间把他狠狠训了一通,并不准他出门。 要知道,他哥平时可是很温和的。 这番话听在周璟耳朵里,就换了层含义。她心头一震,表情却依旧淡定:“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上次在繁花,你上了十一楼。”他说:“繁花是……薄家的产业之一,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里宴请的客人都是你我惹不起的,虽然生意上的事我哥还没教过我,但是——” 周璟打断他:“学弟,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季铭丞闭了闭眼,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小璟,你在我眼里真的不是那种人,席玉也觉得你不会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现在离开薄景明,还来得及,还能脱身。如果你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没有必要……” “什么?”周璟怒极反笑:“你说谁?” 与此同时,温家。 老宅客厅内,一片死气沉沉。 今日本来是温家家庭聚会的日子,可温时淼带来的消息,却让一大家人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温时予站在二楼,倚着扶手看了半天,噘嘴道:“又怎么了!是不是又因为周璟那个瘟神!我现在就去找她去,问她到底还想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身旁,王姨赶紧拦住她:“我的小祖宗,这个节骨眼上您就别急了。这都是大人的事情……” “你也觉得我不懂是不是!”温时予生气了,大声嚷嚷起来:“我怎么就不懂了?表姐和薄景明有婚约的,他现在做这种事,不就是出轨吗?” “周璟也太不要脸了,她怎么能做小三呢!” 温家恒在客厅里怒喝:“回房间里去!小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温时予跺着脚怒气冲冲地回了三楼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沙发上,周嘉丽捧着茶杯,却没喝几口。 一家人围坐一起,各自心怀鬼胎。 最不高兴的,要数温家宜。 她是温家恒亲妹妹,一家人里出了哥哥的养女抢了自己表姐未婚夫的这种事,说出去都要丢死人。 温家宜看了看四平八稳的周嘉丽,心里不痛快,站起来说:“嫂子,这件事,你总得给一个交代吧。” 她们家冯婉,可还被周嘉丽养的“好女儿”气得在家里哭呢。 温时淼是温家老三的女儿,视线转了一圈,打算在这柴火堆里再添一把火,说得煞有其事:“是啊,婶婶,小璟这件事做的也过分了,婉婉姐对她那么好。” 周嘉丽和温家宜本就不对付,出了这件事,惊骇之余,更多的是痛快。但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放下茶杯,淡淡说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还不知道,急什么。” 温家宜急了:“怎么就不是真的了?姓季的他们家小儿子是周璟同学,那天晚上多少人都看见了?说找人,找了半天没找到,被拦下了。” “在薄家的地盘上,除了他谁有这个权利?” “还有什么?‘别跟他抢人’,你看看这像话吗?” 周嘉丽瞥她一眼:“你有证据吗?” “哪里听说的?” 说完,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偷笑的温时淼:“还有你,传两个姐姐的八卦,很好玩吗?” “你又是在哪里听说这件事的?” 温时淼被噎了一下,声音很低地反驳:“我朋友当时就在繁花,她亲眼看见的!” 温家恒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赶忙抬手叫停:“都别吵了!” “是不是真的,把周璟叫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说完,又对温家宜保证:“你放心,家宜,如果是真的,我一定把这个不孝女的腿打断,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这句话,周嘉丽只觉得被锉了面子,自家人还是向着自家人。又端起的茶杯被她重重一放,茶汤泼洒在昂贵地毯上,语言尖锐地反讽:“那你就叫她回来问!” “我平时最疼她了,我看今天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她明摆着不讲理,温家恒又无可奈何,抬手叫管家:“去给阿逸打电话,叫他赶紧回来,家里有事。” 管家答道:“先生,少爷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他工作时间很少回家,温家恒皱眉:“他又有什么事?” 总不可能是比他们还提前知道这个消息吧? 正想着,温时逸已匆匆忙忙踏入客厅。他来得急,自己开车,往日分毫不乱的头发被风吹得向一侧歪,刚一进门,便要说话。 温家宜站起来,问她:“你妹妹呢?” 温时逸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周璟,皱眉道:“不清楚,现在不是说她的时候。” “我们刚刚正在说她,阿逸哥哥,你知不知道……”温时淼开口,被他一个凶煞的眼神驳回,泫然欲泣。 “我说了,现在不是说她的时候。”温时逸表情格外严肃,松了松领带,才说:“事情很严重。” “文家传来的消息,文倩和池商序被发现是男女朋友关系,目前正在议婚。” 第33章 搬过来 “总之……就是这样。” 文倩快速交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崩溃地将脸埋在了手心里:“小雨啊,这下子完蛋了啊,误会大了!” 周璟抿着下唇思索,半天没回话。文倩便又拉住她的手:“肯定是误会了是不是?你怎么会认识池商序呢?嗯?” “肯定是我爸搞错了,池董只是恰好路过。” “啊啊啊啊啊好崩溃啊!!!” 两人站在文家花园一角,周璟已经听她崩溃了半小时。她像个高音喇叭一样不停输出,最后,周璟从零食袋子里翻了个面包出来,把她的嘴塞上了。 “所以,文叔叔真的要去找池……董,商议婚事?”她不解:“他就没怀疑吗?比如你们两个怎么认识,怎么恋爱。” “都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应该有怀疑,但他更想让我能嫁出去,更何况是池家。”文倩含含糊糊地说:“你朋友方便吗,要不你把他借给我一下,就说误会了。” 可她“朋友”就是池商序本人,这怎么借…… 她蹙眉思考了一会,缓缓说道:“倒是有一个人,但是……” “不熟,也不清楚他愿不愿意帮忙。” 文倩眼睛“叮”一下亮了:“试试呢!报酬好说。” “不吧……他应该不缺钱。” 力水山别墅,四楼书房。 宽大的书桌上摊开一张洁白的宣纸,男人身穿衬衣西裤,在右侧落笔。 下午三点整,天色却阴沉得厉害,乌云滚滚,仿佛酝酿一场暴风雨。窗开了一丝缝隙,卷着镇纸压住的宣纸一角。 池商序抬手按住纸,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结实而有力。 墨色洇开,放在窗台上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阿均站在桌角替他研墨,放下手中东西去拿手机,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毛笔墨痕蜿蜒曲折,池商序等着对方先开口。 “池先生。”她讲话声音很轻,像是用手拢着听筒,身边应当还有别人。 “嗯。”他应声,一笔收尾,飘逸潇洒的一个“行”字:“什么事,讲。” “上次在一合居,您还记得吗?” “文小姐?” “……”她沉默一阵,无奈地应声:“是的,就是那次。” “我替朋友相亲,结果被对方误会了,现在有点麻烦。” “所以想请您帮忙。” 四个字写完,池商序放了笔,看了一会。“行稳致远”四个字写得端方有力,但他觉得不满意,将宣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别总是叫‘您’,听起来别扭。”他说完,又说:“怎么帮?” “如果有人来问,您……你就说不认识文倩,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以吗?” 水流声盖住了她平稳的呼吸,池商序在水池前细细搓洗过手上的墨痕,他皮肤白,被冷水浸得发红,如同染上一丝血色:“那你男朋友呢,谁来做?” 她纠正:“不是我的男朋友,是她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确实不是重点。”他说:“重点是,你现在在哪?” “你跑太远,我要绕路接你。” 池商序声音低哑好听,讲话又慢条斯理,一阵阵地撩着她耳朵。反应过来时,周璟才发现,从签下合同开始,他讲话就变了种风格。 有种……新婚丈夫等妻子回家的…… 打住! 她用拳头抵着额头,皱眉驱散乱成一团的思路,直到文倩发觉她去得太久,在身后喊:“小雨,讲好了吗?” 这句话也被池商序听见,他坐在扶手椅中间,等她的话。 周璟回头喊道:“等一下,还没有。” 又转身对电话里讲:“这里离大学城不远,我会先回去。” “池先生,我刚刚讲的,你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池商序手指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敲打座椅扶手:“如果有人来问,我就讲,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对。”她松了一口气:“我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 “周璟。”他突然喊她。 “嗯?” “晚上不去香港。”他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天气很不好,要下雨了。” “好的。”周璟抬头望天,这里离力水山有段距离,天气还只是多云,离下雨还远着:“那我一会就自己回家。” “我接你,这不会变。” 书房里没有火机,池商序取了只未燃的烟咬进嘴里,向后靠。颈枕拖着他后脑,拉长的颈脖弧度蜿蜒,喉结缓缓滚动:“嘉屿很大,我不能天天顺你的路,小姐。” “所以晚上去收你的东西,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第34章 池先生 新的出租屋不是想找就能找到,所以即使在旧房子里出现了半夜被室友及男朋友撬锁的惊恐事件,周璟也还没来得及搬家。 池商序没有用商量的语气,更像是一种通知。他花了十亿“租”她一起演戏,这要求并不过分。 所以周璟也没有拒绝,只是多问了一句:“那边离我大学很远,可能赶不及。” “我安排司机接送你。” “好。” 电话挂断,周璟看着屏幕上那串格外特别的香港号码,想了想,将他号码保存。 备注——“老板”。 十个月的工期,十个亿的报酬,这可不就是老板吗。 文倩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小雨,谈得怎样?你这个朋友他肯帮忙吗?” “可以……但剩下的,还要我们自己……” “叮”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池商序发来的短信。 「地址给我。」 周璟只当是他要地址方便派司机来接,却没想到半小时后,他将另一个重磅炸弹送了过来。 文家,客厅。 就算是节假日,都很难将文家人聚得这么齐。 今早开始,客厅宽大的环形沙发上就挤满了各种亲戚。看戏的,凑数的,被请来帮忙参谋“婚事”的,乱糟糟一团。 如今全都沉默了,十几双眼睛盯着站在客厅正中的男人,面露疑惑。 文倩拉着周璟坐在最角落,两人挤一个单人沙发,凑头讲小话。 文倩的手指头都快被她自己抠破了:“这能行吗?” 周璟淡然说道:“死马当活马医。” 他被七大姑八大姨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表情却依旧淡然带笑,看向她们两人的方向,众亲戚都以为他在看文倩,可只有当事人知道,他看的分明就是周璟。 文宇清清嗓子,率先说:“所以,这位……池先生,这一切都是误会?”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通,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短短两天之内。 坏消息,妹妹有男朋友了。 更坏的消息,男朋友是池商序。 稍微好一点的消息,都是误会,认错了,是另外一个人。 最新消息——还是池家人,只不过是池商序的侄子,这下还差辈了! 池向旻收回视线,微笑点头:“是的,是工作人员认错了,其实是我。” “我和小……倩的事,很抱歉现在才说。” “实在是因为身份特殊……” 他单手揣口袋,看上去彬彬有礼,口袋里的手却在握拳。 他小叔,糊涂啊,荒唐啊! 紧急把他叫来,说是帮忙办事,直接打了三千万到他卡上。因为偷跑被冻了卡,这笔钱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他早该想到的,他小叔不坑人就不错了,哪能有什么天降大好事啊!都怪最近他被小叔的反常行为迷惑了。 该死的,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池向旻的视线再次瞟向周璟,她正侧头与文倩讲话,丝巾系着的白玉颈脖露出点点暗淡的红痕。 嘶—— 池向旻立刻转回了视线,内心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小叔动真格的?太反常了吧! 文元凯坐在沙发正中央,抱着手臂,始终一言不发。 池向旻虽是池家的少爷,但毕竟是他的小辈,太过献殷勤也不好,但让他完全忽视,也不行。 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情况,再加上期望落空后的感觉,都让他很不舒服。 “本来小倩和我商量,不想这么快就通知家长,但因为这次事情发生得比较突然,王经理他又对人不尊重,所以晚辈才会出此下策。” 池向旻解释得滴水不漏,待其他人凑头商议,他长舒一口气,侧过身给池商序发了条短信。 「小叔,这任务太艰巨了。」 「你没告诉我还要牺牲色相,得加钱。」 池商序:「一个钟,加一千万。」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手机,打算发挥自己最大的能耐,让这帮文家亲戚心服口服。却见周璟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拧着眉头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文家管家略显慌张地快步走进大厅。 「先生,有客人来了。」 文元凯皱眉:「说今天不方便,请他改天再来。」 「先生,恐怕不行。」他面露难色,看了看站在客厅正中的池向旻,低声说道:「是冯婉小姐,听说璟小姐在家里,非闹着上门,要‘打小三’。」 「这会已经进花园了!拦不住!」 第35章 我打的就是你 文元凯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怎么拦不住,叫保安过去,总之不能让她进这个门!” 管家汗都快下来了:“先生,冯小姐是温先生的亲外甥女,冯先生又是市政委主席……您看这……” “保安没轻没重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不好交代!” 屋内正僵持着,冯婉已风风火火穿过花园,向主宅大门走来。 “周璟呢?是不是在这?给我滚出来!” 她双眼哭得通红,红肿得像桃子,老远都看得见。 文倩扒着门边看了一眼,转身就去拉周璟:“这女人可疯了,小雨,你可千万别跟她正面对上!” “快快快!我带你去楼上躲躲。” 她拽了一把,拽不动,转身疑惑地看着她。 周璟把她拉回来,神色冷清淡然:“躲什么?” “她可是冲你来的!” “冲我来我就一定要躲吗?”她皱了皱眉头:“这种时候,只有心虚的人才应该躲起来。” “说得对!小雨,我永远挺你!”说着,文倩还是拉着她向后退了两步,疑惑不解地问:“可是……冯婉的未婚夫不是薄景明吗?据说他们关系很好。” “你又怎么会和薄景明有关系的?” 周璟想到季铭丞说的那番话,眼神中充满冰冷。 花园的保安拦不住、也不敢拦冯婉,转眼间,她已怒气冲冲踏进文家客厅,然后视线转了一圈,锁定客厅一角的周璟。 一个眼神怨恨,一个面色坦然,视线在空中对撞。 文宇站起身来阻拦:“冯小姐,你这样做不合适吧?这里是文家。” “不合适?她在勾引别人的未婚夫前怎么不想想身份、地位不合适?”冯婉冷笑一声,指着周璟:“我今天只找她,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让她出来,我就走。” “冯小姐……”管家挡在她面前,被冯婉挥包砸开:“滚远点,有你什么事?” 管家抬手抵挡,手包上的五金很锋利,立刻在他手背上开了条大口子,血流不止。 “冯小姐。”周璟冷冷开口:“不管你是找我的麻烦还是怎样,都麻烦你冲我来,不要向无关的人撒气。” “你这样真的很没有教养。” “教养?”冯婉怒极反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她:“你勾引自己表姐的未婚夫,然后跟我谈教养?” “那你告诉我,我舅妈有没有教过你这个野种,什么叫教养?” “冯婉!”文倩怒喝一声,挡在周璟面前:“你叫谁野种呢!给我道歉!” “你也给我滚开!在我面前演什么姐妹情深?恶不恶心?!”冯婉再次抡起手包,故技重施。文宇表情变了,快步走过来。 但有人比他更快,拽开文倩,自己挡在了前面。 “啪” 一声脆响,为客厅内乱糟糟的声音画下休止符。 冯婉侧着头,捂着被打偏过去的脸,表情充满难以置信。 “你打我?” 她的手包被周璟劈手夺过,扔在地上,包上碎钻染了周璟掌心里的血,红得夺目。 她甩了甩打她的右手,表情很冷:“啊,我打你。” “我打的就是你。” “有本事再叫一遍,你说谁是野种?” “你不过是个被收养的野种……” “啪” 又是一巴掌,打在另外半张脸,沾了她的血,冯婉脸上的五指印也是鲜红的。 没有人讲话,整个客厅陷入无与伦比的震撼之中。 温家那个平日里文雅安静的养女……本来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 池向旻目睹整个过程,惊讶得半天回不了神。趁着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低头给池商序发消息:「小叔,你的小朋友,战斗力太凶猛了。」 池商序:「?」 「有人找她麻烦,结果被她教训得好惨,这场面,啧啧啧……」 池商序半天没回,再发来消息的时候,伴随他银行卡到账五百万的短信通知。 「一个钟的报酬,减的那一半是你办事不力。」 池向旻:??? 冯婉回过头来,眼底因充血变得猩红一片,她咬着牙,齿间交错出“咯咯咯”的响声,一字一句怨毒至极:“周璟,我本来想过给你机会的。” “我明天就让你身败名裂,你信不信?” “我真的会弄死你。” 周璟表情依旧淡然,抽了张纸巾擦掉手心里的血迹。伤口很痛,但她心里却是格外的爽快。 忍气吞声够了,今天这两巴掌,将彻底打响她脱离温家的这一仗。 过去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她会悉数奉还。 “好啊,我等着。” 管家本已被医生带走包扎伤口,此刻又匆忙从二楼下来,在文元凯耳侧低声说了一句话。 客厅很静,他声音也隐约听得清。 “先生,池董听说旻少在这里出事,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36章 他会偏袒谁? 文倩被愤怒冲击得上头,看见周围人严峻的表情,有些茫然地扯着周璟:“谁?谁要来?” 文元凯眉头紧皱,有些不安:“你有没有和池董讲,不是他家里人出事?” 管家手上缠着的纱布还在渗血,脸色很难看:“讲了,但池先生说——” “说什么?” “他说他自己会决断。” “……” 文元凯叉着腰,脸色阴沉地转过身去。文倩没问出结果,但也能从他表情看出事情的不对劲。 扯了扯周璟衣角,小声说:“小雨,我家有后门的,你一会看情形不对,我就带你跑。” “为什么跑?” “我怕等会你真被他们交出去,或者有人拉偏架,你受伤了怎么办?” 也许是周璟的两巴掌打醒了冯婉,她终于从疯狗乱咬的状态脱离出来。眼里的红血丝还在,脸颊上浮着带血的巴掌印,格外凄惨可怖。 她也听见管家说的话,用手背慢慢抹去脸颊的血迹,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个人,冷笑道:“周璟,你真的惹大麻烦了。” “我惹麻烦?”周璟抱着手臂,倚在沙发一角。她手心淌着血,滴在白色牛仔裙上,开出两朵分外艳丽的花:“如果我现在报警,你觉得麻烦的会是谁?” “伶牙俐齿,耍小聪明,你就是靠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爬上薄景明的床的?”冯婉咬了咬牙,愤恨地看着她。 “你这么懂,是不是自己经常爬?”后者笑着,淡然回讽。 “噗——” 寂静空间里,一声嗤笑传来。周璟抬起头,看向站在客厅里抱着手臂“看戏”的人。 池向旻抿唇,掩饰逐渐上弯的唇角。 小叔看上的女人,可真有意思。 他没笑几秒,突然脸色一变,以一个很不明显的动作转身,躲在了文宇身后。 冯婉背对着门口,看着周璟,心情很好地笑起来:“你真的不要太得意了,周璟,等池先生来了,你觉得他会偏袒谁?”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薄景明名义上的未婚妻。薄景明与池商序交好,那他就也要卖自己几分面子。再加上冯家一家从政,政商对池家在内地发展的助力可想而知。 他不会这么不聪明,放弃和冯、温两家合作的机会。 “你也别以为文家会护着你。” 在她身后,主宅外,一辆迈巴赫驶进花园。 港·1车牌率先出现在众人视线,日光下的黑色商务车一尘不染、熠熠生辉,轮胎碾过花园内青砖地板,停在主宅几步开外。 攻击性很强的开场。 文宇倒吸一口凉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文夫人听见客厅的嘈杂,扶着楼梯扶手缓缓从二楼走下来,一抬眼,脚步却愣在当场。 文倩视线都看直了,嘴巴张成“o”型。 下午阳光被翻滚而来的乌云遮蔽,天气昏暗阴沉,花园中卷起贴地的风,吹动男人笔挺的西装裤脚。 虽然是临时赶来,他身姿却并不显得慌乱焦急,反倒透露十足的慢条斯理。弯身下车,指骨分明的手掌按住西装前襟,缓缓扣上纽扣。 再向上,是男人神只般俊美的半侧颜,他略微垂眸,薄情寡义的一张脸上神色冷冷清清,弯而上挑的眼尾又平添一份勾人的冷欲。 视线上移,穿过人群与周璟对撞。 她换下了早上那身黑色丝绒连身裙,只穿一套简单大方的衬衫与牛仔裙。只是那白色牛仔裙上,多了两点刺目的红痕。 和他对视片刻,周璟的视线移开。 冯婉面对她,背对着门口,还没发现众人视线的游移。周璟轻声笑着说:“文家护着我与否重要吗?” “有其他人难道不行吗?” 这句话听在冯婉耳朵里,就多了一分挑衅的意思。她目光赤红,气得倒了一口气:“你——” 上流社会的淑女礼仪、教养全被抛诸脑后,她扬起手,想还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一巴掌。 手高高扬起,映在周璟琥珀色的眼眸中,她眼神带着笑,下一秒已被人拉开。 冯婉的手被大力截在空中,掌间力度捏得她手腕剧痛,惊叫出声。 转头,瞧见男人自额角延伸到眼皮的伤疤,她一瞬间浑身发冷,说不出话。 周璟跌了两步,半个身子踏出大门,手臂撞进男人温热的怀里。 他身上是熟悉的淡淡苦艾香,飘散在她鼻端。另只手攥住她肩头,稳住身体。 低沉的声线落在她耳际:“我有冇嚟迟?” 池商序刻意低头,迁就了她身高。温温热热的气息拂在周璟耳畔,很痒。 他脾气阴晴不定,心思也格外难猜,但周璟可以确定,他今日是特意来给她解围。 这算什么,“新婚礼物”? 该不会是想说,她只有他能欺负? 看在别人眼里,只当是他绅士,扶住要跌倒的周璟。可肩上力道分明说着,他将她一切举动看在眼里。 包括刻意惹怒冯婉。 他都知道,但他都纵容。 阿均目光很冷,任冯婉挣扎,缓缓扫过主宅内窥探的视线。直到文元凯亲自走出门来迎接。 池商序与文宇年龄相仿,身份、地位却较文元凯更高,这家里唯一有资格接待他的只有他。 然而在声声客气的“池先生”与“池董”中,他不为所动。松开周璟肩膀,径直迈入文家大门,语气很冷:“文先生,我的人在你这,似乎受了委屈。” 文元凯视线搜寻,在文宇身后发现池向旻的身影。 这尊大佛趁着人多而乱,捡了两枚桌上的山竹剥,看见池商序逆光的身影,又缓缓放回了原处,目光中似有一丝委屈和可怜。 没有人想到他指的“我的人”是谁,只将目光放在在场唯一的池家人身上。 文宇立刻解释:“池董,我们没有为难池先生的意思,只是有些误会要澄清。” “哦?”他站定,视线扫过满地的狼藉。 沾血的手包,带血、揉成一团的纸巾,慌乱中摔碎的瓷杯,无一不宣告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争执。 “澄清误会,于是动这么大干戈。”池商序松了下领结,唇角微勾,语气却冷得刺骨:“这是文先生一家的待客之道吗?” 没人回他的话。 文宇酝酿着想开口,一道声音插在他话语前面:“池先生,是我。” 冯婉挣扎着,眼神哀求,池商序才缓缓开口:“阿均,松手。” 她立刻挣脱,惊魂未定地离开阿均身边,步步后退。挪到池商序身前。 刚刚的胸有成竹被打散了一半,她惊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不解。 他刚刚出手帮了周璟,为什么? 这一切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第37章 凭她是我的人 男人很高,她穿着高跟鞋只能到他肩膀上方两寸。视线冷冷扫过时,冯婉打了个寒噤,但还是坚持说:“池先生,你误会了。是我来找破坏我和阿景感情的第三者,不关他们的事。” 她两颊上各一个巴掌印,半边脸沾着干涸的血,格外凄惨。说着说着,语气也带了哭腔:“就是她,她还打了我!” 说着,转身指着周璟:“刚刚你看到的……是因为她先出口侮辱我!” 背对着池商序的方向,冯婉脸上缓缓浮现出得意的表情,阴狠地瞪着她。 文倩咬着下唇紧张地扯周璟:“小璟,要不跑了算了!她怎么教唆别人拉偏架啊!” “池商序哎!我爸爸都护不住你!” 虽然不知道池商序刚刚为何帮她,但……如果他真的要因为冯婉告状而找周璟的麻烦怎么办? “不怕。”周璟说完,放下环抱着的双臂,迎着冯婉的手指走上前去,边走边活动着手腕。 冯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扬起的手也弱了几分气势,缓缓下垂。 她走到池商序面前,表情却突然变了,声音很软,带了几分委屈地叫道:“池先生。” “嗯。”他手揣口袋站着,像是来调解的和事佬。 文元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只因周璟向他摊开手,说:“您看,是她先用包打伤了我的手,还说我是野种。” “您刚刚也看到了,她还想再打我。” 池商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问她:“她打你?” “她打我。”周璟表情委屈:“您信我还是信她?” 冯婉听了这句话,心也吊了起来。 外人都讲薄景明与他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两人究竟关系如何,她也无从知晓。 但于情、于理,池商序都应该帮着她的。 “信你。”他表情很淡,语气却明显的偏袒。 温家会客室送礼那一幕,不少人都亲眼目睹或听说。周璟会认识池商序,不足为奇。 只是……池商序从未对女人这样耐心。 传闻他有洁癖,格外不喜别人碰他,更别说主动去扶。 难不成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文宇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 冯婉脸上还有那么大两个巴掌印呢…… 冯婉急了:“池先生!你怎么能……”怎么能听她一面之词还相信? 这不是拉偏架吗?凭什么啊?! 难不成?他也看上了这狐狸精的皮囊? 池商序对公事之外的耐心只有最多一分钟,冯婉话还没讲完便被他打断:“所以,冯小姐你私闯民宅,打伤无关人员,殴打我的员工,辱骂阿旻女友,觉得委屈?” 冯婉表情凝固,半句话卡在喉咙,半晌才说:“我没……” 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您的员工是?”文宇终于插上嘴,疑惑发问。 “周小姐是我分公司形象顾问。”池商序讲话信手拈来,倒让周璟呛了一下。 “冯小姐你伤了设计师的手,你觉得,自己有没有惹上大麻烦?” 冯婉不服气:“就算她是员工,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设计师,凭什么……” “凭她是我的人。” 周璟心头一震,抬头看向他。 池商序彻底没了耐心,眯了眯眼,对文元凯说:“文先生,来之前阿均已经报警,剩下的麻烦你。” “人,我先带走了。” 他话刚说完,池向旻已经十分自觉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冯婉憋着一口气,几乎吐血。想再辩解,池商序已踏出文家正门,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周璟弯唇轻笑一声,跟上他脚步。 文倩回过神来,追着周璟出门:“小雨,小雨!等等我!” 文元凯急了:“倩倩,回来!” 他比任何人都先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想把文倩叫回来。 后者停在后车门边,看着周璟坐上车,犹犹豫豫看着身后,又看她。 咬了咬牙,开口说:“池先生,小雨就麻烦你了,您千万别……千万别……” 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文宇快步出门,拽着她胳膊往屋里拉,文倩赶紧冲车里挥手:“小雨,注意安全!有事就……就给我打电话!” 池商序这个男人,才是最大的不安全。 看着文倩被卷回家,池向旻回头,客客气气和文元凯打招呼,在一众惊魂未定的目光中,弯身上车。 港·1迈巴赫驶离文家花园,大掌一下扣住了周璟的手。掌心抽痛,引得她轻轻痛呼。 力气的差距让她无法抽离,池商序按着她掌心摊开,手帕沾水,擦去干涸的血迹。 他动作实在不轻。 “痛。”她蹙起眉头。 “你还知道痛。”他半撩眼皮,看她身上确实没有其他痕迹,即使争吵也是占上风。 周璟出声辩驳:“我也是肉做的。” “知道痛,下次就学聪明点,遇事打电话给我。”他系手帕在她掌心,很规整的打了个结,如同第一次见面。 她说:“池先生是大忙人,我怕你没有时间。” “嗯,确实。”池商序转过身,靠在椅背,缓缓旋转手上指环:“不知道你付不付得起我的出场费?” 周璟一时语塞:“你……” 感动不过几秒便销声匿迹。 这个男人实在是坏透了! 池向旻不敢回头,后视镜快被他盯穿了。他在两人间扫了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周……姐姐,你这战斗力够可以的啊。” 如果池商序不来,他合理怀疑冯婉要被她按在地上摩擦。 “以前练过一点。”她抚着手上打结的手帕,诚实地回答。 “练的什么?防身术?”池向旻彻底来了兴趣,回头对着后座。 周璟的唇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更显得她美丽易碎,如同脆弱病美人、瓷娃娃。 她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泰拳。” 池向旻:…… 她好像也不是很需要人救吧?啊? 第38章 怪我 车子绕路去了一趟江景别苑,回程时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暮色降临,海港城市被一片蟹壳青色的天空笼罩。雨丝打在窗上又滑下,窗外景色有些晦暗不明。 迈巴赫内,暖风烘着淡淡的车载香薰,周璟倚着窗子睡过一阵,再醒来时,世界颠倒。 入目是一双优雅好看的手。 金属腕表环着线条凌厉的腕骨,他肤色冷白,青紫色脉络沿着筋骨蜿蜒,比常人更明显。白衬衣袖口一尘不染,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按在笔记本电脑上。 蛇戒上竖瞳与她对视,他视线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池商序特有的香气,在她鼻端缓缓蔓延。 周璟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面对着的变成了他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视线上移,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 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电子屏幕的冷光,还有她茫然红润的一张脸。 她一惊,昏昏沉沉的瞌睡也被赶跑了,按着座位想起来。但睡久了手臂酸软,她“咚”地一声又砸了回去。 砸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连带着小桌上的笔记本都震了震。 “嘶……”扯到伤口了…… 秀气的眉吃痛地皱起,如瀑长发散落他西装裤上,天真的媚态。 “醒了?”池商序抬手取下眼镜,坐得依旧淡然,任她在西装裤上蹭出条条褶皱。 身下是他结实的大腿,周璟莫名有些脸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问:“我睡了多久?” “一个钟。” 怎么睡着睡着栽到他腿上了?这么长时间,她居然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迈巴赫停在红绿灯前,路过的行人和车子因这辆特别的港·1而侧目。 刹车的惯性,她在池商序腿上晃了晃,撑着身子想再坐起来。 他抬起手,却没有帮忙的意思,直到—— “嘶。” 头皮拉扯的痛感让她绷着脖子仰头,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十分茫然。 “怎么了?”池商序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周璟蹙眉,又动了一下,这次痛感更明显:“啊……” “别动,头发缠住了。”池商序终于发觉不对,抬手按住了她:“躺回去。” “卡在哪里?”她扭头,下颌却被男人五指卡住,强迫她头往另个方向转,背对着他。 “别看。” 脑后传来发丝被拉动的触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是缠在了不太方便的位置。 前座,池向旻盖着外套睡得昏天黑地,被她动静吵到,有些转醒的意思。 池商序抬手按下按钮,把挡板升了起来。然后才低头,看她尴尬得涨红的漂亮脸蛋。 暖风很热,周璟白玉般的脸颊透着粉,平日里神色冷清,那双杏眼也总流露出疏离的神色,此时倒生动多了。粉唇轻咬,有些茫然无措。 他指头下的皮肤仿佛蒸腾着热气,一阵阵将他指尖都暖热了。 明明平日里对他装得又娇又嗲,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实际上心性还是个小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好了。” 周璟立刻从他腿上爬起来,坐直了身子。 池商序降下挡板,慢条斯理抚平西装上的褶皱。 池向旻回头,打着哈欠问:“小叔,咱们晚上吃什么?” “前面路口右拐下车。” “好嘞。” 阿均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他从座椅旁边摸出一把长柄黑伞,拉开车门。 “你们怎么不下车?不是要出去吃饭?”池向旻下了车,茫然回头,看向车内没任何动作的三人。 “阿均,关门,回家。” 池向旻震惊,眼睁睁看着车门在自己面前合拢:“小叔,不是吧,我就是想去蹭个饭……哎!别走啊!” 回应他的,是扬长而去的港·1迈巴赫尾灯,还有吹了他一脸的车尾气。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星级酒店,悲从中来。 车门开了又关,雨和潮气一起被贴地的风裹挟进车内,刚刚睡醒的周璟细微颤抖。 车子向前驶去,池向旻在雨中撑伞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她向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问:“池先生,不带上他吗?” “他话很多,你不会喜欢。”池商序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几下,然后合上了屏幕。 他像是对待小辈很严厉,池向旻看起来怕极了他,讲话都不敢太大声。 “而且。”他又说,看向她:“他不在,我才好问你。” 周璟垂眸,视线落在手心。她知道有些话自己必须要解释清,便勾唇笑着说:“池先生要问什么呢?” “下午,她为何找你。”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说:“这两件事说到底,都有池先生一份功劳。” “在繁花,您拿我挡枪,在一合居,您又兴起要扮演我男朋友。” “可您只顾出场不顾收尾,最后可是害苦了我,被人家未婚妻误会是感情第三者。” 池商序听明白她话里话外的含义,轻声嗤笑:“怪我。” “哪敢怪您?”她也笑,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和他打太极,以为能把话题揭过,不料池商序下一句问话便直指问题核心。 “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被卷进来不是吗?”他长腿交叠,手指落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敲打,不紧不慢。 蛇戒反复升起落下,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鳞片滑过灌木的摩擦,毒蛇吐信,竖瞳将她牢牢盯紧。 池商序看着她笑,讲话却让她浑身发冷:“那天晚上,你是怎么上的11楼,不打算和我讲讲吗?” 第39章 妹妹仔 那晚池商序喝到微醺。一阵意乱情迷后,周璟本以为他会忘却一些细节。 没想到,沉睡的狮子依旧是野兽,他在某些方面天生敏锐。 她下意识地收拢五指,攥着掌心里手帕的结,一紧张就手心出汗的毛病还是改不掉,表面上冷冷静静,内心却在打鼓。 “以前大哥带我去过几次,所以认识了工作人员罢了,那天也是碰巧上去找人。” 冯婉是温时逸表妹,薄景明怎么也算他的准·表妹夫,这理由说得过去。 池商序点头,像是不动声色揭过了这个话题。车子驶下跨江大桥,已到了这段行程的末尾,周璟略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一路沉默到家,阿均下车到后座撑伞。 黑色大伞在头顶张开,他沉默着在雨幕中弯身,淋湿了半个肩头。 池商序下车,抬手接过伞,转身向着周璟伸手。 他手指淋了几滴雨,指尖冰凉,掌心又是温热的。她只犹豫片刻,便将手指搭上他掌心,借力起身。 他一拉,她便跌了一步,狠狠撞进他怀里。 大掌卡住她衬衣下的细腰,拢在自己身侧。他侧头垂眸看她,侧颜在雨幕中半明半暗,格外阴沉。将她整个人笼罩得密不透风。 阿均已不知何时离开。 雨水沿伞边缘滚落,在她周身形成细密的雨帘,避无可避,躲也无处躲。 从车内暖风中出来,她冷得厉害,牙关咬着,细颤。温热全靠身边的男人渡给她,从贴合的掌向她腰间传递,只暖了半个身子。 她衬衣是轻薄而脆弱的雪纺料子,衬得她更白。贝齿将失了血色的唇啃咬成樱桃粉,睫羽轻颤,如振翅欲飞的蝶被他强行囚在掌心,惶恐不安。 即使她并无多少惧意,这模样也能骗得人卸下防备心。 看似美丽脆弱,实则烈而带刺。 池商序眯了眯眼:“我一向不喜欢别人说谎,周小姐。” “下次你可以讲‘唔知’或‘唔想讲’,但不要说谎话又被我发现。” 旁人猜不出他喜好,也无法从那张脸上窥得半分的情绪。周璟被迫仰头看他,浑身都冷。 风一吹,她下午没有散完的脾气又隐隐约约浮现,压不住骨子里的倔。语气间带了丝强硬,拧着眉头回他:“那池先生,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问。” 总好过刚刚在所有人面前护着她,现在又将她强行扣在雨里,像审犯人一样来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敢和池商序这样讲话。往日她都是乖巧、顺从的,今日对冯婉的反击似乎激起她天生的那点反骨,任谁来了都要比一比软硬。 想要她乖顺,除非她心甘情愿。 一场春雨又将温度倒退回新年以前,池商序讲话呵出了白气。他被顶了一句也不恼怒,神色淡然地看她:“有没有人讲过你脾气很大?妹妹仔。” 她以前兼职在港口附近,上早班做咖啡,往来香港和内地通勤的上班族和她熟悉了,往往笑着道一句:“靓女,今日嘅咖啡味唔错。” 靓女,女仔,阿妹,妹妹仔,她听多了。 可没有人像他一样,能把简简单单一句称呼都叫得让人脸红心跳。 她一时间卡了壳,涨在胸口的那股没由来的怨气被冲得烟消云散。周璟抬头,和他盛着浓雾的眼眸对上。池商序眉梢微挑,扣着她纤腰的五指用力,陷进她软腰里:“嗯?” 她别过头,闷声闷气地“唔”了一声。 回答了,又没完全回答。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像是还没清醒,心里闷沉沉的,也不大想搭理他。 山上风大,卷着雨幕斜打,伞不够完全遮住两人。池商序将她半扣在怀里,往别墅里走。 倾斜的伞为她挡雨,牛仔裙还是湿了一半,血色晕开,这条裙子估计要彻底报废。 佣人早已等在门口,送上干毛巾给两人擦身子。 周璟背对着他,快速擦完,踢掉鞋往屋里走。 阿均早换完了衣服,看着两人姗姗来迟。周璟上楼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那么一丝不爽快。即使他迟钝,也看出不对劲。 “周小姐生气了?” 池商序擦完,西装袖子还是湿了一半。这件的料子沾不得水,即使喜欢,这也是穿的最后一次。 他斜了阿均一眼,向屋内走去。 “你近日话很多。” 阿均低头应声,没再多说。 饭桌上依旧沉默,周璟闷头吃完了饭,又被阿姨一碗汤拦在了座位上。 阿姨是她妈妈的年纪,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格外慈祥,普通话也讲得不标准:“你淋了雨,喝点汤祛湿的。” 提到淋雨祛湿,周璟便想到葱姜水。 她不爱吃调味料,想了想,鼻子皱起来。再抬头一看,池商序已经离席。 阿姨的好意她不好拒绝,于是便说:“池先生不喝吗?” 他淋的比她更多,半只手臂都湿了,她仅仅是湿了裙子。 阿姨摇头,看着楼上笑:“池先生不爱喝甜。” “甜的?”周璟疑惑,端起碗闻了闻,确实没有葱姜水冲鼻的气味。 “你尝尝,锅里还有很多。” 她洗过澡,两碗甜汤下肚,热气都冲上脸来,喝得脸颊透粉,迷蒙地摸着热烫的脸,问阿姨:“这里面加了什么?好好喝。” 阿姨温和的脸在她眼前重影,声音也变成重重回音:“加了点米酒,暖身子的。” “上次煮的热红酒,我看你爱喝,应该也没有酒精过敏……哎!周小姐!” 客厅的响声直传到二楼书房,隔着厚厚的一层门板,撞进池商序耳朵里。 他接了通越洋电话,电话另一端是语速极快的小语种,池商序边听边记,视线游移片刻,很快拉回。 直到有什么东西,“咚”地撞到了他门上。 阿姨刻意压低、慌乱的声音传来:“周小姐,晚饭后是池先生的工作时间,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工作,哎!不能开……” “稍等。”池商序切断电话,走过去打开门。 亏得他手快,在什么东西倒进屋里前及时扶住了。 然后被温热气息撞了满怀。 阿姨的神色慌乱而尴尬。 怀里的人在哼哼唧唧、蹭来蹭去,手落在他后腰上,用力扯他的白衬衣。 “她怎么回事?”池商序皱眉,将怀里软成泥一样的人提起来。 阿姨也结巴了:“不清楚……周小姐刚喝了甜汤,就……” 周璟脸颊透粉,侧脸贴在他胸口,一阵一阵的哼哼。池商序低下头嗅,一阵微弱的酒气。 “甜汤加了酒?” “一点点新酿的米酒。”阿姨想了想,叹气:“可能度数对周小姐来说高了些?” “多少?” 阿姨伸出手,比了个数字,笑得很憨厚:“40。” 第40章 你要怎样? 池商序面无表情地架着她两只胳膊,仍然挡不住她逐渐下滑,像一块流动的橡皮糖,扒在他身上向下流淌。 “她喝了多少?” “两碗。”阿姨为难道:“抱歉,先生,我不知道周小姐酒量不好……” “不怪你。” 他垂眸,周璟发丝散乱地堆在颈窝里,面色潮红,一看便是醉狠了。 两碗加了米酒的甜汤,谁又能想到她醉成这个样子? 阿姨看了看她,又看看池商序,斟酌着语句:“那先生,我先去为周小姐煮碗解酒汤。” “等她醒了就可以喝。” 周璟死死拽着他不撒手,撕都撕不下来。阿姨帮不上什么忙,也担心一会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内容。 “嗯,去吧。” 书房门关上,周璟垂在他怀里的脑袋抬起,迷茫地寻着声音望了一圈。 他昂贵的衬衣料子被她揉得不像话,在身后皱巴巴卷成一团。池商序卡着她腋窝将人往上提,勉强在地上站稳。 “好好站着。” 第一次看见有人酒量差到可以秒醉。 他离开饭桌才多久?不到半个小时。 周璟蔫头耷脑,被他手臂远隔在外,不满地晃了晃胳膊,指头缠上他衬衣袖,哼哼着:“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站着。”她在他的“操纵”下,很勉强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嘴角向下,很不高兴的样子,像只受了气的小猫。 如果池向旻在场,定要震惊得合不拢嘴。只因池商序从未对家里小辈有过这样的耐心。 香港池家老宅,他书房与卧室门常年不上锁,不管他在与不在,都很少有人敢踏足他的领地。 小辈对他,从来是不敢亲近、又爱又怕。更没有敢对他撒娇的人。 “那你要如何?” 池商序俨然没有对付“熊孩子”的经验,扶着这块烫手山芋,皱眉问。 “我不要站着……” 手机在桌上震动,池商序扶着她靠向自己,拢住她腰侧:“能不能走?”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还算乖。 池商序没废什么力气,将她拖抱到转椅上坐好。她靠着座椅靠背,很快便要像一滩液体一样“流”到地上,他只能又把人提起来,重新放回座椅。 电话开了免提,英文汇报的声音充斥着整间书房。 来回几次,池商序彻底没了耐心。 偏偏她醉后喜欢动手动脚,一下下拉扯他衬衣,将硬挺的料子扯出一条又一条折痕。 额角被她折腾出薄汗,池商序单手扯松了领带,按着她肩膀俯身,轻语:“你最好是真的醉了,妹妹仔。” 说完,不顾她反抗,三两下将她手腕缠住,领带另一端系成结。 晚饭后是他工作时间,池商序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细窄,透出其后漆黑深邃的眸子。 周璟仰着头,如瀑黑发散落,有一缕落在她唇边。她浑然不觉,反而直勾勾看着他眼睛。 被绑了手,她并未挣扎,掌心相对乖顺地举在胸前,像是对他祈祷。 然后抬手,将那副无框眼镜勾了下来。 镜框无声坠地,滚落在书房的褐色长绒地毯上,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他起身之前抬起双臂,勾上了他颈脖。 温热的唇轻擦过耳垂和侧颈,像小猫一样哼哼唧唧撒娇:“抱抱我……” “……” 她身上的家居服是阿姨选的,水蓝色的底,真丝面料,领口缀一圈白色蕾丝花边。随着抬手,衣料绷紧,勾勒出柔软的腰线, 细得一掌便能把握。 池商序眸色微黯,偏偏作乱的人还不知晓事情的严重。在他俯身卡住她侧腰时,周璟惊叫了一声。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出声询问:“池sir?” 她一下又抿住唇,惊疑地望着他。 头脑只清明了一瞬,朦胧的视线中天旋地转,掐着她侧腰的手很热,而蛇戒冰凉,随着动作陷进她肉里。 池商序将她提了起来,然后放在他大腿上。 侧坐着。 脚尖够不到地面,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让她下意识挣扎。 他轻轻呵气,像是在笑:“继续。” 她坐得并不安稳,池商序靠在转椅靠背,连带她整个人都向那方倾斜,手撑在他胸口。 大掌按在她腰侧,宛若天生一般的契合。 汇报继续。池商序凑近她耳边,低语。 “你要怎样抱?” “这样,行不行?”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想坐直身子,又被他勾着腰拉下来,按在自己怀里。 池商序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手掌从她腰侧向上,按在昨晚才被他“欺负”过的后颈。她解了丝巾,玉般瓷白的皮肤上还印着红痕。 他坏透了,按着她后颈向下,要周璟看着他回答:“这样抱,你满意么?” 第41章 我讨厌你! 她唇瓣翕动,睫毛不安地轻颤着,清醒似乎只有几秒,很快又被混沌压下。 撇了撇嘴角,要哭不哭的样子。 池商序觉得好笑,看她撑在自己胸前的手,五指纤细,手掌被纱布缠成一只粽子,手腕还被黑色领带捆得结结实实。 他似乎不该这样“欺负”一个病号,但她醉酒时生龙活虎地折腾,谁都受不住。 他讲话慢条斯理:“下午不是很厉害么?这会撒什么娇?” 她醉了,也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手掌在他胸前拍了一下,反倒把自己疼出了满眼泪花,带着哭腔说:“我不满意,我讨厌你!” 他眉稍微挑,继而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她的话。 问她:“讨厌我,为什么?” 和醉酒的人强行讲逻辑,他似乎有些欺负人了。 果然,她冷清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表情很生动,秀气的眉拧起,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宣告放弃:“不管,我就是讨厌你!” 或许清醒时的她才能解释其中缘由,但那时,心里又有太多顾虑,说不出口了。 池商序没讲话,周璟看了他一会,问得很小心翼翼:“你生气了?” 他听着电话汇报,闻声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不是讨厌我?生气又如何?” 她眉头一拧:“我也讨厌别人生气!” 他失笑,唇角扬起,手指撑着下巴看她:“我问你,明早醒了,你还能不能记起今天说了什么?” 如果可以,那她明日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周璟不说话了。 她眼角还挂着半滴眼泪,迷蒙地垂着头。 她还要在这里坐多久? 好硌,好不舒服。 池商序勾起她下颌,虎口卡在下巴的位置:“你再不清醒,我就要误会了。” “周小姐是想这样付我下午解围的出场费?” 她喃喃:“那不算解围。” “你认为不算?” “回来也要被你为难。”她像是清醒了,但盯着他的表情又说明了此时的混沌:“你像温时逸一样,很讨厌。” 电话汇报结束,越洋电话仍在一秒秒跳转时间,池商序却沉默。 电话另一端,汇报人焦急等待他反馈。几秒之后,电话突然被切断了。 力水山别墅,二楼书房的气氛一下降至冰点。 醉酒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但那极大可能就是她真心话。 池商序垂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指头轻轻敲打。几秒后,突然嗤笑道:“你醉酒后,倒是喜欢讲真话。” 很难说是这幅倔强锋利的样子顺眼,还是她总低眉顺目、强装乖顺的样子顺眼。 他撩起她一侧长发,露出因醉酒而微红的侧脸。 周璟垂着头,后颈是一道蜿蜒漂亮的曲线,印着他的咬痕。 池商序神色晦暗不明:“妹妹仔,我脾气不大好。” “所以你记住,永远不要拿我同别人做对比。” * 清晨第一束光从昨夜未关紧的窗帘缝隙中溢出,天光大亮。 埋在被子里的人轻哼了一声,睁开眼。 除去宿醉和熬夜,周璟很少睡得这样不安稳、浑身酸痛。 昨晚的梦里全是恐怖故事,有长着温时逸那张脸的怪物追着她跑,还有冯婉在梦里对她喊打喊杀。 还有…… 池商序抱着她,问她满不满意。 她坐起来,扶着额头,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陷入深深的怀疑。 满意?对什么满意?是她想的那样吗? 挂钟时间七点过一刻,她卧室门准时被敲响。 “周小姐,用早饭。” “来了。” 周璟洗漱好下楼时,池商序已坐在餐桌上。 电视里放晨间财经新闻,偌大的别墅内装饰简洁大方,却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她偏过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和他问好。 “池先生,早。” 江阿姨在她手边放了杯橙汁,池商序的则是一杯冰美式。 他今日穿了件黑衬衣,没有打领带,扣子依旧系到最上方一颗,神情冷淡到仿佛要去给谁送葬。 周璟的问好扑了个空,他手指拢着玻璃杯,撩起眼皮看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作为给她十个亿报酬的老板,周璟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问候”一下他为何心情不佳。 但文倩的电话,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计划。 餐厅很静,手机听筒的声音也被池商序听见。 文倩问她:“小雨,你哪去了?昨天晚上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吓死我了!” 周璟说:“睡着了,可能是没听见。” 她回忆了一下昨晚,记忆到晚饭后便戛然而止,她隐约记得自己躺上了床,再之后…… 便是今天早晨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文倩松了口气,又紧张兮兮和她说:“昨晚温时逸有没有联系你?” “他给我打了好多通电话,吓死人了,我不敢接。” 身旁的人似乎捕捉到什么关键词,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周璟换了只手打电话。 她的早餐是阿姨做的培根三明治,吐司烤得很脆,橙汁温度正好。周璟的心情也很好。 她昨日刚打过一场胜仗,扬眉吐气,今天开始便是新的旅程。 因此,不同于文倩的焦急,周璟很冷静地回她:“没有收到。” “早就屏蔽了。” 眼不见心不烦。 池商序吃得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果汁之前,他已拎起外套出门,只留给她一个黑色的背影。 阿均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偌大别墅只剩她一人。 池商序今早很奇怪。周璟叼着叉子想。 文倩酝酿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问:“小雨,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什么时候成了池董的形象顾问的?” 第42章 除非你是疯了 周璟咬着半块吐司,在咽下后才回她,语气模棱两可:“说来话长,不好解释。” “那可以长话短说。”文倩的好奇都快溢出屏幕:“我的好小雨,如果知道你有池董帮忙,我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为什么?” “池董总归是有权有势。”她解释说:“在嘉屿,可没有人敢招惹他,你看昨天冯婉那个吃瘪的样子,我真觉得好笑。” “太解气了。” “池董人也不错,起码有原则,懂是非。” 周璟笑,笑她思想实在太简单,半晌才说:“你仔细想想外界对他的形容,你还觉得他人不错吗?” 早饭吃好,周璟挂断电话出门,走到车边的时候,愣了一下。 本该和池商序一起出门的阿均正垂手站在车边等她。 他既不玩手机,也不抽烟,在风中站得笔直,沉默得如同花园里那座雕塑。 见她来了,阿均和她问好:“周小姐,先生叫我送你。” 她又看了一眼车,松口气。 还以为池商序把港·1也留给她了。 车子停在嘉屿大学外一条街,时间还早,周璟可以慢慢走过去。 经过路口,她视线扫过路边,瞧见一串熟悉车牌号,眉头微皱,快步走了过去。 车门没锁,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被车载香薰的味道呛得咳了两声:“你弄的什么味?” 主驾驶座椅放得很低,她上车后,座椅慢慢抬起,率先出现在她视线内的是一副黑色墨镜。 男人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在中控摸了一瓶果汁递给她:“今天你来得很迟,没从家里过来?” 周璟没接,侧头看着车外人来人往。 豪车停在大学附近,怎么看怎么扎眼。男人看出她顾虑,慢条斯理解释:“放心,外面看不见。” 她这才回头,看着他“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 她皱眉,似是忍无可忍:“你别太荒谬!” “昨天我差点被你未婚妻打破头,薄景明。” 他穿一身和身份格格不入的休闲装,却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矜贵气质,右手腕上系着一串佛珠。侧头看她,额角有一道浅褐色伤疤。 薄景明边看着她笑边摘下墨镜。手搭上方向盘,笑得温和,神情也放松:“这件事不能怪我,你知道的。” “那天我并不在场,也不知道你会被误会。” “你别生气,我昨天一回家就被骂得狗血淋头,没比你好到哪去。” 薄景明笑得无奈,周璟也气不起来,抱着手臂靠在门边,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他语气回归正经:“我有一个朋友过段时间生日,想买条裙子送她。” “你知道的,我不懂女孩子,想请你参谋。” “周大设计师,有没有兴趣帮我设计条裙子?” 周璟睁大眼:“你别是真的有其他的心上人,叫我替她背这个锅。” “你想多了。”他解释着,嘴角却垂了下来,神色恹恹:“只是普通朋友。” 她抱着手臂,语气有些揶揄:“普通朋友,能让你费心费力,选一条定制款送她?什么礼物?生日?” 薄景明绷不住了,“啧”一声:“话多。” “定制款要量体裁衣,你不会不清楚吧?早晚都要见。”周璟笑着看他:“到时候再被我知道,就不好咯。” 他闭了闭眼,无奈道:“明晚有个晚宴,我带你见她。” “不过,你应该也见过。” 薄景明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没等她再问,他先说:“你很少去繁花,那天工作人员讲你要上楼,我还很诧异。” “你是去找人?” 周璟看着窗外:“嗯,没找到,很快就下来了。” “最近都在学校?” “你来查我的?” 他笑:“没什么,就问问。” “那天在cbd大厦看到有人很像你,我差点以为是你本人。”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周璟脊背一僵,缓缓侧头看他:“怎么不可能?万一真是我呢?” 薄景明语气很淡,又莫名的笃定:“你这性格会在他身边,除非你是疯了。” 第43章 别假惺惺 周璟什么性子?对不熟的人,她像块顽石,又冷又硬。 对熟的人…… 她有熟到能真正走进她心里的朋友吗?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对人低头、乖顺讨巧的。薄景明觉得,她这辈子和池商序的交集也就止于那晚。 距离八点还有不到十分钟,周璟看了眼手机,若无其事般问道:“‘他’?你说的是谁?” 他重新戴上眼镜,眸中情绪再看不清,语气轻快:“池商序,你见过的。”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也劝你别碰。” “噢。”她应声,又故意反问:“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类型?” 薄景明脑子里浮现出某张熟悉的脸,表情一言难尽,含含糊糊地回:“唔,总之审美不太好。” 想着,他又问:“初四那天,你给池商序送的什么东西?” 周璟诚实地说:“不知道。” 那样东西用紫檀木的盒子装着,被周嘉丽郑重地交到她手里。然而她当时心思不在上面,只能感觉到是个有些分量的小物件。 然而池商序不缺钱,这件东西的价值定然不能用钱衡量。 他更是从没提过。 那会是什么呢? 薄景明缓缓把玩着佛珠,开口:“今天来的重点不是这个。”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林阿姨?” 林阿姨,是当初收养她的福利院院长。自从福利院倒闭之后,周璟与她也有两年多没见了。 “没有,她怎么了?” “她儿子公司破产,欠了很多外债,我要帮忙,她不肯。”他说完,似是有些难过,眉头轻皱。 周璟与他同年被收养,薄景明更早一些,林阿姨对待两人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在福利院时,一切态度、待遇都是相同的。而自从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开始,林阿姨也开始了差别对待。 只因她是真的无父无母孤儿一个,而薄景明是薄家失散多年的亲骨血。 曾经被上流社会害得家破人亡的林阿姨,最恨有钱人。 周璟的情绪也沉下来,缓缓叹气:“她没和我讲过。” “她知道你状况更难。”薄景明侧过头看她:“你最近有时间的话,帮我跑一趟,看看她。” 说完,他从中控推过来一张卡:“她知道你上月接了笔新单,你就说这是你自己赚的,叫她收下。” * 周璟回到工作室时,时间已过了八点。 导师叫她八点准时过去,见薄景明耽误了好一会时间,她脚步匆匆上楼,一抬眼,便看见一张令人生厌的脸。 平心而论,温时逸算得上上流社会出名的“斯文贵公子”。 外人都道他家世显赫,有一张好皮囊,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是当仁不让的金龟婿。谁又管那温和有礼是不是扮演出来的假象? 走廊很短,他站在楼梯口,指间夹一支半燃的烟,看上去心情很差。烟灰簌簌掉落垃圾桶上方,片刻便燃尽了。 周璟后退一步,想悄悄退下楼梯。下一秒,温时逸的眼神也望了过来。 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公司的事还不足以让他忧心到此种程度,只能是外来的事。 再结合近日的事—— 周璟也不演了,转头便下楼。 “站住!”温时逸皱眉,厉声喝住她,却只见到那抹纤细背影毫无停顿地快速下了楼。 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周璟在教学楼侧面被截住。 温时逸拉扯她的动作与温和、绅士都毫不相干,扯着她手臂强行拽了过来,下颌线绷得很紧,问她:“躲什么?” 她刚刚小跑了几步,脸色红润,唇色却是苍白的,眸中看不见丝毫乖顺听话,而是一片冰冷:“那大哥找我做什么?” 拉扯间,她袖口向上卷,露出腕上一圈不甚明显的痕迹。温时逸眼神一冷,沉声问:“你手怎么回事?” 周璟垂眸,视线落在手腕上。 她早上起来便发现不对,但浑身上下不痛不痒、手腕也没丝毫感觉,她只能当作是昨天与冯婉拉扯留下的。 她不回答,温时逸也不问了。他单手扯松领带,另一只手却没松,是怕她跑掉。呼了口气,问她:“昨天是怎么回事?” 周璟梗着脖子回望:“薄总应该和您解释过的。”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他皱眉:“你昨天打了冯婉,是不是?” “是。”她回得冷静,静静看着他:“她骂我是野种,不该打吗?” “可她是你表姐,你们日后还要相处。”温时逸说:“你不该当众驳她面子。” “那她说要‘打小三’的时候不算当众驳我面子吗?”周璟想抽回手臂,力气的差距反倒让她被攥得更疼,眼角泛红,冷冷说道:“别假惺惺。” 他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眯眼:“你说什么?” 她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敢和他呛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控感在他心头蔓延,温时逸沉声道:“你是不是欠教训了,周璟?” “你还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吗?” 现在的周璟最不怕的,便是别人拿身份来压她。 在她心里,自己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倚仗,更别提害怕。 “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份。”她缓缓开口,冷笑:“所以我才觉得你假惺惺。” “周璟!你反天了?” 第44章 叫声好听的 这几日正值嘉屿大学百年校庆,校园里挂满彩灯与条幅,玻璃展板内颜色明艳红火,一片欣欣向荣。 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嘉屿大学校长、高层领导们,簇拥着一个男人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客气恭维的声音不绝于耳。 “您会来嘉屿大学参观,真是我们的荣幸。” “池先生真是青年才俊!” “听闻池先生的妹妹是嘉屿大学的杰出校友,这些年多亏您的捐赠,嘉屿大学才能蒸蒸日上,夺得全国前五名的好成绩啊。” “不知道池先生有没有时间来做一场宣讲,让商科的同学们涨涨见识,未来也能向池先生学习,为金融圈做贡献,哈哈哈!” 一片恭维声中,男人的表情很淡。身侧助理更是公事公办,穿一袭职业套装,八厘米恨天高踩得四平八稳,手捧一台平板电脑,随时随地拍照记录。 他穿一身黑色西装,衬衣也是黑色,如夜色般深沉幽暗,一枚银色领带夹,勉强将扑面而来的煞气中和。 张校长很胖,一路走来出了一身热汗。可每次看他,都浑身发冷。 这位大名鼎鼎的池先生,虽俊美得不似凡人,但这气质,也如天神般高不可攀,让人望而生畏。 一路走来,他只讲了一句话。 “您客气了。” 也不知在场哪位能担得起他这句“您”,张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敢应声。 今天是工作日,学生们都在教学楼上课,没有课的也被他勒令在寝室自习,偌大的校园里安安静静。 只是,在这一片和谐的氛围内,突然有一阵争吵声传入众人耳中。 张校长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赶紧调转话题,笑着开口:“池先生,您去年为我们学校捐赠的实验楼已经竣工,我带您去看一下新一批到的实验设备吧!” 池商序很高,张校长须得仰头才能看见他表情。 这位金融圈举足轻重的人物垂下眸子,拨了下腕表,看似随口问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学生活动吧。”他赶忙回答:“经常有学生会在附近操场晨练。” “晨练?” 助理向张校长解释:“池先生很喜欢运动,所以麻烦您带我们去操场看看。” “池先生,篮球场近日在施工,灰尘有些大……哎……您等等……” 张校长赶忙跟上他脚步,在看见眼前景象时,险些心跳骤停。 争吵的女主角他是认识的,这位是设计学院几年来雷打不动的第一名,两年前以第一名保送本校研究生的周璟。校内布告栏上至今还张贴着她作为优秀毕业生进行宣讲的现场照片。 清冷、高不可攀,也是无数次登顶论坛讨论页的话题中心人物。 而争吵的男主角,如今捂着渗血的手腕脸色青黑的,是嘉屿大学股东之一的温家少爷,温时逸。 短短几秒,张校长心里已上演过几段狗血言情剧。在反应过来之后,他赶紧挥手将身后的人都赶走。 “快去给实验楼打电话,叫他们把新采购的设备摆出来用上,快去!” 一群人中,池商序最先开口。 他气定神闲,并未被眼前景象惊到,上下看了一眼闹剧中心的两人,说:“好久不见,周小姐。” 然后才转向另一边:“温先生。” 温时逸表情勉强缓和,对他点了下头。 周璟以手背掩唇,不知该作何表情。 确实是“好久不见”。不到一小时前,他们还坐在同一张饭桌上,池商序的表情,就像她欠他几百万一样难看。 张校长在他身后尴尬地站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缓和场面。却见池商序抬了下手:“fiona。” 助理走上前:“池先生。” “和张先生一起去拿新的合同,会议室等我。” “好的。”fiona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只与周璟交汇半秒,很快移开,踩着高跟鞋远去。 现在只剩他们三人。 温时逸不好在他面前发火,怒气是被强行压下的。他松开右手,垂下,手腕上明显的牙印被侧挡在身后,语气很平静:“池先生来嘉屿大学参观?” 池商序不置可否,看着周璟。 他有意把话题揭过,但池商序不愿意顺他的意,反而开口说:“听说温家的为人在整个金融界没有差评。” “怎么温先生,大清早跑到学校来与妹妹吵架?” 还逼得那么冷清的一个人,都对他动口了? 温时逸的表情果然出现裂痕,强行扯了扯嘴角,也没扯出一个像样的笑容:“池先生说笑了。” “兄妹之间开玩笑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温先生最好去医院看看。”他目光扫了一眼,语气像是关心的:“看着可不算轻。” “周小姐可能不大喜欢这个玩笑。” 他背着光,凌厉的五官笼罩大片阴影,神色更加晦暗不明。 “就算是兄妹,还是注意些比较好,你说呢?”池商序眯了眯眼。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温时逸一定会教教他什么才叫真正过分的“玩笑”,但面对这个人,他只能忍。 忍到下颌线紧紧绷起,咬着牙用力才能笑起来:“那谢谢池先生关心。” 说完,他深深看了周璟一眼,愤然远去。 周璟这时才放下掩唇的手。红润的嘴角有一丝血色溢出,一整片皮肤都泛了红。 四下无人,池商序迈步走上前,五指挑着她下巴抬起,指腹擦过她唇角的裂痕:“什么时候学会的咬人?” 他没有用力禁锢,周璟也没想挣脱。乖顺地仰着头,颈脖绷出一道修长漂亮的曲线。 抿了抿唇,回他:“他先拽我。” 别别扭扭地向他告状。 “你的泰拳功夫呢?” 唇瓣被反复擦过,唇角火辣辣地痛起来,她皱眉偏头,躲过池商序的触碰。 “当时没想那么多。” 男女力气差距悬殊,温时逸也是练过的,她真的打他,无非是以卵击石。情急之下才用了咬的。 他放轻了动作,指尖轻点在她唇角:“痛不痛。” “很痛,池先生。”她唇角下垂,抬眼盯着他,眸中些许委屈和可怜:“怎么办,你能帮我报仇吗?” “你用这种态度求人?”池商序轻声嗤笑:“之前不是讲得很好?现在又不会了?” “叫声好听的。” “池先生觉得怎样算好听?”她歪了歪头。 男人真是奇怪,早上还冷着一张脸,现在又好像心情好了,还来逗她。 周璟深吸一口气,勾起唇角笑:“池董?” “没有新意。”他淡淡点评。 “商序?”她想了想,又说。 他不为所动:“家中长辈才这样叫我。” “那……序哥哥?” “你觉得怎么样?” 第45章 请他做模特 周璟讲完这句,看着他。 教学楼侧的日光被他高大身影挡住大半,她被笼罩在阴影里,眸色半明半暗,似藏着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 池商序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眸,又想到她昨晚醉酒时说的那句。 ‘你像温时逸一样,很讨厌。’ 既然他被讨厌,就本应将这讨厌贯彻到底。 池商序背着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周璟只瞧见他喉结滚了滚,然后松开了挑着她下巴的手。 他沉默片刻,突然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说吧,你想怎么报仇?” 她丝毫不怀疑,如果借池商序之手,他会让温家顷刻间衰败,再无翻身的可能。 但这种胜仗打得不够过瘾,她更想要一步步压垮这偌大的豪门。 通过自己的能力。 教学楼侧风大,她拢着被风吹乱的发丝,淡淡回答:“和池先生开玩笑而已,你帮我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就不劳烦。” “确定?” 她思索片刻,才垂下眸继续说:“倒是有件事需要池先生帮忙。” “下个月我有一场比赛要参加,很不巧的是,这场比赛已经有了一位内定。不论过程如何如何,她的作品都能被推选进今年春末的国际时装展会。” 池商序眉梢微挑:“你想叫我帮你开后门?” 作为一名设计师,她会有这种想法,当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况且,以她的实力,也不需要他帮忙。 “不是。”她说:“参加比赛,女士礼服的可选性太多,而作出新意又太难。我做男士礼服又不算熟练。” 重点是,如果她真的去做女士礼服,就会被人认出身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知池先生有没有时间?”周璟说完,见他想开口,又补充道:“我付不起你的出场费,所以……” 停顿了一下,才说:“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池向旻先生,请他做我的服装模特。” “他?”池商序眯了眯眼:“为什么?” 周璟解释说:“小池先生更了解时尚圈,我想他应当能给我些建议。”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上下扫过池商序,唇角微勾:“小池先生的身材很好,适合做模特。” “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找他帮忙呢?”他慢条斯理问着,并没有被她挑衅到:“是我的朋友?” “还是‘我的女人?’” * 力水山别墅,餐厅水吧。池向旻坐在高脚椅上,单脚搭在脚踏,另条腿撑地,坐得很悠闲。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池商序在内地的家,好奇得东摸摸西看看,最后被他一个冷眼按坐在吧台旁边,不动了。 “做模特?”吧台上放了杯加冰威士忌,他看着周璟笑:“姐姐,你太高看我了,我对服装表演完全不了解。” “不需要服装表演,你只需要帮我提出修改意见,协助我裁衣。”周璟解释说。看见池向旻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噢,量体裁衣。” 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刚想应下,身后却有一道莫名凉飕飕的视线直射他脊背。 池向旻抖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水吧旁的镜子。池商序坐客厅沙发正中央,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来,眸色晦暗。 “啊……量体裁衣……”他拖长了语气,喝了一口加冰威士忌压惊,然后才转回视线,对上周璟的目光:“恐怕不太行……” “我最近长胖了,可能会影响你的发挥。” 周璟上下看他一眼。 虽没有池商序那么高,但池家优秀的基因还是给他一副好皮相。 一八二的身高,肩宽腿长,仔细看来,五官与池商序有些相似,但多了柔和稚嫩,少了几分煞气和冷漠。 设计师的眼睛就是尺,她偏了偏头,诚实评价:“看起来问题不大,偏差不会很多。” 池向旻汗都快滑下来了,含含糊糊回答:“唔……还有我最近比较忙……” 眼看着眼前清冷美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于心不忍,清了清嗓子,又提议道:“我小叔最近不忙的,不如你问问他?” 第46章 见家长进行时 “池先生?” 周璟惊讶,继而轻笑:“你没有时间,池先生只会更忙。” 他今天不知怎么没有去书房办公,反而晚饭后拿着平板电脑在客厅浏览财经新闻。 高挺鼻梁上是另一副无框眼镜,同样的银色镜框,款式却有细微差别。 周璟对细节格外敏感,同时也在心中感叹他矜贵。不愧是港圈豪门太子爷,从不用担心吃穿用度,怎么开心怎么来。 池向旻转过身,问他:“小叔,你最近忙吗?” 池商序没抬头, 修长灵活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垂眸,神色冷淡地回了句:“做乜野?” “你刚刚听到了,周小姐缺服装模特。” “小叔你比我更合适,怎么还推荐她来找我?” 周璟解释道:“池先生确实没有时间。” 叫她去打扰他,她可还想再生龙活虎地蹦跶两天。 不料,池商序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没有时间?” 她无言,只好再问:“那您……” “我冇时间。”他再度低头,唇角似有不易察觉的笑意。 “……” 周璟吃瘪,池向旻笑着转换下个话题:“小叔,小姑姑昨天还问我,你近期还会再回香港吗?” “她从非洲回来,带了礼物给大家,还差你的没有拿。” “非洲?”周璟有些惊讶。 “我小姑姑是动物学家。”池向旻解释道:“她也是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的高级成员之一,每年往返香港与世界各地,很少在家。” “说来也奇怪,每年这个时候,她应该都不在家的。” “而且啊,最近三叔也在……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看着他脸上疑惑的表情,周璟的心跳得快了半拍,看似不经意般询问:“你小姑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两天前,乘直升机回来的,好拉风。”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家里人不许我坐,说那东西太危险,当初我爸……”说着说着,抬眼看见池商序脸色,又赶紧嘘声。 “总之,她回来得急,所以我才好奇。” 周璟抿着唇,抬眼看池商序。 他依旧淡然,冷白的屏幕光源映在硬挺的五官上,更显得棱角分明。无框眼镜倒映屏幕上的各色报表,神情格外专注。 偏偏,他能从百忙之中抬头看一眼,对上她视线,再不动声色地移开。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周璟在心里叹气。 合约的第一条:当他需要时,她会无条件扮演他“妻子”的角色。 最主要的场合,就是池家。 “你很好奇?”池商序转向池向旻,淡淡开口问。 “是啊。”后者耸了耸肩:“我总觉得你们有事瞒我。” 池商序站起身,合上平板电脑。踏上二楼台阶时,他说:“过两日回香港,你就能知道答案。” 池向旻瞪大双眼:“这么快就要回去?”他可还没玩够,这次回去,下次被放出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然而他只是通知,并没给他商量的余地,反而转向周璟:“我现在就有空。” “嗯?” “不是要我帮忙?” 第47章 太娇气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周璟踩着木质地板走上前,站在池商序身侧。 这里是三楼书房,房间更宽更大,灯光明亮。她转身,看着四面墙壁上悬挂的书法作品。 一侧靠窗,放置着宽大的书桌,柜子里整整齐齐放置着文房四宝。 池商序在她身侧挽着袖子,袖口卷到手肘上方。 “池先生还会毛笔字?” “随便写写。”他调整好,垂下手,周璟手捏卷尺走到他身边。 他说“随便写写”,实在是自谦的说法。 纸上的字体苍劲有力,即使她对书法懂得不多,也能看出他写得极好。 据说练书法可以平心静气,也难怪他年纪不算太长,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性子。 她捏着卷尺一边,抬眸看他:“池先生,低一点。” 池商序伏低身子,手撑着桌面,看周璟抬起手,皮尺落在他肩头。 他缓缓摘下腕上的表,放在桌上。 纤细如玉的手指抚过他肩头,绕到另一边,如同环抱着他。她神情专注,踮着脚看皮尺上的刻度。 拖鞋仄歪,周璟晃了晃,腰被大手扶住,一下稳住了她身子。 周璟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肩宽个高,即使放低身子,侵略性也丝毫不减。青筋凸起的大掌撑着桌面,游刃有余,充满爆发力。 只是绅士地扶她一下,很快放了手,开口道:“后日,你有冇时间?” 一些常用词汇她慢慢也能听懂,收回皮尺,视线转向他前胸。张开手,缓缓抱住。 温热一下贴近,她闷声开口:“唔,应该是有。” 触碰是难免的,周璟绷着身子,侧脸还是不免擦过他前胸。反手捏住皮尺另一端,转到前面来。 衬衣倏尔被勒紧,勾勒出胸腹肌肉线条,她手背下是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身体,不似其他三十几岁的男人。他没有啤酒肚,没有颓废胡茬,也没有异味。 身上永远是清凉独特的香气,如同在盛夏里握了一把雪。 周璟突然想到,他应当很适合做那方面的伴侣。 她停顿太久,池商序背靠着书桌,垂眸轻笑:“很好看么?” “你盯了很久。” 她的手一下动了,皮尺挪到他腰上,讲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看不清数字,多确认了一下。” 他不拆穿她,缓缓转着食指上的戒环:“你为别人量体裁衣时,也凑得这么近?” 如果在这的不是他,是池向旻呢? 她也要这样子么? 周璟哪知道他想什么,将头发拨到一边,认真地看刻度数字:“都是为了工作。” “而且,平时量得最多的还是人台。” 她很少为人做定制款。 池商序没再讲话。她后颈一抹痕迹已淡到看不见,颈骨线条在灯下弯成流畅漂亮的一条线,白净得出奇。 太容易激起人的破坏欲。 他眸色微黯,手指已落在她后颈上方。 周璟突然抬头,没察觉到他变化,转了转酸软的颈脖。 他抬起的手便落下,垂在身侧,如野兽收敛爪牙。 修场的男模个子也高,但肌肉线条过于纤细,池商序腰腹紧实,为他量体也是种享受。 量到臀围,池商序自觉起身,周璟目不斜视地量好数字,才松一口气。 她不是没量过男生,还是头一次这么尴尬。 收了皮尺,她默记下数字。 104,78,99。 逆天的完美比例。 池商序看着她忙前忙后,又说:“后天去香港,要至少待两日才能回来。” “好。”她应声,没什么情绪似的答应下来。 他瞧着她表情,缓缓开口:“为避免其他人生疑,你要与我住一间房,可以?” 周璟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片刻后,才缓缓点头:“嗯,可以。” 就当是陪老板出一趟差,因为资金紧张所以只好睡一间房。 大不了她打地铺。 为了十个亿,都可以忍。 “你不必紧张,我会介绍家里人给你认识。”她差不多量完,池商序转身取了手表,慢条斯理系在手腕上,向她伸手:“手怎么样?” 她已经打过破伤风,手心被医生用纱布仔细包好,用卷尺时还是不方便。今天又被温时逸拉扯,伤口可能已经裂开。 周璟摊开手,薄薄一层纱布上渗出血丝:“不碍事,很快就能好了。” 池商序掀开纱布,看那白皙掌心里一抹扎眼的红:“周小姐的手实在娇嫩,自我认识你,就没好过。” 说完,抬眸看她:“这么脆弱,以前是怎么过的?” “以前?”她愣神片刻,才笑,神情很淡地望着他:“以前没人像池先生这样关心我。” “您也要收敛着点,别把我惯坏了。” “太娇气,离了您可没法活了。” 第48章 海明集团·总经理特助 温室里的玫瑰向来经不起风雨摧折。温家偌大的恒温花园,任何一株花挪到野外都活不过三天。 而她,若是习惯了他人的庇佑,便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有傲气,要被风吹,不要被打磨。 更不要被驯服。 池商序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松开她手,转身在桌面上铺开宣纸:“周小姐要怎样活,全凭自己选择。” “不送。” 周璟捏着皮尺走出书房,转身关门。 透过门缝,池商序俯身在书桌上,左手撑桌面,沉稳落笔。 她合上门,书房内光线戛然而止,只在门缝处透出冷白的光。 客厅里,池向旻扯着阿均闲谈,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是他非要问:“昨天周小姐是不是在这里住的?” “他们有没有住一间房?” 阿均嘴严,一句话都不说,逼得池向旻好奇到抓狂。 手机一震,是薄景明发的消息:「明天我来接你。」 她垂眸思索,很快回道:「在嘉大路口。」 回完消息,周璟沿着楼梯向下走,到一楼转角时,听见池向旻说:“自从辛雯姐走后,小叔就没再带过女人回香港老宅。” “他这次是什么意思?认真的?” * 银色商务车在嘉屿大学路口停了半个小时,时间刚过八点一刻,副驾驶车门才被人拉开。 薄景明靠在后座,手指点了点表盘,抬头看她:“迟到了十五分钟。” 她戴了白色口罩,宽松地罩住大半张脸,低头取下,回怼他一句:“你临时叫我找一身这种衣服,我没骂人,已经算不错了。” 口罩憋得她喘不过气,取下口罩扔到一边,她才长呼了口气:“走吧。让我看看你的‘好朋友’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份,还要乔装打扮才能来。” 薄景明带她来的是一场慈善晚宴。 劳斯莱斯停在宴会正厅门口,侍者上前接应,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周璟跟着下车。 她今夜穿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白衬衣,及膝盖的铅笔裙,露出的小腿修长笔直,脚踩一双白色高跟鞋,黑发散在身后。 胸前挂一张浅蓝色工作证,工作证正面,用中英双语写着——“海明集团·总经理特助 谷雨”。 无数长枪短炮直对着薄景明,闪光灯点亮嘉屿市的黑夜,快门声如同新春鞭炮般炸响。 他微笑着面对镜头,边系西装纽扣,边微笑致意。 踏上红毯台阶,他侧头,上下看了周璟一遍,挑眉道:“你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为了装得像模像样,她特地戴了副半框眼镜。 “做戏做全套。”她快步进门,低头躲闪镜头,说道:“但早知道你来的是这种场合,我要叫你付三倍的雇佣金。” 慈善晚宴,不过是上流社会的高级声色场,没什么意思。 财大气粗小薄总笑着开口:“没问题,五倍给你。”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甩他在身后。 妈的,最烦有钱人。 薄景明在红毯接受采访,她便绕过工作人员和媒体,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身后,几名娱记举着相机,用粤语讲话,她听不懂,也听不清。 只看了一眼,便快步离开。 殊不知,他们谈论的才是今天的热点人物。 其中一人举着相机抱怨:“上次登报的那条又被删掉了,池董真是一如既往不留情面。” “哎呀,你又唔系唔知,他私人场合从不叫人拍到。” “放心啦,今夜我打听好,港·1还有两个路口就到,还不赶紧去站位?” 薄景明从红毯上下来,抬头一看,周璟已走进宴会厅。他在台阶上停了几秒,视线在人群中搜索那抹浅灰色身影。 忽然身后一阵骚动,他随着人群视线向后看去。 港·1迈巴赫停靠宴会厅正门,快门声疯一般响起来。 后座车门被司机拉开,如天神般尊贵的男人从车中倾身而出。 娱记记者向来擅长抓拍,镜头从那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开始拍起,镜头向上游移,扫过他笔挺的西装裤管,起身时衣料的褶痕被他手掌抚平。 社交场合,他戴昂贵的宝石袖扣,衬衣难得松开了颗扣子,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取景框框住俊美面容,快门声狂响。 他抬眼扫过镜头,眼神清冷淡漠。 薄景明看见来人,忽地倒吸口凉气。 他的消息还不如港媒小报灵通。 怎么办,今日他竟然也会来? 要疯。 第49章 哪里学的小性子 远离红毯,周璟对门口发生的骚动丝毫不知。 大戏都发生在红毯,明星争奇斗艳,采访络绎不绝。没到宴会开场,正厅里显得有些冷清。 她靠角落站,等了半天,才等到匆匆赶来的薄景明。 这下,终于有时间问他:“你朋友什么时候来?” 他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低头看表:“刚到,她在另一边。” 陆陆续续有人进场,周璟配合地“哇哦”一声,挑眉:“位次这么靠后,流量大花?电影咖?” 薄景明诧异抬头,很快又笑:“你怎么知道?” “宾客名单,再加上猜。”她耸肩,从桌上取了块蛋糕:“再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啧。”他手揣口袋,看着她:“你有时候的敏锐,真是让我觉得不愉快。” “不过今晚,我还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希望不要碰见他。” 周璟抬头,刚想问他“意外的人”是谁,视线猛地一顿。 她想,她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 薄景明随着她视线转头看去,只瞧见池商序的侧脸。他侧身与人交谈,身边站着一抹靓丽身影,露背礼服,褐色长卷发直垂到腰间。 周璟对娱乐圈了解不多,他便和她解释:“于小雯。” “去年电影节,她拿了最佳女配。” 那部片子周璟也看过,票房很高,确实不错。 于小雯依在他身边,比社交距离更近,手肘擦过他西装衣料,池商序却没有躲闪。 周璟的视线落在他们交错的那一瞬,神情很淡。 池董传闻中的洁癖,原来是选择性洁癖。 薄景明拿了一杯香槟,抱着手臂淡淡评价:“池董这眼光,实在是有些俗了。” 她看过于小雯采访,开朗大方、性感娇媚,是男人会格外喜欢的类型。 原来池商序也不能免俗。 周璟也取了一杯香槟,抿了口:“俗不俗的,你不也是喜欢女明星?” “你语气太刺了。”薄景明笑着看她:“再说,你要是出道,绝对是——” “她们小姑娘爱讲的那句叫什么来着?” “对,艳压。” “我压你的头。”她难得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捏着杯子走远,直接上了二楼。 这里,能看清整个一楼大厅,池商序就在她视线斜下方,略微垂眸便能看见。 他低头与身侧女人交谈,她明媚的笑容实在扎眼。 扎眼? 周璟皱了皱眉,撑着头愣怔片刻。 她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再抬头时,池商序身影已在一楼消失,她直起身,向另一个方向去。 打算去阳台透口气。 宴会刚开场不久,这里是最清净的地方。她推门进了阳台,却被风吹得一抖。 阳台一角,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夜深露重,他单手拿香槟杯,站在栏杆扶手前,侧影冷清而凌厉,精致五官隐在暗处,如煞神降临。 周璟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视线看过来,脚步不得已停在原地。 温润的晚风轻卷,带来他身上独特的香气,沾染丝丝女士香水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子。 池商序的视线在她胸前工作证上停留一瞬,缓缓开口:“好巧,周特助。” 周璟一下扣上了工作证,“海明集团”四个大字却也逃不过他的眼。 他走过来,她要后退,后背却顶上关合的门,被他攥着手腕拽到栏杆边。 “躲什么?”池商序语气依旧缓,帮她理被风吹乱的发:“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池先生,说好的,互不干涉生活。”周璟抿唇,语气生硬。 她前几日才撒谎说自己和薄景明不算熟,今天就被他抓到挂海明集团的工作证。 于情于理,都有些心虚。 “问一句,也不行?”他松开手,看她明显有些不高兴的脸。 “谁惹你,这么大脾气。” 周璟绷着脸,看脚尖,就是不看他。 她视线范围内,是池商序笔挺的西装裤腿,他垂下的一只手,食指上环着蛇戒,几乎成了他的代表符号。 “抬头。”他语气在夜风里有些凉飕飕的。 她不动。 听见一声轻轻嗤笑,她下巴便被男人勾手抬起,粗糙指腹压着她唇侧,碾过晕开一角的艳色唇彩。 “原来是见到我不高兴。” “哪里学的小性子。” 第50章 想做我的老公一定难捱 周璟想别过头去,但下巴被他钳住,动弹不得,神情有些恼怒地看他。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池先生不清楚么?” 漂亮的女人有些小性子,那叫情趣。她一直很好地把握着这点。 但周璟不知道的是,池商序也很难担得下别人的无理取闹和小情绪。 从来没人敢和他闹脾气。 她是头一位。 “嗯,清楚。”他淡然应声,松开她下巴。夜风再拂过那片肌肤,将刚刚的温热席卷得丝毫不剩。 “那按着周特助的性子,谁做你的老板,一定很难捱。” “也不知道薄景明的命硬不硬。” 宴会厅逐渐热闹起来,杯觥交错,音乐声传上二楼露天阳台,光影沉醉,点亮周璟随风摇曳的发尾,如同镀了一层金边。 她手里拿一只香槟杯,酒液已经见底。工作证被风扬起,池商序看见最后两个字。 谷雨。 上星期阿均拿来的那份调查资料还塞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只翻开过一页。 他其实并不了解她。 周璟拢着鬓边发丝,开口:“做我的老板难不难捱我不清楚。” “可池先生,想做我的老公一定难捱。” 周璟在明,光为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而他在暗,半边身子隐在漆黑如墨的夜里,神情晦暗。 暗处的人突然伸手,将站在光里的人也拉了进来,拽到他身侧,和他只一拳距离。 她穿铅笔裙,迈开的步子也小,跌了几步,撞进他臂弯里,将这仅有的距离化为零。 灰色职业套装贴上熨帖的黑色西装,那张恼人的工作证被他撩到手臂外侧。铅笔裙勾勒的盈盈一握腰肢彻底落进池商序掌中,动弹不得。 周璟咬着下唇,仰头看他。 他眼里藏了太多看不清的情绪,垂眸在她脸上,如刀锋般细细划过每个角落,游刃有余。 一只手臂落在她身侧栏杆,将最后一条退路也封死。她听见玻璃杯底与扶手磕碰的声音,清脆得如同在湖面投石,激起她心里的层层浪花。 周璟后知后觉,阳台好冷,吹得她脊骨都发颤。他掌中又太热,按着熨得整整齐齐得白衬衣,从她腰侧一路烫到心头,无所适从的暖。 大掌虎口卡着她腰侧,男人逼近,微启唇:“好灵巧的一张嘴,张口说话就能把人气死。” 她张了张口,差点就想开口问他。 那今天在你身边的于小雯,她讲话如何? 是不是千娇百媚,令人如沐春风般舒坦? 于小雯比她大几岁,从童星摸爬滚打上来,定然比她要更懂得名利场上的规则。 但看见池商序的眼神,她后知后觉地出了冷汗。 她用什么身份问他这句不合时宜的话? 是对他差别对待的不爽快,还是…… 她不敢再想,匆匆移开视线,闷声说:“池先生要是喜欢听好听的,我能讲一万句。” 他眉梢微挑,将她微表情都看在眼里,见她别扭,却不知为什么。 “那我猜,不会是免费的。” “池先生这么有钱,肯定不介意我狮子大开口。”周璟很快回神,笑着看他,狭长的眼弯成小月牙,小狐狸一般的媚。 伸出两根手指:“一句两百万,您要多少?” “原来如此,周小姐不是想脱离温家,而是想将我口袋里的钱都榨干。”池商序颔首,神情若有所思。 他低头点按几下手机,周璟放在贴身口袋里的手机便是一震。 她拿出一看,银行卡到账两百万。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财大气粗,她快被钱砸麻了。 收了钱,她大大方方扬唇笑,问他:“池先生想听什么?” “我记得,粤语有一句情话很有名。” “我钟意……” 话未讲完,唇瓣已被他手指按住。 池商序拇指沾过她唇上的艳色,黑暗中红得突兀,按在她唇上的手指有淡淡烟草味,封住了她将要说的话。 他神色漠然,刚刚与她讲闲话逗趣的笑意已消失不见,只余夜风凉意。 “嘘,叻女,不是什么情话都能随便讲。” 第51章 叻仔,乖女 “叻女”——聪明的女孩。 池商序觉得她聪明,有些话一点就通。她却因他的制止而感觉到错愕。 “我钟意你”,再普通不过的情话。 虽然她不想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类比于金主与金丝雀,可他花了大价钱,他们之间本就是利益捆绑关系。 在这样的背景下,讲一两句好听话令他开心,有什么不好的? 果真是性子阴晴不定。 周璟顺着他说:“好,那不讲。”反正是她白拿了两百万。 池商序“嗯”了一声,放下手,却听见阳台门一阵响动,然后被人推开。 她还没回头看,已被反身压进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冷硌人的栏杆,被迫扬起头。 “池先生,怎么……” “嘘,有人来。” 有人来,需要她躲起来? 救命,这样真的像偷情。 她额角冒汗,被池商序抵在扶手与他之间,眼前视野不清晰,一团浓黑、摇曳的暗。只能听见些许脚步声,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细碎地响起。 池商序托着她后颈,离得很近,眸子里好似盛着暗火。 周璟已习惯他接近,习惯那些不过火的肢体触碰,可还不习惯…… 片刻后,他低下头。 夜风卷起她颈侧的发,露出玉白修长的一段,立领衬衣下藏着。池商序垂着眸,吻在她颈侧的小痣。 “唔……池生…… ” 她惊慌抬眼,喉间只溢出半句话,唇已被他大手盖住,连带下半张脸。 香槟杯不知被扫到哪里,她鼻端酒香浓郁,和着池商序身上的味道,缓缓融入茉莉的气息。 她看见身后有人推开门,瞧见阳台一角的亲热,又匆匆退回宴会厅二楼。 门前光影变幻,她始终在暗处。 直到阳台没了声音,他才抬起头,指腹擦过殷红明显的那一处。 她耳根也泛红,月色下如白玉沾了鲜活血色。 池商序自知不是什么好人君子,见她抿着唇委屈又愤恨的样子,最终只是帮她拢了拢松散的领口,心思全藏进夜里。 “扣子系上。” 周璟表情恼怒,忿忿地系上扣子,手心捂着被他吻到发痛的那一块,要走。 池商序慢条斯理拦下她:“还没遮住。” “!”她气到想打人,咬了咬牙:“那你非要……” 非要在这里留印子? 属狗的吗?老男人! 他低下头拉开她手,用陈述的语气道:“你又在心里骂我。” 她伸出大拇指,对他阴阳怪气:“叻仔,既然知,就唔好讲出嚟。” 池商序勾唇笑,单手扯松领带,摘了下来。 环在她衬衣领口,三两下系好。 男士领带太长,他反系,随手打了个蝴蝶结,垂在她肩头。 这下,颈上的痕迹才被衬衣领口牢牢压住。 “讲唔好,就唔好勉强,乖女。”他指腹游移到泛红的耳垂,终是没忍住,指腹合拢,揉弄两下。 她偏着头躲,躲不掉,红晕从耳垂扩散,红了半个颈子,羞恼地看他。 “你确定还要这样看我?”他笑着,眼底晦暗不明:“我没有另外一条领带能帮你遮。” 第52章 狗咬我,我也是会咬狗的 话讲完,池商序又看着她,说:“今晚温家人也在。” 她垂头理着领带,将蝴蝶结转到后方,藏在黑发底下:“谁?” 温家恒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需要出席这样的场合,那底下的小辈呢? “唔识。”他说,在胸前口袋里取出支香烟,拢手点燃。 黑暗中一簇火点亮起,他侧头吸一口,狭长眼眸微眯。 也是,身份差距过大,他也不会过多留心,最多是在今夜宾客名单上瞥见过一眼。 周璟整理好衣服,和他道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快步离开。 门打开,她才松一口气,低头看着胸前工作牌。思索片刻,取下来收在口袋里。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华丽的欧式吊灯上装饰着菱形透明水晶灯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璟沿着旋转扶梯向下走,宴会厅一楼,她捕捉到薄景明的身影。他对面,身穿银色晚礼服的女星正款步走近。 慈善晚宴,明星拼咖位的时候,红毯上百花齐放,谁被比下去了,就要被嘲一整个月。 这一张脸,她在街边的广告牌上经常见。最后一次就在半小时前。 新时代广场大屏,高悬着她的珠宝广告。 “卿久。”周璟自言自语般“啧”了一声:“原来是她。” 她下了台阶,往薄景明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这一下撞得重,她手撑住长桌才稳下身子,红酒泼洒,淋湿了她半个袖口。 浅红色酒液沿着她白细手指向下淌,周璟直起身子,抬眸,对面站着熟悉的人。 撞是故意,可看她惊愕的样子,像是撞错了人。 周璟身边几步远,背对她站着一位流量小花,礼服裙离她不过一步之遥,红酒泼在她身上,一件高定便要毁个彻底,晚宴最后的登台肯定赶不及。 安的是什么龌龊心思,一看便知。 周璟从桌上拿了张纸擦手,看着她,语气讽刺:“表姐,好巧啊。” 她对面,站着身穿黑色礼服裙的温时淼,表情有些惊愕。 她是不屑于亲自下场撞人的,被推来挡枪的不过是个炮灰,刚开始和周璟连连道歉,见她身穿职业套装,像是工作人员,这歉意便也不那么诚恳了。 “周璟?你怎么在这?”温时淼手拿香槟杯,抱着手臂将她上下看了几个来回,轻声嗤笑:“这个等级的晚宴也会招兼职工作人员?” “太掉价了。” 她语气很冲,周璟也笑,笑着回应:“是啊,看来这种不上档次的晚宴,也只会邀请掉价的人来吧。” 说完,又惊讶地掩住口:“呀,表姐,你怎么也在这?” 温时淼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目露怒色地看她,半晌又松了气,说:“算了,我和你计较什么。” “毕竟,你再过几日就要结婚了。”说完这句,皮笑肉不笑地看她:“很惊喜吧?毕竟以你的身份,能嫁给刘总已经很不错啦。” “半夜都要偷着乐。” “噢。”周璟抱着手臂,恍然大悟:“原来表姐觉得,嫁给刘总都要偷着乐。” “那这机会让给你如何?” “周璟。”温时淼眯了眯眼,神色不快:“你这张嘴可是越来越烦人了。” 以前她对温家逆来顺受,从来都是骂不还口,虽然把人当空气的样子看上去令人不爽,但也比现在句句呛人的样子来得舒坦。 “烦人吗?”她微笑,眨了眨眼,表情很无辜:“我只是提议呀,如果温小姐喜欢替人安排婚姻,不如替你老豆安排二婚如何?” “你!” “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身份,肯定能给自己找到一个不错的小妈。”周璟说完,又补充一句:“你觉得嘉大旁边卖章鱼小丸子的刘伯伯怎么样?” “你老豆一定偷着乐。” “周璟你有完没完了!”温时淼被她说急了,扬起拿酒杯的另一只手,要泼她。 周璟眼神一凌,笑意瞬间消失。 她手边酒更多,如果温时淼敢泼她,她也不介意当众撕破脸,叫她变成落汤鸡。 然而,她扬起的手却在半路被人截停,杯中酒液晃了晃,在深色地毯上泼溅几滴。 周璟手里端着刚取的酒杯,手腕一转,没泼出去,而是凑近嘴边抿了一口。 温时淼愤怒而惊疑地回头,然后瞳孔一颤,委屈地叫道:“大哥!” “温时淼,丢不丢人?”温时逸单手拦住她手腕,神情不悦,视线扫过周璟一眼,又看向温时淼,沉声道:“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给我滚回去!” 温时淼跺了跺脚,愤恨地看了周璟一眼,提裙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周璟倚着长桌,神色冷清,垂眸抿着红酒。 今夜受邀参加晚宴的温家人,原来是温时逸兄妹。 温时逸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精致领花,温时淼离开,他却还没走,单手揣口袋,站在原地看她。 又过几秒,周璟才抬头,似笑非笑看他:“温先生,有何贵干?” 温时逸皱眉,想训她越来越没规矩,开口不叫大哥,但话到口边,还是问:“什么时候回家?” “家?”周璟勾唇笑:“我哪里有家?” “周璟。”他低呵:“你闹什么脾气?”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收住险些外溢的情绪,和她解释:“你别听淼淼胡说,家里没有想叫你随便嫁人。” “和我回家,我解释给你。” “温先生。”周璟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来,轻笑一声:“我和别人不大一样的。” “我这个人,狗咬我,我也是会咬狗的。” “你上次还没体会过吗?” 第53章 你又有几条命? 被她凶狠地咬过一次的手腕似乎还隐隐作痛,留下的印子几天都没消下去。温时逸眼皮颤了颤,袖口遮掩住渗血的牙印。 他难得露出一些做大哥的宽容,松了眉头,对她说:“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咬我,我不计较。” “可我计较。”周璟扯着嘴角,神情很淡:“温先生,别费口舌,请回吧。” 她是个重情的人,可以为温家的收养之恩回报十几年,温时逸对她好过,所以她忍着委屈压着疼,十几年不讲一句。 可她本也是个冷漠傲气的人,别人算计到她头上,她也没有乖乖低头忍忍欺辱的道理。 喜欢,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谁还没爱过烂人,只当自己这么多年看走眼。 温时逸看似有些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四周人多眼杂,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小风波,十几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窃窃私语传入温时逸耳朵。 他今日一反常态,耐心和她“求和”:“小雨,我知道你心里生气,你不愿意和我回去,那我们先出去,你听我和你解释。” “出去?”她轻笑:“外面是不是等了很多人,要绑我回家?” “每年的慈善拍卖会,温先生都砸了许多钱进来。那么即使我在宴会门口被绑走,小报和娱记也会替您遮掩吧?” “你把家人想成什么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咚”地一声,高脚杯撂在长桌上,整洁的桌布上酒液泼洒,留下深色的一滩痕,似心口血。 周璟抬眸,神色一片冰冷:“我叫你一声温先生,是看在今日是重要场合,想给你留几分面子。” “这里谁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他们只知道温家大少爷宴会当场给工作人员难堪,咄咄逼人,不肯让步。” “你要是想撕破脸,我可以奉陪,只是别在这里假惺惺,恶不恶心?” 温时逸哪被她这么怼过?张了张口,半天没讲出反驳的话。 他气得手掌发颤,揣在口袋里的手已不复开始时冷静。最后强迫自己攥了攥拳,额角已经绷出青筋:“你是气话,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周璟却还在凉凉刺他:“温先生,温大少爷,何必要忍?” “你不是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叫我再难做人?” “我拒绝应酬,拒绝声色场,你便叫人把车子停到我宿舍楼下去。” “学校里有你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如果我反抗,你能让我在时尚界再混不下去,对不对?” “装什么?你敢说,今日你不是为了池商序才来要挟我回家?” “周璟,你真的别以为我不会!”温时逸咬着牙逼近两步,几乎要将她按上长桌,好堵上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对啊,你会。”她半步不退,神色坦然,无丝毫惧意。继而讽刺地笑道:“所以,你装什么呢?” 十几年,她知道温时逸道貌岸然,一层绅士皮下是纽结的坏心肠,却仍选择做睁眼瞎。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她下晚自习回来,听见他与周嘉丽在书房议事。 周嘉丽说,她年岁渐长,生得越来越好看,美貌便是她的武器,可以为温家所用。 温时逸站在窗台边,沉默地点上一只烟,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第二日,晚饭桌上多了一杯饮料。她嗅觉灵敏,不用凑近就能闻到酒精气味。 周嘉丽说,这是补脑安神的甜饮,对考试有好处,增强记忆力的。他也没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周璟问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 温时逸深吸一口气。 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不足三十便坐到温总位置,他其实很少与人这样吵架。高密度的言语碰撞叫他头涨痛,看见眼前那张执拗的脸,他真想直接掐死她算了。 但今日下肚的每一口酒,深夜里燃尽的每一支烟,都诉说着他内心的愤怒。 就像重金买来的宠物,以前对主人亲热,如今别人招招手,它就跟着跑了,还回头咬了前主人。 “周璟。”他闭了闭眼:“不管你怎么想我,我从来没有把你送人的意思。” 送上刘总的床是周嘉丽提议,温家安排她给池商序送礼,又借送茶想送人,他也曾大发过脾气。至于叫她和池商序的女人一起去讨好他,也不是他真心话。 “是,你没有这意思。”周璟点头,然后说:“你只不过是不作为。” “温先生,不作为就是帮凶。你不阻止,就是默许。” “你现在想减轻点愧疚感?”她一字一句讲:“做梦!” 她话已经讲得够多,不想再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和他纠缠,最后用纸巾擦了擦袖口,丢下一句:“你如果担心池董会因为我而找温家麻烦,大可不必。” 抬眼,眼神冷若冰霜:“你还不配。” 她迈步离开,身影交错的瞬间,温时逸扯住她手腕。 宴会现场,拉拉扯扯实在是不好看,温时逸拉住她的瞬间,周璟听见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温家最是爱面子,他疯了不成? “温先生。”她回头,笑意也落了:“我在这跟你打起来,也不好看吧。” 温时逸力气很大,攥得她手腕发痛,怒火上涌,又挣脱不开。 “温时逸!” “我只问你一句。”他沉声说:“周璟,回不回家?” “你肯回,你讲的话我可以不计较,过去的事,我们一笔勾销,重新开始。” “不会有人再把你送出去,我说的。” 她腕子被攥的泛白,温时逸眉头紧皱,死死盯着她。挣扎不脱,周璟也不再挣扎了。 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说了,你做梦。” “你觉得池商序会是你的庇护?”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你知道他在生意场上多少手段,折磨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无家可归?” “他这种人,你有几条命跟他?” “温先生。” 周璟要开口,可有一道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慢条斯理脚步声,在她身后缓缓靠近,她右肩落入火热的掌中。 不轻不重的一拉,她手腕从温时逸掌中脱出,落入他的掌心。大掌五指收拢,环住泛红的勒痕。 阿均跟着上前,凶恶眼神隔绝所有探究视线。 视线一转,她已被人拉到身后。 他讲话很缓,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字字落在会场中央。 “温先生好有兴致,特地来慈善宴会与人吵架。” “你又有几条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的人?” 第54章 人,他要了 温时逸掌心落空,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子。 宴会厅正中已形成三人对峙的场面,四周却变成一片真空地带,慈善拍卖会开始,众人往内场走,探究的眼神穿不透阿均带来的人墙。 还好狗仔娱记进不来内场。 “池董,清官难断家务事。”温时逸扯出一个温和礼貌的微笑:“不管小雨与你是什么关系,我都是她大哥,有权力管她。” 他不是瞎子,池商序进场的时候如此大的阵仗,娱记媒体恨不得将他每根头发丝都拍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放过他身上任何细节。 那条手工制的昂贵领带此时不翼而飞,他再转眼一看,正系在他“好妹妹”的颈上充当蝴蝶结呢。 他眼皮直跳,不祥的预感强烈,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事实。 傅迁,杀千刀的乌鸦嘴。 “是么?”池商序的手没松,不容置喙地环着她手腕,语气冷冽:“我倒是许多年没来内地了,原来这边,年满十八岁还必须被长辈在公共场合强行‘管教’?” 温时逸唇角笑容很僵:“池董,你确定要……”在这种场合强行庇护她? 然而池商序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转身,拽着周璟离开宴会厅。 是用行动告诉他——人,他要了。 谁也别想插手。 电梯前,她后知后觉,挣脱他:“池先生,去哪?” “你还有心情在这?”他调整手表腕带,淡淡开口:“回家。” “我还有事没做。” 今晚答应了薄景明要替卿久选衣服的,下次再合适的时间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池商序略微蹙眉,周璟揉着泛红的手腕,对上他视线。半晌,开口道:“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他语气缓缓:“然后,自己再走八公里上山路?” 她踩着一双七八厘米高跟鞋,有些底气不足。 vip电梯到达,阿均抬手为他挡门,池商序迈步进去,转身看着她点了点腕表:“十分钟,停车场等你。” 说十分钟,实际周璟只用了八分。 她上四楼转了一圈,卿久的化妆间没人,向助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已经离开。 至于是和谁离开,助理讳莫如深。 周璟扑了个空,索性按了下停车场的电梯,门打开,人头攒动,工作人员在窄小的电梯间里挤来挤去。 鉴于刚刚宴会厅内的风波,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口罩戴上,面对门站。 谈笑声在她身后,一句句八卦往她耳朵里钻。 “你老板今天不管饭啊?也太抠搜了吧!” “我刚才去拿化妆包,你们猜我看见谁从阮桃化妆间里出来了?” “不会是那个谁吧?” “不会吧?真的假的?” “就是他!我跟你们说啊……” 周璟捂了捂耳朵。 电梯内本就空气不足,又热又吵闹,短短几层楼距离,仿佛走了一年。 直到有句话钻进她耳朵里:“前几天听说小薄总的婚姻风波了没?据说那位官二代未婚妻闹得很凶。” “是啊是啊,我朋友今晚还看见他和卿久在一起呢,哎哟,那个亲密的劲。”他“啧啧”了两声:“卿久不是被誉为‘国民初恋’吗?也不知道国民初恋的粉丝们看见她做第三者插足豪门、跪舔权势的样子,会是怎样的梦想破灭啊~” “王小鹏你有病吧你!”有人啐他:“我们家酒酒怎么你了!你眼脏心脏看不得普通异性朋友是不是!” 眼看着要吵起来,又有人转移话题:“哎,说起来,刚刚在三楼碰见温大少,那脸色黑得像锅底,直接把门踹开,把我吓惨咯。”说着,夸张地抚着胸口:“谁惹他?好骇人。” “嘘。” 一道嘘声压下议论纷纷,周璟身后的矮个子男生沉声道:“这件事就不要讲,如果不想被‘灭口’。” 众人本来期待地看着他,听见这句扫兴话,齐齐“哎”了一声。 “痴线,你又不到人家大佬面前说。” “怎么?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还真怕有人丢你进海喂鲨鱼?” 一群人起哄,周璟却清晰地感受到,她身后的男生打了个寒战。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她松了口气,迈步出门。 身后工作人员在讨论等下去哪里吃宵夜,突然有人喊她:“哎,美女,生面孔,你是哪个的助理?要不要一起去食嘢?” 周璟脚步一顿,压着嗓子开口:“不了,要回家。” “潇洒喔,有专车来接。” 恰好有辆白色沃尔沃驶过转角,向挡在路中间的人鸣笛,身后男人看看驾驶位的人,和周璟挥手:“下次见哦美女。”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远走,听见身后人还在窃窃私语。 “我丢,原来有男朋友,年岁差得大,都快能做她老豆!” 周璟无言,翻一个白眼,等白车开走,她转向另一个方向,将电梯里遇见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又走过十几米,沿着手机上详细地址,她转过拐角,拉开港·1的车门,迈步上车。 没有想象中座椅的柔软,她坐在了一双结实的大腿上。 车门关上,阿均启动车子,她晃了晃。 停车场内光线暗,迈巴赫驶过转角,变幻灯光投影在池商序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本来合着眸子,因她没轻没重的一坐,才缓缓睁眼。 她坐得别扭,池商序手掌突然发力,将她提了起来。 第55章 我自己的车,当然是想坐哪里坐哪里 “啊!” 短促的一声惊叫,险些让阿均的方向盘打滑。 他目不斜视,却还是被惊起一背冷汗。 直到池商序的声音缓缓响起:“阿均,把挡板升上。” 挡板缓缓上升,后座的声音被隔绝开来。阿均抬起手,白手套背面蹭了下额角的汗。 是不是他年纪逐渐大了,适应不了司机的职位,他刚刚怎么听见了撕衣服的声音? 他没有池向旻的好奇心,跟了池商序多年,也清楚他脾性。 少了那一分探究,他便不会知道,往日里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大老板此刻竟是十足的恶趣味。 周小姐穿一条a字铅笔裙,坐错了位置,艰难地从他身上迈过。 本可亲力亲为,他却要“好意帮忙”。于是,只听“刺啦”一声,背后小开口变成了高开叉。 周璟一下抬高了腰,行动慌张地翻到另一边座位,然后伸手摸了摸,用惊疑、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池商序!” 这下,连池先生都不叫了。 今晚天气热起来,车内开的是冷风空调,她身后没了遮掩,凉风一阵阵地往裙子里钻,钻得她心凉透,怒火却上涌。 “你故意的?” 他在这十几分钟内小憩一场,醒来时嗓子有些倦哑。左手搁在中控上,只那一只未戴戒环轻轻扶额:“我不是有意。” “不是你自己坐上来的么?”他抬眼,神色已恢复清明,微微靠近,看她。 离得近了,周璟甚至能瞧见他每一根睫毛的走向。他实在受老天厚爱,五官轮廓精致流畅,瞳孔也是浓黑色,比起天使,更似邪神蛊惑人心。 她被蛊惑半秒,缓过神来,视线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才反应过来,咬牙道:“你一定要坐这边……” “好不讲道理,谷雨小姐。”他缓缓开口,指头在中控上轻敲两下:“我自己的车,当然是想坐哪里坐哪里。”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是常坐右边的。” 周璟想起她第一次搭便车那晚,他也是坐右侧,侧脸逆着光,清冷、看不分明。 她弯着眼睛看他笑:“不知道今晚,池生特意坐右边是等我,还是在等某个美貌女星?” 他勾唇笑,视线却扫过窗外,抬手将挡板降下一些,问:“阿均,后面的车跟多久了?” 阿均看向后视镜,突然发觉,眉头一皱:“从会场出来就一直跟着。” “打通电话,叫阿敬拦车。” “是。” 周璟绷着腰,眼看着挡板降下又升上。阿均果然极有职业道德,半分都不回头,也不好奇。 “坐稳。” “什么坐稳……” 池商序话音刚落,她身型便猛地一晃,因惯性歪倒在中控上,被他扶一把。阿均一脚油门几乎踩到底,压着城市限速狂飙,要靠转弯速度甩脱狗仔。 周璟手支着中控想起身,又被他压下来,低声问:“你想被狗仔拍到?” 池家家风正,更是不许后辈常年登娱乐小报,或是被娱记捕风捉影,写出什么难听的文章。池商序平时格外注意这些。 况且,从未有女人敢随便接近他,谁又能拍得到他的花边新闻? 今天,他们眼睁睁看着有女人上了池家太子爷的港·1,哪能不牟足劲追车,想做一手报道? 她直不起身,温热呼吸喷洒在她后颈,一阵酥痒,周璟偏着头躲避:“拍都拍到了。” 她相信,剩下的会被池商序妥善解决,就像那天在繁花一样。 “你既然讲了,我是在等某个美貌女星,不知明天上了娱乐新闻,你名字被某女星顶上,周小姐是否吃味?”池商序挑着她下巴仰起,语气带着蛊惑:“嗯?” “我吃味什么……唔……” 话未讲完,她唇已被温热两瓣堵住,按着她下巴的手指掠过耳根,缠入她乌云般细软的发丝。 不由分说,发狠的吻。 第56章 蛇戒 未讲完的话被强行堵在喉咙深处,没有酒精的熏染,这是个清醒的吻。 但只因太清醒,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十上百种念头。 最终,都被尽数压下。 脑海中理智被击碎,变成串串粉红色泡沫,在反复缺氧清醒间浮沉。 终于得喘一口气,气急了,用手拍他:“池商序!” “嘘。” “阿均会听见。” 十几公里的一段路,走得漫长而颠簸。 到力水山别墅时,池商序抽纸,细细擦干手。 老畜生。 她咬牙在心里骂。 “又骂我。”他抬手按着她后颈,感觉掌下的人一僵,慢条斯理在她耳边低语:“你还有力气,是不是?” 他像是有读心术,她心中想法无所遁形。 阿均察觉气氛不对,将车匆匆停在主宅门口,自己先下了车。 窗外夜色昏沉黑暗,山脚下是数千平方公里的嘉屿市夜景,海岸线蜿蜒绵长,静卧在力水山脚下。夜风传来船只靠岸的鸣笛声,池商序落下几公分车窗,吹散车内的气息。 也将她的头脑吹清醒了一些。 车门打开又关上,右侧那张脸出现在她紧靠的车窗外,敲了下玻璃。 晚风温润,卷着池商序领口敞开,他指尖夹一支未燃的烟,淡淡瞧她。 “要在这里坐多久?” 他讲完,直起身侧头点烟,吸一口,火点燃起,下颌线绷得很紧。 车门打开,周璟弯身下车,夜风吹她裂开的铅笔裙,丝丝凉意袭卷。池商序眯眼,似笑非笑看她,单手脱下西装,罩在她身上。 难得温情时刻,两人并肩看山下夜景,都没讲话。 周璟脱力,半倚在车边,看着他手中只剩半截的烟。 “池生,事后烟?” 事后烟递到她唇边,她拢着乱飞的发丝,低头就着他手吸了一口。 烟灰掉落一截,烫了下手背,她呼出口的淡色烟雾被风吹散。 “咳咳咳……” 很淡的烟气,像他身上的味道,可她还是被呛了嗓子,咳出满眼的泪花。 “是你,不是我。” 周璟捂着唇,羞恼地瞪他。 这男人才更应该被毒哑! 刚出过汗,她不想再站着吹风,转身往屋里走。刚迈一步,腿就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身后传来池商序轻声嗤笑。 不用看,周璟都知道他什么表情,咬了咬唇,一步步往屋里挪。 走到一半,整个人腾空而起。视线翻转,她掩唇压住一声惊叫,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离地一米有余,池商序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别墅里走。 他身上有未散的烟气,手臂横在她后背和腿弯,抱得很稳。 “等一下……会被人看见!” “别动。” “没有人看见。” 他视线扫过之处,佣人连眼皮都不敢抬,盯着一块地板反反复复擦,擦得光可鉴人,要将大理石地砖擦成镜子。 直到脚步声上了二楼,才长舒一口气。 阿均刚从屋外进来,狗仔的事已处理妥当,抬眼便看见屋内一片噤若寒蝉,疑惑问道:“怎么了?” 江姨擦干手,这才从厨房出来。 佣人里,她跟着池商序最久。从香港过来,清楚他吃饭口味,也略清楚他生活习惯。 池先生在港的私人别墅里,可是从未出现过其他女人。 走到阿均身边,她问:“要给先生多准备些晚饭吗?” 他“嗯”了一声。 今晚宴会他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已经快九点,正常人都该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江姨攥了攥围裙,又扯出一个老实憨厚的笑:“我再煮一些汤。” “好,辛苦。”阿均应下来,只见阿姨边转身边掰手指,口中喃喃:“肉苁蓉莲子羊骨汤、山药老鸭汤、海参炖乳鸽……” \\\"?\\\" 阿均皱了皱眉,看看窗外天色。繁星点点,是个格外暖的夜。 可是他听着,这汤怎么都这么补呢…… 阿姨还在念,背影有些超乎年纪的雀跃:“甲鱼枸杞汤、清汤猪腰、双鞭壮阳汤……” “……”阿均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 第57章 美色误人 池商序抱着她,稳步上了三楼。 客房门打开,附身将周璟放在床尾凳上。 她肩上盖着他宽大的西装外套,徒劳地扯着裙子,遮盖倾泻的风光。 终于体会到什么叫风吹屁屁凉。 床头的梳妆台上多了好些未开封的护肤品,浴室内洗漱用品分门别类,被码得整整齐齐。她白天不在的时候,阿姨已将她房间彻底打扫过,再换上柔软干燥的床品。 满室干燥馨香,比她的小出租屋整洁太多,也宽大太多。 没穿鞋的两只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周璟扯着裙子张望四周。 池商序问她:“满意么?” “谢谢,很不错。”她真诚道谢,一边将外套脱下,递给他。 老男人坏是坏了点,对她确实很不错。 “今天很晚了,你先休息,明天再去试衣服。”他接过衣服,摘下腕表放进口袋里。 周璟这才想到,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再抬眼时,池商序已经离开,房门紧闭。 她想起身,刚扶着床尾站起一些,便表情一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终气恼地咬紧了下唇。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都怪她当时被蛊惑,根本没想过要反抗。 一墙之隔,四楼书房。 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黑色衣摆被濡湿一小块,深得不明显。 水龙头一直开着,淌过他指骨修长的大手,池商序垂眸搓洗片刻,关了水。 蛇戒躺在书桌上,竖瞳獠牙静静对着他。令他回想起刚刚车上失控的荒唐事。 混迹生意场多年,他并不讨厌失控。适当的脱轨可以激起肾上腺素的分泌,回报以更加酣畅淋漓的掌控感。 但需要有一把锁链来把控这失控的幅度,一端拴在他颈上,另一端攥在他手里,如同野兽的缰绳,不至于让一切彻底崩盘。 池商序闭了闭眼,指端仿佛仍留着温润的触感。 阿均被喊进书房里时,已经是十点一刻。 他心中有诧异。往日池先生都是十点过半准时睡觉,十点一刻正是他洗漱时间,怎么会还在书房? 而且是四楼书房。 阿均推门而入时,他正伏案写字。 力水山别墅与浅水湾池家老宅布局相似,每层楼各设书房,最上两层是池家二爷专属。 一间工作,一间静心。 工作时不爱被人打扰,而静心时又是绝对的禁地。外人不知池家太子爷年少时常被关书房禁闭,清晨关进去,黄昏时打开,他伏案写字,地上宣纸铺了一张又一张。 因此,只有心乱时,他才会打开这件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刚点过一支香,空气中弥漫淡而冷冽的熏香气,池商序单手撑着书案,执笔又落,没有抬头。 他已洗过澡,换过一次衣服,却还是衬衣西裤,只是没系领带。 “先生。” 阿均在书桌旁停下,低头问候,视线余光瞥见他领口露出的皮肤,纵横交错的指痕如梅花盛开在雪原,红得明显。 他心一惊,不敢再看,突然听见池商序开口:“今日你查清楚?系乜事?” “是娱记追车,以前也拦过。”阿均说:“只是有两个生面孔。” “嗯。”他应声,毛笔重新蘸墨,再落一笔:“底片删了?” “已经处理好。”他从口袋里取了只自封袋,几张内存卡躺在里面:“还有会场内拍到的照片,一起。” “做得不错。” 阿均收好东西,斟酌着,又问:“先生,阿敬今日问,这几日还需要再跟着周小姐吗?” “叫他先休假吧。”写完最后一笔,池商序直起身,毛笔交在阿均手中。他了然,垂头帮他洗笔。 “还有一件事,先生。” “讲。”水龙头打开,冲刷他染了墨痕的指腹,池商序语气很淡。 “今日老宅来电,说庄小姐近几日回港,问你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水声戛然而止,池商序垂眸擦手,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声音才淡淡响起:“阿均,你在池家多久了?” 阿均手上动作停了,认真答道:“十五年了,先生。” “那你觉得这问题该怎么答?” “我已经回过庄小姐,先生没有时间,并且……”他停顿一下,又说。 “以后也不会有时间。” 第58章 婚戒 闹钟响到第四遍时,一只手从被子中间伸出来,将手机按灭。 自从搬来力水山别墅,再没人叫周璟起床。 江姨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刚醒来不过一两分钟,敲门声也适时响起:“周小姐,用午饭。” 她本来合着眼,一下睁开:“午饭?” “十二点一刻了,周小姐。” 她一下坐了起来,头晕,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 江姨站在门口,想起昨晚池商序交代的,等了半天,才等到卧室门打开一条缝。 房间里那位周小姐才醒,睡裙肩带半挂在白皙肩头,头发些许散乱,光脚踏在地上,露出半张脸:“江姨,池董在家吗?” 她眼角余光瞥向另一侧走廊,池商序倚在栏杆边喝咖啡,手捧一本财经杂志,淡淡抬眼。 她会意:“池先生一早就出门了。” 这下,门才打开。她边往外走,边打呵欠,白细手指勾着肩带,向上带。 再一睁眼,看见整整齐齐的黑衬衣领口,咖啡苦香钻进她鼻子里,再往上…… 妈妈! 周璟反应过来,转身三两步冲回卧室。 “咚!” 客房门贴着池商序鼻尖关上,险些撞洒他手里的咖啡。江姨低头耸肩,不敢多看,视线只扫到他阴沉如墨的脸色。 嗬!第一次瞧见池先生如此吃瘪。 然而,他只抬手敲了两下门,叫道:“周璟。” “周璟睡了。” “谷雨。” “谷雨不在家。” 江姨险些嗤笑出声,在被发现前,赶紧下了楼。 她离开后,门又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这次,她衣衫整齐,头发梳过,缝隙中露出四分之一张漂亮脸蛋,抬眼看他:“池先生,早安。” “十二点了。”他缓缓开口,眼睛微眯:“你讲的是哪国时间的早安?” 今日是个大晴天,正午阳光从三楼窗台斜射进来,笼罩在池商序周身。微尘旋转跳跃,合着明灭的光点,如同天神坠落凡尘。 他手上系一支棕色皮带的陀飞轮腕表,袖口系得紧,端杯饮咖啡,指骨上蛇戒竖瞳正对着她。 “……” 一些想要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 但池商序脸上全无不自然的表情,倒显得她太把这件事当回事。 片刻之后,她打开门:“我们什么时候去香港?” “傍晚。”他说完,看了她一眼:“吃过午饭,去换衣服。” 午饭过后,二楼书房的门被敲响。 池商序从文件上抬头,指骨轻推无框眼镜:“进来。” 门打开,周璟提着拖地的小礼裙进门。 她洗过澡,发尾很潮,湿润地搭在半裸肩头。走到他桌边的时候,发尾撩起,转身给他看:“池先生,拉链卡住了。” 小礼裙是收腰设计,将她腰肢环得严丝合缝,再多一丝都挤不进。拉链开口从尾椎延伸到后颈下方,她只能伸手拉上一半。 细小的锁头,垂在她后背中间。 又等几秒,池商序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天气转热,他身上仍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她后背渗透进来。粗糙指腹按在她后背拉链上,如初见那日,为她拉上。 她后颈有些薄汗,俨然是自己折腾了好一阵都没成功。点点茉莉香钻进他鼻端,池商序的视线在那玉白的一段颈上停留两秒,才开口:“好了。” 她放下头发,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条同色系丝巾,垂眸环在颈上,遮住淡了颜色的红痕。 在晚宴上还是一颗,回家后便成了一串,遮都遮不住。 池商序问她:“紧张吗?” 周璟垂下手,最后调整好丝巾的位置,摇了摇头:“不紧张。” 一来是她从小到大最会讨长辈欢心,二来,她要见的是池商序的家人,也不是别人。 见都没见过,十月结束之后,他们便又成了陌路人。 她求他暂时的庇护,他要她一时的遮掩。看在十个亿份上,池商序是她老板,见家长是她份内工作。 就算不被喜欢、就算被为难,又能如何? 横竖她不会伤心。 她手垂在身侧,池商序眼神扫过,开口:“还差些东西。” 周璟抬起手,看了看光秃秃的指头,反应过来:“婚戒?” “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 堂堂池家太子爷,隐婚也不可能如此寒酸,连戒指都没有。 “我已经叫阿均带过来给你选。”他低头看一眼表:“该到了。” 正说着,她听见客厅传来声音。池商序微抬下巴,叫她去看。 别墅大门敞开,十几名工作人员匆匆走进,黑衣,戴白手套。手里抬着银色密码箱,又小心翼翼放下。 客厅铺着长绒地毯,银色箱子一字型在长沙发前排开,已码到第十三箱,还未结束。 周璟沿楼梯走下,看见大门外的武装押运车。 “……” 什么情况? 第59章 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正午,阳光暖融融。 力水山别墅前,工作人员搬出搬进,动作不停,偶尔讲几秒闲话。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边,原来有建别墅?” “这一个山头都是大佬家,好夸张。” 嘉屿市寸土寸金,是什么样的背景,能在城市里拥有一块如此大的私人庄园? 旁边,同事抱着银色密码箱,被日光晒得眯眼:“不要说你,我从业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带几千万的珠宝出门。” 今日,他们只听见总管急匆匆接了通电话,然后,店内这些藏品便被打包搬上车,运来城市另一边的私人别墅,没有丝毫迟疑。 随意得像是挑选萝卜白菜。 客厅内十六台密码箱摆放好,有人沿扶手梯下楼,他立刻噤声:“嘘,人来了。” 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沿一字型排开站好,等待着总管的指示。在不能讲话的时间里,他们扬起头,看着沿扶手梯走下来的女人。 日光澄澈,浅金色阳光洒在她明艳的侧脸,纯白色小礼服裙点缀星光般的碎钻,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生得白,皮肤被镀上一层柔黄色光晕,纯洁美好,如同天使降临。 一双狭长的含情眼,却因神色凉薄而显得冷清,此时正缓缓抬起,看向客厅里的人。 咿—— 好美的人。 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一道念头,在主管的轻咳声提醒之下,才反应过来,各自别开眼。 周璟走下台阶,在沙发正中坐下。穿职业套装的女人便走上前,把lookbook交给她看:“周小姐,在lookbook上的款都在这里,您中意哪件,就拿出试戴。” 她翻了翻,都是成套的珠宝,共16箱,她挨个试戴还不知道要试到什么时候去。 池商序不在,只有阿均站在沙发边,见她视线望过来,他低下头,说:“先生说,您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周璟对珠宝了解不多,但lookbook首页的那枚蓝色水滴型钻戒她认得。 五年前,这枚罕见的艳彩蓝钻被送上佳士得拍卖会,被一位神秘客人以两千万美金的天价拍下。 她指尖停在图中蓝得清透的宝石上:“这是当年拍卖会那一枚的复刻么?” 主管俯下身回答她:“周小姐,astride品牌的每一款珠宝都是世上唯一,无法复刻,这就是当时拍卖会那一款。” astride拥有西澳地区最大的钻石矿床,不会也不屑于做量产生意。独一无二才更珍贵。 “每一款珠宝都有属于它自己的故事,这枚蓝钻曾经辗转多个国家拍卖场,最终在佳士得拍卖会被一位先生以2560万美金拍下。”主管回忆道:“但一个月之后,我们收到了一件神奇的快递。” “它又被送了回来。” “这是设计师robinson先生的封笔之作,那位先生说,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lookbook一页页翻过,蓝钻、粉钻、各型各式彩钻在她眼前划过,没有一枚低于十克拉。鸽子蛋已是夸张,这算什么…… 大冰糖。 她一页页走马观花地翻,主管的汗也一点点地冒。 astride亚太地区的总管,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但为这位服务,还是第一次。 他极低调,几乎从不在人前出现,为数不多能得知他消息的渠道,便是财经新闻、世经论坛。这种高悬在月亮上的人,更是她们普通人望都望不到的。 眼前的小姐,翻lookbook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难道astride都入不了她的眼?果真是被这位宠上了天。 翻过一遍,周璟听见楼上门开的声音,她侧过头,朝楼上喊:“池生,我选不出来。” “你帮帮我。” 男人从二楼走下,边走边系好领带,他神色很沉,落在她身上时,唇角略有上翘,笑意却未达眼底。 在十几双眼睛注视下,他坐到她身侧,纤腰揽在臂弯,垂眸问她:“选唔出?” “定系都唔中意?” “选不出。”她侧头,问:“选太大会不会不好?” 回去见家长,戴一身发光的大冰糖在身上,是不是不大好? “唔会。”他指骨上移,穿过她乌云般细软发丝,有些潮。指尖勾着发尾,语气很淡:“如果你选唔出,就全部买下。” 第60章 不是女友,是我老婆 坐上车时,周璟垂头打量着手上的五克拉钻戒。 鸽子蛋大小的白钻沐浴在日光下,闪耀着炫目的火彩,椭圆形切割,周围衬一圈碎钻,衬得她手白而修长。 她没有依池商序所说全部买下,最终只选了这十几箱珠宝里最低调的款。 低调,却并不低价。这枚钻戒据说是某国王室的藏品,辗转几十年,修复后落在她手上,做了婚戒。 八位数的婚戒,她并没感到太多快乐,手撂在膝盖上,被这大钻戒坠得抬不起来。 再重终究是石头,搓麻都嫌抬不起手。 港·1离开嘉屿市地界,往寸土寸金的港岛行进。午饭后她有些犯困,靠着车门睡了一会。再一睁眼,已经到了目的地。 坐落在港岛太平山南面,浅水湾依山傍海,地势绝佳。池家老宅在新月形海湾边矗立着,日光下熠熠生辉。 不愧是老派港岛豪门,竟然能在这地界拥有一整座庄园。 车子停在欧式花园前,刹车让周璟猛然惊醒,再一抬头,以为还在梦里。 池商序已经下车,拉开她那一侧车门,递过手:“到了,下车。” 她将手递过去,纤细柔软的指头被握进他掌中,五克拉白钻闪着光。池商序不爱这些闪亮的石头,却还是垂眸片刻,问她:“你真喜欢?” “太小。” 他家里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兄弟姐妹多。 最小的妹妹池谨和比她还大半月,已经喜欢上飞世界各地买买买的快感。她有一间专门的储藏室,像西方神话里喜爱珍奇异宝的龙族一样,将各地淘来的珍奇宝贝都收在里面。 ‘五克拉以下的钻石都是碎钻。’ 这句名言也出自她口中。 他不懂女孩子,所以,五克拉对于她来说会不会太小?池商序真诚发问。 “喜欢啊。”她拎着小礼裙下车,裙摆洒满星辰碎光,拢着发丝,看他笑:“我第一次戴这样贵的珠宝,还是池先生送的。” “当然喜欢。” 嘴上说得好听,可她讲完便偏过头去打了个呵欠,神情很淡。池商序只看一眼,便看出她其实并没放在心上。 送她珠宝钻石,昂贵的东西,和送她随处可见的玩意没什么区别。 这些看似珍贵的东西,她虽没见过,却也不稀罕。 他收回视线,牵着周璟往花园里走。 为养着这些娇得不像话的奇花异草,池家的百亩花园上方笼罩着玻璃顶。每日要顾十几名园丁一起修建枝杈,给花土施肥。 二月的天气里,花园里朵朵娇艳欲滴,春色满园。 她边走边看,手上突然一紧。 池商序问她:“喜欢?” 她点头,他便回头招手:“阿均。” “先生。” “叫陈阿姨去选,扎一捧送到……” “池生。”周璟忙拉他手臂,见他垂眸,略带不解地看她。 阳光盛,他眸色便更显得暗,日光下没有一丝褐,而是望不见底的浓黑。眉梢微挑,看着她。 “我不要。” 就让花在那不好吗?这些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好看就非要折下来? 殊不知,两人的对话落在刚赶来迎接的陈姨耳朵里,就变了番意思。 她只知道昨日阿均打电话来,说二爷要带人回家,并且再三强调了,不许太隆重,怕吓到这位。 她疑惑了许久,今天再一见,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位难伺候的小女友。 送礼物她不喜欢,折花她也不愿意,看二爷淡然的样子,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一样的宠。 “二爷。”她走近,垂头打招呼。 “陈姨。”池商序淡淡应声,又问:“阿妈不在,晋川也不在?” “三爷还在华盛顿的学术论坛,要下月才能回国。”陈姨说。 能回,但会不会回,就说不准了。 一行人往花园更深处走,靠近主宅,佣人们纷纷低下头打招呼。 周璟跟着他走到别墅门前,一位美貌夫人正拿着铜壶浇花。 她穿一身优雅的长裙,长发挽在头顶,个子很高,侧颜眉眼与池商序有几分像。 有人走来,她放下铜壶,转过身,一下笑了:“阿聿,欢迎回家。” “阿妈。”池商序应声。周璟还站着,被他向前拉了两步,站在她身前。 “这位就是阿聿女友?”她一下喜笑颜开,盯着她细细地看:“好靓女。” 周璟也笑,刚想说句谢谢阿姨,便听见池商序开口。 “不是女友,是我老婆。” 第61章 喊你小婶婶 池商序一番话如平地炸响惊雷,她看见面前的美貌妇人一时没收住面上的表情,险些要后退一步。但多年养成的良好修养,还是让她挂住了微笑,只是语气有些勉强 “阿聿,你从没讲过。” 既然说是“老婆”,那就是已经领了证的,池家真正的儿媳妇,未来的池太。 这样一个重要的角色、重要的位置,他就这么私自决定下了? 他身后,陈姨攥着两手,抖啊抖,表情惊愕。 做了十几年池家的管家,她还是第一次从池商序口中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 婚姻大事本应说给父母一同商量,就算已是板上钉钉的池家一把手,二爷怎么能擅自决定…… 池商序只淡淡应声:“嗯,她害怕麻烦,所以一切从简。” 身后佣人低头各自做事,却都已心不在焉地停在原地许久。园丁手里的花剪已经将多余的枝杈修掉,他却还在剪着空气。 “咔嚓、咔嚓” 剪开沉默的空气。 上一任池家家主池恺绅身体欠佳,已在港岛私人医院休养一年余,晚饭时,只有他们两人与池夫人落座。 又过了几分钟,池向旻才咋咋唬唬地从花园里进来。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嗬!”走到一半,瞧见坐在池商序右手边的周璟,猛然一阵呛咳。 经过下午的震惊,池夫人庄淑彤已差不多接受这个事实,脸色缓和,柔声和她讲话。 庄淑彤抬起头,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掩盖不住眸中的慈爱:“阿旻,吵吵闹闹的,不像话。” “快过来,喊你小婶婶。” “小……什么?” 周璟抬眼,看见池向旻天崩地裂的表情,绷不住笑,赶紧低下了头。 只有四人,长桌上难免冷清,池商序问:“卓然不是回来了?” 下午听过他介绍,周璟知道“池卓然”是他妹妹,也就是池向旻口中那个做动物学家的小姑姑,排行老五。 老派香港豪门,家中兄弟姐妹有一大群,池夫人亲生的孩子有五个,后又收养一位男孩,池商序有一个大哥,四个弟弟妹妹。只是大哥早年因世故离世,继承家业的重担也就到了他肩上。 “她听说你带女友回来,要出门去买礼物,不知道跑到哪去。”庄淑彤摇了摇头,又对池向旻说:“阿旻,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往外跑,我很不放心。” “我都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不还是小孩子脾气?还有小礼,到现在都不回家,你们真的是——”她话讲一半,最终压下情绪,转而叫周璟多吃点。 “阿妈。”池商序起身告辞:“我吃好了。” 周璟也跟着起身。她其实早就吃完,但没人走,她不好放筷子,只好又等了许久。 池向旻快速往嘴里扒了颗甜点,也含含糊糊追出去:“我也吃好了。” “哎!当心噎着!” 出了餐厅,池商序径直走出门。 庭院里夜色沉沉,白日里娇艳欲滴的花朵被月色笼罩,静得像是睡着了。 周璟提着礼服裙走出来,站到他身侧。 花园里禁烟,他单只手揣在口袋里,长身玉立,像座沉默英俊的雕塑。 浅水湾海面月色摇荡,波光粼粼,如同人间仙境。 偌大的别墅在身后点起灯,明亮辉煌。池商序侧头看她,半张脸隐在暗处,更显得轮廓分明。 “想问什么?讲。” 她抱着手臂,吊带礼服裙在春夜里还是有些冷,仰头:“池先生,浅水湾一向如此冷清么?” 冷清?他听着身后佣人们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池向旻走到门口又被陈姨拦下,强行请回餐厅去陪庄淑怡说话、用饭。夜风也很静,少了许多生活气。 “你不喜欢这样?” “唔……”她沉思片刻,被冷风吹得抖了一下,无意识地站得更近:“我喜欢安静,不是冷清。” 一是可以选择,二是不遂人愿。 池家兄弟姐妹这么多,怎么回来的没几个?池商序一定没和小辈们待太久,才会养成这样一副冷冰冰、高深莫测的样子。 “往日很热闹。”他说:“年过了,大家有各自的事。” 周璟若有所思地点头。 “冷不冷?”他抬手,探到她肩头冰凉,抬手脱下外套,罩在她肩上:“回去了。” “回去?”她扯着外套领口,将自己裹紧。晚风吹着池商序单薄衬衣,往身上贴。线条清晰的胸腹肌被包裹得越发明显,力量感喷薄。 他转了下戒指,语气很淡:“嗯,回去。” “回我的房间。” 第62章 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 池商序房间在五楼。他们从偏门乘电梯进,经过转角,走十几步,便到卧室门口。 暗色的木门,走廊里点着夜灯,他房间门口两边小柜上各放一只古董花瓶,走廊风一吹,她后背透心凉,像是逼近什么野兽的巢穴。 不,不是野兽的巢穴,是衣冠禽兽的卧室。 “咔哒”一声,池商序扭开门把手,进入她视线的是一间宽大的房间。他开灯,冷色灯光倾泻一地。 是她想象中的黑白灰沉闷颜色。 门关上。 住同一个家,又和住同一间房不同,后者更亲密、也更别扭。周瑾提着裙子,踩在长绒地毯上,听见身后“咔哒”一声,池商序垂眸解下腕表,放在桌上。 然后,单手松领带,向她走近。 几步路走得慢条斯理,他手背上青筋喷薄,一路隐入黑色衬衣袖口,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他向前,她下意识后退,直到一下坐上那张柔软大床,她向后挪了挪脚,笑得勉强:“池生,你也太等不及。” 听了这话,池商序才抬起头看她,浓黑的眸中难得有一丝茫然:“做乜嘢?” 领带解下,拎在他手中,像极了某些趁手武器。她瞧见他敞开的领口,红痕在胸口散开,如同被猫爪划过。是她的杰作。 见她防备神色,他懂了周璟意思,眉梢微挑,笑得邪祟:“你想我等不及什么?”他边讲边凑近,近到周璟要开口喊人,他突然用指腹按住她唇,另只手拉开了衣柜:“嘘。” 哦,原来只是换衣服…… 她假装看不见他眼神,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蹭了下他笔挺的黑色西装裤:“池生,我没衣服穿。” 小礼裙扬起,本是略微拖地的款式,被她掀到露出小腿,露出一截玉白。 他背对着,看动作是在单手解扣子。手一勾,仍能盲抓住她作乱的小腿,攥住。 在脚踝上留下一圈泛红的痕。 池商序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我不介意你不穿。” 她脚踝敏感,被指腹攥得痒起来,伸手去拽他手:“痒!” 池商序手一扬,她便被掀翻在床上,后背砸进柔软的被褥里,大手精准按到她腰侧,呵她的痒。 周璟痒得要发疯,侧着身子躲,长发在床上散作一团,却躲不开他一双灵巧的手。 偏偏这男人既有定力和耐心,俯着身子看她笑出满眼泪花,还低声追问:“还闹不闹?” “不了,不了!” 这才松手。 再撑着身子起来时,她擦擦眼角笑出的泪,面前人已换好一身黑色丝绸睡衣,她身边床上也多了一件女士同款,水蓝色,领口滚一圈蕾丝花边,和她之前穿的那一件相似。 池商序去浴室洗澡,她便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他卧室整洁而简约,大约是因为不常住却总有佣人打扫,一尘不染,被褥温暖干燥,充满阳光味道。 陈列柜上摆放各种语言的图书杂志,他有专门的书房,卧室里只有不大的一张桌,床头柜上有一只相框。 周璟走近,附身去看。 照片上一家八口,她能凭借年龄认出池先生池夫人,池商序还是青年模样,不过二十岁出头,另一侧,站着和他面容相像,五官却更成熟的男人。 是他大哥。 还未细看,浴室水声已经停了,她直起身,感觉到身后有人逼近,带着水汽贴近她后背。 但站在一步之外。 “在看什么?” “在看池先生年轻时的照片。”她答,讲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变相说他老么? 再转身一看,池商序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头发简单吹过,短碎发垂在额前,没抹发蜡定型时,那股凉薄而不近人情的感觉便也没那么强烈。 “如何?” 周璟思索过片刻,答:“略有几分姿色。” 嗤笑声中,她拎着睡衣,逃也似地冲进浴室,飞快地洗了澡。 再出来时,池商序已半身在被子里,读一本书。 同住了一段时间,这是第一次他睡前不办公,看书时也戴一副无框眼镜,视线从书上缓缓上移,落到她半湿不干的发间。 她脚下一顿,停在灰色长绒地毯的外侧,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今晚真要共宿一床。 片刻纠结之后,她开口问:“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 第63章 池生,我认床睡不着 “这里没有第二床被褥。”他抬手推一下眼镜,莫名的冷欲感让她脊背发麻,感觉自己要上的不是柔软床铺,而是毒蛇的巢穴。 一旦上去,她便会被从头缠到脚,一点点吃掉。 “除非你想睡在地毯上?” 地毯还是柔软的床,不需要多想便能选出来。周璟撩起被子一角,挨着床边躺了进去。 他放下书,关了灯,呼吸声响在床的另一侧,在她不远处的身后。 身体绷紧又放松,周璟心里也放松下来。 因为这张床足够大,她滚上两圈才能滚进他怀里。要想碰到,除非她半夜梦游打太极。 房间内一片暗,只余月色融融,听着呼吸声闭眼片刻,她又一下睁开。 睡不着。 视线适应了一片昏黑,黑暗中的景象也看得清晰,她动作很轻地转过身,却突然对上一张睁开的眼。 “!” 吓得一颤,本就不多的瞌睡虫跑得更彻底。黑暗中眼瞪着眼,池商序声音很淡:“做什么?刚睡就要梦游?” 他离她有段距离,真是应了那一句不强迫接触。手搁在被子外,月色下腕骨白而凌厉。 只是他睡觉也不摘戒指,黑暗中蛇戒也静静看着她。 周璟带着鼻音开口,心中缴械投降:“池生,我认床,睡不着。” 这是实话,她每次换床都要睁眼到后半夜,直到眼皮打架,困到脑子再也没力气胡思乱想,才沉沉睡去,睡不到几个小时,又大清早起来去工作室画图。 丁冉有时候也说她——“缺钱么,也不怎么缺钱,就是疯狂内卷自己”。 池商序“嗯”一声,看着她:“那你想怎样?” 池家四个年纪大的都是男孩子,扔到书堆里野草般长大,交由池恺绅亲自挑选的家庭教师野蛮地修剪去多余的枝杈,自然也轮不到兄长去教导。 所以,他既不会教孩子,也没有哄妹仔睡觉的经验。 难得有一件事是他不擅长的。 月色下,她正对着窗外皎洁月光,眨眼的速度很缓,冷冷的光落在一张白皙小脸上,像误入凡间的精灵。 唇瓣翕动,似是叹一口气:“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 池商序说:“唔会。” 然后,他思索,真诚给她建议:“老宅很大,你可以起床去花园跑步。” 兴许跑上几圈,都来不及洗澡,回来倒头便睡。 周璟气结:“睡前运动更不利于睡眠。” “你不试怎么知道?” 她一愣,看着他月光下精致俊朗的侧脸,只觉他话里有话,微蹙眉回道:“那只怕运动之后是池生睡不着了。” 被子另一端一动,她立刻又压紧了被子:“干嘛?” 他要是真强迫她运动,这浅水湾别墅半夜能喊来警察吗? “不是睡不着?”他眉头轻蹙,像是又被这位难缠的妹妹仔搅得无奈,一边扯开她手中被子:“过来,我讲个故事给你。” 大床中间那道宽若银河的缝隙终于被合拢一些,周璟缓缓挪过去,被子另一段是比她温暖更多的身体。 她说:“只讲故事很无聊,不如我们一问一答。” “好。” “池生,夫人为什么叫你阿聿?” 她在被子中间舒展身体,脚一抬,便蹭上他丝绸睡衣的裤腿,赶紧又收了回来。 “以前改过名字,阿聿后来就成了小名。”昏暗夜里,池商序声音很低很沉,如拉响一把大提琴,每个音符都落在人胸腔上,和心跳一起共振。 “那你为何叫谷雨?” “是我在福利院的名字,院长妈妈姓林。她没读过太多书,就翻日历给我们取名。” “福利院有四十六个孩子,来得早的按农历日取名:初一、初二、廿一、廿二,来得晚的就按二十四节气取。”她伸出手,掌心在月下莹莹的白,中指上环着那枚五克拉白钻。 “我是谷雨。”顿了顿,又说:“薄景明是小满。” 他们进福利院不过差了一个半月,中间隔了个在福利院因病去世的立夏。 他轻笑一声:“噢,林谷雨。” 周璟有些晃神。 已好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很快,她回神,将枕头调到更舒服的姿势,开口:“该我了。” “能讲一讲你弟弟妹妹的故事么?” 黑暗中,池商序沉默了一会,像是睡着了,呼吸声平稳。周璟抬手要碰碰他肩膀,却一下被捉了手指。 他手掌很热,大约是经常锻炼运动,指腹与掌心都有薄茧,攥着她两根指头,丢进被子里。 “这可不是一个问题,周小姐。” “我要讲完你问的,天都该亮了。” “可我好奇。”她蹙眉,说道。 不知何时,她已忘记时时刻刻戴上那张友好疏离的假面,被他三言两语便逗得失去伪装,一颦一笑袒露出自己最真诚的样子。 她是清冷疏离,可同样有情绪,常人看不到。 房间内挂钟显示十点三十一分,池商序闭了闭眼。 往日十点过半他已准时进入梦乡。生意人么,平时生活都是循规蹈矩、张弛有度,几时睡几时起皆有计划。 偏偏来了个恼人清梦的人,硬生生扰乱他。 “好奇心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她胆子大了,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他肩膀:“池生,你讲不讲?” 大掌捏住她手腕,把人拽近,再睁开眼时,他眼里一片清明,有一丝威胁,周璟不惧。 对视之后,池商序退一步。 是,她确实不是猫,她是天下第一难缠细路女。 “听什么?” 讲完这句,池商序看到她眉眼弯起,像一只狡黠小狐狸。偏偏还要思考一会,才问:“我听说,你家里有一个收养的弟弟?” “嗯。”他答:“是我四弟池卓意,宋家夫妇托孤,交给我阿妈养。” “那夫人今天说的‘小礼’又是谁?” 他有几秒的沉默,周璟看他神色沉了沉,便又说:“算了,这个问题不好解释的话就不谈。” “正好我也……” 没讲完,池商序闭了闭眼,然后看她:“罢了,和你讲也没事。” “池礼是我大哥的养女,他去世后养在池家的,现在在京大念书。” 香港人喜欢取三字名,“池礼”是两个字,粤语讲并不上口,想来是在原本就有的名上冠了姓。 “香港人,在京大念书?”她“嘶”一声,感叹:“好远。” 京大在北城,北城又是首都,和香港隔了大半个中国,从小养在池家的娇娇小姐,能适应那么干洌的天气么? “晋川也在北城。”他说完这句,似乎想到什么,紧接着沉默了。 周璟又要开口,被他拉着被角盖进去,捂进被子里。 “再讲,我真要拉你起来运动。” “数三个数,给我睡觉。” 第64章 梦魇 噩梦袭来时,毫无征兆。 前一秒,她还在花园里奔跑,下一秒已一脚踩空,重重跌落梦境深处。 深不见底的暗和黑,终于触到地面时,周璟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地向前走。 面前是一片高度到她胸口的杂草,枝叶密杂而锋利,在她手臂大腿上割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口子。 她低头看,一双小小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 她那年不过六岁。 视线再转,是晃晃悠悠,不知往哪里开的车。人和人挤在一起,狭窄的车厢里布满泥灰和汗臭味,成年男人在车外怒吼着她听不懂的话。 人群中传来低声啜泣,混着水流声,车厢内漫开一股尿骚。 身旁,有人捏紧了她的手,十岁刚出头的样貌,脸上蹭了泥灰看不出面容。他转过来,惶恐不安,却还是安慰地低声对她说:“别怕,我们会一起逃出去。” 额角一道狰狞蜿蜒的伤口,皮肉外翻、淌着血,生生将他稚嫩的脸庞划破。 他也再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在安慰她,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别怕……别怕……” 场景变幻,凶神恶煞的男人把斧头高高举起,砍向她。幼小的手臂挡不住殴打,闭眼前,有一道身影冲到她面前,用后背挡住她。 “不要!” “咳咳咳……” 她猛地睁眼,梦境中惊出一背的冷汗,偏过头呛咳。 心脏揪紧,劫后余生般地狂跳起来,周璟蜷起身子,死死扭着胸口的衣服。 睡前没有拉窗帘,月色沿着窗棱泼洒一地,将柔软大床也笼罩在温和的冷光里。 身侧有人被她惊醒,侧身过来,她浸了冷汗的肩头被温热大掌包绕,缓缓收紧,拽回她魂魄。 “做噩梦?” 微哑的嗓音,并没因半夜被吵醒而不悦,池商序撩开被她揪成一团的被子,握她的手:“我看看。” 声音响在耳畔,她才回过神来,倒一口气,喉咙口憋出啜泣般的声响,手一摸,满脸的泪。 她不知不觉离他很近,池商序翻身过来,按着后颈将人拢在怀里。她颈窝潮热,被子一抖,凉意从后背渗透,把睡意惊散。 周璟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握着她手,把扭结的布团从手心里抽开,用了些力攥着。她面前黑暗一片,是池商序的睡衣,混着淡淡烟草气息、苦艾的香,还有他常在书房里点的熏香味道,被体温烘进她鼻端。 就这样抱着,又过了一会,才问:“醒了么?” 她声音很闷:“嗯。” 她已经许久没做过噩梦。 十几年过去,更早的记忆已经被掩埋在头脑深处,很少能回忆得起,也只有在毫无防备的睡梦里,会再次卷土重来。 也因此,她格外讨厌做梦。 凌晨三点二十分,睡下四个多小时,正是夜深的时候。池商序问完她便再没了声音。她轻轻抽一口气,梦中的慌乱恐怖还萦绕在心头,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心跳得格外乱,一声一声仿佛要蹦出胸腔。 这时该有人和她说说话,可是他已经睡着了。 和他说什么话呢……他又没义务照顾她…… 她心里憋着,轻手轻脚要抽离,刚动半寸,又被按回去,脸埋在他胸前,几乎揉进身体里。池商序在她头顶哑声:“就这样抱着。” “你睡,我在。” 莫名眼眶一热,她抬起手揪着他胸前的睡衣。和她那身同样的柔滑面料,包裹着他筋骨结实的身体,胸腔里心跳声很沉稳,在她耳边响起。 但再一闭眼,刚刚的梦境还是挥之不去。 她再一次挣扎醒来,闭上眼,热泪滚出。 梦魇确实不是那么好对抗的,不然薄景明也不会做心理疏导十几年都不见起色。 池商序再一次梦醒,怀里的人不吭声,只是细颤。 她牙关紧咬着,合眼,在他胸前滚落大颗泪珠,他抬手一触,又湿又凉。 意识到不对劲,他将她头抬起,脸颊捏了捏:“周璟。” 她不讲话。 池家有港岛最好的私人医生,付极高的薪水,全年二十四小时待命。池商序半抬起身,转身去摸床头座机。 一双手抱住他手臂:“别走。” 他停下来,手只摸到座机电话的边缘,不上不下,低头看她:“你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 她做设计师的,又在温家那样的环境长大,想来一定是从小到大经受高压。 池商序对心理问题的接受度一向良好,他知道好友薄景明十几年如一日接受心理治疗,也知道池卓意常常沉默,私人医生为他开一瓶又一瓶安眠药物。 她被梦魇缠住,就该用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不要医生。”周璟开口。 她仍闭着眼,脸色在月光下越发苍白,不让他开灯,也不让他打电话。她手在被子外冰凉,池商序只好转过身,将她重新按回被子里,说:“好,不要。” 她一直揪着胸口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倒气,池商序皱眉握着她指骨泛白的手,也没办法。 这是出什么状况? “你哪里不舒服,胸口痛?” “睁开眼看我。” 她在南方女孩里算不上娇小,个子足有一米七,可蜷在他怀里时,还是如此柔软易碎。 脸小,连眼皮和唇也很小,眉头紧皱着,池商序手掌贴上她脸颊时,她吸一口气,睁开眼,一道热泪滚落颊边。 无意识地蹭他的掌心。 “你还好么?”指腹碾去她眼角的泪珠,他问:“现在我叫医生过来,可以?” 她还是不要医生。 “那你想要如何?” 她刚刚从梦魇中醒来,眼角哭得通红,鼻尖也一片红,隔着满眼泪光看月色下的他。 低头,皱眉,是真的在关切问她。 是梦境还是现实?得找一个突破口。 于是冰凉手指揪上他睡衣领口,怀里的人贴近池商序,在他下颌印上一个冰凉的吻。 唇颤,声音也颤:“池商序,我要你抱我。” 第65章 如何品尝真实? 陈姨很少在午夜惊醒。 这一次她醒来,好半天才缓神,坐起身,听见房间外踏过佣人的脚步声。 起床开门,小仪在房间外经过,侧着头打哈欠,怀里抱一床崭新的被褥。 猛地看见平日里严厉的管家婆,她一抖,瞌睡虫惊走,停下来结结巴巴喊:“陈姨。” 陈姨应声,看向她要去的方向——他们在三楼,如今三楼以上只住了二爷,旻少爷和池夫人。 她这是半夜去哪? 她问得严厉,小仪快哭了,结结巴巴回答:“是二爷,半夜叫。” “做什么?” “叫……叫人去换床单。” “换床单?”陈姨拧起的眉头僵住。 虽然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可二爷从来不会特意为难佣人,更别说半夜把人叫起来使唤,这是…… 想了想,她说:“我跟你一同上去。” 五楼主卧。门开着,室内空无一人。 这间足有上百平的卧室在白天被她亲自带着佣人打扫得一尘不染,而晚上,却换了番样子。 换下来的床单,被向来有洁癖的二爷随手卷起,扔在灰色地毯外,孤零零躺在地上。被子摊开在一侧,隐约可见揉皱揉乱痕迹。 陈姨抬眼,瞧见浴室门紧闭。 * 再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炫目的日光灼着她眼皮,周璟合着眼翻身,头埋进枕头里,睡衣沿着肩头向下滑,玉白的肩头几道交错红痕。 闻到枕头上不属于她的味道,她才转醒,睁开红肿的眼皮。 不知不觉,她已在大床上滚过几个来回,落到池商序昨晚躺的那边。新换的床单上是干燥清洁的香气,他早就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 抬眼,挂钟上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过七分。 她猛地坐了起来,浑身不适酸痛,又惨呼一声,重重倒回床上。 门外,陈姨拦下匆匆忙忙上楼的人。 “五小姐。” 池卓然穿宽大衬衫工装裤,脚踩一双皮靴,登登登上楼,手里拎着个巨大的袋子,抬头和她打招呼:“陈姨,我找二哥。” “二爷出去了。” “那我找二嫂。” 这一家里,池卓然最是随和好说话,陈姨赶紧把她拉到四楼,小声说:“周小姐还睡着呢,您吃过午饭后再见吧。” “还睡着?”池卓然看了看屋外大亮的天色,正午日头高挂着,热得不像二月,她刚从外头回来,热得鼻尖沁汗,随意用手背一抹:“二哥都不叫她的么?” 这家里的小辈有哪个不怕池商序?他一冷脸,都要吓个半死。他说白天不许睡过九点钟,她就算是八点才睡,累得要死都要九点之前爬起来。 这个二嫂还真是特别。 小仪在她身后擦花瓶,小声地打着哈欠。 陈姨说:“大概是换了床睡不着,昨晚快天亮才睡下,也该让周小姐好好歇歇呢。” 当然,她没提二爷半夜叫人起来换床单的事。也没提她离开房间前听到的那一声压抑痛吟。 今早更是骇人。 连地毯都被扔出来了。 她想了想,只觉得头痛欲裂。 二爷带她在家里住几日,她怕是要少活好几天。 “唔……”池卓然点了点下巴:“好吧,那我午饭后再来。” 说完,又拎着她手里那不知装了什么的沉甸甸袋子下楼,一转身,碰上上楼的池商序。 她那如煞神般凶恶冷漠的二哥在家中也穿整套西服,打领带,扣子系到最后一颗。如冬日湖里打捞上的一块冰,沁透丝丝的凉意。 池卓然下楼,他上楼,视线碰上。池卓然下意识并腿站好,规规矩矩喊:“二哥。” “嗯。”他停下,手里拎了个小纸袋,垂在身侧,半遮半掩,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去哪?” “给二嫂送礼物,她还睡着。”池卓然说着,视线游移,瞧见他喉结旁那颗痣。 一抹圆圆的红痕,很浅,覆盖在那颗痣的上方。 奇怪,香港这个季节有蚊子么? “等她醒,午饭后再见你。”池商序向上走,卓然一边应着“好”,一边向下,和他擦肩而过。 视线落到他手上,她骇然。 虎口一道明显齿痕,像是被小兽发狠咬过,红得明显。 第66章 约法3章 一章一亿 房间门打开,池商序推门进入。 清晨时通过一次风,房间内充满干燥清洁的气息。日光暖融融,周璟呆坐在大床中央。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被子半掩住她白皙的腿,与他对视两秒后,她向后仰,栽进被子里,罩住了头。 黑暗中,她一阵阵咬牙。 手臂酸痛,其他地方也酸痛,她瞧见池商序那张俊脸,修长的指骨,便想到他昨晚是如何不用真枪实弹便能使她数次缴械投降。 魂魄黏成一团,逃离这副昏沉的躯壳,她被强行撕扯回现实。 的确足够醒神。 被子一角被掀开,床头小柜上放一管药膏,他坐在床边椅子上看她:“不饿?还不起来。” 她视线游移,落在池商序逆着光的侧脸。高鼻深目,眸色沉沉,黑发一丝不苟梳起,衬衫依旧系到最后一颗,充满冷欲。 见鬼,她看到他,总控制不住想到昨晚。 她手指穿入黑发中,随他牙齿轻合,她唇颤。 “序哥哥……” 我丢! 深吸一口气,周璟觉得自己真的需要静静。 成年男女各取所需,昨夜是她要求,池商序不拒绝,所以她今日也不会忸怩,但…… 今后该如何相处? 池商序不知道她心中弯弯绕绕、百八十种想法,将床头药膏拿起,开口:“我买了药,涂一些。” 说完,作势要掀她被子,周璟一个激灵压下被角:“做乜嘢?” 她大约是很有语言天赋的,这句粤语讲得字正腔圆,让池商序都惊讶了一瞬。 他解释:“昨晚我没轻重,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没有伤。”她抗争,压着被子。 池商序似笑非笑看她,终究松手,药膏落在被子上,被她攥在手里。 他转移话题:“要再休息一会?叫陈姨把午饭送上来。” “不了。”周璟起身,踩在地板上。在池家老宅睡到中午才起,实在不应该。 本以为是长绒地毯的柔软触感,却突然被地砖冰了脚,惊异地看向脚下:“地毯……” 池商序洗过手,用毛巾缓缓擦干,神色淡淡讲出一句话:“送去清洁了。” “昨夜被你水洗……” “停!”她抬起手,有些苍白的脸染上鲜活的绯色,只微微红,像动人的甜樱桃:“池生,我真想与你约法三章。” 第一就是不可白日宣淫,一本正经满口讲浑话。 池商序似乎听出她意思,眉梢微挑,将擦手巾放回原处。 浴室镜被擦得干干净净,全然不见昨日痕迹,他站浴室门边,身影投一半在镜子上,长身玉立。回她:“晚了,谷雨小姐,合同已经盖章生效,你再加条件,要付我违约费。” 周璟只恨自己法律知识太少,连用专业知识反驳他都做不到。雪白脚趾在地上攥了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多少?” “约法三章,一章一亿。” “你怎么不去抢!”把她浑身搜刮干净,五克拉白钻变卖现金,也只够她说的“第一章”。 “因为我有,所以不需要抢。”池商序勾唇,笑得很淡,却坏透了。 周璟咬了咬牙。 md,生平最烦有钱人。 崭新的一套衣服已经被放在床尾凳上,是柔软的高领白色毛衣和长裤。 他不再逗她,见她捧着衣服站着,便打开门出去:“卓然在餐厅等你,卓意今日也回来,要见二嫂。” “好……” 他还要再讲,周璟从敞开的门看见陈姨快步上楼,走到房间门口。 她对池商序低语几句,但周璟还是听见。 “二爷,唐先生拜访,要见您。” 池商序侧头看她,像有话要讲,周璟了然:“你去忙,我没事。” 他点头,看一眼腕表:“我叫卓然来,陪你四处逛逛。” 第67章 唐先生 周璟下楼时,池卓然已等在二楼小餐厅里。 她穿很宽松的休闲装,短发掖到耳后,抱着手臂侧头与池向旻交谈。 卓然长相英气,相比于池向旻,五官与池商序更像。 见有人下楼,她抬头,和周璟挥手:“嗨~” 大约是常年辗转热带国家工作的缘故,池家人特有的冷白皮肤到她身上便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明眸皓齿,笑得弯成月牙。 周璟也抬手回礼:“你好。” 池家最小的妹妹都比她大半月,可她却要承受他们一句“二嫂”,真是不适应。 池向旻视线辗转两人之间,在池卓然毫无心理负担地叫出一句“二嫂”之后,他也叫:“小婶婶……”只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佣人端菜上桌,周璟也坐在桌边。 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卓然叫她先吃饭,不用管他们,也不用有心理负担。 海参炖乳鸽推到她面前,佣人说是陈姨特地吩咐厨房做的,给她补补气血。 补什么气血…… 咳咳!她想到昨晚浴室门外传来的动静,大窘。 肯定是被听到了! 身旁,池向旻问:“小姑姑,刚才小叔干嘛去了?” “唐先生听说二哥回来,特意登门拜访。”池卓然慢条斯理饮一杯红茶,停顿片刻,说:“近些年,唐先生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了,可能这些年是见一面少一面。” “噫!”池向旻赶紧四处看看,见池商序不在,陈姨也不在,才放心地呼了一口气:“小姑姑,祸从口出,这是港岛,可不是你的南非老家!” 池卓然不以为意,大笑:“怕什么,我讲的是实话。” “自从十几年前那件事之后,唐先生日夜忧思,十几年老得格外快,现在还常常叹气……” 她说到一半,突然抬头看周璟,正了正色:“算了,二嫂对这些豪门恩怨不感兴趣,不讲了。” 十几年前池向旻才多大?他从小养在庄淑彤旁边,她又不肯让他听这些事。正听得津津有味,池卓然听了,他哀嚎:“别啊,小姑姑,你要把人憋死啊!” 后者笑着把茶喝完,逗他:“你想听啊?那你求求二嫂,叫她说她也想听。” 池向旻立刻挂着可怜兮兮的表情转过身来,看着周璟。 他前几日还叫她周小姐、姐姐,昨天周璟就成了他的“小婶婶”,天知道他有多惊愕…… 在这之前,他心目中的小婶婶不二之选还是庄辛雯…… 周璟放下勺子,看他。 半晌,池向旻问道:“小婶婶,你想听吗?” 她绷住笑,思索,在他期待眼神中说:“不想。” 从小没了父母,又在豪门中长大,他却被养出一副乐观而不谙世事的样子,可见池家长辈确实待他很好。 讲完不想,周璟抬眼和池卓然对视,都笑,餐厅回荡着池向旻哼哼唧唧的声音。 然后她才说:“唔……我也可以想一下。” “好!” 池卓然放下茶杯,继续说:“十几年前,阿旻才三四岁,没听说过也正常,但那件事闹得很大,港岛震动,大家都惶恐不安。” “到了现在,已经成了很少被提起的事,唐先生也不许别人主动提起。” 她吊足了胃口,连周璟都开口问:“那是什么事?” 卓然看了她一眼,突然起身挪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连带着池向旻也起身,坐她旁边。 三人在宽大的餐厅内凑头交谈、窃窃私语,让一旁的佣人都疑惑地互相看。 然后默契地退得很远。 “十几年前,香港风云变幻,阿爸与唐家、庄家交好,和暂住在这边的薄先生关系也不错。”卓然讲故事像说书人,语调抑扬顿挫、引人入胜:“那时候无数人眼红池家,其他家族也难免树敌,阿爸叫我们出门都带保镖,车子换上最结实的防弹玻璃……” 她叹气:“或许我足够幸运,有一年遇上事,但毫发无损。但那薄家小少爷就没那么幸运了……” 周璟用吸管喝柠檬水,一杯见底,她听得认真,还在向上吸。 薄家小少爷……薄景明?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七年前,也是像这样的春天。” “薄家少爷上学路上,被绑架了。” “等等,小姑姑。”池向旻抬手打断她,神色有些不解:“这和唐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年纪小,但薄景明的事也听过一些。 时隔一年有余,薄家失而复得的少爷,据说是从嘉屿市福利院接回来的。 薄家少爷失踪,可以让整个港岛为之动荡不安吗? 池卓然手撑下巴,另一只手轻点着桌面,缓缓道:“本来与他无关的,但薄景明失踪,各家关系交好,纷纷派人旁忙寻找。” “无数双眼睛盯在薄家的时候,唐先生最小的千金,在自家花园里失踪了。” “花园里……”池向旻咋舌:“这么嚣张?直接在唐家掳人?” “对。”池卓然说:“这才是令港岛动荡的原因。” 十几年前,唐家势力如日中天,唐先生抬脚跺一下,港岛都要震三震。 这种情况下,有人在他眼皮子地下掳人,无异于拔老虎的胡子。 “唐夫人一下就病倒了。” “直到薄景明被寻回,唐家还有一丝希望,觉得唐小姐还活着。但十几年如一日的寻找,一丝消息都没有。” “还没有放弃?”池向旻感叹:“好难受的故事。” “直到上月——” 周璟咬着吸管抬头,见池卓然耸了耸肩:“据说,唐小姐找到了。” 第68章 边个系仆街仔? “找到了?” “在哪里找到的?”池向旻追问,池卓然却无奈摊手:“你问我,我也唔知,你都说了这里不是我的南非老家,我还是对狮群迁徙更在行。” 这感觉就像听故事有头无尾,令人难受。 池向旻想了想,突然说:“我听三叔说,池家与唐家曾经有婚约……”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早就不作数了。”池卓然笑:“那还是二哥几岁的时候呢,况且唐家千金都已经……” “不是说找回来了?”周璟开口,本是真心发问,但池卓然脸色却一变,连带着池向旻也沉默下来。 她疑惑,见卓然开口:“二嫂,你可千万别误会,二哥不是那么守旧的人,不会……”不会为了这一句旧时婚约就和她离婚再娶。 更何况,谁能保证十几年后寻回来的真就是当时唐家走失的那一位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璟笑得无奈。 不论如何,丢失的孩子能寻回来就是好事,只是不知道…… 她还没讲,池向旻已替她发问:“那在这个关头,唐先生来找小叔叔,是咩意思呀……” “你若想知,不如去问你二叔。” 池向旻中午在餐厅没吃好,这会又叫小仪去煮碗云吞面给他,听了这句粤语,边回头边说:“我都唔想咁早死,仆街仔。” 回头到一半,见卓然抬手捂脸,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下的样子,他膝盖一软,手撑着桌子才不至于丢脸跪到地上去:“三……三叔……” 周璟吓一跳,跟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见餐厅门口出现一道背光的身影。 他个子很高,黑色短发微卷,浅灰色西装,胸前别一枚银色领带夹,池家人极具特点的高鼻深目,冷白皮肤。右眼角下一颗小痣将那几分与池商序相似的冷傲感划破,凝成些许妖冶气质。 薄唇微启,含笑问他:“边个系仆街仔?” 池向旻惨遭人生滑铁卢,第三次讲坏话被人听见,痛彻心扉,眉毛耷拉着:“系我……” 他旻少爷天不怕地不怕,但独独面对两人时会腿肚子发抖。 一是他二叔,冷脸罚他不许吃饭、滚去跪祠堂,再加抄书三百遍;二是他三叔,一八六的身高里藏着几百颗心眼子,惹到他不会被他怎样,只是会被反手告诉二叔,他还是遭殃。 “三哥。”池卓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阿妈讲你下个月才从华盛顿回国。” “如果我下个月回国,唔就听唔见有人叫我仆街仔。”他讲完,看池向旻都快哭了,一旁坐着满脸疑问的周璟,才转用普通话,向她问好:“二嫂。” 池晋川大她五岁,和薄景明同年。周璟受了这句“二嫂”,只感觉心惊肉跳,偏偏他神色淡然,并没觉得不妥,接受能力比池向旻强得不要太多。 “你好,我是周璟。” “听二哥讲过。”他淡笑:“欢迎。” 可能是因为常年在国外,池卓然的普通话并不标准,而是讲一口有些别扭的港普。但池晋川常驻北城,咬字比她这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都清晰许多。 “你回来去看阿妈了没有?”池卓然问:“她很想你,陈姨讲她最近晚上常常哭。” “还没。”池晋川低头看一眼表,然后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我很快就走,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下次再见,二嫂。” 周璟点头,和他打过招呼,便看见那道灰色身影上楼,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又匆匆离去。 走之前,对池向旻道:“看在你送小礼去嘉屿,下不为例。” 后者立刻重回欢天喜地。只余池卓然无奈叹气。 热气腾腾云吞面上桌,堵住池向旻有无数疑问的嘴。池晋川离开不过十分钟,池商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餐厅门口。 一步一步,走到餐桌边,见一盅海参炖乳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轻笑一声:“吃好了?” 周璟答:“好了。” 又问:“你事情谈好了?” “嗯。”他说:“时间很紧,该回嘉屿了,你如果吃好,现在就走。” “现在?”池向旻吞下一口面汤,含含糊糊道:“我再吃一口。” “你留在这里。” 他连哀嚎都不敢,只能苦着脸看池卓然。然而后者偏过头去,完全无视了他的求救。 侧身背影写着——自求多福。 他再看周璟,周璟唇角含笑,轻声开口:“下次再见哦,阿旻。” 你们都是魔鬼吧! 最后,他将哀求的眼神看向池商序,期盼他能网开一面,却见他侧头,看了一眼餐厅挂钟,对他下了死亡判决书:“去祠堂跪着,我什么时候到嘉屿,你什么时候起来。” * 昨夜,“声色场”。 傅迁在吧台旁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他喝到醉,动静确实闹得大。 拨开舞池里摇曳的人群,傅迁走向苦着脸拉扯他的女人:“淼淼。” 温时淼立刻眼前一亮,软声喊:“傅迁哥,你可来了!” “嗯,怎么了?接到你的电话我立刻就过来了。”傅迁笑着看她。 嘉屿的春日,入夜后风很凉,她穿一件只到大腿中段的小短裙,不嫌冷一般,向他走近:“婶婶叫我喊大哥回去呢,可他醉了,不肯回家,我又拉不动他……”越讲越委屈。 “你先回去,叫我的司机送你。”傅迁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见她羞怯的模样,他唇角含笑,眼神却讥讽:“去吧,这里交给我。” 温时淼离开,他才走上前,在背对着他的人肩上拍了一记:“温大少爷。” 温时逸被他拍得一呛,咳红了眼,不耐烦地回头:“你来做什么?” 来就算了,还对他表妹发骚。 “当然是找你分享好事。”傅迁在他身边坐下,也要了杯加冰威士忌,慢慢地喝:“怎么了?很不痛快?” 傅迁很少见到温时逸如此颓然的样子。 温家夫妇重男轻女,因此他从小就是温家唯一的继承人,没有兄弟相争,商路一片坦途。金钱、地位、女人,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可眼前的人眼角猩红,下颌绷得很紧,一口饮尽杯中酒,连冰也咬碎了,脆响像是在嚼碎某人的骨头。 他愁什么?不痛快什么? 他不说话,傅迁就说:“我听说你妹妹很有手段,把池家太子爷迷得团团转,是不是要先恭喜温家……” 话未讲完,温时逸抬手扔了杯子。玻璃杯炸响,碎片散落一地,四周人尖叫躲闪。 傅迁的笑一下僵住:“温时逸,发什么疯?” 第69章 想要她跌落云端 温时逸咬牙,一字一句讲道:“周璟一身反骨,她攀上池商序,你觉得她还会为温家做事?” 她甚至都不遮掩他留下的痕迹,大咧咧露在他面前。 他不痛快么?他当然不痛快! 温家收养她十几年,虽然也有错,她却像一只养不熟的野猫,找到更好的主人就眼巴巴跑了。 是谁曾经在酒后红着眼说喜欢他,为他什么都可以做……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傅迁说的。只见他一愣,然后笑出声:“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她都在文家当众打冯婉的脸了,想必你们之间的关系也……” 温时逸斜来一眼,阴狠冷漠,不想听他再说他们之间的关系。 傅迁便转换话题:“那正好,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提一个办法。” “说。”温时逸闭了闭眼。 一张折三叠的纸推到他面前,温时逸单手打开一看,重重合上:“哪来的?” “想要她跌落云端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只不过用了一些小手段。”傅迁大笑:“你想要,我还有。” 他将手机推过来,屏幕上几张设计图纸,和纸上的风格相同,只是更为潦草,想来只是草稿。纸上用铅笔勾勒出一条精致的礼服裙,国风花鸟与竹叶作点缀,一看便是周璟的设计风格。 他说:“下月设计大赛,温时淼也参加对么?” “一个是温家千金,一个是温家养女,温总,你猜大众会信谁?” 温时逸皱眉,神情中有挣扎一闪而过:“可如果这样做……” 傅迁继续说:“设计师剽窃创意,她还能在这一行继续混下去么?” “如果这样做,她只能乖乖回家。” “温总,做不做?你来选。” * 回到力水山别墅时,已快到晚饭时间。 池商序像是故意拖长时间,离开浅水湾后,他又叫阿均去买鱼丸、车仔面和港式蛋挞回来,难为一身黑衣、面带刀疤的阿均四处奔走,将他要的东西买齐。 昂贵的迈巴赫被热腾腾香气填满,她捧着一盒鱼丸小口小口地吃,池商序在后座另一侧开电话会议,英文汇报声掺入她吹气声,像是被鱼丸烫到。 手指撑下巴,池商序不自觉唇角勾起,面上微表情足够让分公司经理骇然。 又是汇报哪里有问题……会不会吃炒鱿鱼…… 下车时,池商序慢一步。 他弯身下车,单手系西装纽扣,另只手打电话,讲:“叫阿旻出来。” 周璟这才想起,池向旻一跪几小时,估计走路都要腿打颤。 他从小养在池夫人身边,被宠惯了。但池商序训他,不容旁人置喙,池夫人也不能插手。 周璟疑惑,问阿均:“池生为何叫他罚跪?” 她很少和阿均讲话,要向他问事情,便像和同学相处一样,递过去一只蛋挞。但阿均不敢接,她给了第三次,他才接过,两只手拘谨拿着。 黑衣大汉,手里捧一只甜丝丝、香喷喷港式蛋挞,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答:“旻少爷是偷偷跑来嘉屿的,先生对这种事很忌讳。” 其他更多的,他也不说了。 怎么忌讳?结合卓然下午和她说的,周璟隐约能想到一些。 和池商序交好的薄景明小时候就被绑架过,唐家千金在自家花园里被掳走,他大哥还不知道是怎么出的事……他对安全这方面,当然更谨慎。 但只是因为不安全,就罚他跪? 周璟心中有一个想法闪过,但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细想,池商序已经打完电话,向她走来。 快天黑了,半轮红日挂在海岸线边,他身后是炫目的橙色光芒,晚霞红云延展万里,池商序侧头衔一支香烟,阿均立刻了然,走上前替他点火。 闻到港式蛋挞香甜,他侧头看了一眼。 周璟胃口不大,阿均买蛋挞只买了两只,一只在他手里,一只被周璟叼着,吃了一半。 烟气飘散,池商序看她:“靓女,食嘢唔记得我?” “我以为你不爱吃这些。”她现在逐渐能听懂更多的粤语,吃完,用纸巾擦手。 已经到了饭点,江姨做好饭在家中等,但她一路上被小点心填满了肚子,只怕要辜负江姨的心意。 一支烟还未吸一口,被池商序在垃圾桶上方按灭。见他向周璟走近,阿均立刻懂了,逃也似地转身往车边走。 要命。 背着身,他听见响起的轻声似啄吻。随后往日一本正经的池先生讲了句浑话,阿均恨不得当场戳聋自己耳朵。 晚风又吹来周小姐娇声抱怨:“池生!你乱说什么!” 打开车门钻进,关门,一气呵成,阿均终于松了口气。 再多听两秒,只怕他要被池先生丢下山露宿街头。 而他身后,千娇百媚的周小姐猝不及防被吻住,只一下便松开。 蛋挞甜香被冷冽气息熏染,周璟愣神片刻,咬着唇:“你也不嫌……” “嫌什么?”池商序眉梢微挑。蛋挞很甜,但他刚尝过一朵清香小茉莉,心情更不错。 “更该嫌的我都吃过。” 接下来便是阿均听见的那句娇斥。 周璟攥了攥拳,心想真该让他家里弟弟妹妹都听一听他们好二哥的混帐话。 “怎么?肯我做,不肯我讲?”晚风拂起周璟鬓边发丝,他抬手掖在她耳后,低语:“现在没人,天气也适宜。” “你可以和我讲了?昨晚发生什么。” 第70章 他或许是要向前一步 池商序问完,耐心等她回答。 晚风动人,红霞漫天,明日一定十分晴朗。 周璟抬手再次拢住被风吹乱的发,抿了抿唇。 “不想讲?” “那算了。” 人都有秘密,他不愿意强求,总有一天她会愿意讲。 “没有。”周璟说:“只是……不知道怎么描述……” 当时挥之不去的梦魇,在醒来许久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回想的感觉。 十几年过去,她已不知道那是现实,还是……只是梦魇编织成的似真情节。 毕竟不是所有人能将十岁前的所有事都记得清晰。 “那就等你想讲的时候,再同我说。”食指伸向口袋,要摸烟盒,但摸了空。池商序才想起,刚刚最后一支已交给垃圾桶。 纸烟被风吹得打着旋,周璟沉默片刻,开口:“你有没有听薄景明讲过他小时候的事?” 池商序本已转身要回别墅,听见她的话,又停步在原地,陪她吹一会晚风:“听过一些。” 他十一岁被绑架走失,时隔一年半后才在嘉屿市福利院被寻回。没人知道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消息被压得很紧,只有关系好的那几家知道他回家后性情大变。 本来是潇洒恣意的小小少年,面容俊朗,虽是薄家最小的儿子,却最有继承人的气质。 回来时,额角多了一道伤疤,被潦草地包扎缝合过,依稀可窥见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痕。性格也越来越阴沉。 “他做了十几年心理治疗,都不见起色。”周璟呼一口气:“所以有时候我想,某些问题是不是就不要深究比较好?” “毕竟我可能没有他那么曲折的经历。” 失踪后两月余才被送到福利院安置,他中间又经历了什么? 周璟只记得他刚来时凶恶得像一匹小野兽,与福利院其他孩子抢饭,抢占地盘,枕头下塞一把不知是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小刀。 午夜梦醒,林阿姨给他盖被,他用骨刀刺伤了她的手臂。 “可能没有。”池商序重复她话中几个字,语气很淡地问:“你没有想过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话讲得直白,又补一句来缓和:“福利院的小孩都有来处,或者是父母遗弃,或是被安置,你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么?” 周璟摇头:“我不记得。” “既然不记得,就不算是‘可能没有’。”池商序说。 再早的记忆像打碎的玻璃片,无法拼凑。哪些是困扰她的梦境,哪些是真的现实,她分不清。 梦里的那个小少年有些像薄景明,他们有一样都在左额角的伤疤,有同样一双琥珀色眼瞳。 但她问过薄景明,他不记得她。 最后一丝线索也断了。 暮色时分,池商序缓缓转手上的指环,似是在思索,又说:“温家收养你那年,他叫薄夫人来福利院接你。” “你不肯走,为什么?” 力水山别墅比池家老宅小许多,佣人也少,但屋内灯火通明,她听见江姨在和阿均说话,大门打开一丝缝隙,中餐特有的香气飘散出来。 并不似港岛池家冷清。 而池商序刚带她从那里回来,耐心站在门前要她讲自己的故事,讲她心里最害怕的事。 他或许是要向前一步,但被警戒线拦在心门外。 周璟有些生硬地切转话题:“池生,江姨等很久了。” 像是用这种方法告诉他——过去的事没必要再问也没必要提,她不需要更深层的帮助,也不需要任何人走近她内心。 十个亿的合同还在,老板会对合同工嘘寒问暖、满怀关切吗? 那太怪了。 池商序不语,转身先走。灯光将他颀长身影投在门口青砖地上,被棱块砖格切割,周璟踩着他影子走进屋内,一抬头,对上江姨笑意盈盈的脸。 “周小姐,冷不冷?” 去过一次港岛,这里的佣人对她也越发客气,好像终于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与池商序露水情缘的“池董的女人”,而是他格外中意、能带回池家的女人。 中意,钟意,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我不冷。”周璟抬起手,扯了扯身上毛衣:“你看,我穿得很厚,不用担心。” “虽然是春天啦,但嘉屿的晚上还是很凉,比不得香港温暖。”江姨边转头边讲话,周璟在鞋柜旁换好鞋,很歉意地叫住往餐厅走的江姨:“江姨,我今天在路上吃了太多,晚饭吃不下了……” “哎呀!”江姨有些为难了:“先生不吃,周小姐也不吃,我煮了好多……” “煮了好多什么?” 她又开始掰手指:“山药老鸭汤、海参炖乳鸽……” \\\"?\\\"周璟意识到不对。 为何又是海参炖乳鸽? 江姨还在念:“你想吃,我还可以再煮甲鱼枸杞汤、清汤猪腰、双鞭壮……” 周璟万分头痛:“等一下!” 甲鱼枸杞还可以理解,猪腰和那个壮…… 该不会是壮阳汤? 谁喝?池商序吗?喝来做什么? 江姨眼巴巴看她,她抿抿唇,毅然决然朝门口喊:“阿均,你快来,池生有事叫你!” 他果然三两步过来,问她:“周小姐,什么事?” 她笑了笑,然后闪开,叫他一人面对江阿姨,语气毫无歉疚地给池商序头上盖帽子:“池生心疼你工作辛苦,特意叫江姨炖汤给你喝。” “?” 不论谁喝,总比放在厨房凉透后倒掉好,江姨眼前一亮,挡住阿均去路:“阿均先生,我煮了山药老鸭汤、海参炖乳鸽……” 阿均回头,周璟飞快远去上楼的背影似乎带着一丝雀跃,直奔四楼书房。他开口,声音却被江阿姨的碎碎念淹没。 “你想吃,我还可以再煮甲鱼枸杞汤、清汤猪腰、双鞭壮……” 救命。 第71章 你欺负人是不是? 在温家这些年里,周璟已深谙待人处世的道理。 若是觉得尴尬,就非要打破这尴尬,如果关系降至冰点以下,她有千百种方法叫关系回温,只看她愿不愿做。 而池商序刚被她言语拒绝,转身上楼,周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停在四楼书房外,她抬手敲门。 过了几秒钟,门内才传来一道低沉声音:“进。” 她按下门把手,迈步进屋,又反手关上。 池商序刚在桌上点一支熏香,白色烟雾袅袅上升,直至盈满整个书房。桌上整齐堆叠着名家字帖,已许久未翻开。 他点过熏香,背对着她抬手挽衣袖,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空气中混入一点茉莉香,她停在两步外,声音温软:“池生。” “嗯。” 确实是不大想理她的样子。 周璟扯了下嘴角,又走近一步:“江姨煮了好多饭,你真不吃?我闻着很香。” “你不是喊了阿均去帮忙解决?”他挽过一只袖子,袖口拉到手肘处,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然后去挽另一只。 手没触到袖口,被一只玉白的手截住。设计师的手是很灵巧的,手指捻过袖扣,卷着袖口一节向上,挽得漂亮平整。 有意讨巧时,没人乖得过她。 身高差距让她站他身前时只能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眸子也亮闪闪,很娇地笑:“噉你想食咩呀?” 可惜粤语词汇量太少,秀气眉头拧了拧,只能讲出一句,随后就用了普通话:“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 池商序五官凌厉,不笑时总给人一种冰冷感,过于凉薄、生人勿近。 池家祖上应该是有混血血统的,她掌下这只手臂皮肤冷白不似亚裔,关节泛粉,仔细看便能看见青紫色血管在皮下汩汩流淌,蓬勃的生命力。 挽过袖子,她手向下,握住他手腕晃一晃:“池生,不理我?” 池商序单手在桌上铺宣纸,确实不理她。 周璟看了半天,然后走得更近,踮脚,凑近他侧脸。 柔软两瓣唇被捏住,扁成一只小鸭子嘴。 她睁大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神色冷淡的俊脸。 薄唇微启,声音冷如冰:“做乜嘢?” 真真是生气了,毫不留情。 她已经体会过他手劲有多大,拧着眉头都挣不脱池商序两根指头,嘴都麻了,还被他捏着,只能发出“呜呜”声响。 再哄这老畜生她就是狗。 过几秒,他终于松开。周璟捂着嘴瞪他,再放下手时,吐出口的犀利话语又被强行堵住。 这次是用唇,将她的话吻在喉咙口,变成一声泄气般闷哼。 衣袖被她亲手挽上去,也是亲自卸下他手上的禁锢。唇上刚松一口气,纤腰又被池商序两手合拢一提。视线上移又下落,来不及惊叫,已稳稳落在桌上。 这下终于和他平视,却让周璟看见他眸中更深的情绪。 这张桌很高,大约是为了方便他站起时写字,她只坐边缘,摇摇欲坠。 宣纸发出细微摩擦声响,她双手撑在身后书桌台上,笑得不安:“池生,这纸很贵吧。” 她要是弄坏,那也不太好吧? 所以还不把她放下去! “我的地毯更贵。”他说。 因为他的话,她下意识往地上看,听见一声嗤笑,才意识到——这间书房没铺地毯,他是逗她的。 她腰细而薄,几乎没有多余的肉,这几日补品吃太多,也只是微微的软。 池商序掐一把,听她轻轻抽一口气,然后带些怨气地看他,娇声呵道:“你欺负人是不是?” “我告诉过你什么是‘欺负’。”他开口,犬齿森森,她向后挪一寸,仰头:“好啊,反正我横竖斗不过池董,你不是不理我,就是欺负我。” “那你干脆咬死我吧,就没人惹你生气了。” 脆弱的喉管、白生生颈脖露在他面前,池商序眸色微暗:“你讲什么?” 话音刚落,手臂攀上他颈脖,拉近,昨夜刚把他咬出血的小野兽再次露出尖牙。 来不及阻拦,或是……不想阻拦。 她在他喉结下方咬一记,齿印落在那颗小痣上,池商序尝到被扼住咽喉、轻微窒息的感觉,想来她是用了些力气的。 “叩叩” 门被敲响,闭眸作恶的人只张牙舞爪了几秒,便一下被惊到,抬头要抽离。 视线和他对上,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不是刚刚坚冰似的冷傲美人了,而是他亲手教养过几次的乖巧妹妹仔。 好乖,知道怎样一个眼神就让他心头震。 池商序松开扶住她的手,她目露惊愕向后倒,指尖在他手臂上抓出不安的两道痕。 两个同样肤白的人,一道痕要留几日,留到完全好转后看一眼,都能想起当日如何。 “叩叩” 又是一记敲门声。 情动不需多言。 黑发蔓开洁白宣纸,没了地毯的缓冲,砚台和笔噼啪散落一地,敲门声戛然而止。 “池……” 阴影覆下,她只发出下意识一声闷哼,便被咬住。 以前总奇怪,为何大学校园里情侣总爱相互咬来咬去,你咬我手,我咬你颊,两人笑闹成一团,既不好看,也不文雅。 但真到了自己…… 桌上字帖被无意推落,散开一地。 书桌上名家字帖已不知多久没翻开,池商序如今也确实不需要这些字帖再来规整他笔法。 他很小时就学写字,能做他老师的都是文学界数一数二人物。再大些,书房里被池恺绅挂满卖场拍下的名家真迹,四处搜罗的馆藏珍品。 如今这间书房里,左一幅“净心守志”,右一幅“心静则明”,他将人按在中间书桌台上,吻得恣意。 四字禅言规整不了内心,生意人守的都是自己心里的规矩,他多数时候愿意铤而走险,港岛风云变幻,循规蹈矩只会命短。 只是不知,如果真像周璟所说,把他的浑话说给弟弟妹妹们听,又要惊掉多少人的眼镜? 一串又一串吻落,她终于抬手掩住那张灵巧的唇,气息很急,声音却弱:“别……别在这里……” 第72章 设计师大赛 熏香烟雾袅袅上升,已燃过半,周璟侧头,看见陈列柜里挂的一串佛珠。 池商序腕上除了一只表外什么都没有,这串佛珠想来也是他人赠送。但此情此景,她却望着这串佛珠,脸在烧。 桌上手机突然催命般炸响起来。 “电话……” 被他单手按关。 又一次响起时,池商序忍无可忍抬头,单手松开,接起电话:“讲。” 周璟终于得空喘一口气,撑着桌面坐起。 昂贵脆弱的宣纸被她揉乱,他背过身去听电话,听筒里偶尔传出一两句急切粤语。 又过十几秒,她落回地面,见池商序看过来,她指了指门,用口型说:“那我走了?” 池商序眉头拧起,大约是电话内容令他不快,视线在她身上落良久,才微微点头。 书房门在眼前合上,周璟松一口气,又扭头,险些吓得惊叫一声。 阿均如门神般杵在书房外三米远,站得笔直,神情严肃。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按下乱飞的发,大窘。 他心知肚明、不讲出来是一回事,但直接被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天,怎么会如此尴尬。 阿均神色如常,微低头和她问好:“周小姐,我找先生有事。” “好,你去。”她转身让路,阿均从她身侧经过,再次将门打开。 今夜的事对池商序来说,似乎只是百忙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 来嘉屿市有段时间,公司工作步入正轨,他正式落脚中央cbd的那天,上流圈子又是一阵大地震。 周璟不关注财经新闻和商业时事,但还是从几十通被拦截的电话中嗅得出温家人是如何气急败坏。 气急败坏好,看见温家人不痛快,她就开心了。 但同时,池商序工作忙,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往往是早上和她一起出门,晚上她回来时还未回。豪门圈子里并不只有贪图享乐,他的日常是开会不停、忙碌不停。 刚到嘉屿时真算得上是休假。以至于周璟做出参赛成衣的那天,他还未结束忙碌。 转眼间,时间已过大半月。三月嘉屿正式入春,天气晴朗,她换上薄衣服,出租车上听席玉讲嘉大新鲜事。 “你说换房子,我还没去你新家看过。” 席玉撞撞她手臂:“你看起来这么困呐?今天不是要比赛,你昨晚熬夜了?” 周璟靠着车窗,闷闷地“嗯”了一声。车窗半开,她拢着被风扬起的长发,眼下有些淡青。 三月末四月初是微博之夜,女明星争奇斗艳。高奢品牌的礼裙已经被明星借烂,carent也有高定,一时间供不应求。昨夜丁冉打电话来,求爷爷告奶奶地叫她修改设计图。 还说没有她,carent就要倒闭了。 纯扯,就算carent不盈利,luke都能靠砸钱把品牌的命吊到下个世纪。 席玉是不参赛的,今天只是陪她来,一路上倒显得比她紧张。直到会场前,她视线扫过一眼,停在周璟手上,语气惊疑:“周姐发大财了?这么大的钻戒?” 周璟如梦初醒,困倦一下散了大半,后背起冷汗,语气却漫不经心:“小侄女买来玩的,假的。” 说完,便摘了下来,收进包里。 席玉没多问,毕竟不会有人真带着五克拉白钻招摇过市。两人进了会场正门,席玉去帮她看位置。今日的设计师大赛是时尚圈重头戏,参赛者有不少都是圈内她叫得上名字的设计师。 视线再一转,周璟见到熟人。 目光对上,对方先一步走过来,笑意盈盈挽她胳膊:“好巧!joa。” 四周人来人往,她们在会场角落,无人关注。周璟看一眼,她脖子上没挂评委工作牌,今日不是来比赛便是旁观。 “好巧,ellen,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她也笑。 谢岚看她,啧啧称奇:“大名鼎鼎的设计师joa还要来参加这种小比赛,岂不是越级碾压?” 周璟绷不住笑:“你过奖了,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还是学生,总要靠比赛经历‘包装’一下自己,不然毕业后难找工作。” 谢岚在国外待久了,说话语气浮夸,掩唇做惊讶状:“什么时候你也要为找工作发愁了?那我岂不是随时要准备下岗待业?” 她留波浪卷发、身穿衬衣西裤,讲话间有巴黎女人的潇洒恣意,语气毫不掩饰夸赞::“讲认真的,上一期你设计的那条裙子我很喜欢,托人订了好久都没货哎!” “你和luke讲,叫他别学上级品牌,对自己圈子里还搞什么饥饿营销。” 最后一句是她半开玩笑地讲出来的。 时尚圈子里谁不知道carent的主理人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限定就是限定,任谁地位高到天上去他也理都不理。 而圈内知道carent幕后设计师身份的也少之又少,谢岚就是其中之一。 周璟还没回她,抬头已看到席玉走过来,远远向她招手。 她也回应,却无意间吸引来另一道目光。 席玉到她面前时,另一人也刚走到她一步之遥,抱臂,含笑开口:“哎呀,我说看了眼熟,原来是周璟。” 身边人拉她不成,只能无奈地跟着过来,一抬头,心中骇然,用手肘撞她:“淼淼,快开场了。” 温时淼看他一眼,有些嗔怪,理了理身上裙子,才又笑着开口:“你也参加的话,今天的比赛一定很‘精彩’。” 后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但反观周璟,依旧神色淡淡,还能在身边女人和她讲话时,侧过头小声交谈。 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身侧人还在提醒她:“淼淼,你不先和谢老师打个招呼吗?” 在追温时淼之前,成家豪就被人提醒过:温家这位大小姐家世好,人长得也还不错,但就是性格不好,有些骄纵。 当时他还说,小女生嘛,性子骄纵正常。 但现在,他发现,她不仅是性子骄纵,她还有点脑子不大好。 面前站着的是时尚圈有头有脸的大设计师ellen、谢岚,作为一个设计系学生,温时淼没道理不认识。 但事实上,她不仅认不出来,还对这位大设计师亲切挽着的人出言相讽。 成家豪眼前一黑。 她到底还想不想参赛? 这样的比赛,叫谢岚来做评委都称得上一句高攀,就算家世显赫,还能在任何比赛上做手脚不成? 第73章 大胆碰瓷 所幸脑子不好,但还算听劝。 成家豪提醒后,温时淼有了些收敛,算是客气地开口:“谢老师好。” 她不知道是哪门子的老师,但成家豪是她学长,他的话还是要听几分。 谢岚看不出喜怒地点了点头,便向周璟告别:“我还有事,内场见。” 成家豪戳了下温时淼后背,示意她跟上去搭话,后者虽不情不愿,但还是被她拉走。 席玉看着远去的三人,谢岚脚踩高跟鞋走路生风,远远将两人甩在身后,温时淼小跑着才跟上。和她搭话,谢岚也只是礼貌微笑,不作回应。 她咋舌,问周璟:“那真是谢老师?” 设计系学生常在各种时尚杂志上看到谢岚名字,却很少有机会得以见到本人,去年谢岚来母校嘉大演讲时,她也只远远看了一眼。 “你们很熟吗?我看她挽着你。” 工作人员送瓶装水给两人,周璟微笑接过,拧开喝了一口:“还好吧……” “是哥哥的朋友。” 哥哥的朋友?普通大学生得有什么身份的哥哥,才能有谢岚做朋友?她随口胡诹,就是希望席玉别再问下去。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说太开也不好。 果然,这句话之后,席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才叹口气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她脸上怪异表情一闪而过,周璟再看时,已恢复正常,笑着说:“没什么,比赛快开始了,快进去吧~” 大赛一星期前是初选,经过初选的作品才能被送到决赛现场。两人在指定座位坐下,比赛也正式开始。 投资方很重视这场比赛,正中央的t台虽然只是用作参赛作品展示,却也布置得如同国际时装周秀场。 t台侧面,放置两台大型直播设备,这场比赛将全程在网络直播,展示诸位设计师的得意之作。 春季设计师大赛在圈内很出名,直播还只是预热阶段,世界各地的屏幕前却已多了许多围观身影。 港岛池家老宅,电视转到新的频道,池卓意面无表情按下跳台,手却被身旁的人压住。 “做乜嘢?” 一块西瓜将池向旻的嘴塞得满满当当,他呜呜了半天,才咽下去,说:“这个比赛我知道。” “小婶婶也参加了。” “喏,你看,她在这。” “哪?”池卓意近视,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在观众席看到他说的人。 那天他回来得晚,池商序已经离开,自然没来得及见这位传说中的“二嫂”。 池向旻走到电视前,手指点在屏幕一角:“这里,这!” 镜头一转,一抹亮色划破黑暗,屏幕里女人侧头与身边人交谈,侧脸莹白如玉,明艳动人。镜头扫过她,她下意识抬眼,向屏幕这端望来。 视线穿透层层屏幕、几十公里,和池卓意对望。 他眨了下眼,在池向旻期待目光中,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语气很淡,却激起池向旻心中千层浪。 “我好像见过她。” 此时,比赛现场。 灯光偏暗,高挑顶的天花板上垂下颗颗雨滴般的玻璃,闪烁着莹莹蓝光。t台起点处,一束冷光将黑暗破开,投射在直线形t台上。 离t台位置最近,是评委席,在她斜对面。灯光暗,她只看清两位评委的名牌,剩下的便看不清了。 暗光中,谢岚在观众席和一位评委侧头交谈,时不时轻笑一声。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周璟凝神听片刻,眼角余光瞥见席玉一下坐直,低声道:“开始了。” 身后,仍有人小声讨论:“今年比赛也太神仙打架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决赛,还不如在初选的时候就把我刷掉。” “我在会场门口还看到了温家那个脾气巨差的大小姐,拜托,她在设计学院的名声可是不怎么好,该不会是砸钱进来的吧。” “你说,比赛会不会给她开后门?” “ellen居然不坐评委席,她不会也是要参赛吧,那我估计陪跑都选不上,太可怕了,想走……” 随着第一位模特踏上t台,讨论声戛然而止。 比赛正式开始。 参选位次不对外公开,参赛者只能怀着紧张心情持续等待,直到—— 纯白色礼服裙破开秀场暗沉的光线,绸缎布料柔顺仿佛洒满星光,裙长及地,细纱与光滑丝绸碰撞,国风花鸟刺绣作点缀,美得令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 席玉也确实屏住呼吸,然后激动摇她手臂:“姐!你的作品!” 周璟微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斜对侧评委席突然凑头交谈,身后更是爆发一阵激烈的争论。 评委席后,谢岚看向她,眉头轻皱,似有不解。 很快,模特转身,露出身后交叉绑带的深v设计,周璟忽然明了,讽刺地轻笑一声。 身后讨论声传入她耳中。 “这是谁的作品?这么大胆地搞擦边球,疯了吗?” “是从来不看杂志也不关注上流圈子吗,就差把‘我碰瓷carent’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不是碰瓷了吧,这不是明摆着抄袭吗?还抄得很差劲,不知道carent国风系列是走的清冷风吗?这个深v算怎么回事啊!” “真不知道joa本人看了作何感想。”周璟身后的女生在叹气,举起手机对着t台拍一张,然后低下头,愤恨地在屏幕上打字。 她不知道的是,joa本人就坐她身前,一双长腿悠闲交叠,抱着手臂等热闹看。 周璟身侧,席玉听见身后讨论声,有些不安地戳她手臂:“姐,怎么回事?” “没事,这不是我的参赛作品。”她声音很淡,有一丝漫不经心。 “什么?!” 席玉反应有些强烈,周璟看她一眼,含笑:“怎么了?认识这么久了,你不会对我的风格都不了解吧?” 好的设计师自然风格多变,在学校里她向来是有意隐藏设计风格,除了—— 她画的最初一版参赛设计稿。 那一版稿件画自酒后,是丁冉连续电话轰炸她的产物,她心里藏事,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自己最常用的设计风格。只不过后来也被她废弃,折成几叠丢进出租屋垃圾桶里。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74章 被抄了 她视线游移,看见席玉惊讶的神色,微表情骗不了人,她唇角片刻僵硬被周璟捕捉。 很快,她笑:“我开玩笑的,我也吓了一跳呢。” “还以为我的稿子被人偷了。” 席玉也笑,表情却有勉强:“不是你的就好,如果真是你的,怕是要陷入抄袭风波。” 周璟只看她一眼,继续看秀场。 她从小便在温家摸爬滚打,看人眼色长大,演戏演得炉火纯青,对于他人真心或是表演,一看便知。 席玉有什么事瞒她? 她不愿意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心里却也有诧异:她有什么必要瞒她?如果真是她偷了设计图…… 不会的,根本说不通。 对设计师而言,绑上“抄袭”的名声,便是职业生涯里无法抹去的污点。她知道,席玉也知道。 没有深仇大恨,不至于做到如此。 这条礼裙在t台上掀起风波,另一侧观众席中,成家豪眉头紧皱。 温时淼坐他身侧,模特上台前她讲过一句——“这是我的作品”,表情中有骄傲。 设计图足够出彩,寥寥数笔勾勒,礼裙的灵气便跃然纸上。就算是再榆木脑袋的设计师,也能照着图纸做出中规中矩以上的作品。 这次,冠军之位非她莫属。 但现在——她也听见周围议论纷纷,裁判表情凝重,凑头交谈,模特在t台走到第三遍,因评分未结束,她不能下台。 场面一时间处于胶着状态,温时淼的手紧紧捏住裙子,手心出汗。 “不知道这是谁的作品,这么明目张胆的抄袭,估计会被永久勒令参赛吧。” “太无耻了。” “是啊。” “……” 她紧咬着牙,回想起半月前。 温时逸将一张图纸交给她,说:“就算叔叔真的打点好,你也要小心些,要交能拿得出手的作品。” 她不是不谨慎,借鉴时还选了不那么大众的品牌打擦边球,carent的国风和花鸟元素太过独特,配合设计师个人风格,简直就是独一无二,她不敢涉险,借鉴时就被她排除掉了…… 因此画图时东拼西凑,十分困难。此时有人伸出援手,再好不过。 在接过设计图、大喜过望时她还问了一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温时逸站窗边,推开窗点一支烟,笑了一声:“我办事,你不放心?” 经历了超过半月的灵感枯竭期,她当时太过于急功近利,已没有开始准备时的谨慎。 又想着花鸟而已,国风再常见不过的元素,况且这张图上风格和joa有些微妙的偏差,她加一些个人风格进去,不会被发现。 谁知道真的翻车了,这些人的眼镜是显微镜吗? 手指越攥越紧,被身边的人握住。成家豪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告诉我,淼淼,你真是抄袭吗?” “不是的!”她急切辩解,很快又压低声音:“家豪哥,你信我!”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么明显…… 她脸色很不好,又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女孩,成家豪有些动容。半晌,他叹一口气:“评委有我认识的人,你稍等,我先让比赛继续。” “谢谢你,家豪哥。” 另一侧,周璟抱着手臂看模特走到第五圈,手机在包里亮起。 是丁冉发微信消息给她:「比赛现场怎么回事?你身份暴露了?」 「再不下场,模特都要累死了。」 她瞥一眼,单手快速打字:「不是我的,设计图被抄了。」 对面很快回信,三个感叹号说明事态严重:「!!!」 「那怎么办?luke就在我旁边,要不要他下场处理一下?」 成衣被抄和设计图被抄完全是两个概念,后者更为严重。成衣在图纸期就泄露,如果不是周璟自己那边出了问题,那么就是carent内部需要整改了。 但……周璟有些意外的是,luke平日里忙成一只陀螺,都是叫助理设计师丁冉和她联系,今天怎么有时间看比赛? 她一晃神,模特已经下台,会场内躁动不安却没有被完全压下,下一位模特踏上t台,面对一片窃窃私语。 周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你放心,luke说他过几天可能会……」 只闪过半秒钟,周璟再看时,已显示“对方已撤回”,她发了个“?”过去,但再没声响了。 又过十几位,会场内平静下来,音乐变换另一种风格。 比赛已进入尾声。 蓝裙摆白碎钻飘过t台,周璟听到赞叹声音。 “这个不错哎,是我目前看到最出彩的。” 说完,又补一句:“哦,排除那条抄袭的。” 也有人说:“不愧是后几位,确实有实力。” 经过一段时间,席玉已面色如常,和她低声讲话:“还没到你的?位次怎么这么靠后?” 比赛越到后期,评委的眼光就越是挑剔。 再敏锐的人也会视觉疲劳,放在最后虽然有突出重围、令人眼前一亮的可能,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铤而走险、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周璟还未讲话,席玉的视线已经移到t台中央,没控制住表情,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色暗淡灯光中,其他色彩会被无限放大,所有人视线落在t台正中央时,都不由得瞳孔一阵。 大片的明丽色彩,强硬地划破黑暗,做这昏暗场地的另一处光源,个高腿长的男模面无表情走出。 浓黑做底色,黑衣黑裤,不带丝毫亮泽的面料,纯手工刺绣图案从腰侧开始,缠绕上肩头,直至另一侧。浓墨重彩,设计师并没吝啬色彩运用,国风厚重,用浓黑色西装承托,浑然天成。 是凤凰。 凤凰尾羽处是火焰,延伸到西裤大腿处,随模特转身,露出另一侧暗色刺绣,如灰烬簌簌落下。 涅盘的凤凰。 人群中发出震惊的吸气声,谢岚眼中流露不加掩饰的赞赏,在周璟视线看过来时,她悄悄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joa,不愧是周璟。 凤凰涅盘重生,回首往日晦暗,来路一片坦途。 周璟看见评委放下手中的笔,由衷鼓掌。 这是本期春季设计师大赛里最出彩的作品,不论前面看过多少作品,其后又有多少,它都是当之无愧第一名。 在掌声中,她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等一下。” 全场目光投射评委席,赛前与谢岚低声交谈的人站起,在身侧讶异的目光中,女人眉头轻皱,朗声开口:“我想,比赛需要暂停一下了。” “今夜与某品牌灵感对撞的,是否有些过多了?” 周璟身后,话格外多的女孩“呀”了一声:“怎么是她呀?” “谁?”身边同伴不解。 她声音很急很快:“现在真是什么世家大小姐都想来时尚圈掺一脚,她不在意大利做珠宝生意,跑到这里来掺合服设做什么?” “到底是谁啊?” “庄家大小姐啊!庄辛雯!” 第75章 抱歉,我拒绝陈述 庄辛雯讲过那一番话之后,会场内重归沉寂。 模特已进后台,再拉人出来走一场似乎不太好,身侧人叫她:“庄老师……” 但因为不敢得罪,所以也只能提醒。 比赛也确实暂停,庄辛雯冷脸,不顾他提醒,念道:“18号参赛者,麻烦你来陈述一下你的设计理念。” 入决赛的参赛者姓名编号都在会场门口告示牌上写着,所以那条陷入抄袭风波的裙子出现时,便有不少人发现它背后的设计师。 但碍于温家权势,知情者不好开口。 观众席一端,温时淼被迫站起,脸色涨红,半天才稳定下表情,开口:“这条礼裙由……不同面料拼接而成,丝绸暗纹肌理面料传递的是国风韵雅……花鸟元素是点睛之笔……” “点睛之笔?”庄辛雯问她:“如何点睛?你想传递什么理念呢?” 温时淼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准备好的获奖感言无法应对她临时起意的发问,只讲了几个字便愣在原地。 席玉“啧”一声,低声说:“好凶的评委。” 庄辛雯…… 周璟看着她发问,神情有咄咄逼人,但语气优雅,无形施压。 又来了,她的豪门警报器“滴滴滴”响个不停。 “辛雯姐”、庄辛雯,是不是同一人? 虽是问温时淼,但庄辛雯的眼神似有似无停在她身上,周璟神情很淡地回望,却只看见她半侧脸。 四周有讨论声响起。 “她果真好凶,意大利珠宝圈就听说过她名字,这是又搞什么幺蛾子?” “做珠宝的来对服设人指指点点?虽然温大小姐让人不舒坦,但我怎么看她更不顺眼呢?事好多。” “狠狠同意了。” 一边是温家,另一边是庄辛雯,赛方哪个都惹不起,最后是主评委几句话将事情揭过,各自安抚,和稀泥道:“请各位参赛者相信我们的判断,评委都是具有专业素养的,我们一定会做到公平、公正,不冤枉每一位参赛者,同样也不姑息抄袭的人。” “18号与37号参赛者,赛后会被要求仔细陈述设计理念……” 温时淼已看出37号设计师是谁,本已坐下,再次站起身,不顾成家豪阻拦,怒声说:“我不同意!” “被怀疑抄袭是设计师最大的污点,凭什么往人身上泼脏水后还差别对待?” “18号……”评委凑近话筒,开口提醒。 “我不同意!除非你现在让37号站出来,像我一样陈述。” 她左一句“站出来”,右一句“陈述”,愣生生将大赛现场讲成了断案的法庭。 全球直播的大赛,搅得一团乱,现场议论声险些将会场掀翻。 后台,赛方一个头两个大:“能不能掐断直播?” “现在切断已经来不及了,热度很高,与其留悬念不如把事情完美解决。” 完美解决?怎么完美解决? t台一侧评委席,庄辛雯起身,转动胸前工作牌,正面“庄辛雯”三字极富攻击性,开口:“37号,请你站起来。” 场上各自有号码位次,周璟所在的座位不多时便被人锁定,众目睽睽之下,她站起身来,乌云般黑发散落,简单的白t恤西裤,出尘气质却无法掩饰。 “我是37号。” “请你陈述你的设计理念。”主评委终于松一口气,给她“递一个台阶”。 她若是识相,就应该知道这时候要顺着台阶下,稍微作低姿态一些,给所有人一个缓和空间。 但这位37号勾唇一笑,缓缓说道:“抱歉,我拒绝陈述。” 赛场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谢岚在喝水,突然一声呛咳,狼狈地拿纸巾擦手。 搞什么?该不会是想这时候爆出自己是joa本人?那之前luke为她做的岂不是都……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更糟。这时候不解释相当于坐实,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服设研究生能做出这种等级的参赛作品。 赛方实在无耻,她被放在进退两难的境界。 网络直播间,一条又一条弹幕刷过。 【不是圈内人,不理解……都说之前那条裙子是抄袭,怎么不怀疑是设计师本人披马甲参赛?】 【同不是圈内人,但有几条裙子还不错,想买了……刚刚那条裙子和我之前买的carent有点像,但又有点不一样,有种清冷仙女坠入窑子的感觉……应该不是设计师本人作品吧。】 【前面的富婆精准概括,是抄的,而且抄得不伦不类,carent走的是清冷仙女风。本来我对这次大赛还挺期待的,但看现在,评委是不是有些歪屁股啊,刚刚怎么轻轻揭过?等重头戏出来了才说,无语……】 【是啊,我也是学服设的,这件虽然也有些国风,但这个元素又不是carent独有,我们学生也会用到好不好?这么一说就是万物来源carent呗?】 【评委想轻轻揭过,也要看被抄的品牌允不允许,笑死。不会有人不知道carent的主理人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吧?抄袭者准备被告到倾家荡产吧,carent背靠的可是拥有时尚界最强法务部的aden\\u0027s。】 【不过这位姐也是真的拽,‘我无法陈述’,我好爱拽姐,设计也是真的出彩!】 现场不知道网上反响如何,在一片哗然中,周璟开口:“我无法接受这样一场大型比赛中出现乱泼脏水的情况。” “至于我有没有抄袭,我相信现场各位和评委心中都有确定的答案。” “要我陈述,可以,请评委拿出让我信服的理由,如何能怀疑我是抄袭借鉴?” “我可以陈述设计理念,但我拒绝在这样的情境下陈述,我有拒绝的权利。” 第76章 号没有抄袭 主评委被撂了脸子,一时间下不来台,他凑近话筒要讲话,开关却直接被侧方一只手按关。 庄辛雯微微附身,凑近她面前的那只话筒,说:“众所周知carent的设计师joa以国风出名,花鸟元素是她想突出的重点,但少有人发现的是——” “joa本人同样注重手工刺绣在服装上的表现力。现场有购买过carent礼裙的朋友可以仔细看一下,刺绣走线与风格是否相像。” 这句话讲出,是明显要37号下不来台。也真亏这么细节的地方能被她观察到。 但现场不少人被她说动,纷纷翻出去年年末那期carent秀场照片的高清图来看,像是要一一比对,模特再次被推上台前,无奈地接受众人眼光。 温时淼瞠目结舌,看着现场的风向因庄辛雯一两句话而调转方向,朝着周璟而去,她一时间内仿佛被摘出风暴中心。 什么情况? 她与庄辛雯结仇?有必要这么针对? 周璟站在风暴中央,神色自若。 如果不是知道luke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她几乎就要以为庄辛雯是知道她身份,想要故意把这件事抖出来。 刺绣走线、风格,也亏她讲得出来。 相隔一段t台,两人短暂对视,庄辛雯神色平和,其中有一份傲然与势在必得。 有人比对结束,开口:“确实很像。” 现场一片哗然,但在周璟身后喋喋不休的女孩却皱眉思索良久,然后朗声开口,盖过不和谐的音调:“很像却并不代表就是抄袭,麻烦说话的人不要混淆概念。” “joa和37号用的技法相同,都是双面精微绣,这种刺绣手法有多么稀有大家心知肚明,这不是想抄就能抄的吧?” 现场风向轻微动摇,谢岚适时开口:“是的,不仅双面精微绣特别,37号的作品中也看不出其他和joa本人作品的相似之处了,还是请评委公正评审。” 知名设计师ellen都如此发话,评委也不好再说什么,庄辛雯眉头微皱,却听到一道突兀声音。 温时淼又起身:“双面精微绣特别,但谁又能证明真的不能抄?在场有谁对刺绣这么了解?真百分百确定就是精微绣?” 周璟面色一沉。 温时淼到底和她什么仇什么怨?宁愿重回风暴中心都要拖她下水? 她身后的女孩无语开口:“你能别发疯吗?” 她觉得温时淼发疯,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现场被操纵风向,话语一边倒,三对多,周璟近乎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主评委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不耐烦地按关电话,却看见ins特别关注新发了一条。 就在他屏幕上方。 然后,会场上方的特大屏幕突然亮起,将整个会场照亮,昏暗灯光突然转亮,所有人不适地微眯眼睛。 继而爆发出更剧烈的躁动。 屏幕上方被某人ins首页占据,后台赛方主办人擦掉冷汗,怒喝:“怎么回事!屏幕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不知道,不受控了,好像是被入侵。” “入侵?开什么玩笑?现在这个关头——” 现在这个关头,周璟站在屏幕下方,抬眼,看见屏幕上两行字。 「谢谢大家关心,37号没有抄袭。」 「不过你们提醒我了,是不是该向她抛出橄榄枝,毕竟现在这么有灵气的设计师不多见了,尤其是在乌烟瘴气的赛场上。」 会场一片哗然,赛方几乎是被指着鼻子骂,但却无人敢有怨言。 因为那人名字是长长一串,时尚界如雷贯耳,头像只一个简简单单字母“l”。 carent_luke·rutherford 有没有搞错?carent主理人亲自下场了?! 第77章 给她个惊喜 地球另一端,巴黎,正午十二点。 平板被扔在桌上,弹幕滚动。沙发上的人因不安坐得很直,时不时侧头看窗边男人。 弹幕说得不错,carent主理人确实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看过比赛后便跑到窗边打电话,语气很差。 她再看一眼屏幕,直播间已经炸了,会场大屏被强制点亮,他办事的确够直接。 他站得不直,侧身有些浑不吝姿态,叼着棒棒糖讲几句含含糊糊法语,末了,挂了电话,用中文问:“怎么样了?” 丁冉如实汇报,语气精炼简洁:“弹幕吵得很凶,会场一片哗然。” “啧,烦死人。”他捋一把头发,剑眉紧紧皱起,帮人解围之后就对会场反应视若无睹,只自顾自说:“她讲参加完大赛就来巴黎,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问你,她之前讲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有没有被绑架和软禁的苗头。” 丁冉很无语,但话到嘴边,也只恭谨客气地说:“luke,现在是法治社会。” 所以少在你的脑子里演悬疑片了好吗? “啧,烦死人。”他又说一遍,然后嘀嘀咕咕一句法语脏话。丁冉听了只想在胸口画个十字。 是他骂的,报应不到我头上来……是他骂的,报应不到我头上来…… “ruth。” 丁冉茫然抬头:“啊?” “订机票,我要最近的一班。” “去哪?” “嘉屿。” 她已经翻出订票页面,听见目的地时,手一抖:“哪?” 之前不是说去香港?怎么又改嘉屿了?工作不要了?就这么不管了?! 天呐!她会被合作方骂死的吧! “嘉屿。”luke抱着手臂,满脸戾气:“什么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去,如果不是我下场,她今天又要费多少工夫才能解决?” 造谣一张嘴,解释跑断腿,不如他出面,干脆利落解决。 “还有,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绊住了我的大设计师。” “我亲自去,把人捞回来!” 丁冉呼一口气,在微信上给周璟打字,还没发出去,又被他劈手夺过,删了个干干净净,还威胁地拧起眉头:“不许说。” “我给她个惊喜。” 要命。 丁冉脸都木了。 你只会给人惊吓,麻烦有些自知之明。 大赛现场也确实被突发情况惊住,半晌都没人讲话。 周璟站在座位中间,有些发愣,继而是哭笑不得。 luke用这种强势的手段帮她解决问题,倒是省得她费口舌。 如此一来,大赛的优胜者是谁无须多言,散场时,周璟却在会场出口被人截住。 四周人来人往,两人刚刚在赛场针锋相对过,不少人等着看热闹,可庄辛雯却置若罔闻,站她面前,脸上挂着友好笑意,向她伸手:“你好,我想我们应该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庄辛雯。” 庄辛雯年龄比她大不了太多,二十七八岁模样,已是事业成功的女强人形象,一举一动明朗大方,脸上永远挂着客气微笑。 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家世带来的傲气,松弛感都是靠金钱地位堆砌来的,普通人却很少能达到如此的情绪管理,刚刚经历没有硝烟的一场战争,很快就能向敌人握手求和。 双手交握,周璟笑得也很淡:“幸会,庄小姐。” 一触即分,庄辛雯的视线却十分具有穿透力,似是上下将她看过一遍,然后含笑说道:“周小姐,不仅很有设计天赋,长相也十分出彩。” “设计天赋”被轻轻松松带过,长相却被她特别强调,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来。 夸设计师漂亮,这不是纯恶心人吗? 周璟轻笑,开口:“谢谢庄小姐夸赞,不过还是比不得庄小姐优秀,家世显赫,想换一条赛道发展还是轻轻松松。” “能做大赛评委,庄小姐很有实力。想来珠宝界要为失去庄小姐这样一位明珠而惋惜了。” 话音刚落,庄辛雯脸上微笑僵了一瞬。 不就是阴阳怪气么?谁不会? 周璟一番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要是仔细品,含义就深了。 一是说她家世显赫,随随便便换赛道都能有成绩,不还是靠家里人打点,二是……谁不知道意大利珠宝圈因为她家世而颇有微词,这时候提这个,就是直接往人肺管子上戳呢。 她故意的。 周璟不知道庄辛雯心里闪过多少种想法,但事实上她并不了解对方,说出这些话也是凭推测。 庄辛雯含笑,压下心中不快,又道:“周小姐太会讲话了,今日carent主理人向你抛出橄榄枝,想必周小姐不日便能搭上这条时尚界快船。只是听说luke本人脾气不大好,周小姐,讲话小心。” 双方心知肚明,却又不明讲,转着圈打太极。大赛结束后天色已晚,门口打车困难,席玉已悄悄催过两遍。 周璟视线游移,再回看时,笑容落了一半:“谢谢提醒,庄小姐,我讲话直爽。” “可确实有人喜欢。” “时间不早了,再见。” 第78章 温时逸你是不是疯了? 她靠自己在赛场上的强硬态度,以及luke下场解释成功洗脱莫须有的抄袭罪名,可温时淼的下场就惨得多。 本来,设计学院对这位温家大小姐的作风就看不顺眼,这时出现抄袭风波,只会令她的风评更差。 家世显赫并不能解决风评问题,而做设计师的,又有几个真的不在乎大众评价?会场人散尽,她却依旧垂头坐在原地。 成家豪被她刚刚的行为气得够呛,却也于心不忍她难过,空荡的会场里站着,不知道是走还是坐。 就在这时,会场门口突然出现一道蓝色身影,男人像是刚结束一场应酬,穿深蓝色正装,向他们座位方向走来。 “淼淼。” 温时淼用手背抹眼泪,咬着牙站起,带着鼻音说:“家豪哥,你先走吧。” “可是……” “是我大哥来接我了。” 她这样说,成家豪也只能先离开。再一转眼,温时逸已经走到她面前。 温家重男轻女,温家恒是温家老爷子最宠爱的儿子,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温家继承人,所以从小到大,温家的其他孩子都怕他。 可温时淼今天真成了困兽,被愤怒冲昏头脑,咬着牙用手包砸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怒吼:“温时逸你是不是疯了?你搞我是不是?” 如果再看不出来温时逸是什么意思,她就是傻子。 明摆着的,他甚至不惜用亲表妹垫路,也要搞垮周璟。 如果周璟没有临时换作品,如果她不是运气好碰到carent主理人心情好,被亲自下场维护,那今日被吐沫星子淹了的就是她,身败名裂不过如此。 她还有温家保护,不至于前途尽毁,可周璟有什么? 她讨厌周璟,想看她笑话,但温时逸的做法是真的让人胆寒。 好歹她曾是温家养女,是帮他过许多次的名义上妹妹,他下手竟毫不留情! 往日被人用包砸,温时逸肯定会叫那人付出代价,但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也并没因为计划失手而感到不快。 他接住那只昂贵的aden\\u0027s手包,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也不恼,反倒轻轻笑起来:“淼淼,这次是我的问题。” “明天叫钟叔带你去购物,你想买什么买什么,刷我的卡。” 温时淼惊恐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半晌才反应过来,深呼吸:“大哥,你精神出问题了?” 她到底还是怕他,今日的事发生,她才反应过来:这人仿佛没有底线,惹怒他才是真的噩梦。 温时逸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笑着说:“我刚才在会场门口看到有趣的事,你想不想听?” 说完,对她勾了下手指。温时淼擦干眼泪,半信半疑地凑近。 他低声讲了几句话,换来她瞳孔睁大,神情惊疑。 “温时逸,如果被婶婶知道你——” 震惊得,连大哥都忘记叫,后半句话却被他截住。 温时逸伸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他的皮囊是很优雅英俊的,不知不觉就会令人忘记了内里黑暗的样子。唇角微勾,低声开口,话语确实十足的威胁:“不要和任何人说,知道么?” “不然你就惨了。” 第79章 旧情人? 港·1到达力水山别墅时,天色已晚。 时间过九点三十分,阿均抬头一看,三楼灯关着。 他走到后车门处,池商序弯身下车,阿均唤一声:“先生。” 池商序应下,边系西装纽扣边听他讲:“江姨准备了晚饭,先生简单吃点,餐后有醒酒汤。” 一场无法避免的商务晚宴,宴会上他喝了些酒,达不到醉的程度,却也是微醺。但池商序走路时脚步依旧稳,瞳孔中透出清明。 踏入别墅内,鞋柜上有只精致漂亮的玻璃花瓶,瓶中白色百合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晶莹水珠。 美是美,只是似乎不该出现在这。 阿均见他视线游移,解释道:“是周小姐今早买的。” “嗯。” 目光一转,江姨走近,用粤语和他讲:“先生,周小姐冇食晚饭。” “点解?”池商序眉梢微挑。 早上买花和花瓶放在这里,她今日心情应当不错,可回来时又不吃晚饭,难道是今日比赛结果不好,她吃不下? 只一眼,阿均立刻会意,和他汇报:“今日设计师大赛,周小姐是优胜者。” 那为何不高兴? “她睡了?”池商序问。 江姨点点头:“周小姐说,她睡了,不要叫她。” “先生,现在开餐?” “再等等。”他换好鞋,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手,然后向楼梯走去:“我去看一下。” 三楼,他没乘电梯,一步步踏上去,到她卧室门口。 门缝内一丝光都没有,池商序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按在门把手上。 旋下,推开,走廊温和的亮光随之倾泻在房间内,将床边一角点亮。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一只手臂垂在被子外,床边悬着。她睡时靠一边,盖着头,乌黑的发丝乱糟糟蒙在被子里。 真丝被掩盖平稳的呼吸声。 池商序反手掩上门,没关紧,只是虚掩着。从那缝隙里透出一点走廊的光,温暖的黄,照亮他走向床边这条路。 手指掀开她被子一角,露出被真丝被捂着的一张漂亮脸蛋,她脸颊泛着入睡后的浅淡红晕。看起来睡得不踏实,梦中眉头皱紧。 半梦半醒间,周璟感觉到一道视线。 眼微张,昏暗室内她看见一个身影,他半附身在床边看她,身上带着室外冷气。 力水山的安保是很好的,她不用担心有坏人半夜摸上山,所以也只愣了一瞬,很快回复平静,重新掩上被子,盖住头。 语气很淡:“你怎么来了。” 回来时心里的那股不爽被她压进梦里,睡得不安稳。醒来时又见到本人,那股气又隐隐回笼。 桃花债,不找他这个债主,折腾她做什么? 身边微微一沉,是池商序坐她床边,凉意沿着被角渗透。周璟翻身去另一边,被子清浅起伏,被他隔着被子扣住蜿蜒的那道曲线。 深夜返归,声音带着酒后倦哑:“不高兴?” “不吃晚饭。” 起床气和小性子,对他袒露无遗。 她没挣扎,但抗拒都在语气里,闷声一句:“哪敢。” 一勾手,人被他翻回,仍旧是被角盖住半张脸,露一双亮生生眼睛看着他,秀眉微皱。 宴会上人多嘈杂,玻璃杯对撞一次又一次,恭维话听得他耳朵都生茧。 这样的夜里,回来时不是空荡荡房间在等他,而是如此鲜活一个人在被子里同他使小性子,掌下柔软腰肢起伏。他使一点力,真丝被和她腰肢一同按住,心中有经年累月形成的空隙被一丝丝填满。 “让我听听,你怎么不敢了?” 周璟不讲话,闭着眼装睡,却感觉呼吸一下靠近。她猛地睁眼,薄唇停在几寸之外,嗅到一点红酒香气。 初春的嘉屿天气阴晴不定,白日是大晴天,晚上却隐隐要下雨。她在池商序肩头嗅到一点雨丝潮气。 乌云拢月,天幕无星,昏沉沉一片,只有走廊灯光闪烁在他黑色西装肩头。 黑发依旧一丝不苟梳起,眼眸低垂,深邃幽暗的一双眼盯着她,呼吸交汇,是他特有的淡而冷冽味道,像是要穿透被子吻上她。 周璟说:“你是我老板,我是合同工,哪有合同工对老板不高兴的道理。” “那老板深夜返归,合同工该去门口迎接,你怎么自己睡了?”他顺着讲。 “就算是雇佣关系也应该遵守八小时工作制,现在该是我下班时间。”险些被他套进去,周璟又扯一扯被子,掩住,声音闷闷地回击:“好了,池董,你该去用晚餐,你的员工现在要睡觉。” 本来不想同他讲话,但还是不自觉被他绕进去,讲了许多。 “八小时工作制。”池商序眉梢微挑,似是在品味这句话,修长的指将她掩住鼻唇的被角扯下一点:“那请问我的员工,你有哪日工作了八小时?” 同在一个家、一层楼,只有早餐能见一面,白日他工作、她去上课,去工作室“点卯”,晚上一人一间书房、隔一层楼。 就这样过了二十几日,她哪一日真为他工作了八小时? “我不上夜班,明日再议。”说着,周璟扯他手中被子,要重新盖住,却扯不出来。 又用力两下,纹丝不动,她泄气,胸口又涌上怒火:“池生!” 怎么回事?白天被他的旧情人欺负,晚上安生睡个觉还要被打扰,有没有天理? 他要是想找人逗趣,现在可以下一楼右拐去餐厅找江姨,或者打通电话回香港去叫陈姨、叫小仪,打一通越洋电话把远在非洲随狮群大迁徙的卓然也叫起来听他讲如何压榨员工的八小时工作制。 神经病! 阿均办事速度一向令他满意,口袋里手机一震,池商序斜眼看,明白事情原委。 视线又落回去,周璟侧头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 被子重回她掌控,池商序清冷声音也落下:“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抱歉。” 如果是听了其他人一句道歉,她可以就此揭过,但听了他讲这句话,心口的火烧得更甚。 “池先生的劳务报酬里包不包括帮你挡桃花啊?”她讲:“我今日被池董的旧情人折腾得要命。” 听她讲完,池商序眉头轻蹙:“旧情人?” 一个是港岛贵胄,一个是珠宝名门,多相配。只是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最佳池太人选不要,非选她来一场合约婚姻。 “啊,旧情人。”她扯被子,声音冷得像握了一把雪,盖住头。 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喜欢一个人蜷在被子里,被温暖的感觉包绕,沉沉睡过去,再起来的时候,烦心事都碎在了梦里。 本来她也可以忍,也忍得住,如果不是池商序半夜来访,第二日她便可以一切如常。 同他笑着周旋,做好“合同工”该做的。 空气中良久沉默,她感觉身边陷下的那一处又复原弹起,唇边勾起一抹浅淡自嘲的笑。 道歉已算得上不错,还想做什么? 下一刻,她被子被抖开,受惊地蜷起身体,惊声开口:“池商序!” 手臂落她腿弯处,干脆利落打横抱起,整个人落进他怀里。他抱她轻松,紧紧箍在身前。 他玩腻了和她在一床被里“你追我赶”的游戏,重新坐回床边,不容置喙地将床边毛毯塞进她怀里,盖住,冷声说:“想发脾气?” “就这样发。” 第80章 你以为我对谁都如此耐心? 视线猛然倒转,她一声惊叫堵在喉咙口,生生压下。睡意彻底惊散,一双眼带着怒气看他。 毛毯外一双脚无所适从地蜷着,周璟扯着毛毯抖开,再次将头压进里面。但薄薄一层毯子能挡的实在有限,她依旧感觉到那道灼热视线落她头顶。 继而愤恨地扯开毛毯:“你讲不讲道理!” 池商序声音缓缓:“我刚才已经同你讲过道理。” “哪门子道理!”她要气笑,胸口起伏两下,又回落:“我现在就是不想听什么道理。” 尤其是他用不疾不徐的语调缓缓说出,更显得她的情绪无关紧要。 “好,那不讲。” “那你听我说,庄小姐不是我旧情人。” 一手抱她腿弯,一手拢着后背,手臂肌肉明显地起伏,周璟能感受到那西装衣袖下的蓬勃张力。心跳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她耳边,共振。 “是,听到了。”周璟闭着眼:“是——庄小姐,不是旧情人。” 不管是不是他旧情人的身份,总归是因为他而为难她。 “今天的事,我和你道歉,明天阿均陪你去买东西,刷我的卡。”堂堂万瑞集团的池董,实在没有哄人的经验,尤其是像她一样年纪的女孩子。 池晋川怎么哄小礼的?池商序皱眉思索片刻,也只想到带她买东西。 但他完全低估了女孩子的发散能力,怀里的人动了动,然后说:“‘庄小姐’做的事,要池董屈尊降贵来跟我道歉?” “庄小姐”三个字被她咬得重,他察觉出她又一个微妙的不爽点,改口:“庄辛雯。” 又说:“你因为我受委屈,我是为了自己道歉,不是为了别人。” “也称不上‘屈尊降贵’。”池商序语气很淡,其中却莫名有笃定意味,将她安抚。 周璟没话说,只扯了扯毛毯,把自己裹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噢,我好荣幸。” 只是刚才翻涌的火气没那么强烈了。 池商序不理会她阴阳怪气,只问:“还有什么不高兴?一起讲出来。” “那看来是我误会池董了,池董拉员工起来上夜班不是为了压榨劳动价值,而是为了做心理疏导?”她掩着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清澈无比,如同误入凡间的精灵。 走廊灯光暖黄色,穿过缝隙落入她眼瞳,那串动人光线却片刻被遮蔽。 池商序低下头,鼻尖碰上她鼻尖,唇瓣翕动间,将吻不吻。 低语:“你以为我对谁都如此耐心?” “怦” 视线相触,她呼吸猛地停了一拍,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为何讲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一触即分,他抬起头,单手扯松领带,衬衣领束缚下的喉结滚了滚,性感得要命。 但也只是扯松领带,然后垂眸看一眼腕表:“不早了,江姨煮了热红酒,要不要喝一些再睡?” 乱了的心跳还没平复,她脸上表情怪异。不想被他看见,于是偏过头,声音也低:“不要,不想喝。” “那吃些东西?” “不要,没胃口。” 虎口箍着她小巧下颌转过来,要她看着他眼睛,问:“吻你要不要?” “怦” 再一次,胸腔仿佛被这一声响震到发麻,她攥紧毛毯,唇瓣翕动。 他并非不容拒绝,只悬着,看她,又重复一次:“要?不要?” “不……” 话只讲到一半,吻落下,堵住她后半句。 “讲迟了,小姐。” 距书房那一次,已过二十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她又何尝不是。 不知何时习惯这份温热触感,再相触时竟激起一阵颤栗。手腕被扣住,池商序合眼,轻吮她下唇。 他哄得够久,也该尝一点甜头。 只是这缕甜混着红酒香,竟让人醉得更深。 再睁眼,是视线对上。 怎会有天生如此合拍的两人,视线交汇瞬间已知晓彼此心中想法。 思绪翻涌,化成一颗又一颗漂亮脆弱的肥皂泡,又簌簌碎裂。窗外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倏尔惊雷炸响。 雨丝倾泻,如瀑黑发落他掌心。 一楼餐厅,江姨等到一盅汤冷透,抬眼瞧见三楼房门紧闭,有些不解:“先生怎么还不下楼?” 阿均纹丝不动,刀疤贯穿的眼皮下,眼神却难得茫然:“唔知。” 门外雨声不停,佣人却早有准备,在下午时将门窗全都关紧。 力水山地势高,风急雨快,拍打窗棂。江姨又等了一会,转向阿均:“阿均先生,要不你……” 他知道江姨要说什么,面色一僵,很快说道:“不可。” 闭了闭眼,又说:“以后,周小姐和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要靠近房间,不——不要靠近那层楼。” “不是。”江姨笑,掀开汤锅盖子:“我是讲,要不要尝尝我的汤。” “……” 第81章 系领带 再次醒来时,是被清晨闹钟震醒。周璟迷迷糊糊伸手去触床边小柜,还没摸到手机,整个人已明显仄歪一下,惊呼一声滑下床。 落一半,被手臂一横打捞起,再稳稳转回床上。 两米大床今日不再空落落。身后,池商序微睁眼,收回手,眉头轻蹙:“这么早?” “不早了。”她转回,似乎是不习惯两人清晨相对的别扭,直起身靠坐床头。 真丝被滑下,周璟掩唇打一个哈欠,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问他:“你还不起床工作吗?” 他醒过后就很难再睡,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提醒她:“现在刚六点。” 窗帘紧闭,看不见窗外天色,周璟拿起手机一看,六点过一分。 笑得尴尬。 “我和人有约,要早些到。”她起身,池商序身侧便突然有一阵暖意抽离,只余空落落,然后浴室内传来洗漱的水声。 “多早,六点过一刻?” 水声停了,她取一张洗脸巾掩住下半张脸,只有眼眸亮晶晶地看他:“噢——原来池先生也知道被人扰了清梦很不爽快。” 差点忘了她是睚眦必报性格,昨晚强行把她从被子里拎出来,记仇到现在。 池商序合眼轻轻哼笑一声,听她踩着拖鞋重新走回浴室。一门之隔传来电动牙刷启动的声音。 第一次在这栋别墅里感觉到烟火气。 六点过半,阿均在主卧门口等候。听见开门声,却是另一侧客房。 惊讶转瞬即逝,他面不改色汇报今日行程,商务会谈、晚会应酬,行程满到晚上十点。 主卧衣帽间,池商序换好衣服,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陀飞轮腕表,系表带。突然想起什么,动作停了半拍:“阿敬这几日……” “空着。”阿均回道。 “叫阿敬开那辆urus送周小姐。”他讲完,推上抽屉,阿均垂手听下一步指示。可半晌,池商序都没再讲话。 他疑惑,开口问一句:“那还要不要阿敬……” 以前是叫老宋接送周璟,现在换成阿敬了,难道是先生要将周小姐盯得更紧? “不用。”池商序说完,又补了一句:“她遇到什么麻烦,再告诉我。” 每日早晨,两人默不作声在餐桌两端吃完同样的一份早餐,一边放冰美式,一边放热红茶,十五分钟内结束。而后于别墅前,两辆车前后下山各走一边。 可今日,池商序却在门口等她。转身,抬手一指领口:“忘记系领带。” 阿均立刻会意:“我现在去取。” 他脚步快,上下电梯再回来不过一分钟,走到池商序身边,却发现本该出门的周小姐被拦在他身前,抱着臂。 “先生。” 往日系领带都是他亲力亲为,偶尔赶时间会让阿均代劳。后者见他没有抬手接领带的意思,便走上前。 但掌中黑色领带被周小姐接过,她一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将领带抻开,半嗔半怪地讲:“池先生今日真要同我严格履行八小时工作制?” 而他往日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老板手揣口袋,依旧四平八稳:“强调一下合同义务。”只是唇角似乎挂着一抹浅淡笑意。 阿均愣怔片刻,老板的眼神忽然转向他,冷了下来。 他赶紧后退,退到和打扫客厅的佣人一起,尽量降低存在感。 别墅正门开着,清晨第一缕日光落在力水山,浅金色光芒如梦似幻,将门口面对面站着的两人拢在暖光之下。 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抬起手臂,领带环上对方领口,用手指按平。 打结、转环再绕圈,灵巧手指拂在领口。 逆着光,有对话声轻轻传来。 “周小姐,你很熟练。” “如果你也被要求将领带每一种打法练一百遍,我想你也会熟练。” 说完,顿了顿,又道:“第一次给活人打领结,还是蛮新奇。” 高一些的那道身影垂眸看她,日光下两人美好得像一幅画。 阿均听见他老板发出一声轻笑,然后道“我好荣幸。” 半温莎结推上,最后按平领口,她像给人台整理衣服一般,习惯性地在他西装领上也拍了拍,抚平,道一句:“好了。” 再抬头,才发现池商序轻笑看她。 面色有些不自然,周璟轻咳一声:“怎么了?” “你这样很像……”像新婚妻子为丈夫整理衣服。 但他话只讲一半,周璟转过身去拿包,一转便对上江姨和阿均并肩站着,脸上露出莫名欣慰的表情。 周璟:…… 顾不上问她这样到底像什么,她拎着手提包蹭蹭蹭跑出门。 路过那辆太阳下亮闪闪的港·1,平日里接送她的benz suv换成了兰博基尼urus,老宋也不知为何被换掉,换成与阿均一样一袭黑衣的男人。 后座车门一开,他回头向她问好:“周小姐好,我是阿敬。” 他没有阿均一样沉肃的气质,也没有脸上的刀疤,甚至普通话说得都比老宋好太多。 但周璟唇角浅笑一瞬间收敛,然后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你好。” 她今天确实约了人,七点出发,十五分钟下山路,八点整就能到约定地点。 但阿敬开车比老宋野得多,方向盘甩到要原地飞起,到达嘉大门口时,比预定时间还早了十几分钟。 而周璟,下车后扶着车门弯身半天,才压住胃里一阵翻腾。 确定车走远,她才转过路口,上了另一辆揽胜。 昨夜狂风骤雨,卷着嘉大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压在新鲜落叶上,他也刚到不久。 坐到他这个位置,许多事都不用亲力亲为,但薄景明更喜欢亲自开车。此时手搭在方向盘上,垂眸看一眼腕表,对她讲:“早了一刻钟。” “林谷雨,准时好像能要了你的命。” “别废话,一会吐你车上。”她闭着眼拉上安全带扣好,靠在椅背上,半天才缓过来头晕目眩。 睁眼,薄景明启动车子,向来路相反的方向出发。 他总归算绅士,三两下调好空调风速,又拿了瓶水给她:“辛苦你了,大设计师,翘课陪我跑一趟。” 设计图在半月内抽空画好,再交给carent法国总部知晓,他送给卿久这条裙子走的是内部渠道,能比正常情况更早收到。 万事俱备,只差大明星尺码数据。 “尺码而已,助理分分钟报给你。”周璟喝了口水,凉凉开口:“难不成,大明星每次借高定时还要总部设计师亲自跑来量尺码?” “我知道,叫你过来是大材小用。”他单手戴上墨镜,额角伤疤在日光下很浅:“行行好,这条裙子我付了六百万,一半都是给你的劳务报酬。” 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周璟一双通透的眼。 轻笑一声:“懂了,量尺码是借口,是小薄总想见人家,对吧?” 墨镜下眼神淡淡扫她,却没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半晌,只说了句:“你话好多。” 第82章 是不是真疯了? 又过半小时,车子到达目的地,停在古色古香的一片围墙外。 津港影视城。 薄景明从后座取了棒球帽和口罩戴好,才冲她歪一下头:“走吧。” 周璟上下看他一眼,然后配合地拍了拍手,“夸赞”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明星出街,你遮的好严,要不要这么夸张?” “不想给她带来麻烦。”他开门下车,一句轻飘飘话语落下,却引得周璟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下车,薄景明跟在她身后走。 影视城内正拍戏,来人都要登记。他上前和保安交涉片刻,二人才被放行。 穿过剧组堆叠的设备道具、古色古香的影视城造景,再转过,便到了拍摄现场。 薄景明微抬下巴,和她介绍:“汪导新剧,刚开机半月。” 周璟对娱乐圈了解不多,只对热搜上常出现的几位有点印象。但这部剧宣传已经到了夸张地步,不仅将粉丝套牢,也吊足了路人胃口。 “卿久是女主演?” 她问完,薄景明便轻哼了一声:“自然。” 听语气,还有些骄傲。 周璟无奈摇头。 一场戏结束,工作人员围在导演身边,只有一位扎马尾的女孩站台阶上四处张望,然后眼睛一亮,向两人走来。 “您好,是周老师吗?” 周璟点了点头,听她说:“我是卿老师的助理,夏小月。” “你好。” 她声音清冷,不笑时有种严肃感,只穿简单的白衣黑裤、素面朝天,却掩盖不住出尘气质。如果不是卿老师说过她是位设计师,夏小月真要怀疑还有她不认识的圈内明星。 “卿老师的化妆间在这边,跟我来。” 剧组进人都要和导演知会一句,在进化妆间前,夏小月先走到汪导身边,低声讲:“汪导,这是周老师,来给卿老师看衣服的。” 圈内大导都有傲气,被小助理叫一句,汪导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他身边的副导却转过身来,看了一眼。 视线从她身上转向身后,棒球帽口罩掩盖不住惊人气势,他愣一瞬,心中疑惑。 怎么有点像…… 周璟挪了一步,挡住他,轻笑:“我助理。” 要命,怎么感觉这场合似曾相识。 所幸有惊无险,糊弄过工作人员,夏小月带两人进了化妆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影视城的化妆间也是古风装饰,一道纱质屏风将里外分割开,周璟只看见一道朦胧背影。 她今日只是个陪客,看见薄景明摘了帽子口罩,她便摆了摆手,重新出门。 影视城内没人认得她,周璟挽起头发,从包内拿出白色口罩戴上,在古风建筑中间漫步。 群演从她身侧经过,交流近日娱乐圈八卦。 谁又探了谁的班,谁又在红毯上被艳压,谁又是热搜常客……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声音不屑:“昨天大夜戏,卿久ng了十八次,演技差成这样,是怎么被捧这么高的。” “害得一整个剧组陪着熬夜。” 另一人说:“云峥一姐退了之后,谁不想顶上那个位置?钟思若的粉丝撕了卿久那么久,不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对家坐上一姐位置?” “演技差没问题啊,会投胎、会傍金主不就行了?” 周璟眉梢微挑,停住脚步。 相隔一个转角,谈话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嗑瓜子的“咯嘣”声。 “金主?云峥娱乐的老板是薄家二少爷吧,薄景昱肯让手下的艺人被潜么?他自己不早下手了?” 一阵笑声之后,最初那道声音又说:“我倒是听说,云峥内部都传薄总和卿久是男女朋友……” 薄景昱……周璟眯了眯眼,那不是薄景明他哥么…… 如果卿久是薄景昱的女朋友,那也就是他…… 嫂子。 嗯?这么刺激吗? 但那人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你可算了,她什么身份啊,想傍豪门想疯啦?” 所有谣言传到最后都难免落俗,变成豪门纠葛和混乱男女关系,周璟听得无聊,迈步想走,却再次被一句话钉在原地。 “不过,我倒是听说,于小雯最近新接的代言是借某大佬的关系……” “什么大佬?” “我要是知道什么大佬,还用跑龙套吗?!” “只是听说姓池,嘉屿市有姓这个的大佬吗?” “没听说……” 一墙之隔,周璟不仅听说过姓池的大佬,昨夜还与大佬共宿一床。只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他传闻,又是另一种感觉。 她舔了舔唇角,身后讨论渐渐远去,只是还围绕着于小雯展开,从她接的剧本分析到近几月代言和广告,最终得出结论——大佬捧她已久。 慈善晚宴,黑衣身边那道倩影,手肘擦过他西装袖口,举起的酒杯…… 周璟“啧”了一声。 心里乱糟糟缠成一团,被她压下,想到昨晚池商序和她低声解释,庄辛雯不是他旧情人。 差点忘记,池董似乎不缺女人,没了辛雯,还有小雯。 怎么,难道他对雯格外中意么? 走到影视城边缘,她又闷闷地原路返回,钟声让她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惊出丝丝冷汗。 她刚才是什么危险的想法? “周璟……” “林谷雨!” 一掌拍她肩头,周璟猛地一颤,回神。 依旧是来时那身装扮,棒球帽黑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缝隙中露出的一双眼有些不解:“发什么呆?喊你三遍了。” “没事……”她拢一把发丝,发根被拉扯的感觉让人清醒,随后响起的声音似自言自语。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疯了。” 第83章 记忆里的味道 “什么?” 薄景明只听到一声呢喃,再问时,周璟已神色如常,只有脸色微微苍白。 “没什么,你讲好了?”上午九十点钟,日头越来越盛,她抬起手挡在眼前,问他。 “嗯,可以走了,要送你回学校吗?” “不了,我去林阿姨那。”她说完,看着薄景明愣怔神色,补充道:“之前讲要去,但还没抽出时间。” 林阿姨在年前搬过一次家,她也不清楚地址。 “好。”他点点头,二人再次向另一目的地出发。 自嘉屿市西北方向的影视城到东南方向的林阿姨新家,足足走了近两小时,再到达时,已经是正午。 谢绝了薄景明等她的好意,周璟在门口保安室登记过,便按着他给的详细地址向小区里走。 小区位置偏远,但幸而安保还不错。一路走来,六层矮楼墙面剥脱破旧,单元楼里只有步梯,墙壁被涂鸦成各种颜色,斑驳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林阿姨住四楼,这栋小小的楼房和记忆里她整洁漂亮的家天差地别。 周璟踏上四楼,瞧见402房门大开,再走近,室内传来普洱茶香气。 倒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老式楼房两层门,一层透风,一层木质防盗,里侧的门关着,隔着灰白一层纱网,她看见背对着她的中年女人。 “叩叩” 她抬手敲了敲门。 背对着的人一颤,缓缓直起身子,叹口气:“怎么又……” 后半句话吞进肚子,因为她转过身,看清了客人模样。 明显沧桑许多的脸上架着一副银边老花镜,手将镜框压低一些,认出她,难以置信地提高音调:“小雨……小雨?” 周璟眼眶有些热,看她快步走来开门,然后一下将她抱住。 几年未见,林阿姨老了许多,过去那双拍打哄她入睡的手掌也有些发颤,一下一下顺着她长发,似是难以置信:“真是你啊,我以为看花眼了……” “是我,阿姨……” 林香蕙抱她许久才松开,随后关上门,拉周璟进客厅里坐。 低矮小桌上两杯茶热气还未散,她默默拿起杯子去厨房里倒了,又拿了干净的一次性水杯倒茶给她。 沙发另一边,放着一只二十四寸行李箱,打包后用带子缠好。不大的小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都罩了防尘布,满屋装饰都宣告着主人即将远行。 周璟默不作声看过一圈,却也没问她刚刚是否还有客人,只是说:“阿姨,你要走吗?” 滚水冲进杯中,沉底的茶叶随水满而浮浮沉沉,林香蕙在她身侧坐下,慈爱地上下看她一会,才说:“是,正准备走呢,车都叫好了。” 她喉中发梗,垂下眼眨了一会才遮住眼眶泛红,抬头时挂上笑容:“去哪呢,阿姨?” “收拾收拾,准备回老家了。”林香蕙也抬起头,环顾四周:“你看我这屋子选得怎么样?和我老家的那套房子布置、格局都差不多,就是小了点。” “小点,装不下你们这些皮孩子了,所以还是要弄一个大屋子。人多多的,才热闹。” 她开了半辈子福利院,开始的几年不仅不盈利,还要自己贴钱去购买孩子们的生活用品。后来做得大了些,就有社会捐赠、政府的援助,但她只求收入能满足她基本花销,多的那些都用来给孩子们添置物品。 所幸家里有许多存款,才能支撑这些年的付出。 嘉屿市福利院已倒闭快十年,林香蕙不止一次想再办起,都不了了之。 再后来……儿子赌博欠债,巨额赌债将这个家捅了个天大的窟窿,补都补不上,更别提重开福利院了。 “阿姨……”安慰的话到口边,周璟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来之前已经在心中想好措辞,如何安慰、如何说服林香蕙,叫她接受自己的“捐赠”…… 但她忽视一点,真情对人时所有技巧和经验都会白费,她无法掩盖喉头的哽咽和心中揪痛的感觉,更说不出那些好听的场面话。 看出她难受,林香蕙笑了笑,转换话题:“别提我了,好久没见你,小雨,最近怎么样?” “最近……”轻抿唇,她脑海中跑马灯般闪过近一月的经历。 与池商序的相遇,与温家的决裂……重重难事、错综复杂,竟不知从何讲起。 她沉默良久,林香蕙却并没追问。 只是心疼地抬手,像往日一般摸了摸她的头,轻叹道:“囡囡,你瘦了许多。” “最近很不好,是不是?” 第84章 我始终对你有愧 因常年劳作,林香蕙的指腹十分粗糙,老茧一层叠一层。 她个子不算高,手掌也窄,但也正是这双不算宽厚的手,在幼时亲手搭建出木质儿童乐园、节日时教室装饰的彩灯,又在每一个雷雨夜温柔轻哄她口中的“皮孩子们”入睡。 手掌粗糙,每一次滑过她发丝,都会勾连几根黑发,反而越理越乱,像她内心。 周璟深深吸了口气,终是没忍住哽咽声音,轻叹一句:“是的,我不太好。” 忍耐十几年,极少有委屈情绪外泄。这些情绪中的黑暗面被她打碎又消化,反而成了向上走的养料。 少有人安慰,即使安慰也触碰不到内心,便误以为自己无坚不摧。 因真情触碰,瞬间天崩地裂般瓦解。 “和我说说。”林香蕙握着她手,攥了攥:“好孩子,委屈的话要说出来,不然哪有人能知道呢?” “你太乖,就不会被珍惜。”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她从小就沉默,仿佛丧失了表达情绪的能力,被欺负了都不喊。 “我太乖……”周璟喃喃重复。 林香蕙似是看出她心中纠结,缓缓说道:“选择没有对错之分,即使你重回当时,也未必不会做出当年同样的选择。” “重要的是,你如何看待这结果。” “跟着你内心的想法,你想要如何做,阿姨都会支持你。” 说完,她看一眼挂钟,又回头说:“时间不早了,小雨,我知道你今天不止是为自己而来。” “阿姨,我……” “小雨。”林香蕙用了些力握住她手,又缓缓松开:“你和小满都是好孩子,用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必挂念我。” “我心里始终对你、对你们有愧。” “你过得好,我才能放心。” 一杯滚水冲泡的茶还未放置到能入口的温度,林香蕙已经站起身,拉住行李箱。 周璟也起身,按住她的手,最终只说:“阿姨,我送你。” 24寸行李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大到她抬上车时有些费力,小到一只箱子就能装走林香蕙三十几年的嘉屿记忆。 出租车远离她在这座海港城市的最后一个住处,车窗降下,海风吹拂手指。 周璟靠车窗坐,想了许久,也没明白那句“我始终对你有愧”是什么意思。 下车时,她帮林香蕙提行李。行李箱已经有些年头,还是有拉链小包的样式。林香蕙从口袋里拿身份证,她转过身,将一张卡塞在了行李箱侧面的小包里。 虽然不多,但都是她自己赚来的,给出时也毫无负担。 身影在安检口远去,林香蕙转身和她摆手告别,周璟手肘撑着栏杆,朝她扬起一个明媚笑容。 她已经好久没有开怀笑过。 又等了一会,机场语音播报航班起飞,她才呼了口气,向出口方向走。 走到一半,却被人流截住。 语音播报航班到达的声音响彻航站楼,她面前的人群也躁动起来。 鲜花、灯牌、一声高过一声兴奋的讨论和呼喊中,周璟被人群撞得向后倒退一步。 出口被完全封死,她和其他被截住的路人一样摸不清楚状况,视线扫过花花绿绿的灯牌,只看出四个字。 “阿尧哥哥” 手中鲜花快戳到她脸上去了,大捧的红玫瑰热烈又张扬,她被花粉糊住鼻子,侧头掩唇打了个喷嚏。 要命,这是谁的粉丝这么热情?连路人都要一起裹进来给自家哥哥接机? 因送机产生的淡淡忧愁已被冲得烟消云散,她边讲抱歉便躲闪,乱糟糟之中不知道又踩了谁的脚。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小声呼一口气。 再抬头,人群疯狂涌动,周璟于人群正中看到一个突出身影。 浅棕色发丝从反扣的棒球帽中乱糟糟钻出来,有些自然卷,蓝色医用口罩盖住精致的下半脸,颈上挂一只可爱的粉色hellokittyu形枕。他个子很高,却不单薄,一套奢侈品牌当季成衣在他身上并不喧宾夺主,粉色颈枕下荡着一条银色aden\\u0027s限定吊坠。 哈欠打到一半,看见眼前将半个到达厅堵满的粉丝,他愣了愣。 粉丝冲上来叫他签名,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时,手里已经被塞了几只签字笔。保安高声呼喊,男人单手打开签字笔盖,熟练地在照片背面签下一长串英文。 “luke·rutherford” 优雅的法式手写体,能令时尚界动荡的名字,轻飘飘落在一张明星单人照背后。 粉丝脸上的喜悦逐渐被冲淡,变成实打实的疑惑,将那串英文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和身边人小声交谈:“阿尧哥哥什么时候换的签名?” 修长手指勾下口罩,拉到下巴位置,他笑了一声,声音慵懒:“madame,追星也要认得偶像比较好。” 第85章 好久不见,我的大设计师 隔行如隔山,粉丝自然不知她手上这张签名有怎样不凡的价值,在失望和懊悔声中,他被人群让开一条路。 身后讨论声依旧在:“长得帅就能冒充阿尧签名啊?脸皮太厚了!” 而周璟站在原地,看着那位“脸皮太厚”的帅哥掏出手机,在接机大厅里转圈找信号。 蓝色医用口罩堆在他下巴位置,拢住一半喉结,侧脸是造物主吻过的一道完美轮廓。薄唇唇角微微下垂,没因为粉丝认错人而不快,倒像是因信号信号太差而感到烦心。 巴黎直飞嘉屿的国际航班,巧到离谱,但因为是他本人,荒谬的巧合又变得合理起来。 周璟扯了扯唇角,还是感到离谱,笑出了声。 视线在空中缓缓交汇。 茶色墨镜滑下高鼻梁,他上下看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两步冲上前,称得上是野蛮地勒抱住了她:“bonjour!joa?我没做梦?” 周璟被勒得倒一口气,近一米九的身高将她压得直不起腰,半天才挣脱开,无奈道:“bonjour。” “你没做梦,做梦的是我。” 被挣脱,他也不恼,热情地凑上来要和她贴面,被周璟一掌挡住下巴,差点咬了舌头。 她倒退一步,抱着手臂,看他一人、一只行李箱的轻装简行,“啧”了一声:“你应该不是出差吧?就你自己?” 丁冉是他助理,要出差也是一起。看这样子,他要么是把一大堆烂摊子都扔给丁冉去头痛,要么干脆是自己跑出来的,谁也没知会。 “当然不是出差。”他握拳掩唇,轻轻咳一声,难掩语气中骄傲:“我特地来找你的。” 像是在等她夸奖。 “只是没想到能在这碰见,惊喜吧?” 他笑,周璟也笑,但她笑完,一下收拢,只余他在原地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 大少爷出门既不带助理,也不带保镖,一人一行李,许久没回国连电话卡都不记得换,他打算来嘉屿睡桥洞吗? luke用手肘碰碰她:“看到你第一眼,我还以为是ruth告密了。” “如果真是丁冉告密?” “扣她工资。”他毫不犹豫。 “……”周璟无语一阵,叹气:“做你助理真是倒霉。” 她低头看一眼手机,丁冉的微信聊天框里“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半天,一句话都没发过来。想来她也是因为luke突然联系不上而头痛。 再抬头,大少爷从抱一捧红玫瑰的粉丝身后伸手,9朵玫瑰中轻抽一支,递到她面前,笑得潇洒恣意:“来得匆忙所以没带礼物,好久不见,我的大设计师。” 接机大厅外, benz suv车玻璃黑得望不进车内。阿敬已扶着方向盘看了半天。 浅棕色卷发的高大男人将他视线中周璟的身影遮住一半,竟让人有种含情脉脉的错觉。 手指在膝头敲打片刻,他给阿均发了条消息。 相隔十几公里,嘉屿市cbd大厦顶楼,阿均面无表情穿过办公区,将一份文件送到会议室。 门一开,一室沉肃,会议长桌坐满商务界精英,主位上男人双腿交叠,手肘搁在座椅扶手处,修长指骨轻点下巴。 阿均将一份报告递到他手边,沉默着原路返回,门再合上,隔绝英文汇报声。 手机里,阿敬消息一闪而过。 「阿均哥,周小姐在机场会朋友。」 「知道了。」他顿了顿,又打:「小事不必汇报。」 本是件小事,阿敬收到消息后关了手机,打算几分钟后跟着她一起离开。再抬头,视线却穿过玻璃与那男人对上。 一瞬间,他背后冷汗炸起,明知道玻璃是浓黑色,对方瞧不见他窥探的视线,却还是掩盖不住从头到脚的凉意。 他视线很沉,嘴角抿起,穿过车前玻璃望阿敬片刻。 握住方向盘的手逐渐收拢,危险警报“滴滴滴”在脑中炸响不停,阿敬再次摸出手机,打算给阿均通个电话。 视线交错,身边人突然牵起周璟的手腕,借接机大厅柱子遮挡,一转身消失在阿敬视线中。 “操!” benz车笛声失控地响了一声,肌肉记忆令阿敬瞬间开门下车,沿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cbd大厦顶层,会议室门被猛然推开。 汇报声被打断,池商序抬眼,面色不虞。 疤面男人大步走近他身侧,于耳边低语一句,神情严肃。 长桌之上人人屏气凝神,却见首位男人听见这句话之后一下站了起来。 神情阴沉,大步走出会议室门。 第86章 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joa cbd大厦顶楼走廊,池商序走得很快,难得情绪外露,满面阴沉地扯松领带。 路过办公室时人人心惊胆战,纷纷鞠躬打招呼:“池董。” “池董好。” 阿均低声汇报:“先生,现在赶去机场要一个半钟车程。” “阿敬怎么讲?” “没追上。” 他面色不虞,阿均双手交叠身前,垂头,不敢多言。 池先生对安全问题向来重视,不管是小薄总年少时放学路上被劫走,还是唐家千金后花园失踪案,亦或是令所有人痛心到不敢再提的那场事故。如今周小姐在阿敬眼皮子底下被人有意劫走,如果不是碍于不是港岛地界,只怕他会想将嘉屿市翻个底朝天。 踏入vip电梯前,他又交代一句:“给薄景明打电话。” “已经联系过,电话打不通。”阿均迅速答道。 蛇戒在食指上旋转半圈,随着电梯下降,池商序缓缓开口:“协济医院离机场更近是么?” 思索片刻,阿均点头:“对。” “帮我联系晋川,找人,越快越好。” “三爷不是在……”不是在华盛顿参加学术会议么? 但后半句话被阿均咽回,只余心中惊涛骇浪。 原来老板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计较。 十几公里外,国际机场。 周璟被他扯着手腕跑过接机大厅,穿过层层人潮,手上那枝“借”来的玫瑰花,花瓣已落了一半,被沿途人潮冲散。 luke个高腿长,她跟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问出一句:“怎么了?” 又被他严肃的眼神堵回口中。 一路跑到地下停车场,她被按在转角处蹲下。 两人都有些气喘,昏暗灯光下,luke皱眉问她:“你在国内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周璟不解。 第一反应是温家,但周嘉丽毕竟忌惮池商序,不会轻易动她,他为什么这么说? “有人跟踪你,你没发现么?”luke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懂了,你是因为被仇家绊住脚,所以去不了巴黎,是么?” “他们是不是跟踪你,还盯着你的航班号,如果你离开境内就——”说着,手掌摊平横在颈前,缓缓划过。 “……”本来觉得他说得有理,但越说越偏、越说越离谱,周璟无语半天,才问:“你近几年,是不是悬疑剧看太多……” “嘘。”手指竖在她唇前,luke微直起上身,侧耳听了一会,然后对她伸手:“手机给我。” “怎么了?” 手机解锁后放进他掌心,luke打开拨号界面点几下,在电话接通前向她解释:“我手机没信号,借你的打通电话。” 他拨的是八位数香港号码,周璟些许疑惑还未落实,又听他在电话接通后快速讲出一串地道粤语。 她只能听懂一两个词。 愣怔表情被luke捕捉,他在自己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勾唇一笑:“有时间再跟你解释。” 事实证明,周璟还是太小看大少爷的钞能力,即使几年没回过国,还是能将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电话打通后不过五六分钟,停车场内便驶入一辆卡宴,打双闪在另一侧停下。luke看一眼,拉她上车:“走。” 云锦国际机场的地下停车场足有几层,阿敬对嘉屿不熟,将整个停车场跑了一圈,才在黑色卡宴驶离出口前,捕捉到周璟白色背影。 电话打通,他喘着气报上卡宴的车牌号。 只两秒,电话那端挂断,阿敬撑着膝盖喘气,汗珠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 墨镜下的浅色眼瞳盯着后视镜片刻,luke转头说:“开四公里,你送行李箱过去,我们换另一辆车。” 司机半句话都不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周璟也看见后视镜里突然出现的身影,男人一袭黑衣,长相有些眼熟,但她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换车?” “被他看见车牌号了。”luke把玩着手里耗尽电量关机的手机,眉头微皱,轻轻“啧”一声:“难缠。” 说完,又冲她一扬眉毛:“快想想,大设计师,你最近到底惹了什么人,也好让我有个应对的办法。” “怎么?”比起他急切,周璟语气很淡,拍了拍裤子上些许尘土,问他:“遇上你解决不了的,就把我交出去是么?” luke失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棒球帽被摘下,他修长的手指在浅棕色卷发里捋一把,凌乱却英俊:“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joa。” 周璟配合地鼓掌,语气却敷衍:“啊,好厉害,大少爷。” “还有——”他唇角笑意突然收敛,盯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就算是我解决不了,也没人能让我把你交出去。” 然而认真不过半秒,周璟惊讶的表情还没固定,他已经轻飘飘说道:“carent未来的发展还要仰仗joa,我压了全部身家在上面,你不要让我赔得底裤都剩不下。” “不会。”周璟说完,看到他喜悦神色,淡淡陈述事实:“你的底裤都是aden\\u0027s,太穷的时候可以卖掉……” “joa!” “我好受伤!” 受伤个屁。周璟侧头看高架桥上飞快倒退的景色。 是carent主理人,并不代表carent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背后aden\\u0027s的负责人只不过是个傀儡角色,真正操纵的是谁不得而知。 luke·rutherford,绝不止表面上看的这么简单。 下了高架桥,luke拉她下车,不过半分钟,换上另一辆白色benz。 “去哪?”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太迟了?” 司机下车,luke坐上主驾驶,按着后颈转了转脖子,迅速调整好座椅,双手按上方向盘。 周璟脑海中警铃大作,从后座抬手按住他胳膊:“等一下,你有没有国内驾照?” “所以我才说,你这时候才想来问,是不是太迟了?”后视镜看到周璟惊愕表情,他笑一声,缓缓踩下油门。 “rutherford!” “别紧张,法国车也是左侧系统,你知道的。” “是这个问题吗?你别太荒谬!” 白色benz陷入短暂争吵中,不远处路口,一辆纯黑色劳斯莱斯快速驶来。 驾驶座窗户敞开一半,风扬起额前微卷的黑色碎发,车中男人按下单侧蓝牙耳机。 耳机另一端传来沉声询问:“找到了?” “换了车,前面路口我派人拦。”路口调头,离白车不过十几米远,池晋川看见那辆benz缓缓启动,勾唇笑:“放心,刚刚启动,我……” “人在里面?” “是。” “撞上去。” 半秒沉默后,池晋川失笑,搭在车窗边的手按回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 “砰!” 短暂的撞击声中,池晋川缓缓道:“别忘了你承诺过的,二哥。” 第87章 我是她老公 “砰” 短暂却强烈的撞击从车后方传来,周璟猛地一晃,歪倒在后座。 luke脸色一凝,踩下刹车,回头看她:“你有事没有?” 她摇头,直起身:“怎么回事?” 他薄唇抿得很紧,唇角下垂,称得上凶狠地解开安全带,单手摘下颈枕丢在副驾驶。 车门打开又关上,周璟转过身,看见身后车前灯完全报废的黑色劳斯莱斯。 luke步子迈得很大,气势汹汹。走到车前时,劳斯莱斯车门也打开,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弯身下车。 单手系上西装纽扣,他脸上微笑甚至都没变过,视线隔着黑色车窗与周璟对望。 周璟心头一震。 池晋川。 不必多想,她已经拉开车门下车。顶着正午两点钟的日头,池晋川脸上的笑容依旧淡而优雅,向她问好:“午安。” 视线扫过luke表情,又缓缓补上后半句:“周小姐。” 往日总没个正形,luke此时表情称得上是难看至极。他拧着眉头,沉声:“池老三,你脑子坏了是不是?” 池……老三? “意外。”池晋川看起来文质彬彬,讲出的话也令人信服。只是luke表情越来越黑,侧头看了一眼周璟,不好当她面发作,只恶狠狠道:“是你找她麻烦?” “luke!”周璟拉他一下,摇了摇头:“不是他。” 本想称一句“池先生”,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怪异无比,luke看她一眼,抿唇不悦:“你们认识?” 周璟和池晋川并不熟,视线对撞一瞬,他缓缓说:“工作原因。” “你每天在医院披一层白皮,需要什么形象管理。”luke掀唇一笑,然后指指一片狼藉的劳斯莱斯车前:“你们池家有钱没地方花是不是?” 千万级别的库里南,蹭掉一块漆都是几十万打底,他这样直接撞上来,更是几百万打水漂。 “虽然我个人并不喜欢这句话,但是……”池晋川很淡地笑着,让周璟从那张温和有礼的脸上看到了与池商序相似的神情。 不愧是两兄弟。 短暂和luke对视之后,池晋川把剩下的半句讲完:“luke,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这句话常在粗野的暴发户口中听见,但从他口中说出,带上了一股缓慢而优雅的味道。 luke在耀眼的日头下眯了眯眼,突然意识到——他在拖延时间。 反应过来时,他拉开后车门,拉着周璟手腕将人塞上车,然后重回驾驶座。 一脚油门踩下,只启动两米,便堪堪停在黑色车身前。 距离不足半米,周璟扶着副驾驶靠背,觉得今日真是流年不利。 白色benz车笛炸响,是luke一掌拍在了方向盘上,他手指烦躁地穿过头发,暗骂一句法语脏话。 “见鬼。” 日光下纯黑色的迈巴赫反射耀眼色彩,benz停下后几秒,后座车门也打开。 深夜般浓稠的黑色出现在周璟视野里。 嘉屿市三月正午,温暖明朗的天气,他的出现却仿佛让当下变成凛冬。 港·1缓缓后退,却并不是为benz让路,车前方很快被两台jeep塞住,前路后路全部堵死。 插翅难飞。 探究的眼神被车墙挡住,jeep司机钻进那辆车前灯报废的库里南里倒车,给白色benz留出一片喘息的空地。 像精心布置过的捕兽场。 luke再迟钝也该瞧出些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她:“joa,你还真是……” 后半句讲不出,因为周璟的眼神看着车前方走下的男人,睫羽轻颤,难以置信中又带了丝丝的……隐秘期待。 平日里总自豪于自己有双凌厉的眼,看穿一切尔虞我诈与虚与委蛇,但luke头一次觉得,看不清也是件好事。 后车门被拉开,强势而冷冽的气息侵入,在周璟片刻回眸之中,已被池商序弯身接出。 迟迟未落地。 大手在她腿弯里箍得很紧,许久才松,她被放在地上站稳。事已至此,周璟已想透事情原委。 神情很淡地抬头,心却跳如擂鼓:“你派人跟着我,是么?” luke也下车,手揣口袋站在他面前,身高相差无几,让他成了少数能与池商序目光相对的人。 能叫池晋川为“池老三”的胆子,周璟还以为他又会口出惊人之语,不料他目光沉下,缓缓说道:“kevin sir,这里是嘉屿,不是港岛。” 闹这么大阵仗,他疯了不成? 池商序开口,声音很冷:“你既然知这里是嘉屿,不是巴黎,在这里劫走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你如果真守得住……” “等一下!”周璟被夹在中间,一手一个支开,打断luke后半句话,拧着眉头沉声道:“先不要吵,把话讲清……” 她太小看luke吵嘴架的能力,被打断后还能冷哼一声,接上:“我是什么下场不用别人来说给我听,你派人跟踪joa这件事怎么解释?” “池董,追女孩子可不是这么追的。” 周璟一个头两个大:“他没有追我,你等等,让我先把这件事理清……” 池商序唇角微勾,眼中神情却阴狠:“何时需要你教我?” “我与joa认识三四年,比你清楚得不要太多,而且——”他话音未落,揽着周璟肩膀将人拉到身侧,歪头靠在她头顶,以绝对占有的姿势宣告:“她是我女友,劝你趁早放弃。” 周璟一愣,缓缓抬眼,又被对面强到无法忽视的视线牢牢锁定。只两步之遥,她手腕被擒,顷刻间已视线转换,落进池商序怀中。 有时太合拍也是不好,她仰头看他表情,便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一句“别说”才只吐出前一个字,池商序已看她一眼,缓缓开口:“她是你女友,所以要我放弃?” “那我是她老公,你现在要如何?” 第88章 跟我走,还是跟他? 话音刚落,四周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远处,池晋川站在车边,面带微笑旁观这场三人闹剧。 半晌,luke才沉着脸,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呵笑:“池董,都下午了,还没睡醒啊?” 说完,抱着手臂,一字一句道:“我说为何过了半个月,joa都没到巴黎,原来是被你这个男狐狸精缠住了。” 男狐狸精…… 周璟抬头,看着池商序表情。他面色不虞,阴沉无比,箍在她腰上的手纹丝不动,表情像是要宰人。 她真想把luke的嘴塞上,叫他少说两句。 但池商序也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回讽:“是被缠住,还是不想?” “好了,你们先不要吵。” “这都是误会,能不能让我讲句话解释清楚?”她终于得空,想赶紧抬手叫停这场争执,不料却让事态愈演愈烈。 luke看着她,问:“joa别怕,你实话说,你是不想去,还是走不了?如果是他强行留你,我能解决。” 解决,用什么解决?用给丁冉发工资还边发边扣的大少爷作风吗…… 周璟轻轻呼一口气,池商序却也低头看她,眸色沉沉,是在等一个回答。 “跟我走,还是跟他?” 往日,他大可以直接带人走,但在luke这样的问题下,池商序也有些疑问。 她会选哪一条路? 眼前两人拒不让步,一个已经三十,一个快三十,却像火山对撞一样吵得无休无止,周璟头痛欲裂,拧着眉毛道:“你们不听人说话是不是?” “行,那你们在这站着吵完,我走了。” 如果不是碍于jeep车墙将四周围挡结结实实,围观群众的脑袋早已经填满整个空地。 这样的天气和日头里实在不适合吵架争执,往车边走的时候,周璟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冒热气。 天灵盖像被开了个口子,怒火一阵一阵地上涌,一中午的荒唐经历烧得她心焦意乱,在众人惊诧目光中,她果断走到那辆被司机开到路边的库里南车前。 开门,上车,一气呵成。 池晋川甚至很友好地退了一步给她让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luke这才反应过来,气极:“池老三,你看热闹是不是!把她拦下来啊,生气怎么能开车呢!” “滴——” 喇叭拍响,jeep司机面面相觑,看见那辆黑色库里南主驾上女人美目圆睁,俨然是生气了。她打转方向盘,车子杵到jeep眼前,降下一半车窗:“让开!” 风扬起她鬓边碎发,美得夺目,语气却冷冰冰。对方毫不怀疑不让的后果便是她直接踩下油门撞上来。 “池董……” 司机慌乱抬头,看向场地正中那抹黑色背影。 炫目日光下,他身影冷得像冰,沉默片刻后开口。 “让路。” 黑色劳斯莱斯如离弦之箭般驶离城市边缘,风肆意吹乱周小姐如瀑长发,她嘴唇紧抿,唇角下垂,是少见的不开心。 阿均默默收回目光,叫退围堵的车。 luke已经上车,追着她走的方向离开,池商序在原地抬手按了按眉头,手掌掩住脸上神情。 池晋川缓缓开口:“关心则乱,二哥。” “你工作很闲,是不是?”池商序眉头轻蹙,语气也冷。 他笑着摊了下手:“我车都被开走了,不闲又有什么办法。” 池晋川还是第一次见他二哥为什么事表现出明显的烦心。 池家六兄妹中,他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位,永远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是家中顶梁柱、是值得信赖的兄长。对工作游刃有余,家中人人敬他爱他。 居然也有搞不定的人,有趣。 所以,他提醒道:“二嫂生气了。” 冷冷眼神瞥过,明晃晃四个大字“我又不瞎”。 年龄差过七岁,心思就难猜。而已经应付小姑娘八九年的池晋川,称得上是半个行家。 如果是往日,他肯定会给兄长支招。但他自知不是圣贤,经历了年初的不愉快之后,也乐于看往日游刃有余的池商序品尝一点波折。 于是话到口边,变成一句轻飘飘带着笑意的话。 “哄一哄吧,小姑娘的气性都大得很。” 第89章 她的气性 小姑娘的气性有多大池商序没体会过,但周璟的气性,确实是不小。 电话打了几通,响到自动挂断,再打便是对方已关机。 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茶几上,一声声令人心燥的“嘟嘟”声中,阿均抬头看着池商序的表情。 cbd大厦高层,高拱设计让阳光洒满整间宽敞整洁的办公室,正午时分,他垂眸看一份文件,右手钢笔却迟迟未动。 停在这一页已经几分钟。 最后一次挂断,阿均沉声说:“先生,周小姐可能在路上,不方便接电话。” “啪” 文件被扣上。 何必要一次次打电话询问?他想知道对方所在地点,有千百种法子。 她开了池晋川的库里南,定位没关,甚至在十分钟前,他还贴心发来了实时定位。 池商序没有打开。 她为他与luke的争吵而生气,也气他派人“跟踪”。 “我叫阿敬去找……”阿均的话刚说一半,池商序便冷冷开口:“叫他休假。” “……”阿敬才刚从东菱休假回来。 但做手下的,第一守则便是不得随意质疑老板意见,阿均只应声:“是。” 又见他站起,迎着光在落地窗前看手机,剑眉微蹙。 cbd大厦顶层视野开阔,能将整座嘉屿市的风光尽收眼底。脚下是肆意延伸的条条道路,正对面是云锦国际广场耀眼非凡的写字楼。另一侧,万瑞集团分部大楼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拔地而起,施工如火如荼。 凌驾于一切资本之上的人,为合约老婆不理人而烦心。 “阿均。” “先生。” “下午安排。” “三点一刻有一场与锋东的商务会谈,四点半万瑞内部会议,六点钟是海明集团晚宴,薄总薄景昱邀您出席。” 行程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商务会谈推时间,内部会议改日。” “是。”阿均飞快打字,到一半,又问:“那晚宴……” “七点钟。”池商序交代完,大步走出门。阿均跟他身后,一转弯,差点与fiona迎面撞上。 依旧脚踩八公分高跟鞋,职业套装穿得漂亮平整,她惊讶间快速调整好表情,怀抱文件,问好:“池董。” “这是下季度的……” 回应她的,只有西装衣摆扬起的一阵冷冽的风。他边走边系纽扣,亲自按下vip电梯按钮。 fiona脸上惊讶神色难掩,阿均经过,救她的场:“放我办公室。” “与锋东的商务会谈……” “再约。” “可是……”八公分高跟鞋向前一步,那抹黑色高大身影已走进vip电梯,没有片刻停顿。 “没有可是。”阿均沉声:“fiona,不要质疑老板的决定。” 电梯快速下落,阿均问:“先生,我们去哪?” 池商序薄唇微启,道出一串地名。阿均将地址加入导航中,才说:“先生,那边已经被拆了很久……” 八年前被拆迁的旧址,经过岁月冲刷后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到达时,阿均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辆属于池晋川的库里南,挂嘉屿市一串同号牌照,主驾车门大敞,人不在。 海港城市雨季很长,雨水层层淋过,铁质大门爬满地锦和青苔。越过大门,是福利院的残垣断壁,一道白色身影静静坐在石砌台阶中间。 港·1后座车门打开,阿均没有动,看池商序的背影缓缓离开,经过敞开的、锈迹斑驳的大门。 他与这破败场景格格不入,简直像从天而降的神明,硬生生划破这股萧瑟感。 脚步声靠近时,周璟没有抬头。 棒棒糖在口中咬碎一半,硬糖在她脸颊顶出一个圆圆的弧度,粉色的糖棍在地上尘土中拨弄,画出一道道含义不明的线条。 阴影笼罩,冷冽气息强行侵入她感官。 “咯嘣” 硬糖在口中碎成三瓣,柠檬的酸涩刺舌又刺喉。池商序在头顶上方看她。 终究还是她先说话:“池董,工作很闲?”福利院旧址离cbd大厦有近一小时车程,他说来就来。 阿敬没有跟着她,但她开的是池晋川的座驾,想查位置不是轻轻松松? 所以池商序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毫不意外。 第90章 我希望你不来 本来被压下的情绪又升起,简直要将她气笑。昨晚也是,现在也是,明明可以由她自我消化,他非要来引她发一顿脾气才好。 这人是有什么怪癖吗? “我很忙。”池商序说。 看了看她留在地上的鬼画符,没瞧出是什么意思,但从这角度看一眼,她垂着眸子,鼓起的侧脸有些圆,乖得要命。 于是大手落她头上,穿进乌云般浓密的黑发中,不轻不重地顺了一下。“在生气?” 她这次都不说“不敢”了,直接当没听见,不理,头还要歪到一边去,躲他的手。 “您忙去,不用管我。”周璟说:“派人跟着我就行,跑不到哪里去。” “我没有跟踪你。” “我没说您跟踪我。”她扬起头,笑得很乖巧:“池先生做事总有他自己的理由不是吗?您可能只是怕我磕着碰着,合约被迫中止,万一我出点什么……” “周璟。”他忽而弯下身来,止住她后半句话,眉头紧皱:“慎言。” 她愣一下,然后睫毛轻眨:“好,慎言,我记住了。” 她视线的方向,是她早上亲手系的半温莎结,工整笔挺地环着池商序的衬衣领口。他喉结滚了滚,露出下方被吮得泛红的小痣。 周璟别开了眼。 又过几秒,声音很闷地开口:“池董,合约里讲得很清楚,‘婚后,甲乙双方不得互相干涉对方生活’。” 不能干涉,自然也包括不能派人跟踪她。这算什么?“看着”她么? “是我的问题。”池商序说:“只是怕你遇到危险。” “今天这样的‘危险’么?”她回过头,嘴唇抿着,半晌才压下翻腾的情绪:“在确定我真是遇到危险前,为何不能打一通电话给我?” luke是什么身份、又为何与池家认识?这些问题她都不想知道结果,但她只觉得,当时面对二人对峙的那两分钟,她很不愉快。 为何不能打一通电话给她…… 池商序无言。 他想起池晋川带笑的一句话。‘关心则乱,二哥。’ 一瞬间的情绪,再理智的人都能被冲垮。 “你和luke不对付是么?carent将我的身份藏得那么严你都能查到,你要是想和他较量什么,大可以不用把我夹在中间!”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句话,讲到末尾时甚至有些哽咽,周璟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糖棍在台阶上用力地戳到弯折,她指节也泛白。 她一向是平淡冷静的,讨厌生活被搅乱,也讨厌莫名其妙心情起伏的感觉。可池商序在短短一段时间内让她心情大起大落,她很烦。 但找不到烦闷的源头。 池商序神色很沉,开口:“我和他较量什么?也没要把你夹在中间。” “我没有要你不生气,但不想你误会。” “如果你不来,我就不会生气。”周璟说。 如果他不来,她这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和委屈就找不到倾泻的口子,她可以很好地憋着,自己消化到分毫不露。 明天,最迟明天,他看到的还是一个光明灿烂的人,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没有缘由的拧巴。 昨晚她就应该一直装睡到他离开。 又过十几秒,他声音才响起:“你希望我不来?” “嗯。” 声音转到另一边,在周璟还未反应过来时,大手擒住她下颌,掰过来面对他。 “我是不是白疼你了,你生气,却连原因都不愿意和我说。” 白皙柔软的脸颊被捏住,美目圆睁。她实在漂亮,张口却能将人气得头昏。池商序哪被人这么顶过,一边阴沉着脸,一边还要劳神费心地思索如何能把这小姑娘哄好。 但他讲完这句,她忽然不气了,睫毛轻颤,眼中似有茫然一闪而过。 “如果你不来,就不会知道我生气。” 这问题又绕回去了。 池商序闭了闭眼,然后问:“为什么不希望我来。” “因为你不需要!”她似乎终于理清,秀眉皱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池董?” “你不需要关心我是否生气,也不需要关心我怎么想你怎么看你。” “如果我给出十亿,我不会在乎别人如何,我要她怎样她就要怎样,我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你难道对每一位员工都要嘘寒问暖?池董!” “这太怪了……” 她疑问的,是悬在两人之间薄如蝉翼的一段关系,是能令人七上八下、进一步天堂退一步地狱的危险暧昧。 别回答,别回答。 她第一次不想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91章 我是不是真的白疼你了 一串话落下,池商序沉默不语。 他一整日只有上午心情好。 虽然昨夜没睡太久,但晨起便看见她,温情地系上领带,从未有过的体验。 而如今神色阴沉冷淡,是因为他积攒了太多的情绪,又被她几句话堵回去。 怎么办,气得想发笑。 偏偏她还要讲:“我愿意做一个听话的合约对象,只是你要给我个人空间。” “我不是机器人,没有办法随时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听完,池商序轻轻呵一口气,勾唇笑:“周璟,你不觉得你讲话太矛盾么?” “如果有十亿便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可以不顾你想法和看法。” “那我为何非要给你个人空间?” “我要你随时处理自己的情绪,笑着待我,有问题?” 心脏猛地抽痛一瞬,周璟抿唇,缓缓呼吸,半晌才说:“没有问题。” 对,没有问题,这就是她希望的。 他抬手要扯松领结,往日总一丝不苟的领带此时勒得他胸口都发堵。但指头按上,又想起这是她亲手系上的,生生停在原地。 带着怒意轻笑:“我现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白疼你了,周璟。” “要不要再给你时间再回忆一下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说什么!”周璟张了张口,胸腔起伏:“我讲的难道不对么?你怎么白疼我了?” “这一开始就是场交易不是吗?决定权在你手里,还想要我如何反应?” “池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够听话、性子烈,那何不找个乖的,更顺你心意!” “我看于小雯就不错!” “交易?合约对象?”池商序念着她曾说出口的字词,手背上青筋毕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我开始该找个乖的,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合约乙方又牢记在心,而不是每日提这句话气我。” “够听话,又禁得住折腾,而不是弄狠了还要抱着哄。” “池商序!”怒气、羞愤,漫上她耳根,下颌绷得紧,又无可奈何。 “怎么了?许你气我,不许我提,什么道理?” “你自己也讲了,我想怎样就怎样,你的意见想法不重要,为何又生气?”他极少讲这么多话,但一旦讲了,就句句令她哑口无言。 “你句句讲我该让你遵守合同条例,要我跟你划清界限。万瑞集团的合作方哪个不是乖顺听话,半句不敢多言?我有对每一个合作方嘘寒问暖,生气了要问,不吃饭也要哄?” 如果他只想一个听话的合约对象,大可以一开始就规训她。她不是心思敏感细腻,怎么连这最简单的道理也看不清? 周璟看着他,目光躲闪,又被他强制扯回。 她轻颤:“你矛不矛盾。” “你矛不矛盾?”他反问。 嫌他控制欲,不想他跟着她,既不想要他关心。也不肯乖乖做一个合约对象,非要和他争吵一通。 只会动手的大设计师吵不赢商业贵胄,她抿唇不讲话了。 争吵令她缺氧,眼角湿润也让她觉得丢人。 半晌,崩溃极了地憋出一句:“你就让我自己生气不行吗?”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你自己生气会更高兴吗?” “……”她不会。 “我真的要被你气死。”台阶硌人,她又在地上坐了太久。池商序索性坐了下来,将人拉到膝盖上坐。 忸不过他的力气,周璟被拉着,抱在他怀里。 “听着,合约对象周小姐。” 讲话多了,池商序嗓音有些泛哑,眉头皱着,认真和她说:“你不需要自己消化情绪。” 她视线游移,他又将人拉回来,眼对着眼,问:“知道么?” “知道了……” 但还是别扭。 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了,小姑娘的心思比商业对手还要难猜。池商序喉结滚了滚,轻叹一口气。 “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架,也不想这时候讲这句话,但是不是非要这样你才能理解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周璟轻咬下唇,不解。 池商序握住她手腕抬起,轻轻吻她掌心。 他唇瓣很热,从她手掌一路烫进心里,再吻一吻她腕上的血管脉络。 如此鲜活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偏偏这么能气人,真是要他费尽口舌。 她觉得痒,抽手躲闪,却再次被他按回怀中,听胸腔共振,一声声和她同频。 “若不是我锺意你,我又何必管你生不生气?” 第92章 我锺意你啊,傻女。 福利院旧址前本来是一处人造花园,林香蕙从各地收来的花卉种子乱糟糟栽满整个花圃,色彩缤纷,却又出奇和谐。 日光明媚,却见不到十年前花团锦簇的盛景,只有地锦与青苔见证港岛权贵一腔真心。 嘉屿市少见的破败角落,因他一句“锺意”而在她心中盛开花朵满园。 一下、两下,心脏跳成同拍,她连呼吸都乱掉,半晌才找回语言,愣怔着问:“你讲……什么……” “我锺意你啊,傻女。” 话音落,领口那枚受他珍爱的半温莎结被手指狠狠揪乱,没有丝毫章法的吻印上他冰凉两瓣唇。 不远处,似乎是小小一场事故撞坏了库里南的车载音响,短暂沉静后,便是分外应景的乐声。 「宁为他跌进红尘 做个有痛觉的人」 惊蛰刚过,嘉屿回暖,正是春日好时节。一场争执过后,他仰头回吻,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侧。 于眼角处,池商序指尖微湿。 「为那春色般眼神 愿意比枯草敏感」 福利院旧址已拆除八年有余,为她每一次伤心后独自舔舐伤口提供一块好场地。 只今日,这片圣地乐园被另一双脚踏入,强势撕开她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 「还未放下 只能拾起 领教我的贪痴」 傻女,如果不是他锺意你,又何必试图解你烦忧? 周璟指尖颤抖,被他牢牢按进掌心,继而十指相扣。 吻过她额头、眉眼,又落回手心。这首歌池商序太熟,合眸时已在心中默念下一句。 ‘明白醒觉有定时 但放肆够也不迟’ 不是合约,他早已心动。 * 阿均不知道先生和周小姐坐在台阶上聊了些什么,但他们聊得够久,从剑拔弩张到沉静无声,那分外应景的乐声也响到不知第几遍。 他纠结许久,不知道要不要下车去把音乐关掉,又怕自己瞧见什么不该看的,只好一直闷坐在车中。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两人向门外走来,手牵手、肩并肩。 讲句实话,他第一次见到池先生对谁如此珍重。 音乐声终于停止,周小姐要坐后一辆车,又被先生拉上前,塞进迈巴赫后座。 两人都落座,池商序才开口:“回去。” “先生,去哪?” “回家。” 周小姐似乎刚哭过,讲话带了鼻音,声音闷闷:“你不是很忙么?” “我不忙。” 只不过是为她推掉了一下午的会议,又打算翘掉晚宴。 她发过一通脾气,又哭了一次,觉得丢脸,抬起手按了按眼眶。 眼皮发烫,捂在掌心里,却因刚刚的事而感到些许好笑,唇角扬了扬。 怎么办,她真变成了傻女。 “笑什么?”池商序倾身过来,吻了吻她发顶,周璟抬眼看,唇又落在她额头。 fiona发短信来,是晚宴宾客名单。阿均将车停在红绿灯前,顺手告知她池董今晚不参加的消息。 然后格外懂事地升起了挡板。 唇吻上,是柠檬糖的酸甜,她终于想起一个重要问题,猛然抬头:“那池先生的车怎么办?” 池商序皱眉:“叫谁池先生?” “谁叫你们一家都姓池……” “你可以和我一样,叫他晋川。”男人小气的点真是奇怪,他讲完这句,又说:“总之,‘池先生’只能是我,知道么?” “你好不讲道理。”像那一日在书房,她白细两指也捏住他薄唇,偏偏不让他亲,又问:“那其他人呢,你还什么称呼都要占?” “是。”池商序把她手拉下来,吻了下指尖,慢条斯理:“除了‘老男人’,你叫什么我都中意。” 她太可爱,让人总想亲一亲,额头,掌心,指尖,吻到她发痒躲闪,又将人扣在怀里,像坐台阶上一样环抱着。 “周小姐,现在你可以讲一讲,你有多会说情话。” “讲什么?”她明知故问。 “你知。” “我唔知。”她有样学样。 又被挠痒痒到笑出眼泪,只得投降:“好,好,好,我讲。” “我钟意……”说到一半,手掩住他眼睛,耳尖漫上一抹红:“你别看我,我讲不出。” “当时你可没有害羞。”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被掩住眼睛,依旧能找到她讲话的唇。吻上,轻吮片刻后分开。 众人皆知煞神可怕,可有没有人知道他谈恋爱时能腻死人? 怎么不一样?周璟没有说。 当时她可以将情爱作筹码,是因为并未心动。 也不会有顾虑。 足够珍重时,才会觉得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她仍未松开手,掩着他眉眼,垂头吻上。 低语:“我钟意你,池生。” 第93章 别怕,我在 回到力水山时,正是傍晚时分。 半轮红日悬在天边地平线上,半升半落。周璟下车,眯眼看夕阳正好。 池商序也下车,在她身后低声交代阿均些什么,讲几句粤语,她听不清。 确定关系后,似乎一切都在悄悄变化。他走来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随后又披在她肩上,带着熟悉淡香将她缓缓笼罩。 没有往日试探和肆意撩拨,他对她是十足珍重。 手掌也落她肩上,闲不住似的揉一揉她圆润的耳垂:“饿不饿?” 一整日只吃了早饭,又吵过一次架。池商序提起时,她才觉得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扯了扯嘴角,她说:“饿了。” “江姨做好了饭,都是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她转过去,歪了歪头问他,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橙色夕阳光晕将池商序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边,香烟已衔在唇边,见她转身,又收起。 池商序也轻笑:“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心思很难猜?” “为何不难猜?” “你好多问题。”晚风轻拂,她鬓边碎发被扬起,美得生动,池商序将人拉近,手指将碎发掖到耳后。 “你不是讲钟意我,难道我问题多,你就不钟意了?” “唔会。”指腹划过她耳际,低头吻一吻她脸颊,池商序很耐心地回着:“你怎样我都钟意。” 温香软玉从他手中溜走,周璟披着他外套转身走回别墅,只有声音传来:“池生,我好饿,快吃饭。” 只有夕阳落日窥见她耳根一点淡淡粉红,宣告着对这连番情话招架不住。 可恶啊,这男人怎么这么会。 晚饭桌上,江姨煮了两杯热红酒。池商序口味清淡,而周璟喜甜,手是她那杯便多放了些冰糖,又放了迷迭香。 只是江阿姨品不出萦绕两人之间的奇怪氛围,她去添水时,只觉得空气都是甜丝丝,还以为自己煮红酒的技艺又精进,兴高采烈地多煮了一份,也端给阿均喝。 近些日子大补的汤都进了阿均的肚子,他每日起床穿衣都觉得西装裤更紧了一分,连番拒绝,但推脱不了江姨的盛情。连平日里常用的“开车不能饮酒”的话术都没用了。 因为江姨将他与池商序刚才谈话内容听了一些,笃定先生今晚不会再出门。 再一抬头,阿均和她同时瞧见池商序脸上的微笑——他仔细在听身边女人讲些有趣的事,笑容浅,却是真心实意。 于是江姨感叹:“先生年后很开心。” 阿均点头,还是喝了一口热红酒。 位高权重,却是高处不胜寒。池商序多年形单影只,此刻终于有人能伴他左右。 人人都传池家太子爷阅女无数,可只有他身边人知——池家太子爷眼光独特又挑剔,从未有人能入他眼。 周小姐,果然足够特别。 用过晚饭,两人一起上楼,在主卧门口纠缠过一阵,当池商序低声问她愿不愿意今晚留宿主卧时,她却抿唇拒绝。 失望难免,他脸上却不显露半分,只是捏了捏她柔软脸颊,讲一句:“等你愿意。” 他如此懂得尊重她,愿意听她想法,倒让周璟感到有些歉疚。 回到房间里酝酿了一阵,草稿本上只多了些许凌乱线条,像她乱成一团的大脑。 又纠结挣扎一会,周璟索性扔了铅笔,转身扑进柔软的大床上,蹬了蹬腿。 因为太过不真实,她现在还在怀疑今日是否在做梦。 七上八下的心情落到了实处,总是漂浮在云端里的人在土壤中扎根,他愿意用一双手托住她,明明确确表达“我钟意你”。 真的不是在做梦? 捂在被子里的脸因温度升高而泛红,也因她羞怯的心情。 想来想去,池商序竟是她初恋,先领证再谈情,也的确算特别。 心越想越乱,隔着一间衣帽间,池商序就在她另一侧的主卧,他会在做什么? 没有听见他出门去书房的声音,他此刻应该是在看书或洗澡,洗澡后办公,随后便是睡觉。 他日日如此,有时夜深人静,她会听见卧室里传来古典音乐乐声。 只是多了一层新确立的身份,这份心知肚明便也变为另一种甜蜜心绪。 想过一阵,周璟觉得自己确实该洗澡冷静一下。 洗过澡,她穿好衣服,伸手取下架子上的毛巾,边擦头发边向外走。 却在踏出浴室门的瞬间——整间卧室陷入一片漆黑。 脚步顿住,黑暗中的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视线尚未适应一片昏黑,甚至不能确定是灯光熄灭还是她眼睛出现问题。未擦干的头发在颈脖处留下一片潮湿凉意,她指尖也凉,尾音轻颤地喊出一句:“池生?” 脚步声传来,是门口的方向,她身边有一阵风经过,随后便落入温热怀抱。热烫的掌心捏住她冰凉湿润的手指,此刻响起的声音是如此令人安心。 “别怕,我在。” 第94章 她现在不大方便 又过几秒,她视线终于适应黑暗,借着窗外月光看清眼前景象。 池商序也刚洗过澡,穿一身灰色家居服,黑色短碎发柔顺地垂在额前,令他周身少了许多凉薄味道。 周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是手脚冰凉。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可能是停电。”池商序扣住她手,在唇边贴了贴,太凉。 然后捂在手心,用体温暖她的手:“有没有磕碰到?” “没有。”她摇了摇头,又问:“怎么会停电的?” “昨晚雨很大,有可能吹断了什么电线。” 他眼眸垂着,神情在月色下看不分明。 昨夜狂躁地下过一场雨,今夜却是十分晴朗。天边一轮圆月高挂,繁星点点,从她留了一道缝隙的窗帘之中漫出。 “吹断电线,今日才断电?”周璟疑惑不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未擦干的发尾还在滴水,一颗颗砸进她领子里,令她后颈发凉。 “嗯。”池商序应声,又说:“阿均已经叫师傅去抢修。” “要多久才能好?” “这里很偏,师傅赶来也要不少时间。”他叹一口气:“委屈你一下,周小姐,我这房子可能年久失修。” 年久……失修…… 这里不是一年前刚刚落成吗? 然而她刚想到一半,已经被人揽着向外走。毛巾也到了他手中,卷起她发尾,免得将衣领沾湿:“过来,我帮你擦干。” 一段走廊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在池商序揽着她一步步走得小心,怕她磕碰摔倒,短就短在她还没来得及想清其中不对,便已被揽进主卧。 另一条干燥的毛巾重新罩住她的发。 “过来坐下。” 池商序在床边坐下,她被拉着坐在他身前空位置。 大掌按着毛巾,一下下擦她湿润的发尾。 “会不会怕黑?”黑暗中,他声音低哑且缓,温热呼吸喷洒在她侧颈,有些痒。 周璟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穿的是洗澡后的睡裙,不是套装睡衣。 睡裙肩带很窄,细细一条挂在她白皙薄瘦的肩膀上,松散地搭上肩峰。月色下,莹白如玉。 “还好。”她被呵得痒,不自在地躲闪,又被他连带毛巾一同按住:“别乱动。” 长发擦到半干,周璟侧头和他讲话:“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么?” “遇到过。”池商序答:“有一次雨更大,断电了两天。” 周璟自知从小就是理科生,地理不大好。但她记忆还算好,嘉屿这两年没有如此狂暴的天气,况且力水山地势这样高…… 豪华别墅,怎么被他讲得像什么危楼? “师傅多久能来?”她又问。 “维修师傅也该有工作和下班时间,对么?”他轻笑着叹一口气:“我的好阿璟,你知道为自己据理力争八小时工作制,怎么不心疼一下辛辛苦苦要上夜班的他们?” 一字一句,倒显得她要求太多了。 另一只手捏一捏她柔软微凉的脸颊,叫她下一句反驳的话也变得含含糊糊,可爱得要命。 “不是不心疼,我只是相信池生是好人,会付几倍薪水,对吗?” “真聪明。”池商序低头,轻轻吻在她后颈。蝴蝶骨上印着潮湿水雾,被他两瓣唇抹平。 毛巾不知何时被他拿走,吻从颈侧转过,堵住她下一句话。 周璟在南方女孩里算得上高挑,但在与他的身高差距中,却也只能心甘情愿被衬得娇小。 池商序拥她在身前,十指相扣,疑问话语尽数吻进喉中,叫她头脑发晕,思绪再无条理可言。 “嗡——” 床头小柜上,手机猛然震响。周璟后仰躲开他,轻声:“有电话……” 话未完,又被他倾身吻住。他似一头饿了许多年的野兽,咬住猎物后便不松口。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又过十几秒,再度响起。 池商序抬头,伸手捞起,然后关机丢到一边。 “嗡——” 他似是忍无可忍,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又是什么?” “我的电话。”周璟伸指将桌上手机拿住,在他不满眼神中眯着眼看来电人姓名。 是丁冉。 大手按住她欲滑动接听键的指头,池商序在屏幕荧光中眯眼:“一定要接?” “她很少打电话给我,可能真有什么事。” 周璟讲完,安慰性地在他颊边轻贴:“池生最好了。” 他缓了口气,神色有松动,唇角微勾,手指点了点另一边脸颊,周璟便乖乖凑上去,每边各吻了一下。 电话响到第二遍,才被接起。 两人离得近,丁冉讲什么都能听见,周璟索性开了外放。 巴黎下午两点,丁冉在办公室窗边踱步,见电话接通,喜出望外:“joa,你是不是和luke在一起?” 话音刚落,环在她手腕上的指头便紧了紧,周璟侧头和他对上视线,池商序表情没变,眉梢却微微挑起。 她轻咳一声,回:“没有,怎么了?” “我不敢跟你说,他非要坚持给你一个惊喜,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怎么办?”丁冉咬着手指,紧张兮兮:“不会在机场走丢了吧?” “winston今天已经在问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应该只是……还没来得及联系你……” 周璟一边磕磕绊绊地讲,一边躲闪,池商序低头印上她蝴蝶骨,一下更比一下野,令她手都在颤。 坏心眼、又爱吃飞醋的男人。 “那你有没有联系他?” 丁冉话音落,便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声闷哼,她将手机移开,疑惑地看了一眼屏幕。 “joa?” “没联系,最近……我很忙……” “那你能不能……”丁冉话讲到一半,便听见听筒内传来另一道声音。 “她现在不大方便。”男人的声音性感低沉,字字句句砸得人耳根发麻。 joa的声音变得很远,隐约能听见声音是气急败坏。 ‘池生!别乱讲!’ “嘟——” 越洋电话被切断,只余丁冉和手机屏幕面面相觑。 靠北,joa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她一直以为她和luke才是…… 地球另一端,周璟眼睁睁看着电话挂断,气得拍他:“池生!你这样很不好!” “我知。”池商序低头咬一咬她耳垂,眉头轻蹙:“可我吃味,怎么办?” “周小姐都讲过我是老男人,那你也该尊老爱幼一些,心疼一下我。” “听见你被误会是别人女友,我心里很不舒服。” 她觉得他讲得有理,但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又觉得有些好笑:“那你今天和luke吵起来,难不成也是因为……” 也是因为吃醋么?要命,他怎么心里还装了个幼稚鬼? “因为你和他关系好,我吃味。” 真正爱上谁,便会觉得谁一举一动都可爱。她每一次眨眼都像在给他心头挠痒,每一次动作都像是撒娇,叫他想时不时握一握她的手,亲一亲她的颊,更要把人时时刻刻都搂在怀中。 天下只一个的独特,就是她了。 “那我与谁你都吃味?”池商序讲得认真,周璟笑着与他贴贴鼻尖,然后蹙眉:“你真的是池董?好幼稚。” “你说怎样就是怎样。”池商序神情很淡,眸中却不似之前总是冷冰冰:“谁叫我认定你。” 第95章 合作愉快 他太会讲情话,好似天生就是如此。要用甜言蜜语浸软她耳朵,再生不出反抗和逃跑的念头。 周璟听得耳根发热,偏过头去,讲一句:“好肉麻。” “肉麻。”池商序也跟着念,毛巾又按在她头上,一下下擦着半干的发,像在给一只落水小兔子顺毛:“那周小姐听着,心里还舒坦么?” 她哼一声,含含糊糊道:“勉强中听。” “你啊你。”他轻声嗤笑,低头在她早就泛红的耳根亲了亲。 嘴上不承认,可早就被它出卖了内心窃喜。 她真的好乖,怎么看怎么钟意。 周璟扬起唇角笑,被他气息呵得痒,扭来扭去地躲。闹一阵,又吻。 只是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让她抖了一下,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池商序也抬起头,微微眯眼,似乎已经意识到外面发生什么事。在周璟要起身去看时,他按住了她:“你留在这,外面很黑。” “是维修的师傅来了?” “阿均会解决好,你等一等。” 此时一楼角落,人仰马翻。佣人们一拥而上,才在梯子彻底倒下前接住了阿均。 但梯子架得高,倒下时难免扫到什么角角落落。于是,墙边小柜被撞歪,连带着周小姐很喜欢的那只玻璃花瓶也晃了晃,白玫瑰上水珠抖落,被江姨“哎唷”一声扶住。 又一边,那只贵上不知道几千几百倍的古董花瓶就没这么幸运,叮叮咚咚一阵响声后,满地碎瓷。 佣人们手忙脚乱,一片昏暗中,墙角用于装饰的蜡烛被点燃了。阿均扶住从高空落下时闪了一下的腰,难得苦着一张脸从地上站起来。 为了先生和周小姐的感情,他实在付出了太多。但如果不是近些日子大补的东西吃太多,他应该能更灵活些。 烛火中,池商序走近 ,佣人们立刻训练有素地躬身打招呼:“先生,晚好。” “嗯。”他应声,又看向站姿别扭的阿均:“发生什么事了?” “没……”阿均刚想说话,江姨便先开口:“阿均先生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怕是扭了腰。” “扭腰?” “先生,我没事……”阿均为自己捏一把冷汗。 池商序却语气很平和地开口:“无妨,你明后日休息两天,我叫财务提前发奖金给你。” “去医院做理疗,公司报销。” 他不喜人反驳,阿均便受宠若惊地应下:“谢谢先生。” 又过几秒,问:“那明日开车……” “有老宋。” 又交代几句,池商序转身上楼。再回房间时,周璟已靠在床头睡着了。 被角被她压在胳膊下,她睡前应该是在玩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没有窥视他人隐私的习惯,但屏幕上微博界面实在太显眼,池商序视线一瞥,便看见热搜上的大字。 #于小雯 春日之约# 又想到她白天吵架时说的那句话,池商序轻勾了一下唇角。 手臂托起她后背,另一只抱起腿弯,轻轻松松将人重新塞进被子里。 周璟半梦半醒,轻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池商序低头,轻吻她额角:“睡吧,晚安。” * 庄辛雯上次来大陆时,还是二十二岁那年。 六年光景一晃而过,嘉屿市一如既往繁华,高楼林立。海明集团总部大楼是群星中极亮的一颗,静静伫立于夜色之中。 宴会场上杯觥交错,而她兴趣缺缺。 等到快七点半,本来准备好的寒暄措辞也都无处可用了。 薄景昱见她面色不快,取了一杯香槟给她:“池董说今晚有事,可能不会来。” “我知。”庄辛雯抿一口酒,抬手理了理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发:“万瑞分公司还在筹备中,他自然是忙得抽不开身。” 薄景昱笑,香槟杯和她的碰一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应该也听说了,他现在身边有人。据说那温家二小姐很有手段,真缠得煞神动心。” “所以,估计不是因为工作抽不开身,而是……” “啪” 还剩半杯的香槟被重重放在桌子上,薄景昱再抬头,只看见踩着高跟鞋愤而远去的背影。 水声哗哗,庄辛雯在水龙头下洗过两遍手,才冷静了一些。 紧绷的唇角强行上扬,形成她惯有的礼貌笑意,她抽了张纸巾擦手,出门时,瞧见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 边擦手边说:“薄总,你该不会是特意追到这来叫我认清……” 沾湿的纸落进垃圾桶中,抬眼却是一张陌生的脸。男人穿一身黑色暗纹西装,唇边衔一只未燃起的烟。 庄辛雯指了指墙壁上标识:“先生,禁烟区。” “庄小姐,久仰。”他被提醒一句,手指夹着烟拿下来,勾唇一笑。 庄辛雯不得不承认,他在上流社会里算得上有姿色的那一类,但笑容斯文间又颇有些精通世故,一见便知平时玩得很花。 “哪位?”她语气很平。 一张名片递来,白底烫金字,庄辛雯接过。 恒嘉,没印象。再一看姓,她眨了下眼,有些晃神。 温…… 刚才薄景昱说,是温家二小姐缠着池商序? 再抬头时,庄辛雯勾唇笑了笑:“温先生,幸会。” 温时逸点头:“和聪明人讲话确实容易得多。” “温先生找我是何用意?”四下无人,庄辛雯走近了一步,眼睛微眯,有些不解:“怎么?能搭上池家,温家还不满足?” “温家满不满足我不知。”温时逸说:“我不满足。” “那你是……” “庄小姐,我知道你身份、想法。”不能抽烟,他单手把玩一只金属火机,开盖又合上,倏尔火苗窜起,将空气烧灼得扭曲。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同我合作?” 短暂思考后,庄辛雯问:“你要什么?” “我要周璟。” 诧异表情覆盖她脸上的微笑,又过十几秒,她才缓缓回神,有些意外地轻笑一声。 两只手空中交握,顺理成章达成合作关系,温时逸笑得弯眼,轻声说一句:“合作愉快。” 第96章 我已有妻子,谁都不会再娶 再醒来,是被床边手机震醒。 闹钟响到第三遍,周璟却浑然不觉,睁眼看见挂钟上的时间,倒吸一口凉气。 比她平日起床足足晚了一个半钟。 按关闹钟,她起身环视不熟悉的房间布局,宽大的主卧色调是黑白灰,极简奢华。这才想起昨晚是在池商序房间睡的。 一墙之隔,主卧衣帽间内,池商序刚接起一通香港来电。 周璟已经醒来,他也不必再收着声音,边系袖口边说:“什么事?讲。” “二哥,大新闻。” 电话另端,虽口口声声说着“大新闻”,池卓意的声音却是无波无澜,平静极了。 “什么?”于抽屉中取出一条纯色领带,又过两秒,池卓意才说:“池向旻说听新闻要付……” 背景音响起池向旻慌张的声音:‘四叔!你怎么能轻而易举出卖我!’ “算了,讲完我还要去上课。”池卓意轻咳一声:“唐先生今早传消息来,唐小姐做dna检测的结果出来了。” “嗯。”池商序边答边走向主卧,左耳戴单边蓝牙耳机,问:“如何?” 周璟在床上翻身,被他手臂捞起,颊边印上浅浅一枚早安吻。池商序已洗漱好抓过头发,浑身冷冽香气,黑色西装性感得要命,只是领带还未系。 “周小姐,有劳。”他用气音讲完,扶她站起身来给他系领带。周小姐的手指灵巧,边小声打哈欠边熟练系上半温莎结,漂亮工整。 池卓意在电话另一边吃早饭,一杯牛奶喝完,才说:“99.99%。” “神奇吧,真是本人。” 池商序动作一顿,在周璟问他“怎么了”的时候,面不改色将她滑下肩头的睡裙衣带轻轻勾起,重新搭上肩头,摇头:“没事。” 窗外阳光正好,主卧朝阳,一缕澄澈日光映照在她肩头,莹白如玉间点缀一颗朱红色小痣,纯净又妖冶。 他指腹似有似无地拂过那颗小痣,答池卓意的话:“是么,恭喜。” “二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唐先生说起婚约的事,你怎么答?” 周璟起身回客卧洗漱,池商序神情冷淡地对镜系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声音笃定:“我已有妻子,谁都不会再娶。” 周六早上,本是休息日,一通电话又一次将周璟的计划打乱。 刷牙到一半,她快速将泡沫洗掉,然后将这通嘉屿本地陌生来电接起。 “喂?您好。” “温二小姐好客气。”电话那边语气带笑,周璟皱眉思索半晌,也没想到是哪位。 会叫她温二小姐的…… 她抬手拢了拢发丝,向后撩,神色回归冷漠:“傅先生。” 叫她“温二小姐”一次,就已足够让周璟不快。傅迁再开口时,已换一种称呼:“没想到周小姐还记得我,很感动。” “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傅迁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失笑。 不过半分钟,铃声再次响起,周璟再接通,问:“现在您会好好讲话了么?” 傅迁和温时逸关系好,她本来不愿意接他电话,但考虑到她之前和他两次撞见…… “开个小玩笑而已。”傅迁说:“知道周小姐很忙,不知道十点一刻有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 “别那么大敌意,我这次可是为了自己来的。”他声音缓缓,被她拒绝了也不恼:“周小姐不好奇我想与你讲什么事?” “……” 周璟不语,边梳头发边听他将剩下的话讲完。 手机开了外放,空气中只有傅迁平缓的呼吸声。 又过几秒,他才说:“设计师大赛,周小姐的稿子泄露了吧?” “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十点一刻,jubat咖啡厅,不见不散。” * jubat咖啡厅,周璟做兼职时曾来过。 位置临海,“jubat”一词是法语中海风的意思。每日上午十点开门,下午四时关店,每周三休息。 店门口挂一串玻璃风铃,门开便磕碰出悦耳轻响。周璟推开玻璃门时,时间刚过十点一刻。 靠窗圆桌前只坐了一抹灰色身影,店员在吧台后无所事事地聊天,一看便是某人特意包场。 她走过去,在傅迁正对面坐下。 他面前桌上只摆了一杯水。 虽然邀她在咖啡店见面,但傅大少爷眼里想来是瞧不上如此“平价”的咖啡厅,什么都没点。 她落座,傅迁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上次见周璟还是三年前,刚二十岁的她在花园里写生,花圃中春色满园,画纸上却铺满残枝败叶,她身穿一袭白裙的模样如同精灵误入人间。 而近半月来,她又将嘉屿市上流圈子搅得一团乱,自己却浑然不知。 店员上前来为她点单,周璟侧头开口,自额头到肩胛,绷成莹白漂亮的一条线。 也难怪,池商序挑剔成那样却偏偏瞧上她。 她说:“要一杯温水。” 转身对着他时,神情却又冷下来:“傅先生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傅迁没有多讲,直接将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周璟垂眸看一眼,才发现这张照片她见过。 黑西装与白裙,那一夜在繁花池商序叫她假扮女友,随后温时逸还拿这张照片问过她。 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无数双眼睛盯在池商序身上,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周璟也很镇静,抿一口温水,轻勾唇角:“怎么?傅先生想用这张照片敲诈勒索我?” “周小姐说笑了。”傅迁摇了摇头:“只是你希望我有话快说,那我就直接回答你的问题。” “你想知道的、偷窃稿子的人,就是因这张照片找上我的人。” “周小姐啊,好好想想,见到你穿这条裙子的,会是谁呢?” 心中早已有怀疑,在他故意提出疑问时,周璟便不可控地想到了那个人。 她沉默不语,偏偏傅迁也乐意将这场博弈再拖长一点,笑着看她。 “所以,你这是反水了?”照片在她手中被攥折,重新抛到他面前,正入水杯。 白水满盈,堪堪停在杯边,将落不落。 傅迁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不算。” “只是我心疼周小姐孤军奋战还要被好友背叛,帮你一把而已。” 周璟冷漠启唇,讲话毫不留情:“虚伪。” “谢谢夸奖。” “傅总似乎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周璟说。 “对。”他笑着点头,但又说:“但比起做赔本的买卖,我更讨厌有人假意投诚,背后搞小动作。” “她反手搞了温时淼,你看出来了吧?” “我对你们狗咬狗没兴趣。”周璟声音很冷。 “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我倒很开心周小姐把我当朋友呢。”傅迁笑得开心,让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一般是个疯批神经病。 “所以呢?你今天就是想告诉我,她背叛我。”她依旧冷静,见招拆招:“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而不是她?” “周小姐——”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你我都是聪明人,但你如果不信,我还准备了录音、照片,你想先看哪个?” “哦对,录音可以伪造,照片可以后期处理,那视频如何?‘夜色’的高清监控。她没想藏太久的。” “嗡——” 周璟手机在桌面震响,两人视线同时落在屏幕上。 “席玉”两字出现得如此是时候。 傅迁抬了下手,微笑着示意:“接啊。” 第97章 被朋友反刺一刀的滋味 周璟不可能毫不动容。 去年认识,虽相处时间不长,她却将席玉当作是朋友。 被朋友反刺一刀的滋味如何? 如果不是她碰巧换了作品,那么被锤抄袭的就是她,要一辈子背上“抄袭者”骂名、甚至被整个时尚圈唾弃的,也会是她。 除了脱掉马甲,证明自己就是joa本人之外,再无可解。 她何至于此? 手机响到第二遍,周璟手指轻点下接听键。 傅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喂?”音孔里传来席玉的声音:“在哪呀?发消息给你半天了都不回?” “忙着谈恋爱?” “谈恋爱?”周璟轻声说,盯着指尖微笑:“和谁啊?” “能入周姐法眼的,应该是一等一的帅哥吧?”她语调依旧轻松:“昨天没来工作室?你导师还问我你去哪了……” 话讲一半,傅迁突然轻笑。 咖啡厅内人少而静,他的声音毫无阻隔传到电话另端,被席玉听见。 随后,他开口:“一等一的帅哥,那你觉得我如何?” “……” 一阵长久沉默,周璟抬眼和他对上视线。傅迁笑着耸肩,然后—— 电话倏尔挂断。 周璟收起手机,淡淡开口:“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光脚不怕穿鞋。” “那傅总觉得自己是哪种?” 傅迁语气轻松:“当然是穿鞋的。” “周小姐,想来现在的你比我更能理解金钱地位和权势对人的吸引力。” 拖长语调说完,他又看似好意提醒:“不过,高处不胜寒呐。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你应该知道有一句话叫‘色衰而爱驰’。” “不劳傅总挂念,我好得很。”周璟站起身来,自上而下看他,眼神凉薄:“与其关心我是不是会被从云端踢下来,傅总不如多担心一下与温家合作自己的实力够不够多遭几次算计。” “说到温家……”傅迁始终心情很好地笑着,淡然转换话题:“周小姐真的不考虑回家?” “你的好哥哥,可是想你想得快疯魔了……” 周璟眉头紧皱,因他说这句话,脸上表情微变。却是因为嫌恶。 “傅总,就算都是出气的东西,嘴也不能用来拉。” 讲完这句,她转身离开。擦身而过时,傅迁开口讲完最后一句:“周小姐,怀揣太多秘密的人,谨言慎行终归是好事。” “听说香港豪门很传统,最是在意伦理纲常。” “你的池董如果知道温二小姐曾经暗恋养兄多年,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 因为表情太僵硬,话很少的阿敬竟然都主动问她。周璟摇了摇头,只说:“没事。” 车子驶向回家相反的方向,见她侧头向窗外看,阿敬解释道:“今天是周六,先生想带您去放松一下,正好目的地就在这附近,不算远。” “是么。” 怕她误会,他赶紧又说:“不是我和先生汇报您的行踪,而是早上先生有问过……” 毕竟昨天那件事闹得很不愉快,阿敬差点就以为自己饭碗不保了。 “别紧张。”周璟扯了扯唇角:“我只是问问。” “我们要去哪?” “winston先生的马场。” “马场?”周璟表情有些意外:“马术俱乐部么?” “不。”阿敬摇了摇头:“是私人马场。” 又过十分钟,周璟才理解到“私人马场”的含义。 不同于俱乐部的会员制,这家马场只认来访人。据说只有当日被马场主人邀请的才能进入场地。 车子停在一片开阔的室外停车场,周璟下了车,抬手搭凉篷向远处看。 马场开在半山坡,这是一处人工草场。不远处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阿敬在身后提醒她:“先生说,您可以先去换衣服。” 周璟收回目光,看了看urus旁边停着的那辆熟悉的港·1,然后点了点头:“好。” 再换好衣服出来时,阿敬不在,一道黑色背影站在车边调整手套。他单手拉缰绳,马术服下包裹的宽肩窄腰线条堪称完美,马儿低头来嗅他的肩膀,他大手在它肩上轻拍,低语了一句什么。 周璟轻手轻脚走近,抬手的瞬间,已被他捞进怀中,单手拢腰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悬空感,她被托得很高,只能低头看他,双脚徒劳地晃了晃:“池生!放我下来!” “憋什么坏主意呢?”马术服下是他紧绷的肌肉,单手仍然游刃有余地托住她,抬头,鼻尖碰碰鼻尖:“嗯?” 周璟有些窘:“想让你惊喜一下嘛,快放我下来,会被看到的!” “下次偷袭的时候,记得穿一双声音不那么大的鞋子。”他仰头,喉结滚了滚,在她唇角轻吻一下,然后将她放了下来。 周璟耳根微红,落地的时候立刻拽了拽起皱的马术服,才看向身边十分有存在感的马儿:“这是马场养的?” “是我寄养在这里的。”池商序抬手拍了拍马:“riant,和周小姐打个招呼。” 宝马似乎真通灵性,他讲完这一句,riant便慢悠悠地凑头过来,用鼻子顶了顶周璟的侧脸。 肩高一米八的纯黑色荷兰温血马,即使是轻轻顶一下她,也能让她的头控制不住地一歪,笑了笑,然后也学着池商序的样子,抬手摸了摸:“你好,帅哥。” 池商序勾唇轻笑:“她是女孩子。” “噢……” “想不想试一下?” “可以吗?”周璟有些惊奇,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他。 明明是清冷的性子,与他相处时却总不经意间露出些小女孩的性子,实在是可爱。池商序说:“当然。” “过来,我教你。” 周璟站到他身前,由他握着她的手,拉上皮质缰绳:“左脚踩马镫,对,右手抓住马鞍。” “抓稳了么?” “抓稳了……” “我要托一下你,别吓到。”话音落,她便猛地腾空而起,池商序抬手一松,她稳稳落上马背。 缰绳在他手中,明明是仰视她,他却始终是上位者游刃有余的姿态。 周璟脊背绷紧,自上而下地看他。 逆着光,她鬓边发丝柔顺而闪耀,唇瓣紧抿,似神女般不可亵渎。 只是,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压了压嘴角,喉中似有哭腔掠过:“太高了啊,池商序,好吓人!” 第98章 可我说的是接吻 只片刻,池商序失笑。 riant是载过大骑手打比赛的马,有人上来,就踏着蹄子想跑一跑。周璟抓着马鞍,看上去紧张得不行。 池商序拉着绳子安抚马儿,再抬头看她:“感觉如何?” “太高了,要怎么下去?”两米有余的视线高度能看得很远,另一边场地,两匹比利时温血在进行障碍比赛。长长赛道上,骑手随马背上下起伏,游刃有余又极具观赏性。 “想下来?”池商序也在此时品尝到一丝恶趣味的快乐,轻勾唇角:“不想跑一跑试试吗?” “池生!”周璟瞳孔紧缩:“你做个人!” “嘘。”他安抚地开口,握着缰绳的手按在她身前的马鞍,然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落在她背后。 肌肉线条紧绷的手臂穿过她的,拉住马儿缰绳:“别怕。” “池商序我恐高!!” 只来得及讲出一句,身下的riant已调转方向。在池商序一个指令之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在赛场上奔腾。 身侧视野快速后退,私人马场不知占地多少公顷,一眼望不到边际。赛级温血马在草场上驰骋,率性自由。 耳畔风声不断,怀中人因惊吓而紧紧闭眼,只有将她包绕的温暖宣告着安全。 他不会让她摔到,充其量是刺激。 唇瓣印上她耳廓,在冰凉的耳骨上吻一吻,声音低沉:“不睁眼看一看么?风景很好。” 池商序单手拉缰绳,靠手臂力量将她牢牢箍在身前,另一只手将她下巴掰过来,眼睑上轻吻:“阿璟。” 睫毛颤动,她睁开眼,riant奔跑速度降下来,终于不那么令人恐惧。 日光正好,悠闲与刺激并存的草场中间,周璟扬起头,和他交换一个柔软的吻。 皮质手套在她小巧下颌拂过,托着她迎上温和却强势的深吻,riant跑到树下乘凉,原地轻轻颠着蹄子。 半晌,他松开,在她小口喘气的空余,于脸颊处亲了亲:“好玩么?” 手背掩唇,周璟看他一眼,亲吻的余韵使她脸颊泛红:“很新奇。” 她视线在他唇间转过,池商序轻笑,眸中戏谑:“我说的是骑马。” “!” 片刻吃瘪。近几日被他的甜言蜜语浸得太久,险些忘了他本性是怎样一个坏男人。周璟的表情只不自在了一瞬,很快回击:“怎么,可我说的是接吻,不行吗?” 温热呼吸凑近,似有暗示:“那周小姐,有没有兴趣再新奇一下。” 她声音也被勾得越来越低:“也不是不行……” 唇瓣片刻相贴,另一道马蹄声也由远及近。池商序眸色微暗,托着她后脑要加深这个吻,怀里的人却猛地一缩,在呼哨声响起的瞬间,扭头缩在了他怀里。 白色比利时温血马载着白色马术服的人走近,呼哨声过后,riant与那匹马友好地贴了贴。 池卓意手勒缰绳,鬓边有一丝薄汗,叫他:“二哥,午安。” 池商序感觉到怀里人抱他更紧,有一股自暴自弃般的羞愤。他一边觉得好笑,一边绷着表情抬起头,眉梢微挑:“卓意,打招呼也要看场合。” “是是。”池卓意连声答应,点头的动作却充满了敷衍。 池家六兄妹里,他是情绪最淡的一个。虽然只是被收养,却性格与池商序最像,无波无澜,如同一捧山间清泉水。 “有事?” “和winston赛马,他要添彩头,二哥要不要下注?”池卓意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他今天心情不错,出手阔得很,我顺便把suave明年的寄养费压到半价了。” “你们玩。”池商序摆了摆手:“我要陪你二嫂。” 池卓意骑马远去,周璟才抬起头来,神情有些窘:“太尴尬了!” “怕什么?他们不会讲。”池商序抬手,理了理她蹭乱的发丝:“winston有时会在这里举办马术比赛,你要去看么?” “winston?”周璟朝着池卓意离开的方向看去,一袭白色马术服的他靠近另一匹棕色汉诺威,马上的人身段修长,侧头和他讲话。 “也是你的朋友吗?” 昨天丁冉与她打电话,话语间嘀嘀咕咕一个w开头英文名,她当时被池商序缠住,已经记不得是william还是winston了。 应该不是他…… “卓意玩赛马,和他关系近些。”池商序淡淡开口,答她的话。长腿轻夹马肚,riant便迈着步子向前,在赛道旁停下。 她视线转过时,那位winston先生与她目光相对。他深棕色发丝,瞳色略浅,年纪似乎比池商序长一两岁,点头向她示意。 周璟分不清他是在和池商序打招呼还是在和他,直到身后人拍了拍她手臂:“阿璟,他在和你打招呼。” 她也颔首,算作回礼。 池商序的话从她背后响起:“熟悉的人会叫winston,但大多时候他用另一个名字。” “什么?” “唐鹤文。” 话音落,深棕色汉诺威温血马从起跑线处飞驰而出,马背上男人肌肉绷起,以娴熟优雅的动作掌控着每一次马背起伏,长长赛道上只见到一道棕色闪电掠过。 又过几分钟,马场大屏幕上追踪着他驾马放缓脚步折返。 池卓意难得抱怨:“难怪要赛马,今天他状态这么好,怕不是吃了……”说到一半,看了看身边的池商序,又作了一个把嘴上拉链拉上的动作。 池商序语气凉凉:“我是不该把阿旻放在家里太久是么?” 近朱者赤,近池向旻者内心污糟。他这个小侄子就是被庄淑彤宠坏了,才能肆无忌惮地带坏身边人。 “错了,错了。”卓意连连点头道歉,依旧是语调没有起伏,像机器人一般的敷衍。 “扑哧……”周璟抿唇憋笑,继而笑的肩膀一抖一抖,引得池商序无奈,在她脸颊处轻捏一下:“好笑么。” 不远处,唐鹤文折返,助理从休息处一路小跑过来,停在肩高足有176cm的汉诺威旁边,向他汇报:“sir,二少还是不接电话。” “继续打。” “是。”助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一僵,继而抬头,小心翼翼汇报:“sir,二少说他不会回家,叫您别再打给他。” 他小心谨慎地斟酌着语句,事实上二少发来的短信远没有这么客气。 他先是用粤语“亲切”地问候了一遍打爆他电话的人,然后便是一长串不重样的法语脏话问候面前优雅得体的唐鹤文先生。 唐鹤文已经听出他话里的隐藏意思,“嗯”了一声之后问:“他还说什么?逐字逐句念给我听。” “二少还说……”助理深吸一口气,照着短信上的文字念:“眼睛不需要的话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那个冒牌货长得和小妹哪里像了?扑……” “扑街仔……” 汉诺威马蹄抬起,一阵风一般远去,助理绝望地闭上了眼。 二少,二少,你害人不浅。 第99章 那恭喜你得偿所愿 又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助理抬起头,看见马上的女人,然后客客气气问好:“……三小姐。” 阔别十几年再次被认回家,一边是无人不向往的泼天权贵,另一边是自己亲哥哥的不承认,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然而她眯着眼看向唐鹤文离开的方向,笑了笑问助理:“大哥心情不好?” “没有。”助理诚实回答:“先生今日心情很不错。” “是吗?” 就算是听说自己弟弟不承认刚被认回家的妹妹,他心情也还很不错么? 握着缰绳的手紧紧攥起,在助理发出疑惑的提醒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肉里。 停车场另一边,伫立着一栋三层小楼。 这里是马场的私人休息室,装饰低调却难掩奢华。因为是老板私人马场,顶层六间单独的试衣间不分男女, 第一间的门被推开,继而重重合上。 房间没有开灯,马术服轻擦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光线昏暗,周璟的视线猛然被托起。 后背触到坚实的木门。 吻毫无章法落下,卷着她舌尖勾缠。不久前因骑马而上升的肾上腺素还未回落,心跳得格外快。 池商序声音低哑:“周小姐,如果这就是你说的新奇,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是被周璟拉进来的,片刻意外后已找回主导权。 只是惊讶于她格外热情大胆,于昏暗光线中在他喉结上咬一记。 托着她腿的手掌猛然收紧,手背青筋绷起。 “阿璟,别闹。” 她被托得很高,又攀着他肩膀伏低,与他额头碰额头:“是你先闹我的。” 昏暗空间内热度不断上升,池商序喉结滚了滚。在她抬起手触他脸颊时,他在那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怪我。” “但你要再这样和我闹……” 她果真被威胁到泄气,脚重新落到地面。 “我要换衣服了,池先生要不要绅士地回避一下?” 池商序坐在屋内换衣服用的软凳上,手撑膝盖,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可能不大方便,怕是要麻烦周小姐先回避。” 周璟视线下移,突然秒懂,红着耳根出门。 “咚” 门再度关上,依旧是来时那身装扮,只是马术服起了褶,她抬手抚平那些暧昧褶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关门时他的低笑。 无时无刻不散发致命吸引力的男人。 再抬头,楼梯口有人踩着皮靴上楼,目光与周璟遥遥相对。 霎时,两人眼神中均有诧异。 她没讲话,反倒是对方先开口。 “好巧。” 巧么?刚刚挂断了电话的是她,此时又能毫无心里芥蒂地道一句好巧。周璟只想称赞她好强的定力。 有人跟在她身后上楼,见她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疑惑地问:“三小姐,怎么了?” “没事。”席玉笑得很淡,侧过头回道:“我自己可以,你去告诉大哥,我遇见朋友,晚一些下去。” “好。” “朋友?”周璟勾了勾唇角,语气凉薄:“你说的是我吗?” 走廊里终于无人旁观,席玉走上前,离她两三米远,马术服的头盔捧在手里:“你不把我当朋友吗?” “你觉得我像白痴吗?”她冷冷回道。 席玉唇角压下,深呼吸了一次才开口:“我早知道傅迁肯定会反水……” “对,你早知道他会反水,但是你还是找到他、背刺我。”周璟打断她的话,步步紧逼,几乎与她脚尖碰脚尖:“我该说你什么呢?过分聪明?还是过分愚蠢?” “你觉得这是谁不把谁当朋友的问题吗?” “不是吗?”席玉问:“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朋友,会一直隐藏自己温家二小姐的身份,会隐藏你傍上池商序吗?” “我觉得你够聪明,该听得出我讲‘我很羡慕你’是什么意思。” “羡慕我?”周璟轻笑:“你羡慕我什么呢?” 羡慕她曾经徒有外表光鲜亮丽,实际生活一片废墟?寄人篱下的生活她羡慕吗? 然而她并不过多解释,只讲:“周璟,你不懂,你和我不一样。” “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人生理念也不一样。” “我从一开始就确信,人要为自己而活。” “追求的东西。”周璟重复道。 在唐鹤文的私人马场,她身上穿着白色马术服,跟上来的人叫她三小姐…… 片刻,她轻笑:“是吗?那恭喜你得偿所愿。” 第100章 我倒觉得我很平常 只有更衣室薄薄一层门板相隔,周璟知道池商序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席玉离开后,他却没有询问细节,只是默默推她进门换衣服,又吩咐阿敬来接人。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将近傍晚时分,风还是有些凉,池商序垂眸替她挽好长发,然后讲:“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平日里是很忙的,能抽出一下午时间陪她已经算不错,周璟“噢”了一声,却难免失落。 男人,该看穿她情绪的时候又选择性失明了? “那你还回来吗?”urus后座车门打开,周璟探头出来看他。半昏半明的光线中,池商序侧头点起一支烟。 砂轮擦动,很轻的一声响,袅袅烟雾燃起,被风向他身后的方向吹。 “当然。” 私人马场地处相对偏僻,车子驶上高架桥时,天色已全黑。 周璟靠窗坐,撑着下巴向外看,唇角压着,周身低气压难以掩盖。 她又开始一个人消化坏情绪。 被朋友背刺,伤心是难免,她脑海中回荡着席玉说的那番话。但只想了半句,便被手机震动声打断。 电话接通,是池商序。 “阿璟。” “嗯?”她将手机换了只手,闲散地夹在肩头,拧开一瓶矿泉水喝:“做乜嘢?” “你讲粤语越来越熟练。”电话另一端传来他轻笑声,几秒后,又突然压低声音问她:“有没有想我?” “咳……” 突如其来的呛咳令阿敬回头看了一眼,周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抽了张指擦水。 因呛咳,脸色微红:“我们不到一个钟前才见过。” “那不可以想我吗?” “本来是可以。”urus没有挡板,她握拳掩唇,小声地讲:“但某人言而无信,我就觉得不行。” “怎么言而无信?”衣料轻擦的声音传来,他似乎很放松,在接听电话时换了另一个姿势坐着,依旧是语气带笑:“讲。” “是谁说的‘你不需要自己消化情绪’?”她这句话讲出来,才觉得自己真像池商序所说,有一股无理取闹的小性子,但话已讲出,她也只好“无理取闹”一回:“那池生怎么没看出我有情绪?” “我好冤枉。”他轻轻叹气:“有些事不是因我而起,我也确实不知该不该问。” “也不知道阿璟会不会和我讲。” 临近八点,临海高架桥上塞车塞到纹丝不动。喇叭声此起彼伏,让周璟一时分不清是她身边的声音,还是从电话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你不问,怎么知道该不该问?” 他又笑:“好,那我现在问问看。” “嗯?” “周小姐,可不可以看你的左边?” “什么?”她抬头去看,横向车流中并没有港·1的影子,一辆辆驶过的车中皆是陌生面孔。 刚刚提起一些的心,又重重地回落,带来一阵酸酸涩涩的失落。 车流涌动,urus向前挪几步便彻底动弹不得。导航实时播报,临海高架桥因休息日车辆拥堵,估计要超过半小时才能下桥。 不远处,港口船只正返航,夜色下灯火连成长串,汽笛声悠扬。 “左边什么都没有。”她声音微低,抿起唇。 “是吗?现在呢?” 昏黑天幕霎时被巨型焰火点亮,在周璟浅色瞳孔里映照出一片彩色光影。她瞳孔微微睁大,惊讶地看着一串又一串闪耀烟火升上天空,瞬间绽放。 此起彼伏的车笛声停了,她看到有人降下车窗,举起手机拍照。 四周有惊叹声响起。 “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听说江滩有烟火大会……” 是啊,她在嘉屿生活十几年,都没听说过这里会在春日举办什么烟火大会,除非是…… 除非是个人举办。 电话另端,他似乎听到路人的疑问,缓缓解释说:“今天是与周小姐恋爱24小时纪念日。” 唇瓣动了动,周璟握拳抵着唇角,却压不住上扬的笑。 半晌,讲一句:“不愧是池董,好夸张。” “是么?”他也笑:“我倒觉得我很平常。” “池商序想讨好女友的心,和千千万万男人一样。” 烟火燃放不停。 绚丽夺目的光影中,她的心动,有千千万万人共享。 第101章 难得沉沦 港·1·先行一段时间,早已从临海高架桥上下来。不远处的烟火燃放不停,在迈巴赫一尘不染的车身上倒映。 池商序屈起一只腿倚靠车边,垂眸点起一支香烟。 周璟问他:“那你是因为我不开心,所以才放烟火给我?” “有这原因,但并不全是。”他吸一口,火点在指尖燃起,晚风卷着烟灰簌簌抖落。 老宋在不远处站着,听风声吹来一两句老板的低语。 他语调低缓,比今晚月色更温柔。 “所以,我还是言而无信么?” 电话开外放,另一端声音被风声揉碎,有莫名羞怯的意味。 她轻哼一声,故作镇定“暂时将你从言而无信的列表里除名。” 衔着烟的唇角轻勾,池商序讲一句“感谢周小姐高抬贵手。” “我下次会更努力。” 他哪有什么要紧事要做,一整日的计划安排都空出来陪她。往日视为人生必须的工作也索然无味,只想和她整日挨在一起。 身为池董,难得有放纵和沉沦的时刻,周璟就是他分毫不乱的人生中那唯一的意外。 但很奇怪,他并不排斥。 一支烟很快燃尽,池商序在晚风中又站了一会。听到电话打完,老宋走回了车边。 “先生,要回去吗?” “再等等。” 绚丽的烟火燃放整整半小时才停歇,周璟回到家时,江姨已做好了饭菜。 她倚在鞋柜边换鞋,和赶来迎接的江姨闲谈:“昨晚停电,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弯着身,看不出江姨眼神的躲闪。 阿敬在她身侧垂手站着,诧异地“咦”了一声:“昨夜停电了?” 江姨立刻打断他:“之前雨下得大,可能是吹断了什么电线,今晚的电路还有点不稳定呢。” 周璟点了点头,向客厅走去。 身后,阿敬疑惑道:“可是别墅的电路是阿均亲自监工,而且还配有发电……唔唔唔……” 话未讲完,直接被堵了嘴。江姨个子小小,得踮着脚才能够到他。 “呸……呸……”他拽出嘴里塞的布团,江姨立刻翻白眼看他,口中还叨咕了一句:“痴线。” “……”阿敬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就是实话实说嘛? 池商序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周璟在餐厅落座时,却发现江姨做了一桌子菜。 “池生不是讲,他晚上不回来吃饭?” “先生没有说。”江姨摇了摇头:“不过,今晚先生倒是交代了……” 话未讲完,别墅正门便再次被打开,晚风裹挟着冷洌的气息,令周璟心头微动。 她侧头看,池商序已迈步走来。经过她时,指头在脸颊轻轻捏两下:“在等我?” 她咬着筷子尖,压不住唇角的笑容,故意要讲:“你怎么回来了?” 他弯身坐下,落座一半时却倾身向她,手掌压着领带,在她额角轻吻:“因为某个言而无信的人今夜格外想你。” “花言巧语。” “那你中意花言巧语么?” 江姨在厨房门口侧头,八卦之色难掩。 周璟有些尴尬地轻咳,在他坐回时,将椅子挪近些许。 有吻落在池商序脸颊,柔柔软软似羽毛拂过,她声音也轻:“我十分中意。” 大手掰过她下颌,吻一阵,周璟才找回声音:“江姨说你晚上有交代,交代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他单手松了松领带:“只是叫江姨她们先放假回家。” “她们?” “嗯。”他淡淡应声。 “一半?” “所有。” 周璟愣了愣,突然失笑:“这么突然?我会怀疑你想和我过二人世界。” “你可以不用怀疑。”桌上水杯被他拿起,抿一口水,喉结滚动:“有时我确实觉得,人多也有不方便。” 第102章 真心难得 糕点叉咬在口中,周璟眼神又惊又疑:“什么不方便?” 他吃饭慢条斯理,抬眸看她一眼:“你觉得什么不方便,就是什么不方便。” 她放下糕点叉,双手交叉护住胸前,眼神警惕:“老流氓。” “……”池商序失语,半晌才笑着缓缓开口:“你倒是想得比我深了许多。” 吃过饭后,江姨收拾好厨房,欢天喜地地下班。老宋开了辆小巴上山,将她们挨个送回家。 力水山别墅里只剩两人,空空荡荡,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池商序挽了衬衫袖子,去储藏室里取一瓶红酒。 取了酒,然后进厨房,在门口被周璟拦住:“你不会是想自己煮热红酒?” “怎么办呢?阿姨下班,周小姐每晚要喝热红酒才好入眠。” “那你会煮?”她投来疑惑的眼神。 他说:“实话讲,只会一点。” “那算了,就这样喝。”周璟拿过他手里的酒,放回桌上:“两万块一瓶,不要浪费食物。” 池商序看着空了的手掌,失笑:“我怕浪费,所以拿了储藏室里最便宜的。” “……” “好了,我再去拿一瓶。”大手在她头顶上揉两下,他拿起桌上红酒,说道:“去三楼看看,有我送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就知道。” 她不爱在家里坐电梯,平日里都是走楼梯上下。佣人走后,别墅里显得更空,踏在地毯上的一步步似有短暂回音。 三楼只有两间卧室、一间衣帽间,另一间一直关着,不知道是什么。 平日空荡荡的衣帽间,此时灯火通明。 周璟每日从衣帽间门口经过,只能看到敞开的门和空旷却一尘不染的房间。而此时,她却见到了这房间的全貌。 平日里门只开半扇,此时全部打开,衣帽间内灯光点起,照亮上百平的内部空间。通顶的玻璃陈列柜被塞满陈列珠宝的人台,另一侧挂满各大高奢品牌当季的高定礼服裙。 不知为何,衣帽间转角处神奇地出现一张红棕木书桌,书柜上分门别类罗列着许多时尚杂志、各大品牌不对外的lookbook…… 周璟走近高定礼裙,摸了摸裙摆的材质。 是真品…… 身后传来玻璃杯清脆磕碰声,她回过头,看见池商序站在门边,左手拿一瓶红酒,右手捉两只高脚杯。 微微颔首,问她:“怎么样?还喜欢吗?” 早上还是空空荡荡,晚上便尽数被塞满,不知道他规划了多久,才能为她量身打造这样一个衣帽间。 “珠宝是谨和送的,她说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池商序说:“你要是不中意,就摆在那里看。” 白天的那些不开心被击碎,化作一地飘渺的泡沫。她仿佛被托进了云端。 周璟一直觉得自己很矛盾。她并不喜欢那些看上去珍贵的东西,比如昂贵的珠宝、跑车,亦或是别墅。 能支付得起的,付出时也不会有太多犹豫,大方给出的原因是这些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 反而真心难得。 但池商序不一样。 他足够用心。 “我很喜欢。”她走近,踮脚轻吻他侧脸:“但是,你对我这么好,叫我如何是好呢?” “困扰什么?”拿着红酒的那只手绕到身后,揽她的腰。池商序低下头,也亲她脸颊,只轻轻的一下:“该不会是想说,你与我付出差距太大,会心有不安?” “会觉得受之有愧?” 周璟微微一怔,继而轻笑开口,眼睛弯弯:“怎么办呀,我开始觉得我以前演技太拙劣了,好尴尬。” 初相识那段时间,她总觉得自己演技或许天衣无缝,池商序看不出其中真假。但他观察如此细致透彻,甚至能将她内心想法全部猜透,不知那时看她会不会像看跳梁小丑? “我倒觉得很有趣。” 不着急与她亲吻,这样的美好时刻,他倒更愿意抱一抱,将那淡雅的茉莉香一寸一寸揉进身体里散开。再低下头,轻轻贴上她额头和眉眼。 “不必有这种想法,也不必有负担。” “我只庆幸我能力足够,可以让你过得很好。” 周璟半垂着眸子,感觉到他温热的吻落在眼睑,让她有些想落泪。但那两瓣唇辗转过她眼角,抹去了点点湿润。 “傻女。” 似带叹息的一声,又叫她咬着下唇笑起来,手背掩了下眼角泪花,用粤语回他:“傻猪猪。” 粤语地区情侣间的打情骂俏,放在池董身上似乎不大合适,但他听得新奇,笑着问:“在哪里学的?” “之前卓然教我的。” 话说完,池商序倾身将她吻住。 微微后仰,被他手臂揽紧,明丽堂皇的衣帽间门口交换一个清浅温柔的吻。 又过几秒,周璟问他:“买这么多高定裙子,我穿不出门,放在这里也很浪费。” 高定礼服裙要也要维护打理,她工作日要去上学,平日里又要画设计图稿,哪有时间去做? 池商序答她:“我与品牌方讲过,我女友是大设计师,需要买些裙子回去给她做灵感。” “想穿了,在家里穿一下也好。” “那我每日一套,穿给你看如何?”手指勾上他领带,微微一扯,半温莎结松散。 池商序被她拉近,眸色微暗:“可以?” “当然……”周璟踮起脚,唇挨着唇,似吻未吻。 他要向前,她却勾唇一笑躲闪开:“但是现在,应该要把池生准备的酒喝掉,你说呢?” 第103章 很热么?你脸很红 依旧揽着她,非要低头吻上的话,似乎也唾手可得。 但池商序笑了笑,松开她:“好。” “去餐厅吗?” “不,带你参观另一个房间。” 走廊也空旷,又走几步,池商序打开紧闭的另一扇门。 “开关在墙上。” 周璟抬手摸索,摸到开关,按下。 不算明亮的灯光,缓缓笼罩整个房间。他走进去,将酒瓶和杯子都放在茶几上,解释说:“这里也是仿照老宅装的,还没用过。” 宽大的沙发正对面,是整面墙大小的内嵌式屏幕,池商序从小柜里取出遥控器,问她:“看什么?” “都可以。” 门在身后关上,形成一个温暖又极有安全感的私人空间,周璟在沙发上坐下,后背陷入柔软的靠枕里,令人昏昏欲睡。 他放了一部香港老片,给红酒开瓶,两杯斟得均匀。 衬衣和西裤还未换下,池商序倒酒的动作都十分绅士和慢条斯理。高脚杯递到她手边,他也在旁边坐下。 沙发很宽,但密闭空间内,他一举一动都变得极为明显。周璟只觉得身边沙发微微下陷,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向那方向倾斜了一些。 她抱了个靠枕,倚在另一侧扶手边,和他碰杯。 高脚杯磕碰出清脆的响声,电影也开了场。镜头缓缓上移,有年代感的街头小巷,主角在小摊边吃一碗云吞面。 周璟并不算饮酒的天赋型选手,好酒量的背后是周嘉丽一杯杯喂给她的“补脑饮品”,还有一次次强撑着的酒桌饭局。 也不知是她许久未饮酒,还是今日气氛令人格外易醉。半杯饮下,她居然有些脸红。 老港片不吝啬尺度,镜头推进深水埗唐楼,没有阳台的房间里,一双手伸出窗外,吟哦一声高过一声。 她脸更红。 怕尴尬,抱枕挡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水润的黑眸,看似盯着屏幕,实则灵魂早已飞走,只期盼着身边人别发现她的异样。 怪极了,她又不是什么害羞的人,自己看时倒不觉得什么,只是……池商序在她身边看得这样正经、穿得也这样正经,让心中想法逐渐走偏的周璟油然而生一种亵渎的错觉。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双温热、却比她脸颊温度更低一些的手掌凑近,轻轻贴上她耳廓:“刚刚就想问你。” “很热么?你脸很红。” 周璟耳尖微动,只觉得他手指拂过的地方都在点火,一下又一下,丝毫没有降温。 她表情四平八稳地扯谎:“可能是穿太多了。” “可以脱了外套,我去挂起来。” 本以为他只是恶趣味逗她,但见池商序真站起身来向她伸手,周璟又觉得他真是在关心,倒是她想太多了。 也只能缓缓脱下外套,只剩一层蓝色的雪纺衬衫。 温度勉强降下,池商序再回来时,令人尴尬的剧情也过去了。两人时不时碰杯,讲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不知不觉,酒到第三杯,池商序有些意外地开口:“你的酒量,倒比我想象的好许多。” “那是自然。”酒精的熏染将平时更为内敛的情绪激发,她抱着靠枕弯身靠近他肩头,双手十指交叉,缓缓比出一个“十”,又竖了两根指头:“啤酒我可以喝,十二瓶。” “三十五度白酒半斤。” “是么?” 屏幕里影片由白日过渡到黑夜,池商序的五官在暗光里格外深邃分明。他坐得很直,双腿交叠,指骨托着下巴,略带玩味地问出一句:“那是从来不会醉么?” 周璟也笑,带了似骄傲:“几乎从未。” “好,我记住了。” 几乎从未醉过,那又是谁喝江姨的两碗加了米酒的甜汤喝到晕乎乎,闯进他书房捣乱? 大手再次拂过她脸侧,温度依旧比他指尖高。酒精熏染下的浅色眼瞳似乎蒙着一层水雾,叫她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红酒香气缓缓蔓延,周璟阖上了眼。呼吸缠绕,下一秒便能交融…… 他倾身,触到她唇角温热,材质上好的靠枕将他手抵住,缓缓下陷,却又顷刻分离。 周璟眼神似有迷茫,又透着多几分的清明,重新靠回沙发后说道:“刚刚那段没看到……” 池商序轻轻呵气,喉结难耐地滚了滚:“阿璟,下次还可以再看。” “不行。” “怎么不行?” 她侧过身,有一些认真地回道:“因为我想更了解你一些。” 他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喜欢哪些音乐?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是多才多艺,马术不错,又很博学多识。 那这样的他,除了工作、读书、习字之外有没有别的爱好?有没有更多的,除了面具之外的情绪? 影片播放不停,老港片的色调有些昏暗低沉,白日也不够亮堂。光线映照在深红色酒液中,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影。 周璟讲完这句,便抿了一口酒。 终于清楚她为何脸颊热烫。听了这句话,池商序也觉得有热涌席卷心头。 也许是像周璟所说,空荡的、只有两人的房间也有不便,比如他现在一腔情绪盈满心头,有只好不动声色压下。 急不得,急不来,他已经等了许久,剩下的时日,徐徐图之又如何? 杯中酒咽下,周璟问他:“深水埗,浅水湾,一深一浅,为什么差距这样大?” “深水埗是港岛最早期的商业中心。”池商序说:“时代发展变化,脚步不等人,总有些地方会被遗落。” “人也是。” 粤语对白,繁体字幕她只看得懂七七八八,但还是从音乐画面中感觉到压抑。 穿梭于狭窄的巷子口,向天上望,两边大厦仿佛一张倾倒的、将人笼罩得密不透风的网。主角在生活的迎头重击下挣扎,压抑而绝望。 “你喜欢的电影类型,倒是与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周璟说。 “是么?”他和她碰杯,清脆的磕碰声中,他弯了弯眼:“那人一样吗?” “也不大一样……” 酒精的熏染下,两人一起轻笑一阵,周璟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有一个问题。” “讲。” “如果有一天,不,是如果曾经有一次。”她手指缓缓收紧,捏着杯子的指骨泛起了白,斟酌后才继续问道:“某人做过令你会觉得不舒服的事,你会怎样?” 灯光又暗,池商序眼神缓缓转过,似是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开口问她:“你说的‘某人’,是自己么?” 第104章 你想我如何看待你 “某人就是某人,你不要发散嘛。” “好,让我想想。”手指托着下巴,他看着她,思索片刻:“这位小姐,你提的问题很难。” “几乎从未有人令我不舒服。” “真的?”周璟皱眉。 看来小道消息还是不能太听信,外传的杀伐果断的煞神,居然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么…… 然而还未想完,池商序已轻压唇角,淡淡说道:“真的。” “因为在令我不舒服之前,已经将人挑断手筋脚筋丢到力水山喂狼。” “……”睫毛轻颤,周璟有片刻晃神。 她刚刚……评价他什么来着? “怎么不讲话了?”捏了捏她脸颊,他心情很好地问着。 “开玩笑而已。” 但周璟看他表情,又不大像开玩笑。 红酒有后劲,她眼前有些发晕,眼前的人都比平日里多了半个,在她面前重影。 一会在这里,一会在那里。 “那如果是我令你不舒服呢?”她抱紧了靠枕,手臂深深地勒住柔软的天鹅绒。 “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我?” 电影已过半,主题曲环绕在封闭的影音室,是九零年代的香港老歌。 乐声流淌,池商序扯出被她凑捏成一团的靠枕,一字一句讲:“你不会令我不舒服。” 傻女,到底要他讲多少次才肯相信。 怀里没了东西,她垂手坐着,然后抱住了他的手臂,缓缓说:“我听说香港人最重视伦理纲常。” 说完,抬眼看着他,眸中似有水光:“我不想出现任何误会,你能理解?” “如果有人与你讲,我曾经做错事、爱错人,你会如何看待我?” “你想我如何看待你?”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头,电影播放不停,却无人有心情再去观看。 深水埗的街头充满小贩的吆喝声,周璟听到的只有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唇瓣翕动,她半晌才说:“你知道的,我……” “并没有很多可以赌的机会。” 她的人生,步步皆是孤身涉险,每分每秒都在走钢丝,若有一步错位,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他说:“所以,你想我如何看待你?” “我想要你,永远更相信、更偏心我。”下巴搁上他肩头,呼吸很轻。 “我一直如此,傻女。”吻印上她额头,辗转吻她眼眸,茉莉清香染上醉意。 “我大概知你想说的是什么。”池商序说。 周璟心里“咯噔”一声,抬眼对上他视线,然而他眼中没有半分不悦,只缓缓道:“我不论你以前爱谁。” “可你也知道我不好打发,既然沾上,以后便只能爱我,懂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心脏回落,带来的余韵阵阵将她席卷,天旋地转般的震动。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将心里话说出来。不管是难过、委屈,亦或是内心其他的想法,都从来未得到正面的反馈。 而他这样的回应,令她难以一时回神。 片刻后,她笑出声:“你很不讲道理。” “有样学样。”声音越来越低,在她下唇上轻轻咬一记,吸吮片刻后分开:“或者我可以讲另外一句……” 与他有默契,周璟立刻会意,想抬手掩住他的唇,却没来得及。 池商序说:“我就是道理。” “……”额头抵在他肩上,周璟咬着牙尴尬了一阵,又耳尖泛红地抬起头,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 “怎样?” 怎样?由其他人说出来是过分普信,只有由他说出来才令人信服。 “很自恋。” “只是自恋?”他视线从屏幕上转回,又看她:“周小姐不恋么?” “停!停!” 再讲下去她要将后槽牙咬碎了。 倾身为自己倒酒,直到最后一滴落下,周璟才发觉只有最后一杯。 池商序的杯早已空了,他却久久未添,此时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酒杯上。 深红色酒液摇荡,尚有液体滴落的余韵。 端起的酒杯迟迟未靠近唇边,她试探开口:“要不,你请?” “不了。”池商序含笑地看着她。 可惜醉了的人品不出危险意味,她浅抿一口杯中酒,还未吞咽,就已被另两瓣唇捕获。 大手捏住她小巧下颌,于深重的酒意中令人乖乖张嘴,任他索取。 手一抖,杯中红酒也是一晃,又被另一只手抓稳接过,放在茶几上。 又过十几秒,池商序放开她,抬手扯松束缚的领带结。 喉结滚动,他却停住了下一步的动作,转身端杯,半杯酒一饮而尽。 声音已有些哑:“你问我香港人是不是最重视伦理纲常对么?” 周璟迷蒙地点了点头,又听见池商序说:“既然你和我讲了秘密,那我也讲一件事给你听。” “是什么?” 电影无心再看,他索性按了暂停键,缓缓开口:“我想听听阿璟对这件事的看法。” “该不会是……”她眉头轻皱:“你家里……” “我与你讲过,我大哥收养了一个女孩,比阿旻小三岁半,叫池礼。” 周璟点头:“我知道,她与……晋川先生都在北城。” 本来想叫一句“池先生”,又想到他上次的吃味,还是默默换了个称呼。 “阿旻从小与她打架,打到头破血流。” “阿妈心疼两个孩子,想叫人把其中一个带走养着,但又不放心外人。” “我没时间,卓意卓然太小。” 周璟缓缓补充:“所以就交给了他?” “对。”池商序抬手按了按眉头:“所以……” “伦理纲常……”她念道,又过几秒,反应过来,微微睁大了眼:“所以,你是说他们……” 第105章 净心守志 然而她问完这句,池商序却沉默了一会,不置可否。 半晌,他才问:“所以,你如何看?” 周璟唇瓣翕动,思索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感情这种事,哪能三言两语就说清?至于到底是长久相处的感情被会错了意,还是真的动了情,她一个外人也看不出。 但很快,她又会意:“所以,现在老宅里才会那么冷清吗?” 不知道闹了怎么样的不愉快,但这件事足以让整个池家为之震动。池商序是现在池家的一把手,更不可能不插手。 “池礼本来念港大,事情发生后她自己要求转学回北城。” 而池晋川,则被世界各地的医学界学术会议拖住脚步,辗转几月又回到了嘉屿。 周璟此刻清醒了几分,明白池商序还是做了棒打鸳鸯的事。 她抬起头,说:“我不觉得你做得错,也不觉得你做得对。” “我知。”提起去年年末让人头疼的事,池商序抬手按了按紧锁的眉头:“所以你看,没有人能对这些事情保持绝对理性,我也一样。” “但是至于你,阿璟。”他说完,转过头来,带着丝丝缕缕疲惫的眼神盯住她,手指拂过她微红的脸颊:“永远相信、偏爱你,是我的选择。” 话讲完,周璟起身,单只腿跪在沙发上,钻进了他的怀里。 但因为微醺,她跌了一步,才撞进他的环抱,又立刻被大手牢牢锁住。 低头,吻得急切而热烈,靠枕掉落地板,在茶几上停顿的片刻带下两只高脚杯一起滚落地面。 清脆的磕碰声中,周璟听到自己和对方同样加快的心跳。 她被拖抱到他腿上,吻得难舍难分。暂停的港式老电影在屏幕上留下一片暗沉的光晕,柔和地将两人笼罩。 红酒清甜,余韵却浓烈,一阵阵头晕目眩仿佛飘入云端又被他拽下,分离之时,她额头贴在池商序肩头,有些气喘。 落在后背的大手一下下抚平她剧烈的心跳。 往日里,池商序总是游刃有余。 不管是在车上,还是那一次她的梦魇,亦或是前两日情难自已的举动,他都能掌控着自己的做法和欲望。 但现在,这些本来被牢牢锁住的东西居然有了失控的前兆,让他在接吻的瞬间青筋绷起,几乎将她下唇咬得渗了血。 很快,池商序平复了呼吸,在她后背上拍了拍:“阿璟,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 “还是你想把电影看完?” 伏在他肩上的人没有回答,温热的呼吸沿着肩上的衬衣渗透,逐渐温暖他四肢百骸。片刻失控后的温情时刻,他心头被密密麻麻攀上的满足感填满。 “阿璟?” 她似乎是睡了,只在手掌轻拍的时候发出一声似迷惑、似撒娇的“嗯?”声,然后侧了侧头,调整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肩膀睡去。 “……” 池商序失语,闭了闭眼,片刻后才轻笑出声。 昏暗光晕下,他搂着周璟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世间珍宝一般哄她入眠。低头,指骨分明的大手上环着一枚黑色的蛇戒。 这十年里,它像是枷锁一般时时刻刻提醒他规整内心、循规蹈矩,却也参与了他一两月来的数次失控。 每次心烦意乱时,他总会下意识的转动这枚指环,蛇戒冰冷的触感和獠牙的坚硬锋利似乎能片刻安抚躁动的内心。 而此时,有什么更加晦暗的想法在破土而出,他手指缓缓合拢,旋转那枚指环。 “阿璟。” 如果她被叫醒时,竖瞳在下,他就遵从自己最本心的想法。 如果在上,那今天就如此结束。他会继续等,等到一切都顺理成章为止。 蛇戒转到食指外侧,周璟的手动了动。 时间过得缓慢,似乎能将数秒延长成年,她抬起头时,池商序手指的动作也停了。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周璟的脸颊印着睡出来的红印,目光有些迷蒙。他微微仰头,吻了吻她的侧脸:“回去睡,好么?” 不用看,他已转动过这枚指环千百遍,转速与时间已宣告着这场赌的结局。 周璟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然后问:“我睡了很久吗?” 他答:“不久,十几分钟。” 上一秒还在热吻,下一秒直接沉沉睡去。如果不是池商序知道她心意,怕是要怀疑自己魅力不够,吸引不了眼光挑剔的周小姐。 “要回去睡么?” 她点了点头,想撑着沙发后背站起身来,但膝盖一软,重新跪了回去,继而皱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腿……压麻了……” “哪里?”他手一动,按上:“是这吗?” “别别别!”麻木的肢体重新迎接血液的回流,每一秒都极为煎熬,池商序一碰,更是酸疼。 在周璟轻轻抽气的时候,他索性抱着人站起,开了影音室的门往外走。 别墅里没有其他人,因此面对面抱着的姿势也不会过于怪异,池商序抱着她一路进了客卧,然后稳稳地在床上放下。 她又困又醉,但好在半瓶红酒不至于让她变成那个难缠的妹妹仔,只是在被放下的瞬间,像没有骨头一般向后倒去,侧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先不要睡,起来洗漱一下。”有只手拉她,拎着手臂一扯,周璟晃来晃去的脑袋便重新栽回他怀里,闻到那股好闻的冷冽清香。 她完全遵循本能,在池商序想要再次抱起她去洗漱时,在他的肩窝蹭了蹭,然后轻叹道:“你好香。” 面前人的动作有一丝停顿,还是抱起她向浴室走,然后在洗手台前放下。 站是站不稳的,被他抱着坐在宽大的洗手台上,池商序挽起袖子,用温水打湿洗脸巾,一点点给她擦脸。 蛇戒上的竖瞳沾了水,在白炽灯下发亮,正正好好悬停在他手指上方。 周璟垂着眸子看了半天,才用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问:“你为什么总戴着这个?” 温热的洗脸巾擦过她额头眉眼,她乖乖地闭眼。但因为实在太乖,池商序没忍住,在她唇角吻一下:“因为习惯。” 最开始是不情愿的,但一年又一年过去,这几乎成了他的标志性符号。 “净心守志”是每一任池家家主都需要遵守的,每人皆有自己习惯的警醒物,警告着他们——在妄念面前,要及时脱身。 是枷锁,又是野兽的镣铐。 虽然醉酒,但周璟非常配合地洗漱好,然后被他塞进了被子里。 微醺的大脑思考不了太多,但在池商序关掉床头灯,房间彻底黑暗下来之前,周璟抓住了他的手:“晚安吻。” 他轻勾唇角,按着床边俯下身来,在她唇上贴一下:“晚安。” 不算明亮的光线中,周璟摸索着与他十指相扣,再松开时,她手指合拢,将那枚指环一起带了下来。 自遇见他开始就没有摘下过的戒指,脱下时倒也比她想象中轻松。黑色的戒圈在他食指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哒” 蛇戒落到床头小柜上,她抬手一按,最后一缕灯光也熄灭。 一片漆黑昏暗之中,池商序的领口再一次被拉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清明,从寂静无声的房间中响起。 “但是偶尔放纵一下,也没有关系的吧?” 第106章 爹系男友 再次醒来时,屋内光线昏沉。 周璟皱眉轻哼,然后凭借本能翻身,想将头埋进被子里。但额头没有触到被子的柔软,反倒是抵上了一处结实的胸膛。 然后,揽着她腰间的手臂抬起,缓缓拥住她肩膀。 空旷的大床上多了一个人,往日冰凉的被子也被暖得像只火炉。她抬起睡眼惺忪的脸,便有吻落在额头和眉间。 “醒了?” 浑身酸软,但并无不适。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昨夜客房被折腾得一团乱,后半夜两人只能在主卧睡下,真正睡着时,已经不知是几点了。 睡意朦胧的人又挪近了几寸,从枕头上挪开,一点点蹭到他怀里,抱住腰,嗅他的气息。 比她醒得早许多,池商序生平第一次“赖床”,只因不想脱离这早晨的温情时刻。 她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在他怀里嗅一嗅蹭一蹭,池商序唇角轻勾,又低头吻了吻她鼻尖和脸颊。 “痒……”半睡半醒,她声音微哑地躲闪,又被扣住腰,牢牢锁在了他怀里。 “还要再睡?”池商序抬起手,拨开她散落脸颊的长发,往日英俊冷漠的脸此时却充满温和餍足,手上动作也很轻,怕惊扰了累坏的人。 “嗯……”周璟含含糊糊地将头又埋了下去:“我好困。” 昨夜只睡了五个小时,为什么他就如此精神…… 想到时间,她突然清醒,眼睛一下睁开了:“几点了?” “九点零五。” 已经远超他平日起床时间。但为了让人能一睁眼就看见他,他还是在这里多躺了一个小时有余。 “糟了!”本来还昏昏沉沉的人,提到时间之后突然清醒了。周璟用胳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因胳膊使不上力,又一下栽了回去,被池商序一把接住。 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胸前。 能控住肩高一米八赛级温血马的男人,在辛勤劳作后依旧能四平八稳地托着她腋下将人往上拽,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枕着,语气很平和地问:“怎么了?” 周璟有些懊恼:“今天约了工作,快迟到了!” “几时?” “十点钟在咖啡馆。”她答道。 “不急。”他轻轻拍她肩头:“再休息十分钟,今天叫阿均开车送你。” 池商序从不干涉她工作方面的事,也不以劳累后应该多休息劝说她推掉今日的工作。只因知道她脾气性格,对工作最是严谨认真,他很尊重。 周璟抬头看他:“阿均不是休假了?” “他要提前回来。”池商序说:“正好有些事,需要他去办。” 说到阿均,房间门便被敲响。隔着一道门板传来阿均的声音:“先生,唐鹤文先生来电。” “先替我接,现在不方便。”他回道。 “是。” 阿均的脚步声远去,周璟再次撑着床坐起来。虽然还是有些颤巍巍,但总归是起来了。 身后传来池商序轻声嗤笑。 她脸上一燥:“不许笑!” 他不笑了,但周璟还是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后背上,炙热得几乎实体化。 脚落到地毯上,踮起脚尖去寻不远处的拖鞋,却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拿起。 池商序不知何时下床,来到了她身边。 晨起,他发丝有些微乱,平日里总是被一丝不苟梳起的黑发柔顺地垂着,低头握着她脚踝放在膝上,将鞋穿好。 另一只也一样。 指腹粗糙,似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脚踝处的皮肤,带来一阵奇特的痒意。周璟不自在地缩了缩,又被他重新按住,塞回拖鞋里。 “穿好,不要直接踩在地上。” 她两只腿都搭在他腿上,晃了晃小腿后笑道:“池董,你知道有个词叫‘爹系男友’么?” 文倩经常网上冲浪,这些新词热词还是她教给她的。如今周璟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不错的词来形容池商序。 年纪比她大一些,成熟稳重的同时还足够宠爱她。体贴细腻、踏实靠谱,每一个词说的都是他。 但她确确实实高估了池家继承人对网络热词的接收能力。池商序思索片刻,眼底似有深沉的笑意一闪而过:“怎么?你下次不想叫老公了,想叫老豆?” 周璟被他话语噎住两秒,耳根泛热地睁大了眼:“说什么呢!” 昨晚的记忆缓缓复苏,她与池商序一同回想起情动时分的那两句称呼。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虽然我很喜欢周小姐叫我‘老公’,但如果你想玩些新奇的花样……” “也不是不行。” 又闹一阵,他抱她起来洗漱。出卧室门时,已是九点二十。 佣人们放假一整日,早饭是阿均上山时买来的。周璟坐在餐厅,边吃饭边听阿均汇报今日行程。 一长串清单念完,池商序“嗯”一声:“知道了。” 周璟抬头问:“你每一日都这么忙?” 要知道,今天可是周日。 “也分情况。”池商序看着她,唇角轻勾:“要陪你时我不忙。” 角落里的阿均默默又后退了一步,直接站到了花盆旁边,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等到先生与周小姐讲完,他依旧要上前汇报今晨唐鹤文的电话内容。 “阿均。” “先生。” “winston来电有什么事?” “唐先生说,今晚唐老先生的寿辰,请您携家眷一同参加。”阿均微微垂头,如实回道。 第107章 终止 周璟捏着汤匙的手一顿,有些疑惑地问:“他怎么会知道是家眷?” 昨日在马场,正式介绍时池商序也只讲是“女友”。如今除了池家家里人知道她实际上是池商序有法定关系的“妻子”之外,外界无人知晓。 就连与池商序私交甚好的薄景明都不知道。 阿均摇了摇头:“不知。” 她又转头看池商序,他也对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讲过。” 那难道是这位唐鹤文先生心思敏锐,善于观察么…… 周璟皱眉想了想,又看一眼时间,差二十分钟就到十点,草草吃完,向着门外走。 到一半,又转回来,站到走向楼梯的池商序身前,踮脚亲了亲他的脸:“一会见。” 软唇如羽毛般拂过两颊,又暖又痒,像法国人的贴面吻。池商序觉得好笑,虎口卡着她下巴仰头,又吻上唇,厮磨一会才放开。 “临别吻?” 本想轻轻吻一下就分开,他却抱着她不放,又磨了好一会。 工作场合周璟会化淡妆,此时唇彩已被他吻去一半,只得无奈又好笑地补妆。 “要来不及了!” 他这才放开,目送她与阿均一前一后离开。 直到兰博基尼urus彻底消失在路尽头,池商序才回到书房,打了一通电话。 * 到达咖啡馆时,时间刚好到十点。 周璟推开玻璃门,在风铃悠扬的摇荡声中抬眼,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嘉屿春日的天气变幻莫测,自从那晚下过雨后,连着一星期都会是大晴天。 咖啡馆角落摆放着许多绿植,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株长势很好的绿箩,空气中散发着咖啡的苦香。转过前台转角,周璟在二楼扶手边看见了脸色不快的luke。 她迈着步子上楼,直到走到桌前,luke才抬眼看她。 上午的阳光温暖又不至于刺眼,在小桌上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跳动,窗边浅棕色发丝的俊美男人只略微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开口。 “哼。” “……”周璟无言以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会议早已打开,屏幕上是丁冉困倦的脸。 今日她来,是和丁冉例行交流下一季的成衣。 之前都是靠网络会议交流,但如今luke也在嘉屿市,他就以“老板监督”为理由,将她喊了出来。 屏幕上,丁冉的背景是她在写字楼的办公室,窗外繁星点点,她开着桌上一只小台灯,手边放着一杯加满冰块的美式。 周璟“啧”了一声,谴责的眼神看向luke:“现在巴黎是凌晨三点,你就这么喜欢压榨员工加班?” luke穿了一身白色运动装,像是怕冷一般,外套的领口拉得很高,以至于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讲话瓮声瓮气的。 “我付她比其他公司高几倍的薪水,加班不过分吧?” 更何况,不是周璟说她只有周六日有时间的吗?紧着她来,怎么还倒打一耙? 连着上次的事一起,他越想越觉得生气,手上把玩的棒球帽“啪”地一声扣在了桌面上,小腿搭上另一条腿,向后一靠,不说话了。 剩下的工作,便全由丁冉和周璟对接。 周璟工作起来便极为投入,她将电子设计稿用电脑传到丁冉邮箱,又拿出速写本,和她随时交流图稿问题,写写画画地修改。 丝毫没注意到luke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她杯中的咖啡也见了底。丁冉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和她说了句“撑不住了,晚安”,便直接切断了会议。 理都没理luke。 “讲完了?”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棒球帽,卡扣的位置被他一下下拉松拽紧,宣示着主人的烦躁。 “讲完了。”周璟把笔帽盖上,要收起草稿本,却被他抬手拦住,拨到了自己的手边。 “我看看。” luke并不是设计系出身。实话讲,周璟对他的了解也并不多,只知道他明明是亚裔却顶着外国人的姓氏,在法国一待就是十年。 并且几乎算得上是个本地人了。 “看吧。” 只是……虽然luke虽然是carent的主理人,但平时对她们的交流很少过问,今天怎么想起来看她的手稿了? 他抬手翻开草稿本,却不急着看下一季成衣的设计图,反倒是从第一页开始翻起。 她封面习惯性地留一页,写上使用的起止日期。luke的手便也停在那页,落在右下角的日期标识上。 “19.3.17~22.3.08” 周璟扫了一眼,解释说:“这一本都是carent的设计图。” 从她第一次担任carent的设计师开始,一直到她坐上首席的位置,再到现在。快要整整三年。 19年写下的日期已经有些褪色,而今年的日期确是新写上去的。 三月八是上周,luke“嗯”了一声之后,罕见地有些沉默。 他翻到最后,草稿本尚有几页空余,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就写下终止。 除非……这一本她不打算再用。 “啪”一声,草稿本合上。 luke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进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性格多变,但总的来说还易于揣摩,平日里更是总没个正型。突然严肃下来,周璟有些不习惯。 她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地后仰了半分,问他:“怎么了?” 他手指交叉,缓缓抵住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周璟。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第108章 不再续约 今年不仅是她在carent做设计师的第三年,也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年。 当年在巴黎短暂相遇,luke像她的伯乐,一眼就看出她在设计方面前途无量,毅然决然抛来橄榄枝。 这三年,她以joa的身份示人,任由黑暗中一双双窥探的眼睛试图挖掘她真实的身份,都被luke毫不费力地拦下。 如今,他真的认真叫她“周璟”,倒不像是老板在询问他的设计师,而像是luke在逼问她。 多么聪明敏锐,寥寥几眼就能看出她今日赴约的目的。 被他看出,周璟反倒更坦然。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确实有别的事。” “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下合同的事情。” “我续约。”luke没有片刻思索,便直接说道:“续十年,你的薪资按业界最高标准的翻五倍。” “每一季我只要求一件高定,成衣可以交给其他设计师来做。不管你来不来巴黎,首席的位置都是你的。” “luke。”周璟眉头轻蹙,缓缓说:“我不打算续约了。” “什么意思?”被帽檐挡住,他的神情看不清楚,只有紧抿的唇角宣示着此刻的不快。 草稿本的边角在他手下被搓折,被揉皱到翻起毛边。周璟将本子抽回一点,无奈道:“别折了,本子我还要呢。” “下一季的成衣设计稿已经交给丁冉,过两天我会再交两版高定的设计图给你,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luke没有回她的话,只是又问:“你不打算去巴黎了?” 她愣了愣:“我会去,但可能会推迟一些。” 他深深吸一口气,像是憋着一股火:“是因为kevin吗?” “谁?” “kevin,池商序。”luke强迫自己从草稿本上抬起手,双手交叉,用力到指骨泛白:“你是因为他,所以不打算和我续约,又动摇了去巴黎的想法吗?”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周璟愣神片刻后,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在他很不爽又十分诧异的目光下,她说:“你可真能联想。” “不然我怎么想?”修长手指扣了扣草稿本坚硬的封皮,luke眉头紧皱:“我不是想搬出我的老板头衔来压你,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从巴黎专程跑一趟回来是为了你,周璟。” “你至少要告诉我,这段时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动摇了我们很久之前的约定!” “不然我只能联想到那天发生的事。” 他许久没讲过这么一长串中文,一口气说完后端杯灌了两口咖啡才压下心头那股火。 反观周璟,她听完这些话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静静地垂着眸子,视线落在那本专属于carent的草稿本上。 已快到正午,窗外阳光愈发明媚,她穿一袭白色棉布裙子,外罩一件浅灰色休闲西装,如一幅纯净动人的油画。 luke继续说:“如果你是觉得我从来不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因此不值得你交付设计师的才华,那我可以……” “不是因为这个。”周璟第一次开口打断他。 然后解释道:“本来,在这两年里我也在思索自己的职业规划。想了很久后才觉得,还是想要自己做自创品牌。” 他皱了皱眉:“你想做自创,可以挂在aden\\u0027s名下。” “luke。”她无奈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受制于人。” 他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继而变得有些无辜:“我……也没制约你啊……” 周璟简直是设计师中的劳模,每一季都保质保量完成,有时候他叫丁冉和她讲,只要完成合同上最基本的要求就好。可第二天丁冉总是能传回信息说,joa说要做就做得最好。 是她自己卷自己,怎么说得他像个黑心老板? 和他讲话,严肃的氛围最多只能维持三分钟。周璟笑起来,然后轻咳一声,才说:“你懂我说的意思,别装傻。” 帽檐下,luke翻了一个明显的白眼,靠回椅背,抱着手臂沉默了好一会。 周璟一边等他,一边在手机上回消息。 她和池商序每日都见面,几乎很少发消息。再看到“老板”这个备注时,她还有些晃神。 想了想,还是没有改。 老板:「几时回?阿敬接你。」 她打字道:「不确定。」 他似乎在忙,过了好一会才回:「唐先生的生日宴,你愿意去么?」 「可以不去?」 「可以。不用担心。」 周璟咬了咬下唇,思索片刻,还是说:「还是去吧。」 再抬眼,luke和她对上视线,然后很别扭地撇了撇嘴。 周璟收起手机,听他说。 “我再问一句。”luke像是接受了她不再续约的事实,只是神色还别扭着:“你真的不是因为池商序才做这个决定的,对吧?” 虽然不能说脱离了carent这艘时尚界快船,周璟就再无出头的可能。 只是如今时尚界鱼龙混杂,关系户也并不稀奇。没了carent的庇护,靠她自己去闯,极有可能会落得一个明珠蒙尘的下场。 而池商序……池家向来不踏足时尚界,能给她的帮助又有多少?而且以他对周璟的了解,她也不会接受这种“走捷径”的帮助。 “不是。”她回得很果断,让luke稍微放心。 放心之余,又问:“那你们是……” 以老板的身份,他问这句话真有些像职场骚扰……作为一名合格的巴黎绅士,luke纠结了一会,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以朋友的身份询问或许合适,但他不知道在周璟这样一脸超脱世俗的设计师眼里,他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我们是恋人。” 他没有讲出口,周璟却已经会意,微笑着解释道。 luke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怪异,末了,叹了口气,又一次倾身凑近:“你怎么想的啊?” “你就算和池老三谈恋爱,我都稍微能理解一些。” “……咳咳……”周璟一口咖啡差点呛住,赶紧扯了两张纸。 咳得脸色涨红,半晌才问:“为什么这么讲?” “啊。”他腿搭着腿,有些浑不吝地摇晃着,吐出的话却有些冷:“我不待见他。” “嗯?”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luke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摆了摆手,没继续说:“算了,陈年旧事了。” “??”讲话不讲完,像是一口气吊在一半,不上不下地令人难受。 饶是周璟淡定,都被他惹得有些郁闷。 但再怎么问他,他都不说了。 第109章 唐老先生 回程时,丁冉的越洋电话再一次打了过来。 周璟看前方后视镜,阿敬面不改色地开车,她塞上蓝牙耳机,才按了接听键:“你不是去睡觉了?” 丁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明,哪有半点困意,连珠炮一般问她:“你真不打算续约了?” “我以为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这种玩笑?”周璟勾了勾唇角,向窗外看。 她不经常打退堂鼓,倒是丁冉没少在背地里吐槽luke事情多,她不仅是工作助理,更是半个生活助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才问:“为什么呀?这几天luke都没怎么接电话,你们吵架了?” 这下轮到周璟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吵架?” “啊?”丁冉缓缓说:“luke难道不是喜欢你吗?” 她觉得更离谱:“他为什么要喜欢我??” 丁冉“嘶”了一声:“其实我和公司的设计师都嗑你们俩……” “别!”周璟赶紧打断她的发散思维:“我们只是比起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之外,稍微发展了一些友情,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如果不是丁冉打电话问,她连解释都嫌多余。 “那luke同意你不再续约?” “丁小姐,你做了这么多年助理,不应该对法律这么不了解。”周璟看着越来越近的力水山,车子过了第一道闸门,沿着上山路向上。 “不再续约只是通知,本来也不需要他同意。” “噢……” “不过。”最后挂断电话前,她还是心情很好地扬了扬唇角:“提醒一下luke,以后就是竞争对手了,如果他再不好好经营carent,可能真会被我挤到倒闭。” * 唐家老宅坐落于港岛最高点太平山顶。车子上山时,离唐老先生生日宴开场还有半小时。 海平面上,夕阳半落,金橙色暖光映照着维多利亚港湾。过了半山,整个港岛的景象被尽收眼底。暮色下富丽堂皇的唐家老宅也刚刚要燃起灯火。 港·1停靠别墅外,阿均下车,为后座拉门。 池商序从一侧下车,慢条斯理系上黑色西装衣扣,夕阳映照他俊美深邃的面孔,却凉薄如夜晚时分。 只是,表情在他向车另一侧迈步时稍有缓和。如天神一般完美不可亵渎的男人缓缓俯身,拉开另一侧车门。 映入众人眼帘的,先是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中指上环着五克拉纯净白钻,暮色下闪耀着夺目的火彩。 再往上,美人弯身下车,浅蓝色高定礼服裙流光溢彩,布满星辰般的碎钻,随着她起身将一双银色aden\\u0027s高跟鞋遮盖。另一只手微抬,掩住领口因倾身而乍现的春光。 抹胸礼裙并不显空荡,只因莹白如玉的美人颈上戴着一串令人移不开眼的奢华钻石项链。 正中央一颗净彩蓝钻,随着再次起身的动作微微摇荡。如她精致美丽的面庞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饶是唐家佣人接待过不少贵客来宾,还是不仅为两位贵客的气场倾倒。 弯身,极其恭敬地见礼:“池先生,池夫人。” “有劳。”池商序很淡地点头,由着佣人指引入内。 离前人两步远的身后,周璟挽着他手臂,表情微松,唇瓣翕动:“项链好重……” 宴会已有不少人入场,一路走来,池商序时不时与人点头致意,听见她说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轻声回她:“不喜欢,就找个机会摘掉,叫阿均收走。” “弄丢了怎么办?” “再买。”转过拐角,他抬手轻轻捏了她手指一下:“两千万,不贵。” 周璟想,她已经习惯了有钱人对于金钱的概念是六位数打底,两千万,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太贵。 稍微松一口气,又听见他缓缓补充:“美金。” “!”眼神转过去,疑惑不解地看他。 两千万美金,一亿多……丢了还可以再买…… “会客厅到了,您请。”佣人在一扇门外停下,池商序点了点头。 待佣人走后,又问她:“紧张么?” “还好。”周璟表情很淡,要见唐家人,受到的冲击甚至没有知道这项链一亿多时大。 池商序推开门,会客室的景象便在她面前缓缓张开。 本以为会见到席玉也在里面,却发现只有唐先生和唐鹤文,另一人站在唐鹤文座椅背后,是为两人添茶倒水的助理。 门合上,唐老先生一杯茶也刚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唐鹤文起身迎接两人。 “阿聿,坐。”唐济德年已过五十五,依旧神采奕奕,黑色暗纹唐装穿得笔挺,丝毫看不出卓然所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样子。 他说完,又转向周璟:“这位就是……” 池商序先拉她坐下,才说:“我夫人,周璟,是位很厉害的设计师。” “男帅女靓,确实相配。”唐老先生笑着,眼角挤出几道慈祥的皱纹,与池商序相处很亲近。又和她打招呼:“你好,周小姐。” “您好,唐先生。”周璟微微弯身,再抬眼时,本来在唐鹤文身后的助理却已走到她面前,将一个小盒子给她。 唐济德缓缓开口:“这些年来阿聿一直没有娶妻,作为长辈,我也很放心不下。” “如今他寻得良配,那我这老头子也该送上见面礼。” “周小姐,希望你莫嫌弃。” 她侧头,看向池商序。他点头后,周璟才道谢接过。 黄杨木制成的精致木盒,雕山刻水,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她指尖拂过木盒凹凸的纹路,然后放在两把椅子中间的小桌上。 助理上前斟茶,在汩汩流水声中,周璟听见唐济德开口:“周小姐,我看你有些面熟。” “以前来过香港么?” 第110章 无聊的生日宴 周璟听见他问话,顿了顿才说:“曾经来过,在很小的时候。” “哦?”唐济德笑得温和:“那周小姐对香港的印象如何?还喜欢这个地方吗?” 喜欢么……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吧…… 她还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是院里情况刚刚好起来的时候。林香蕙过得紧巴巴,却愿意给院里的孩子多添置玩具和生活用品。 周璟被收养的两月前,她带着院里的几个孩子来过一次香港,还去了香港迪士尼。但她一向是个记性不大好的,只记得那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甜丝丝的味道。 具体是什么呢?记不清了。 但她笑了笑,说:“香港是个很好的地方。”回答中规中矩。 唐鹤文穿玉白色唐装,华贵却儒雅,闻声轻笑,缓缓开口:“太平山顶可以俯瞰维港夜色,香港夜景也很不错。” “宴会没什么有意思的,周小姐不习惯的话可以四处转转。” 唐济德斜他一眼:“嗬,当着我的面,说我的生日宴会没意思?” 茶碗盖子掀起,热气上腾,沾湿唐鹤文的睫毛,他语气很淡:“我倒也想四处转转,可惜不行。” 周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继而掩唇轻笑。 这唐家父子,倒是还挺有意思的。 话题又转到池商序身上,唐济德问他:“阿聿,你三弟的婚事订了没有?” “还未。”上好的春茶散发幽幽清香,池商序抿了一口,眼微抬:“怎么?济德叔又想做月老牵线了?” 唐济德笑了笑,没说话。空气有一瞬间的沉默。 池商序和唐鹤文的眼神在空中对撞一瞬,前者才开口道:“说起来,阿宁回来之后,我还没见过她。” “她今夜有事,要晚一些才能过来。”唐鹤文说。 “是么?”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看似漫不经心地提道:“听说这些年,阿宁房间还维持着原样,不知她有没有去看过。” “一定会感动。” 池商序很少说这么多话,周璟微微侧头看他,高鼻深目,灯下的侧影格外冷冽,令她想起在温家会客室的初见。 长腿交叠,指尖一下一下敲打着膝面。感受到她目光后,他侧过头来,唇角轻勾片刻。 独属于两人的视线交流并未被坐在对面的唐家父子捕捉。巴西花梨木的座椅,唐济德的手在雕着龙头的座椅扶手处轻拍了两下,才问:“阿宁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么?” “那些东西该撤就撤,别让她看见了之后又想起之前的事,伤心难过……” “好。”唐鹤文应着,眸子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 再离开会客室时,已是宴会将开场。 唐济德要主持宴会,池商序又是今晚贵客,自然一同出门。 周璟走在两人身后,手指刚刚触到裙摆抬起,另一侧却已一轻,是唐鹤文微俯身,十分绅士地拉起了她另一侧的裙摆。 “冒犯了,周小姐。”他做事落落大方,讲话也十分自然,叫人挑不出毛病。 “谢谢。”她目光并无惊讶,只礼貌地朝他一笑。 “winston。”在到宴会场前,唐济德回头,交代他:“照顾好周小姐。” 临近转角,唐鹤文放下她裙摆,手臂微抬:“周小姐,请你先挽着我。” “好。”周璟有些诧异,视线对上回头的池商序,他微微点一点头,四人经过转角,已当面迎上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探究的眼神被池商序挡住,唐鹤文已带她快步穿行而过,向唐家户外花园走去。 月明星稀,仿佛繁星点点都坠落在她的高定礼服裙上,鹅卵石路响起两道同频的脚步声。 出了门,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夜风微凉,周璟拢着鬓边的长发,环顾四周:“这里夜晚不点灯么?” “三月花园不点灯。”唐鹤文轻拂过衣袖的褶皱,略作整理。几秒后,才问:“周小姐不问原因么?” “什么原因?”她想了想:“花园不点灯的原因么?” 他脸上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随后轻笑:“不是。” “是为何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她摇了摇头:“大概知道。” 她与池商序最先签订的合同,便是一定程度上的隐婚。刚才与唐济德的交谈也令她了解到,今晚他带她来的目的,就是见一见唐老先生。 那么宴会不参加,也有一定的道理,刚好她也不喜欢热闹。 “会不高兴么?”唐鹤文又问。 “不会。” 弯月高挂,勉强照亮花园里的石子路,但周璟穿的是细高跟,走得十分不稳。 又仄歪一下,唐鹤文抬手扶住了她:“小心。” 他只绅士地抬手,把小臂交给她搭着,两人一起向另一侧走。 宴会厅内时不时传来杯觥交错的热闹声响,穿过熄灯的花园,到了另一处后门。 弯月形花园也正到了最宽敞的那一处,借大厅内的灯光,周璟看见绿丛中有一架藤蔓缠绕的秋千。 对成年人来说,这秋千似乎过于低矮了,三处环绕的不知是什么植物,连一点花苞都没有,她走近了一些细看,才发现是自己熟悉的。 是没到花期的茉莉。 秋千正对面便是灯火璀璨的维港夜色,海岸线宽阔绵长,似乎能听见汽船和邮轮靠岸的鸣笛声。 如果坐在秋千上,便能在一次次反复升起又落下时俯瞰东方之珠的美景。 唐鹤文站她斜后方,手搭着秋千藤蔓,不知在想什么。 周璟再回头时,他问:“要坐上来试试吗?” 第111章 事发 花园、低矮的秋千,无不让心思敏感的她想到卓然口中那个从自家花园里失踪的唐家千金。 她又何尝不是唐家的掌上明珠?应该也在无数个夜晚,坐在这架秋千上看潮涨潮落,远处邮轮停靠维港海岸,迪士尼燃起烟火。 席玉……真的就是唐家千金么…… 想着,她摇了摇头,低头看曳地的礼服裙:“还是不了,裙子不大方便。” 唐鹤文点了点头,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又一次回望宴会厅后门时,口袋中有电话响起。 他说了句“抱歉”,然后走远几步接通电话。周璟转身倚上缠绕藤蔓花枝的栏杆,夜风吹来几句粤语对白。 又过一会,唐鹤文走来:“周小姐,可能要先送你回宴会厅了,我有些事要处理。” “没关系,唐先生先去忙。” 二人在宴会厅后门分别,玉白色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他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出现了什么突发事件。 周璟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宴会厅。 绕过长桌和三三两两聚集的贵客名流,她在角落看到一个“埋头苦吃”的背影,有些不确定地走近。 手刚抬起,对方便将一小碟精致的糕点塞进她手中,转过头来:“二嫂,巧。” 这样的宴会里,又有多少人真的能顾得上吃?但池卓意穿梭在长桌之间,不与人攀谈,只心无旁骛地吃吃吃。偏偏外表打扮看起来绅士至极。 “你好,卓意……”周璟捧着一小碟糕点,随后他又贴心地递给她一只小叉子。 盛情邀请之下,再加上她没吃太多东西,也和他一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空气沉默一阵,池卓意才反应过来,环顾四周:“二哥没一起来吗?” “他在前厅。”周璟说。 宴会前后厅,泾渭分明,不仅能看出身份地位,更能看出唐老先生对来宾的重视程度。 当然,像池卓意这样佛系的,和她这样身份特殊的要排除在外。 只是……周璟抬眼看去,却瞧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得体的礼服,褐色长卷发,与人交谈的侧脸看起来淡然又平和。 于小雯?女明星也会受邀参加如此场合么? 池卓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吞下一口香槟:“小雯姐?” “什么?”周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于小雯。”卓意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我表姐,演员。” “她为了拍戏,和家里人吵翻了天,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在这。” 他的表姐,那么就是……池商序的表妹。 再想到在慈善晚宴上她吃的那一股莫名其妙的醋,周璟大窘。 怎么从来没人和她说? 见她愣神,池卓意放下碟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问她:“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去哪?” “这里东西吃完了,我还没饱。”他说完,周璟环顾四周,才发现他将一张长桌扫荡得干干净净。 “……” 宴会上吃食都是少而精致,顶不住他一阵风卷残云,周璟无奈地笑:“好。” 突然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躁动。 池卓意惯常散漫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然后抬了抬手,示意她在这里等,然后转到前厅,又过了几分钟才返回。 “怎么了?” “唐老先生接了通电话,直接离场了。”池卓意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通常情况下,宴会主持者不会轻易离开会场,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应当都有唐鹤文去处理,除非…… 周璟想了想,然后说:“唐鹤文先生不久前刚离开。” “先去找二哥。”他抬起手臂,示意周璟挽着他。二人穿梭在宾客之中,往偏门去。 刚出门,便遇上池商序。 偏门外是吸烟区,他指尖香烟半燃,月色下见周璟走近,反手按灭在垃圾桶上方。 他身侧站着身穿蓝色西装的外国人,高鼻深目金色发丝,听见声响转头望来,被池商序的后背挡住视线。 “二哥。”卓意率先打招呼。他松开手,池商序便把她手牵过,拉到自己身前:“嗯。” “怎么回事?”周璟皱了皱眉,问道。 她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唐家二少爷受伤,现在在医院。”他声音很低,指尖缭绕着淡淡苦涩的烟草味,握一握她的手:“冷么?你手很凉。” 周璟摇了摇头。 “很严重?”池卓意“啊”了一声,然后问他:“要不要去看一下?” 池、唐两家一向交好,他提出去看一看倒也合情合理。 池商序点了点头,神情很淡,英气的剑眉轻蹙,眸中似有异样神色一闪而过:“先不。” * 唐济德到达医院时,门口立刻有人迎接。 唐家私人保镖将整栋医院大楼围得结结实实,他自大厅处快步走进,身体硬朗得看不出半分衰老迹象。 私人医院是会员制,只接待登记在册的客人。事急从权,院内只留了必要的医生护士,其他人被尽数驱散。 干净的大理石地板隐约可见血迹,被推车担架碾压成一道道斑驳痕迹,唐济德越走,神情就越阴沉,直到转过拐角,与唐鹤文迎面遇上。 玉白色唐装袖口被血迹浸染,他向来冷静的表情有片刻的裂缝,低头喊他:“阿爸。” “阿宇怎么样?” 手术室亮灯,唐济德皱眉看去,却无法通过紧闭的大门看到什么。 唐鹤文回他:“是在赶来的路上遇到的,人藏在他车子后座,没有看清是谁,就中了数刀。” “伤在手臂和肋骨,医生初步检查,没有伤到脏器。” 如果不是座椅有缓冲效果,情急之下他后背死死靠着靠背,便会被人直接从身后捅穿,后果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但唐鹤文心里更骇然的是,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港岛地界对唐家的二少爷下手? 生日宴会开始前,他还因不想来宴会看见所谓的“小妹”而与唐济德争吵一通,怒气冲冲挂了电话,如今生死不明地躺在手术室内。唐济德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神情坚毅:“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话音刚落,来时的走廊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气喘吁吁地停在唐济德背后,薄汗打湿了鬓角,神情担忧:“阿爸,二哥怎么样?” 唐济德看见来人,神色略有缓和:“阿宁,不是说今晚有事不能来?” 席玉摇了摇头,唇色因奔跑而苍白:“听见二哥出事,我就赶紧过来了。” “他怎么样了?” 唐济德没讲话,最先赶来的唐鹤文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 “什么?”唐济德皱眉回头。 不是说情况不严重,没有伤到脏器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身穿手术衣的医生急匆匆赶来。 绿色的手术衣胸前泼洒大片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连镜片上都飞溅几滴。视线转过眼前的三位,匆忙开口:“都是唐先生家属?” “是,怎么回事?” “术中大失血,血库中的b型红细胞已经用光了,我们需要……” 她话未讲完,唐鹤文看向席玉:“我记得阿宁是b型血?” 席玉一愣。 医院内开了冷风空调,卷着她没落完的热汗,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寒气。 “我……” 第112章 试探 没有人讲话,就连本来想开口的唐济德都似乎察觉了什么,等着她开口。 席玉唇瓣翕动,鬓边有汗珠滑下,却不是奔跑产生的热汗,而是冷汗。 唐济德是o型血,唐夫人是b型,但她近些日子在欧洲开会,连亲生女儿找到了都来不及赶回来,只能尽量压缩原本计划好的日程,早日返程回港。 唐家的三个孩子,只有唐鹤文随父亲,是o型血。 事发突然,她脑海中如同有千万根针在扎,长袖掩盖着的手臂汗毛竖起,却没来得及意识到不对劲。 “我……” 唐鹤文突然抬手,按了按眉头,转身对医生说:“抱歉,我忘记了,直系亲属之间不能输血。” 医生点了点头,依旧着急地说:“是,所以我来问,现在在场的人有没有b型血?” 一名保镖从身后站出来:“先生,我是。” “我也是。” 唐济德摆了摆手,医生将人带走。 冷汗回落,可唐鹤文再落到她身上的眼神,就带了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唐鹤文一向是个温和的人,从未看过他在赛场表现的,都用“谦谦君子”来形容。但此时,这种绅士和温柔让席玉浑身发冷,似乎在他视线下无所遁形。 她喉咙滚了滚,干涩得发疼,一边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怪我,我太担心二哥了,刚刚都没有想到。” “差点酿成大问题。” 唐鹤文不置可否,只是转移话题道:“不用担心,这里是全港最好的医院,阿宇会没事的。” “你忘了?小的时候你身体不好,常来这里检查身体。” “田医生你还记得么?因为你不爱吃苦药,他苦恼了好一阵,怎么把调理身体的中药熬成甜的。” 他声音缓缓,像极了安慰妹妹的好哥哥,席玉也因为他的话,稍微放松了些许。 能有什么问题呢……她已经…… 这样想着,她也勾了勾唇角:“这么久的事了,大哥你居然还记得?” 这样就是最好,唐家人把她当作亲生的女儿,失去了十几年再寻回,怎么会舍得怀疑? 亲子鉴定的结果明明白白写着99.99%,医院还是唐济德最信任的…… “我许多事都记得。”唐鹤文的眼神暗了暗,转头,轻声说:“后院的那架秋千,还记得吗?” 席玉点了点头。 “当时阿爸找全港最好的手艺人为你做的,四周栽种了你最爱的风信子花……” “大哥……”她笑了笑,打断道:“我风信子花粉过敏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唐鹤文看了她一眼,表情并无太多意外,只在停顿半秒后缓缓说:“是我记错了。” “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下次带你回家,再看一看吧。” * 待到一众嘘寒问暖的人走光,唐鹤文边擦手边走进观察室。 玉白色唐装衣袖血迹斑斑,连带着他手背也溅上一些,来不及擦拭。湿毛巾带走斑驳的红色痕迹,血腥味依旧浓重。 床上躺着的人本就肤白,因为失血更是苍白得几乎透明,唇瓣无一丝血色,眼睑紧闭。 唐鹤文走近,将沾了血的湿毛巾扔在他脸上。 下一秒,床上的人一把掀了被子。连在身上的心电监护电线乱甩,他“靠”了一声,湿毛巾落在了地上。 “唐鹤文,你做个人吧!我还伤着呢!” 心电监护另一端断连,屏幕上只剩一条平缓的直线,唐鹤文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别装了,人都走完了。” “亏你想得出来,苦肉计演得够逼真。” 说完,抬眼看他:“用的什么血?” 在巴黎几年,头发被他几月折腾一次,却还是有光泽的浅棕色。唐家人特有的浅色瞳孔造不得假,白炽灯下他瞳仁缩得很小,如一只异域波斯猫,高贵傲气。 他抬手,手臂上被绷带缠成了粽子:“看清楚点,唐先生,你弟我真的差点被人捅死!” “这是我的血!我的血!” 这他妈能不真吗? 唐鹤文的表情难得诧异:“不是你找人做的?” “我疯了?自己捅自己?”他“嘁”一声,因失血,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 却还是在床上盘腿坐稳,端着一只受伤的手臂问他:“怎么样?” “什么?” “别装傻。” 二人对视了一会,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两张脸却是不同的神色。 半晌,唐鹤文说道:“我承认,你的怀疑是有依据的。” 听完这话,坐在床上的人猛地一拍手。 似乎是忘记了自己手臂上中了三四刀,差点伤到了骨头。他这一拍,脸上高兴的表情只持续了半秒,随后捂着手臂缓缓倒在了床上,疼出了冷汗,抽气。 “她对小时候的事不记得,却还记得风信子花粉过敏。”唐鹤文垂眸思索,一字一句说道:“她不是阿宁,但一定认识她。” 三次试探,只有一次她给出了准确的答案,甚至称得上是迫不及待给出答案。 她对自己的演技很自信,但确实也低估了唐家人的敏锐。 很少有人知道唐鹤宁对风信子的花粉过敏,同样地,唐鹤宁自小很少出门,对外只称是身体不好,医生建议居家调理。 实际上是,那段时间的港岛并不太平,而唐家树敌不少,只有如此才能避免她陷入危险。 唐鹤宁的身体十分健康。 见床上的人半天不起来,唐鹤文叫他:“阿宇。” “……” 他不愿意回应,唐鹤文只好换个称呼,但声音冷了许多:“luke。” 他终于缓过来,抹了抹额头疼出的冷汗,挑眉问:“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唐鹤文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很快恢复正常,说道:“暂且留着她。” “还留着?”luke表情有些烦躁。 “我要通过她,查出真正的阿宁在哪。” 还有,到底是不是他猜想的那个人…… 第113章 都是聪明人 唐济德走后,经过一阵短暂的议论,人群重归平静,宴会依旧有条不紊进行。 上流社会的名利场,能拿到唐家入场券的非富即贵,身份地位已经不能用金钱丈量。 这里的每一人都有双犀利的眼,暗中观察、思考比对,每一句话都有潜台词。 再回宴会厅时,有人找上周璟。 一定是在暗中观察了她许久,不然也不会在池卓意刚刚离开去洗手间时就拦下她,挂着友好的微笑开口:“你好,周小姐。” 周璟刚刚从室外回来,身上的冷气和潮意还未散去。高定礼服裙与超过五千万美金的珠宝首饰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华贵而冷漠。 高跟鞋停下,磕上地砖,发出不明显的一声清脆的响。 拦下她的是个身穿深紫色鱼尾礼服裙的女人。鱼尾裙凸显身材,极容易用力过猛,但在她身上却十分合适,显得落落大方。 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因保养很好,眼角不见一丝褶痕。她有一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睛,是如湖泊般浅淡的蓝色。 “你好。”周璟微微颔首,在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拿了杯香槟,与她轻轻碰杯。 她没问女人为何认识她,只因这里的人,人脉都是她想象不到的广。 她不问,女人笑得弯起眼睛,主动开口说:“我是庄辛仪。” 这个姓氏在港岛名门里找不到第二家。在她自报家门的下一秒,周璟就意识到——她与庄辛雯有不小的关系。 也因此,她心中的戒备又多了一分,却表情不变。 庄辛仪很快补充道:“我知道周小姐恐怕对庄家人的印象不太好。庄辛雯是我妹妹,我要替她向你致歉。” 周璟开口,语气淡而客气:“庄小姐哪里的话?大赛上评委的意见很重要,我也相信庄小姐的专业素养。” “并没有印象不好,您言重了。” 她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抬手拢了拢鬓边微卷的发丝,又说:“周小姐是聪明人,我有话直说,希望你别介意。” 周璟眉梢微挑,有些诧异。 庄家人与她有什么话可说?庄辛雯不喜欢她,她的姐姐不应该也是同一阵营么? 庄辛仪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才开口:“周小姐听说过唐家与池家的婚约么?” “什么?”她有些诧异,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庄辛雯的姐姐,在宴会上特意拦下她,难道是专门同她讲八卦? 然而,庄辛仪面色不变,继续说着这有些荒谬的话题:“池家与唐家向来交好,唐老先生与池恺绅先生是同一所大学的旧友,据说二人在青年时就约定要结为亲家……” “但是,池太是庄家人,你知道的。”庄辛仪抿了一口香槟,又说:“池太曾经讲过,想要庄家与池家亲上加亲,就是这一代的小辈。” “噢。”周璟有些醒悟:“庄小姐是向我解释为何您妹妹会把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可这件事似乎要去找池商序讨个说法,而不是我。” 庄辛仪点了点头:“我知,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么简单。” “不是这么简单?”周璟语气带了丝笑意:“既然庄小姐您也讲了都是聪明人,不如直接说明意图,也好沟通?” 她眼角余光瞥见池卓意穿过人群走来,又讲了一句:“留给我们闲聊的时间也不多了。” “好,我说明意图。”庄辛仪点了点头,并没因她态度直接而感到不悦:“我看过周小姐的作品,我很欣赏你在大赛的表现,你在carent时期的设计也足够出彩。” 周璟眉头倏尔皱紧:“庄小姐。” 她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周小姐,我比你想象得知道更多,但没办法现在与你解释。” “你要知道,自今晚之后,你可能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池、唐、庄三家的三角关系状态存在时间不短,现在你出现,就是被推上风口浪尖。我听说唐家千金最近被寻了回来,你该祈祷她与庄辛雯不会联起手来寻你的麻烦。” 周璟轻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港圈的上流社会如此陈旧,千金小姐们全都围着一个男人转……” 庄辛仪叹口气:“庄辛雯为何执念我理解,但那个唐家千金,她的目的不是男人,而是你啊。” “什么意思?” 然而,她并未回答她的疑惑,而是借着后背遮掩,在池卓意到来之前,将一张纸巾塞进了周璟的手心。 在外人看来,只是亲切友好地与她握手。 池卓意来时,也只听到她末尾的一句:“听闻周小姐要做自创品牌,前途无量,我有投资的意向,不知道你瞧不瞧得上?” 手心里,纸巾的另一面印了字,被她攥紧。周璟轻轻笑了笑:“当然。” 庄辛仪走后,池卓意问她:“她怎么会找你讲话?” 她灌给周璟的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还来不及消化。 抿了一口香槟,酒液压了压今晚翻腾的思绪,周璟才说:“找我谈合作。” 卓意“哦”了一声,叉了一块水果吃:“可她是庄家人,你不膈应?” 第一次从池家人嘴里听到如此接地气的形容词,周璟先是意外地笑了一声,然后才说:“还好,也不是所有都讨厌。” “不过……她与庄辛雯的关系是不好么?” 一开始以为她是专程来阴阳怪气她,后来才警惕她假意拉拢,最后周璟发现,她好像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嗯。”即使池卓意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豪门八卦也多少知道一些:“她与庄辛雯同父异母。” “啊。”周璟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对普通人而言,离婚再娶都是常事,更何况豪门。 然而,池卓意似乎是能看穿她在想什么,缓缓解释道:“庄辛仪是庄先生和在德国的女友的孩子。” “那时候,庄夫人还未怀孕。” “咳……”周璟险些被呛到:“那不就是……” 池卓意用词更劲爆,点了点头,淡然地说:“对,她是私生女。” 说完,又看向那抹紫色的背影,缓缓说道:“二嫂,虽然二哥只是喊我照顾你,而不是看着你。” “但我还是很担心,她到底与你说了什么啊?” “该不会是……要和你联手弄庄辛雯吧?” 第114章 我又不是牛皮糖 回程时,港岛月色被乌云遮蔽,太平山顶风扬起,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宴会过半,唐济德才又匆匆返回,神色如常。但经过时扬起的淡淡血腥气,还是让周璟侧目。 港·1驶上跨海大桥,往另一侧嘉屿市返程,一行人各怀心思,只有边开车边讲话的池卓意最为单纯。 他将开车的阿均挤到副驾,以也想去嘉屿玩为由,强行挤上了港·1,随后便时不时与周璟交谈两句。 似乎完全忘记了,他问她的那句话并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 比如此时,池商序低头在平板上办公,池卓意便趁着停车空闲,从后视镜看她:“二嫂,你知道么?” “什么?” “我二哥从来不肯别人坐他身边的。” 听了这话,周璟的视线转过去,落在池商序的侧脸。沿着那一道蜿蜒俊美的侧脸弧度向下,再落到他修长的手指上。 借着高定礼服裙的遮掩,另一只手落在她裙下的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暖热她有些冻僵的膝头。 他神色淡然,电子屏幕莹白的冷光落在脸上,似有一种疏离冷意。 但指腹似有似无地划过她膝盖外侧那颗棕色的小痣,如此正经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倒更让人觉得暧昧。 “是么?”周璟繁杂的思绪变得迟缓了几分,又问:“为什么?” “那你要问他咯。” 手指缓缓收拢,向上挪了一寸。 偏偏他表情很平静,听见交谈声才抬头,眉梢微挑:“嗯?” 很低很沉的一声。 她用膝盖夹住他的手,面上佯装四平八稳:“问你,为何不许人坐你旁边?” 这一点力道固定不了他的手,但池商序却也没动,指腹一下又一下轻轻点着,带来一阵痒意,嘴上说:“因为很不安全。” 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侧身微微靠近中控,声音响在周璟耳边:“如果此时我拿刀,便可以直接刺到你要害。” 说罢,手指伸直,抵在了她腰侧。 虽然不是真正的利器,却也让她因这缓慢陈述而头皮发麻。 他收回手,语气淡到听不出波澜,可内容却让人心惊胆寒:“九年前,我大哥被身边人刺杀,争执之中发生车祸,车毁人亡。” 周璟眼皮一抖,张了张口:“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气氛过于严肃,池商序交叠双腿,轻笑一声捏了捏她:“很久的事了,那时卓意都还小。” 回到力水山别墅时,时间已过十点,池卓意顺理成章地在四楼客房赖了下来。 三楼,周璟的房间已被彻底整理过,焕然一新,空气中飘散着清新而昂贵的香气。两人一起上了楼梯,她却没来得及驻足,直接被拉进了主卧。 拖鞋急切的踢踏声被走廊新换上的地毯淹没, 卷进房间内。 门“咚”地一声合拢,还未适应黑暗,已猛地被一双手臂托高。 高定礼服裙扬起,星光摇曳,如同在房间里泼洒漫天银河。她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随后便沉溺在对方密实的拥抱中。 黑暗中,响起轻声啄吻。 昂贵的领带和衬衫被揉乱,黑暗中他扯松周璟认真系紧的那枚温莎结,喉结轻滚,又一次吻上她。 窸窣声响中,低沉的声音问她:“有没有想我?” 热吻中带了酒意,周璟攀紧他的肩膀,垂眸答道:“我想讲有。” “那就讲。” “可是宴会才不过两小时,会不会太肉麻?”散落的发丝垂下,遮住两人已适应黑暗的眼眸,又笼罩下一片黑。 池商序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抬起,划过她鬓边的发掖在耳后。 细软温润的触感,她耳尖被夜风吹得很凉,又被他指尖捂暖。 “唔会。” 再一次寻吻,却被周璟竖起的两指轻轻挡住,嗔怪一般地问:“你明日要出差?” “如果不是卓意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拽下她手指,亲亲指尖,池商序毫无被揭穿后的慌乱:“不会去太久,打算明日早晨再讲。” “怎么那么晚?”她不理解。 “如果我现在就说……”他抬眼,深邃的黑眸对上她的,视线仿佛牢牢将她捕捉:“周小姐怕是要从此刻就开始想我。” “自恋。”周璟皱眉讲他,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又被她压下:“要去哪里?” “北欧。”他只讲了大概的地区。 只因此次一程跨越距离太长,又绝非他讲的“不会去太久”,工作繁琐复杂,只能尽力压缩日程。 “没去过。”周璟抿了抿唇,抱着他脖子。刚刚思索了一路的繁杂事都被抛在了脑后,倒真应了那句。 从现在就开始想他。 “嗯。”他按下她的后脑,又缓缓地吻上一阵,才把人放下:“很想带你去,但工作不是旅游,恐怕顾不上你。” “知道。” 她踩着拖鞋站稳,理了理裙子才说:“我又不是牛皮糖,去哪里都非要粘着你。” “我倒希望你是。”池商序笑着摸她的头,额头上吻一下:“每晚心甘情愿与我粘在一起……” “喂!”周璟抬手掩他的唇:“讲什么呢!楼上还有孩子!” “如果被听见,小心你二哥的威严不保!” 他笑得更深:“卓意比你还大两岁。” 说完,又问她:“所以,你要不要?” 月色下,她白皙的面庞似乎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朦胧美感又被浮上耳根的红云宣泄更甚。 轻咳一声:“我明天还有课……” “傻女。”听见他带着笑意的一声轻哼:“我问你,想不想与我一起去北欧?” “在想什么?” 他刚刚绝对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周璟狠狠地瞪他一眼,又被捏着下巴吻一阵。 “去不去?” “我有课……” “北欧时装周……” “你不是讲顾不上我?” “反悔了。”池商序言简意赅,直接将人抱起,不顾她惊呼,向床边走:“我更希望你都要。” “池商序!!” 第115章 你甘心? 夜色浓重,力水山别墅三楼那道灯光一直亮着。 直到窗外风骤起,卷着雨丝敲打上玻璃,仿佛窥探人间的春色。 “唰” 窗帘被一只青筋绷起的大手拉上,闪电划过夜空,惊起又一夜的狂风骤雨。 凌晨两点,周璟在梦中惊醒。 腰侧沉甸甸的,是池商序在睡梦中搂紧了她的腰肢。 她翻了个身,还未从梦中的景象回神,头抵上他胸口,感觉到身前的人下意识地将她拥紧。 又想了一会,周璟轻轻起身下床。 庄辛仪给她的纸巾被她塞进手包里,随手扔在衣帽间门口。她没有关门,踩着拖鞋快步来回,还是被走廊的冷意惊得清醒了一些。 窗外雨越下越大,周璟在门外按亮手机屏幕,借着昏暗的光看清纸巾上的内容。 字体被揉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认清是一串八位数香港号码。 下面,用签字笔写着:「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不如先问一问池商序。」 问一问他? 手机倏尔一震,是电量低的警告,周璟的视线落回屏幕上,才发现几小时前有一串陌生号码给她发了条短信。 「小雨,我是林阿姨,最近林豪有联系你吗?」 林豪是林香蕙的独子,自从她丈夫去世后,两人便相依为命,就这样过了许多年。但周璟上一次见林豪,已经是近十年前了。 已过了几个小时,再回复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她休息。想了想,周璟还是回道:「没有。」 窗外一道惊雷划过,瞬间将走廊映照得亮如白昼。她抬眼看去。片刻的亮光映照瓢泼大雨,雷声随之而来。 “嗡——” 手机响起的瞬间,周璟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下了关机键。 电话挂断,不过一秒后再次响起。 是她手机里存着的那串林香蕙的电话号码。 走到走廊尽头,周璟才接起电话,低声说:“喂,阿姨,怎么了?” 可电话那端并不是她熟悉的声音,半秒后,男人粗粝的声音响起,像含了一把沙子:“林谷雨。” 她皱了皱眉,半晌才想起他是谁。 “林豪?” “嗬嗬嗬,温小姐还记得我?” “……”周璟闭了闭眼:“你有什么事?为什么用的是林阿姨的电话号码?” 林豪没有回答她,反倒是用一种缓慢而黏腻的语调说道:“我这段时间还在嘉屿,也听说了你的事迹呢,林谷雨。” “能勾搭上池家太子爷,能力不小嘛……” 她对林豪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他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那时也算得上是个正经普通人,怎么现在就沦落成这幅样子? 如果今天是他用自己的号码打来,那么在认出他是谁那一刻周璟就会挂断电话。 但偏偏……他用的是林阿姨的电话号码。 于是,她只得耐着性子,皱眉问他:“你有什么事?” “很明显,你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爱情事业两得意,我向你要点钱,就当是我妈这么多年照顾你的费用。不过分吧?” 不想和他多废话,周璟直截了当地说:“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好歹是池家继承人的情妇,他这点钱都不给你?”林豪“啧”了一声:“糊弄鬼呢?”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叫阿姨来接电话。” “想听她讲话?可以,钱打来。”他声音阴狠:“不然你可能不太容易见到她……” 周璟心一惊,猛地咬住下唇,低吼:“她是你妈!” 林豪比她声音更大,歇斯底里一般:“是啊,她是我妈,帮我搞点钱怎么了?早知道有这么好用的关系,我还用费这么多功夫吗?” “五百万,开胃小菜而已!” 五百万,在抛去品牌的启动资金之后,她确实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但能拿得出,不代表她想拿。 林豪似乎终于意识到他从原本的“商量”变成了威胁,又像是忌惮她身后有池商序,笑一声:“算了,如果你不愿意和池商序要钱,就去和唐家要。” “唐家?” “谁才是真正的唐家三小姐,该不会本人都不清楚?” “先是孤儿,然后又是寄人篱下这么多年。林谷雨,你甘心这冒牌货踩在你头上?” 第116章 à tout à l'heure,kevin. 池商序在早晨七点一刻准时醒来。 他不常做梦,因此昨夜的梦便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梦里那种失去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清晰,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九年前的那个下午。 翻身,睁眼的同时已将身边的人揽在怀里。 他们是天生一对,灵魂与肉体皆契合,就连拥抱的弧度都对应。 周璟向前蹭了蹭,头枕在他肩窝。 池商序低头轻轻吻她发顶,声音透着清晨倦哑:“什么时候醒的?” “没太久。”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听在池商序耳朵里,就变了种意味。指腹揉了揉她下巴,说道:“怪我,是不是累到你了?” 但只有周璟知道,她声音哑是昨晚在走廊吹风受了凉。 轻轻叹一声,手臂环上他的腰:“你几点的飞机?” 池商序的手掌在她肩膀拍了拍:“你可以再睡一会,学校那边叫阿均去请假。” 但他眯了眯眼,又思索了一下她话语中的意思:“不想和我一同去了?” 周璟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想了想,总是逃课不太好。所以你先去,等我这段时间结束……” “束”的尾音还未讲完,已被池商序的呼吸捕获。 他低头含着她的唇吻一阵,才轻轻叹口气:“好乖的学生妹,请假落一次课都不肯。” 叱咤风云的池董怕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课业问题被女友拒绝。 她缩在他怀里,终于勾起一点笑意,又问:“你会不高兴么?” “会。” “真的?”她扬起头,看池商序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视线交缠,他率先败下阵来。 “假的。”话音落,有一声低沉轻笑。 周璟又问:“所以,是几点?” “几点都可以。”他懒洋洋地枕着一只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一小时后,周璟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力水山背后靠海,在修建别墅时就未考虑过停机坪的问题。阿均开车到了云锦国际机场,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私人停机区。 她视线内,是一架崭新的湾流g700公务机。 池家专属的空乘等候在舷梯旁,接过阿均手里的行李率先上机。他们都看到了男人身旁的那道倩影,却默契得无一人多看。 停机坪四周空旷,为私人公务机清理出一条跑道。空地上风也大,卷着周璟的风衣裙摆和发丝扬起,似白玫瑰翻飞的花瓣。 她在这有些肆意的风中站得笔直,白皙精致的脸上闪过生动的表情。 挑了挑眉,戏谑地看他:“池董好气派。” “真不和我一起走?”他穿一身商务西装,衬衣纽扣系得整齐严实,整个人流露着冷淡禁欲。 偏偏眼眸深处情绪有些翻涌,看着她,手指划过耳畔,勾起她一丝微扬的发,虚虚圈在手中。 细软温润的发卷过他指头上的蛇戒,周璟向前两步,把脸也蹭近他掌心,旁若无人的亲昵。 阿均转过身,和乘务一起上了飞机,将空地留给他们两人。 她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只是在他低下头吻她时,玩闹般地侧过头,在他两颊各吻了一下。 “à tout à l\\u0027heure,kevin.” 勾起唇,笑得恣意。 池商序笑一声,捉住她下巴,咬了咬那殷红的软唇:“欺负池生不懂法语是不是?” 法语浪漫缠倦,她舌一卷,吐出一串音符,勾得他一颗心也挑起,随着她音调而起伏。 不仅是计划外的一些状况,更是打破他每一次冷静的源头。 刚刚讲好的几天后就会再见,这一会心又痒起来。 是隔着一层骨肉和皮肤、搔不到的那种痒,得把她箍在身边,日日夜夜地吻着才能解这股劲。 “我讲\\u0027see you soon\\u0027啦,傻。”环着他腰,在公务机里十几双探究的眼神下腻歪一阵,薄薄唇彩又被他呷卷了个干净。 周璟向后弯着腰躲,催他:“还不快走!要飞十三个小时呢!” 于是,笔挺的黑色身影在她视线中走远,瞳孔中的倒影越缩越小,她抱着手臂,看池商序一步步走向舷梯,直至踏上第一节台阶。 这是两人自认识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北欧离嘉屿市超过八千公里,时差有六小时。今晚的这个时候,池商序就会与她相隔半个地球的距离。 走上第一级台阶,也不过二十余步。他的手落在舷梯扶手处,倏尔回看。 周璟紧绷着的唇,略微泛红的眼尾,淡淡茉莉花气息被风卷到他鼻端。 心,猛地抽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池商序心口洇开。 阿均在机舱里提醒他:“先生,快到起飞时间了。” 周璟远远地看到阿均嘴唇在动,池商序却没看他,依然维持着回头姿势,抬手对她摆了摆。 她也摆手,唇角扬起一个算是明媚的笑容。 机舱门关,嘉屿市的风载着湾流g700往北欧去。她在飞机开始滑行时转身,唇角支撑不住一般落下来。 风扬起周璟的裙摆,又似风中翻飞的蝴蝶,单翅,在寒风中上下鼓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熟悉的那一串号码,声音冷淡得几乎结了冰:“林豪。” “钱我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第117章 不怕死,你就来 电话那端,林豪的声音许久才慢腾腾响起,带着一丝毒蛇般的黏腻和阴狠:“大小姐,我可没有时间捧着你、伺候你。” “给你个地址,把钱带过来,要现金。” 周璟声音依旧冷。她面无表情地走向机场大厅,沿着摆渡车经过的方向走:“你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五百万?” “五百万现金,你知道有多重么?去银行取现金都要过不知道多少道手续。你真敢拿,也不怕没命花?” 林豪一顿,似乎是难以置信她的冷漠锋利,想要的信息在他手里还能丝毫不惧地威胁他。 半晌,他冷哼一声:“账户给你,钱打过来。” “信息给我。”周璟不让步,站在大厅入口的另一边,看着机场内人来人往,行李箱滚动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话语声:“少一个字,五百万你一分都拿不到。” “林谷雨!”电话另一端传来他大力的咬牙声:“你找死!” “谁找死?”她轻笑:“提醒你,昨晚的电话我有录音。” “信息我可以不要,但你的命自己要吗?我一通电话打到警局,你敲诈勒索要蹲几年?” “钱还得上吗?还不上你敢出来吗?打电话跟我要钱,债主逼得很急吧?” “你!” “林豪!”她用比他更狠的语气回击,精致漂亮的脸上哪有半点与池商序吻别时的温和娇俏。冷意渗出,阴沉得仿佛滴下水来。 “你敢赌吗?我失去的只是一条不痛不痒的信息,而你没的是命。” “不怕死,你就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敲诈周璟之前,林豪是这样想的。 嘉屿市上流圈子里,温家三小姐和池家太子爷的爱情故事传得沸沸扬扬,他多少有听说。 做生意那些年,他有不少人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装一装也能获得信任,打听出其中的名堂。 为了池商序和温家决裂,证明池家确实有她能捞得到的东西。林豪也听得心痒痒,这才想着来蹭上一蹭。 咬牙半晌,他的气泻了一半。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林豪的声音更清晰地响在她耳边:“记个地址,今晚8点,来这里找我。” * 力水山别墅,上午十点。 正门被打开时,凑在门边打扫的佣人们被吓了一条,然后四散开,为进门的人让路。 江姨走过,有些意外地看来:“太太?” 怎么回来了? 周璟在鞋柜旁快速换了鞋,踩着拖鞋“哒哒哒”往里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江姨的疑问卡了一半在喉咙口,这才想着翻出手机。阿均先生的消息在一小时前发来。 「太太回去了,记得准备午饭。」 然而她走得很快,只留给江姨一个背影,再抬头时,那道白色倩影一阵风般卷进二楼书房,门合上。 熟悉的长绒地毯,今晨时佣人刚刚熏过一柱线香。 周璟走向书桌,然后弯下身来,在文件堆里皱眉翻找。 他留在书房里的东西不多,嘉屿市cbd大厦的办公室装好后便全由阿均打包到了66层,桌上只有几页上个月的报表,笔筒里寥寥几只他常用的钢笔。 她坐在那把宽大转椅上,低头去拉抽屉。本已经做好了拉不开的准备,但出乎意料地顺畅。 抽屉一拉到底,他没有上锁。 一切大大方方,似乎从未对她有遮掩。整洁的人连抽屉内都是整整齐齐,几枚印章、办公用品……从左上翻到右下,只有被压在最底端的相框得她多看了两眼。 什么都没有。 站起身,转椅被她的动作拖拽得向后滑几步。周璟抬手揉了揉眉头,将东西归回原位,又向着四楼走。 她与池商序在家的时候,佣人们不会去二楼以上。 周璟一路到了四楼书房,关门,视线掠过一幅幅毛笔字,手推开字帖,扶着书桌台面弯下腰。 她掌下是数次与池商序亲昵过的地方。这一叠字帖早就乱了顺序,不知被多少次推下桌面,在一片慌乱中见证房间主人的失控。 在抽屉中翻找时,周璟也不是没有生出一种荒诞的歉疚。 他是坦诚的、直接的,似乎从头到尾就没有对她藏什么。 要她、只要她、钟意她都明明白白表露。 但似乎又没有主动说明一些更深、更灰暗的东西。 比如他为何偏偏选中她,比如他在这一两月中明明没有叫她做什么,却又用天价的合同换来一纸夫妻的名分。 一晃神,中间的抽屉被她拉开。周璟移过视线,看清那一叠资料上她的名字。 「周璟 曾用名:林谷雨……」 三张纸,被回形针夹好放在资料的最上方。整理者似乎是做惯了文字工作的,右下角明明白白标注着日期。 「2022年1月28日」 第118章 是我的东西 资料上信息准确而详细,大到她初、高中在哪所学校就读,高考分数是多少,小到她有哪些竞赛获奖、曾经如何上下学…… 周璟手指微颤,轻轻倒了一口气。 池商序个子很高,喜欢站着写字,书桌台也就因此而设计得高。他在四楼书房不常坐椅子,所以那把泛着精致润光的巴西花梨木座椅被推到窗台边,笼罩在窗外那棵冬青树的阴影里。 风吹树叶摇,她眼前的景象也莫名摇动起来。 扶着桌子起身,身形一晃,撞到桌角。 来不及呼痛,桌角的字帖已被她推落一地。 一月二十八日,是他们见面那天的半月前。 周璟闭了闭眼,缓慢弯下腰将字帖收好,重新放回桌面,拍了拍书封上细微的灰尘。 再往下,她翻到了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二月十四,她把这个礼盒亲手呈到他面前。 是周嘉丽的蓄意安排,但也是她有意而为。 紫檀木盒没有上锁,只有一个精致的搭扣将盒盖关上。周璟拿起盒子,然后用手指轻轻一拨。 “咔哒” 盒子打开,深色的丝绒戒托上,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着精致耀眼的光芒。 她的瞳孔微微睁大,眼眸深处映照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 昨夜下过一场雨,正午时天已彻底放晴,碧空万里。 云悦湾作为嘉屿市最高档的高尔夫球场之一,一直备受上流社会喜爱。依海而建,澄澈日光下球场风光一望无际,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薄景明刚热过身,酣畅淋漓地打上几杆,侧头与身边的人说话。 他穿一件白色的有领polo衫,小麦色的肌肉在袖口中鼓动,甩手间绷起青筋,黑色墨镜盖了半张脸。 在身边人讶异的目光中,他转头,将墨镜微微下推,越过镜框看着快步走来的人。 正午温度上涨,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衣,领口系一条素净的丝巾,环着她天鹅般优雅修长的颈。头发散一半,被抓夹固定,白色风衣搭在手臂处,嘴唇抿得很紧。 薄景明收了球杆放一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的?” “和彭助要的地址,打车。”周璟回答他,一边越过他向身后看。 天气有些热了,她一路走来依旧是干干爽爽,浑身散发着冷淡清雅的气息。 薄景明回头说了几句,这一块场地便只剩他们两人。 他抬手摘下墨镜,额前黑发扫过眉眼,额角薄汗将那道不甚明显的伤疤浸得发亮:“什么事这么急?” 她吸一口气,一路上整理好了语言,此刻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和kevin有关?” 周璟不置可否,又过了几秒,才说:“池商序来嘉屿前,和你讲过没有?” 薄景明微挑眉,说:“年前有说过。” “什么时候?” “二月初吧,不记得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换话题:“我今天……看到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了。” 她说完,薄景明就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原来他还记得那天在车里的问话,手撑着球杆问:“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东西。” “?”他表情肉眼可见的疑惑,直到周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放戒指的小盒子,打开。 “啪” 在看到红宝石火彩的那一瞬间,薄景明反应过来,扣着她手,一把将盒子关上了。 眉头皱起,抬眼看向场地监控,将她拽到监控死角来说话:“你要疯?你怎么带出来了?” 到时候kevin问起来,遭殃的不是周璟,而会是他。 然而周璟却不以为意,她皱着眉甩开他的手:“我说真的,你还记得么?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在怀表里拆出一颗红宝石,然后掉进温家花园的人工池塘里了。” 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红色火彩,便被从后方赶来的温时淼一撞,人、怀表和宝石全进了池塘。 除了人出来了,其他东西再也没找到过。 那时候和薄景明说,他还笑她。 按照她的描述,如此耀眼的红色火彩一定是上等的鸽血红宝石,有价无市。 她看到的可能只是石榴石或红尖晶。 然而,周璟现在拿来的这一颗,他仅凭一眼就能看出,是任何拍卖会上都没有看到过的。如此的净彩和纯度,能让无数知名的珠宝收藏家为之疯狂。 “这是你的,你确定吗?” “如果是别人给他的,我不一定能确定。”她呼一口气:“但如果是温家给的,十有八九就是。” 五年前温家翻修人工池塘,池塘底泥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么,她的怀表和宝石被找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嗬。”薄景明弹了弹墨镜腿,表情一时间也有些精彩纷呈:“真没想到。” 真没想到,她总是随身带着的那枚生锈破怀表,内里还藏着那么大的乾坤。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曾经只是抢过来看了一眼,就被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暴打了一顿,打得晕头转向,二人也因此结下梁子。 照片都没了的破怀表,有什么好珍惜的?年幼的薄景明不理解,还曾经出言不逊:“你还想凭着这块破表找到亲生父母不成?” “你说这块表是你从小带在身上的?” 周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不记得了。” 自从有印象起,她就把它随身藏着,根本不记得是哪里来的,也不记得是谁给她的。 只记得,梦里有个声音对她说:“藏好,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也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因此知道她有这块表的,只有林香蕙和薄景明。 “还有一个问题。”没等薄景明回答,周璟已继续说,边说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串地址:“借你的人用一下,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眼那地址,问:“做什么?” “还有这个电话号码你记着,我发你一份录音。”手机文件传输完成,她合上手机,在手心里敲了敲,神色笃定:“今晚八点,我会去赴约,八点半你帮我报警。” “就说有人勒索、绑架。” 第119章 我真有点可怜你了,林谷雨 林豪给她的地址有些偏,已经快到郊区了。 周璟从云悦湾出来,乘上薄景明帮她安排的车子,一路思绪繁杂。 车子顶着午高峰,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目的地。她下车,和年轻的司机道谢。 车门关上,揽胜倒退出小巷,明面上只有周璟一人站在这有些破败的巷子口,仰头看着街边小店的招牌,以及窗外挂着花花绿绿衣服的老式居民楼。 她像泥潭里开出的纯白茉莉花,昂着头,高傲而冷淡,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另一边响起脚步声,林豪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他今年三十出头,身材已微微发福,在巷子口停住,点燃一根黄鹤楼,然后眯着眼睛猛吸一口,夹着烟的手指泛黄。 眼睛斜瞟过来,冲着她抬了下下巴:“这边,大小姐。” 周璟在电话里语气冷硬,此刻看上去倒像是没什么脾气,踩着中跟小皮鞋哒哒哒走进阳光下,莹白如玉的脸庞逐渐清晰,瞳孔颜色淡得像只名贵波斯猫。 漂亮的女人没有人不喜欢,更何况是这种气质出尘、冷冷淡淡的。林豪上下看了她两眼,不免也有些心痒。 但在她面无表情看过来时,他还是有些心虚地别过了头,呼出一口浓厚的烟尘。 毕竟是池商序的女人,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 但谁能想到福利院里那个干巴巴的小丫头能出落得如此出尘绝色? “去哪?”周璟问。 林豪反手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快餐店,店面不大,玻璃油腻泛黄,店内还是一二十年前的装潢。 她像是没脾气一样,跟着他进门,在一张窄窄饭桌旁坐下。 风扇呼呼地吹,撩动她耳侧碎发。林豪抬手,敲了敲桌子,烟灰也被他磕下一节,随风扬散在桌面上:“卡带来了没?” 一张卡扣在桌上,压在周璟纤细的指尖下。 林豪眼睛一亮,伸手去拿。那张卡却向后撤,回到了他伸手触不到的桌边缘。 周璟的声音凉凉响起:“信息先告诉我。” “啧。”他不耐烦地将烟头扔进一次性纸杯里,被水淹灭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呲”一声:“娘们就是他妈的事多。” “信息。”她不为所动。 “啪” 几张被订书钉草草钉起的a4纸撂在桌面上,周璟伸手去拿,纸却也被他向后拖了几寸。 勾勾手:“卡拿来。” 一张银行卡沿着泛油的桌面滑过去,被林豪收进口袋。 “密码。” “信息有用就给你。”她不抬头,手指捏着那几张有些发皱的纸捻起,翻到正面。 复印件,最上方两张是她被收养的那一年,福利院的访客记录。 第三张是同年林香蕙账户上的收支记录,八位数的财产入账。 她有印象,那年林香蕙说林豪生意做得很大,福利院又收支平衡,所以给孩子们都添了新衣服、重新翻修了宿舍,还带他们几个孩子去了一趟香港迪士尼。 只看前三张,好像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周璟放下资料,抬头:“这是什么?” 林豪的手揣在兜里,反反复复地摸那张卡,闻声哼笑,手指在纸上一个人名处敲了敲,又翻一页,同样点了点另外两个人名。 “看看,认不认识。” 第一页,向文山。 第二页,冯仰均、袁乘。 向文山的来访记录早些,在年初,记录只有一条,而冯仰均与袁乘,在短短一年内来访十几次。 几乎每月都是一次以上。 冯仰均……均……阿均? 脑海深处似乎有一根线被猛地扯紧,她耳畔瞬间嗡嗡作响,睫毛眨动,表情几乎崩裂。 林豪“嗬嗬”地笑,手点在冯仰均的名字上:“这个,是池家的一个小保镖,当年也就比我大个一两岁,普通话还说得不标准,经常往福利院跑。” “你见过没?”他边说,边用手指头在额角和眼睛处划拉了一下:“从头皮到眼睛上,这么长一道疤,伤了没两年,眼睛还能保住,狠人。” 也因此,他对阿均的印象深刻了几分。 “这个。”手指点上“袁乘”的名字,林豪晃着腿,整个人一抖一抖的:“香港唐家的。这人是个老头,唯一一个自报家门的。” 福利院旧址离跨海大桥很近,与香港隔海相望,甚至能在晴天时瞧见东方之珠的繁华夜色。那年薄景明被薄家寻回,唐家希望重燃,在同一片地方加紧搜寻,尤其是这家福利院。 “他说要找一个有这个东西的人。”说完,他翻向下一页:“诺,这个。” 第四张纸模糊泛黄,边缘破碎,似乎轻轻一抖就能彻底散开。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随着时间的推移褪了色。 周璟反过来看,呼吸一窒。 是一块古董怀表。 细节不需要再比对,区别只在照片中怀表打开时,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时有一缕阳光映照,照片中的人脸被反光挡住,看不真切。 怀表是那枚怀表,只是她从记忆里起,里面就没有那张照片。 周璟把资料扣上,重回第一页,喉咙滚了滚。 刚刚被劣质二手烟熏过的嗓子,后知后觉地泛着火辣干痒。 “你有没有这东西我不知道。”林豪点了点“向文山”的名字:“这个人,是给我妈打钱的人。” 当年林香蕙有意瞒着他这笔钱,只说福利院入不敷出,叫他多少投一点。从小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他还改了母姓,本以为至少林香蕙会对他如实相告。 所以当林豪发现当年她吞了这么大一笔钱的时候,他砸烂了家里好几个花瓶。 “费了我好些关系才找到打钱的人,他只来了一次,真的够谨慎的。”他又“嗬嗬”地笑:“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璟抬起眼看着他,面色已经有些白。 这一眼,林豪突然笑起来:“他妈的,我真有点可怜你了,林谷雨。” “庄家你知道吧?” “他是庄芷珊的人。” “谁?”她已经有些麻木,眉头轻皱,不解。 “她有个女儿,叫庄辛雯。”林豪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两排牙:“你老公的前相好。” 第120章 好想你 香港中环,寰宇集团总部大楼。 晚上十点整,维港夜色在八十层的办公室脚下摇曳,邮轮靠岸的鸣笛声悠扬。传到顶层时,只剩尾韵。 落地窗前,男人惯常镇静的身影变得有些焦躁。 深蓝色西装包裹宽肩窄腰,谦谦君子一般的优雅和绅士,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放耳边,用粤语讲电话。 “你在哪?” 电话另一边嘈杂,杯觥交错、欢笑声不断。唐鹤文没得到想听的回答,眉头紧紧皱起。 适逢助理敲门走进,瞧见他半侧身、阴沉的表情,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唐鹤文摆了摆手,助理便抱着一叠资料文件默默退出,替他关了门。 “我查到了线索。”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边便安静下来,luke的声音清晰传来,浑不吝的样子褪去,难得正经:“怎样?” 唐鹤文张张口,电话却突然被横插过来的另一通电话打断。他皱了皱眉,点了接通。 “你好。” 电话号码是陌生的,还是+86的内地号码。接通后,电话另端有一丝沉默,然后清冷的声线传来:“唐先生。” 他伸手去拿桌上水杯的动作猛地停住,抽回指尖时,带掉了桌上一打刚签过字的资料,散落一地。 唐鹤文认出这声音。 “我是周璟,你想谈一谈吗?” 一小时前。 湾流g700降落奥斯陆的加勒穆恩机场,阿均在噪声结束后叫醒浅睡的人:“先生,到了。” 挪威与中国时差六小时,国内是夜晚九点整,这边才刚刚下午。 倒时差最是难熬,池商序浅睡过一阵,却还是因为长途飞行而感到乏累。 他摆了摆手,空乘将毯子收走,端来一杯苦香的手冲咖啡。 他会在奥斯陆待一天半,参加三场会议一场晚宴,然后乘民航去往斯塔万格。 阿均叫过他一次,便知道他还没有下飞机的打算。又见池商序拿出了手机,他转身,去另个方向拿行李、沟通接送专车。 视频电话的铃声响过一阵,一张清隽白皙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她似是在调手机的角度,凑得很近,睫毛颤动,又过几秒才拉远,池商序看到主卧卫生间的素色瓷砖。 轻笑,长途飞行的疲惫一卷而空,心头漾上柔柔的痒意。 她似是刚洗过澡,湿发搭在肩头,沿着薄薄的真丝睡裙滴水。打湿一小片肩头的肌肤。 肩头赤色小痣周围被他吮得发红。 “阿璟。” 嘉屿是深夜,视频电话的画面被她手拉着走,回到主卧。她拉上窗帘时,睡裙贴着窄窄腰肢勾勒。手抬起,如一株袅袅婷婷的纯白茉莉。 一边用清冷又柔软的声音应他:“哎。” “你在哪里?”看着他背景的澄澈白云,池商序将手机凑近窗口,方便她看清。 “挪威,奥斯陆。” “好远。”周璟呵着气感叹,声音似乎带了丝娇嗔。 她手指一下下绕着发尾,池商序边笑边抿了口咖啡:“好阿璟,别放我鸽子。” 她会不会因为嫌弃远就不来? 此时他真有点后悔没把人直接绑上飞机一起带走。 也许是旅途疲惫,也许是夜色太深、隔着七千公里的手机屏幕他看不透周璟的微表情。 她眼底那一丝淡淡的愁绪和挣扎在他垂眸的瞬间溜走,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挂上一个惯常的笑容:“我不放你鸽子,但这么远,我好累的。” “飞机回去接你。” “不要。” 池商序叹一口气,撑着座椅扶手的手微抬,点了点眉头:“周小姐,谈钱好俗。” “我是俗人,你呢?”她双手撑着柔软大床,勾唇笑。 “我愿意为周小姐做个俗人,谁叫我钟意。” “噫,好酸。”她轻轻皱眉。 隔着一块手机屏幕解不了那股心头的痒,明明早上才见过,十几个小时过后,他又有些心焦。 修长指骨摩挲着烟盒,金属火机盖子被按开又关上。 看到她凑近,殷红的唇瓣在屏幕前轻轻吻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地飘进他耳朵里:“好想你。” 他手一停,按在烟盒上的手也收不住力。昂贵香烟被他按折。 手抬起,轻轻触一下屏幕,仿佛隔着千万里蹭到她柔软的面庞。 活了三十年,池商序第一次生动体会到“想念”两字的含义。 有人在他心头的荒原里放了一把火,烧到无所适从、无处排解。 他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倦哑:“我也想你。” “乖宝贝。” 第121章 我反悔了 周璟勾起唇,眉眼弯弯地笑,又闲谈了一会,才挂断视频。 阿均从后方走回,拿了一件黑色大衣给他:“先生,到时间了。” 机舱门打开,刚刚讲电话时的柔情缠倦被北欧的冷风吹散,风中飘荡刺骨冷意。 三月下旬,挪威还是零度左右的天气。 狂风卷起池商序大衣衣摆,他向前走得很稳。空乘合上机舱门,远远地只看见两道黑色身影下了舷梯,走进北欧的寒风中。 * 挂断视频电话时,周璟的表情也落了下来。 未干的发尾在真丝睡裙上荡开大片的水花,她随手用毛巾擦了一把,吹风机吹到半湿不干,然后出门看了一眼。 佣人们都已经睡了,半小时前江姨端给她一杯热红酒,随后也回了房间休息,整个别墅内空荡荡,寂静无比。 周璟回到房间,打了一通电话。 号码从池卓意那里得来,她只说有东西落在了winston先生的私人马场要回去拿,他忙着打游戏,倒也没说什么,痛快地给了联系方式。 从林豪的地址回来已有几个小时,震荡的心情变得平和,但仍旧是乱糟糟,理不出头绪来。 但她依旧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处理方式——直接约唐鹤文来谈一谈。 “我是周璟,你想谈一谈吗?” 话说完,电话另一端有长久的沉默。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不在电话里明说。 此刻半夜十点整,不是谈话的好时间,但事情压在心头,没有一个人能怀揣着秘密与好奇入睡。 听筒里传来唐鹤文平缓的呼吸声,半晌,他说:“一个钟后见。” 夜晚的跨海大桥不堵车,他说一个钟十分保守。事实上,四十五分钟后她就接到了唐鹤文的电话。 她开了地库里那辆白色阿斯顿马丁下山,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停在约定好的滨海公路边。 月色下,云锦湾碧波荡漾,春夜的风凉中带暖,周璟推开车门下车。 阿斯顿马丁与黑色宾利一前一后停着,夜风卷起她的风衣衣摆,如同盛放的玫瑰。 周璟走到宾利后座,拉开车门上车。 唐鹤文坐在后座另一边,车内清淡的熏香气息也被风卷散,他睁开眼,对驾驶座司机说了一句:“阿诚,你落车食支烟。” 她将粤语听了个大概,侧眸,视线淡淡扫过他侧脸。 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将他宽肩窄腰包裹,手搭在一边膝盖上,腕上环着的腕表是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 前门关上,司机阿诚走得很远,站在公路护栏边,车内只剩他们两人。 气氛有些怪,像是都绷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是唐鹤文先说:“周小姐。” 他抬眼,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便会在他们对望的眼眸里瞧出些微妙的相似。 同样的浅色眼眸,傲气中带着丝丝冷意。 来之前,唐鹤文已查到一些资料。 也许是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唐家接受了席玉的到来,在一番排查后打消了顾虑,全家都陷入欢快的氛围中。 如果不是luke的敏锐直觉,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起疑。 可现在,他依旧不敢相信。 宾利后座很宽,周璟坐在他身侧,相隔一人距离,情绪很沉很淡。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池商序闭口不谈的人,似乎真的是他的…… “唐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求证一件事。”她接过话,垂眸将手提包打开。 折成一叠的资料被她打开,连带着那只戒指盒,一起放到两人中间。 资料最上方,是她在福利院的个人资料。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些资料调出来,看着照片上小小的人,恍若隔世的感觉。 最为接近真相的时候,她抹平纸张的手甚至有些颤:“唐先生,你认识我么?” 十几年前的照片在资料复印件上显得有些模糊,小小的她,小小的脸,抿着唇倔强地望着镜头,眼眸中却流露出丝丝悲伤的情绪。 另一只手也落在复印件上,指尖划过她的脸廓,唐鹤文的呼吸有些乱了。 “你多大?” 资料里明明白白写着她的个人信息,但他还是想亲口询问求证。 周璟说:“二十三。” “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六岁。” 放在另一边的戒指盒被她打开,红宝石在黑夜里依旧闪耀着不凡的光芒。 “怀表找不到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她毫不担心唐鹤文会对她生疑。 既然他赴约,就说明他也得到了一定的信息。 硕大的红宝石,嵌在怀表内部的时候称得上是严丝合缝。如果不是那年怀表磕碰停转,她也不会在撬开它时发现这枚红宝石。 车内被沉默溢满,唐鹤文突然扯了扯唇角,轻笑了一声。 周璟静静地看着他。 大手托起戒盒,像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你还记得怀表是谁送你的?” 她摇头。 “五岁那年在路边小摊,你看上了,非要用二十港币买下。但我们身上都没有二十面值的纸币,跑了几家7仔才换到零钱。” 那块怀表可能是唐鹤宁不长的人生中拥有的最廉价的东西,但她会一直记得那天下午,惯常优雅淡然的哥哥们为她东奔西走换零钱的样子。 唐鹤文看着她:“很意外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有。”周璟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看向窗外,轻轻吸一口气。 太过不真实。 “周……”寰宇集团叱咤风云的唐董,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称呼她。 “先别叫我。”她气息有些乱了,心很燥地打断了唐鹤文。 急切地寻到了线索,但真正确认的时候,她又有些后悔了。 如果不来,如果她没有接那通电话…… 过往的所有认知,在此刻被打碎彻底,难以再拼凑完整。 她呼吸缓了缓,最后轻轻开口问了一句:“池商序知道的,对么?” 唐鹤文看着她,闭了闭眼:“嗯。” 他的隐瞒、电话里闭口不谈的态度,任由重重疑问指向她都不作回应,早已让唐鹤文起疑。 池商序心思深沉,所以他也不清楚他到底如何想。 是觉得还不到时机,还是想干脆就这样瞒着? 谁都不会想到,暴雨夜的一通电话会让一切过早地真相大白。 在不那么合适的时机,由本该最晚知道的人直接找上他。 “你……”唐鹤文的话没讲完,周璟已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弯身下车。 阿诚的一根烟还没抽完,听见车门打开的动静,疑惑地侧头看了一眼。 夜风中,她的声音清冷而笔直。钻进车里的风将资料吹散,她没有拿任何一样东西。 唐鹤文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他皱着眉下车,在周璟上车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阿宁。” “唐先生。”她半侧过脸,下颌线紧紧地绷着:“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我们再谈谈。”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有些累了,现在不是很想谈……” “唐先生,你就当今晚没有见过我。” “我反悔了。” 第122章 缘分这件事,说来奇妙 阿斯顿马丁破开夜色,一路疾驰而去。唐鹤文站在车边看了许久,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冷清。 他不吸烟,阿诚也只有散尽了身上的烟气才敢凑近,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老板,要回去吗?” 十一点了,往日这时候都该休息,他们还在嘉屿回不去。 车门半开,唐鹤文的手搭着车门上沿,许久未讲话。 又过十几秒,跑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另一辆嚣张的阿斯顿马丁跑车一路疾驰,擦着边堪堪停在宾利旁边。 然后车里的人下车,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在夜风中乱翘,身上沾染不小的烟酒气。 唐鹤文罕见地没有开口训他。 “winston。”luke站到他旁边,阿诚便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退得很远,让他们兄弟俩讲话。 “嗯?” “嗯?嗯什么嗯?”他撩了一把头发,皱眉:“话讲一半噎不噎人?你不在工作,大半夜跑嘉屿干什么?” “一小时前你定位还在寰宇大楼,现在跑滨海公路来,别告诉我你大半夜饿了想过关来吃宵夜!” “说!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唐鹤文很淡地睨他一眼,然后让开身子:“自己看吧。” 座位上还躺着那叠资料,以及被周璟扔在戒指盒里的名贵红宝石。 luke走上前,手指捏起那两张纸。 在看见那人姓名和样貌时,他紧皱的眉头倏尔一松,瞳孔因震惊的情绪而放大。 许久之后,才看向唐鹤文。 缘分这件事,说来奇妙。 luke,或者说——唐鹤宇,他第一次见周璟时,是在三年前,巴黎一个普通的雨夜。 作为海洋性气候的代表城市之一,巴黎的雨季向来是在夏秋季。因此三月份这场春雨来得毫无预兆。 雨帘敲打这家“uniquite”酒吧的屋檐,雨声很快与店内悠扬的乐声交叠。行人匆忙的脚步声仿佛被按下消音键,屋外的世界一时间只剩哗哗雨声。 法语、英文,掺杂着一两句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中文,昏暗暧昧的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酒吧的门口在这时突然闯入一抹亮色。 门很快地开了又关,门缝里吹进一丝雨夜的潮气。身穿水蓝色衬衫的人在门口用纸巾擦拭滴水的发尾。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唐鹤宇懒散的视线穿过层层人群望向门口,看见有些狼狈的那个人。 耳边是flynn摇骰子的声音。 在异国他乡,这帮他身边土生土长的老外不知道被圈子里的哪个亚裔带坏,也学上了国内酒吧最常玩的一套。看一眼,醉醺醺地喊了“四个一”,中文的发音还挺标准。 他收回了视线,但余光还是睨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吧台,渗着水的脚印在身后的木地板延展开,像上岸的小美人鱼,拖开一字型水痕。 池卓意坐他身边,像没骨头一样歪倒在沙发靠背上,咔嚓咔嚓地啃一颗完整的苹果。 这会只剩下个苹果核了,他随手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然后冲着他掀了掀下巴:“luke。” “嗯?”喝得半醉不醉的,唐鹤宇这会不太想搭理人,手里摇着一杯还剩一口的调酒,也不喝,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拿着。 “玩点别的,没劲。” 周围的人也跟着瞎起哄。 又过十几分钟,他捏着杯子很不爽地站了起来。 这帮人无聊至极,非怂恿他去要联系方式,随便酒吧里的哪个姑娘,只要十分钟内对方主动给他就算赢。 否则他就得买全场的单。 唐二少自然是不差这个钱的,但他这会的心情随着下雨变得不太好,还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视线在人群里懒懒散散地扫过一圈,然后落在了吧台前那个人身上。 水蓝色的衬衫,很笔挺干净的料子,扎进白色的直筒牛仔裤里。细细腰肢被棕色皮带环住,盈盈一握的那么一点。 她大概是冒雨来的,肩头一大片被雨打湿,连带着刚过肩头的半长发也湿个彻底。 一滴,两滴,在身后晕开大片水花。 抬头,用有些不大熟练的法语和高大的法国调酒师说了两句什么,对方便放下手中的杯子,拿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 唐鹤宇坐过去时,她正用那条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肩头和发尾的水渍。 “bonsoir。”手臂搭在吧台上,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第123章 这他妈是上天派来考验他的吧 过去二十几年里,不论亚欧,他靠这张脸大杀四方,还真没想过有人会不买账。 但眼前的女人,像一朵沾了露珠的茉莉花,抖了抖花瓣上的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睫毛上沾的水珠被酒吧的热气烘散,晕成雾一般的潮气洇在眼瞳里,看着他的时候,有些淡然的冷意,生人勿近的样子。 怀里抱着一只帆布挎包,被雨水沾湿了一些,所以她把里面的东西都拎出来,放在桌子上晾干。 他看了一眼,有补妆的粉饼口红,还有一两支扣上笔盖的铅笔,以及两本速写本。 很明显的亚裔面孔,唐鹤宇只迟疑了半秒,舌尖顶了顶上颚,然后开口:“想喝点什么?我请你。” 最直白的搭讪方式,用中文。 对面的人没有一丝诧异,让他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确实是个中国人。 “不了,谢谢。”她的声音也清清冷冷的,边说边翻开桌上的速写本。 有两页湿得厉害,翻开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直接将纸撕裂了。 彼时周璟的心情也不佳。 她第二次来巴黎,上一次只是单纯的、为期三天的旅游,因此也不了解巴黎的天气。 这次来参加国际比赛,谁知道就赶上了春雨,刚出会场没多久就被淋得狼狈无比,跑进酒吧来躲雨。 高大的法国调酒师将调好的酒放在她手边,附赠一句“祝你今晚愉快,美丽的小姐”。 也许是他穿的黑白色制服令人觉得更安心和友好,也许是面对有些粗鲁的搭讪,他绅士又温和的祝福显得更动听。唐鹤宇眼前的女人对着调酒师笑了笑,说:“merci。” 他忽地就有些不爽——少爷脾气上来了。 时间过去三分钟,他面前的女人慢条斯理地给沾湿的速写本扇风,另一只手慢慢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唐鹤宇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上面是一些服装设计稿。 作为carent名义上的主理人,他学的是经济学而不是设计,待在这个位置也只是因为不想回国呼吸香港恼人的空气。 哦,倒也不是说香港不好的意思,只是不想看见唐鹤文烦人的脸。 只是,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的专业素养不够,在看见她设计图的时候,也只能凭借比外行人好那么一点的审美夸上一句“很不错”,别的再说不出来了。 确实很不错啊,比丁冉上个月交给他的“首席”的稿子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又想到近几天她说的那件大事…… 唐鹤宇眯了眯眼,浅色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你也是来参加大赛的?” 这下,他面前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但也只是缓缓地翻过手中速写本的一页,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你画得很不错。” “谢谢。”中规中矩的回答。 唐鹤宇叫了一杯跟她一样的酒,等待加上饮完,时间一共九分五十秒。 最后的十秒钟里,他的手一放,玻璃杯底磕到木质台面,不小的一声响,也成功让面前的人视线移到他身上。 开口的瞬间,他这个所谓的“挑战”也宣告失败,但唐鹤宇此时倒很乐意买全场的单。 手指摸进胸前口袋里,他今天穿了西装出门,结束下午的会议之后就直接来了酒吧,所以口袋里的名片还在。 白底烫金的卡片滑到她面前,两根手指距离不过零点一毫米,近到唐鹤宇能感受到她手背泛着的冷气。 他说:“有没有兴趣来carent做设计师?” “我们工资很高,也不加班。” 在她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唐鹤宇微醺的脑袋里冷静地思索。 看吧,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昨晚丁冉还在说找不到好的设计师,今天他在酒吧就搭讪了一个回去。 只是,搭讪啊…… 他又哪知道自己顺手捡了个天才,看着天才一步步越走越高。在他挣扎着、好不容易才决定放手的时候。 她飞走了,带着他妹妹的身份。 这哪是缘分啊,这他妈是上天派来考验他的吧。 第124章 你不走行吗? 周璟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斯塔万格的机票。 倒也不是她着急,只是胸口总是闷闷堵堵的,想着要整日里对着这个空荡荡的大别墅和每晚安静下来的三楼走廊,就有些不舒服。 本来是想直接飞过去给他个惊喜,但想到池董忙到脚不沾地的样子,又怕他临时换地方,导致这场惊喜变成她在北欧五国迷路的惊吓—— 她还是“大发慈悲”地,给阿均打了个电话。 凌晨两点半,挪威奥斯陆的夜晚八点多钟,电话另一端传来异国语言的谈话声。阿均似乎是往旁边走了走,粗粝的声音从大洋另一端传来:“太太。” 彼时,她正在往行李箱里扔自己的衣服。 没有挑挑拣拣,而是一股脑地全卷进去,收拾得飞快,十分钟内就塞满了半个24寸行李箱。 三楼没人,她手机开着外放放在床上,鼻尖上沁着一点汗珠,问:“你们明天在哪?” “明天?” “中国时间……应该是后天吧……”她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半,阿均已经明白了意思,说:“我来订机票。” “不要。”行李箱“啪”地一声扣上,所过之处如同台风过境,扫得干干净净,半点她的东西都没有。周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神色淡然:“我给他个惊喜,你别告诉他,然后找个什么车来接我就好了。” 随便睡了三四个小时,她坐阿敬的车去机场,在路上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 八点半的飞机,在伦敦转机三个半小时,飞斯塔万格要整整二十二小时,她不想把自己逼死,所以直接订了头等舱机票。 差一刻到八点这会,她在安检后的vip休息室内闭眼打盹。 休息室很少有赶早班飞机的人,耳边只能听见偶尔有高跟鞋走过地毯的闷顿声音。她半梦半醒,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突兀地划破寂静,从门外一路到她面前。 站定,还有些气喘。 指尖挑开盖住半张脸的眼罩,周璟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肩膀就被人握住,猛地大力摇晃了一下。 她没睡好,差点被人把脑仁摇出来,又在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非常不开心地“啧”了一声。 luke一头浅棕色短发像泰迪熊一样地卷着,乱翘,因为跑得急了,鼻尖还沁着汗珠,眉头皱得死紧。 没等她说话,他先兴师问罪起来了,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你要去哪?” “啊?”她没搞明白,晃了晃手里的机票:“挪威啊。” “干嘛去?跟谁去?” “你怎么回事?大清早来查我户口的?”她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抹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表情淡定得就像昨晚扔下唐鹤文就跑的人不是她一样。 luke看见她这样,心里有些毛毛的,但更多的是那股心头的酸胀感。 怎么说呢?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回家好好谈谈,毕竟认识三年了,她连他的真实身份还都不清楚。 工作人员从身后绕过来,有些疑问地开口:“唐先生?” 云锦国际机场的vvip名单少之又少,其中就包括这个几年都不飞一次国内的唐家二少,也亏得她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这时候,工作人员才发现她面前的两位贵宾在这句话说完后都有些愣怔。 一个是愣怔,另一个,怎么说呢……他看上去有种自暴自弃的崩溃。 唐鹤宇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直接掀了马甲。 反正事态都已经够狗血、够令人崩溃的了,他都想直接破罐子破摔地把手伸过去说:哈咯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素未谋面”的二哥。 但此时,把工作人员两三句打发走之后,他缓缓地回头,对上站起来的周璟。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淡,和他们三年前在uniquite酒吧初见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要飞温度不高的北欧,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同色系羊绒大衣,在嘉屿的春日里显得有些过于暖了。 休息室的毛毯被她折好,反手放在椅子上,然后她对上唐鹤宇的眼神,晃了晃手里的机票:“劳驾让让,我该登机了。” 她话音刚落,候机大厅的广播就响了起来。唐鹤宇的嘴唇动了动,依旧固执地横在她面前——但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贵公子,就像突然被什么抽干了魂一样,呆愣愣地杵在她面前。 周璟抬手,戳了戳他宽阔的肩膀:“喂,你再拦下去,我今晚就到不了斯塔万格了。” “好几万的机票,你给我报销改签费?” 她的手指被攥住了。 唐鹤宇看着她,也不管他们现在的状态在外人看上去多么别扭,就这么和她僵持着,好半天才涩着嗓子开口:“你不走行吗?” “你还管人约会啊?”她声音清清冷冷的,表情冷静得不像话,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心慌得快喘不上气。 第二遍播报,她抽回手指,越过他走,又一次被扯了手腕。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之后,能和他好好谈谈吗? 后半句隐在他的欲言又止中,也不知道周璟听懂了几分。 他手掌底下的大衣袖口暖融融的,很昂贵暖和的料子,又让她想到了初见那天,她身上很干净普通的蓝色衬衫。 也挺好的吧,起码这三年他也帮上忙了,她也有越来越好了。 周璟抽回手,突然回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轻笑。 嘉屿今日天气很阴沉,八点多了还见不到什么阳光,只有她笑的时候,窗外洒下点点莹亮的光,平白点亮了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 她笑得挺轻松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薄唇微启:“走了啊,再见。” 唐鹤宇心一沉。 第125章 我挂住你啊 一路奔波劳顿,再到斯塔万格时,是北京时间的早上六点半,挪威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分。 周璟下飞机时,人都是晕的。 头重脚轻,耳朵被机场的双语播报塞满,周围经过的高大身影嘴里讲着她听不懂的挪威语。 从室外吹进接机大厅的冷气让她偏过头打了个喷嚏,鼻尖有些红。周璟缩了缩脖子,下巴埋进高领羊绒衫的领子里,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消息。 快耗尽电量自动关机的手机里,有阿均发来的车牌号和地址。 但很多余,因为她一抬头,就在接机的人群里发现了他。 人群中唯一的亚裔面孔,疤面被北欧的风冻得冷硬,唇角下垂,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周璟快走了几步,行李箱被阿均接过,他说:“辛苦了,太太。” 她“唔”了一声,快步走出接机大厅,迎接北欧的冷风。 差点将她整个人掀翻。 到了车子边,阿均去放行李,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半垂着眸子拉开后座车门,因长途飞行而酸软无力的腿甚至快迈不上这辆suv的后座。 这让她的姿势看上去有点不文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后座。 预想中皮质座椅的柔软并未传来,她掌心下是坚实有力的什么东西,随着她按上去,还很有弹性地撑住了她。 有人托了她一把,将她掀上车。“咚”地一声,门关了,她也稳稳地落下来。 面对着车门,腰被人紧紧环住。寒风朔雪覆盖下的北国异乡,她肩头靠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转头,被人按低伏下,睁眼的瞬间呼吸已经被捕获。大掌捧着她的侧脸,深切而缠绵的吻住。 鼻尖是她熟悉的冷冽香气,烟草味淡到几乎闻不见,只有木质调沉香将她缓缓包裹。 指头滑入她黑发中摩挲,温热的掌心过渡她周身的冷气,一瞬间的紧张之后,周璟也放松下来,攀着他的肩膀回吻。 车内热气开得很足,阿均很有眼力地没有上车,密闭空间内只有缓缓响起的咂吮声。 谁都没有先说话,池商序抱她很紧,就着将人抱在腿上的姿势仰头吻她,一下更比一下热切。 冰凉的指尖落在他额头和眉眼,在他垂眸时勾画棱角分明的五官,最后绕到颈后,取暖一样地环着他。 分开时,从鼻腔里哼出撒娇一样的“唔”声:“哥哥,我冷。” 池商序抖开大衣,将她包进去。 她便向下蹭了蹭,抱着腰靠在他胸膛上,整个人舒服地眯起眼。 又被掰着下巴吻一阵,直到她因为缺氧而脸色涨红,发出小声的抗拒,池商序才放开她,热热的吻印在逐渐回暖的额头上:“这么着急过来?” 快凌晨一点了。他开了一整日的会,也坐了一次飞机,周身浓浓的疲倦却在此刻被一扫而空,怀里的人填满了他胸腔的空缺。 她闷在他的大衣里,仰头,带着鼻音说:“我挂住你啊。” 难捱。 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些,像是要密切地将她融进身体里。池商序“嗯”了一声,又一次吻在她额头:“我都系挂住你,bb。” 两日不见,应该是他们自从认识起最久的分别,周璟仰头蹭上来,在他绷起的下颌轻轻啄吻,嗅他身上的气味。 真好,如果时间只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 但时间是会流淌的,他的手扣上她的,十指勾缠,听她强撑着困意问:“你怎么来了呀?” 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而且她可能也不是真的想问。 池商序却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再准备回答的时候已经看到怀里人的睡颜。 她实在太累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在获得安全感的瞬间就沉沉睡去,没有听见他最后的回答。 池商序低头,在她逐渐回暖变得红润的侧脸吻了吻,回程一路沉默。 二十小时前,地球另一端,寰宇集团大楼。 当公司上上下下还沉浸在“二少居然回港了!”的震惊中时,顶层办公室已经爆发过一次唇枪舌战。 长达半小时的沉默之后,是唐鹤宇先放下手里彻底凉掉的咖啡,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唐家现任的话事人从一叠文件中抬起头,右手捏着的金色钢笔动了动,面不改色地在纸张右下角签上一串签名。 “等。” “等?!”唐鹤宇从云锦机场直接杀回了寰宇大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这个字时直接站了起来:“我一刻都等不了了!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给她打电话和发消息都是已关机!” 唐鹤文忍无可忍:“她坐的是民航,不是私人公务机!” 唐鹤宇在办公室里团团转:“我就说,池商序就是最不靠谱的,他把人藏起来是想干嘛?这么久了都不告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钢笔笔盖“咔”一声扣上,唐鹤文的声音冷静又无奈:“这件事怪不到kevin,他应该也才知道不久。” “那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走来走去的人停了,看过来时眼底浮现一片猩红:“当年也是,如果追上去的不是他而是我,说不定就把人带回来了!” “而不是……” 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攥在手里的人又离开。 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救回来了啊,明明他们可以不用经历十几年的分别。 唐鹤文按了按眉心。 虽然他想到池商序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不愿意这时候把周璟的身份公之于众,但他想到这件事就觉得眉心直跳,直觉告诉他可能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说等的意思就是,现在把一切准备好,不要去逼她,让她自己好好相通。”他说。 当他知道这些年周璟在温家过的是什么养的日子,他恨不得直接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生吞活剥。 唐家捧在心尖尖上的明珠,什么时候轮得上这些人去讽刺践踏? “等……”唐鹤宇喃喃着,然后掏出手机,面色凝重地按了一会才合上手机:“我恐怕等不了。” “做什么?” “我要去把她截回来,只给她两天的时间考虑。” 唐鹤文眉头紧皱:“你用这种强硬的手段……” “她的性格你不明白就算了,昨天的态度你还不明白吗?”唐鹤宇一下把手机扔在桌上,声音直接盖过了他的。他眼眶很红,几乎是咬牙说出了后半句:“她这个人什么时候依靠过别人?软硬都不吃,随时随地抽身就走。越放,她就飞得越远!” “你信不信,唐鹤文?” “她这次走,压根就没打算再回来!” “她连池商序都不要了,你凭什么会觉得她能想通后乖乖回家!” 第126章 怎么偏偏就这么坏呢 再醒来时,周璟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房间开了一盏小夜灯,昏昏沉沉不甚明亮的光源照亮浴室门口那一小片空地,浴室内传来洗澡的水声。 她动了动手指,勉强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新的干净睡衣,身上动一动就酸痛,但也是干净温暖的。 有人帮她擦洗过。 又翻了个身,从面对大床里变成向着床沿,她的眼睛合上,昏沉和朦胧之间只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几秒钟,另一侧的被子被抖开。 他身上带着沐浴过后清洁而潮湿的气息,缓缓凑近将她笼罩。手臂在腰间一勾,将她拖进自己怀里。 周璟这才“唔”了一声,睫毛动了动。 她脖子和腰都酸,不想抬头也不想回身,就着这个姿势靠着他温暖的胸口,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半。”池商序声音有些哑,手臂环拢她腰肢,吻一吻侧脸:“还要睡一会么?” 将近一整天的飞行,倒时差很痛苦,尤其是在破碎的睡眠中,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何时醒何时困。 她累得睁不开眼,一时间又无法入睡,便合着眼像小猫一样哼哼了一会。 他轻笑一声,慢慢将人翻过来,正面搂进怀里。 头发只是随意擦过,尾端还沁着潮意,他身上确是温暖而干燥的。手指一下下顺着她发丝,按摩她紧绷难受的头皮。 周璟环住他的腰,像八爪鱼一样缠进他怀里,闭着眼蹭上他肩窝,被沐浴露和他特有的气息盖了满脸。 然后一路闭着眼吻过去,被男人的唇衔住。 他含着她下唇,慢慢地吮一阵,垂眸轻笑:“这么黏人。” 是谁说的自己不是牛皮糖? 她好像确实很想他。仰着头,如同一块柔软可口的牛奶糖,让他含着吻着,品尝她唇间的清甜。 开口,嗓子却是哑的:“你怎么还不睡?” “陪你。” “今天有安排么?” “嗯。”他应声,亲亲她脸颊:“上午要开会。” “你乖乖在酒店睡觉等我,嗯?”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他又一次摸摸她的手腕时,撑着床翻身,把自己盖在了他身上。 像给他盖了一床小毯子。 她很纤细的,也不重。池商序有些好笑地由着她翻上来,大手将她腰间蹭上去的睡衣向下扯了扯,然后给她拍背:“怎么了?” 像哄小孩子似的。 “想你啊。” 这下,他的手停了,落在她后背上。 平日里清冷的,说起情话才最动人。虽然只是最普通的“想你”,池商序的心头却爬上密密匝匝的痒和酸胀,恨不得把所有的疼都给眼前的人。 侧脸枕在他锁骨上,就像两人的心跳融在一处似的,她扬了扬头,支着酸疼的脖子,又一次吻上他。 确实是想啊,知道他骗她的时候是满心的难过和不解,在飞机上的时候又是觉得酸胀难受。 看见他了,却只知道委屈了。 这种委屈,就算把她整个拆分打碎了塞进他身体里也不能消解。 甚至有点怨气了。 他看上去又冷又硬,实际上挺温柔的,怎么偏偏就这么坏呢。 怎么偏偏就在这种事上骗她呢? 想着想着,合齿咬了他一口。听见池商序在一声闷哼之后继续仰头。 愈演愈烈之前划上休止符,他把牛皮糖一样的女人从身上扒下来,塞进旁边的被子里,声音克制又低沉:“睡了。” “乖。” 沉沉睡去又几小时,周璟翻了个身,手臂却落在被子上,空落落的感觉令她一下惊醒。 睁眼,厚重的窗帘阻隔窗外的光,只有一道细细的光束落在她的被子上,勉强将屋内点亮。 她吸了吸鼻子,手掌下另一边床上的温度已经散了,想来是走了已经有一阵。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滚到另一边睡。 “叩叩”两声敲门声隔着很远响在套房的大门,周璟仰头,说了一句:“进来”。 然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门被推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也同样驱赶了她的困倦。周璟眯着眼看了看出现在外间的女人背影,然后恍惚地想起,好像池商序身边是有这么一位女助理。 fiona没进房间里,只是远远地说:“周小姐,早餐已经放在桌子上了。” “好,谢谢。”她应了声,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浴室去洗澡。 fiona送完东西就走了,又一次响起敲门声的时候,她是自己去开的。 阿均带着一行人,推着两排衣架出现在房间门口。 周璟有被这阵仗吓到。 门打开一条缝隙,因疲惫而有些苍白的小脸在门缝中露出一半。她刚洗过头,发尾处低落的水珠滴落在额头,沿着光洁如玉的脸缓缓滑下。 跟在他身后的服务生都是本地人,也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出现在异乡北国的美丽东方面孔。 阿均说:“先生说行程比较急,您又要休息,可能暂时没时间去采购,就叫人直接送上门了。” 她拉开门,让了让身子,那两大排衣架便被服务生推进房间,放置在沙发两边供她挑选。 “放这吧。” 她坐回沙发,打开fiona送来的早餐。这会温度正好,她皱着鼻子闻了闻瘦肉粥的香气。 中式早餐。 一勺下肚,暖融融的将旅途的疲惫赶跑。周璟捧着碗小口喝,又拿了只煮鸡蛋磕开,慢慢地剥着。 池商序在挪威主要的行程就是两年一度的斯塔万格ons展会,池家树大根深,什么行业都有涉及,她搞不懂商业和金融,只是在偶尔问起的时候他会解答几句。 蛋黄掰碎洒进粥里,她抬头问阿均:“他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说,在天黑之前会回来。”阿均答道。 挪威冬天的昼长只有五六个小时,往往是上午九点天亮、下午三四点就进入夜晚。现在到了春季,白昼有所延长,但也比嘉屿更早。 “好吧。”她放下勺子,抱着一边膝盖,歪着头看他:“我在房间里很无聊,想出去转转。” “近几日是国际展会开办时间,外面恐怕不太安全,太太。”阿均的表情依旧镇静,想来是在心中演练过这个问题的回答:“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我去采购回来。” “你不用陪他工作么?” “先生今天特意把我留下,您不用担心。” “是么。”周璟勾了勾唇角。在阿均看不到的地方,她眸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又问:“我没什么事做,要不你陪我聊聊天吧?” “我很好奇……”她的手指抬了抬,隔空对着阿均沉默冷硬如雕像般的脸,在额角的位置打了个圈:“你的伤是怎么弄的呀?” 第127章 不会动摇 阿均为池商序办事已有十五年。 从年纪不大的时候就跟着他,说句实话也不过比池商序大个一两岁,他心思深沉冷静,所以得重用。 听见周璟的问句,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替先生挡过刀。” 周璟发出了然的一声“噢”,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蛋黄碎浮浮沉沉。 她又问:“那没有想过做个祛疤痕手术什么的?伤了有多久啦?看着有些年头了。” “旧伤,已经不在意了。”他回答得天衣无缝,倒也符合性格。 周璟抛出两个问题试探,然后提出稍有尖锐的一问:“我听说曾经有段时间港岛不太平,池生在那段时间是不是也遇到危险了?你的脸就是那时候伤的?” 他沉默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点点头。 “那……关于池家和唐家的婚约,你知道多少呀?”她手中勺子一停,在舀起一勺粥凑向唇边时,视线上抬,牢牢锁定阿均。 他表情有瞬间诧异:“太太,这件事我不清楚。” “一点都不清楚么?”瘦肉粥煮得软烂,另一边杯里热的是当地的纯牛奶,此时温度凉下来,上面结了薄薄一层奶皮。 阿均只对池商序忠心,她本只想试探一下,却见他思索片刻后说:“您不用担心这件事,就算唐家三小姐被找到,太太的位置也不会动摇。” 是么,不会动摇? 不会动摇的原因到底是池商序只倾心于她,还是归根结底她都是真正的唐家三小姐,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被推回那个位置? 粥只喝了一半,她就没胃口了,喝了几口热牛奶,就靠在沙发背上:“我想出去逛逛,行么?” “您需要买什么东西的话……”接触少的时候不觉得阿均沉闷无趣,此时周璟只觉得他一板一眼的样子有点气人。 打断他:“我想自己去逛逛。” “北欧的治安还是很好的,不放心的话你跟着我就行了。” 说完,眼神一扫,意有所指般说道:“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阿均低了低头,半天才说:“好。” * 穿梭在会展中心的人群中,来自东方的神秘面孔引来小声的议论。 绝大多数挪威人都会讲英语,但男人与面前的负责人之间依旧相隔一位公事公办的冷脸翻译,将一句句挪威语与中文相互转达。 会场中心的暖风空调开着,负责人的额角已渗出点点薄汗,可眼前的男人依旧清清爽爽,如冰山雪原般冷冽。 黑色商务西装包裹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胸前的身份牌反扣只能看见英文花体的“wanrui”。不论是什么国家或地区的审美,男人都称得上“英俊”二字。 此时,他微抬手,示意翻译转递另一个新的问题。 严肃认真的场合之下,他抬眼,视线却突然有些游移。 挪威语的背景音一顿,负责人询问:“池先生,怎么了?” “没事。”池商序视线转回,疑心自己看错。 刚刚视线方向的那抹背影,为何看上去那么像本来乖乖待在酒店的周璟? 心里有疑惑,在负责人结束介绍之后他便告辞,往那背影离开的方向走去。还以为要找多久,转过一个站台的拐角,那人就在他面前不远处。 北欧人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白皙皮肤上的金发碧眼令人难以忘怀,就连不那么有趣的性格也变得可以原谅。 此时,在她面前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条纹西装的男人,只能看到他高鼻深目,面带微笑地低头,同面前只到他肩头的女人说话。 画面很和谐。 池商序脚步停了片刻,继而迈步向前走去。走近时,他捕捉到她最后半句话。 “……my husband.” “阿璟。” 她回过头,浅灰色的大衣衣摆微微摇荡,昨晚夜色朦胧中见过的清丽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或许是被室外的风冷到,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然后笑着回头对高大的北欧男人说:“thank you, i\\u0027ve found him.” 男人礼貌地冲他点头微笑,将场地留给二人交谈。 周璟向前走两步,手指悄悄地扯一扯他西装的衣袖:“好巧,池董。” “阿均呢?” 他反手一勾,她指尖的凉意在他掌心里滑过,暖不热一般,想来是刚到没多久。 “是我叫他带我出门的,你就别怪他咯。”周璟抽回手背在身后,看他:“快忙完了?” 她在外面逛了半下午,赶着展会快结束的时间来,只怕耽误他的工作。 “嗯,快结束了。” 往日里她总是清清冷冷的,主动追着他也是头一回。池商序看看她白生生的小脸、环顾四周展厅露出的好奇,又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太冷落她。 明明两人还在热恋期,能在一起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想一想,心就软得不像话。人群的角落,他环着她手腕,指尖蹭到指尖,握了握:“明日我没事,陪你去玩?” “好啊。”她笑着捏住他两根手指,借着展台遮挡亲密,眼睛笑成月牙弯弯,说道:“来之前winston先生和我说,挪威的极光很美。” “池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呀?” 第128章 挑拨离间 捕捉到她话语中的某个名字,池商序眉梢微挑:“winston?” “是。”她唇角勾起:“唐先生人很好,上次我讲有东西落在马场,叫他帮我取一下。” “他听说我要来北欧,还给了许多游玩建议。” “是么。”他眯了眯眼,表情中有瞬间的异样,但看着周璟坦坦荡荡的和他讲,又将心思收敛。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问这么仔细?”她嗔怪着睨他:“谁的醋都要吃?唐先生可是有未婚妻了。” “他还能与我说什么?” 他看她时,周璟也在用视线描摹他。 城府深,无人能猜透他真实想法,但她日日见过、吻过的这张脸,也不知不觉中传递她想要的信息。 原来他将唐鹤文也瞒住了。 真心流露的笑容减少,这让她浅淡的眸子在阴影处变得有些晦暗。手指抽回,在池商序询问的目光中,她笑着说:“外面等你。” 春季,斯塔万格的街道冰雪消融,风有些寒冷,但童话般的美景无法掩盖。 出了国际会展中心的大门,寒风瞬间缠绕上来,周璟呵出一口淡色雾气,脚步放缓,站在路灯旁边。 天色渐暗,阿均站在她身边不远处,侧身打电话。 她手机倏尔一震。 薄景明:「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怎么样?」 周璟裹紧大衣,回头看了一眼。会展大厅里人来人往,还看不见池商序出门。 身上软绒绒的浅灰色大衣是今早刚从衣架上取下的,散发着清洁的冷香。她低了低头,将下半张脸埋进大衣领口,单手打字:「在挪威,没什么事。」 她和薄景明聊天总是言简意赅,交流不算多,上一次对话还是一周之前。 说完话,她便顺手将聊天界面拖掉,又点开与庄辛仪的短信聊天界面。 “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周璟手指一颤,下意识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还没有回头,身后已经有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将她裹进大衣里,隔绝寒风的入侵。 “唔……”她原地转了个身,额头上便印下一个温温热热的吻。眼前人双手揣着大衣口袋,低头看她被冷风吹得有些苍白的小脸。 紧紧攥着手机,手心甚至都因此渗出薄薄一层冷汗。温热的气息里有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蒸腾而上。 她低下头,整个埋进他温暖的大衣中,恰到好处地将一瞬的慌乱遮掩住。 “我叫阿均订好了机票,你想看极光,明早出发,可以么?” “好。” 回到酒店时,刚好是天黑之前。 套房的门关上,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两排挂满新衣服的衣架被推到角落,一部分放进衣柜里供她选用。 刚脱下大衣挂在臂弯处,池商序身后便贴上一个热乎乎的人。 冷冽的黑色西装被体温暖热,平日里似乎不近人情的冷硬面孔也有丝丝柔和的意味。他低头,看见环扣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 她甚至还向上挪了挪,从他系着的衣扣钻进外套里,隔着西装马甲描摹腹肌的形状。 他向前走,她便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挪了几步之后,池商序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又帮她挂了外套。 她的手已经拽上他领带了。 一拉再一推,池商序顺从地靠上沙发靠背,胸前工作牌被她拨到一边,仰头,神色依旧游刃有余。 周璟侧坐上他大腿,手臂松松地搭着他肩膀,唤道:“阿序。” “嗯。”怕她摔下来,他抬手在她后腰处垫着。那截软腰盈盈一握,似乎两掌就能全包拢住。 “卓意有没有和你讲过,那天庄辛仪找我讲话。”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池商序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天气干燥寒冷,她唇角有一条小小的裂口,红得明显。 “讲了。”抬手,指腹擦过她的唇,在她扭头躲闪的时候,池商序拿起桌上的润唇膏,手指沾了些在她唇上抹开:“别动。” “你不好奇她与我讲什么?” “你想说吗?” 指腹粗糙被润唇膏中和,橙子味的香甜在两人之间晕染,他抽了张纸巾擦手,问道。 “你想听吗?” 她唇瓣晶亮,润唇膏散发着甜丝丝的橙子香气,池商序看了半秒,仰头吻了吻。 舌尖勾缠,垫在后腰的手顺势将她拥紧,缠着人低头亲昵,分离时又低声疑问:“为何不想?” 刚涂好的润唇膏,这就被尝去了一半。 “她和我讲八卦呀。”周璟扬了扬头,手指隔住他再次吻过来的唇:“她说你和唐家小姐从小订了娃娃亲,两家关系好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唐家三小姐失踪了,哪里还有我的事呢?对吧?” 池商序失笑:“你怎么像个妹妹仔一样吃醋?” “说得不对吗?”她眉毛一横:“既然订了娃娃亲,那你以前就见过她嘛,怎么样,你觉得熟悉吗?” 他还是笑:“还以为你反常是转性了,在这等着找我算账?” “我在问你呢!” “不熟悉。”唇瓣翕动,周璟手指落下的时候,他合唇轻咬了一下:“多想什么?我只钟意你,不管她回来与否都不会与别人结婚。” “那庄辛雯等你好多年算什么?” “好不讲理。”大掌在她臀侧拍了一记:“这怎么又算是我的错了?” 她羞恼地低头的时候,眸中思索的神色也很好地被掩盖了,然后便撞进池商序深邃的黑眸中。 他开口:“所以庄辛仪来找你,是为挑拨离间。” “她还讲什么?” “她讲你有好多事情瞒着我。”周璟歪了歪头,轻笑着看他:“你有吗?” 第129章 你有吗? 他动作一顿,手还停在她蝴蝶骨的位置,虚虚地揽着她后背,是一个要将她按下索吻的姿势。 视线交汇,她眼眸中闪着好奇却纯粹的光,看上去似乎只是单纯的疑问。 不等他按下,周璟已经主动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像只娇懒的猫咪一样撒娇,又问:“嗯?你有吗?” 蹭他鼻尖,又蹭上侧脸轻轻啄吻,润唇膏在英俊逼人的侧脸上留下软腻腻的痕。 又过几秒却没听到回答,她抬起头,语气惊讶地挑眉:“怎么?还真有?” 于是便听见池商序低声的轻笑和叹气。 扣在身后的大手将她压下,脸侧浅粉色的唇膏印子也不在意了,在唇齿相依中将亲手为她涂好的甜润唇膏卷了个干净。 他说:“没有,别闹。” fiona敲门的时候,两人才刚刚分开。 她动了动腿,想从他身上溜走,却被按牢了不准下去。 纸巾擦过浅粉色的印子,池商序说:“进来。” 房间内很暖,熏香气息在空气中蔓延。fiona踩着高跟鞋走进屋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往日冷漠无比的池董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正微微仰头,同坐在自己腿上的女人讲话。 而侧坐着的女人穿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从袖口中探出的指尖勾着他领口的温莎结,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在低声说着什么话。 走廊的冷风从她身后吹过,fiona才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 然后面不改色地踏进屋,反手关上门。 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老板,这是我今日整理好的……” “嗯。”他微抬手腕,任腿上的人一下下拨弄着金属腕表,眼神淡淡地扫过她:“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 门又一次关上,隔绝室内温热缠倦的气氛,fiona的表情怪异,许久后才迈开步子走向电梯。 屋内,新送来的文件捏在池商序手里,他就着揽她在怀的姿势审阅文件,像极了古代的昏君。 “被你助理看见了呀。”手指在温莎结上一勾,池商序顺势扬头,视线从纸上重回她脸上。 狡黠的笑意从那张生动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她在他身上晃荡着小腿,指头一寸一寸地划下来:“不要紧么?池董的形象和威严……” 划到一半便被攥住,手指从他西装马甲的边缘挪开。池商序将文件扔在桌子上,有两页却滑落在地。 她弯身要去捡,又被拦着腰拽回来。 天旋地转,一声惊叫被压进口中,她瞧见他晃动的西装衣摆和修长笔直的两条腿。 男人宽阔的肩膀垫在她腰腹下。 “池商序!”她抬手拍他后背:“放我下来!我还没吃饭!” 视线变幻,再落下的时候背后触到柔软的床铺,被她反复勾缠过的领结由男人亲手扯散。 周璟手肘撑床,颇有些心虚地向后挪了挪。 卧室内没有开灯,只靠客厅内的白炽灯将床前一角点亮。男人背着身子,将扯下的领带缓缓抻开。 “池……啊!” 脚踝猛地一紧,她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被拖到了床边,继而是手腕一紧。 挪威的夜没有狂风骤雨,玻璃窗隔绝异乡北国的冷气,只余旖旎春意四散。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浑身酸酸涨涨地失了力气。 借着月光,卧室挂钟的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周璟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肆意撩惹的后果便是她此刻腰酸腿软,撑着身子的手臂都在打颤。小心翼翼地起身,侧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人。 池商序睡得很安静,一条手臂还拦在她腰间,被她轻轻地挪走又放下。 周璟抬头搜寻的时候,似乎是为了回应她,他放在客厅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踩着拖鞋走向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他的手机。 六位数的密码,她随手试了自己的生日就打开了,紧皱眉头的同时又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试探的同时用亲昵让他放松警惕,一边在心里忐忑,一边又觉得甜蜜,复杂的感情简直要将她割裂。 这时候只能心里对庄辛仪说声抱歉,适当地“出卖”一下她可以转移她身上的注意力。 可是能怎么办呢?池商序骗她啊。 又爱又痛的感觉,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立场和原因去隐瞒这些事。唐小姐真的是她,那他为何要来接近? 早一步的…… 不行,不能再想。 咬了咬下唇,殷红的唇瓣被她啃咬得失了血色,手机莹白的冷光映照着苍白的脸。 平日里工作上的联系都由阿均负责,他需要私下联系的少之又少。一部手机里干干净净,连软件应用都没几个,翻找一遍,她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按下锁屏键,周璟靠在沙发靠背,闭眼缓缓呼了一口气。 直到有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月光下她熟悉的味道缓缓笼罩过来,带着令人心惊的暖和热。 她睫毛颤动,一下绷直了脊背,难以置信地睁眼。 刚刚适应了黑暗,她视线中出现一抹颀长身影,是她不久前才抱过吻过的人。 池商序垂眸看她,神情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片刻僵持之后,他语气平静而温和地开口:“在找什么?” “找不到的话,要我帮忙么?” 第130章 别扭 后座的两个人今日出奇沉默。 往日里,阿均能在聊天声中面不改色地开车,双耳自动屏蔽老板和女友谈情说爱。今日的寂静反而让他觉得不正常。 从后视镜看向后座,两人一左一右,中间有扶手相隔,虽然不是吵架后剑拔弩张的氛围,却莫名让人觉得冰冷。 周璟靠在车门边闭眼小憩,眼下有些睡眠不足的淡青色,倚在玻璃上的头随着车子转弯而摇晃,时不时轻磕一下。 另一侧,他的老板低头,看着在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又一次转弯,靠着车玻璃熟睡的女人被甩到另一侧,由一只大手稳稳托住,然后池商序将中间的扶手推了上去,让人靠在自己肩膀睡。 睡梦中她眉头紧皱,但还是蹭着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倚靠。 也许是阿均欲言又止的表情被他看见,池商序合上笔记本电脑,问:“想说什么?” 肩膀处倚靠的人散着头发,睫毛在睡梦中不安地颤动。阿均压低了声音说话:“太太这两日有些反常。” “嗯。”池商序看向窗外,城市的景象飞快倒退,今日两人要坐飞机前往特罗姆斯看极光。 肩头传来清浅的呼吸声,他转回视线,又问:“她昨日问你什么了?” “太太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阿均斟酌着开口:“还有就是您和唐家的婚约。” “这样。”池商序点头,没再讲话。 他有些认床,夜晚总是睡得不深,周璟起身的瞬间已经醒来。看着她悄悄去了客厅翻找,说不上是怎样一种情绪。 隐瞒的事情泄露了么?她又知道了多少? 到达机场的时候,她嘤咛一声醒来,从他肩上抬起头,揉了揉脸侧印上的红痕。 池商序推门下车,她故意从另一边下去。但他个高腿也长,几步走到她面前,兜头罩下一条宽大的围巾。 扭头躲,又被他捏住了后颈,牢牢地按着。池商序将围巾裹上去,连她熟睡后有些冒汗的头也罩住了。 “乖乖戴好。”围巾末端收在他掌中,在肩膀一侧松散地系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着周璟的眼睛:“闹什么脾气呢?” “没有闹脾气。”刚睡醒,她声音有些闷闷的,下半张脸埋进温暖清香的灰色羊绒围巾里,视线移开。 不冷不热的态度一直持续到上飞机。 短途旅行的座位宽大,她不用与他肩挨着肩,上了飞机之后就缩进靠窗的座位,戴上了眼罩,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池商序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努力装睡却胸口起伏的样子。良久,倾身凑近。 飞机滑行起飞,巨大的轰鸣声中重力将人推向椅背,她视线一片黑,只能感觉到倏尔凑近的温热呼吸。 座椅间都有遮挡,没有人会特意来看他们做什么,但周璟还是颤抖了一下,向后缩去:“干嘛……” 她抬起手想摘下眼罩,手腕却被扣住了,男人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滑动,那里还印着两道昨夜被他缚住的红痕。 躲无可躲,飞机腾空时她有些耳鸣眩晕,下意识别过头去,便有热烫的吻烙在耳根,激起她一阵鸡皮疙瘩。 “别生气了。”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是在生气,只是尴尬和无所适从。 他对一切事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令她觉得难堪。 甚至在物质上不会对她隐瞒,不管是放在书房的资料和礼品盒,还是过于好猜的手机密码。 就像是在说:看啊,我没有隐藏,是你自己傻,开始就选择了相信。 她还在傻兮兮诱人上钩的时候,他已经拿到了她全部资料守株待兔。 “我没有……”低声回答被飞机的轰鸣声吞噬,她抿了抿下唇,感觉到池商序的手指落在她下巴上,微微一用力,便将她脸掰过去。 干燥的吻印下来,沉默着贴上她脸颊,吻一吻这温香软玉。 再凑近,却被她偏着头躲过。 柔软的唇瓣擦过唇角,昨夜干裂的痕迹已被润唇膏抚平,她唇上还有浅粉色的亮泽,是香甜的橙子味。 但茉莉清香又远离。 身边一阵窸窣声响,池商序罕见地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和声音。她抬手将眼罩下沿挑起,视线余光看见他闭上了眼。 “哒、哒” 戴指环的食指在座椅扶手处一下下敲打,声音微不可闻。 她重新戴上了眼罩,内心漫上酸涩又爽快的感觉。 哦,原来他也会生气得不想说话。 在卑尔根转机,四小时的飞行时长,到达特罗姆斯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一点。 下飞机的时候,池商序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伸开,拉着她的围巾一角,大步向前走。 周璟四处看了看,没在到达口看到阿均的身影。 他真的生气,走得又急又快。围巾还在他手里,她不得不快步走着跟上,甚至是小跑了两步,跑得脸颊泛红,心中愤怒愈发蒸腾。 然后——“咚” 撞在男人停下的后背上。 “嘶!”她小声惊呼,手指按着泛酸的鼻骨。面前那道黑色身影在泛起的泪花中变得朦胧。 池商序转过身来,她眼前的就变成他英俊的五官,逐渐放大。 “疼了?” 他声音冷冰冰的,确实是生气的态度,周璟皱着鼻子不讲话。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摘下来。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男人低下头,眉头紧蹙地吻了吻她的鼻尖。 暖暖的气息呵在她眼皮上,周璟下意识地垂眸。两瓣柔软的唇离开,又换成他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鼻骨。 明明声音还是冷的,动作却轻柔得令她发痒。 “小性子。”他叹息似的讲了一句,然后说道:“阿均不来,就我们两个。” “所以接下来不要乱跑,乖乖待在我身边,可以?” 出门在外的时候,他年长她的那几岁就变得格外明显——池商序简直就像处处要管她的大家长,不让这样,也不许那样。 恼人得很。 殊不知这位恼人的“大家长”心中也在憋闷:万瑞集团叱咤风云的池董,被小七岁的女友折腾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如此小心翼翼过。 现在算是吵架吧?他还要回头哄着她。 只是池商序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还是不够了解眼前的女人,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一次当成特殊一些的吵架。 眼下,他看着她扭过头去别扭的脸,抬手捏了捏:“好了,不要生气。” “难得出来玩。” 然后,似乎是听进去他这一句“难得”,她的表情缓和些许,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缓缓开口:“走吧,导游还在等。” 追极光一定要有导游带领,两人第一次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出门游玩,或许可以暂缓一下心里的不快…… 池商序拉住她,拢在自己怀里低头吻她的脸颊,轻如羽毛般飘过,蹭得她痒,躲闪之间露出一个咬着下唇的别扭笑容。 他把人按进怀里,橙子甜香和茉莉的气息便又融进他身体里。低头,下巴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呵着气轻叹一句:“傻。” 也不知是说她还是自己。 第131章 不是情侣 作为欧洲最北的城市之一,特罗姆斯位于北极圈内。刚出机场大厅,周璟就被北国的寒气激得抖了抖。 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在四季如夏的嘉屿生活了太久,一时适应不了这里零下的天气。她一边往袖口里缩着手指,一边抬起头,四处张望着约好的导游。 追极光需要有专业的向导带领,又要看好一系列天气数据,两人干脆直接报了旅游团。 抬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同时也看见低头摆弄手机的池商序。 天气很冷,他呼吸间呵出一团团白气,指尖点按手机屏幕,又凑近唇边发了一条语音。 是她听不大懂的、字正腔圆的粤语,但明显能听出是交代工作的语气。 讲话严肃,手却绕到身后,抓住了她缩在袖口里的手指,用体温暖热。 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能很快吸引人目光。在来来往往的北欧人中,东方的面孔也让向导率先锁定了两人。 只见一位如同门板一般高壮的中年男人迈着步子走近,络腮胡子埋了整个下半张脸。他头上戴着彩色的毛线帽遮住额头,只有乱糟糟的金发从帽子底下炸出来。 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露在外面的,上下看了看两人,然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mr.chi?” 两只手短暂交握,向导如小山一般的阴影笼罩下来,比池商序还高近十公分。他看了周璟一眼,拽了拽帽子,羞涩地介绍自己叫aled。 他说:“上个星期刚下过雪,所以前几天云层很厚,一波来自东方的游客失望地回了家。但你们很幸运,这几日都是晴天,一定能见到很美的极光。” 去居住地是aled亲自开车,高大的身子缩在驾驶座,要微微低一点头才能看清路况。他一边开,一边向两人搭话。 “这里经常会有中国游客来玩,所以我是会说一些中文的噢!” “‘泥嚎!’‘蟹蟹!’” 周璟抖着肩膀笑起来。 车内开了暖风,车载电台播放挪威语的歌曲。缓缓流淌的北欧小调中,池商序抬起头,看着她侧脸勾了勾唇角。 他今日难得没穿西装,黑色大衣里穿了件厚实的白色高领毛衣,恰到好处地弱化了极具攻击性的冷漠气质,与她一黑一白,像极了情侣装。 aled见有人搭腔,便继续说:“我接待过很多年轻人,也有像你们这样的情侣……” “我们不是情侣。”他捏了捏周璟的手指,从后视镜看到aled的目光:“是……” “姐夫。”坐在他身边的人突然柔柔开口,带着一丝诡异的委屈:“我们都不在中国了,就可以瞒着姐姐做一次‘情侣’了吧?” “?” aled的大胡子遮掩不住震惊的表情,周璟看见他茂密的金色胡子之中张开一个圆圆的嘴巴,像是因为这信息量过大的一句话而大脑过载。 视线扫来扫去,不敢不看路,但又忍不住好奇的样子。 她抿着唇不笑,装得煞有其事,感觉到身边人的手指钻进她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反倒是痒得更多。 “好玩么?”耳根攀上来一道热热的呼吸。 有些气又很无奈的语气。 “好玩。”她也转过头去,和他鼻尖贴鼻尖,轻声说。 池商序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靠了回去。 算了,怕是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aled的印象…… “没事,没事。”高大的挪威人替他们找补:“我也见过一些……呃……特别的关系……” 也不知是安慰他们还是安慰自己。 池商序只有一天半的时间空余,只能在特罗姆斯住一晚的时间,随后便要乘私人飞机前往丹麦继续工作。 于是到达居住地的时候,刚放下行李,便又坐上aled的车出发了。 聚集的小木屋在身后远去,周璟看到有人开门,穿着棉质睡衣清扫门前的落雪,扫一下,歇一下,悠闲又自在。 “好自由的生活。”她叹道。 池商序顺着她目光回头看,只看到茫茫雪原里棕色的一片。 jeep车沿着清扫出的雪路行驶,远处的峡湾若隐若现,因有北大西洋暖流途经,海港终年不冻,碧蓝色镶嵌在童话般的白棕相间之中,仙境不过如此。 “是吧?”aled对自己的家乡很骄傲:“北欧的生活是很舒适的,大家都很享受这里的生活。” “如果miss.zhou喜欢,可以常来玩,或尝试在这里定居。” “定居……么?”周璟“唔”了一声,转过头时发现池商序也在盯着她:“怎么了?” “没事。” 话题就这样被叉过去,车子又行驶了几分钟,在一片农场前停下。 aled说:“追极光之行要再晚一些出发,带你们先来体验一下狗狗拉雪橇。还有一些同行的朋友,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伴随着大型犬呼哧呼哧的奔跑声。 雪橇剐蹭雪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周璟抬头一看,一队年轻人停在了十几米外,正冲着aled招手:“aled!能不能再来一圈!” aled摘了帽子,乱糟糟的金发在冰天雪地里冒着热气,无奈道:“狗狗们也需要休息,没礼貌的年轻人们!” 然而没有人听进去他的话,纷纷蹲下身来对拉雪橇的狗狗又抱又摸。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他们两人,英文对话声中掺杂一两句中文,然后其中黑色头发的那位被推了出来,戴着手套的右手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到周璟面前:“你好?你们也是中国人吗?” 远远地看见两人一黑一白的穿着打扮,瞬间刻板印象发作,但仔细看一看眉眼,又觉得这看上去不好接近的俊男美女是他的同胞。 他面皮薄,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看她看到害羞,头越来越低,都快埋到领子里去了。 周璟刚要说话,瞥见池商序冷漠的表情,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道:“你表情那么凶干嘛?” “?”他视线半垂,看她:“我没有。” 只是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眼前的黑发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眉眼还青涩,个子却足有一八五。即使头低下去了,还是能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璟,像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于是她笑了笑:“是啊,你是和朋友来的吗?” 少年的眼睛更亮了,抿着唇回头指了指:“我朋友,还有我姐。” “我们在这里玩了几天了,因为天气不好一直没有出发追极光。都是中国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就叫我,我叫凌卓。” 他戴着沾了雪的手套,特意用另一只手取下来,伸在周璟面前。但在她抬手前,身边的人却横跨一步,半遮在她面前,率先伸出了手。 凌卓脸上的笑容一僵,被手套捂热的手传来刺骨的冷意,连带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像结了冰一样,还簌簌地落着冰碴。 眼前的男人比他高两三公分,眉眼英俊立体,只是神情竟冷如挪威雪原。 伸出与他交握的那只手上环着一枚黑色蛇戒,随着略微使力几乎要卡进他肉里。 勾唇,天神般俊美的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好,池商序。” “我替她,谢谢你的欢迎。” 第132章 那你可要藏好了 如果视线也有攻击力,凌舒会觉得在那位高大男人出现的瞬间,她的倒霉弟弟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 而在现场,凌卓的表情很快从“啊?”变成了“噢!”。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眼睛里的亮晶晶似乎少了一些。 他握着面前那只只有政客贵胄握过的手,煞有其事地晃了晃:“你好,池先生。” “叫池先生是不是太见外了,我叫你哥行吗?哥——” 面前的人一下松了手,刚刚冲他笑的美女姐姐又回到他面前。凌卓重新戴上手套,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姐姐,你呢?” “周璟。”她说完,回头看着走远了几步的池商序,没忍住噗嗤一笑。 本以为是个茶里茶气的弟弟,结果年轻人只是真诚坦率了一些,他的那点外放的攻击性全部返还给了自己。 男人啊男人。 凌卓笑呵呵地跟她介绍:“这边是当地人开的哈士奇农场,可以坐狗狗拉雪橇。你们不喜欢的话,可以去小木屋里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早上出发到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周璟还真有些饿了,便问:“都有什么吃的?” “驯鹿肉汤、热的红茶和咖啡,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自己带了巧克力,我可以煮一些热巧克力牛奶给你。”他又摸了摸头发,这次是真的脸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周璟看着面前脸皮薄得出奇的小男生,失笑。 最终还是凌舒看不下去自己弟弟在同胞面前丢人,走过来将他拖走,顺便打了个招呼。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钻进小木屋,周璟向aled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向池商序。 大佬就是大佬,背着手看远处雪山的样子都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明日要买下的土地。 明明是背着身子,却仍能在她靠近时转过头来,将她揽进怀里。周璟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唇便落下来,将冰雪般的冷冽印入她唇间。 轻而易举地抵开她的防线,舌尖勾着缠。雪橇狗狗的欢闹声响在身后,周璟耳朵里却只能听见他亲吻的声音。 像是在汲取她的热度一般,吻一吻,咬一下,在她“唔唔”地拍他肩头挣扎的时候,池商序才停下,抬头。 下唇被他咬得殷红,橙子香又变成他唇间的味道。 她摸着唇,“嘶”了一声:“要被你咬破了!很明显的!” 他呵了口白气,轻笑:“那你可要藏好了,别被你姐姐看见。” 以此来回应她在aled车上的乱说。 周璟一愣,理了理围巾之后“嘁”了一声,转身往小木屋里走:“走啦,我要喝点热的,好冷。” 萨米人是挪威北部的原住民。周璟只听说过他们生活传统,但小木屋里还是比她想象中更现代化。 电灯的光不算亮,暖黄色和着屋外的日光笼罩小屋里每一个角落,正中央的火炉上放着烤驯鹿肉和香肠。aled摘了帽子坐在炉子旁烤火,边聊天边饮一杯热红茶。 凌卓在另一边鼓捣些什么东西,凌舒坐在小板凳上和aled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皮靴上沾的雪被炉火的热气烤化,落在地上又很快被蒸干。 另一边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年轻人,都是外国的陌生面孔,笑嘻嘻地用本国语言聊天。 aled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从柜子旁拿了两只小凳子放在旁边:“冷不冷?快来坐。” 屋内很热,周璟干脆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向着池商序伸手:“要不要帮你挂起来?” “好。” 她背过身,听见凌舒带笑的一声:“你们好恩爱哦,羡慕。” 回头,果然看见aled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看他们,又看看凌舒,最终选择了闭上嘴巴。 周璟看得想笑,抿着唇接住了池商序投来的凉凉一眼。 他在外不爱说话,不论是名流聚集的宴会还是私人的社交场合。此时视线落在炉架上,手捧一杯热红茶,在听她和凌舒讨论挪威的特产,还有北欧五国哪个玩起来最无聊。 aled听不懂中文,在两人中间杵着发呆。 粗糙的白瓷杯被她捧在掌心,里面的红茶却只喝了一口。池商序扫了一眼,站起身来,顺手将她的杯子拿走了。 小木屋里有个简易的厨房,农场主只会讲一点点英语,不得不用手势和凌卓比比划划。 两人谁也听不懂谁。 直到一抹白色身影走进厨房内,杯子往桌上一放,用熟练的挪威语问:“er det noe melk?” 农场主的眼睛一下亮了,点头:“ja,noen.” 凌卓惊讶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哥,你还会小语种啊?” 本来想“嗯”一声回应,又想到周璟说他表情太凶。池商序边挽袖子,边抬眼说:“一点点。” “别谦虚,哥。”凌卓笑了笑,继续切着巧克力块:“你看上去就什么都会,第一眼看上去像小说里的总裁似的。” “是么?” “是啊。”他说:“你和姐姐是情侣还是新婚夫妻度蜜月啊?” 巧克力剩最后一块,他握着小刀切下,差点被池商序的话惊得切了手。 高大英俊的男人轻轻松松抬起手,从离地两米一高度的橱柜上取下一瓶鲜牛奶,淡然地开口:“我是她姐夫。” “噢……啊?!” 面对少年的惊讶,他面不改色地把柜子门合上,眼眸半抬,轻轻地嗤笑一声:“嘘,她不想被别人知道,保密。” 第133章 是我,不是我们 在凌卓的眼神不知第几次偷瞄过来时,周璟终于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池商序的胳膊,侧过头去和他咬耳朵:“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的眼神垂着,落在她手里捧着的热巧克力牛奶上——比起当地人煮的红茶,她显然更爱喝这杯巧克力热饮,此时杯中液体已经饮下一半,她连呵气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好奇?” “他一直看完,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她歪了歪头,示意他看:“喏。” 最后两口被她晾了太久,已逐渐由热转凉。不远处aled在和凌舒交谈,说再过五分钟就出发追极光。 池商序接过她手中的杯子,看了看像兔子一样炸着头发探头探脑的凌卓,一口饮尽剩下的巧克力牛奶,然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小姑娘爱喝的东西,还是太甜了。 杯子一放,他抽了张纸巾擦去她唇角的一点不明显的牛奶渍:“不告诉你。” 他们一行二十人坐四辆车,aled开领头带路的那辆,吉普车塞下周璟、池商序和凌家姐弟两人。 周璟坐后座中间,左一个闭眼补眠的大佬,右一个埋头打游戏的凌舒,只有前座aled在拉着凌卓喋喋不休,只是他的视线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落在她身上。 又一次,视线相对,周璟按了手机锁屏,拢了拢身上新的羽绒服:“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凌卓偷看被她发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就是……之前听见姐姐你和凌舒在讨论巴黎和卑尔根,你也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吗?” 她还没回答,凌舒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抬眼,然后抬起腿踢了一下座椅靠背:“小子,看见美女就叫姐姐,叫我就是大名是吧?” jeep车行驶过雪原下的石块,车身猛地一颠,池商序缓缓睁眼醒来。 眼前不是万瑞的办公室,也不是什么国际商业论坛,他视线中只有一抹柔软的侧影,正张口回答凌卓的话:“没太久,但是很喜欢。” “你在法国读书么?” 凌卓笑呵呵地说:“我在意大利,有机会的话,姐姐可以来找我玩。” “好啊。”她点了点头,随口回答。 凌卓叼着一根棒棒糖,也随手塞给她一根,说:“他就是一小屁孩,你再来法国的话找我,我在巴黎工作。” “那里很适合生活哦,要不要考虑一下。”她边说边偏过头,看了一眼池商序:“你们……” 没想到他已经醒了,凌舒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张口想说话,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 周璟低头扎着长发,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随着她动作,秀气的耳廓也露出来,被车内暖风蒸得泛粉。 然后笑了笑,缓缓点一下头:“好啊,我确实很喜欢。” 凌舒也笑,却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距离从农场出发已经有两个半小时,越往北走天色越暗,远离市区的茫茫雪原里只有前后行驶的jeep车灯亮光。 车玻璃倒映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又过一会,她扎好的马尾突然被人捏了捏。 池商序穿着与她同款不同色的长羽绒服,修长手指漫不经心绕着她的头发玩,声音有些哑:“想去巴黎?” 她只是笑:“是啊,上学期初就决定好了,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而且,我的品牌刚刚起步,我更想直接从欧洲开始,那是我熟悉的赛道……” 如果是更年轻一些,像池向旻,或许会缠着问她“那我怎么办?”,但他不会,他也不行…… 因此只是缓缓地说:“万瑞的欧洲分部在伦敦,或许我要考虑迁址?” “你什么时候……” “阿序。”她突然开口。 四周很静,只有车轮不断压过雪地的声音。为了讲悄悄话,她一下子凑近,下巴搁在他肩头,一字一句说:“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考虑吧?” 第134章 只过好当下 看到极光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都不行。虽然今日是晴天,车子还是一路开到了芬兰边界才追上那抹莹莹的绿色。 距离出发已经过了四个小时,aled动了动“咔咔”直响的颈椎,最后一次告诉众人停车,自己则下车在风速小的位置搭起篝火。 火堆噼啪燃起,北极圈的冷风将篝火吹得摇曳,同行有外国人在星空下架起了专业的拍摄设备。 四周一片热闹喧哗,同一片土地上有不同的语言在分享喜悦,有人用手机记录片刻的美好,有人与同伴嬉笑打闹。舞动的莹绿色光芒下,最前方的jeep车后门却没有打开。 凌卓绕过火堆向车边走,手里拿了两串烤,搓了搓冻红的指尖。刚想敲敲车玻璃,车门却一下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却也不尴尬,咧嘴笑着变成了挥手的姿势:“要吃点……东西吗……” 后半句越讲越慢,越讲越迟疑,只因他看到弯身下车的池商序面色不虞。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凌卓便被那惊人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擦身而过,向着篝火的方向走去。 他一脸疑问,看着走远的男人,又看看半掩的车门。 这是……吵架了? 良好的家教让他做不出拉开车门窥探的事,又等了几分钟,一只手才缓缓伸出,将车门推开。 白色长款羽绒服穿在她身上并不显得臃肿,甚至有些宽松,灰色长款围巾拢着她颈脖和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星眸璀璨夺目,倒映着莹绿色的极光。 凌卓看见她眼尾有些泛红,露出的脸颊边有一条红红的印子,瞬间眼眸睁大,回头看着只剩一个背影的池商序:“怎么回事?你们……” “他打你了?” 夜色深重,只有篝火的光将四周点亮,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她莹白的小脸,更显得那道红痕明显。 周璟抬手扯了下围巾,声音很闷:“没有……” 看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她低了低头:“谢谢,我暂时不想吃。”说完,便也沿着池商序离开的方向走去。 冷风吹着她脸颊,刚刚升起的热度下去了一些。宽大的围巾滑下来,露出光滑小脸上的半枚齿痕。 周璟踩着雪地靴“噔噔噔”地走了十几步,用力拽了一下面前人的袖子,他手臂依旧纹丝不动,只淡淡转回身看了一眼。 她抬手指自己的脸:“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嘛!刚才那个弟弟还以为你打我了!” 早知会发生什么,她当时就不该凑那么近说那些惹火的话,不然也不至于被他按住咬了一口,又亲得上气不接下气。 属狗的老男人。 池商序只当看不见她的表情,垂眸拨弄第二处篝火,往里面丢一些助燃的木材,语气淡淡:“你故意讲话气我,应该要事先想到后果!” “很疼啊!池商序!” “疼?”他抬起头,空着的那只手绕过来,拇指擦过那一道有些泛红的痕迹。 太容易留下印子,即使是轻轻的咬一下也看上去如此明显。 周璟缩了一下,避开他的手。池商序便也顺势收回,说道:“那你下次记好了,再讲惹我生气的话你又要疼了。” “我怎么故意惹你生气了?”她抱着手臂,皱眉:“我只是讲实话。” “我不爱听。” “噢。”周璟挑眉:“那万瑞的员工如果讲了实话,也是故意惹你生气?” 他干脆丢下了手里的东西,面对面地看着她:“除了你,还有谁敢如此?” 她这下没话说,吸了吸鼻子,低头看鞋尖上沾的雪、看不远处aled忙前忙后,就是不看他。 唇紧抿着,像是极力遏制着什么情绪。这是她情绪最薄弱的时候,忍了几日的不快翻腾着上涌,几乎让她将所有的想法说出。 是,没人敢如此对待他,池董愿意屈尊降贵地来哄一哄她,已经是身为“女友”独一无二的特权。 带着情绪的想法越走越偏,终于在她张了张口要讲话时,下巴也一下被勾着抬起来,男人居高临下地直视她:“有时候我真想钻进你的小脑袋看一看,到底都有些什么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她拍了一下他的手,挣脱不开。 又在听见下一句话时僵住了。 “一直想要只过好当下,是害怕未来会失去么?” 对视,没有谁先讲话。周璟听见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四周热热闹闹,手机和相机的快门声,还有aled举起白兰地问不开车的要不要一人来一杯。她眼角余光瞥见凌卓要走过来,又被凌舒揪着耳朵拖走。 他低头看着她,往日里漆黑深邃的眼中有些莫名的情绪。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突然眼前一暗,是池商序扣上了她的帽子。整个人被一卷再一带,钻进了他宽大的羽绒服里。 雪地靴与皮靴靠在一处,篝火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得很远,逐渐融成了一个人。 他低下头,吻她的眼尾,还有脸颊上那道变浅的印子。 温和的、也是冷漠的,将她拖出深渊的、坏心眼的、说她是最好的设计师的、是她的,未来可能不会是她的池商序。 偏偏要又问一句:“是么?” 酸楚感几乎将她淹没,周璟闭了闭眼:“你就装作不知道……不行么?” 怎么现在如此讨厌他的敏锐,任何情绪无所遁形,装也只能装一会,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连极力粉饰太平也被看穿。 周围响起热闹的起哄声,人人都看见他将她搂进怀中亲吻。 多么浪漫缠倦的气氛,有人举起相机将这一刻定格。只是被他隔绝的那一道白色的“围墙”里,她眼眶里有将落未落的脆弱。 粗糙指腹按上她眼角,缓缓将那抹湿意拭去。 他说:“抱歉。” 他也不想的,可是看她心里这么难过还要忍住,一定要笑着待他,又觉得太残忍了。 “是我的问题,我不该……” “池商序。”周璟打断他后半句,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嗯。”他抿着唇,视线始终在她脸上,也恰好捕捉那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到颊边,在灰色围巾上荡开一朵水渍。 “讲吧。” “一直想要过好当下,是因为我觉得……”讲到一半,她咬了咬下唇,才说出后半句。 “我们没有以后,池商序。” 第135章 没有昨日,也没有明天 循规蹈矩的人生若是一辆按轨行驶的列车,那么将换轨扳手扳动的人便是人生中唯一的意外。 但如果从一开始就行驶在茫茫原野,就无所谓什么意外。 品尝人生的又一次得到又失去,更算不得什么对吗? 想来得到与失去之间距离如此之短,却能让她在下定决心之时比上一次还要痛。 泪眼模糊中,周璟茫然地想着,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哦,上一次是她想,这辈子不论如何在人海中浮沉,如何品尝心酸和孤苦、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她都会一直大步向前走,不会再为任何人而停留,也不会再依靠。 上天一直都对她如此公平,可太公平了,得到什么,便会失去什么。 眼泪流不尽,丢死人了。 明明是她先说出口的,却在他平静的目光中又一次犯傻。 想挣脱,挣脱不开。他手掌在她身后搂得很紧,低下头一次次吻去她的泪水。 直到她咬着牙,哽咽中道出一句:“我们现在就结束。” 他动作也因此停住。 ‘最久十个月。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可以选择提前终止合约。’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滚动,最后一滴泪落在池商序手背上,明明是冰凉的,却仿佛能将他烫伤。 “池先生,我要终止合约。” 一语成谶,真应了那句「明白醒觉有定时 但放肆够也不迟」。 他用谎言编了一场梦,现在到该醒的时候了。 喉结滚了滚,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沙哑:“一定要如此?” “我并非有意瞒你……” “池生。”泪流尽了,她轻轻吸一口气:“你我都清楚,最无关紧要的便是这个原因。” 她讨厌他隐瞒,但如果不是隐瞒背后是令人无法接受的惊涛骇浪,她又何至于瞬间从梦中惊醒。 本来可以好好骗自己,就过好当下。 只过好当下。 最终,他闭了闭眼,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道出一句:“好。” “依你。”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落在他脸颊,怀里的人踮脚吻上他唇角,轻柔地停留。 篝火噼啪燃烧,北极圈内的风吹散流淌的泪痕,据说一起见过极光的爱侣会是上天钦定幸福的一对。 可不过一分钟前,他的幸福也被挪威的风雪吹散了。 相比于日日夜夜的缠倦,片刻的停留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瞬,池商序却没有再追上去索吻。 她双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触到一枚圆圆的硬糖,拆了包装含在口中。 侧脸鼓起一小块弧度,仰头看着天空:“真美啊。” 她柔顺的长发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芒,呵出一团团白气,又侧头看着池商序笑:“谢谢你带我看极光。” * 木屋的门在凌晨一点过一刻被重重推开。 撞上墙之前,跌进门的人将它再一次合上,穿着柔软长款羽绒服的后背撞上门板,木门落锁的瞬间外套也散落在地。 深重地吻,在她唇上留下一串破碎的咬痕。脸颊上那道印已没了痕迹,随着那句沉重的“终止”被埋进北极圈雪层。 被托起,如同明早就是末日一般的情绪释放将她携卷到晕眩。攀着他肩膀激烈地回吻。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此刻…… 又一次,想要没有昨日也没有明天。 北欧人的夜晚和漆黑雪原融在一起,不知多少间没有开灯的木屋里,他们是不是最普通的一对? 淌着眼泪的脸埋进枕头里,被冲撞得斑驳。他不再吝惜痕迹,垂眸留下深深的一道。 谁都没有讲话。 反复颠倒翻转的世界停下,木屋里蒸腾着潮热的气息。周璟侧躺着,手臂挡在脸前,呼吸声很浅,胸口却在时不时的抽气中起伏一下。 良久,她哑着嗓子伸手:“还有烟么?” 男人修长的背影站在窗前,浅淡的月光描摹他的轮廓,手臂上印着猫抓般的一道道痕迹。 他唇间咬着一支纸烟,从床头柜里抽出盒火柴。 反手,烟嘴递到她唇边,周璟翻了个身,长长黑发垂在床边,看他低头点燃火。 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从他指尖跳跃到香烟的末尾,燃起淡青色的烟雾。 暖黄的一点光映射在他脸上,天神般尊贵的男人沉默地半跪在床边为她点燃一支烟。 火光灭了,变成香烟末端上下晃动的火点,他的声音也响起:“最后一支。” 她单手撩着头发,光裸的后背在月光下是莹莹的白,吸烟的侧脸也是柔软清冷的漂亮。 苦涩味道从唇间散开,周璟却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呛咳。 池商序和她一起躺在床边,她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用指尖勾勒他英挺的五官。 到唇角,烟灰结了长长一串,他侧头看她,却不担心落在自己脸上。 半支燃完,她吸第二口,手臂支着挪过来,和他交换一个吻。 池商序吸不惯其他牌子的香烟,带过来的只剩最后一支。他不对任何东西上瘾,却在此时觉得烟瘾犯,含着她的唇吮吸香烟的苦。 烟雾在半开半合的唇间散了个干净,她再吸一口。不用她俯身,他已经起来,托着她后脑回吻。 又一次的满盈,撞得一长串烟灰跌落在地板上,烟雾缭绕之间,她突然轻笑一声看他:“池商序。” “嗯。” “池先生。” “嗯。” “哥哥。” 她眼尾在月色下红得明显,眸中蒙着一层水光雾色,夹着烟的手攀上他颈脖,在哽咽中闭眼:“如果你不是池商序就好了。” 第136章 下定决心 清晨的第一束光线越过小木屋的窗棂时,池商序被钥匙开锁的声音唤醒。 七点过半,阳光洒满屋外的雪原,他睁开眼,aled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夹着冰雪味道的风灌了满屋。 热气消散,aled碧蓝色的眼睛里浮现一丝诧异:“池先生?你怎么还没走?” 倒不是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的疑问。 沙发上散落的衣服被人整齐地收好,入睡前还温暖的身侧床铺已经凉透,只有淡淡的茉莉香证明着她来过,昨夜并非一场梦境。 池商序没有回答,反问他:“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小时前,真够早的。”aled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在单人小沙发上坐下了。 他感觉到这对来自东方的“情侣”状态不对,但在瞧见他手臂上的痕迹时,也默契地选择不再发问。 “机场?” “对。”aled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昨晚hansen给你们拍了照片,他说印出来之后……” 话讲一半,床上的男人已经干脆利落地起身。他动作很快,虽然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却不见困倦,冷漠地收拾好,像一阵风一般离开。 只留aled在原地迷茫。 好在周璟并不是完全不告而别,她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被他塞进口袋里,上车后才打开。 小木屋里没有铅笔,她用口红一笔一笔写下,洇开的红色像极了斑斑血迹。 租的车开往特罗姆斯机场,很长的一段路。他手机里充满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却选择先读这一张字条。 「池先生,在来北欧之前,我已经知晓事情的真相。」 「事到如今,再去埋怨你隐瞒或是“欺骗”已经没有意义。」 「只是,你知我一向爱自由、不服管教、性格倔强,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说到底,我不愿背负这命运,也不愿你与我之间感情扯上家族。」 「如果一定要结束,不如就停在这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空一行,有半句话被她写下又划去。借着光,他看清那句话是:「我还是幼稚的想要问你,如果……」 如果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是阿均发来的短信,说阿姨今早收拾东西时发现太太的衣柜里空了。 客房衣柜里放的都是她自己带来的东西,一只行李箱带来,再一只行李箱带走,轻飘飘地卷走了所有的痕迹。 原来她在来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 纸团在手心里揉皱,池商序眉头紧皱地打了一通电话。 “喂……” “她找过你?” 大洋彼端,唐鹤文端咖啡杯的手停下。听见他直截了当的问话,半晌才说:“是。” “为何不告诉我?” “她叫我不说。”唐鹤文说:“我自然是依她的想法。” “况且你瞒这么久,怎么没想过今天?” 怎么没想过今天?他池商序做事要考虑到十几种方式与结果,人生中不允许意外发生,所以这件事有n abcd…… 也不是没想过她提前知晓会怎样,会把她吓跑,届时他再想方设法将人哄回来。 可……当她流着泪吻他,说要快乐和自由的时候、当她看着挪威雪景说想要在这里安稳生活的时候……又顷刻之间将他所有的计划打乱。 他计划到一切,偏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电话两端是同样的沉默,最终唐鹤文先开口:“不如给她时间好好想想。” “剩下的事,等你回来再作商量。” * 到达巴黎时,已经快傍晚。 临时租下的房子依旧是她三年前的那个房东在管。那是位风情万种的巴黎女人,在门口等她时斜倚着墙壁,指尖夹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冲着她熟练地吐了个烟圈。 周璟还穿着那件羊绒大衣,被巴黎的春天热得鼻尖沁汗,拖拽行李箱进屋,后颈的红痕被她看在眼里,反馈响亮的一声笑。 “看来你在挪威有艳遇,joa。”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自己扔进懒人沙发后就不想再动,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也扯着唇角笑了笑:“算是吧。” “如何?”和她较为熟悉的房东也爱八卦一两句,挑眉问她。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羊绒围巾的末端,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掺杂着男人身上好闻的冷冽清香,周璟说:“唔,还不赖。” “生活在于经历。”re在垃圾桶上方按灭香烟 ,薄荷女士烟的味道散了整间屋子。她抱着手臂,柔顺的褐色短卷发垂在耳边,笑着看周璟眼角的红,开口说:“短暂的记忆,就让它永远留在那个地方吧。” 第137章 我们已经分手了 扔下行李后,周璟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她错过了整整三餐饭,被re敲门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眼睛都还没睁开。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一阵又一阵地响,她捞起来一看,是凌舒问她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出来吃饭。 她和凌家姐弟前后脚回到巴黎,据说凌卓也会在这边玩几天再返校。 re一边在茶几上放上法式早餐,一边叉着腰告诉她:她不想自己的租客因为睡觉被饿死在房子里。 各种各样的消息之间,与嘉屿市相关的仿佛都被按下了删除键。除了导师问她在巴黎的住处有没有安排好之外……再没有任何相关消息。 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沉寂了一整日,她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最后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删除了好友。 慢吞吞地啃着奶酪法棍,再尝一口她不喜欢的牛油果泥,re亲自冲泡的卡布奇诺散发着独特的苦香。她一边抽烟一边问她:“你真的不打算再回家?” “不打算。”周璟说。 她对除了中式早餐之外的一切都充满了抗拒和不适应,只想勉强填饱肚子。法棍对她来说干得要命,只能用手指撕成小块再放进嘴里,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着。 吃快了,又喝几口咖啡才咽下去。 本来就不打算回国,更何况……她哪里有家? 脑海中浮现福利院的残垣断壁、温家的滨海别墅、不算宽敞但也住了三年的出租屋……最后是上山八公里、每日出门回家都要过好几道岗亭的力水山。 吞咽的动作停了几秒,随后便神色如常地继续咽下一口咖啡。 她对嘉屿市没有任何的留恋,本来二月就要动身来巴黎,但因为被事情耽搁住…… 原来才过去不到两月。 “好吧。”re耸了耸肩,从烟盒中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刚叼在唇边,又瞧见她垂眸认真吃饭的样子,终是忍住了,没点火。 她与眼前的东方女人已有三年没见,但借着好记性,她依旧记得三年前见到joa时的场景,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是不可复制的。 但这次……她周身的冷硬锋芒全变成了软而钝的刺,模糊地与人相隔一段距离,像是一眨眼的时间便能从世界上消失一样。 看着,周璟突然抬起头,向她伸出手:“能给我一支么?” 吃过饭后她便从行李箱里抽出笔记本电脑工作。和凌舒的见面约在傍晚的酒吧街,时间还早。 但她没想到,一工作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再抬头时,已经是晚上五点半,距离见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小楼整个3层都是re出租的房间,她隔壁的房间本来是常年空着,但今天她临走时却突然说周璟马上要多个邻居。 “邻居?” “这间房子不是租不出去?”倒也不是什么布局和价格的原因,只因为一个朴实无华的理由——邪门。 据说住进去的人都会在七天之内要求退房。有人说半夜在床边看到漂浮的白色身影、也有人说半夜的镜子边缘会流下鲜血一般的红色液体。 re耸了耸肩:“或许总有不怕死的。” 此时,周璟出门时看了一眼这位“不怕死”的邻居的房门。 307的房门本来已经落灰,此时被擦得干干净净。门口放了一盆新鲜的绿箩,叶子上方一朵半开的黄色小花随风摇荡,看上去还有几分可爱。 但是她也只看了一眼,随后便拎着包下楼,乘出租车去往目的地。 看到具体地址时,周璟有一瞬间的意外。 夜色下的uniquite酒吧门牌闪耀着变换的七彩光芒,她推开那扇做旧的木门,酒香混着奇异的芬芳扑鼻而来。 吧台边,背对着她的调酒师熟练地摇晃杯子,冰块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突然看见一抹站起来的身影冲她挥手:“这里!” 角落的圆桌,沙发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周璟远远地看见黑色头发的凌卓从倚靠着沙发的姿势坐起来,然后煞有其事地扯了扯身上的牛仔外套。 他看上去是特意抓了头发,在挪威时乱糟糟的黑发被凹成异常柔顺整齐的发型,少年人亮晶晶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闪着隐秘期待的光芒。 就这样一直望着她直到走近。 凌舒站起来给她拖凳子:“坐这吧。” 她和凌卓之间本来还有一个空位置,凌舒却直接让她坐在了另一边。 期待的眼神落空,凌家姐弟的视线在空中对撞,然后凌舒轻轻“啧”了一声,冲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璟弯身落座,也没瞧见这对姐弟神奇的互动。 桌旁只有他们三张亚裔面孔,其余人用法语低声交谈。今日酒吧里有驻唱乐手,调试麦克风的声音传来时,凌舒侧头,提高了一些声音问她:“你怎么自己来?池先生呢?” 周璟翻看酒水单的手指顿了顿,然后镇定地开口:“他回去了。” 凌卓并没把他们的“关系”告诉凌舒,所以她只是“噢”了一声,叼着香烟笑了一声:“怎么回事,看你的表情,吵架啦?” 凌卓坐在对面,但耳朵都快支棱起来了。听见这句话,视线直接望了过来。 “要一杯马天尼。”她合上酒水单,很无所谓地笑了笑:“算是吧。” “我们已经分手了。” 第138章 姐姐 周璟话音刚落,凌舒唇边的香烟晃了晃。 她把烟取下来扔在桌上,摆了摆手:“不提这个了,今晚玩得开心点。” 她性格大方直爽,不擅长矫揉造作地讲一些安慰的话,更实际的是让周璟今晚玩开心,而不是一直陷在失恋的痛苦里。 但是……凌舒看了看她淡然的神情,又觉得她也没有多难过。 只有眼尾微微的肿,像是哭过有一阵了。 再往另一边看,她那个傻弟弟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来。凌舒有些头疼地喝了一口威士忌,假装看不见他偷偷和人换座坐在了周璟旁边的沙发上。 众人喝酒聊天,一杯下肚场面便热闹起来,她以为周璟看上去是个清冷的性格会不好相处,没想到她一口法语说得流利,与巴黎人交谈也没有丝毫困难。 完全不像只在巴黎待过一周的样子。 酒吧内热气蒸腾,乐队演唱声盖过交谈的声音,想要交流就不得不提高了音调、再凑近了讲话。 “我去下卫生间。”周璟凑近凌舒说话。 “好。”她要放下手中的纸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周璟摆手说不用,站起来的时候却晃了晃。 几杯不同种类的鸡尾酒喝下,在肚子里混成一团,她现在还真有些上头。 却见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凌卓将手机一扔,直接站了起来:“姐姐……” 视线对上,他摸着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唇边有个小小的酒窝:“我陪你去吧。” 水声哗哗,卫生间的门隔绝音乐的喧闹,周璟撑着洗手台晃了晃头。 许久没喝,酒量也是会下降的,她虽然神志清醒,却也头晕难受。 还有她并不想承认的另一个原因——她太难过,心里不舒服时就更容易醉。 洗了脸又擦干后,她推开门出去。 凌卓靠在墙壁上,没带手机的他双手揣兜,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回过头来,递给她一张单独包装的湿巾:“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我还好。”周璟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拒绝:“暂时还用不上,谢谢。” 他神色如常地收起来,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 她没化妆,用冷水洗过的脸有些苍白,唇色很淡。在弥漫着酒香的室内,她身上有股茉莉的淡淡香气。 微低下头和她说话时,凌卓的鼻子动了动,然后耳根泛红。 她好漂亮,又好香…… 再回到座位上时,众人已经在商量散场去向。凌舒见她回来,晃了晃手机:“你去哪里?我先送你回家。” “会不会有些麻烦?可能不顺路。” “不麻烦。”还没等凌舒回答,凌卓已经先一步说道:“我们两个人,比你自己走要安全得多。” 周璟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眉梢微挑地看向凌舒。 对方则是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桌上酒还剩半杯,周璟端起杯凑近唇边,想一饮而尽。却在半路被人截下。 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从她侧后方伸过来,右腕上系着一只百达斐丽铂金,她只看见那人铅灰色西装的袖口,手里的酒杯便被直接取走。 冰凉的玻璃杯底在她手背上停留一瞬,冷得人心惊。周璟下意识地回头,视线便对上一张熟悉、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他端着酒杯晃了晃,浅橙色的液体流光溢彩,酒杯边缘被她印上一道唇膏印。男人转了下酒杯,似是无意地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她惊愕的表情,他勾了勾唇:“酒量不好,就不要勉强。” “小雨。” 第139章 先到先得 三小时前。 从中国飞来的航班降落巴黎戴高乐机场,刚打开手机的瞬间,唐鹤宇便被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淹没。 最上方两通未接来电来自他哥,他还没拨电话,唐鹤文已经又一次打了过来。 他一边向下走,一边用肩膀和侧脸夹着手机接听电话,左手拖行李箱右手拎着个头戴耳机,开口:“喂,怎么?” 唐鹤文说:“刚刚kevin又打电话给我。” 唐鹤宇“嘁”了一声:“他又做什么?” “他人在芬兰,脱不开身,可能要过几天才有空。你那边怎么样?租到她隔壁的房子了吗?”唐鹤文语气平平。 他听见电话那边办公室开关门的声音,助理低声问他几句话,想来是都到半夜十一点了,他哥还沉迷工作没来得及回家。 但提起这件事他就生气,一边在接机大厅的人群里搜索着丁冉,一边不悦地说道:“我倒是想,但是房东说那间房昨天刚被租出去。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就早几个小时。” “嘿!那人还是个神经病,我托房东问他可不可以高价转手给我,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先到先得’。” 能在人群中用激昂的粤语连珠炮似的骂人的只他一个,丁冉踮着脚冲他挥挥手:“老板,这里!” 却见老板冲她摆摆手,大步走过来的路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一变,停在了原地。 他不知是与谁打电话,难得眉头紧皱,严肃地说道:“等等,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时间回到现在,uniquite酒吧。 周璟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半晌,手指才僵硬地动了动,冰冷地开口:“你怎么在这?” 她瞬间变得疏离的气场让凌家姐弟疑惑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神色依旧平静,像是习惯了她的冷漠。将手里酒杯放在一边,看了眼时间后说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周璟退后半步,拒绝的语气很明显:“不用了,我和他们一起。” “他们?”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萍水相逢、认识了两三天的人可以让你如此信任。” “怎么与你同吃同住十几年的哥哥就不愿意理会了?” 对峙的场面让周围人频频侧目,处于话题正中心的人显然感觉非常不适。周璟抿了抿唇,警告地低声开口:“温时逸,这不是在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哦?”温时逸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哪里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一月不见,他身上的感觉就变了许多,浪子似的气质被掩盖得再看不出一丝痕迹,唇边那抹笑容能将所有人都骗过去。 周璟突然意识到,温家恒可能已经正式将公司交给他打理。 亦或是他用了什么手段提前将他逼退了。 “你不让开的话我报警了。”她懒得与他费口舌,冰冷地开口,手机屏幕上已经是拨号的界面。 温时逸退了一步,给她们让开路,表情却不是妥协的样子:“我只是很普通地表达“哥哥”的善意,哪有强迫你的意思?” “你太敏感了,小雨。” 她不想再听他废话,经过他大步向门口走,却在擦肩而过之时听见他笑着侧头说一句。 “下次见。” 夜风拂面,被酒精激到晕眩的感觉缓解了许多。凌舒站在她身侧叫车,一边看着她表情。 又过一会,拉了拉她的手,凑近了低声问:“他真是你哥?” 周璟本意并不想把嘉屿的旧事再带到巴黎来,此时也不得不“嗯”了一声,模糊答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好吧。”凌舒按开手机,给她发了一串地址:“我住这里,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里还有一个干净的客房。” “等凌卓滚回学校了,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 凌卓手揣口袋,不满地“喂”了一声。 但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周璟身上瞟,带着十足的关切和担忧。 周璟向来是比同龄人都成熟的,凌卓的态度她不用多想就能看得出。少年人的眼神热烈而坦诚,像小太阳一样紧紧地追随着她。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转过了身子。 总感觉压力有些大…… 凌家姐弟将她送到楼下还不算完,凌舒一定要亲自将她送上楼,看她安全地进了家门才放心。 306的房门关上前,凌舒最后一次和周璟道晚安,然后站在楼梯口翻看手机。 指尖夹了一支烟,跳跃的火光将香烟末端点燃,她吸一口,呼出淡白色的烟雾,回凌卓的消息。 凌卓:「她怎么样?」 凌舒:「已经回去了,看起来心情很差。」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那个眼神真以为谁都看不出来?」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好久,凌卓才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生硬地说:「总之你别管。」 摇了摇头,她收起手机准备下楼,却在楼梯的下一层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座法式三层小楼充满着田园风格的浪漫氛围,楼梯拐角处放置了许多花卉和绿箩,迎风摇摆,生机勃勃。男人铅灰色的西装在其中穿行,硬生生地将这一份和谐感打破,令人脊背发凉。 凌舒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她死死地握着手机,眉头紧皱地看着男人一步步踩台阶向上,最后停在和她同一级。 笑得温和而无害:“你好,又见面了。” “这位先生,跟踪是违法的。”凌舒拿下唇边的烟,语气充满攻击性:“你要我现在就报警吗?” “我住这里也犯法吗?”温时逸轻笑一声,越过她走向307房门口。 那盆绿箩被他用鞋尖挪开,挪到与306的中间区域。然后他抬手,熟练地输入开门密码。 “滴”一声响,门锁被打开了,他唇边的笑容消失,看着凌舒说:“我说了是她哥,这下你还不信吗?” 第140章 梦与现实 草草洗漱之后,周璟一头栽到了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醉酒后她容易做梦,就像是酒精将所有不愉快的情绪都激发出来了似的,她躺下没过多久,就重重跌入了深层梦境。 一片漆黑而冰冷的荒野中,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里有她小小的手,还有随着身下人移动而一晃一晃的脚。 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受伤的脚被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破布包裹着,脚背上打了个很丑的蝴蝶结。 她伏在眼前少年不算宽阔的脊背上,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雪茫茫的荒原里。 雪一片片落,落进她衣领里,很快又被体温蒸得化成了水,凉凉的很不舒服。眼前少年的黑发也被皑皑白雪覆盖,他白得像是要融入这片雪地了,喘气声很沉重,显然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放我下来吧。”她听见小小的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样下去,我们都走不出去的。” “你就把我扔在这……” “闭嘴。”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少年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还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听不出是谁,干哑的嗓子像是许久没喝过水一般。少年将她又向上托了托,稳稳地背着她走。 这是谁啊?好凶…… 小小的她伏在少年的肩膀,冷得发抖,突然感觉他停了下来,然后侧过头看她,张口说了一句话。 “……” 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少年失了血色的唇一张一合。她看见他青涩的眉眼、薄而窄的眼皮下是漆黑如夜的瞳孔,视线落在她身上…… 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像是沉闷的木桶突然被打开了塞子,干哑的声音在荒原里回荡。 “唐鹤宁。” “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 似是猛然惊醒又重重回落,周璟平躺在单人小床上,天旋地转之间,似乎有一只手落在她额头上。 熟悉的温度和感觉,往日触到她额头时还会继续向下滑,指尖穿过发丝摸她的头发顺一顺,再之后应该是印在她额头和眉间温热的吻。 她睁不开眼,感觉到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留,但也只是停留。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响起,她身体也随着这声叹息而颤抖,鼻尖发酸,冰凉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到耳边。 她在睡梦中无声啜泣,又被温柔地吻去颊边的泪滴。 “不要哭,阿璟。” 再次惊醒的瞬间,周璟抬手擦去冰凉的眼泪,睁眼去看。 只有月色洒满这间出租屋,她床边空荡荡,哪有人来过的样子? 一切只不过是场梦。 喉咙干冽地疼,她从床头柜上摸到水杯,倒了倒,只剩一滴,又任命似的起床烧水倒水。 一来二去过了十几分钟,睡梦中出了一身热汗,周璟又洗了个澡才再次睡下。 湿漉漉的头发被她胡乱擦了几下,看了看在沙发上摊开的灰色围巾,她握着水杯站了一会,还是将它拿起来,卷着自己躺在床上。 就这样睡了过去,后半夜却没再做梦。 只是第二天清早被re的开门声叫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嗓子更疼了。 刀割一般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在re走到茶几旁边的时候,用气音“啊”了两声。 “怎么了?”女人叼着烟回头,将最后一截直接按灭在烟灰缸里。 昨天她给周璟的那支烟没动过,好好地放在牙签盒上方,像是要给谁上贡似的。 然后re便看见往日精致利落的女人顶着一头杂乱的长发从床上坐起来,嘴唇很干,满脸带着疲惫。 她没盖被子,在昨夜巴黎降温的情况下就只盖一条围巾睡了几个小时。 这种状态她太熟悉了,走过去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面不改色地宣布事实:“joa,你感冒了。” 就着re的手喝了她端过来的大半杯水之后,周璟才勉强找回了声音,只是嘶哑得像鸭子叫,拖着长调说:“我今天还有工作……” 她今天和丁冉约好了要去修改图稿,为她最后在carent的工作收尾。 “别惦记工作了,先把早饭吃了。”re打开早餐盒子,一边“啧啧”地夸赞自己:“你说,我是不是你见过最靠谱的房东?不仅价格便宜,还包早饭。” 周璟饿得前胸贴后背,草草洗漱之后就拿着杯子喝了两口。本来以为又是咖啡,结果入口是甜的。 热豆浆? “哪来的?”她舔了舔嘴唇,疑惑地问。 第141章 不然我给你们牵个线吧? “哦,你邻居送的,我看这豆浆粉不错。他还给了你一包,我放门口桌子上了。”re指了指门口的一大袋,然后说:“剩下的是楼下超市买的,也是你邻居送的,知道你是中国人之后就特热情。” “你们中国人讲叫什么来着?‘老乡见老乡……’” 周璟听着她说话,默默地啃了一口速冻包子。 还是热的,馅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柔软的口感让她喉咙舒服多了。好在是不用在感冒嗓子痛的时候还啃干巴巴的法棍和可颂。 但是,她又说:“遇到租客就敢接人家给的东西,你不怕下毒啊?” “怕什么?我亲眼看见他买了给我的。”re翘着二郎腿晃,金发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很耀眼:“人还不错,是中国人里数一数二的帅哥。” 她夸过人之后又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周璟边吃早饭边听她讲,也不着急问,好一会之后才见re凑近了她,薄荷香烟味混着女士香水的清冽气息一起席卷而来。 “你不是刚结束一段约会?” 周璟抬眼皮看了她一眼,也没说是或不是,事实上她刚醒不久,这会还有些头晕。 “不然我给你们牵个线吧?” “……” 豆浆剩最后一口吸不上来,杯子“呼呼”直响。 周璟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面对 re的提议,她并不感觉心动。 事实上,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一共只谈了一场恋爱,还是先“领证”再谈的恋爱。 虽然已经分开了,但结婚证还是有效的,她行李箱里塞着的红本本无时无刻不告诉她——对,你就是在国内还有个合法的老公。 周璟一边啃着包子,一边麻木地想:都分手了,池商序也不联系她离个婚么? 又想起昨晚的梦,她心神不宁地裹着他的围巾睡着才感冒了,她又有点烦。 剩了一口的包子往塑料袋里一扔,倒是把重新靠回沙发上低头看书的re吓了一跳:“不吃了?” “不吃了。”她哑着嗓子回答:“吃不下,嗓子疼。” 眼前的早饭还剩三分之二呢,她就只吃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re帮她把剩下的都塞进冰箱,然后拍了拍手:“我要出去,要不要搭我的车?” 几乎不需要思考,周璟很快点点头:“要。” re的坐骑是一辆黄色的两座菲亚特——在车流拥堵的巴黎,这种小型代步车最合适不过。 但当周璟带着工作用手提包从窄窄的副驾驶上下来时,感冒的头昏脑胀再加上腰酸背痛的感觉席卷而来,还是让她无比想念国内那些宽敞的座驾。 见鬼,她又想到池商序宽敞舒适的迈巴赫后座。 今日降温,她系上了那条围巾,把它当披肩穿。但此时,心里的烦躁感蒸腾得过分,她三两下把围巾拽下来塞进包里,大步走进咖啡厅正门。 迎客风铃摇晃,吧台后高个子的咖啡师笑着和她致意:“bienvenue。” 周璟走进门,在最角落的玻璃窗旁看见丁冉。 她被对面拉开椅子的声音吸引,抬起头看见周璟后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你去干嘛啦?这么憔悴?” 丁冉这几日又修剪过头发,刚过耳朵的黑色短发被打薄,耳朵上挂了两个大大的圆圈耳饰,精致干练。 周璟垂着眸整理好风衣衣摆,一边哑着嗓子回答:“感冒了,很明显吗?” 亏她出门前还特意化了淡妆。 丁冉点头:“你就像刚大病一场似的。” 说完,也不着急进入工作状态,手里的笔转了转,试探性地问她:“joa,你知道luke回来了吧?” “不知道啊。”她抿了一口咖啡,虽然苦好歹是热的。 “他没和你讲吗?” 周璟的手一顿,缓缓放下杯子:“没……” 第142章 不速之客 事实上是他话太多,总说她不想谈论的话题,她直接给人拉黑了。 从此世界就清静了,她也能安心地处理好自己感情上的事情,然后再打包好自己滚来巴黎。 一切都结束了,事情向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只是心里就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似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平时最喜欢的工作也变得有些麻木和索然无味。 “好吧……”丁冉“啧”了一声:“昨天我见到他了,他好像在找你。” “但是你之前不是提不续约啦?我就没告诉他你约了我。” 周璟很想给她竖个大拇指。 不愧是能给唐家二少做几年助理的,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就值得赞扬。 “还有哎……”丁冉顿了顿,疑惑地问她:“你也认识winston先生吗?昨天他有打电话来问我你的情况。” 唐鹤文? 说完之后,看着周璟突然变得有些复杂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知不觉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捂了捂嘴巴之后,自暴自弃地说:“噢……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毕竟一开始周璟就表现得不在意。不在意luke的身份,也不在意carent能给她多少的好处。 她求的就是一个发光发热的机会。 “没关系。”但周璟的语气很平常:“事情都过去了。” 她知道的时候也没有多诧异,可能是因为早就想到luke的身份不简单。 指尖摸索着瓷杯的把手,半晌她才又问:“那你告诉他了吗?” 丁冉摇了摇头,耳朵上的圆圈耳饰随着她动作荡起好看的弧度:“没有。我也是说……我们还没联系过。” “好。” 同一时间,巴黎拉德芳斯cbd。 凌舒从层层叠叠的文件和图纸中抬起头,手指在屏幕上熟练敲出一长串代码,黑底绿色字体的界面投影在她脸上,让本来漂亮明媚的脸也变得有些冷漠。 敲下最后一个回车,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熟练地拖掉微信99+的某个聊天窗口,直接忽略了某个倒霉弟弟长篇大论的小作文。 但很快,手机“叮”地一声,是他又发了一条新的过来。 「我想好了,凌舒,她和池先生刚分手肯定很需要人陪,你说我每周上完课从意大利飞过来找她可取吗?她会不会觉得我烦啊?用什么理由呢?」 她一下就想到了凌卓抱着手机在她面前苦恼地转圈圈的样子。 凌舒额角突突直跳,很想说周璟不嫌你烦我他妈都嫌你烦。但手机刚到手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进,怎么了?”她又恢复工作时严肃的状态,问道。 “合作方到了,在会议室。”金发碧眼的法国同事言简意赅地说道,随后又补充:“是个中国人,老板说你们沟通起来会更方便,所以叫你去对接。” “好。”凌舒点了点头,在同事出门的时候快速点开那个聊天窗口,发了一串语音过去。 “别念了,她一看就不喜欢你这个类型。为了避免连朋友都做不成,劝你赶紧放弃,小屁孩。” 说完之后也不管他回什么,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透过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她的脚再次顿住,甚至连工作中那礼貌性的微笑弧度都落了一些。 昨日刚见过的、令她感到莫名危险且有攻击性的男人坐在长桌的一侧,身穿深蓝色西装,侧头与负责人用英语交谈。 桌上的名牌上用黑色大字写着“simon wen”。 凌舒突然想到昨夜,她送周璟回家时,她用无奈又厌烦的语气说:“希望他只是来几天。” 玻璃门被拉开,法国同事抬手和她介绍:“这是来自中国恒嘉集团的温时逸先生。” “接下来的一年里,温先生会和我们合作……” 法语嗡嗡地在她耳朵边响,凌舒抬眼看去,恰好长桌上男人的视线也望过来,和她对上。 他也有些意外似的,轻轻挑了一下眉,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如果不是周璟说这人很难缠,她几乎也要被这文质彬彬的外表骗到。 手指紧了紧,却见温时逸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她友好地点了点头:“你好,又见面了。” 第143章 我爱人会吃醋 最后一日工作结束时,池商序乘车前往机场,计划乘私人公务机回国。 陪周璟看极光的那一整日是强行挤出来的,所有的计划安排推了又推、赶了又赶,全堆在了剩下的四五天内。 短时间内辗转北欧五国,饶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甚至连为“失恋”而伤心的时间都没有,翻腾的情绪便这样被池家继承人的工作掩埋在了文件堆底下。 阖眼片刻,池商序开口问阿均:“有她的消息么?” 阿均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视线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老板疲惫的脸,然后诚实地摇头:“没有。” 没有她主动联系任何人的消息。如果主动动用人脉去找的话,那位似乎又会闹脾气。 总的来说,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人物。阿均还是第一次见在港岛叱咤风云的老板为谁烦忧。 “查她在哪。”池商序抬手按了按额头,在阿均意外的目光下,又说了一句:“用正经的手段。问她朋友,问唐鹤文,她现在具体在哪里?” 在巴黎想找一个人,如果没有具体指向的话又谈何容易?但她对权势臂如蛇蝎的态度,又让池商序选择了退一步。 “是。”阿均短暂地应声。 再想闭目休息,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池商序接通电话:“喂。” “阿妈。” 电话另一端短暂地交代事情经过,都不用他感到不快,庄淑彤已经无奈道:“芷珊和我打电话时,说辛雯已经在路上了。” “这会应该是到了,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和她讲叫她自己想办法。” 池商序双腿交叠,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眉头微皱。 事情经过倒是简单。庄辛雯受邀来参加北欧时装周,结果半路上遇见些事情误了飞机,回程又要改签其他航班。好巧不巧,她正着急回国内参加另外一个重要的晚宴,而改签的其他航班最早要今晚才能起飞…… 池、庄两家关系一向不错,又有庄淑彤的这层关系在,如果不是一些令人尴尬的原因,庄辛雯也该算是个生意上的好友。 “阿聿?” 半天没听见回答,庄淑彤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他手停下,抬手划到聊天界面给庄淑彤发了一串地址:“二十分钟,叫她来这里,过时不候。” * 庄辛雯踏上湾流g700公务机的舷梯时,刚好离二十分钟还差十五秒。 面对池家专属乘务的客气,她扬了扬下巴道谢,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进机舱内。 只有捏着手提包那微微发颤的手指宣告着她心中些许紧张。 上一次踏上这架公务机还是两三年前,那一次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聊的也都是工作。偶尔唐鹤文和他问两句近况,会被池商序一两句话不动声色地推回。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对谁都是冷冷淡淡,能答到客气已经算不错。 又走几步,在宽大的座椅中,庄辛雯看见男人的半侧影。 刚结束工作不久,他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大衣随手搭在座椅扶手处。肩膀落的那几颗雪花被暖风烘成了星星点点的水渍,又迅速蒸干。 他长腿交叠,搭在膝盖上的是一份法文报纸。 从她的角度瞧不见池商序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英俊凌厉的侧脸,手指搭在扶手边,腕上系的一只百达斐丽三问随着他动作折射莹莹冷光。 庄辛雯放缓步子,在靠近他时微微俯身,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笑道:“等很久了吗?” “抱歉啊,还要你特地送我一次。” 听见她声音,池商序并没有抬头。只是那侵袭性的女士香水气息让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手指翻过报纸将内页抖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坐。” 庄辛雯脱了大衣坐在他对面,眨了眨眼笑着说:“好怀念,上一次和你一起回国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听阿姨说你最近工作很忙哎,有没有好好注意身体?” 阿均端着咖啡走过来时,便听见她说的这两句。视线在庄辛雯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他背着一只手将一杯手冲咖啡放在池商序面前:“先生。” “嗯。”他终于舍得合上那张报纸,放在一边之后抬眼说:“问庄小姐喝什么?” “和你一样就好。”她视线停留在他眉眼间,拖着下巴问:“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哒” 他从双腿交叠的姿势转为背靠座椅,一条长腿落在地上。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由池商序做出来却多了一丝冷漠和威严。 双手交扣,他语气很淡地开口:“我倒是不知道,庄小姐什么时候改行做私人营养顾问了?” 庄辛雯唇边的笑有一瞬间的僵,很快恢复正常:“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哎!关心一下都不可以吗?” “关心?” 飞机起飞,在上升的噪声中,池商序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咖啡,笑得有些漫不经心:“抱歉,如果谁的关心都接受,我爱人会吃醋。” 第144章 斗不过 她与池商序,虽不能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两人年龄相仿、家境又相近,也算是看着彼此长大的。 认识二十几年,真正见面玩在一起的时间却不多。而且随着唐家千金失踪之后,两家的关系就变得极为微妙,池商序似乎有意在远离庄家…… 他是怎样冷淡的人,庄辛雯再清楚不过。 所以当下听见男人说“爱人”这两个字时,她瞳孔微缩,许久才绷住脸上的表情。 手指紧紧地攥着,随着力道几乎陷进了肉里。 只能干巴巴地道一句:“是吗?” “我倒是没有听说,你什么时候……” “你见过的。”咖啡杯放下,池商序微微挑眉:“设计师大赛,被你质疑过专业水准的优秀设计师。” “优秀”和“被她质疑过专业水准”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讽刺。 偏偏男人表情很淡,半点其他意思都没有。 庄辛雯不好自乱阵脚,只是在阿均端来咖啡的时候,缓缓抿了一口才说:“做评委要讲究公平公正,不能因为哪位设计师更有背景或经验就偏向。” “我只是为了行业的发展,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是么?”他边说,边旋转着指头上的戒环:“有一件事我倒好奇。” “庄小姐放着行情大好的珠宝不做,要跑来服设界分一杯羹……” “是为了在家里争口气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庄家最早的话事人就是做珠宝产业起家,而后的继承人们也纷纷跟随她的步伐。但树大根深的百年望族也有蛀虫,庄家关系的复杂恐怕是港岛之最,最是为港娱小报们津津乐道。 掌权人全是女人、家族随母姓而父亲只是入赘的边缘化角色。光这一点就能占据娱乐报纸的大半个版面,成为十年内的热点话题。 最耐人寻味的是,庄辛雯与庄辛仪两姐妹本是同母异父,却不对付到了极点,几乎撕到了大众面前。 庄辛仪作为现任话事人庄芷珊未婚生子“丑闻”的主人公,几乎和那个不知是谁的生父一起成为了庄家的小透明,混迹时尚界许久却不温不火。 只是从今年一月末开始,她却包揽了家族所有的对外贸易,而一向受重视的庄辛雯直接被西欧珠宝界“抱团排挤”,不得不回国跻身服装界…… 没想到池商序会直接提这件事,庄辛雯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商序,你知道我最近不好过的。” 所以为什么还要故意捅刀子来扎她的心? “我为何知道?”黑眸深邃,像是透过她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戴着指环的那根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又过几秒,她突然问:“庄辛仪找过你?” “她说了什么?” 提起这位亲姐姐,她的情绪就静不下来,音调拔高的两分让她紧紧捏住了扶手。 仅仅是想想那种可能性都让她觉得心底发慌。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 言语间的失控被池商序捕捉,乘务打理好了机舱内的所有细节,退到另一侧等候。此时,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忽地听见一声嗤笑,庄辛雯慌乱地抬头,便看见面前的男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远比不笑更令人心惊。 指环停在手指上方,蛇戒的竖瞳獠牙将她牢牢锁定,她脊背发凉,靠在宽大座椅上的后背甚至隐隐发起颤来。 窗外是上千米的高空。 “庄小姐,你斗不过庄辛仪是有原因的。” “我如果是你,就会在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情报,而不是急病乱投医,跑去为难一个被池家护着的人。” “还有——”池商序顿了顿,唇角的笑意落下,眼底只有冰冷一片:“庄芷珊联合福利院阿姨换走周璟档案、将她人藏起来这件事,不管你是否现在才知情。”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把它也一并算在你头上?” 第145章 对她执念 他一番话说完,庄辛雯几乎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那层迷雾被拨散了,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一月末……一月末…… 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男人淡然的神色,她突然一下全明白了。 为什么庄辛仪突然变得如此有底气,为什么往日里只是对她冷淡一些的池商序开始彻底远离她,甚至有意剥离与庄家的合作,只与庄辛仪往来。 让庄芷珊不得不把权力更多地外放给庄辛仪。 原来是她用周璟身份的消息换得了池商序的帮助! 胸口重重地起伏几下,庄辛雯扬了扬下巴说:“不是我做的事,为何又会算到我头上?” “商序,你该去找庄辛仪问清楚,她如果早知道,为何现在才告诉你?” 她比庄辛仪知道的更晚,前几日知道周璟身份时几乎捏断了方向盘。 有些事就是这样,尘封时很难轻易被撬动,但若是有一两人知道了,那便离真相大白的时间也不远了。 “不需要问。”池商序说:“讲句实话,我并不关心庄家因此出现多大的分歧。” “虽然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但庄辛仪比你聪明得多,知道她阿妈做的事足够让我连带你们整个家族一起清算。” “而你——”他视线不带丝毫温度,似刀刃缓缓划过庄辛雯惨白的脸色:“你自己找上门来?” 她抿着唇,半晌才找回语言,苦涩地问道:“你一定要如此?” “她真就值得你……”真就值得你和庄家交恶吗? 话未讲完,庄辛雯便看见面前人的神色变了。他眉头舒展开,平静神色中带着一丝温和。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他唇角轻勾:“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我答应了要无条件偏向她。” 如果说刚刚只是心惊,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庄辛雯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他真的对她动情。 酸涩和妒恨同时冲上脑海,她攥着座椅扶手,言辞锐利地开口:“是吗?” “商序,你真的光明磊落吗?你敢说你一丝一毫的私心都没有吗?” “如果她不是唐家三小姐,你会接触她吗?会爱上她吗?现在会在我面前这样一句一句的维护她吗?” 泪在眼底凝聚,她轻轻地抽一口气,含着半落不落的泪水望着他:“是,唐家能给你的帮助确实很多,所以一开始叔叔选择和唐家订亲我阿妈也讲不出什么。” “但是十几年了啊,十几年了!她就算被找回来,还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天真三小姐吗?” “你怎么就不肯回头看看我呢?还是说你只要唐家的帮助,结婚的人你选谁都可以?” 阿均从她身后一侧端着咖啡杯走来,听见掷地有声的一句句质问,脚步停在了原地。 抬头,与庄辛雯紧绷的神色不同,池商序的表情始终是淡然的,手指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空气中只听见庄辛雯小声的啜泣。 半晌,池商序伸手从一旁拿过纸巾盒,放在她面前。 她在泪眼模糊中抬头,看见男人英俊冷漠的脸。 “虽然她不喜欢你,但知道了你在我的公务机上哭得这样惨,恐怕也不会高兴。” “庄小姐,不是谁的眼泪都对我有用。” 他眼眸半垂,手指在膝头轻点,像对待外人一样冷酷地剖析自己的心。 “我确实不光明磊落,也确实有私心。” 说完,他轻笑一声,看向愣怔的庄辛雯:“但你又怎知我不是对她执念十几年?” 他离家出走的女友本就对她印象不好,如果不是有话要讲,池商序也不会放人上飞机。 话讲完,阿均收到眼神的指示,将咖啡杯放在庄辛雯面前的桌面上。 池商序靠着宽大舒适的座椅靠背,慢条斯理饮完最后半杯,问道:“还要多久?” 阿均背手站在他身侧:“四十五分钟。” “机票?” “已经处理好了,先生。” 他点点头,最后看着庄辛雯说道:“德国慕尼黑飞嘉屿的机票已经订好,我心情不佳,只能看在两家交情送你到这。” “庄小姐,劝你今后谨言慎行。” * 抵达港岛时,已是翌日正午。 没有提前告知的返程让陈姨在车子到达门口时慌张地站了起来,立刻叫人来:“阿彪,快去后院……” “后院怎么了?” 清冷好听的声音响起,白色衬衫将绚丽的春季花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陈姨缓缓转过去,弯身问好的时候已经将神色的惊慌掩盖:“二爷。” 至于后院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嗯。”池商序点了下头,又问:“后院怎么了?” “后院……”陈姨做了十几年的管家,随机应变的能力了得。面色不改地胡诌:“新种了两棵树,园丁正在浇水,那路上湿哒哒的,怕二爷摔倒。” “是么……”他抬起头,从陈姨的角度只能看见绷紧的下颌,还有因不悦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继承人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怕我踩了水摔倒,还是怕我看见什么被气得摔倒?” “?”陈姨回过头去,在看见不远处的景象时,几乎心跳骤停。 还不到花期,花园角落那几棵三色堇却已吐露花苞,半开半合。黄、紫、白相衬应和,更显得长椅上坐着的人肤色如玉。 本该在手术室里的人也没穿白大褂,身上的衬衫闲散地扯开两颗扣子,殷红的一抹痕迹在半开的领口若隐若现。 执手术刀的修长手指握着身边人的手腕一寸寸向上,在她痒得咯咯发笑时,他捞人坐在腿上,仰头从她下颌吻到脸侧。 再往上…… “池晋川。” 男人动作停住,只是手还没松。 怀里的人已经僵硬了,连唇角的笑也挂不住,慌张地想埋下头。 池晋川拍了拍她后背,轻声说了句“不怕”,然后站起身来,将只到他肩膀高的女孩拉到自己身后。 抬头,面不改色地迎上犀利目光:“二哥。” “这么早就回来了?” “早?”相比于他白日荒诞,池商序衬衫笔挺,扣子直系到最后一颗。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他目光扫过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我该留些时间给你享乐是么?” 第146章 你怎么选? 池晋川面不改色地接下他一句冷嘲热讽,笑容依旧温和而浅淡,只是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从未松开过。 他身后的人几次想抽出来,又被他安抚似地用指尖轻轻拂着手背。 陈姨在身后解围:“二爷,您旅途劳顿,我叫厨房去……” “不用。”池商序皱了皱眉,最后看了池晋川一眼,转了身。 眼不见为净。 微微松一口气,又见高大威严的男人转过身来,视线重新在池晋川身上停顿,然后抬起手,虚空一点:“你,跟我来书房。” 一口气提上来,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池礼从他身后站出来,急切道:“二叔,我……” 自从年前的不愉快,她已有几个月没回家,这会少女的短发长长了些,松散地搭在肩膀上。 她身上穿了件与池晋川同色的白裙,褪去些许青涩的小脸上圆眼微睁,像是突然不怕他了,还非要冲上来争个高低。 “lily。”池晋川牵着她的手腕,将躁动不安的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耳侧的碎发被他手指轻轻拨到耳后,他低头在少女的额前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没事的。” 他不仅无视了周围所有的佣人、一脸天崩地裂的陈姨,更无视了站在他两步开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池家现任话事人。 还是老婆刚跑的·池家现任话事人。 但在池商序真的动怒之前,池晋川还是松开了手,对陈姨说:“陈姨,麻烦你送小礼去换衣服,她今天还要出去。” “好。” 少女咬了咬下唇,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看他,临走前抓了抓他的手指,低声问:“那你还能和我一起去么?” “等我。”池晋川轻笑一声,执起她手吻了吻指尖,又一次说:“没事的。” 如果开始时池商序的表情只是冷冰冰,那么此时,他就是已经濒临怒火边缘。 送走了池礼,池晋川抬头,轻笑着对上自己二哥阴沉的表情。 他近些日子都在嘉屿,好不容易才把心头宝哄回香港,自然是满心满眼的高兴,哪知道自己二哥过的是怎样的苦日子? 所以这会,他开口问:“怎么了?二哥。” “你的怨气要淹死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婆跑了。” 回给他的是池商序转身大步离开,径直到了顶层书房,池晋川只能跟上。 书房门一关,终于是兄弟两人“谈心”的合适场合。池晋川站在书桌边,手指夹着一支狼毫把玩,率先开口:“是二嫂出什么事了?” 池商序看他一眼,他轻笑一声耸肩:“别看我,你满脸写着有心事,叫人怎么不想多?” “工作的事你一向不会找我商量,那还能有什么?” “她生气了?要我传授给你恋爱经验?” “池晋川。”池商序皱了皱眉头,语气严厉:“我看你越来越没正形。” 往日这句话都是他拿来训池向旻的,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最后转到他身上来了。 二十八岁的人被讲了句“没正形”,池晋川也不恼,反倒是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继续扎他二哥的心:“我与年轻人待久了,有活力。” “您羡慕?” 虽然此时他面色不虞,看起来像是随时能将墨盒里的墨汁扬他一脸。 风水轮流转啊,池晋川想。 他当时非要棒打鸳鸯散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可能也有这么一天。 但为了避免池商序真的抽他,他还是收敛了笑意,认真地问道:“怎么回事?” 简要交代事情经过之后,池晋川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已经不知是该惊讶自己二嫂的身份,还是该惊讶有人会因为池家权势太盛而甩掉他。 “所以,怎么办?” “怎么办?”池晋川摸了摸下巴,竖起一根手指:“两个办法,第一,看她真是气狠了,都不愿意回家直接跑去巴黎,可能真的很抗拒,不如就算了。” 池商序没有丝毫的思索,直截了当地说:“不可能。” 就算他口口声声说着“都依你”,也不会有人忘记他说一不二的性子。放手是暂时的,他从没想过把人丢开不管了。 池晋川“呵”了一声:“那你就哄吧,哄到她消气为止。等,等到她即使背负家族的束缚也愿意与你在一起……” 说着,他抬头看站在窗边的男人,神情不解:“所以你为何要瞒?” “如果不是被她提前发现,你打算一直瞒下去?瞒一辈子?” 听见他的疑问,池商序缓缓转过头来。 窗边那棵树枝繁叶茂,绿叶遮住了大半阳光。池家人特有的黑发深眸被笼罩在细碎的光斑中,他神色平淡而清冷。 池晋川“哦”了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试探,如果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愿意,你就可以一直粉饰太平地瞒下去是么?” “是。”池商序说:“我护得住她。” “所以她可以永远不必做她不愿意的事。” “如果不愿意回归家族,那就不回归,我也可以给她很好的生活。” “那如果她现在也不愿意回到你身边呢?你又怎知池太的身份对她来说不是束缚?”问完,池晋川看着他的沉默,缓缓“啧”了一声:“她很抗拒,为了自由不惜逃离你身边。” “你怎么选?要违背她的意愿么?” 话音刚落,池商序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他眼眸半垂,将手机解锁,只见银行通知上明明白白写着他于一分钟前有五千万资金入账。 合同定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刚刚好划断他们所有的联系。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在巴黎三层小楼的窗台上跳跃,新放上去的两盆绿箩生机勃勃。 在窗台对面,306房门被缓缓打开,身穿水绿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到了307房门口。 “叩叩” 她一边手里提了个礼品纸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包装好的杏仁蛋白甜饼和玛德琳蛋糕,另一只手掩唇,缓缓打了个哈欠。 感冒的余韵让她在自然醒时还有些困倦。 “叩叩” 又敲一遍,周璟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四十分钟,如果错过早高峰,她还能准时到。 又等了一会,307还没有开门的意思,她转身打算先离开。 刚走两步,便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有人倚在门边开口唤住她。 “你好。” “找我吗?” 第147章 我需要一个庇护 周璟闻声回头,只看见半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同样的东方面孔。 个子不高,长相是可爱型,短卷发垂在耳边,手上还戴着大扫除用的橡胶手套。 和周璟对上视线时,她又外笑了笑,问:“找我吗?” re不是说她旁边住了个男人?怎么开门的是个女孩子? 还没等周璟询问,她已经打开门,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块沾了灰的抹布,解释道:“他出门去了啊,我是来帮忙打扫的。” 说完,又补充说:“是他助理。” 她手里有东西不方便,周璟便把礼品袋放在了门口地上,说:“麻烦你替我转告一下这位先生,谢谢他的早餐,这是一点小心意。” “好!”她笑弯了眼,摆摆手和周璟告别:“我会转告老板的~” 眼见水绿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哒哒哒的脚步声一路下楼,她才长呼一口气关上了门,顺便把那个精致的礼品袋子拎进来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放法语的晨间新闻。男人在阳台边站着打领带,唇边咬着一支半燃的烟。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走了?” “走了。”她把抹布一扔,不解地皱眉:“老板,不是你喜欢的姑娘吗?怎么你开门都不敢啊?” “呵。”温时逸轻笑一声,在烟灰缸里抖了下结成条的烟灰,神色晦暗:“你不懂。” “如果看见我了,她就不会是这么愉快的表情了。” “行吧。”助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摘下一只手套拨弄礼品袋里包装精致的玛德琳蛋糕。 温时逸转过身,在淡白色的烟雾中看见那道水绿色身影弯身上了辆的士,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 来巴黎的这几日,周璟一直忙着注册品牌的一系列事情,连生病时都在四处跑。所以直到感冒的第六天,症状才彻底消失。 今晚是时尚界一场重要晚宴,她受合伙人邀请前来参加,也算是打通欧洲时尚界的交际圈。 至于合伙人…… 在富丽堂皇的欧式酒店门口下车时,周璟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走过来迎接,她道了声谢,搭着他手臂,单手提着长裙摆缓缓步入宴会大厅。 宴会厅第一张长桌旁,她视线略微搜寻,便看见熟悉的一抹身影。 常人穿深紫或深蓝都会显得俗,但女人一袭深蓝色晚礼服将身材包裹得恰到好处,长卷发随着她转身微微晃动,一双湖蓝色的眼眸望向周璟。 然后很愉快地笑了起来,迈步走近。 “周小姐。” 是了,这便是她不得已选的“合伙人”。 相比于庄辛仪的喜形于色,周璟的神情就显得有些冷淡。她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庄小姐。” “好久不见,听说你前些日子在挪威旅游,感觉如何?” 交响乐流淌在高拱顶的宴会大堂,杯觥交错间皆是法语对话声,周璟在侍应生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说道:“我已经把相关文件都递交上去,接下来可以慢慢等了。” 过于明显的岔开话题,拒绝与她谈论私事的态度很明显。但庄辛仪毕竟大她快十岁,只轻笑一声淡淡接过:“周小姐前些日子的态度太冷淡,我还以为你不会选择与我合作。” “我从不白白受人恩惠。”周璟说完,勾唇笑了笑,与她碰杯:“虽然你知,我实在不想再参与你们的生活。” “所以还请庄小姐在与我合作时暂时忘记你的身份。” “就像唐二少一样吗?”庄辛仪笑着眨了下眼,看见她表情一瞬间的僵硬。 然后,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周璟朝着一个方向抬起头,刚好捕捉到人群中那件独特的白色西装。 丝绸材质,上绣精致的国风花鸟,是她的设计风格。 男人端着一杯香槟与人捧杯,在交谈中却明显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皱眉。 周璟抿了抿唇,看向庄辛仪,却见她笑得十分单纯和无辜:“周小姐,你同样也要知道,在欧洲时尚界想混得开,是不能与一些品牌交恶的。” “比如aden\\u0027s。虽然它是你前东家的品牌。” “我有个疑问。”她转过头来,凝视着庄辛仪湖蓝色的眼眸:“为何庄小姐一定要找我合作?” 庄辛仪的笑远没有开始自然,许久才说道:“因为,我需要一个庇护。” “哗——” 温水重刷着手指,周璟在镜子前抬起头,看着自己妆容精致的面孔,思绪有一瞬间的放空。 卫生间的门隔开宴会厅的躁动和热闹,她抽了张纸慢慢地擦手。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过去的真相,庄辛仪和她一五一十地讲了事情的经过。 包括她在去年末如何从庄芷珊书房的保险柜里翻到那些资料,如何顺着这条线查到周璟的身份,又迅速地找到可以合作的人。 她的确够聪明,利用这条消息争取到池商序推她上位的机会,又逼得庄辛雯只能灰溜溜回国。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庄辛仪也知道她能向上爬是有池家在身后推动,而池商序早有一天会清算这笔帐…… “呵。”推开门时,周璟自嘲地轻笑一声。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比起国际一线品牌,她的自创品牌发展前景就是未知数。能让庄辛仪如此不管不顾地靠上来,无非就是想要池商序看在她们的关系上手下留情…… 第148章 大义灭亲是不是? 推开卫生间的门,微笑着谢绝高大的欧洲人想要与她跳一支舞的邀请,周璟提起裙摆,向另一个方向走。 与庄辛仪合作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她只需要在幕后默默做一个设计师,其他所有交际与沟通都可以交给这位左右逢源的庄家大小姐。 想着,她迈步走向露天阳台,想吹一吹风散掉酒气,却在步入纱帘阴影时被一只手瞬间捏住了手腕。 一捉再一拉,她后背抵上坚硬墙面的时候已顺势抬腿,晚礼服下的膝盖不由分说地向男人最脆弱的一处袭去。 “嘶” 面前人因惊讶而泻出一声气音,飞快地用手掌包住她的膝盖,手一环,就着这力道将她两只手反拧在了身后。 短短几秒之间,两人凭借肌肉记忆扭打了数下,最后是周璟听出他的声音,从而放弃了挣扎。 阳台灯暗,是上下两层的宴会厅共用。男人身上的白色西装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冷光,国风花鸟的绣线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昏暗中,浅棕色的发丝被蹭得有些乱,他却毫不在意,单手捏着她两只手腕,低头:“太狠了吧,要不是我反应快……” 他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就交代在亲妹手里了。 周璟动了动头,长串耳饰在锁骨上拂过,轻轻“呵”一声:“想突然袭击,就要做好被废掉的觉悟。” “你在这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他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借着月光用视线描摹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那张小脸:“和你一样,不想交际,躲懒。” 她穿一件香槟色的抹胸晚礼服,没有过于复杂的装饰,锁骨一片空白被长长的流苏耳饰妆点。化了淡妆,此时那张精致的漂亮脸蛋上,有淡淡的不耐浮现。 “阳台这么大,你非要与我挤在这里……” 唐鹤宇绝对算得上精致帅哥,只是不知道是血脉阻隔还是什么。这张脸她看了三年,却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 这会,他身上混了酒香和淡淡男士香水的味道,把她迫切需要通风的大脑堵得更晕了。 “起开!” “嘘。”他赶紧退了一步,放开她,用腿隔住她顶上来的另一只膝盖:“外面有人。” “有人怎么了?你偷偷摸摸……” “温时逸啊。”唐鹤宇皱眉,摸了摸鼻子:“我倒是无所谓,你想见?” 身前的人彻底哑火了,揉了揉手腕之后转身就要走。 唐鹤宇赶紧把人又拽回来。 被风鼓动的纱帘遮住两人的身影,他一改刚刚插科打诨的没正形,抿了抿唇,问她:“那什么……” “嗯?” “你最近好不?” 这句话问出来,周璟也沉默了几秒。他皮肤不算白,但讲话时眼底的泛红也有些明显。 风一吹,那股可怜兮兮的味道盖了她一脸。 大有她不好好讲话,他就要当场哭给她看的意思。 活了二十几年,周璟自诩是个软硬不吃的。但看着唐鹤宇的表情,她终究还是没忍心说狠话。 手指动了动,拂去肩膀上的发丝,她回了句:“能有什么不好的?” 巴黎,天高皇帝远的,如果不是她想摆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都出现在她旁边的话,她想自己能过得更好。 “你要是真不想看见我,应该换个别的地方。”唐鹤宇揪着她腰间的一条穗子,拽了拽,声音里好像还有些窃喜:“所以,你还是没想和我断联的,是不是?” 这会她真有些忍无可忍,把那条被他拧成麻花的装饰物扯回来,压低声音说:“合约还有半个月,你还算是我老板呢,春季的工资你给我结了么?” “巴黎时尚圈是你话事啊?还要把我赶出去不成?” 唐鹤宇咬了咬牙,都快把她怼墙上了,像控诉负心汉一样委屈巴巴地说:“那你别取关我ins啊。” “你不是也没关注我吗?”周璟竖起一根手指拦在他面前,威胁性地微眯眼睛:“起开,再缠着我报警了啊。” “你忍心?你忍心就报警!”他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慌乱之中口不择言:“大义灭亲是不是?” 此话一出,他沉默了,周璟也沉默了。玩闹的氛围被充满现实感的话击碎,唐鹤宇慌张地抬手拦了她一下:“我不是……” “好兴致啊,唐先生。” 身后一道声音率先将这僵硬打破,来人拍了拍手。纱帘鼓动,露出他胸前的身份牌,“恒嘉”的中英文大字十分明显。 今晚这一层宴会厅供时尚界晚宴,众人穿着时尚而随意。挂工作牌、穿商务西装的只能是楼上的商业会谈。 唐鹤宇不悦地“啧”了一声。 对待外人,他又恢复成那个嚣张、不可一世的唐家二少,蹙眉间威压四散:“有你什么事?” 温时逸看着他,身高相近的两人却难以达到旗鼓相当的气场。但周璟的猜测是正确的,他确实在这段时间内更进一步,连心态都如此。 能在唐鹤宇看着他时面不改色地道一句:“本来确实没我的事。” “但您二位的吵架声太大了,被我听见就算了,如果被宴会厅里的人听见,是不是很麻烦?” “您说呢?” 话是对唐鹤宇说的,但视线却看着周璟。 阳台亮灯,从一侧亮到另一侧,结成长串的灯影映照着她耳侧流光溢彩的流苏坠子。 坠子晃了晃,她一把被捉住手腕,被唐鹤宇拉向身后:“管好你的眼睛。” “哒”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打破,周璟侧头,一眼看见出现在温时逸身后的年轻人。 黑发黑眸,浅色西服包裹着宽肩窄腰,让他整个人介于一种青年与少年之中的过渡状态。总是乱翘上扬的头发向后梳起,锋锐气质难掩。 视线转过,他捕捉到被两道身影遮挡得只剩一个侧影的周璟,轻轻笑了一下:“joa?” 在她看过来时,凌卓大步走来,轻而易举地将她从两人对峙的气氛中挣出。 “凌舒说在楼下看见你,我还以为是她看错了。” “在这做什么?出去和我跳支舞吧?” 第149章 送你回家好吗? 唐鹤宇伸出去的手握了个空。 他皱着眉,眼看见周璟被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拉着走了几步,却没有反抗的意思。 温时逸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在他迈步想要追上去时,他抬手拦了一下,那两道身影便在唐鹤宇的视线中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温时逸。”他眉头蹙起:“你知不知道我让你万劫不复很容易?” 温家之前做的事,他们如何对待周璟。他不是不想处理,只是想着先把人哄回家,后面的再从长计议。 可他偏偏要作到他们面前来。 “何必动这么大气?我又没别的意思。”温时逸挑起自己胸前的工作牌晃了晃:“工作需要而已,出现在这纯属意外。” “她既然不待见你我,何必非要在这种时候惹她不开心?” 唐鹤宇沉默了几秒,不给他一个眼神地大步离开。 而另一边,凌卓拉着她下了两层台阶,便松开手,笑了笑:“抱歉啊,看你不太自在的样子,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你拉出来了……” 和她讲话时,倒还是少年人那个青涩的样子。 周璟摇了摇头,和他一起向下走:“没事,我本来也不想在那。” “谢谢。” “姐姐不用和我说这个字的。”凌卓抬手将她换到里侧,避开人群,视线始终盯着她:“我很愿意为你……” 后半句话被交响乐声掩盖,周璟拢了下落在鬓边的发丝,抬头:“嗯?你说什么?” 从她的角度,刚好瞧见青年晶亮的深棕色眸子。他温和地注视她,唇角轻抿,在周璟疑惑的眼神中,耳尖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来。 最终他躲开眼神,手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没事……” “……”她唇瓣翕动,最终也没拆穿他过于青涩的伪装。 嗯……就还,挺有意思的小孩…… 想着,她笑了笑,问他:“怎么,你今天也参加晚宴么?” 凌卓晃了晃胸前的工作牌:“实习的最后一天,凌舒要喝酒,把我叫上开车。” “你才多大?这么早就准备实习?” 他眉头一皱,很委屈地控诉:“姐姐,我都大三了。” 其实也没比她小几岁。 周璟“哧”地笑出声,长耳饰随着她的动作在锁骨上方飘荡,将那一小片皮肤也映射出斑驳的碎光:“抱歉,抱歉。” 凌卓看着她,也笑,唇角勾起时唇边有个很浅的酒窝:“那一会结束的时候,我还是和凌舒一起送你回家好吗?” 多名正言顺啊,他还特意拉了自己姐姐做挡箭牌呢。 周璟看着他,刚想开口,放在手提包里的手机便震了震。 她翻出来看一眼,是一串陌生的八位数号码,首位的“+852”格外刺眼。 不知道是谁,但她一下挂断了。 想继续刚刚的交谈,但电话又震动起来。接连三次,凌卓看了看她,说:“要不就接了吧?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周璟抿了抿唇,按了接听。 月初时她摔了次手机,听筒处就出了点问题,偶尔在电话里会听到丝丝电流音,但不影响使用,也就没管。 但此时,随着似有似无的电流音一起响起来的还有一段平缓的呼吸声。然后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喂?” 只一个单字,末端带了钩子一样上扬,似乎将她的心都勾到大洋彼端。 于是周璟的手指便像触电一样收紧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把手机拿下来,按下挂断键。 是该换手机了,她麻木地想着。 “怎么了?”凌卓眨了眨眼,问她。 在阳台被唐鹤宇突然抓住时都没有这样的心率,胸腔里那一处重重颤抖着跳动,连带着她开口时也带着一丝颤音。 “没事。”手指拂过耳垂,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变烫的耳尖,她面不改色地开口:“诈骗电话。” 香港中环,万瑞集团总部。 “嘟——” 挂断的声音响得突兀,男人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然后翻滚着落下地板,一路滚到办公室中央的皮沙发旁边。 凌晨近两点,宽大的落地窗外维港夜色正浓。池商序站起身,望着海岸对面直耸云霄的国际贸易中心大楼,变换的光影投射在他脸上,更显得神情晦暗。 手里的手机被他丢向沙发,精准地落在外套盖脸的人身上,弹了弹。 “唔……” 一只手掀开外套,睡眼朦胧地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看着窗边站着的男人,他打了个哈欠问:“不接?” “嗯。” 池卓意翻身起来,摆弄了一下手机。播过去刚刚那个号码,才发现被她拉黑了。 他发出一声响亮的咋舌音,又看了看池商序:“怎么了?你们闹得这么严重么?” 他这个迟缓的性子,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 平时八卦的人没有他,但该有眼力见的时候也轮不上他。 就比如现在,池家太子爷黑脸一整个星期连带着公司上下都战战兢兢的,连陈姨都已经听说了二爷和夫人闹别扭的风声,而他——还只知道玛卡巴卡。 问题问出,他又得到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嗯”。 池卓意“哦”了一声,摸了摸乱翘的头发,摆弄了两下手机,又重新递给他:“用这个,我打过去了。” 电话很顺利地就被接通了。 隔着六小时时差,另一端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背景是交响乐声,还有一两句模糊的异国低语。 “all??” 电话开了外放,她的声音像蒙了一层罩子一样不稳定,回荡在宽大的办公室里。 池商序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眼池卓意,后者靠着沙发仰头,用口型说了一句:“变声器。” “all?。”池商序开口,法语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ups快递?我现在不在家,能麻烦给我放在门口吗?”她似乎是捂住了手机,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是带着笑的:“在306。” 在他面前,池卓意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然后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压根就没想过憋着声音的那种。 “all??” 电话那边还在确认,似乎这件快递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或者是,你帮我敲门放在305可以吗?邻居可以帮我代收。” 池卓意笑完了,表情淡定地拿出另一部手机,给池卓然发了一条消息。 「谈恋爱吗?接快递员电话都不会理你的那种。」 第150章 可甜可盐小奶狗 南非与香港也有时差,消息发完之后,池卓意抬起头,继续旁听电话。 也许是池商序回答太慢,对面说完后便沉默了两秒,背景音中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怎么了?”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经听筒放大后有种额外的杀伤力。池卓意瞬间想到了池向旻骚包的时候对自己的形容。 什么来着? 哦——可甜可盐小奶狗。 电话另一端那只“小奶狗”讲话声音清晰,想来离得不算远,更有杀伤力的便是他讲完那句话之后叫的一声“姐姐”。 “哇哦。” 池卓意无声挑眉,便看见池商序眉头一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嗯?”他伸长了脖子去看:“不打了?” 回答他的只有男人像一阵风一样经过,办公室的门“啪”地合上。 电话再一次挂断,凌卓看着周璟的神色,随口问道:“快递?” “是。”周璟拨弄了一下手机,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捉不住对方话语中的不对劲,只说:“买了一些书,应该不会送丢……吧?” 凌卓摸了摸耳垂:“买书啊……” “其实我知道有一家书店,你有时间的话我带你……” “周小姐。”他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与此同时,周璟唇边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庄辛仪缓步走近,看见站在台阶上的周璟和身边的年轻人,侧身对凌卓点了点头,然而视线却不多做停留。 “有一会没找到你了。”她笑着说:“有人想见见你,要和我一起过来吗?” “不了吧。”周璟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她勾了勾唇:“很晚了,我可能要先走了。” 经过电话的小插曲,她看上去颇有些心不在焉,站在宴会厅门口等凌卓开车时还在走神。 夜风吹过,身后是悠扬的交响乐声,混着酒香的馥奇香调一阵阵地往她鼻子里钻,令人头晕目眩。 小高跟在地上换了个角度,再抬起头时,她面前停了一辆宾利欧陆。 车窗降下,露出唐鹤宇被酒气蒸得泛红的眼。 他离得很近,不过一两米距离,冲她抬了抬手,唇角勾起一个混不吝的笑意:“送你回家?” 那只手都快勾到她下巴上了,乍一看像是某人借醉酒调戏她一样。 身后高大的法国侍应生动了动,看见车内人西装革履的样子,又默默收回了脚。 只见背对着他们的、身穿香槟色晚礼服的女人缓缓抬起手,然后“啪”地,抽掉了他的爪子。 还把人手背拍红了。 捏着他的手指把那条蠢蠢欲动的胳膊扔回窗子里去,无视某人控诉的眼神,周璟敲了敲驾驶座车窗。 面不改色地对司机交代:“车窗升上去,送他回家之后记得开家里的窗子通风。” “冲蜂蜜水,要半热半凉。” 后座的人爬起来,双手搭在上升的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你还是关心我的……” 周璟伸出一根手指把他再戳进去,防止他引以为傲的高鼻梁直接被车窗夹断,一边凉飕飕地说道:“你该感谢丁冉。” 如果不是丁冉和她吐槽某人难伺候得像慈禧、连醉酒后都不让人省心,她也不会记得这种细节。 又摆了摆手,司机载着半醉的人开走。 这下,停在她面前的终于变成了熟悉的人。 兰德酷路泽的车身很高,凌卓开着窗停在她身边,手搭着车窗边缘:“抱歉,刚刚把凌舒扛下来用了点时间。” “没等太久吧?” 周璟一边摇头,一边向后座看。 扛?这是喝了多少? “她酒量不好,两杯的量。”凌卓短暂地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咋舌:“嗯……横在后座了……” “你介不介意坐前面?” “好。”周璟绕到侧面上车。 越野车底盘高,她拎着裙子不算容易地上了车,再一抬头就看见凌卓缩回去的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车内蒸腾着淡淡的酒气和清爽的车载熏香的味道。 她摸索着安全带系好,凌卓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宴会厅正门。 车内很静,只能听见凌舒偶尔发出不舒服的轻哼。 在她看不到的方向,青年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方向盘,嘴唇因紧张而轻抿着。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钟,他突然开口:“姐姐。” “嗯?”周璟侧了侧头,看着他。 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凌卓转过头来,拇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的底面,像是在消解紧张:“你明天……有时间吗?” “明天吗?”她说:“好像没什么事……” 信号灯转绿,在后方车子的鸣笛催促声中,他重新启动车子,但动作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唔……那你有兴趣明天一起去爵士乐音乐节吗?” 在夜晚不堵车的巴黎,这一程路格外短。凌卓问出这句话时,那栋法式三层小楼已近在眼前。 他踩了一脚刹车,在铁门前停下来。后座的凌舒便因突如其来的晃动而不悦地翻了个身、砸砸嘴。 车内空气都安静了。 不用侧头看,周璟都能知道凌卓的眼神就放在她身上,用那种狗狗般令人怜爱的眼神瞧着她。 若她是个十八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或许会被这眼神砸个七荤八素,但如今…… 她只能轻笑一声,转过头去,问他:“凌舒知道你在她醉的时候就把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眼前人明亮的眼睛瞬间暗淡,如果尾巴可以实体化,那么此刻狂摇不停的毛茸茸已经委屈地耷拉在了地上。 年纪小就是这样,恨不得一举一动都将情绪袒露。他的表情一变,饶是周璟想轻轻揭过也不行。 末了,她吸了一口气,眨了下眼看他:“凌卓。” “嗯?” 第151章 她不是普通人 该怎么样用不伤人的话来表达? 周璟觉得有些头疼。 但在她纠结的半秒内,后座的人也悠悠转醒,伸着胳膊打了个哈欠:“唔……” 思绪被打散,两人一起回头,对上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 凌舒开口:“聊什么呢?几点了还不让人家上楼?” 也算是无形之中给周璟递了个台阶。 总不好在凌舒面前将话讲得太直接,她笑了笑,道别后推开车门下车。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凌舒才拍了下傻愣着的弟弟:“还看什么,人都走了。” 西装笔挺的青年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理解”。 她不满地“啧”了一声:“如果刚刚我不说话,你就要被直接判死刑了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啊!”凌卓挺着脖子和她杠两句:“那怎么办!我又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喜欢!” “酸死了你。”凌舒蹭了蹭自己手臂上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半晌,又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是别人,我或许会鼓励你去试一试。” “但是你知道今天在阳台和她说话的是谁?” “simon wen,是我公司目前在亚太地区的最大合作方。另一个是luke·rutherford,他是高奢品牌aden\\u0027s的幕后主理人,时尚界‘教父’的学生。” “她不是普通人,凌卓。” * 翌日,香港。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池晋川坐在床边,手里捏一只苹果,耐心地削成小块。 身为医生的他下刀快、准、稳,将苹果削成一个个等大的立方小块,然后再放进床头小柜上的盘子里。 削完,苹果核一扔,擦擦手,看着床上气得上不来气的池凯绅,他甚是温和地笑了笑:“阿爸,你说好了不生气的。” “不生气个屁!”池凯绅“啪”地拍了一下床板,撑着床一下坐了起来:“你问问他是不是疯了?” “这个二哥白当了?怎么还不如毛头小子?!” 年已近六十的他头发半白,看上去却很健硕,坐在私人疗养院的vip病床上神情激动地骂骂咧咧:“我当时放心地把家业交给他,就是让他动不动就撇下的?” “他的责任心呢!负担呢!” “阿爸。”池晋川笑着给他端水、递削好的苹果:“别太激动,医生说你血压高,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你看他哪里不让我生气了!”池凯绅说完,沉思了一会,发现这个二儿子好像确实没太多地方让自己生气,又沉默了。 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真不让人省心。” “是,我也说二哥了。”池晋川顺着他说。 说? 他恨不得池商序早点不在家,省得池礼见他像老鼠见了猫。于是就顺着他话使劲撺掇人追去巴黎。 这不,人真走了。 他挂着十二分笑意面对“上蹿下跳”的老爹:“您别急,他还是留了有用的人在这。” “哪?”池凯绅一掀眼皮:“别告诉我是你。” “下了手术台,你知道万瑞集团的门往哪开吗?” 他这句话讲得有些刻薄,但却不假。 池家没有一定要长子继承家业的规定,但当时大哥长他们快十岁,也当仁不让地被培养成了继承人。 大哥走后,池凯绅一心想找下一个继承人,可惜池卓然与他都志不在此…… 整个万瑞的重担落在池商序肩上。 这会他抽身离开,还真有点不管不顾的状态,也难怪池凯绅会气得血压直飙一百六。 “阿爸,话不能这么说。”碗里的苹果都快氧化了,他一个一个用牙签扎着送到池凯绅嘴边:“虽然家业很重要,但二哥再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池家就要绝后了。” “那你呢?”池凯绅凉凉地瞥他:“你看着池家绝后?” 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池晋川扯了张湿巾擦手,笑得眼角弯弯。他眼角那颗泪痣妖冶漂亮,说出的话却让池凯绅血压进一步飙高。 “阿爸,说什么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结扎了。” * 周璟的快递在第三天早出现在305门口。 花了些时间把那堆沉重的书挪近卧室里打开,再一本本塞到书架上。re特有的敲门声在这期间响起。 “我在家。” 她直接按密码进来了:“今天没工作?” “还没有。”周璟只穿了件宽松的棉麻居家服,长头发散着,随着她手上扬的动作落在背后轻轻飘荡。 她将一本烫金封皮的书塞到柜子最上方,一边问:“怎么了?” 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往日这时候re都会出去喝茶。 “昨天你隔壁搬走了,就把你的快递放门口了。”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唇边,也不着急点燃:“新租客已经入住了,来提醒一下你,别认错人。” “这次可不是那个好说话的小姑娘。” 说完,就见她猛地一回头,疑惑的表情盯着她:“你把隔壁租给奇怪的人了?” “那也不是。”re说话含含糊糊的:“只是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邻居而已,周璟也没太当回事。 送走了房东,她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然后拿去阳台晾晒。 上午风大,手里的东西没拿稳,便轻轻松松地被风卷走,落在了邻居家的阳台上。 “……” re是不是临走前说过这位邻居不好相处来着? 要不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在看清落到对方阳台上的是什么之后,她用微微潮湿的手捂住脸,崩溃地“唔”了一声。 白色的,蕾丝边…… 短暂的纠结过,周璟只好任命地去敲邻居家的门。 敲过两遍,没人应声。 三层小楼之间间隔不远,如果是从阳台拿根杆子,倒也可行。 她只好又转回去重新尝试。 这次是用晾衣杆,手扶在栏杆上用力戳了半天,离那条白色的布料还差一点点,周璟已急得满头薄汗。 露天阳台的门开着,香槟色纱帘温柔地飘动,对方的家里看上去并没有人…… 片刻思考,她撑着扶手翻了过去,再一跃,轻巧地落在阳台上。 长舒了一口气,低头捡起落了灰的东西,起身—— 略带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阳光正盛的上午,一道深沉的黑影在缓缓笼罩。 “qu\\u0027est-ce que tu fais là ?” 第152章 那个新邻居 虽说同一人讲不同语种时声音会有些差异,但若是周璟此时不像做贼一样紧张,便会听出随着那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一起来的,是她更为熟悉的冷冽清香。 而此时,作为偷偷翻越邻居家阳台的不明角色,她很有自觉地直起身,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时,转身就跑。 好在没选择原路返回,而是从她“不好相处”的邻居家跑了出去。 “咚” 关门声惊天动地。 经历一次惊心动魄,仿佛快从她口中蹦出来的心脏也一同留到了那过于一尘不染的邻居家。周璟没回到自己房间,而是一路跑到了一楼,敲re的房门。 人当然是不在的,门口挂了一个“勿扰”的小木牌,她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又踌躇了一会,才做贼一样地悄悄回到了自己家。 还好,还好,没有什么奇怪的黑人大哥扛着一米多加特林冲到她家里来讨个说法。 咬着唇在客厅里团团转了一会,周璟接了一通电话。 隔着六小时时差,这通电话来自国内,是两月来导师和她第一次语音联系。 因为她早已经达到国内研究生的毕业水平,导师才放心将人外放到巴黎,时不时线上交代她帮设立在这边的工作室做一些杂活。 这次,则是帮他带一队高中生去广场写生。 很难说不是杀猪用牛刀,但周璟也不想去解释自己提前就达到毕业要求是因为有carent这个练手的地方给她“开小灶”。 “具体是什么时间呢?” “如果你今天有时间,那就是今天到后天,每天下午两点开始,五点钟结束。”导师交代道:“人不多。” 导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日里最爱养生泡枸杞,对待她像对待自己家女儿一样亲切,又嘱咐道:“你也不要一直泡在工作室。难不成不出门的时候就一直在家里画图裁衣服?” 周璟侧头,看着被摊了一桌子的各色布料和满当当的人台,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她下午有空,吃过午饭后便直接前往约定地点。 孚日广场横跨巴黎第三区和第四区,天气晴朗时周边的建筑群便显得格外壮观。穿过广场的廊道,周璟看见拿着画板四散在广场角落的年轻人们。 一部分煞有其事地架起画板,摆放颜料,另一部分还在忙着打打闹闹,板包随意地甩在地上,任由白鸽飞在其上悠闲踩踏。 她最不会做的就是看孩子,只能走向一个看上去是负责人的,摆摆手,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看上去是个娃娃脸的少年站起身来,身高遮天蔽日,一本正经地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低头—— “唰” 周璟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吻手礼就不必了。 只是她不知道,广场一旁的树荫下,长椅上坐着的男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穿一件浅色的长风衣,双腿交叠,手臂松散地搭在座椅靠背上,是难得的放松神色。 修长的手指在椅背上点了点,视线追随着广场中央那抹白色身影。 她似乎是有别样的魔力,刚刚像小动物一样四散吵闹的一群半大孩子都愿意听她的话,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坐在画板前握笔,等她一个又一个的指导过去。 不知是身边的金发少年说了什么,她平静的表情出现一丝惊讶,然后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欢快的笑声伴随白鸽飞舞,就这样定格在他的眼底。 池商序垂眸,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池晋川的对话窗口。 他说老爹那边已经搞定,把需要签字的工作都推给他找的“代理人”做,叫他只管放心,权当度假。 度的什么假?是指这种只能远远看着她、不能上前的憋屈? 似乎是口头上的指导出现了瓶颈,她勾了勾手,示意少年起身换自己来,那高大的身影便将坐在窄小椅子上的她遮掩了大半,只余侧头说话时尖尖的下颌和自然泛粉的唇瓣。 她寥寥几笔就在纸上勾勒出春日的色彩。 “老师。” “嗯?”周璟一只手挽着散落的长发,另一只手握笔调色,听见身后的少年低声问她:“你用的什么香水?” 他是人群中唯一一个亚裔,也是第一个主动上来与她交流的。中文的交谈似乎形成了“加密通话”的效果,坐在他们旁边的女孩面不改色地画着。 周璟回头,目光微扬地看着他。 典型的东方面孔,比起凌卓的害羞和青涩,他虽然年纪更小,只有十八岁左右,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野痞气质。 甚至敢更放肆地将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微挑眉梢:“嗯?” “嗯什么?”沾了调色颜料的画笔重新塞回他手里,周璟在他惊讶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还有心思闲聊,你自己也能画是不是?” 到底还是小孩儿,被她下了脸子,唇角耷拉着“嘁”了一声,坐下了。 她“嗬”地笑了:“小屁孩。” 随意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扎起来,通过旁边小姑娘带的金属洗笔筒外壁的反光,她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一道浅色的身影。 被注视的感觉一瞬间十分强烈。 猛地回过头,刚才坐了人的长椅空空如也,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第153章 惜字如金 晚饭后,re来敲她的门。 周璟刚刚洗过澡,陪着活泼高中生们在太阳下晒了半个下午,她露在外面的后颈有些泛红。 开门后便低头,手指别别扭扭地伸到后面涂芦荟胶。 来人身上带着没散完的烟味,反手关了门,摆摆手拨散她周身的水汽:“上午找我?” “啊。”周璟应了一声,洗手后将头发全卷到头顶,咬着橡皮筋含含糊糊地说道:“有点事。” “这会还有吗?” “没了。” re“噢”了一声,把她桌上那根受了潮的女士烟丢进垃圾桶里,又从自己的烟盒里换了一支新的给她,说:“对了,你窗台那盆多肉都快干死了,你好心的邻居路过,浇了点水。” “嗯……” 她说完,才想起什么一般地顿住,缓缓转过头来:“哪个邻居?” “还能哪个?”她笑着从她果盘里顺了一颗葡萄:“新邻居。” “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下次东西再落到他那里,可以不必走阳台’。” 饶是周璟平日里淡定,也不由得在听见这句话时尴尬得瞬间涨红了耳尖:“落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你落什么了。”re笑着刮了刮她侧脸:“脸这么红,你见到那帅哥了?” 被她理解成害羞,但其实只是因为尴尬。她皮肤薄,有什么变化都格外明显。 威胁地低声道:“别说了!” re只是嗬嗬地笑,目光充满揶揄。 周璟懒得理会她过于发散的思维。她自己是不婚主义只谈恋爱,也乐于将其他外表合适的人凑一对,如果不是新邻居都是亚裔,恐怕她自己已经先下手了。 想了想,又扯着一脸看戏表情的re问:“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她一掀眼皮:“怎么,想通了?” “不是!”周璟皱眉,缓缓说道:“我是想……是不是道个歉比较好?” 等到她加上对方的联系方式,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他whatsapp的头像是蓝天白云,充满老年人气息。周璟有许久不用这软件了,更新之后才登陆上去。 她头像还是几年前那个简简单单的“璟”。 这样一看,一个大字头像,一个蓝天白云,都莫名充满老干部气质。 搭在肩膀的湿发干了大半,推开阳台的门,周璟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半开放的阳台上放着一把躺椅,她随手拖到旁边,一边敷面膜一边躺上去。 巴黎的春夜和嘉屿相似,夜风中带了一丝潮气,从发丝吹到她脚趾,一寸寸舒展开,舒服又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叮”地一声收到条消息,夜风也送来隔壁阳台的淡淡烟味。 很清凉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苦涩蔓延到她面前,周璟睁开眼,看见阳台窗边搭着的浅蓝色小方盒。 是楼下商店最常见的高卢。 一只透明壳子的火机放在烟盒上,被夜风吹得打着旋,让人疑心片刻后就会掉下阳台。 三楼所有房间都是同样的布局,只不过装修各有不同。从低矮的视线角度,周璟只能看到隔壁阳台有一把和她同款的躺椅,男人的背影有些模糊,在躺椅后方露出半个后脑勺。 手臂闲散地支在扶手处,夹着香烟的手指修长。淡白烟雾飘散,他抬手在玻璃烟灰缸边磕了一下。 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只手瞧着有些熟悉,她心里莫名一抖,坐起来一些。视线搜寻他手指上的特有标志,却望了个空。 他右手捧一本法文的精装读本,翻页时食指也露出来,指背上空空如也。 发颤的心脏一瞬间回落,带着明显的震动和血液回流的酸麻。 周璟松了口气,又靠回去。 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 手机打开,与她相隔不过两三米的邻居在两分钟前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会呛到你吗?」 她抬头一看,半支烟被他按灭在烟灰缸里,穿着灰色家居服的男人端起桌上的一杯红茶饮一口,又放回原位。 也许是新搬来,他阳台上并没有晾晒衣服,只有她自己的衣杆上挂着刚洗好不久的床单和长裙,被风吹得微微摇摆,一下又一下遮住她视线中的身影。 风里掺杂着清爽的洗衣液香气。 周璟笑了笑,为刚才的片刻怀疑而感到无厘头。 不会是他,他现在该在香港而不是巴黎。工作那么重要,又为了什么理由才特意跑过来? 难不成向来雷厉风行的池董被她磨成了一个恋爱脑,为了爱情连工作都不顾了么? 更何况——他最不爱喝红茶,只爱咖啡。 低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当然看不见男人在放下茶杯后一瞬间的皱眉。 相隔两三米的人偏偏用手机聊天,周璟只当对方怕他尴尬,诚恳地回道:「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当时太着急,选择了不那么礼貌的方式,还请您不要介意……」 又不忘回复他上面的问句:「不会,您请自便。」 whatsapp的“输入中”显示了一会,对方才回了一句:「不要紧。」 惜字如金一样。 周璟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对方的书已经翻过几页,单手打字并不影响他阅读。 但她也没办法通过这单单几个字摸出这位新邻居的心情,只得又想一会,打字说:「如果有什么我不小心弄坏的,我可以出钱修理。」 临走前把人家的门关得震天响,想想都尴尬得要命。 正想着,突然听见脚步声。她再抬头,只捕捉到半个穿过阳台玻璃门的背影。 他很高,欧式高挑顶的房间似乎都显得低矮了些。略微低头走进屋内,手指闲散地拨动了一下香槟色的客厅纱帘。那微微泛着光的布料便微微抖动,搅翻一片月色。 放冷了的茶杯就这样留在阳台,连着被风吹得四处滚动的一截烟头一起,沉默地注视着她。 确实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 周璟摇了摇头,起身去洗手间将面膜摘掉,又洗漱过,才返回阳台上拿手机。 高卢烟盒不见了,茶杯也被主人收走,只是他阳台的扶手处,多了一只陶瓷托盘。 像是要给她一样,托盘向她倾斜了一些,上面放着精致包装的法式布列塔尼蛋糕。 甚至贴心地配了一只叉子给她。 想必每一位家长都交代过女孩不要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尤其是男人。 但对方为了打破她的疑虑,街口烘焙店的贴纸都还留着,贴在开盒必经的封口处,向她证明甜点的完整和他的善意。 叉子下方压着的纸条被风吹得舞动。 周璟踮起脚,将那只托盘捧回自己的阳台,低头去看上面写的字。 潇洒恣意的一串法语字体映在她瞳孔中。 「ca ne fait rien.」 收回纸条攥紧手里,周璟开始思考一个微妙的问题。 不管是法国本地人,还是在巴黎生活的外国人—— 他们的撩人技巧,都这么出神入化么? 第154章 浅尝一吻 离开阳台之后,池商序并没有回房间。 手里的烟盒打开,他在整整齐齐的三排中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火。 来得太急,他不记得带自己常吸的那款treasurer牌香烟。亦或是——他想要更好地体会理解她,才会在经过楼下商店时,主动开口要一包廉价的高卢。 自然是吸不惯的,就像这红茶他喝不惯一样,想要突破自己惯常的生活来应和某人,又谈何容易? 纱帘温柔地摇动,时不时露出不远处她恬静的侧脸。 垂眸,视线久久地落在那只蛋糕盒子上,像是上面突然开出朵花一样。 又过了一会,她才将纸条收进口袋,然后伸长手臂,将托盘放回原处。 这间小小的巴黎出租屋甚至不如池家老宅的衣帽间大,花洒还是最普通的那种,电灯也要人力开关。 窗外的树种得太近,遮蔽了阳台上一边的阳光,时不时会有蜻蜓落在桌面上,对于讨厌奇怪生物的他实在称不上友好。 但若是从另一种角度,也就是从她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一处很有生活感的居所。小小一方天地,足够装下她很少很少的物欲。 三层小楼隔音算不上好,305的主卧和306的厨房是挨着的。池商序躺在床上时,便能听见一墙之隔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有人在边哼歌边颠动小锅,随后歌声停了,她发出“啊”地一声惊呼。 听那一长串的自言自语,应该是煮面条时放多了水——溢出来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 等到一切声音停止,已经是十点过一刻。 万籁俱静,只有阳台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池商序下床,重新回到阳台上。 香烟在他指尖燃烧,黑夜中的火点明明灭灭。他吸半支,风吸半支。 淡白色的烟雾中,他回头看去。 另一边阳台的门开了四分之一,窗帘也没全部拉上,似乎是为了透气。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见沙发上的人安静的睡颜。 懒人沙发也足够宽,躺下便能松垮垮地整个陷进去。她随手扯了张毛毯盖在身上,枕着一只扁扁的小狗玩偶,睡得香甜。 夜风一阵阵掀起她鬓边的碎发。 如果这样睡一晚,明早一定会被头痛惊醒,亦或是半夜被奇怪的人入室。 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池商序思索了片刻,便轻松地一撑栏杆,来到了对面的阳台。 脚落实地,声音微不可闻。但在越靠越近、听到她轻声呼吸时,池商序还是有些犹豫。 他本来只是想帮她关上门就离开,怎么会走到这里? 睡梦中的人感受不到他的接近,池商序再走一步,半跪在沙发前,抬手。 手指落在她眉眼的位置,却迟迟没有落下,生怕惊扰了这场美梦。 她该是做了好梦,唇角微微勾起,连带着他也轻轻笑了起来。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他们多久没见了? 月光勾勒熟睡的人精致的眉眼,池商序终是不满于浅尝即止的触碰,低头,视线落在她浅粉色的唇瓣上。 微微俯身,最终只在她额头印下如羽毛般轻柔的一吻。 “晚安。” 似是回答他,周璟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正面躺着,还不安分地将毯子推到一边。 他扯着盖上,她又踢开。 直到他扯着毯子一角掖在她胳膊下面,她便像一只被捆住的春卷一样——不动了。 池商序笑着在她侧脸又印下一吻,起身离开。 * 清晨,周璟被窗外的第一缕阳光叫醒。 她许久没醒得这样早,起床气发作,用毯子盖着脸又翻了个身,转到另一侧睡。 阳光从肩头爬到她腰间时,才又一次醒来。 洗漱吃饭下楼,却在楼下瞧见一辆不合时宜的宾利欧陆。 时隔两天,这辆崭新漂亮的豪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更为熟悉的脸。 坐驾驶位的男人将墨镜推上去,冲她挑了下单边眉毛:“bonjour.” “啧。”周璟皱着眉,态度简单而明确。 像是踩了某人的尾巴一样,他一下就坐不住了:“怎么!你快解约了就不能见到前老板的脸?” “‘啧’什么?我今天不帅?” 确实是帅,他明明是aden\\u0027s的幕后主理人,却穿了一身isidore的春季新款成衣,明晃晃的两个大字——“招摇”。 停在这栋颇有古典色彩的三层小楼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周璟走一步,他便一脚油门跟上来,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 终于她忍无可忍,抱着手臂走过来,“砰砰”地用手指敲他的车玻璃。 自从知道两人的关系,她对他脾气就越来越大。但唐鹤宇显然不在乎这个,捏着她的指尖转着瞧:“敲疼了没?我吹吹。” 周璟一下抽回手:“做什么?直说。” “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去拍卖会。”掌心一下落空了,唐鹤宇的手重新回到方向盘上,像个把妹的浑不吝公子哥,从车窗探出身子来和她讲话:“顺便吃个午饭。” “没有。” “拒绝得这么干脆?”他挑眉:“你不会忘记了我现在还是你老板?” “如果我没记错,我应该是你签下的设计师,而不是秘书吧?”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然后说:“十块钱的工资,干不了一百块的活。” “给你加薪叫你留下你又不肯嘛!” “我下午真的有事。” “真的?”唐鹤宇皱着眉毛仔细瞧她,像是要从那张淡然漂亮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但没成功。 “真的。”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说:“我上午要去协会送资料,下午要去带小屁孩上课,哪有时间伺候你?大少爷。” 第155章 笃定 文件夹里是在巴黎本地注册品牌需要的一系列手续和材料,唐鹤宇看了一眼就明白个大概。心里吃味,但表面也不好说什么。 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他退一步说:“好吧,知道了。” “让我顺路送你过去,这个请求不过分吧?” 说完,看着她的表情,挑眉“威胁”道:“你再拒绝我就当场哭给你看啊!” 终究,周璟不忍看猛男落泪,还是乖乖上了这辆车。 唐鹤宇有些日子没开过车了,亲自下场为自己妹妹做司机也是头一回。他扭开当地广播听了会时政新闻,又感到无聊,打开手机放点娱乐八卦听。 八卦的主角他都认识,也算喜闻乐见。 一条视频播放到结尾,下一条则变成了自动播放,只听熟悉的港式普通话娓娓道来:“近日,庄家大小姐多次被撞见与一神秘男子出双入对、举止亲密……” 唐鹤宇反应过来,及时按关了手机,视频上的画面却还是被周璟瞥到一眼。 港媒小报擅长偷拍,这张照片角度刁钻,让人疑心是躲在哪处草丛里潜伏半日才抓到的一张。 庄辛雯戴一只大大的墨镜,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笑得春风得意。而左手边挽着的男人则隐在暗处,一身黑衣,五官看不真切。 眼角余光中,唐鹤宇喉结滚动,单手打方向盘,瞥来一眼:“我看了,不是他。” “噢。”周璟神色淡淡:“无所谓。” 这语气,如果是当事人听了,怕是死了都要被她气活。 唐鹤宇嗤笑一声,摇摇头:“这么快就无所谓了?要我是kevin,一定追到巴黎来,亲口听听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无所谓。” “他不会来。” “这么笃定?” 一脚刹车停在十字路口,从右侧窗子向外望去便是拉德芳斯的地标性建筑新凯旋门,周璟的视线没再转回车内,像是评价其他人的故事一样缓缓说道:“如果我是他,我就不会来。” 唐鹤宇在空气中品出一丝不对,摘了墨镜,不发一言地送她到目的地。 送完材料,已是午饭时间,下电梯时周璟又遇到熟人。 在一众穿着职业套装的高大法国人中间,东方面孔尤其惹眼。电梯内两人视线对上,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你怎么在这?” 凌舒拉她的手下电梯,周璟说:“送材料的,你公司在这边?” “是,正好是午休时间,要不要一起吃饭?” 拉德芳斯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近,下午还要去孚日广场带学生上课……略微思考之后,周璟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但经历了早上的小插曲,落座时她颇有些心不在焉,想到唐鹤宇说的那句话,心情又复杂起来。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她明明记得昨夜开了阳台门通风,怎么今日它自己关上了…… 凌舒忙着点单,再抬头看她时,周璟神情已恢复正常。 这是一楼的一家法国餐厅,落地窗整洁明亮,能清晰地望见室外景象。她抬起头看着凌舒,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经过的一辆白色商务车。 巴黎街道车辆拥堵,像re那样开小型车的是大多数,因此这辆长度可观的商务车便格外显眼。周璟看到车尾排号,又觉得有些熟悉。 在哪见过呢…… 很快,凌舒的话语又将她注意力吸引过去,她边喝一杯水边吐槽自己的法国同事工作有多随意,羡慕像周璟这样自由的“个体户”。 随后话锋一转,她欲言又止地讲到公司最新的合作方,是她的熟人。 “熟人?”周璟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一皱眉:“这里还有我的熟人?” “是恒嘉的负责人,simon wen。” 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温时逸?” “是。”凌舒呼了一口气:“感觉你们的关系有些紧张,我想告诉你,但又不知道你知不知情……” 她是想解释的,周璟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理解。” “但我们的关系……有点复杂,一时间解释不清。但幸亏他离我不算近,不会经常出现在我面前。” 至少不像之前一样,抬头不见低头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凌舒点头表示理解,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皱眉道:“所以,你是不知道他住你隔壁的是吗?” 周璟的动作停了,瞳孔映着惊讶的神色:“隔壁?” 第156章 风之恋 这家法餐就在凌舒公司楼下,午休时她许多同事都会过来吃饭。 往日从一旁经过时也会笑着打个招呼,此时看见她对面坐了个神色不虞的年轻女人,纷纷摸不清状况,也不知该不该和往日相同。 反倒是凌舒先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同事笑着经过,手捧一杯冰美式,在侧头与同伴交谈时又瞧见她面前的女人端杯喝了一口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凌舒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双手交握攥了又攥。作为公司高管,她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joa……” “我没事。”周璟呼了口气,神色已恢复正常,只是略显苍白的唇色宣示着她分明心情不佳,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愈发明显。 刚刚的白色商务车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也终于知道为何会觉得那辆车眼熟…… 在她家楼下的转角车库,也停着一辆相似的车子,她瞧见过相似的末尾号码,但在车辆拥堵的巴黎,她并不觉得短时间内看见两辆相同的suv会是巧合。 温时逸,温时逸…… 阴魂不散的东西。 她喉咙滚了滚,勉强咽下又一口水,淡而无色的白水却像生了刺一样令她喉咙发痛,一时间又想起过去许多不愉快。 吃了午饭后,在凌舒担忧的神色下,她叫了辆出租车前往孚日广场。 下车前,也终于又重拾老师的温柔微笑,面对一群早已排排坐好的“乖巧”高中生。 昨日,他们有请假的、有无故缺勤不知所踪的,今日看起来倒是人多了些,一双双清澈的眸子像小动物一般期待地望着她,暂时将周璟心中的烦闷打消。 搬家是一定要搬的,但暂时她还没时间看房子,只能先将这两天将就过去,只是希望不要出什么差池才好…… 略微定了定心神,她坐在为她腾出的位置上,手握画笔,先是用笔杆丈量了一下面前欧式建筑的角度和轮廓,然后—— 面前便倏尔罩下大片黑色的阴影。 巴黎春日没有燥热的火,温度一寸一寸地攀升上来,她今日只穿了件薄毛衫,此时热得都有些沁汗。而面前的人穿了件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纯白色的长袖t恤,工装裤将一双腿衬得长而笔直,末端隐入驼色的短靴里。 一看就很热,连带着脸上的俊朗笑意都似乎带上了阳光的热烈。 他单手揣口袋,笑出了一边的虎牙,在四周学生的小声议论中开口:“周璟?” “好巧啊。” 周璟握画笔的手还悬在半空。本是对着建筑高耸的尖顶,此时却被青年宽阔流畅的肩颈挡住。她收了手,被他衣扣的反光刺得微微眯眼:“凌卓?” 多新奇,他居然不上来就叫姐姐了,而是直呼大名? “你在这里……”凌卓开口,视线游移了一下,看见她身后一众“嗷嗷待哺”的半大孩子,斟酌道:“兼职老师?” 西欧人高大,即使是高中,身高已足够可观。周璟坐在这,就像一只漂亮的波斯猫误入狼群领地一样。他一眼望过去,全是虎视眈眈的蓝眼睛,像是在控诉他不仅占用上课时间,还抢了他们的老师。 “算是吧,带他们写生。” 中文自带加密通话效果,除了昨日主动搭讪她的黑发少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余人均是一副迷茫的神色。 周璟再次拿起画笔,凭借记忆调了个差不多的颜色,然后挥了挥笔杆,意思是要赶人:“你先让让呢?” “改日再聊。” 凌卓摸了摸头,“哎”了一声。 这会是正午,太阳高悬在孚日广场头顶。周璟带着一群孩子本来坐在阴凉处,但为了更好的取景,都拉到太阳下暴晒。 外国人大多没有什么防晒的念头,就这样顶着阳光坐,但她皮肤嫩又白,短短的一会时间,就被刺眼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红。 凌卓看在眼里,默默地走开了。 周璟在队长的画纸上打了个样,然后便站起身,轮流走到他们面前指导。 她鼻尖沁汗,边回答女生的问题边在包里摸出张纸,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忽然,头顶上方又罩下一片深色阴影,头顶上方炙烤的光源被屏障挡住,连带着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令人舒适的阴凉下。 她缓缓直起身来,看着在身后为她打伞的青年。 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找了一把遮阳伞,伞柄下方还挂了一枚没来得及摘掉的标签,随风微微摇荡。青年的额头也走出了些薄汗,但黑色短碎发依旧清爽, 一瞬间对撞的视线让他的眼神有细微的摇动,嘴唇轻抿,唇角勾起的时候也有一枚奶里奶气的酒窝随之浮现,青涩而阳光的感觉。 风里飘散淡而清爽的香气,是kenzo的风之恋。 身后,女高中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会,然后用手肘碰碰旁边的同伴。两人对视,皆是发出一声常常的“吁”声。 种族、文化皆不同,在看热闹上却是同样的敏感。 凌卓把遮阳伞塞进她手里,自己则退回了阳光下,说:“打伞吧,会晒伤的。” “谢谢,但我不用……” 不用他这样特地来送伞,也不用再对她发散这猛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好感。 但话说到一半,周璟抿了抿唇,很短暂地笑了一下:“好吧,谢谢你的好意。” “你可以在旁边的咖啡店等我一下吗?” “再过一会,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157章 他要等的人 咖啡店的装修是复古双层小洋房,旋梯连接上下两层,拐角放置着两张做旧的小柜。 桌上的花瓶里插两只新鲜滴水的大滨菊,重瓣棣棠花作点缀,清淡的白和嫩黄在凌卓眼里划上明丽却紧绷的一道色彩。 过去的半小时里,他看着穿咖啡店围裙的工作人员端着café viennois和烤布蕾走过去。他右手边那一桌,男人已将浓缩喝到第三杯。 迎客风铃响了又停,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在各种苦的、甜到发腻的咖啡店特有气味彻底将鼻腔灌满时,迎客风铃响起,他抿了一口彻底凉掉的卡布奇诺。 差点被苦香的液体呛红了眼。 在他视线的尽头,一抹身影划破巴黎下午耀眼的日光,清透的水绿色穿透一切深刻地印上他的视网膜。 她抬手收了遮阳伞,与探出头的咖啡师低声交谈。 幸亏她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沟通自己想喝的饮品,才让凌卓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紧张的神态。 女人在他对面落座,遮阳伞放在中间的空位,随手拨了一下散开的长发:“抱歉,让你久等。” “没关系,我下午没什么安排。”凌卓说道,放在桌上的手指紧了紧。 周璟点了点头,撑着下巴看他:“什么时候回意大利?你们应该早就开学了吧?” “啊?”没想到她开口是这句话,凌卓愣了愣,然后才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是,我请假出来的。” “课程没关系?” “说过了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带了些失落,他轻咳了一声:“在实习,顺便去北欧玩了一下。” 事实上是,国外大学课业也繁重,他被压得没办法想要放松一下,于是被凌舒拖着去北欧看极光。 那些日子不顺心,连天气也和他们开玩笑一样,七日的北欧团游,还以为看不到极光就要无功而返。 同行的人有因为失望而早早离开了的,但他却在天气放晴的那一天,遇到周璟,也看到了极光。 彼时在她身侧的男人不知去了哪,只剩她一人回了巴黎,似是要常住。 于是本已被压下的念头又开始翻涌。 “别紧张。”周璟笑了笑:“没有盘问你的意思,只是我平时做ta(teacher assistant,助教)习惯了,有时候会突然‘发作’。” “尤其是你和外面那些……小朋友,让我突然忘记自己的角色。” 凌卓本来闪亮的眸子变得有些暗淡,知道她话语中含义是——他和那些高中生在她眼里并无不同,全是“小朋友”。 或许她做ta时会对他这样的学生严厉要求,或许她在与凌舒交朋友时会因为年龄相仿也同样将他当作“弟弟”。 只是不可能,不可能像那个男人一样得到能与她并肩的机会。 青年的热情仿佛被暴雨淋熄,她的咖啡也刚好端上桌。周璟沉默着给咖啡加了两包糖,搅动咖啡勺,然后开口:“凌卓?” “嗯……” 怕她真说出什么“我只把你当弟弟”这样的话。 但抿了一口咖啡之后,她也只是说:“我与池先生刚刚分手不久,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恋爱打算。” 话未讲完,末端还留了个上扬的语调,凌卓已迫不及待皱眉发问:“为何?” 他还没有直说,既然那人不会随着你意愿来巴黎发展,就证明或许你与他之间未来再无交合,那为何不愿尝试? 走出来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他还年轻,也等得起。 “为何……”周璟念着这两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了,咖啡勺碰撞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真的想听?” “想。” 她手微抬,指尖点在咖啡勺的末端,视线撞上他的,语气淡却认真:“因为我与他结束之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一生,就算我遇到的人再多,我也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 有些人遇到一次就够了,在短短时间内给你所有拉扯、纠缠、爱到深处又爱而不得的感觉。在开始时选择不清不楚,过程中深陷得毫无保留,直到最后结束的前一刻——她都选择这温柔的漩涡里毫无挣扎地沉落。 不知道放下要多久,不知道他再爱上别人要多久,也许一段时间之后她会收到一封叫她回国离婚的邮件,然后在多年之后,他重新拥佳人在侧,做池太,为他生儿育女。 而她算是个懦弱的逃离者,在为爱情套上枷锁与自我的自由之间选择了后者,或许从此以后再无与他并肩的可能。 凌卓脸上血色尽失,手指收紧,失魂落魄。 她没讲拒绝、没点明他的心意,只像一位知心朋友一样和他剖析了自己的心情,却让他再生不出争取与竞争的想法。 “所以……”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耸了耸肩:“你还年轻,也很单纯,选择去爱一个不错的人,过想要的生活……” “嗡——” 桌上震动的手机遏止了周璟的后半句话,她道了声“抱歉”之后便接了起来。 本来是平淡的神情,却在听到对方说过两句急切法语后眉头紧皱。 “你确定是我家?” “水管……漏水?” 喉咙中溢出一道难以置信的短暂气音,她手在唇边握拳,舔了舔唇角问:“严重吗?” “渗到二楼?” “能不能帮我关上……嗯?你也不在家?” 通过只言片语,凌卓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三层小楼算不上新,漏水严重了便是三层都遭殃。他在周璟起身的同时也站起身来,拿出车钥匙说:“我送你回去。” 周璟单手接电话,因为急切而微微咬着下唇。 去打车的地方还要走上几百米,她没拒绝,挂了电话之后跟着凌卓脚步上了车,一路回家。 再以最快的速度上楼。 踏上二楼转角时,她一脚踩进了水洼中。三楼的台阶整个浸了水,滴滴答答地沿着台阶滴落。门口的映客地垫吸饱了水,门缝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 周璟清楚地记得她出门前关了水、断了电闸,此时水管开裂怎么也不算是她责任,而是翻新后的小楼存在隐患。 进屋,勉强将渗水的管子用胶带缠了几层,再打维修电话预约维修工上门。她穿着拖鞋蹚水到了门外,想了想,抬手敲了305的房门。 三楼遭难最为严重,从她门缝里渗出的水有一大半都进了邻居家,这会他家估计已是水漫金山。 一次入室乌龙,再加上一次“水灾”……周璟抬手按了按眉头,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着疼。 第二次敲门,她手稍微重了些,最后一次落下手指时门却自己开了。 门内地上积了一层水,缓缓向内漫湿客厅里那张灰色的长绒地毯。 高卢烟盒敞开着落在地上,一半浸了水。 与她家里格局相似,斜对面的浴室里房门紧锁,在寂静的室内隐约有花洒水流声响起。 在看见茶几上那一枚泛着冷光的指环时,周璟的心跳突然漏掉了一拍。 第158章 你究竟知唔知? 然而现实并未给她过多的思考时间。 在她几乎停掉了呼吸、手脚冰凉地呆愣在原地的时候,花洒水声也停了。门开锁,围着浴巾的男人从浴室内走出。 他看上去只是随手擦了下头发上的水,然后便伸手拿过一旁的手机,拨弄着回了一条消息。 黑发滴落的水珠砸在肌肉坚实的前胸,沿着蜿蜒流畅的弧度一路隐入腰间浴巾的褶皱。 “咔哒” 周璟掌下的房门把手被按出失控的轻响。 已是半个月过去,他的头发被修剪去一些,垂落的那几缕湿润发丝勉强遮住锋利的眉,也让他在抬眼时眸中的锐利冷色更加具有攻击性。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遥遥对望,空气中洇着潮湿的水汽,却让她有种被冷冽气息盈满的错觉。 请问,在她主动提分手后,仍是合法丈夫的“前男友”突然出现在她异国的邻居家…… 如果报警有可疑人物的话,巴黎的阿sir是否会受理—— “啊!” 转身要跑,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速度和力气,滴着水的手臂勒住她的腰,连带着水绿色的毛衫都沾上了细碎的液珠。 一用力,她后背便贴上一具泛着冷中带烫的身体,在她的挣扎踢动中两下将人卷进门内。 “砰!” 后背抵上门,猝不及防地撞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一如她慌不择路的乌龙场面。 然而此时周璟被“不好相处”的邻居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门上,沐浴后的清淡香气和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无孔不入,极其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虎口卡着下颌抬起,湿润的薄唇不由分说地吮住她,咬一口让人张嘴,着实算不上温柔。 连她口中为数不多的空气都被狎卷了个干净,眼尾泛红,徒劳地推着他的肩膀。 阳台门开着,混着花香气的风吹干他身上的水珠,皮肤也变得更凉,而他的内里却是热的,牢牢按在她腰上的手几乎能将她烫伤。 深重的黑影笼罩,按着她吻过几遍,啃咬到殷红的唇瓣终于被解救出来,他低头将她托起。一声短促的惊叫之中,她被迫攀着他肩膀,侧头躲男人的索吻。 气急败坏地低吼:“池商序!” 然而被深吻过后的语调早已带上不易察觉的娇嗔,他微微眯眼,仰头埋在她肩窝,闷声开口:“好听,再叫一句。” “小心我抓烂你的脸!” 他衣服还没穿上,已经先一步将她卷进屋里犯浑,就是怕她一走就再不好追到。 没想到会这么早暴露。 也没想到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内心强到无法忽视的想法已经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高声呐喊着:留下她!留下她! “抓烂我的脸?”池商序“呵”了一声,仰头吻了一下她紧抿的唇角:“只要你想,可以。” “但你怎么舍得?” 最后一句几乎轻成呢喃,沐浴过后他嗓音有些哑,听起来更勾人。 周璟莫名就眼眶一酸,抬手挡住了眼睛。 “手放下,让我看看。” 她自然不肯。 “额头怎么红了?” 她还是不应声,池商序直接将人放了下来,单手轻轻松松地掰开了她的手,果然看到她泛红的眼。 额头是在太阳下晒狠了,这会才觉出火辣辣的刺痛和烧灼。 “周璟。”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此时眉头轻皱,看上去没什么耐心的样子,紧抿的唇角更是严苛。 周璟吸了口气,侧过头去,在他伸手抬她下巴时发出抗拒的声音:“你别碰我了!” 但因为带上哭腔,又显得十分没有攻击性。 下巴还是被他勾了起来,小巧的下颌就在他拇指下方,被粗糙的指腹抚了抚,又擦过她破了点皮的唇瓣。 “痛。” 往常她抗拒时,他会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说一句‘怪我’,但如今,垂落下的眼神盯着她,却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薄唇轻启,问她:“知道痛了?” 周璟生气地推他一把,又反被拖着拽进怀里,牢牢地包裹住,鼻子里满是他的味道。 他的吻凉凉地落在额头晒伤的位置,胸腔震动:“那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推拒的动作停了,她双手垂下,却难以心无芥蒂地回拥他。 眼前的身体是她拥抱、亲吻过许多次的,用卷尺丈量,用双手感触,从未有一刻如此亲近时心却格外远。 池商序低头,见她沉默不语,又亲在她泛红的眼角,叹息中问一句:“你究竟知唔知?” 青年举止都青涩,送她回家时会找好多理由,说他姐姐想送、说他顺路刚好。而他在第一次见面后便许她上车、为她包扎伤口。 他邀约要试探、表白也心颤,但她面前这位会直接卷她进民政局领一个红本,再在之后的所有朝夕相对中证明他的在乎和宠。 知唔知呢? 她当然知啊。 “池商序……” 大手落在她头顶,辗转到耳后托起她的脸,唇又落在她的唇上,只是温柔地贴合,再珍重不过。 视线相对,黑眸中却有思念更多。 “别怪我。” “分别这么久,只是想亲口问你,到底有没有想我?” 第159章 那我陪你 黑眸对上她浅淡一些的眼瞳,睫毛上洇着潮湿的水汽,似雾一般笼罩。 他眨眼的瞬间,有一颗水珠自额头滚落,落在她眼角淌下,像她流的泪。 唇分离,她张张口要讲话,又被他用拇指按住了。 “算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讲心硬的话。” 周璟甩开他的手,问:“你怎么就断定我说的话一定不好?” “许久不见,一见你就要同我争论?”池商序抬手,将湿发向后顺了一下,湿漉漉的手指捏了捏她下颌:“还要抓烂我的脸?” “脾气见长。” “……”她唇瓣动了动,吐出一句无声的话,但还是被他听到了气音。 说的是——“那你可以不来”。 池商序“嗬”地轻笑一声:“嗯,如果知道你刚见面就气我,我确实应该不来。” 唇枪舌战几句,周璟惊讶的情绪已经被冲淡得差不多,她退后半步转身想走,又被箍着腰拉了回来。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吻落在下颌与颈的交界,吮出一个不大明显的红印。 “电话!”她仰着头躲,腰绷成一弯月,他却越追越紧,直到将人重新按在了门板上。 “接。” 周璟眉毛都快竖起,想问他这样怎么接,但他手臂一伸直接从她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利落地按下接听。 开外放,电话另一边是青年询问的声音:“情况怎么样?渗水很严重吗?” 原来是凌卓送她回来后就一直等在楼下没走,生怕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一次是通话时的背景音,一次是打给周璟的单独通话,池商序在听见青年声音的时候也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凌卓”。 原来是他。 有些气场不需要询问就能感知,他听见这句问话便猜想到青年的用意,眉梢微挑,唇离开周璟侧脸。 她气息已经有些乱,薄毛衫一边被拉扯着挂在肩膀处,又多了几处红痕。 偏偏面前作乱的人用气音说:“怎么不讲话?” 周璟勉强平复呼吸,回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真的没事吗?”凌卓的声音十分纠结,又有些闷闷不乐一般,隔了几秒才说:“其实……我也只是想帮助你,对你好一些,你不用觉得找我帮忙有压力,虽然我喜……” “凌卓!” 她突然开口打断,让凌卓一下屏住呼吸,心脏紧张地鼓动。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没事,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她说:“我真的没事。” 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凌卓坐在车里,捏着突然挂断的手机,抬眼向三楼方向望去。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两株枝叶繁密的冬青树将三楼走廊的窗户掩盖半边,透出的绿箩生机勃勃。 那道窗似乎把他和周璟隔得更远。 为什么……他刚刚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而此时,屋内境况比任何人想象得更胶着。 男人肩膀处,冷白的皮肤上多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但他的手依旧牢牢按在门把手上,目光注视着背对他的人。 “你今天出这个门,明天会不会躲着我?” 她可以说谎,但说谎也会被看穿,片刻沉默后,她回答:“我会。” “如果我说你走到哪里我便追到哪里,你还是要逃避,不肯与我一起解决问题?” 周璟深呼吸了一下,又转头看着他: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追,难道我真就那么特别,值得你——” “是。”没有哪怕一秒钟思考,池商序直接回答。 “我还没说完!” “我知你要问什么。”他表情很淡,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池董,但说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人都执着:“你特别,也值得,所以我来之前已经想好。” “池商序……”她微微皱眉,想让他别再说下去,但他头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如果你觉得自由更好,那我陪你。” 猝不及防接了这样一句话,她眼角微红。 池商序以前从不会这样,就算再爱她都有边界,深谙“感情只是生活的调味品”。 但他现在打算只吃调味品过后半辈子?疯了? 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她跺了下脚:“池商序,你是不是三岁啊!” 他想叫池家人怎么想她?周妲己么? “我如果三岁,现在就该抱着你腿撒泼打滚,说不跟我回去今天就要哭死在这里。”他抬手触了触她的脸:“或者企图用唐家会对你多好这样的话来死缠烂打说动你。” “早就想说对唔住,我不该骗你。” “所以,可不可以看在池生年纪大了还来巴黎追你的份上……” “明日、后日,都不要躲着我?” 第160章 她喜欢你呢 第一次见到周璟,是在二十几年前。 池商序记忆力一向好,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似乎再次身处于港岛那潮湿、闷热的初夏。 五月末,海风咸涩。刚刚结束一段短途旅行,邮轮停靠港口时,车子接上他和大哥直接去了中环。 那时池霖晔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早早学完高级中学课程后被剑桥大学录取,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 而他还算不上“少年”,不似现在总是一本正经板着脸,在继承人大哥的庇护下,时常能露出符合那个年纪的笑容。 车子一路上了太平山,爸妈早已等在门口,带他们和唐家夫妇寒暄。 记得当时谈话有“定亲”、“交好”、“年纪小”…… 他煞有其事地问着池霖晔:“大哥,爸妈要给你订亲?” 池霖晔背着手,笑得弯了眼:“唔知啊。” 直到他被领进屋子里去,看着那张婴儿床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才明白大哥那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什么意思。 她吃过睡、睡过吃,一整个下午哭醒了三回,从唐夫人怀里换到他阿妈,最后甚至交给了对小姑娘束手无策的池凯绅,还是闭着眼睛嚎啕不止。 多娇气的小东西。 最后,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叫阿聿试试吧。” 那时卓然已有三岁,晋川也过了要哭闹的时候。他家的孩子都如同在铁血军营里长大一般,从小就没有哥哥姐姐的疼爱,池商序更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那一团软弱无骨的小东西落在他怀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生怕他将这世间的顶级珍宝摔了碰了。 而他,本是不情愿的接过,却也在她停止哭泣时有微微的讶异。 唐夫人笑得和蔼。一字一句对他说:“你看,阿聿。” “她喜欢你呢。” ‘她喜欢你呢……’ 那如今,她还喜欢我吗? 池商序缓缓松了手,门把手松劲回弹,“咔哒”一声打断他的思路。 会哭会闹、粉雕玉琢的娇气小东西变成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清冷美人,眼角微红地望着他。 指腹落在她眼角,抹了两下,他终于退后了一步,微抬下颌:“走吧。” 他要讲的已经讲完,追来巴黎也并非要强她表态。 有些事急不来,但在慢慢找到平衡的方法之前,他要留住她,这件事没得商量。 周璟称得上是仓皇而逃。 回家,门一关,脸上的热度也终于褪了下去。她扯着领子遮住肩膀,慢慢地抱着手臂蹲了下来。 后背靠着门,听心跳一声声恢复缓慢正常,她咬了咬失了血色的下唇,头痛欲裂。 不久前那句信誓旦旦的话还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如果我是他,就不会来。’ 可是他现在真的来了,怎么办? 左有温时逸,右有池商序,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唐鹤宇,她虽然逃离了嘉屿市,却无法逃离那一切人或事。 深呼吸了两下,她拿出手机,手指划拉着订票软件,打算去哪里避一避…… 但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又让她停下了动作。 庄辛仪:「近几天有些合同要你签,有时间?」 怎么偏偏是现在! 周璟:「过几天不可以么……」 庄辛仪:「前段时间你忙,所以延后了,没办法再延期。」 这下,不管是真的听池商序所说不再躲着他,还是因为有事要忙抽不开身,她都没办法再走了。 * 直到第二日下午出门,周璟才再次看到池商序。 她拎着一只帆布单肩包,开门的同时也听见隔壁305开门的声响。 然后便和身着白色休闲装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穿白色也好看,颀长身段被略微宽松的衣料包裹,单手揣兜,另一只手用颇有年代感的金属钥匙拧上了门锁——305的门换过一次,她之前的邻居不爱用密码锁,于是这扇门便还是用钥匙开门。 金属刮过锁芯,传来一阵难以忽略的噪声。周璟挽了下鬓边的发,闷头往楼下走。 他足够沉的住气,等人走到二楼转角时才缓缓开了口:“阿璟。” 她的脚步便如同钉在了原地,抬起头,尽量用平静的视线看他。 一上一下,他走下台阶,停在她身侧,看了看她口袋里露出的一截速写本和几支铅笔,目光再转回她脸上:“去哪?” “送你。” 他只身在巴黎,连阿均都没带,自然也没有司机,凡事要亲力亲为。 今日阳光热烈,为了开车,池商序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墨镜,薄边窄框,显得他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帅。 有点像……邻居家那个事业有成、有些小酷的竹马哥哥。 “路上很堵,我打车就好。”她却不领这情,目光微垂,像是突然对他手里的ford车钥匙来了兴趣。 这么平价的车,也不知池董闻不闻得惯汽油味。 她还以为要和他就送不送这件事在楼梯上拉扯十分钟,没想到池商序直接松了口:“嗯。” 嗯? “注意安全。” 说完,就直接下楼,只留给她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与这栋小楼古典而窄小的楼梯间格格不入。 周璟又站了两秒,唇瓣微启,只发出难以言喻的一声气音。 “哈。” 男人,无语。 第161章 签名 但没想到一语成谶,因为堵车,周璟生生晚了半小时才到目的地。 一群孩子们在广场上顶着日头晒了半小时,最后挪到了阴影底下。面对她的道歉,倒是好脾气地说今天想画点不一样的。 总是画建筑物,腻都腻死了。 周璟正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拢了拢跑得散乱的发丝,答应下来:“好啊,想画什么呢?” “不如画人吧,我们很少做速写练习的。”女孩用亮闪闪的眼神看着她:“老师,你是学服装设计的,人物速写一定很厉害吧,可以给我们露一手吗?” “行。”她笑了笑答应下来,坐在众人旁边的长椅上,翘起腿,速写本搭在膝盖上:“让我看看……” 今天是休息日,广场上聚集了许多野餐闲逛的法国人,欢声笑语从不远处传来,她刚转过去,就被说话的女孩子拉了拉衣角:“老师,画他可以吗?” “嗯?” 周璟沿着她视线方向看去,只见一棵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下,长椅上有一抹身影背对她。 白衣,袖口微微挽起,从她的角度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男人戴的那副银边眼镜的镜腿。 双手叠在膝上,似是低头看一本书。 还没等周璟反应过来,已有人“嘶”了一声:“可是只有背影。” “这还不简单?” 外国人似乎都有社交天赋,女孩站起身来,将画笔随手递给身边的同伴,然后小跑着过去。她低头对男人说了两句什么,伸手指了指这个方向。 周璟脊背都绷紧了,眼睁睁瞧着半小时前才拒绝过的人转过头来,鼻梁上镜片反了下冷光,没什么情绪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再扫过她身后充满好奇的孩子们。 他怎么在这? 在期待的一众目光下,长椅上的男人似乎并不关心她是什么表情,又对面前的女孩说了句话,周璟便见她迟疑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哈莉。”周璟吸了口气,喊道。 “老师!”她跳起来冲她欢快地挥手,像只欢乐的小鸟:“这位先生说他同意了。” 于是,她的视线便再次与他对上——池商序合上放在膝头的那本书,然后站起身,缓缓向她走了过来。 事到如今,再探讨他是不是追着她来此处已经没有意义。周璟只知道,在他缓缓走近的这几秒内,她的表情定是超乎想象的精彩。 不然,身后早已观察许久的黑发少年也不会嗤笑一声,用饶有兴味的语气说道:“老师,你好像很紧张。” 他不讲话,倒是也没人会把他当哑巴…… 哈莉蹦蹦跳跳地返回,在周璟耳边俯身轻语:“老师,那位先生说,他做我们模特的要求就是,你要把你的范画送给他。” 毕竟是答应过的,她也没办法讲拒绝。 有人给池商序搬了把椅子坐,但画画用的小马扎对他来说太矮,只得长腿交叠伸出,视线重新落回周璟身上:“需要我摆什么姿势呢?” 要不怎么讲男人就是会装? 之前口口声声说不会法语的是他,此刻用醇正法语和她交流的也是他,偏偏当事人连脸都不红一下,神色淡然到像是根本不认识她。 “就这样坐,尽量保持住姿势,书打开。” “对,您看书就可以。” 既然如此,她便也公事公办地指挥,然后面无表情地下笔。 四周寂静无声,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铅笔落纸的细微声响。 笔尖描摹出大致轮廓,再为衣料增加褶皱,最后才勾勒五官。 五官…… 铅笔有些涩,顿了顿才滑过画中人凌厉的侧脸,眉骨线条蜿蜒流畅,是上帝吻过的浓墨重彩。 “好了。” 最后一笔落下,周璟把这张速写纸撕下来,交给学生们传阅,然后才递给池商序:“您看一下。” 他垂眸扫了一眼,手指在右下角虚指了下:“签名?” “我不是什么有名的……” 所以就算要签名,过十年八年后这幅画也不会升值,只会随时间推移彻底变成一张废纸。 “无妨。”他眼神很认真,似是含着笑:“你画的很好。” “我喜欢就好。” 法国人是有浪漫天赋的,但眼前这两位东方面孔的俊男美女之间,似乎有超出客套夸奖之外的气氛在缭绕。 哈莉咬着笔杆,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戳了戳黑发少年的手臂:“yang,你觉不觉得……” “我建议你不讲话,哈莉。”黑发少年低头用橡皮擦,手指扫过碎屑,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她看起来有些不服气。 “因为他今天已经是出现在这里的第二次了,你却还在问我觉不觉得他和老师之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他托着下巴嗤笑了一声:“迟钝。” “什么呀?” 哈莉再次抬头,瞧见男人含笑的眼,还有老师莫名红了一些的耳根——她接过画纸,低头“唰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再重新还给他。 于是,那位先生便将那副画珍重地折好,夹在书本之间。 书脊上的字让她眼前一亮,和同伴窃窃私语:“你看,这位先生还读《时间的秩序》哎,他很有品味。” 以及…… 想着yang的话,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确实存在一种无法被打扰的气氛。 示范结束,便是他们自由作画,那位先生依旧好脾气地坐在原地,也不说小马扎坐起来不舒服。 只是,这次他换了个姿势,视线看着前方。 他的面前有什么好看的? 哈莉画到不会的地方,便会停下来咬一咬笔杆,然后神游一会。 当老师转到她面前时,她也和男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看着的一直都是老师。 第162章 尊重我 从池商序出现的那刻开始,周璟便意识到:今天下午,将是她带学生上课以来最为难熬的三小时。 时间一到,她收了东西,一个个和与她打招呼的学生告别。遇见个别慢吞吞的,恨不得亲自过去帮人收拾好,再打包一起送出广场。 好叫任何人都发现不了她的不自在。 池商序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将最后两页看完。等到人终于走光,他的视线便再也不需要遮掩,落在她的侧脸:“回家?” 她揪扯了一下帆布包的袋子,皱眉:“能不能不要这样?” “怎样?”他眉梢微挑,合上书:“今天下午不愉快么?” “我自己认为这模特做得还算合格。” “你影响我上课。”周璟生硬地说道,站起身来,以便自己更有气势:“我昨天确实答应你不躲着,但并不意味着同意你再掺合我的生活。” 池商序呵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我坐着看书,是你的学生过来问我可不可以做速写模特。” “难道坐在周小姐面前都是错?” 他说得有道理,但周璟抿了抿唇,语气坚决:“不行。” “好不讲理。”池商序轻笑了一声,指头敲打着书的精装封皮:“难不成,你在的地方全部是我的‘禁区’么?” “还是说,周小姐不欢迎我的原因是——看见我之后便静不下心来?” 周璟面色微窘,手指攥紧了帆布包带:“你知不知羞?” 翻译过来就是——能要点脸不? 怎么?她不知道自己居然有如此大的魅力,分别半个月后不仅能让池家太子爷长出恋爱脑,还能顺便让他放飞自我、把脸皮都丢掉了? 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然后放下交叠的双腿,看她:“知羞是没用的。” “因为我发现,对待周小姐这样不善于表达自己需求的,就要死缠烂打才最好。” “我没说过这样有用。”她皱了皱眉头,直觉自己被他绕了进去,但还在试图和他捋清逻辑。 “是。”他站起身来,叫面前的人被他笼罩在一片深沉阴影下,然后看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所以我还发现,适时加上些许‘欲擒故纵’更能应对。” 想到楼梯上他果断的离开,又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自己的“计谋”宣之于口,周璟愣了愣。 然后在这片刻时间内,她给了他行动的空余。 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法国梧桐的阴影里,他干脆利落地弯身将人打横抱起,在她的惊呼声中,向着停车场走。 她觉得丢人至极,但忸不过男人的力气,只能徒劳地踢动了两下,气急败坏地喊:“池商序,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你放我下来!去哪里!” “我讲过,回家。”他胸前挨了两下,还是表情不变,垂眸,看着她涨红的脸色:“如果不想我再这样抱你,下次出门记得穿合脚的鞋子。” 因为堵车,她来的时候跑了几步,脚后跟被新鞋子磨得泛红破皮,一切也都被他看在眼里。 “你又不是一直在这里,管我今日,管得了我以后?” “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尊重我,怎么又反悔!”挣扎也挣扎不动,周璟索性放弃,问他。 停车场近在眼前,他在一辆白车前将人放下,按下开锁,然后将人推上了副驾驶,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她拒不配合,他在上车后直接将车门锁住,然后弯身过来,两下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了。 距离很近,近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混着与她同款的沐浴露气息一起霸占了她的嗅觉。池商序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神色微沉。 是熟悉的、能令万瑞集团从上到下战战兢兢的表情,却让周璟心生反骨,愈发不惧。 笑话,她是谁?她不仅能与煞神亲嘴,还能和他日日夜夜共宿一床…… 他抬手捏住她下颌,周璟便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巴。 虎口卡着她小巧的下巴,池商序却没有吻上来的意思,只是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我真的反悔,就不会悄无声息地搬来你隔壁,生怕打扰你。” “连你住哪里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我前两日来过,你又有发觉?” “如果我真的不尊重你,就干脆在你说要结束的时候拒不接受,或者是在巴黎截到你直接带回香港。” 她唇瓣翕动,意识到他语气里真有怒火,而她也确实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管你是哭还是闹,锁在豪门大宅里,总有方法叫你心甘情愿地只能待在我身边。” 他再近一步,几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皱眉说道:“在温家见到你前我本来想好的,阿璟。” “如果你抗拒我的接近,那我就考虑瞒下所有人放你自由。” 周璟瞳孔微缩,唇瓣颤抖着反驳:“但是你明明也知道,我只能求助你——” 他明明知道的,她是别无选择。 “是,我知晓。”池商序点头:“所以我也想好,帮你脱身,再放你走。” 控制好私心,控制好本能。 但超出预料,他失败了。 “所以从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我确实不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坦诚和光明。” 她胸口重重地起伏两下,然后像是泄了气,目光转向了别处。 为一己私欲而蓄意招惹,她又何尝不是卑劣。 “好了,别再讲。” 池商序沉默着起身,将车开出停车场。回程路上,一路无话。 有些不幸运的是,他们回程时赶上堵车,日落时分才彻底返回。 刚一下车,驾驶座的人便追了上来,在进大厅的台阶前三两步赶上她:“去我那吃晚饭?” 周璟站在两级台阶上,只勉强和他一样高,但总归是平视,气势也足了一些:“你会煮?” “可以学。” “我现在不饿。” “我可以等。” 等到她什么时候感觉到饿,等她什么时候不再排斥。 “我……”她开口,视线却突然游移,瞧见从白色商务车上下来的人。 他在那不知多久,似是刚刚想要下车。抬手,车门“砰”地一声合上,声音不大,却也足够引人注意。 池商序也回头,本来平和的神色骤然变冷! “打扰你们讲话了?”温时逸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露出一个有些无辜的表情:“抱歉,但我可能也需要上楼回家。” 第163章 滚远点 听了他的话,周璟缓缓皱眉,冷声说道:“是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租下的这间偏远小屋,原来还能遇见这么多熟人邻居?” 一句话将两人都内涵到,池商序在她身下两级台阶转身,却一下被周璟拉住。 手指揪紧了他的衣袖,他回头眉梢微挑,表达询问。 “你先回去,我自己可以解决。” 池商序没动,于是她便又补充一句:“我有话要和他讲清。” 天色渐沉,池商序走上台阶的背影有些晦暗。温时逸斜倚在扶手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所以,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讲清?” 周璟下了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扬了扬下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他轻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能在你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始终冷静,眉眼中一片漠然,与以往都不同。 在温时逸的记忆里,周璟只有在见到他时神态会有改变。那是种掺杂着期待和喜悦的眼神,能得到时他没有珍惜,直到这眼神再对着别人,才懂得追悔莫及。 “我现在脱离温家、孑然一身。不会回国再为你们创造价值,也不会乖乖接受他人安排,你觉得你能得到什么?难不成——” 她讲完,顿了顿。看见他始终含笑的神色,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唐的想法,嗤笑一声:“你疯了?” 但温时逸态度诚恳,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确实没想到他也会追来这里。” “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不过是一时的兴致,能待多久?” 在池商序不在的日子里,她心里早已演绎过上百种发展的可能。大多数是两人从此形同陌路、再不相见,所以对未来也有了心理准备。 此时,只淡然陈述道:“与你无关。” “他如何,确实与我无关,但你,我想与你有关。” “温时逸!”周璟没想到他讲话如此直白,后退半步迈上上一级台阶,深吸一口气:“你犯什么神经!” “我态度不够认真?”温时逸歪了歪头,手中文件页角被风吹得扬起:“拿到温家实权,从零开始学法语,在你和他刚分开时就做足准备直接来巴黎,池商序做到了吗?” “小雨,我知道过去我做事诸多不对,我也有悔改。你一时不愿意接受,我也可以等……” 最近有太多人讲过“我可以等”这句话,周璟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魅力,叫一个两个为她前赴后继、完全不顾及她感受。 此刻,她心中火起,一字一句怒声说道:“我到底讲多少遍你才可以滚远点、少烦我?” “我不管你到底是玩腻了想换换花样,还是又想到了什么捉弄我的点子!你记住了温时逸,这辈子不可能!” “一辈子这么长,你怎么就确定?”他眉头紧皱:“你喜欢我多久,与他多久?” 她倒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他脑子已经彻底坏掉,想讲清楚是可以,但想摆脱他怕是不可能:“温时逸,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当池商序当真是只来挽回你?” “你要不要亲口问问他,与唐家联姻他会获得多少好处!” “你再问一问,如果你不是唐家千金,他又会不会接近你、爱上你!” “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断咄咄逼人的句词,温时逸抬手扯了扯领带,呼出一口气。 天色昏沉,异国语调的大声吵架让住在一楼的法国人开窗询问。温时逸摆了摆手,两句搪塞回去。 周璟侧着身子接了电话。 手机听筒隔音有限,夜风将几个关键词传进温时逸耳朵里。 “……比赛……要去……评委……”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周璟不告而别、边打电话边进了大厅时也没有挽留。反倒是抬手点了点下巴,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庄辛仪讲电话一向寒暄很少、言简意赅,简单和她讲过明晚的比赛安排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周璟走到楼梯转角,又回了她一条短讯。再抬头时,便瞧见了默不作声倚在墙边的男人。 他指尖夹一支香烟,刚燃过半。火点灿灿,随着指尖的微动跌落几颗火星。 隔着四散开来的淡白烟雾,周璟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再简单不过抽烟的动作,似乎又让他回到那个池董的身份,即使身处法国最普通不过的出租屋,即使身着平易近人的休闲装…… “怎么不回……去……” 话讲一半,池商序已经按灭手里的香烟,走过来狠狠拥住了她。 因身高差距,周璟被勒得微微后仰。熟悉的味道无孔不入地侵占她嗅觉,令人手脚发软。 “池……” “让我抱一下。”一声轻叹在她耳边响起,携卷着万般无奈。 他何至于如此卑微,明明从生下来开始就什么都不缺,甚至差一点就能有另一人承担责任,过上衣食无忧、不必思虑的生活。 本来想推开他的那双手,在听到那声叹息后也有了迟疑,缓缓垂下,只是声音还倔强。 “一分钟。” 他侧头,不着痕迹地吻了吻她鬓边的发丝:“阿璟,今日是我大哥忌日。” 周璟惊讶道:“你没讲过……” “不是什么好日子,我不想影响你心情。” 很快到一分钟,他甚至提前了几秒松手,抬头时垂下的发丝遮住眉眼,神情有些落寞。 然后,手腕便被另一只手捉住了。 然而只是捉住手腕,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黑暗中周璟的表情有些纠结和无奈,许久才闷闷说道:“虽然只许你抱我一分钟。” “但如果我想抱你五分钟,你……” “同意么?” 黑眸亮起温柔的色彩,池商序轻点了下头,然后怀里便钻进一个软软香香的人,略显僵硬地拥住了他。 虽然以爱侣的身份亲吻过许多次,但拥抱自始至终都很少。 池商序此刻意识到,原来比起肉贴肉的亲近,更为温暖的是拥抱时勒紧到相融的感觉。 周璟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他抬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确实不够磊落,才总想着找借口来亲近她。 第164章 管好你自己 周璟受邀做设计师大赛评委并不是第一次。 在她做carent设计师的三年里,有无数赛方找她递出橄榄枝,开出丰厚的条件报酬。但因为不想曝光实际身份,多半是由luke代她回绝。 但单纯的作为品牌首席兼主理人的身份受邀,还是第一次。 时间临近傍晚,专车停在会展中心门外,庄辛仪人在另一场宴会抽不开身,便请了另一位她的“熟人”带周璟一起。 车门打开,笑意盈盈的人早等在门外,弯了弯身,和她打招呼:“bonsoir,joa。” “好久不见。” 周璟弯身下车,脸上有一丝诧异,这才意识到庄辛仪叫来的“熟人”原来就是谢岚。 时尚圈真小。 “好久不见,ellen。”她抬手与她交握,谢岚便亲昵地挽着她向会场内走。 夜风将两人胸前同款的评委工作牌吹得扬起,谢岚笑着侧头说:“我还以为谁都请不来你呢,你和庄辛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她和luke的关系可算不上好。” “是么?” 周璟只知道虽然庄辛仪人脉很广,但较少在巴黎活动。 “是啊。”谢岚领她去评委休息室,便推开门边说:“你不是不知道,你老板可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把你护得这么好,被庄辛仪挖走了,他不得气死啊!” 周璟只笑了笑,倒也没解释太多。 只是门刚一打开,站起身的人和她视线相对时,她听见谢岚发出一声小小的倒吸气声音。 助理端着咖啡托盘从两人身边经过,咖啡奶泡被晃得撒出一些,她低头连声道歉。 “没事。” “冒冒失失,撞到人怎么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璟道完“没事”,便抬头看着她,没有进门的意思。 而庄辛雯本来要起身出门,看见她后又坐下来,侧头呵斥助理:“给周小姐道歉。” 于是,东方面孔的助理便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对她讲:“对不起,周小姐……” “我讲过,没事。”周璟淡淡扫了她一眼,见庄辛雯还要开口,先一步说道:“休息室就这么大,送完咖啡就出去吧。” 评委一共五位。除了一位还没来,另一位是个高个子的法国男人,面对一屋子讲中文的,只得闷声玩手机。 只是因为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玩手机也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观望三人表情。 最后是谢岚先开口缓和气氛:“先坐吧,比赛开始还要一会。” 但休息室里一共就五张椅子,空余的两张都在庄辛雯对面。 不用谢岚开口提议,周璟已面不改色地坐下,还自然地拿出镜子粉饼,给自己补了个妆。 自从上次设计师大赛,谢岚就看出两人不对付,此刻只好和庄辛雯讲话吸引她注意力,好叫两人不要赛前产生矛盾。 但敌不过对方有意将话题往她身上引。 “周小姐近一月进步很大,能从设计师大赛的参赛选手摇身一变,成了权威比赛的评委。”咖啡勺碰撞杯壁,庄辛雯的声音也在清脆的磕碰声中变得有些尖锐:“看来carent主理人确实是你的伯乐。” 谢岚虽然在时尚圈颇有人脉,但也仅限于时尚圈——她是法籍亚裔,从小就在巴黎长大,对国内豪门恩怨一概不知,自然也听不出庄辛雯暗里的意思。 她是讽刺她才能中庸,却总有运气在。先靠美貌傍上池商序,再靠身份得到唐鹤宇的相助。 “只是——”她又笑了笑,盯着咖啡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听说luke在周小姐这里频频碰壁。” “你可能不太了解欧洲时尚圈。在这里呢,欠下的人情都是要还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下,谢岚终于品出了些意味,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知是该感叹carent主理人确实实力了得、能将设计师的身份藏三年多还不被人发现,还是感叹庄辛雯身为转行大小姐,实在是对服装界了解太少…… 谢岚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始终一脸淡然地为咖啡加糖的女人。她画淡妆,散着长发,身上是aden\\u0027s未发售的夏季成衣。简单的白色中袖衬衫,掐腰的棕色直筒牛仔裤,气质非凡。 如果庄辛雯知道眼前这位不仅是被时尚界教父评价为“给予carent灵魂的女人”,更是luke在秀场亲口承认的“他的缪斯女神”,又会作何表情? 被时尚界猜了三年的女人,冷静地撕开第二包糖,用咖啡勺随便搅了搅,喝下一口之后才说:“庄小姐。” 庄辛雯扬了扬眉毛,似乎好奇她会作何反应。 但她的回答和她的长相一样冷冷清清、不近人情:“管好你自己。” “如果我是你,被排挤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会紧张一下的。” 谢岚一脸迷茫,庄辛雯脸色铁青,而讲完话的人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如今脾气已算得上好,换做三年前,可能会直接把咖啡杯扬在她脸上。 不过就是想:既然来了巴黎,那过去的人和事就也要远离。 最多忍过这一阵,等到某人的新鲜劲过了,一切都会回到该有的正轨。 评委与秀场后台共用一个卫生间,周璟走到洗手池边时,两位个子很高的乌克兰模特从她身侧走过,一边用英语抱怨衣服难穿又扎人。 时间快到比赛开场,模特们都要去候场,卫生间只剩她一人。 本以为能有片刻清净,周璟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听见一道高跟鞋脚步声靠近。 视线在空中交汇,庄辛雯勾唇笑了笑:“周小姐,好巧。” 巧? 整个秀场后台就这一个洗手间,如果她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她不介意把名字倒过来写。 擦了擦手上的水,周璟“嗯”了一声,低头拿手机回了条消息。 再抬头时,庄辛雯已走到她身边洗手,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缓缓说:“我还是很希望能与周小姐好好相处的。” “是么?”周璟头也不抬:“我不希望。” 如果希望好好相处,犯得上第一次见面就奔着让她身败名裂的念头去为难、挤兑人么? 想了想,她又抬起头,对庄辛雯说:“而且庄小姐,我已经躲到巴黎来了,就是不想再参与你们之间的争端。” “不管是家族联姻,还是你们如何争夺继承权,我通通不感兴趣。” “有些事你躲不掉的,周璟。”庄辛雯直起身来,看着她:“我现在觉得我妈妈做事也不是那么的天衣无缝。” “如果她当时没有隐瞒你的身份,你就可以早些回来,到现在说不定已经与他相看两厌。” 没想到她会直接讲出这件事,周璟脑海里“嗡”地一声,撑住洗手台的指头微微收紧,看着她有些难过又傲然的脸。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唐鹤宁,你要知道有些事永远不能如你所愿。” 说完这句,庄辛雯便直接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卫生间的门在她离开时靠惯性关上,合拢至只余一丝缝隙。 “庄辛雯!” 而她刚迈出半步,后腰便抵上一个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抬头,看见镜中景象时,瞳孔骤缩。 “别动。” “你知道的,我也是第一次碰这东西,不保证不会走火。” “哦,当然了,如果你喊人或者是耍什么花样的话,它就不会是走火了,懂么?” 门在身后关上,庄辛雯抬头看了一眼彻底暗掉的监控,高跟鞋尖将角落里“打扫中”的三角告示牌踢到了卫生间门外。 第165章 又如何 周璟只能维持着背对着的姿势,侧头看着镜中的人。 棒球帽檐压得很低,灰色宽松外套遮住下半张脸和纤瘦的身材。她还垫高了一些伪装身形,但如此严丝合缝的打扮也在讲出一句“别动”时,悉数暴露。 听过许多次的声音,绝大多数时间是在插科打诨,不正经地闲聊。曾经帮她出主意躲过季铭丞的死缠烂打,也在她忙到出不了工作室时为她带了整整两个月的午饭。 周璟眼中失望神色难掩,唇角轻抿,半晌才开口:“至于么?” “阿玉。” 回应她的只是抵在后腰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唐小姐,此时打感情牌会不会有些太不明智了?” 身后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双熟悉黑眸,眼下有些淡青色痕迹,看起来是身份暴露后的这半月并不好过。 “感情牌?”周璟轻笑一声:“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们都对一些无所谓的东西如此热衷。” “我问你,阿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设计师大赛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别和我讲这些……”席玉刚开口,便被她更为冷冽果断的声音淹没。 “回答我!” 除了最开始的意外,周璟眼中丝毫不惧,只有受伤盈满眼眶。 “有意义?”她“呵”了一声:“我说我是后来知道又如何?不管是什么时候得知,我都会算计你。” “是,设计师大赛是我做的。你室友讨厌你,给她钱叫她偷两张你的画稿出来不是很容易?” “你那么忙,捉到你一次确实不容易,本来联谊那晚是想试探你和小薄总关系,谁知道当晚池商序也在,反倒促成了你们的见面。” 知道事情再无挽回的余地,她反倒一句一句讲完,畅快多了,末了笑了笑:“也不必讲什么你把我当朋友而我背叛你这种话。”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知道我的生活如何难过,到头来你温家小姐的身份不是也从来没告诉过我?!” 周璟只皱眉,厉声说:“我要帮助你,你曾经如何拒绝我?” “我要的是什么样的帮助,你不懂?”后腰上的力道戳得她一麻。险些跪在地上。 席玉抓着她胳膊,一字一句低声道:“既然你身份已经明了,为什么又要走?你知道你的地位有许许多多人求都求不来吗?” “去过香港吗?有没有去过太平山?” “有多少游客花钱上下缆车,几百港币来游玩一趟,最多上观景台拍些照片留念,感叹纸醉金迷的东方之珠夜景真美。” “唐家小姐就住在那山顶上,他们眼中的景点是你的后花园。如果你想要,唐鹤文愿意把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又有多恨你吗?!” …… 谢岚接完一通电话后便直接去了会场。 台下人头攒动,来得最晚的那位首席评委也已经落座,只剩她旁边的位置还空着。 另一边,庄辛雯与首席评委相谈甚欢,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谢岚皱了皱眉,侧头问:“她去哪里了?” 庄辛雯脸上的笑意还在,看了眼时间:“不清楚,不是去洗手间了么?还没回来?” 眼看比赛要开始,耳麦里赛方焦急地寻找最后一位评委,台下选手看着空掉一个的评委席窃窃私语。 只有庄辛雯的表情丝毫不慌,但问起她时,又有一丝无辜。 谢岚满脸无奈,终于忍不住提醒她:“阿雯,你别对她意见太大,你知不知道joa是今晚的特邀嘉宾?” 评委名牌上只写了她中文名“zhou jing”,但joa的名字谁都知道,如此特别的英文名在整个法国时尚界也只有一个。 庄辛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你说谁?” 似乎是不愿将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谢岚绷着脸,一字一句说道:“你忘记了?在嘉屿市的国际设计师大赛,你说她风格和carent首席设计师joa很像,怀疑她是抄袭。” “我……” “她不是抄袭,她就是joa本人。” “至于你说的carent主理人是她的伯乐,这不假。”她叹口气,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愣住的庄辛雯:“她与luke互相成就。但只是因为她低调,所以从不愿公开自己身份。” 话音刚落,赛方便出现在台中央,挥手叫停了比赛。 谢岚眉头紧皱,看了看台上的人,又看庄辛雯:“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法国人评委离得最近,听见赛方讲话的内容,转头和两人转述:“暂时找不到joa小姐,比赛要被推迟一会。” 然后他迟疑了一会,说:“庄辛仪小姐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边自言自语道:“好奇怪,监控没有看见任何人出会场,卫生间里也没人……” “去哪了呢?” 第166章 失踪 在看到庄辛仪急匆匆赶来时,谢岚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比赛不仅被叫停,赛方还宣布在找回评委之前不会开始。选手们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抱怨之声,却也无人敢率先提议。 评委们被叫回休息室商议,赛方看着平板上的监控录像,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 四方屏幕上分布着十几处监控画面,但有两处变成了雪花屏。 赛方摇了摇头:“还没找到,我已经叫工作人员去仔细搜寻……” “砰” 休息室大门被一下打开,庄辛仪提着晚礼服裙摆大步走进,目光扫过角落处百般无聊地玩手机的庄辛雯,开口问:“怎么回事?” 谢岚摇了摇头:“不清楚,我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之后比赛开始,直接就去了评委席。” “辛仪,你有没有试着电话联系她……” “试过。”她拿出手机拨号,只有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谢岚点了点头,但看到她紧张担忧的神色,又觉得过于夸张。 这里是法国,治安怎么也算得上好,更何况是在人来人往的场馆里。她一个大活人,还能不翼而飞了不成? “庄小姐。” 法国人评委也在帮忙查看监控,看到一个画面时抬手叫她:“你看。” “在joa小姐不见之前,是她最后进了卫生间。” 角落里,庄辛雯身边突然笼罩下一片黑影。 她拨弄咖啡勺的手停了,端杯抿了一口咖啡,才抬眼看着庄辛仪:“怎么了?” “你是最后见到她的是么?” “阿雯,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庄辛仪紧紧皱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低声警告她:“你不要玩太过火,你知道现在是敏感时间,而她的身份——” “与我有什么关系?”庄辛雯歪了歪头,与她有几分相像的五官上少了几分英气,更多的是精致傲然:“你觉得,我犯得上去针对她?” “你最好不是。”庄辛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像是决定了什么,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一串号码。 “你好,我是庄辛仪。”讲出口的粤语只有庄辛雯能听懂,漠然地抬眼看着她,却在听她讲下一句时瞪大眼睛站了起来。 “阿均先生,唔该你将呢件事讲池先生……” “庄辛仪!” * 丁冉接到电话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ins上比赛推迟的消息刷得满屏都是,她却没什么心情浏览,平板随手丢在茶几上,听luke与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激昂法语对话。 carent总部办公室在七十几层,窗外是巴黎繁华的夜景,他盘着一条腿侧坐在办公桌上,心情很差的样子。 “喂。”丁冉低声接了电话,端起水杯的手却一抖:“你确定?” “好,稍等……” 手机丢在沙发上,她赶紧站起身来去扯了扯luke的胳膊:“老板!” 他只是皱着眉瞥了她一眼。 事发突然而严重,丁冉又用力扯了他一下,在人要发火时用严肃的语气扬声说道:“老板,庄辛仪小姐打电话讲,joa在比赛会场……” 话语中关键词终于让他回神,动动手指切断电话,问:“她怎么?” 似是心灵感应一般,他心头重重地一颤,几乎坐不住,撑着桌沿跳了下来。 “她……”丁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她在会场失踪……” “可是,那里有那么多人,还有监控,谁会……” “老板!等等我,你别跑那么快!” 第167章 早有预谋 视线陷入黑暗后不知多久,周璟终于再次看到光。 不过是有些昏暗、摇曳的,正悬在她头顶,在她躺下的这块地上投下令人头晕目眩的光亮。 昏迷许久的大脑发晕发胀,耳鸣嗡嗡作响,她动了动手指,挣扎着想坐起来——然后便察觉到手腕被缚住的感觉。 发丝被鬓边薄汗沾湿,一缕缕黏在脸侧。周璟发现手脚都被绑住后便不再挣扎,转头观察起这间房间的结构。 窄小却算得上整洁的一间房,她正躺在正中央深色的地毯上。地毯不知多久没清晰过,泛着潮湿的霉味。 她用右肩触地,缓缓地转了个方向,仰头以倒转的角度看着头顶上的房间门。 开始以为视线的摇晃是她昏迷太久的后遗症,现在才发觉到似乎是房间整体在晃动…… “哒、哒” 门外传来一阵越靠越近的脚步声,周璟在门打开的最后瞬间闭上眼,侧头,长发遮住有些不安发颤的眼睑。 脚步声停在他头顶,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人蹲下了身。然后,她便感觉到有手指落在她侧脸,很轻地碰了碰。 门外传来另一道声音:“都说了不会有事,我剂量控制得很好。” 这道声音她不久前才听过,此时充满冷漠和事不关己:“按照讲好的,靠岸后就再不关我事,懂么?” 落在她脸上的手指收起,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时只剩余韵的凉意,如那人的声音一般:“你配和我讨价还价?” “呵。”席玉轻笑了一声:“你和我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觉得如果我反水,你会有好处?” “威胁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针锋相对,眼看就要发生矛盾,却有第三道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好了,好了。” “之前说得好好的,现在吵什么?” “不过还是劝你一句,席玉。”他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温少爷心情不大好的时候提反水的事。毕竟上一次,他对我的意见可还没消除呢。” “而且在北海地界,你要是讲了句让人不高兴的,我不敢保证不会想把你扔下水哦。” 周璟听出三人身份,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在这寂静空间里,谈话声停下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会被听出…… 直到傅迁也停在她身边,蹲下身来撩起她脸侧发丝,嗤笑了一声:“周小姐可真是受欢迎呢……” “温少爷,如果我是你,就干脆绑她和唐家要钱要权、铤而走险。”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疯,我倒觉得是你疯了,怎么她也算你妹妹。” “好,我不说。但是她早醒了,你也不必要藏着掖着。有些话就直接和她说清吧?” 周璟压在身下的手指一颤。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傅迁在昏暗光线下似笑非笑的一张脸。两人蹲在她身边,像是打量着什么有趣的玩意一样看着她。 傅迁摘下棒球帽,捋了捋乱掉的发丝:“好久不见了,周小姐。” “我说了,我们不久后还会再见的,没骗你吧?” 周璟吸了一口气。听见他们的谈话已经够惊悚,傅迁有意无意提到的“北海”更是让人心惊。 她睡了多久?巴黎离北海应当还有三百公里直线距离,再加上驾船出海需要的审批时间…… 蓄谋已久。 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现在看来,庄辛雯那时也是故意激怒她。这一切都是连环计,但傅迁为什么会参与? 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别想了,周小姐。”他似乎看出她的思索,扬了扬下巴:“你‘哥哥’有很多话想跟你讲,不如留时间给你们?”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出门时顺便推了还倚在门边的席玉一把。 “砰” 门关上,此时船舱内只剩她和温时逸两人…… 第168章 我是她丈夫。 会场大门再次被打开,庄辛仪拎着礼服裙向前迎了两步:“唐先生……” 但在看到来人铁青的脸色,又默默向后退一步,让开路。 多说多错,她知道周璟的身份有多敏感,而现在恰好又是多事之秋,这群处于事件中心的大佬们关系都很紧张的时候…… 他再向里走,穿过秀场后台的走廊,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丁冉,还有紧急调来的黑衣保镖。 还没到休息室门口,已经听见半掩的门后传来争吵声。 庄辛仪一边跟着走,一边解释。 虽然警方已到来有段时间,但庄辛雯拒不配合回去调查,只说自己是最后见到,但见她时人还好好的,所以不关自己的事。 “砰” 门是被踹开的。 “唐先生!” 庄辛仪还没来得及拦,唐鹤宇已经走到庄辛雯面前,俯下身来,单手用力地砸在她身侧座椅扶手上。 一声巨响,谢岚捂着胸口倒了口气,满眼的惊慌。 庄辛雯整个人都贴在了座椅靠背上,瞳孔睁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唐鹤宇,你疯了!” 连在外不能直呼唐家二少的姓名都忘了。 眼前的人神情冷肃,眸中迸发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撕裂,高大身影黑漆漆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实木的扶手甚至被他砸得有些松动…… “她在哪?” “你脑子有问题是不是?我说了我不知道!” “砰!” “啊!”这下是庄辛雯控制不住的尖叫。 拳头碰撞座椅扶手,离她身体不过几寸距离。她眼睁睁看见它与座椅的连接处发生明显的开裂,令人胆战心惊。 抬眼,唐鹤宇眼底猩红,一动不动盯着她,咬牙问道:“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 “老板,别!” 丁冉眼疾手快,扑过来用力扳他的胳膊,一边回头冲站在那的黑衣保镖高声怒吼:“愣着干嘛!拦着老板啊!” 房间内几位警官也终于反应过来,上前隔开他和惊魂未定的庄辛雯。 “先生,请你冷静。” 唐鹤宇被拉着后退两步,摆了摆手甩开周围人的束缚,然后按着紧皱的眉头。 庄辛仪也被他吓到,但还是要充当这室内唯一的和事佬身份,硬着头皮上前开口:“唐先生,您先不用着急,我们已经报过警,现在会场的大门全部处于封锁状态。” \\\"比赛暂停,在找到可疑人员之前,没有任何人能离开会场。\\\" “不用着急?”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看着她:“你觉得这里的安保比得上唐家老宅?” “要不要我给你重复一遍我妹妹在十几年前如何失踪的?” “唐先生……” 他不管庄辛仪如何脸色难看,转过去用法语对警官说:“两小时时间,我要有她的下落。” 警官大概知道眼前男人身份非凡,虽然为难,但也颇为客气地说了一番话,最后问道:“请问您和周小姐是什么关系?” 满场人都在寻找她,但是否真心不得而知,只有他在刚来时就表现出急切到失控的情绪,令人好奇。 唐鹤宇呼了口气,眉宇间的戾气被浓浓的担忧和悲伤代替,半天才说:“我是她哥哥。” “亲哥哥。” “周小姐在巴黎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是这样的,我们需要调查一下她的关系网来排查可疑人员……” “或者您了解的话?” 警官说完,手指悬停在笔记本电脑上方,疑惑地看着沉默的唐鹤宇:“先生?” “抱歉,我……” 在此时,他心里的难过达到顶峰,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虽然与周璟认识已有三年,但本着尊重和互不干涉的想法,他只是替对方挡掉所有窥视的目光,对她的生活称不上了解,更称不上参与。 她的关系网…… 正在他沉默时,休息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庄辛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扶胸口,抬眼向门口看去。 心跳在门被推开时达到顶峰,站在门边的丁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紧张地吞咽唾液。 随着男人的黑色身影一同降临的,是令人窒息的冷冽威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目光扫过休息室内所有人的脸,然后转向警官,微微颔首:“你好。” 警官也愣了一下:“您是……”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格外惹眼的证明,薄唇微启:“我是她丈夫。” “噢,那麻烦您……”警官话未说完,已被他又一句话打断。 “我已经联系过大使馆,有专人排查出海船只,三小时之内附近街道监控,以及铁路登记信息。” 末了,仔细折好那张纸,塞进西装口袋。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他皱了皱眉,用还算客气却不容置喙的语气对警官说道:“麻烦了。” 从头至尾,甚至没有给庄辛雯一个眼神。 庄辛仪抿了抿唇,打破一室寂静地开口:“池先生。” 池商序没有讲话,只是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她,神情冷肃,其中警告意味十足。 庄辛仪明白其中意味,心也逐渐沉了下来。 这是要和她事后算账的意思。 在没出事之前,她靠近周璟寻求“庇护”的行为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 如果找不到周璟,池家这尊煞神怕是要拉他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第169章 就让我们从头来过 窄小的船舱内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 影子叠着影子,然而当事人却并不如此亲近。 周璟抬眼看着他:“所以,你想与我说什么?” “如此大费周章,我倒是不知道自己还值得你们这样。” 温时逸穿一身很平常的休闲装,抬手想松领带时摸了个空,手缓缓垂了下来。 “小雨。” “我不知道要讲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 “所以你干脆不讲?”她手腕被橡胶圈捆得很紧,紧到发麻不过血,一看就是傅迁的手笔。 第一次清醒着面对绑架,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如果温时逸发疯想做什么…… “不是。”他垂下眼,本就生得英俊的脸更显得柔和了几分。手指触了触她鬓边的发丝:“我只是想有更多的时间同你讲清。” “爱不会瞬间消失的对么?我可以帮你回忆起来。” 周璟侧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不发一言。 “我不是想强迫地绑你走,而是知道最近你很难捱,身边人事物永远无法逃脱,所以干脆帮你决断。” “希望你别怪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带我走之后,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为什么不可以?”温时逸反问:“你讨厌和豪门、家族来往,我可以为了你不回国内发展。你觉得关系违背伦理,我们就可以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时机?” “小雨,就让我们从头来过,这次我不会再选错。” 再听一次他的“演说”,周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得无以复加。然而她从头至尾都很淡然,甚至觉得荒唐想笑。 肩膀挪动着换了一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船似乎是换了个方向,她开始闻到海风的咸涩气息。 喃喃道:“我不明白啊,大哥。” 熟悉的称呼令温时逸眼睛一亮,然而在听见下一句时却又黯淡下来。 只因她声音淡然又残忍,明明没有激烈的反抗语气,却如同在他内心里重重地凿下一根钉子。 “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做‘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对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喜欢或爱,只是发现以前对自己摇尾乞怜的小宠物变成了别人家的,并且过得更好了。” “你心里不平衡而已。” “但是——”她顿了顿,然后说:“有一点你说得对,爱确实不是瞬间消失的,它是在一个一个失望瞬间的累计之后慢慢不见的。” “你也并非一次选错,你是一直、一直都对此心知肚明。” 话讲完,空气中是良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周璟才开口,笑了一声:“如果你指望我能说出什么讨巧的话,那就是你想多了。” “我一直如此,‘呆滞无趣’、‘乏善可陈’。我知道你喜欢我的皮囊但希望我换个里子。” “别再说了。”温时逸打断她:“在这里让我生气不是什么好主意,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但我的性格就决定了我从不会乖乖听话,懂吗?我一直以来都是装的。” “只有在池商序面前我才不用装。” “你就那么喜欢他?”质问时他眼底猩红,斯文儒雅的面具已崩裂一半,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我们朝夕相处十几年,而你与他——两三个月就让你明白什么是爱?” “除了家境,我哪里比不过!” “是。”周璟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双灼灼星辉的眼:“与认识多久无关,与家境无关,与年龄无关。” “我爱他胜过爱任何人,他亦是如此。” “温时逸,你知道你差在哪里?” “他就算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也永远不会把自己与你相比。” “是我的爱让他有底气,你懂么?” 敲门声打断她的话,傅迁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讲完了吗?我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不累吗?” 温时逸如雕像般一动不动盯着她,半晌才开口:“所以,那个问题你问他了么?” 不用他讲,周璟已意识到是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 末了轻轻地叹一口气:“你真的很没有新意。” 温时逸唇边的笑容僵了僵。 “那是我们的事,与你与关。” 第170章 这次,我会找回她 距离周璟失踪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会场监控室被形形色色的人占据,来往的当地警官面色凝重地穿行,冷白的屏幕荧光照亮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唐鹤宇是其中最焦急的那一位。 他背靠着门框,走廊的灯光和室内的昏暗在他身上映照出截然相反的两种颜色,割裂感十足。抱着手臂嘴唇紧抿,一刻都不能放松。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不远处的池商序身上。 他指间升起袅袅的淡白色烟雾,用粤语讲电话,声音平淡冷静。 只有香烟末端结成长条的烟灰宣示着此刻的心情。 “kevin。” 唐鹤宇走到他身边,抬手要烟:“给我一支。” 落到他手心里的是一支truesurer牌香烟。周璟不在的时候,池商序又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份。 “还没有消息?” 池商序摇了摇头:“没有。” “但你猜到可能是谁做的?” “百分之八十。”他直接将最后半支在垃圾桶上方按灭,高挺眉骨下方是浓到化不开的沉郁阴影,一字一句道:“放心,我会让相关的人付出代价。” “池先生。”黑衣男人急匆匆从会场另一方赶来,看了一眼唐鹤宇。 池商序摆了摆手,示意他直接说。 “已经排查过从两个港口出海的船只,没有异常情况。” “但是,我们的人在另一个人流量比较小的港口发现异常,查看监控之后发现——”说着,他将手里的平板电脑打开,指着屏幕画面给他看:“周小姐被一个男人带上船。” 黑夜里,监控拍到的画面并不清晰,但两人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池商序问:“船开往哪里?” “穿过多佛尔海峡,去北海。”男人答道。 在唐鹤宇阴沉的表情下,池商序拂了一下手上的指环。似是对他讲,也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次,我会找回她。” * 舱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周璟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温时逸离开前将她挪到了床上,所以此时她好歹能有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床头。只是手臂依旧反折在身后。 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抠着橡胶圈,任那坚硬的边缘将手腕上皮肤磨得破皮渗血,却连眼都不眨一下。 门响了一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神色如常地看着来人。 温时逸刚换过一件衣服,因为之前的那一件胸前被她踹了一个明显的鞋印。此时的他头发也重新梳过,表情自然地走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咸涩的海风气息也被阻挡在门外。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了一盘意面、一杯鲜榨果汁和一小碟水果,对被绑架的人来说,这菜色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托盘被他放在床头小柜上,然后温时逸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铺微微下陷,她也控制不住地向那方歪了一下,又用手臂撑着摆正。 两人发生冲突后,走之前温时逸说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浮现。 ‘我不想让你再讨厌我,所以不会强迫。’ ‘放松点,我希望这是一个过程不顺心、但结局愉快的故事。’ 他现在也在勉强维持着“愉快”,端起果汁凑近她唇边,温和地笑道:“要喝么?你也渴了吧?” 周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温时逸便无奈地说道:“放心,我说了不会强迫,就是没有下药。” 为了自证清白,他仰头喝了一口,又拿了支吸管给她插上。 本已经做好被她掀翻杯子的准备,却见周璟面无表情地低头叼住吸管,喝了半杯。 她确实渴得厉害,也知道和敌人斗的前提是保存好体力 ,所以选择暂时休战,又在温时逸端起意面喂她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吃完。 至于他的表情…… 她选择无视。 只是当温时逸用纸巾给她擦拭时,周璟一下躲开,抬眼警告地看着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站了起来:“好,我不碰你,你好好休息。” “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到目的地。” “你说带我开始新生活的地方是哪?”她这时才开口问。 “如果还期待他会来找你的话,可以打消这种念头了。”温时逸背着光的笑容有种偏执感,他单手揣兜,淡淡说道:“一是,他不可能找到;二是,他不可能追上。” “我并没有期待任何人来救我。”周璟动了动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你口口声声说可以给我想要的生活,我好奇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不可以吗?” “不用好奇。”他只是笑了笑,说道:“你会喜欢的。” 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拿出两支一次性消毒棉棒:“手不痛吗?弄这么久,磨破了吧?” 周璟呼吸一窒,看着他:“什么?” 温时逸走近了一些,将棉棒扔在床上,笑道:“我并不是完全不了解你的,小雨。” “如果你配合一些,对我们谁都好,你说呢?” “而且,他不来的话,也对他更好。” 周璟视线下移,在昏暗的光线中瞧见他腰侧的银色反光,瞳孔突然缩了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哦,你说这个?”他手抬起来,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然后说:“有备无患,你理解的。” “但是如果他真的追来,那就是为他准备的。” “懂了么?” 第171章 无间道? 时间临近午夜,海湾夜色正浓。 往日平静的海面在船只驶离港口后也变得汹涌,危机四伏。 “能确定那艘船的目的地么?” “登记信息和目前位置都显示,他们的行驶方向是去往哥德堡,但是……”黑衣男人顿了顿,看着电脑上实时更新的位置图,又有些不确定:“现在偏航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方向,最后应该会在荷兰或德国靠岸。” “要多久能追上?”唐鹤宇靠在栏杆扶手处,因眩晕而脸色苍白。 “最快要明早。”男人回答。 “太慢了。”他捂着胃部皱了皱眉。 身边有一簇火苗蹿起,被海风吹得有些摇晃。伴随着打火机的“咔哒”声,池商序开口道:“这里不是香港,要找人需要走很多程序。” “我知道你急,但既然已经上了船,就相信我能找到人。” 自从上船开始,唐鹤宇就一直神色不虞。 一半是因为身体不适,另一半则是想到了过往。 就像十几年前,找到妹妹的踪迹时相信了池商序的判断,让他孤身一人前往,最后也孤身一人回来。 这次他跟上了,结局又能改变吗? 长串烟灰抖落在甲板上,池商序接过黑衣男人递来的平板电脑,看了一眼,之后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去这里。” 唐鹤宇直起身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你确定?如果走错了,可能就追不上了。” “我确定。”他转过头来,微微思索后说:“不过更令我在意的是,他们为何突然偏航。”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原因…… * 温时逸离开后,周璟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不知道的是,唐家人似乎都带了些晕船的基因。在强撑了几个小时之后,也终于因为疲倦和眩晕睡了过去。 梦里充斥着老旧巴士的汽油味、人挨着人的发酵汗臭味,与现实中潮湿的霉气和海腥相互融合,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梦与现实。 只是在梦中的昏暗场景,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在她鼻尖缭绕,却寻不到来处…… “哒” 脚步声到达床边时,周璟清醒过来。 第一反应是不耐烦,想问温时逸又有何贵干。一抬头,却看见一张令人意外的脸。 傅迁抱着手臂,缓缓坐在了她床边,双腿悠闲地搭着,晃了晃。 “睡得好吗?” “我加了点安神的东西,量不大,现在你应该不头痛吧?” “你加了东西?”周璟动了动,后背靠上床头,深深地吸一口气:“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温时逸还多此一举,证明他没有放药? “很简单啊。”他笑着耸了耸肩:“当然是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还在睡呢,但也差不多要醒了。” “你们这是玩什么,无间道吗?”周璟脸上却没有太多笑意,动了动被压到酸麻的手臂,神情冷淡中还有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傅迁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冲她眨了一下眼睛:“你很快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船舱外便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有人快速地下了楼梯,冲着这间房间跑来。 “咚” 门被大力推开,席玉脸上的困倦被戾气盈满,一字一句说道:“傅迁,你又搞什么?” 舱室内没有窗,也正是在席玉打开门时,周璟才看见从走廊小窗处透过来的刺目白光。 是天亮了?周璟心一惊。 不,不是…… 她眯了眯眼,在船身转向光束方向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大型船只的灯光。 与此同时,广播声清晰地响彻这片海域。 “先生,你已经被警方的人包围了。请立即到甲板上来,不然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法语播报响了两遍,周璟听见席玉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然后她便被扯着领子拖了起来。 粗鲁的动作拉扯得她肩膀酸痛,周璟在地上站稳,眯着眼透过小窗看外面,然后回头看了看还淡然坐在原地的傅迁。 没有人理会那两遍播报,席玉将她拉扯到门边。随后熟悉的冰冷感便重新印在了她太阳穴上。 随着她的动作,周璟被戳得歪了歪头。 “说话,怎么回事?” “你答应好的事忘记了?为什么要在荷兰边境靠岸?” “傅迁,你信不信我杀了她!” “你杀。”他摊开手,一脸的无所谓:“她关系着所有人的生死,你现在动手,只会先被温时逸扔进海里,然后再被池商序的人捞上来,你觉得落在谁的手里会好过?” “当然,你也可以想——反正都要死了,总要拉一个垫背的……” 周璟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抵在太阳穴的枪口又紧了紧。然后傅迁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说道:“我是答应了带你出海,可没保证你在哪里下船。” “你!” “砰!” 板机叩响如同平地惊雷,她如心跳骤停一般闭上了眼,眼睑重重地颤抖了几下,然后便听见人倒地的声音,还有傅迁愉快的笑声。 牵制着她的手松了,周璟一时间有些站不住,倚着门框才不至于歪倒。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她脊背都在颤,不敢回头去看身后景象如何,便见傅迁走近了几步,用枪口挑着蒙眼的黑布,盖上了她的视线。 “走吧,唐小姐。” “救你的人来了,计划也该向前推进了。” 第172章 靠岸 她跌跌撞撞地被傅迁推上甲板。 海风的凉意浸透脊骨,周璟紧咬牙关,还是止不住筋肉的颤抖。只能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来平复心情。 他真的就是个疯子…… 这艘船比她想象中大一些。穿过走廊之后上楼梯,有人用法语低声问傅迁行驶情况,而他用中文回答:“在前方小岛靠岸。” 他并没有选择在荷兰下船。 “几点了?”周璟呼了口气,问。 “快要凌晨三点了。”傅迁离她很近,侧头就能闻到男士古龙水的气息。他似乎很放松、很愉悦,一点也不担心温时逸会中途醒来。 “你男人来得比我预想中快哦。” 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温时逸,还是他对自己执念太深,以至于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像傅迁这样反水过一次的人,他们究竟是为何再敢信任他! “庄小姐会同意你把我放走吗?”黑暗中,其余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隔着一层厚厚的黑布,周璟甚至看不见刚刚的光束来自何方,只有海水的呼啸和汹涌将她的感官包绕。 “不同意又能如何呢?” 她后背被推了一把,肩膀抵上了甲板的护栏,能感觉到半个身子探出船外,身下就是汹涌的海浪。 傅迁的声音如毒蛇般在她耳边响起:“现在诈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唐小姐。” \\\"相信我,你即使知道了主谋都是谁,也不会再有报复的机会。\\\" 她后背惊起冷汗,听到刚刚的广播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换了一道声音。 “放人,什么条件都可以。” 是她熟悉的声音,在这片漆黑空洞的海域中响起,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傅迁哼笑了一声,然后连上了船上的广播,一字一句说道:“我要你们船上的一个人来换。” “在前方岛屿靠岸,不然免谈。” 随后,他便直接切断了广播,任周围船只如何呼喊都不理会。只有一只手臂松散地钳制着她,按在栏杆的边缘。 他要谁? 冷汗从鬓边滑落,周璟仍旧没放弃思考。 庄辛雯?他不至于兜一个圈子之后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会是谁?他和温时逸勾结之后,借他想要自己的心理,绕一个圈想要的那个人?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唇瓣翕动,倏尔张口喊道:“不要靠岸!唔……” 腰侧传来的重击让她呼吸一窒,痛呼一声弯下身子,冷汗直冒。只能颤抖着小声吸气。 “嘘……”傅迁也弯下身子,抬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掖到耳后,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说:“你是聪明人,对吗?” “有些话就不必讲明,对你我都好。”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嘴便被他干脆利落地用胶带封上。船只行驶的速度和港口的声音都让周璟意识到,他们还是靠岸了。 她再次听到广播声,仍旧是池商序的声音,问:“你要谁来换?” 聪明如他,短暂思索之后便能意识到傅迁的真正所求,却还是选择了回应。 周璟被扯着下了船,然后后脑一松,蒙着眼的黑布终于被解了下来。 港口炫目的光亮让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再次睁眼时,才看到另一侧聚集的人。 在众人之中,有一个突出身影。 他站在一众制服统一的人中间,黑色西装如初见那日一般,似夜色深沉,却又光彩夺目。 话是对着傅迁说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一遍。见她只是发丝稍微凌乱之后,便似乎松了一口气。 唐鹤宇就站在他身边,因晕船而苍白的脸上被愤怒盈满:“你知不知道绑架我妹妹会是什么下场?” “你要谁来换?把她送回来!” “别激动。”傅迁单手放在她肩膀上,周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枪口始终顶在后腰上。 池商序也看见这一幕,脸色越来越寒冷。 “虽然我讲要有人来换她,但你们举止过激的话。为了自保,我也不得不使一些小手段……” “你有话直接讲,她是无辜的。”池商序说。 于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食指动了动,隔空虚虚一指:“池商序。” “我要你来换她。”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唐鹤宇张了张口,看着周璟狼狈的脸,再侧头,看着池商序冷静的侧脸。 他双手交叠,手指缓缓旋转着另一只指头上的蛇戒,不知在思索什么。 以至于现场有几分钟的空白,丁冉的表情已经变了几次。谢岚眉头皱得像是再施展不开,几次想对身边的庄辛仪说什么,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时尚界与政商密不可分,谢岚多少也听说过在遥远东方有这么一位港岛掌权人,但始终名字与人脸对不上号。 没想到眼前这位就是…… 还与joa有着不小的关系。 但池家继承人与她哪个重要,不用想都知道。绑架她的人又是怎么想的,会提出如此无理的条件? 短短几分钟内,唐鹤宇已经等待不住,皱眉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力,身份?还是钱?” “你知道唐家不比池家差,用我换她!” “老板……” “闭嘴!” “唐鹤宇。”池商序突然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他微扬下巴,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缓缓说道:“可以。” “但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 第173章 梦中幻想过千千万万遍 “走过来,不就看到了?” 傅迁的手搭在她身上,歪了歪头。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将手里的对讲机放在唐鹤宇手上,然后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近到周璟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微表情和那始终冷静镇定的眼神。 然后她被推了一把,向前跌了两步,正站在他面前。 不用回头便知身后有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嘴巴被胶带封住说不了话,她只好皱着眉无声摇头。 一步之遥,傅迁便出声提醒他停下。 池商序上下看了她一遍,才开口问:“没事么?” 周璟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他回去。 傅迁的人从身后走上来,扯着周璟换了个位置,推到另一边,枪口对着的便成了池商序。 他依旧冷静,在单手被铐上手铐时还能抬手指了指她的脸,说:“取下来,我要听她讲话。” 神色凶狠的男人发出一句不耐烦的低语,不知是什么地区的语言,一边伸手撕下了周璟嘴上的胶带。 “刺啦” 粗暴的动作令她干涸的唇破皮出血,血腥气弥漫开来。然而她顾不上痛,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比我值钱得多?” 沙滩松软而潮湿,不管是跑还是就地躲闪,都快不过子弹。而这里地势低矮,警官又无法安置狙击手,稍有轻举妄动傅迁就会动手。 他们之间只能有一个回去。 在这段时间里,她不知道温时逸与傅迁达成了什么交易与合作,让他失了理智再一次相信他,而傅迁也理所应当地用自己作诱饵引池商序上钩…… “咔哒”一声,是两只手都被手铐铐上的声音。男人不耐烦地拽着他要走,池商序却纹丝不动,只是盯着她,缓缓勾出了一个笑容。 “你明明知道他要的是你,我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璟。”他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这与他原本如何打算无关。” “只要想到你有丝毫受伤的可能,我就无法忍受。” 他又靠近一步,在傅迁的警告声中,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不合时宜,却又令人心安。 周璟睫毛颤了颤,用力地咬唇:“池商序。” “你问我知不知道我的命更值钱?”他直起身来,唇角微扬:“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梦中幻想过千千万万遍把你成功救出来的情景?” 她瞳孔缓缓睁大,在难以置信的神情中,听见他说道:“这次我做到了。” “所以,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枪口抵上他额头,在身后警官高声的警告和黑衣保镖将枪上膛的声音中,周璟只能听见他的话。 向前一步,却只捉住了他的指尖,又在瞬间溜走。 港口灯光将沙滩割裂成分明的黑白两色,池商序就在她面前生生被拽进了黑暗的那一边。 最后的光亮中,他低头用口型说了一句:“会没事的。” “相信我。” * 时间划过凌晨四点,海面依旧一片黑暗。 寂静的海水如同无声的野兽,能顷刻间将所有吞没,连同她一起。 中型船只的舱室更加宽敞,能容纳许多人吵吵嚷嚷地商议。各种语言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最后变成一道年轻而冷静的粤语女声。 周璟裹着毯子,抱着双膝,仍旧克制不住牙关轻颤。 一切声音似乎都离她很远,靠岸的船只在她身下只有轻微的摇晃却令人不适。当唐鹤宇坐在她身边时,仿佛失去灵魂的双眸才重新找到焦距。 “宁宁。” 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他担忧的眼神扫过她腕骨上渗血的伤痕:“喝点水吧,先去休息好不好?” “这里有我们。” 谢岚和庄辛仪她们都被安置在另一个房间,此时这间舱室内只有冷静的粤语女声在回荡。周璟抬头看着电脑屏幕,只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 黑发,白皙而凌厉的五官,皱眉时拥有和池商序极为相似的表情,只是稍显稚嫩。 唐鹤宇说:“是kevin的妹妹,池谨和,现在顶他的位置暂管池家。” 掌权人被绑架,整个港岛都要震三震。这个消息暂时被池谨和压了下来,其他人知道得越晚越好。 现在只怕傅迁又发神经,自己要昭告天下。 周璟哑着嗓子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绑架池家继承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就算要得来钱和权,也没有命花。生意场浸淫多年,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不是有什么旧仇,就是他纯粹心理变态。 “还在查。”唐鹤宇双手交叉,搓了搓:“讲实话,kevin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只是通过庄辛雯猜想到了一些人,再查到温时逸的关系网。” “很奇怪,他虽然和席玉勾结得早,却好像并不是从她那里得知你的身份。” 虽然不想讲出这句,但周璟已经意识到这就是事实,抿了抿唇说:“他对傅迁的计划并不知情。” 如果知道傅迁用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人换了另一个,他应该会暴跳如雷,再产生冲突。 但是以傅迁的身份,应当接触不到香港上层的人才对…… “查到了。” 池谨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室内格外明显,她抬手将另一侧的屏幕转向摄像头,让众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他改过名字,身份也是伪造过的。” 池谨和说完,唐鹤宇倒吸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喃喃道:“原来是他……” 第174章 他没有犹豫 毫无疑问,经过时间的推移和容颜的人为改变,他的身份伪造是很成功的,周璟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孟……熙?” 屏幕被转过来,方便唐鹤宇和她看清,同时池谨和也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冷厉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许多,斟酌片刻才开口:“二嫂,你还好么?” 画面中的她脸色苍白得过分,身子被笼罩在白色薄毯中,如同纸片人一般。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眉头却皱得很紧,侧头问唐鹤宇:“你认识他?” “说来话长。”唐鹤宇双手交叉,捏着自己的指尖:“八九年前,大哥亲手接过孟熙的死亡证明……” 屏幕上名为孟熙的少年直视着他面前的摄像机,唇角微勾,眼神阳光开朗,全然不似今日阴狠。 “港岛回归前,孟家不信邪,不肯把手下的黑色产业洗白,最后迫不得已举家移民大马,但他父亲不甘心,十几年后故地重游,试图东山再起……” 他皱着眉头回忆道。 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他亲身经历并记得的事件不算多,多数是唐济德讲给他听的,所以回忆得艰难。 “港岛风云变幻,几年之内就变了模样,更别提十几年。他动歪心思,注定失败。最后也不知是走火入魔了还是怎样,居然开始打起别家主意。” 孟家做房产生意起家,是港岛new money的头部,他又自诩天赋生意人,自然是不甘心其他家风头渐盛,而他只能逃到马来西亚过普通富足生活。 “所以?”周璟也渐渐摸到一些思路,问道。 “所以,他策划半年有余,反复尝试,又买通池家司机,试图搞垮池家继承人。” “你是说,池家大哥就是……” 唐鹤宇点了点头:“是。” “本来那天,那台车子是该kevin坐的。” “所以,这件事之后,孟熙的父亲就……” “他从计划开始就没给自己留活路,甚至把和他一起回港的孟熙也计划了进去。”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的少年:“在离岛大屿山,孟熙开的车和池家座驾迎面相撞,两辆车,车毁人亡,没有全尸。” 车毁人亡,没有全尸。 多么轻飘飘八个字,却让周璟遍体生寒。咬肌紧了紧,她低头说道:“所以,他其实没有死,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要为自己父亲报仇?” 仔细想来,她在嘉屿市也生活了十几年,自从进温家起,忘记了从哪一天开始,温时逸身边就多了一位金融新贵。 传闻他白手起家、一步步混到今日,没有殷实的家底,却能和温时逸这群公子哥玩在一个圈子…… 她一下站了起来。 薄毯落在地上,将唐鹤宇吓了一跳。但他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怎么了?” 她紧咬牙关,回头说:“不能再耽搁了,凭我对他的了解,这个人本就是个没有底线的。” “现在知道他本就和池家有旧仇,再晚的话池商序肯定会有危险!” “冷静点,宁宁,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先听我的,好好休息。”唐鹤宇站起身来,按住她肩膀,试图平复情绪:“你才刚刚脱险,我们不要再有人受伤,好不好?” “如果我在那里,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精神紧张使她眩晕无比,却强撑着不肯坐下,拼命回忆着船舱内的细节。 他们都带了枪,在她被作为人质要挟时池商序甚至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就这样被带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唐鹤宇:“luke,你告诉我,你们在这段时间有想过什么对策吗?” “他是有把握才去换我的,对不对?” 他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胜券在握,开口对她说的那两句——“会没事的”、“相信我”,是不是也能如往常一样成真? 唐鹤宇扶着她肩膀,手指松了松,眼神有些闪烁。 实在无法迎着她期待的目光说些谎话,他喉头滚了滚,最终闭上了眼,叹气道:“对不起,宁宁。” 周璟紧皱的眉头缓缓松了,似是难以置信地开口:“什么意思……” “我们有想过对策,但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他说:“对不起,是我们太自负,没有意识到……” 没有意识到原来会有人不怕死地要挟池家继承人。 “所以说……”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唇瓣。 池谨和早已沉默不言,切断麦克风音频,一刻不停地联系可用资源。在舱室内的一片寂静中,唐鹤宇喉咙干涩地开口:“是。” “在换你回来的时候,kevin已经考虑到不能再返回的可能。” 但他还是没有犹豫。 第175章 奔赴 二零一三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对香港离岛的居民来说,是一年一度的欢庆节日——天后诞。 但对池家人来说,是永生难以忘却的哀痛之日。 池商序依旧记得,那日上午早早便有舞龙和舞狮的巡游队伍在元朗街头表演,而大哥和大嫂照例前往大屿山上香参拜。 与他和晋川的唯物主义不同,大哥大嫂是十足的港岛善男信女。 黑色车尾灯在缤纷的花炮中离开老宅前的街面,池向旻难得放一日假,说好要一起去上香却起不来床。最后所有送别的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去,只有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那明黄色的单字牌照消失在道路尽头,隐入浅水湾的海平线。 那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像是一切都有预兆。 他走了个神,颊边便是一痛。 热流自鬓角滑下,落到他唇边,甜腥味在舱室内弥漫,眼前瞬间像是炸开十几发花炮,布满闪烁的五彩斑斓。 他偏了偏头,任由猩红热流淌过下巴又滴落胸膛,在白色的衬衣上绽开一朵血花。 面前的人甩了甩手,似乎对他此刻的狼狈模样感到愉快,在擦尽关节上的血滴时,转身坐回了舱室内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然而,在他抬起头时,原本愉悦的人眉头狠狠一皱。 虎落平阳,有些人即使处于卑微境地,也始终能维持上位者姿态,倒显得此刻得意的他无比可笑。 即使是被迫双膝着地,双手拷在身后,他上半身依旧挺立着,面无表情、疏离冷漠地看着傅迁。 “池董,你可记起来我是谁了?” 血珠沿着眼尾浸入,池商序面前的视野漫开一片淡淡的血红色。他看着傅迁有些扭曲的表情,缓缓说道:“抱歉,我还有些自知之明,这些年确实树敌无数。” “不如你直接说,你是哪位?” 话音刚落,便看到对方的表情一僵。 仇恨与难以置信交织在他脸上,构成分外狰狞的表情,强撑镇定地冷笑了一声:“果然啊,池董这些年走过来,双手实在是不干净,所以忘记我,无可厚非。” “但池修诚的死,你应该忘不掉吧?” 终于,他瞧见池商序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化,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惯常的冷静。 “还记不起来?”傅迁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他身边:“那我帮你回忆一下?你优秀的大哥是如何面露恐慌地落下悬崖……” “砰!” 池商序还没有反应,房间的门便已被人大力撞响。门外传来水手劝阻的声音,很快便被另一人的怒吼盖住,发展成多方的冲突。 傅迁回过头,看着反锁的门被钥匙粗暴地扭开。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推得甩在墙上。 “咔嚓” 枪上膛顶在他太阳穴上。面前的人看上去比被仇恨淹没的傅迁还要扭曲,一字一句说:“你把她弄、哪、去、了?” 池商序垂眸看了看地板上滴落的血迹,突然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所以,你们连计划都不统一就敢动手吗?” “谁给的勇气?” * 半小时时间,几乎是度秒如年。 傅迁的船靠了岸,但因他手上有重要人质,法国警察依旧不敢轻易上前。 另一边,池家专属的谈判官正在加急赶来。 远处海平线已有些微亮。 “七、八……” 拂过的冰冷海风被外套挡住,脚步声到身边时周璟睁开了眼,看向来人。 西装外套罩在她肩膀上,经过这半小时,唐鹤宇也不再劝她好好休息,倚在甲板上护栏处,望着远处没有开灯的船只:“在数什么?” “数人。”周璟伸手点了点那艘船:“那艘船从上到下一共有三层,我是在最下的那一层,从里到外,一层有四个房间。” “我在房间里、在走廊里听到的不同的说话声有四道,算上傅迁、温时逸,再加上把池商序带走的,还有开船的,目前有八个人。” “你说他们会带多少枪?” 唐鹤宇冲着站在一旁的保镖扬了扬下巴,后者便点了头,回船舱内向池谨和报告。 周璟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有些麻木的指尖,看向他:“唐鹤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让他有一瞬间的发愣,然后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哥。” “……” 他张了张口,目光中难掩的震惊:“你叫我什么?” “哥。”周璟目光中一片坦然,又向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眼睛:“你是真把我当妹妹的,对么?” “你说什么傻话……” “那我现在有一个计划,想说给你听,你是支持还是不?” 唐鹤宇双手叉腰,咬了咬唇侧,皱眉:“你先讲。” “我要你先说你会支持我。” “好……我支持你。”犹豫了半秒,他还是松了口。 “我想要你用广播对那艘船说;‘如果温时逸想要周璟,就把船靠岸,还要保证池商序的安全。’”她在唐鹤宇震惊的眼神中缓缓脱下了外套,递进他怀里,在冷风中站得笔直。 “可能有更好的方法,但我一刻都等不及了。” “我相信自己能救他。” “如果不能,那就像他做好的准备一样,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第176章 懦夫 再一次踏上那片潮湿的海滩,周璟反而冷静下来。 背后是船只的灯光,面前是岛屿丛林的一片昏黑,一黑一白的割裂划分出明显的两个世界,她却对面前的一切并不胆怯。 被胶圈割破的手腕已经被包扎过一次,食指触上去有轻微的刺痛感。她面不改色地重新抠破伤口,以此让自己清醒。 她手里拿着扩音器,凑近唇边:“出来,我要看到他。” 单方面看来,她的举措无非是让对方手里又有了一道可供谈判的筹码,但只有周璟自己知道,她不仅是在冒险,更是在赌。 但是,她没有看到人,只听到傅迁的声音。 “大小姐,又在搞什么?” 声音有些沙哑,已经不如刚刚阴沉有力。 周璟呼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赌对一半。 温时逸总不是傻的,不至于全权信他。船上的人应该有他的一半,勉强达到相互制衡。 按关了扩音器,她扬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可以提出来,我想有人会答应。” “不劳大小姐操心,我想要的自己会争取。”伴随着话音刚落,傅迁的身影也出现在甲板上。 他单手搭在栏杆上,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唇角破皮渗血,领口也被扯歪,显得有些狼狈。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衣袖上溅上的血点。 周璟视线落在上面,呼吸紧了紧。但下一秒,她依旧眼神坚定地打开扩音器,一字一句说道:“靠岸,下船。”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回道。 “我再讲一遍,下船。”她扬了扬下巴,眼神冷漠地直视他:“你既然开始选择了与谁合作,就要知道自己的行为并不能永远自己做主。” 像是应和她的话,温时逸的身影在他身后出现,枪管静静搭上他肩头。 如果不是时间紧急,静看他们狗咬狗又何尝不是趣事? 远处海平线的莹莹亮光在船只背后浮现,她微微眯眼,然后对着傅迁身后的人说:“我讲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 “靠岸,下船,我要看到池商序没事。” 相处十几年,又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此刻怕是已经被愤怒和嫉妒冲昏了头脑。 自大如温时逸,一边愤怒“好友”为旧仇背叛反水,另一边嫉妒自己想要的女人连死亡都不惧、毅然决然回头要救心上人。 池商序真就那么好?值得她脱险后重新回来,自愿被绑,只为看到他没事、保他的命。 温时逸一步步走下船,在他身后,是满面阴沉地被拉下船的傅迁。 再过一会,池商序被大胡子外国人拽下船。 他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鬓边血液已变成暗红色,深色痕迹一路滑进领口里。昏暗的光线掩盖不了衣领上的朵朵血花,在她眼里红得夺目。 唇被黑色宽胶带封住,但紧皱的眉头和盯着她的眼神依旧宣告着一句话:‘为什么要回来?’ 周璟上下扫过他全身,见他虽然只是外表狼狈了一些,但没有受重伤,算是松了口气。 傅迁始终警惕她身后的船只,借着船身遮挡站在阴影里,双手环抱,一言不发地看着温时逸走向她。 他厌倦了受控的感觉,如果不是还有事要做,大可以在此刻不顾自己死活,开枪带走两个,然后再被温时逸的人解决掉。 但是只是杀了他,太没意思了。 隔着二十几米距离对望的两人像极了末日下缠眷不舍的爱侣,让突然出现在画面中间的温时逸变成不合时宜的小丑。傅迁嗤笑着看着他走近周璟,两人以相隔几米的距离走过来。 她毫不畏惧,为什么? 穿的依旧是刚刚的那一身装扮,没有丝毫藏匿武器的地方,赤手空拳完全是弱小而无抵抗力的普通女人…… 只是双眸亮得出奇,勇气无畏在其中闪烁,看都未看池商序,只是看着他。 傅迁突然就升起了一股阴暗的恶趣味,笑了一声说道:“如果你实在想知道我想要什么,那我就告诉你。” “你只是给我提供了另一种更便捷的方法,因为——我想要他亲眼看着挚爱的人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 “以此满足你父亲东山再起失败的难堪,还有你像蟑螂一样隐姓埋名的十年吗?”她淡淡笑了,轻声说道。 “周璟!” 傅迁瞬间暴怒,额角青筋绷起,抬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呃……咳!” “傅迁!” 她脸色涨红,在窒息的憋闷感中无声笑着,用口型说道:“懦夫。” “垃圾。”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如果说池商序的问句只是惹怒他,那么此刻杀人诛心的便是周璟。 她丝毫不收敛地当众揭开他最丑陋的伤疤,不仅在上面撒了把沙子,还要把它露给全世界看。 暴怒的人被一拳打开,淌着血的唇角如同小丑笑脸,周璟也脱力跪倒在地。 她垂着头,长发散开在殷红一片的颈上,不怕面对持枪绑匪的暴怒,却第一次不敢看池商序的眼神。 温时逸蹲下身扶她,气息不匀,一半是愤怒,一半是不解:“你不该回来的,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能救他吗?” 而傅迁在一时暴怒之后,沉默着抬手,用手背擦去淌落的血珠,看向他。 周璟没有拒绝,任他将自己扶起,甚至还用手搭了一下他肩膀借力。 傅迁眯了眯眼。 她,为什么…… 温时逸毫无察觉,他却看清周璟的动作,出声提醒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手指在他身后狠力一勾。 银光一闪,枪口顶上傅迁的额头。 在所有人惊愕的瞬间,她歪了歪头,冷声说道:“傅总,放人吧?” 第177章 爱而无畏 惊变只在一瞬间,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她已经反客为主,眼神比银色枪管更冰冷,不动声色地挟持着眼前的傅迁。 后者咬了咬牙,冷汗从鬓角滑落。但年岁没有虚长,隐姓埋名的十年也让他性格沉稳许多,在性命受威胁的当下,还能冷笑着看她:“算你厉害。” “你会用枪么?知道怎么上膛,朝哪瞄准?” “离我这么近,不怕我……” “闭嘴!”她速度几乎快出了残影,往常持画笔的手分毫不抖,干脆利落地上膛,用力地顶上他额头:“你再多讲一句,看看会不会吃我的子弹?” 傅迁胸口起伏,眼角余光瞥见船上的人,缓缓呼了一口气:“周璟,对我动手不是一个好主意吧?” “如果我死了,我的人会马上朝池商序开枪的,你想和他死在一起吗?” “你可以试试。”她看向一脸惊愕的温时逸,又转回头来:“他死了,我就用这把枪自杀。” “人质没了,你们也不会是赢家。” 周璟讲得笃定,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傅迁毫不怀疑她真的作此打算,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真他妈的……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她扬了扬下巴:“我再讲一遍,放人。” “不可能。”傅迁说:“放人的结果不会比死了好过,不要以为我是傻子。” “况且。”他眼皮抬了抬:“你当真敢开枪吗?” 池商序的眼神炙热得近乎实体化,令她如芒在背。想都不必想,他定是用眼神叫她不要冲动。 不过半秒的迟疑,傅迁眼神一狠,左手迅速背向身后。周璟最先看出他动作,端着枪的手往下一挥,钢铁枪管用力磕上他锁骨和颈侧。 疼痛令他动作有片刻的迟钝,反手掏出枪的瞬间周璟抬腿踹上他膝盖,挡住了傅迁挥过来的拳头。 “砰” 力气的差距令她手腕发麻,堪堪挡住了这一拳。 “周璟!” “砰!” 枪响。 傅迁的动作被疼痛减缓,随着她下意识的躬身,子弹擦着发丝飞过,带来一阵烧焦的气味。 下一秒,她被掼倒在地,后背触地时疼得眼前一黑,却还是凭借着肌肉记忆迅速向另一侧翻滚了一下,半跪在沙地上。 海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太阳将海滩映照成金黄。 “砰!” 又是一枪,不过是来自周璟。两秒之后,傅迁颤抖着骂了一句:“操!” 他歪了一步,然后忍痛向着周璟的方向连开两枪。 擦着她后背被躲开。 血滴却从他身上滴答淌落,将金黄色的沙滩染上另一道明艳的红色。 “你他妈的……挺狠啊。” 他吸着气,唇角癫狂的笑意也消失不见,腿侧血肉被擦破的伤口让他几乎站不住了。 周璟也狼狈,后背暴露在身后船只的视野中,微微仰头,喘着气:“我说了,把他放了。” “动我可以。动我的人,你得死,懂了吗?” 从前,她弱小顺从得就像一只谁都可以掐死的小猫,可小猫也会长大,会长出自己的爪子和尖牙。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最终会发现自己欺负的不是什么小奶猫,而是老虎的幼崽。 时至今日,幼崽也长大了,是对另一个人的爱给了她勇气与无畏,为她装备上锋利的爪牙。 能够抵抗任何人。 除非—— “周璟,停手!”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看向另一方向。 刀刃没入冷白皮肤,血痕滑下,与之前的痕迹混在一处,红得刺眼。 池商序的头因此歪向一侧,眼神却一直看着她。 他身后,温时逸眉头紧蹙,一字一句说道:“够了。” “该结束这场闹剧了,傅迁。” “现在都停手,不然我就弄死他。” 有人为宿仇而阴狠,有人为感情而偏执。怀恨隐藏十年的要被称赞一句有魄力,而他呢? 他是跳梁的小丑。 人疯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在乎外界的看法,于是温时逸在看到傅迁一副“你他妈在搞什么”的表情时,只是缓缓握紧了刀柄。 比疯么?那就看看谁疯得过谁。 事已至此,这场绑架确实该用“闹剧”形容。 多方参与、事态复杂,各有各的想法,她与他不断陷入危险之中又试图自救…… “傅迁,把枪扔了。” 他不动,温时逸的手腕便抖了一下,厉声威胁着:“快点!” 冷白和鲜红,在周璟视网膜上烫出一片斑斓的色彩。她手指颤抖,眼看着傅迁松了手,枪便落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抬腿,将枪扫到了身后不远处。 如何破局?周璟心中瞬间闪过千百种想法,在握紧手中冰冷的枪的同时,却有一人看穿她的想法,动得比她更快。 抬手,金属手铐不知何时被他挣脱了,冷白的手腕凝着一圈刺目的血痕,只听到手铐撞击的脆响,在温时逸惊愕的目光下,他反手夺刀,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拎住人衣领前摔。 “咚!” 沉闷的响声,刀锋擦过他颈侧,池商序却像是感觉不到痛,过肩摔落地的同时,一拳将他打到咳血!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温时逸反抗的时间。 血珠飞溅,金橙色日光下泼墨般染红小块沙滩,他回头,冰冷的眼神直视傅迁。 “砰!” “池商序!” 第178章 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保证 接连三声枪响,震耳的破空声从傅迁的船上传来。眨眼间,他就地一滚拿回自己的枪,起身上膛,枪口第一个对准的便是周璟。 她来不及躲闪。但在黑洞洞枪口对准她的同时,也有一道身影从侧方冲过来。 傅迁的子弹打偏。 她撞入一个似冷似热的怀抱,带着熟悉的味道将她牢牢包裹,受伤的身体带着她就地翻滚卸力,然后迅速将她拉了起来。 天旋地转,刺鼻血腥气混着温热液体一同落在她脸颊上。 “砰!” “砰!” 接二连三的枪响让日光下的海岛沙滩变得危机四伏,周璟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腰上却始终有一只手牢牢环绕着她。 来不及问他是否还好,更来不及有任何的交谈。池商序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抬手撕下唇上的黑色胶带。 子弹溅起细沙,让他整个人出奇狼狈,周璟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枪。 身后是法国警官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周璟……” 温时逸支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被傅迁揪着领子站起,向后撤。 空旷的沙滩上没有丝毫掩体,在愈来愈亮的日光中,她被刺得眯起眼。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只听见傅迁的怒吼,周璟猛地睁眼,便看见温时逸夺了他的枪,枪口对准他们的方向。 动作因疼痛而迟缓,反倒让她更快地开了枪。 “砰!” 温时逸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缓缓淌血的位置。 她是第一次摸枪,却能在情急之下,正中他握枪的右臂。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看见周璟的侧影在晨光中明暗交界清晰美丽,眉头微皱,几分不解与愤怒。 下一秒,他便被高大的法国警察按倒在地。 自下而上的视线中,她颤抖的手被身边的男人握住,然后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 舷窗外是北海碧蓝的海水,万里无云、天色大亮,丝毫不见昨夜的阴暗与惊险。 周璟缓缓睁开眼,墙上挂钟已快指向正午。 房间里,嘈杂地讨论着收尾工作的警官都不见了,也没有总是担忧地望着她的唐鹤宇。与她并肩的另一张床上,躺着还未醒来的人。 临时增加的一张小床对他来说太小了,一只手臂只得垂在床的边缘,食指上的蛇戒不翼而飞,腕骨上的一圈血痕宣告着清晨的惊心动魄。 周璟缓缓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池商序便醒了过来,侧头看着她。 颈上最严重的伤口被医生包扎过,剩下的处理要等到上岸。房间里嘘寒问暖的人都识时务地退去,把相处讲话的时间都留给他们两人。 “痛么?” 那只手回握住她,唇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勾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痛。” “骗人。”那么长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痛? “唔会。”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勾了勾,带来一阵痒意,看向她的眼神却十分认真:“以前骗过,以后再不会了。” 周璟抽回手,坐起身,用力抿了下唇。 休息够了,这才知道找他讲要紧事:“还有,是我被绑,你不要再……” “嘘。”他也起身,却是抬手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都是我不好。” 本来是心疼他,本来是惊魂未定,在他带着疼惜讲完这句之后,周璟吸了口气,再一眨眼,泪水便模糊了眼眶。 面前的人将她拥进怀里,绷带、消毒水气味混着好闻而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再安心不过。 “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保证。” 不会再有下一次她被他连累,作为诱饵吸引他上钩。也不会有下一次,他任由她闹脾气就把人放出来。 说到底,从头至尾就是他的不对。 “那他们?” “我会处理好。”池商序垂下头,缓缓吻去她眼尾的泪珠:“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唇贴到颊边,才感觉到她脸上的热度高到不正常,连带着脸颊都飞上一片红晕,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眉头皱起,他扬声道:“医生!” 第179章 二零零五 仿佛是将这些日子的所有心酸与不快全部都发了出来,周璟的高烧来得猝不及防。直到上岸后12个小时,还在昏睡之中。 周围是怎样的急切与慌乱,她无从知晓,只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幽深的海洋,久久、久久不能浮起…… 二零零五年。 距离离家,已足有六天时间。 年仅六岁的她从未有这么久的独自外出经历,更何况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早已经想要放声大哭。 但在她目睹的一起又一起事件中,幼小的她知道,如果哭泣,只会被更粗鲁地对待,便只能抱紧双腿,尽量蜷缩在一个不那么肮脏的角落。 这是一辆改装后的旧卡车,包括她在内,一共装了十一名孩子。 她们的年纪有大有小,最小的比她还要矮一些,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多数是女孩。 卡车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在停车开门的间隙,传来几句她听不懂的外语。 先是不太标准的粤语,然后便是泰语、越南话,然后就彻底听不懂了。 并且在每一次停车的时候,都会有新的“成员”加入她们。 但卡车内的人数始终保持着平衡,不增、也不减…… 在第七天的凌晨,卡车停在了郊外。 东南亚的一月,空气中弥散着潮湿的水汽,和卡车内脏污的气味混在一起,侵蚀着她的鼻子。唐鹤宁从睡梦中醒来,却不敢发声,只是小心翼翼地揪住了旁边人的袖子。 很快,他也缓缓醒来,黑暗中一双眼眸亮晶晶的。 “怎么了?” “阿明,又停车了。” 还在港时,他每次都要纠正这个小丫头不叫哥哥反倒直呼大名的坏习惯,而在混乱的环境下,没有人再有心情在意这些。 薄景明侧着头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郊外的风隐约送来几句听不清晰的越南话,然后便是车厢内孩童们睡梦中的呢语。 充斥着心酸与恐惧。 车门的缝隙中透出一缕郊外的月光,将他额头那一道狰狞渗血的伤疤照亮。薄景明反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怕,快睡吧,没事的。” “我听到哭声了,又有人来了。”唐鹤宁抿着唇,用力地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我们会被送去哪啊?” 她才六岁,只是个被骄纵着长大的小姑娘,对世界的了解也太少了,连地图都还认不全呢。 如果她再大一点,就会知道车子整整一个星期内都在金三角地带兜圈子。不断有新的“货品”上车,也有的在睡梦中被拉走兜售。 如果不是薄景明的奋起反抗,他们在两天前就已经被拉下车了。 代价便是他额头上的那道狰狞血痕,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理,像一道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稚气清秀的脸上。 薄景明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卡车的门也被打开,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向一侧转头,藏匿在人群的阴影中。 蒙蒙月色从车门外照射进来,将几个巨大的人影投射在车壁上,唐鹤宁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手电筒在车内打了个转,男人一个个数过她们的人数,确认无误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 “咚” “砰” 车门再次被关上,粗鲁的声音将睡梦中的孩子们吵醒。陆续有人坐起来,用发抖的声音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也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摸到冰凉的肢体后控制不住地惊叫一声,又紧紧捂住了嘴巴,磕磕巴巴地用哭腔问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 “有东西被扔进来了,好像是个人……” “好冰,不会是死的吧?” …… 唐鹤宁爬起来,借着月光去看倒在车厢正中间的东西。它被袋子绑着,隐约能看出是个长条形状的人。 袋子破了一个口,刚刚被摸到的冰凉肢体就是从那里伸出来的,月光下白得失去了血色,像是死人。 而袋子口就在她脚边。 东南亚的天气,一月算不上冷,但她的手指也在反复的挨冻受饿中长了冻疮。 唐鹤宁伸出手,用手指哆哆嗦嗦地解开了系紧的绳子。 周围的询问声或不解、或愤怒,她用一双沾着灰尘的手缓缓将蛇皮袋掀开,将他的脸暴露在光下。 然后突然愣住了,眨了眨眼,看向旁边的薄景明:“阿明……” “我好像……认识他。” 第180章 我叫kevin,记住了 月光下,袋子里的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尚有一丝呼吸,唐鹤宁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以为他已经死了。 薄景明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也认出来,缓缓吸了一口气:“怎么是他……” …… 再一次看见阳光时,面前的视野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细小浮尘,而他最先看见的,便是一张背着光、沾了灰尘却依旧稚嫩好看的小脸。 见他醒来,手指向后缩了缩,小声问:“你醒了?” “该吃饭了。” 束缚手脚的麻绳还没有解开,他看见孩子们挨个被带下车,每人捧着一只铁制小饭盆——在亚洲多数地方,这样的饭盆都是给狗用的。 清晨很冷,为了防止厚衣服里藏匿伤人的武器,他们中的多数只被允许穿单衣。 面前的女孩皱了皱鼻子,没有反抗余地,也被带下了车。但没过多久,她就手捧两只饭盆回来了,其中一只放在他身边,里面盛了一些稀薄的米汤,还有半只馒头。 好歹是干净的。 巡视的人不在卡车外盯着她们了,她才敢问:“你好,哥哥,我是不是认识你?” 哪有人上来就问对方认不认识自己?还是在这样的环境。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张开干涩的喉咙,问她:“你觉得呢?” “你眼熟。”她没有选择自己先吃饭,而是端起小盆,先凑近他唇边,喂了他一口米汤。 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我想起来了!”她小声惊呼,眸中抑制不住的惊喜:“你是池……” “嘘——” 池商序立刻打断她的话:“我不姓池,我叫kevin,记住了。” “嗯!” 就算对于三个孩子来说,反抗一支拥有枪支的东南亚贩卖人口组织太过于天方夜谭。但在认出他的时候,唐鹤宁还是有些期待与兴奋的。 这说明,她的家人从未放弃过寻找她。并且……真的找到了…… 她对这个大她七岁的哥哥印象不算深,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六岁的记忆还很差,她总是靠人的特征来认。 抱她多的,她能看得清脸的,记得就牢一些。而那些她只是一面之缘的,便隐没在记忆深处那些各形各色的西装裤中。 kevin哥哥,有一双很漂亮的黑色眼睛。 曾经,他抱着她坐在唐家的花园秋千上看过维港的夜景,黑眸中无波无澜。而现在,他同样的深陷困境,能用同样的眼神安慰她,会出去的,她们一定可以回去。 就这样又过三天,车子再次停下了。 已经三天没有人下车,卡车车厢内部被挤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 发酵的酸腐味灌满鼻腔,唐鹤宁把头埋在臂弯里,车门打开的时候,不由得往另一侧靠了靠。 那一边有池商序。 三天过去了,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这里的环境和状况比他想象中更差,但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支人口贩卖组织盘踞金三角地区多年,光靠警方的追捕是没有用的,只有以身涉险才能有一线生机…… 一只小小的手在黑暗中紧握他,带着一丝颤抖。池商序垂下眸子,回握住她。 但他最不愿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唐鹤宁被扯下卡车时,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下车时,她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车门,便被更用力地拖拽,掌心被蹭出一大片破皮血痕,又重重地被甩到另一边的地上。 “这个太小……价钱……” 她能听懂一些泰语,但眼前的男人明显不是泰国本地人,讲话间还掺杂口音,让话语变得更为难懂。 另一个男人比了个“五”,他摇摇头,回头冲着卡车内又是一指。 伴随着一声尖叫,她看见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也被拽了出来。男人拎着她转了个圈,然后指了指她身上:“十一岁……可以……用……” 听不懂什么含意,但其中包含的恶意与算计还是让唐鹤宁发起抖来,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回头看向卡车里。 “男孩也要。”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开口,他指间夹了一支雪茄烟,烟雾缭绕:“要漂亮的。” “有个毁容了……” “也好看。” 光线昏暗,她趴伏在地上,冷汗直冒地听着。却见视野中那双男人的脚动了动,然后向她走了几步。 “啊!” 头皮被拖拽的疼痛令唐鹤宁控制不住地惨叫起来。 雪茄烟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看见男人的疤脸和金牙,咧着嘴缓缓说了句话:“这还有个偷听的。” “你们这帮蠢猪,她听得懂。” 她被扯着站立,细软的发丝承受不住大力的拉扯,几乎要崩断,她更是痛得眼前发黑,连话都说不出…… “怎么办?” 面前的男人取下雪茄烟,看了看燃烧着的那一端:“弄聋了吧,以后也用不上耳朵了。” 第181章 阿宁,阿宁 雪茄烟燃烧的末端靠近她的耳朵,热度令人恐惧。唐鹤宁只能用手指徒劳地掰着男人的手,发出小兽一般痛苦的呜咽声。 那是怎样的恐慌与害怕呢?她后来已经记不清楚了。 也许是人体的一种保护机制,让她难以想起年幼时最恐惧的画面,才不至于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满身浸透冷汗地清醒。 雪茄烟烫上她白皙的耳朵,唐鹤宁再也控制不住,痛苦地高声尖叫起来。 高温灼烧着她的耳廓,发出嘶嘶的烧灼声,末端还在向内推进,是要烫穿她的耳膜。但因为挣扎,雪茄烟滑开来,在耳后的位置也烫了一下。 但也不算彻底的绝望—— “等一下!” 极端的痛苦中,连这一道熟悉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唐鹤宁哭到满脸是泪,只听到一长串迅速而标准的泰语,然后紧绷的头皮便是一松。 她直直地坠在地上。 不远处,半跪着的少年立刻冲上前来将她拉进怀里,不顾身后还有两把步枪对准他的后背。 因恐惧和受难变得瘦弱的孩童身躯,被疼痛感折磨得紧紧蜷缩在他怀里。 “……一起……要人,送走……” 耳边传来模糊的话语声,她勉强睁开眼,池商序眉头紧锁,默不作声地抱着她站了起来。 “我们……” 去哪…… 她还没问完,便已是眼前一黑,因疼痛而昏迷了过去。 车子摇摇晃晃,不知要开往何处。 在这十几日时间内,她已经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以至于害怕醒来,也害怕再睁眼时,还会看到那黑漆漆的车厢,和车门缝隙中透出的、永远没有尽头的陌生公路。 但再一次醒来时,她头顶却是深邃而一望无际的星空。 荒原的星空像一床轻薄柔软的毯,静静地盖在她身上。醒来的前几分钟,唐鹤宁都有些愣神。 身下垫着的,是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干草,不远处燃起的火堆发出噼啪声。有一只手牢牢地牵着她的手腕,让她能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消除恐慌。 因为他就像约定那样,出现在唐鹤宁的面前。 她懂的泰语太少,不知道他和人贩子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可能被另一群人带走了,还有其他几个卡车里的孩子。 只是,没有看到薄景明的身影。 她回了神,挣扎着坐起来,耳朵发出钻心的疼痛,抬手想碰,却被池商序拦住了。 “别动,刚结痂,再碰还会出血的。” “我们……在哪?” “不清楚。”池商序用手里的杯子喂了她一口水,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方向,可能是去缅北。” “缅北?!” 唐鹤宁的眼眶中满盈泪水,声音在发抖:“我们是要被卖了吗?” “那阿明……” “他没有和我们一起?” 池商序张了张口,没办法开口骗她,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 彼时他还不是那个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池董,只不过是个被父亲兄长保护在羽翼下的少年。 池家的精英教育只告诉他生意场上最见不得的就是慈悲,却没有让他设身处地地体会过世界上还有另一片地区,可以泯灭所有的人性。 “他……” “会有另一些人救他。” 调查时不知道两人会碰在一处,池家与唐家调动了所有的人脉,才查询到蛛丝马迹。 港岛回归已满七年,东南亚地区的灰色贸易无人涉足,就算再有泼天的本事,也只能做到如今这样。 如今这样……试图把他的小未婚妻带回去。 “仔细听我说,阿宁。”他背对着火堆旁用荤话开着玩笑的人贩子,以一个不明显的幅度开口,讲的还是粤语。 “等到夜深,你装作肚子痛,吸引守夜的人的注意力,我会趁机带你跑出去。” “怎么……跑?”唐鹤宁满眼疑惑,看着四处的荒原。一眼望不到边,甚至连能躲避的石头都没有。 “跟着我,我会带你一起。”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帐篷和火堆,虽然脸颊沾上污迹,却挡不住出尘的气质。 后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与慌乱,唐鹤宁幼小的头脑中无法记住太多。 在那个充满成年男性惨叫、怒吼和犬吠声的夜晚,池商序托着枪杆的背影几乎成了她所有的印象。 他无法开枪,便拎着枪管,用枪托重重地砸向追来的男人。 额角淌下的血在黑夜中红得刺眼。 靠两个小孩子,是无法从东南亚的荒原中逃出去的,更何况唐鹤宁的脚还在逃跑中受伤,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池商序早有准备,偷了他们唯一的一辆车的钥匙,带着她一口气开出几十公里,而后又被迫下了车。 车上装了gps定位,目标太明显,如果一直靠这辆车逃跑,早晚会被追上。 车上只有少量的食物,池商序换了一身衣服之后,两人便不得已开启了逃亡。 第182章 我会带你走出去 食物只够两个人支撑两三天时间,彼时池商序又处在青春期,消耗量大,食量也不知比唐鹤宁大了多少。 长期的路途颠簸,让她胃口不佳,只能吃很少的一点。于是一日三餐便变成一日两餐,一瓶矿泉水由两人轮流小口地喝。 车上是有一些钱的,但他们刚刚从缅泰交界步行过来,还不知多久才能到城市,有钱也没办法花出去。 更何况,那伙人是准备回缅甸的,身上带的都是缅元。 “哥哥。” “嗯。” 长时间的干燥与路途劳累让人疲惫不堪,池商序唇瓣开裂,眼下也浮现出虚弱的青黑色。 唐鹤宁的情况更严重。她本来年纪就小,受伤后能支撑自己走这么远已是不易,更何况缺少食物和干净的水…… 她咳了两声,停下脚步,喉咙中发出干涸的摩擦声。 她只有一只脚穿了鞋子,另一只脚上白色的袜子染了血,袜子底用绷带绑上一些干草和从车上坐垫里扯出来的海绵做鞋底,就这样坚持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为了节省体力,两人已经减少说话的频率,她也从开始叫他“kevin哥哥”,变成后来的“哥哥”。 池商序半蹲下看她:“怎么了?走不动了?” “上来,我背你。” 少年人的肩脊算不上宽阔,却能在过去的那几日为她遮风挡雨,给她安全感。 唐鹤宁后退半步,摇了摇头,声音干哑:“不,你也很累。” “我不能……拖累哥哥。” 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或是无师自通。池商序垂着眸子,缓缓呼了口气:“你没有拖累我,上来吧。” “可是。” “你速度本来就慢,如果再和我辩几句,我们今晚就走不出这里了。” 软硬兼施,终于让小姑娘爬上了他的后背。 她的担心实在多余。 小姑娘本就不重,经过十几日的折腾,更是轻如纸片,一阵风就能吹走一般。 池商序将人向上掂了一下,半弓着腰继续向前走。 她确实没什么力气了,脑袋软趴趴地垂在他的肩窝里,连呼吸都是冷的。 快要入夜,旷野的风吹着脊背,冬日的风一阵阵向人领口里钻。 这样挨着,还能抵一些寒。 “好冷……”唐鹤宁呢喃一句。 落在脸颊上的凉意让她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昏沉的天空。 一片片雪白盘旋落下,有几片飘进她衣领,带来刺骨的冷意。 “哥哥,下雪了!” 荒原的雪并不浪漫。 这意味着气温已经到达了新低,也意味着上天偏要与他们作对,这样气候炎热温和的国家,在冬日居然也会下雪。 怕是百年难遇。 池商序的脸上浮现些许凝重的神色。他呼出一口白气,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城市的痕迹还有很远很远,这片荒原大到几乎望不见尽头。 但他还是“嗯”了一声,又将背上的小人向上挪了挪。 她微微扬起头,张开嘴去接落下的雪花,被他不咸不淡地“教训”了一句:“舌头收起来。” “啊?” 港岛气候温和湿润,终年难得落雪。唐鹤宁在惊讶的情绪下变得有些傻气,倒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愣愣的,鼻尖落了雪花也没察觉。 “天气很冷,小心冻掉。” “噢……”她乖乖地收回了舌头。 傻里傻气的小未婚妻,就这样不吵也不闹、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两天。 如果没有遇到这些事,会是怎样? 池商序沉默着想。 如果没有遇到这些事,他就还会像以前一样,一年能多去看她几次,直到她讲话更清晰,直到她记忆更牢固,能够从每次奶里奶气地喊他“池哥哥”,变成抱着他的手臂,撒着娇叫他带着翻墙,再去旺角吃车仔面。 但现实中,异国他乡的雪越下越大,开始时还会在他的发丝上融化,后来便越落越多,留下白白的一层。 池商序的呼吸也粗重了一些。 命运待他不薄,却总是在细枝末节上作弄。现实没有如果,他的小未婚妻伏在他背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或是他的感觉已经越来越麻木。 冷,冷到手指都快没了感觉,脸颊被冷风吹红。唐鹤宁从他背后伸手,捂住了他的脸帮他取暖。 不知走了多远,少年的脚步踉跄一下,将快要昏睡过去的唐鹤宁一下晃醒! 但他立刻咬着牙稳住了身子。 “哥哥!” 她就要主动滑下他的背:“让我自己走吧,我能走的。” “不要动。”池商序的手箍着她大腿,不由分说地调整了姿势,继续向前走:“地上有雪,你的鞋子太薄了,会冻僵的。” 她穿的还是家里的那套衣服,鞋子是带水钻的公主单鞋,上面价值不菲的钻早就不翼而飞,还丢了一只。漂亮的浅粉色鞋面也变成了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污。 雪花将他的睫毛也染白,荒原很静,静到只能听见少年粗重的呼吸声。他白得像是要融入这片雪地了,喘气声很沉重,显然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脚随着少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脚背上的绷带蝴蝶结被雪打湿,凉透了。 她伏在眼前少年不算宽阔的脊背上,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雪茫茫的荒原里。 “放我下来吧。”唐鹤宁咳了一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样下去,我们都走不出去的。” “你就把我扔在这……” 寒冷让她的思考变得浑沌。 六岁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呢?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娃娃亲,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家族荣辱、共同的利益,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待她很好很好的哥哥,就要永远走不出这片雪地了。 “闭嘴。”话还没说完,池商序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他许久没喝过水,声音干而哑。但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是,他将她又向上托了托,稳稳地背着她走。 小小的她伏在少年的肩膀,冷得发抖:“哥哥,我很冷,很想睡,你放我下来吧……” 池商序停了下来,然后侧过头看她。 “……” 少年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动,她看见他青涩的眉眼、薄而窄的眼皮下是漆黑如夜的瞳孔,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干哑的声音在荒原里回荡。 “唐鹤宁。” “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视线越来越昏沉,她还是没听到最后那一句。 “等我们出去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永远陪着你。” “阿宁,别睡……” 第183章 他 “唐鹤宁。” “阿宁……” “阿璟,阿璟……” 呼唤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从她意识的海洋中侵入,呼唤昏沉中的周璟。 是谁,是谁在叫她? 梦中的时光穿越二零零五与二零二二,不知身在何处,却始终感觉有人在牵引着她,突破重重的迷雾,去到该去的地方。 “咳……” 然后便是轻咳一声,猛地惊醒。 视线中是一片纯洁的白,恰如她记忆里荒凉的雪原,但与记忆中不同,她的四肢被柔软而温暖的被子笼罩着。 手指动了动,连接的各种仪器“滴滴”地响着。 视线一转,她斜上方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憔悴了许多。 “你终于醒了!”他终于松了口气,喜形于色,立刻按床头铃:“我叫护士过来。” 床头铃一响,走廊立刻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周璟开口,说出的语句干涩而沙哑:“他……呢?” 终于从那个令人绝望的“梦”中醒来,难以置信她曾经的经历居然比曾经梦到的片段还要惊心动魄百倍。 而那个一定要救她离开雪原的少年,居然就是…… “他守着你整整一天一夜未合眼,是被池卓然强行带走休息的。”唐鹤宇的眼睛也熬红了。 他没心思休息,向来精致的人居然连胡茬都长出了一些:“也刚睡下没多久。” 话音刚落,vip病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周璟有些费力地侧过头去。 戴着呼吸面罩,她的眼睫也仿佛被蒸腾的水汽沾染,变得格外湿润。 在视线中的,是她的“kevin哥哥”,是她曾经的未婚夫、也是她关系复杂的“前男友”,更是她如今法定上的丈夫。 在守她一天一夜时,甚至忘记了自己也受伤。 如今颈上缠了一圈白色绷带,唇色苍白,身上穿与她同款的病号服,外罩一件薄开衫。 大步向她走来。 伸出的手是想牵住她,亦或是想拥抱。但最后,只是用手指勾住了她没有留置针的那只手,问:“有哪里不舒服?” “嗯?” 被床头铃唤来的医生护士站在门口,供探视的落地玻璃前,百叶窗已经打开,站着一脸关切的池卓然和探头探脑的池向旻。 唐鹤宇给他让开路,自己站在床尾,许多年来第一次不带负面情绪地看着池商序。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周璟单手扯下了呼吸面罩,轻轻地抽了一下气。 “kevin……” “我在。”换来的是他更珍重地握住她的手。 “低头好么?我有话与你讲。” 池商序俯下身,在耳畔凑近她时,周璟却抬手,扯住了他的衣领。 轻而发颤地吻上。 在其他人眼里,或许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次劫后余生。但只有二人知晓的是,十七年前缅泰边境下的那场雪,如今才刚到融化的春日。 十三岁的池商序没有救回唐鹤宁,但三十岁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心爱之人。 旧事总有了却时,虽路途波折万分,所幸结局还好。 池向旻默默抬手,扶住了自己险些惊掉的下巴。 从小到大,尤其成为继承人之后,二叔就一直维持着严厉的人设,与他亲近都是奢侈,更别说…… 如果一年前有人与他讲,有一天他二叔会放下当家人身段,与谁情到深处当众亲昵,他定会跳脚大骂那人是不是失心疯。 可现在,病床边的高大男人只是微微垂眸,万分珍重地轻柔回吻她。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欲念的吻,温和相贴,却又像是借此传递万语千言。 不知多久,池商序直起身。 唐鹤宇这才招了下手,医生护士一拥而上,给她检查身体各项指标。 一下被听不懂的异国语言包围,周璟却不觉得害怕,只觉新奇,侧头问:“我们是在哪?” “阿姆斯特丹。”池商序握着她一只手,直到护士有些无奈又怯生生地提醒他:“先生,我们要先测量一下血压。” 才有些不情愿地放开。 等到所有检查都结束,他再要上前,身前又挡了个几乎扑到病床上的池卓然,满眼担忧地捧起周璟的手:“二嫂,你感觉如何了?” “吓坏了吧?” “现在还好。”周璟老老实实地回答。 唐鹤宇已经彻底成了背景板,在病房沙发上坐立难安,时不时竖起耳朵仔细听两人讲话。 “真的是吓死我了。”池卓然皱着眉:“我一听说,就马上赶了过来。” “还好二嫂不仅漂亮,还很聪明,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表达担心,也不忘将她也夸一遍,讲话实在令人舒心。还没等周璟回话,已经又说:“二嫂现在这里休息一阵,不着急回去。” “等到……” “卓然。”话未说完,池商序开口,不冷不热地打断了她。 然后下了个相对温和的“逐客令”:“你二嫂刚醒过来,还不太舒服,改日再说。” “噢,好……”她收回握着她的手,恋恋不舍地摆了摆:“那二嫂,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再见……”周璟勾了勾唇角,目送她离开病房。然后唐鹤宇也不情不愿地被“请”了出去。 病房内只剩他们两人。 护士离开前,甚至十分“贴心”地放下了百叶窗。 屋内一片静寂沉默,池商序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语气很平和地问她:“要吃些什么?” 床头放了些水果,都是已经洗好的。不知她何时醒来,所以几小时就会更换一次,以便她醒来能吃上最新鲜的。 周璟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在她被绑架前,他们还有另一件事没有处理好。 而她刚刚在面对池卓然的问题时愣怔的那两秒,又重新将这个问题拉回了明面上。 第184章 和好吗?池董 “还不想吃。”周璟舔了舔干涸的唇瓣,将头扭向一边。 池商序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垂下,握着她的手腕:“那想吃的时候告诉我,我叫人去买。” 说完,他顿了顿:“还有,她刚刚讲的,你不用在意。” 他习惯了与她有话直说,看出了情绪就立刻寻找解决之法,从不藏着掖着。 就算不及时的挽回会放任她“逃”得更远。但他现在也想好,还是想要他心爱之人能平安。 “在意什么?”她动了下胳膊,想要支着身子坐起来,池商序便伸手帮她按起病床,叫她方便倚靠。 这些事他从不亲自做,却乐意为她而亲力亲为。 “我是说。”他手向下移,转而扣住她的十指,在掌心里轻轻的捏,目光也垂落下来:“你不必觉得我一定要求你在我身边,也不要将我看作是你生活的禁锢。” “你不是我的附属品,我也并不是为了将你寻回去关起来。” 再高傲的人,面对感情时也会变得小心翼翼,作为掌权人多年,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无可奈何却又心甘情愿的滋味。 像有一只手反复揉捏揪痛他的心,叫人再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在他又想说什么时,周璟也开口:“池生。” “嗯。”他眼皮半抬,看着她。 但她问出的话却并不与此时情景一样严肃。 “你第一次见我时,我是什么样的?” “喊你哥哥吗?还是很讨厌你,不愿意讲话。” 听完这句,池商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往事,唇角轻轻一勾:“都不是。” “事实上,你那时候只会满地乱爬。” “满地乱……”她一时语塞,憋出个生动的表情,又被呛得干咳了两声。 身边人给她递了杯水,又轻轻拍着背:“很久远的事了,再问细节我也记不清。” “年纪大了,多谅解。” 周璟听出他是故意讲轻松些好让她宽心,视线重新落在洁白的被子上,不作声。 梦里是寒冬,是雪原,但荷兰的春日阳光正好。百叶窗一侧密不透光,隐隐听见路过的医生护士用当地的语言交流,另一侧窗子明亮而洁净,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密,绿意盎然。 他说:“阿璟小的时候,很可爱。” 她心脏重重一跳,抬起头来。 池商序说:“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过往的一切,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听那些陈年旧事、不愉快的过往。” “但今后,如果你想听,可以再告诉我知。” “我会一一说给你听。” 走廊里的声音恰巧安静下来,周璟说:“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如果我都要问呢?” “那就都讲。” “如果我只是好奇,但是不想做你记忆里那个‘唐鹤宁’呢?你与我说了之后,也没有用,只会浪费你时间。” “与你讲话,从不会浪费我时间。”大手落在她头上,理好睡乱的那两缕发丝,他神情格外认真:“你不用做任何人,阿璟只做自己。” 池商序一向是会讲话的。只要他想,可以用许多种方法哄得她哑口无言或是再没脾气。只是不知何时开始,那份游刃有余增添了手足无措的认真。 周璟动了动唇瓣,继而轻咬一下:“我在巴黎还有许多工作。” 听到这话,他才稍稍冷了脸,眉头轻蹙:“身体更重要。” “我是说……” “阿璟。”池商序的黑眸中流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其他事都可依你,但是身体的事开不得玩笑,你需要好好……” “哎呀!”她急了,一下抽回手:“你好啰嗦,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 想必是第一次有人敢讲池董啰嗦,他难得露出诧异表情,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 真要讲出那句,周璟又觉得难为情。偏了偏头,凑近他。 但这个坏心眼的男人,听出她话语含意却偏偏不挑明,只是在她唇瓣凑近时向后躲闪了两公分,眼眸深暗地说:“刚刚那一次,算情绪流露。这一次,你不给我名分,是想做什么?” “池商序!”她声音低低地威胁。 “讲什么?听不到。” 他确实是故意的,讲话要逗她,但看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又不忍心闹得太过。最终还是凑近,搂住她的腰低头印下一吻。 比真情流露的相贴更加缠绵。 很奇妙的便是,她的这段感情在挪威结束,又在荷兰有了动摇的念头。如果她没有想过去法国,就不会误打误撞地主动坐上了池商序的车。 兜兜转转,离不开欧洲这片土地。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却比几年还要精彩,让人回忆起来都觉难忘。 那个人也是。 所以,她想讲的是—— “和好吗?池董。” “来谈一场时期不定的异地恋。” 第185章 云开见月明 在荷兰的这几日,算是周璟为数不多的悠闲时光。 巴黎那边的后续工作由庄辛仪代为打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由于那夜巴黎惊魂间接由她导致,庄辛仪本人也不敢在池商序面前出现太多次,尽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是只求这尊大佛在为这次绑架案收尾时少想起自己一些。 事件到头,许多人和事都要清算。庄辛雯在欧洲时尚界彻底没了话语权,灰溜溜地被赶回港。周璟听卓然说漏嘴讲了一句,唐家会继续追责,连带着庄芷珊隐瞒她身份的旧怨。 至于唐鹤宇。还想在荷兰再多赖几日,但被听闻事情经过的唐鹤文紧急召回家了解情况,以及商议后续安排。 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想听她再叫一句哥哥。 周璟当然是没有满足他,只说“等你回来再说”。 但这句话也让他无比高兴,毕竟妹妹不再嫌弃他也不再逃避了。 在她不回港的接下来几月,扎根这座岛屿的望族将会经历一次崭新而彻底的变革。 而现在,一切风波被压下,暗处汹涌,海面却风平浪静。周璟身边的一切则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好。 仿佛过去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这家私人医院兼顾疗养院的工作,走出住院部正门便是欧式花园。天气好的时候,池卓然会拉着她去花园里逛逛。 多数时间,身后会跟着一个大只跟屁虫——手里攥着她床头果篮里的新鲜水果,有时是一小把蓝莓,有时是新鲜多汁的芭乐,边走边吃。 “大哥昨日去和大使馆交涉了。”池卓然抱着手臂走在她身边,语气平常地说道。 周璟当然知道她讲的是哪件事,在低头看花时“嗯”了一句:“怎么讲?” “除去主谋不肯开口之外,那些被雇佣的海员都已经交代过,事件也差不多拼凑完成了。”卓然说:“和大使馆交涉,主要是想将人带回国再定罪。” “还涉及到温时逸国籍的问题。”说完,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周璟的表情:“他的移民手续正在办理中……” 按照他本来的想法,是要与她重新来过。从默默地关注她开始,一点点打消她的顾虑,从她的生活中渗透进去…… 但他也确实太心急,看见池商序重新出现时便发了狂,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当然,傅迁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而如今在周璟看来,除了为那场事件感到惊心和后怕,又隐隐感叹与他的疯狂:甚至不惜放弃已有的一切,将工作重心转移到法国…… “会怎么定罪?”周璟的表情很淡,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一般,随后便和池向旻要了一颗葡萄。 “即使不是死刑,后半生也没有希望了。” “挺好的。”她咬破一颗葡萄,酸甜的口感在口中炸开,人也随着明媚温和的晨光眯起了眼:“他自找的。” 算及她的人都有了应得的报应,一死两困,怎么不算痛快? 而池卓然,也完成了自己上午的“任务”——二哥在走前特意交代,将这件事随口讲给她听,不要太过严肃。 话题已经讲完,她便转换到下一个:“话说,昨日来探病的是你在法国新交的朋友?” “是。”周璟点了点头:“还有他姐姐,旅行时认识的。” 她不知道凌卓如何得知她在荷兰,当他问起时,她也只是说自己旅行时受伤,目前在休养。谁知他居然直接跑了过来,还在不清楚地址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跑到了这家医院找人。 池卓然回想着黑发少年那张脸,点了点下巴:“我只是和二哥提了一句,他半小时不到就跑回来。” 天气有些热了,周璟把长袖病号服的袖子挽起来,轻笑:“幼稚。” “男人都这样。”卓然笑着,一边给她撑开遮阳伞:“lily十四岁之后,三哥就对靠近她身边的男性严防死守。” 周璟咋舌:“十四岁?” 饶是她,都想在心里感叹一句老畜生。却见卓然笑得肩膀狂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二嫂,你想象力好丰富。” “三哥虽然看起来很狗,但总归是个正经男人。”她说:“只是做长辈的,开始总担心她被骗,后来就变成了……”轻咳一声,给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周璟“噢”了一声,也跟着笑。 池卓然才啧啧称奇道:“只不过二哥居然也有危机感。” “也是,三十岁的男人怎么样也与二十一岁鲜肉不能比。” 北欧天气晴朗,阳光又不算刺眼。周璟走出伞下,去看花圃里的花。 身后,池向旻像吃东西呛到一般疯狂咳嗽,卓然却还是毫无察觉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直到皮鞋踏在鹅卵石地面的声音响起,她后背一僵,而后便听到:“怎么不能比?” 向来这种背后讲人坏话被发现的角色都是池向旻来扮演,卓然哪有这种经历,登时吓得冷汗直流。 但总归反应算得上快,赶紧把给花花拍照的二嫂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自己则弱弱输出:“二十一岁鲜肉哪有二哥风流倜傥、英俊多金。” 英俊、多金一个都缺不得,更何况还拥有无数人无法企及的权利地位和聪明头脑。 如果没有周璟在场,卓然不太敢调侃,但有她在,只听面前的男人哼笑一声,不咸不淡地讲了句:“话多。” 虽听不出情绪,但对待玩笑话能给予回应已经说明他心情不错。 周璟抬起头,瞧见他伸过来的一只手。 她抬手搭上去,便被不轻不重地握住,只是少了往常蛇戒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还有些不习惯。 池商序轻轻一拉,她向前走了半步,靠在他身前。 颈间的伤痕已经结痂又脱落,只剩浅浅的一道痕迹。池商序先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识时务的妹妹和侄子,而后那两人便恍然大悟,一个仰头看天,一个低头看花。 他才低下头,一亲芳泽。 晨光逐渐升温,他刚从车上下来,身上还是凉凉的。周璟抬手攀上他肩膀,浅浅回吻。 在池商序来法国这段时间,一直是池谨和代管公司。但她毕竟不如他熟悉,一些大事只能留给他决断。 所以他刚痊愈一些,就已经忙起工作。 只是这男人坚持与她同住,像是怕追回的老婆半夜长了翅膀飞走,在她病床旁放了另外一张床,夜夜要牵着她的手睡。 谁懂?白日是雷厉风行万瑞池董,晚上是个要拉手才能睡的老婆宝。 周璟万般无奈——以前,他也不这样啊? 第186章 画饼? 池商序不知她腹诽什么,揽着腰将人尝了个遍,才缓缓抬起头,手指勾了勾:“胖了些。” 周璟登时腰间一绷,瞪视他:“怎么!你嫌弃我变胖?” “怎会?”他手指触着那柔软些许的感觉,轻哼一声眯起眼:“这样更好。” 不远处两人算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池商序在这,两人会直接化身千瓦电灯泡,便匆匆返回室内,只留下越走越远的背影。 风和人静,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看着结实些,不至于折腾坏了。” 周璟立刻就把人给推开了,捂着单边耳朵跳脚:“光天化日的,要不要脸了!” 真应该让整个万瑞集团的人都瞧瞧,他们成熟稳重的池董是怎么在人后肆意挑逗老婆的。 想到卓然对池晋川“宛如老狗”的形容,周璟不禁觉得——池家兄弟果真是遗传。 他以前都是蔫坏,现在都不藏着了! “光天化日,你知我知,谁听见了?”他再向前一步,将她逼进梧桐树的阴影里,在她警惕的目光下,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好了,逗你的。” 如果不是他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周璟就要相信了。 然而在美色攻势之下,她连反抗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细微,最终败下阵来,主动抱住他的手臂,晃晃:“中午留下吃饭?” 视线余光沿着小路尽头看去,阿均在晨光下站得笔直,俨然已做好等待许久的准备。 但他并不进门,也说明池商序等下便走。 “暂时还不行。”面对她时,池商序凌厉的表情便变得温和许多。抬起她下巴吻在颊边,唇瓣轻柔摩挲:“明天。” 周璟拽了拽他领带:“明天我要回巴黎的,之前讲好了。” “你总不会又反悔,再拖十天半月不让我走?” “劣迹斑斑”·池董笑着摇头:“不会。” “比赛延期之后还要正常进行,忙起来就不止三四天。”她皱了皱眉,佯装嗔怪:“你明天要怎么和我吃饭?” “画饼!” 池商序自诩与女友年龄差距不大,却有时逃不过“三岁一代沟”的真理。“画饼”两字他品味了一会,总算是在没当场查资料的情况下会意了大半。 越发觉得她可爱。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此话一出,更是让周璟勾着唇角调侃地看他。池商序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你好记仇,妹妹。” “本来想给你惊喜,但也不缺这一次。” “我买了明日和你一起飞巴黎的机票。” “真的?”她抬手掩唇,眉眼喜悦。 “当然。” “!” 周璟喜笑颜开,笑弯了眼,立刻踮起脚在他颊边亲了一下:“池董真好!” 池商序也笑,借势弯下腰,揽着她的腰肢转头,指了指另一边脸颊:“这边呢?” 她又踮起脚各贴了一下,像法式的贴面吻。 他哪能满足?指尖挑起她小巧下巴,便缠了上去。 梧桐树影绰绰,穿过树叶的细碎光斑被他俯下的身影挡住,周璟眼前便只剩下极致的黑与白。黑是他的眼眸,白是一尘不染的领口。指节挑着她下巴,一寸一寸侵占唇舌。 只是某人越发觉得工作间隙回来看看是错误的决定。 他回来,就再不想走。 终于,池商序低下头,半埋在她颈侧。浅淡的茉莉香混着洁净的消毒水气息,令人安心。 他手臂也抱得紧,让周璟只能扬起头,才能将下巴搭上他肩膀。 “怎么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异地恋,池生要叹气三天三夜。”他声音有些闷,故意似的贴在她耳侧说话:“多想想我。” “我每日都想你。”自从互诉心意时讲过一句“我钟意你”之后,两人便少有如此“肉麻”的时间。周璟讲完这句,觉得自己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但并没有。 她反而觉得幸福和开心。 一切重负被丢在过去的路途中,她如今是崭新而轻松地前行,可以任意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无从顾虑。 “可我不一样。”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吻了一下她额头,说:“我只有做一件事时会想你。” “那应该是你多想想我。”周璟说完,又奇怪地问道:“总不会是在工作时……这不像你风格。” 他只轻笑,不说话。 往日,阿均绝不会在两人讲话时上前插嘴,但能看出今日事态紧急,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在两米外讲:“先生,该走了。” “嗯。” 池商序摆了下手,示意他去开车。 才回头解答她问题:“是每一次呼吸时。” 第187章 你无需在意他们想什么 五月中旬,巴黎温暖湿润。周璟只穿一件短袖下了飞机,被机场冷气激得打了个喷嚏。 同一班机不知是有哪位国内当红流量小生,机场到达口已经被粉丝堵满。她视线穿过人群,瞧见大厅外的黑色suv。 也许是上次的事件太令人后怕,比赛主办方特意派了人来接。而池商序也因为工作原因,不能陪她去比赛场地。 两人在机场到达口分别,他刚走开不过几米,谢岚便走上前来,伸手想帮她拿行李。 却见周璟手边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装手机的小包。 再看另一边,迈步走向劳斯莱斯的男人单手推着一只粉白色的小行李箱,另只手握手机,正边走边讲电话。 谢岚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了个转,然后领着她向车旁走,问道:“你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周璟收起手机,无奈地耸了下肩膀:“本来只是低血糖加上受惊吓,但是医院不肯放我出去。” 而是押着她做了全套的身体检查,又帮她调理身体。 谢岚早瞧见两人并肩从到达口出来,却只敢等到池商序走远再上前。 那一夜她也在场,从周围人的态度和只言片语间便能感受到周璟身份不凡。更何况……她虽然常年混在欧洲,却也听说过港岛有这样一位大人物。 而现在,眼前的女人就是这位大人物的心上人。 同时这件事也被有意压下,知情者没人敢大肆谈论。有心存疑惑的,也只能将这份疑问藏住了。 “主办方已经做过公关,对外解释是那一晚场地里混进恐怖分子,而你没有出现,则是因为助理安排错时间,比赛开场时你还在上一场活动里无法脱身。”谢岚解释道。 “上一场活动?”周璟轻笑,看着谢岚帮她拉开车门,眼神微闪,却还是弯身上了车。 “我一个小小设计师,哪有那么多活动可以参加?他们信么?” “不信也得信。”谢岚说:“知道内幕的人不敢讲,疑惑的人不敢发问……至于普通人?” “你无需在意他们想什么。” 她话讲得在理,只是语气平平,仿佛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公关事件。 只是略微闪烁的目光,宣示着她有许多话想问,只是碍于身份,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终于,还是没忍住:“joa,你和池先生的关系真是……” 周璟从唐鹤宇口中听说,那一晚池商序直接亮出证明宣示主权,饶是她想糊弄过去,可白纸黑字红皮小本不允许。 便直接点了头:“是,就是你理解的那样。” 谢岚却不再问了,只是轻轻呼了口气:“怪不得。” “怎么了?” “你到现场就知道了。” 一小时后到达比赛场地,周璟才理解她的讳莫如深是何含义。 评委还是之前那几位,只是少了一张椅子,桌上的名牌也被换下了。 本是五张桌子,此刻少了一张,在场地一侧格外显眼。 现场,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正在做比赛最后的准备。 “庄辛雯被撤掉了?”周璟回头问她。 谢岚点了下头,看着工作人员又抬了一张桌子,放在四张桌子的正中间,只是名牌还未摆上。 “撤掉了。”她知道周璟一向只关心创作,对时尚界那些弯弯绕绕不做接触,解释说:“以往这种情况,评委被换都解释为时间安排不妥。就算众人心知肚明,也好歹做个表面功夫。” “但庄辛雯被换,是因为她涉及一起严重的创意剽窃事件。” “剽窃?”周璟眉梢微挑,有些差异。 她后来也对庄辛雯有些了解,知道她本是珠宝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小以“才女”着称。以她心高气傲的程度,又怎么会降低身段剽窃她人作品? 不料,谢岚却摇了摇头,神情难得严肃地说道:“时尚界,也不过是资本的附属。” 她话音刚落,只听“哒”的一声,新安放的那张桌子上已经被工作人员放好铁制名牌。 那张桌临着周璟,在简单的“jing zhou”旁边,名字显得有些过长了。 luke·rutherford。 她微微愣神,听到声响时抬头向门口看去。 分别不过十天的人,身穿一件正经到耀眼的高定西装,倚在门边,闲散地冲她挥了挥手:“bonsoir,大设计师。” 第188章 充其量把她搞破产呗 富丽堂皇的洲际酒店宴会厅外,树影下停驻一辆黑色幻影。 昏暗的夜色下,车身几乎与其融为一体。只是当宴会厅正门出现一抹倩影时,车灯才缓缓亮起,像是指路。 虽是参加比赛而非晚宴,她依旧穿了件低调的礼服裙,包臀裁剪款式,碎钻点缀裙摆,如同午夜星光。为避免喧宾夺主,她只戴了短耳饰,颈间大片留白被真丝素色领巾环绕,斜斜地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一路高跟鞋的细碎响声响起,美人身后却跟了个喋喋不休、穷追不舍的人。 同样的浅色系高定西装,立体的裁剪和华丽装饰却能衬得起人,优越的脸蛋上满是与身份不符的……敢怒不敢言和委屈巴巴。 “你怎么又生气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璟又走快了几步,想甩开这个牛皮糖。一边腹诽:他明明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暴躁的少爷哪去了,有些人一旦变成哥哥就成了嘤嘤怪了是不是? 烦得狠了,她回头看一眼陆续散场的宴会厅,跺了下脚:“我没生气,你别跟着我回家!” 她真的相信这人能干出撒泼耍赖要回她家的事情来。 “那你听我解释嘛,这件事不是我干的。”唐鹤宇拽她回头,无奈皱眉:“我知道名誉对设计师最重要,是这份职业的底线,所以就算再想报复她,也不会选这种方式。” “最多……” “最多什么?”周璟看向他垂落的目光,总觉得能让他心虚起来的不是什么好事:“嗯?” 明明是小他几岁的妹妹,训起他来却丝毫不讲情面。母胎单身的唐鹤宇从未想过能在女人身上吃瘪,但想想是自己妹妹,又忍了。 “充其量把她搞破产呗……” “啊?” 充其量和搞破产是能放在一起的词吗? “好了,你别生气。”他抬起手,拍了下她的头:“不是我做的,你哥虽然没什么素质,但还是有道德的。” “再不走,小心被狗仔拍了造谣。” 周璟拨了拨被他拍乱的发丝:“我不是公众人物,怕什么造谣。” “或许很快就会是了呢。”唐鹤宇耸了耸肩,在她还没来得及疑问的时候推着人肩膀转了一圈,面向树下那辆幻影:“好了,去吧。” “看我半天了,狗男人总不会还吃亲哥的醋吧?” 周璟抬起眼,看见幻影的后车窗缓缓降下。 宴会厅灯火璀璨,他隐在黑暗中,却不显落寞,而多了一分沉稳冷漠。 面前显示屏的冷光熄灭,池商序抬头看来,然后她提着裙子走了过去。 浅色高定西装配她礼服裙,和谐之中却又不知少了些什么。 可黑色一出,便知道世间最绝配的也是最割裂。色彩的对撞产生的也是另一种极限拉扯的张力。 一站一坐,周璟侧头附身,看向一袭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眼眸中盛着树影,盛着月色,但最多的还是她。 纤细五指搭上车门,手指轻轻勾过他的肩膀,又转回凸起的喉骨。然后她用初见那日的语气讲:“池先生,可唔可以送我一程?” 手本已放到开门键上,看见她的眼神,池商序又收回了手,抬眼看她,唇角微勾:“知道我是谁,还敢叫我帮你?” 眼神不加掩饰,几乎看酥了她半边身子。 周璟轻咳一声,却窘迫得没说出后一句话。 天知道她当时有多大胆,面对这张脸还能面不改色地挑逗下去,真是嫌命太长。 “讲话,知道我是谁?” 周璟一扭头,转身从另一侧上车,逃也似地:“不玩了,不玩了,回家。” 自然是刚上车就被箍住了。 前座阿均只管开车,目不斜视,两耳不闻窗外事,而她抵抗无果,被半拉半抱地拽进了某人怀里,背对着他。 晚礼服不仅是v字领,更是半露背款式。温热的呼吸沿着她脊骨一路向上,竟令人生出一种要被吞吃的错觉。 周璟紧张到喉咙滚了滚,伸手去推他按在腰间的手,低声威胁:“你别乱来。” 星空顶都成了她裙上碎光的陪衬,礼服裙微微摆动,便如同碎钻倾泻。 话音刚落,她后颈便是一痛。 隔着一层薄薄真丝,犬齿磨着她的皮肉,周璟险些要从座椅上滚下去,掐他的手,反被他环得更紧,吻从后颈落到肩膀。 “我是谁?” “池商序!” “不对。”他低声讲话,语气温和却有威胁:“再一次机会。” 窗外景色倒退,巴黎夜色正好,看车子行进方向,是去她的小出租屋。 池商序的手从她手背缠上来,十指相扣,将她整个密不透风地拢进怀里。 第三次吻,周璟彻底缴械投降,低声叫了句:“哥哥……” 一直到上楼,她都充满警惕地快步走。 颈上精致的丝巾蝴蝶结哪还有当初的样子?蝴蝶翅膀散开,遮住一小串绯红的痕迹,她提着礼服裙角,单手按密码开锁。 另一边,池商序不紧不慢地在西装口袋里翻找钥匙。 “滴”一声,密码锁门开了,他刚好翻完最后一只口袋,侧头看着准备进门的周璟。 她脚步顿住,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心:“没带钥匙。” “嗯。”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平淡又无辜:“忘记放在哪里了。” “那……你可以先去住酒店?”周璟提了个解决方式:“我只是住一晚,明早收拾东西就去找你。” “你不去么?” “我……”她视线游移了一下,看着窗台上的几株绿箩,始终不想承认她此刻确实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呢?谁知道……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池商序揣着口袋,站在原地不动:“而且阿均已经走了。” 良久的沉默对视,周璟率先拉开门进屋,顺手将门也带上了。 只是许久都未传来彻底关门的声音。 他轻勾唇角,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道门缝前,推开一半。 一双手攀上他颈脖,在拖他进门时顺手将门拉关。 “咚” 不知是门的响动还是心跳的鼓点,昏暗中只见细碎星光落地。 朦胧之间,双唇相贴。彻夜的缠吻之前,她呢喃着说了一句:“老公……” 第189章 独一无二的痕迹 夜色渐浓,午夜微风吹动轻纱窗帘,屋内景色半隐半现。 阳台的门开了一半,窗外树影婆娑,冷月光芒倾泻一地,恰好与掉落地板的礼服裙相称。 拼接的长沙发上,拥挤着两个身影。 吊带裙肩带滑落一边,绯红色小痣在夜色下生出妖精般的魅惑,池商序抬手用手指勾上去,重新搭回她肩头。 屋内飘散暧昧的氛围。 他依旧是来时那身装扮,只是西装外套与她的礼服裙落在一处,白色笔挺衬衫被揉皱揉乱,扣子一路打开到胸前,露出冷白而精壮的胸膛。 月色下,周璟的手臂枕着他胸膛,池商序眼眸半眯,全然一副野兽吃饱喝足后的倦懒餍足。 手指一下下把玩着她垂落肩头的秀发。 不知是谁先开启话题,周璟点了点他的下唇,轻声道:“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讲。”指尖被他咬住,狼似的咬一下。不重,但热烫的温度还是沿着手指一路传到了心里,让她一下收回了手。 “我只记得你那时找到我,想背我走出那片荒原,后来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周璟趴在他身上,晃荡着两只腿,就这样和他挤在一起,温暖又亲密。 后来她的记忆,便都来自院长林阿姨的描述:被捡来时,她抱着腿在桥洞下睡着了,高烧接近四十度,整整昏睡了三天。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救不活了,还有人觉得晦气,只有林阿姨始终没放弃过。 逐渐飘远的思绪被池商序拉回。他指尖摩挲着她肩头的小痣,像是叙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一般,缓缓开口:“我们在荒原里走了一天一夜,食物已经吃光了,只剩下半瓶水。” “最后靠着这半瓶水,还有在野外挖洞、吃虫子,终于走到了公路上。” 虽然他语气缓而轻松,周璟还是在寥寥几句中体会到当时的艰难和困境。 “我们原本的打算,是拦下一辆去往曼谷的私家车,先去城市里,再寻找联系家里的办法。” 池商序眼眸低垂,黑眸中神色陡然凌厉:“但是,怪我年幼,判断失误,轻信他人。” “你我吃了被下过药的饭菜,险些再入虎口。” 幸而当时年幼的唐鹤宁因高烧而不肯吃饭,只喝了几口干净的水,不然他们还会遭遇什么?恐怕一个都回不来了。 “我们装睡骗过那两人之后连夜逃跑,再次被缅北那群人贩子发现。我中药行动困难,你就把我藏在草堆里,自己引开他们……” 讲着讲着,他眉头蹙起,仿佛又通过叙述回到十几年前那个午夜。 他精疲力尽、伤痕累累,只能徒劳地抬起手,想要拉她回来。 高烧未退的小女孩脸红得发烫,只是坚决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说道:“哥哥,等我回来。”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他不知何时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从港岛来的车队找到了他,泰方警察在周围上百公里内搜寻了七天七夜。 没有消息。 她像是彻底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池商序的手指按在她的红色小痣上,然后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 周璟摇了摇头。 “你走前与我说,你是受伤后会留下痕迹的体质,于是用麦梗在手臂上刺了几下。”月光下,红色小痣周围的皮肤被拉抻开,那形状不规则的痣才显出原本的模样。 随着岁月的流逝,痕迹已晕开,但仍可辨认,它正中是空心,边缘的一整圈里有一条不明显的缺口。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字母“c”。 “你说,你留下了独一无二的痕迹,叫我一定要在未来的某日认出来。”他微微仰头,吻在那颗痣上,用力地将她拥紧:“我认出来了。” “没有太迟,对不对?” 周璟没有讲话,只是红了眼眶地吻上他。 他讲的,是他曾经为了寻一个人,独自前往缅泰交界,深入人口贩卖组织,惊险脱困。而他没有讲的,是自那以后的每一年每一月,午夜梦回时的恐惧和心空。 自那以后,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变了个模样。 他开始变得沉稳,开始变得沉默,与家庭心理医生约谈一个又一个下午,从未让家里人发现。 直到他心脏丢失的那一部分被找回来,池商序因此终于变得完整。 开始的猜忌和怀疑,而后的试探和相信,本以为只是履行年少时未完的义务,医自己的心病,等到再抬头看时,才发觉已情深难抑。 客厅的纱帘温柔飘荡,圆月时隐时现,透过半开的阳台门,周璟可以看见隔壁阳台的扶手椅。 在他还未被戳穿身份的那几日,邻居那位神秘的先生便是每夜坐在躺椅上,边吸高卢香烟,边读一本书。 一吻终了,她微微抬起上身,去拉开茶几的抽屉,池商序的吻便沿路落在她颈间和锁骨。 直到她不熟练地衔起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再用他口袋中摸出的火机点了火,他又笑起来:“学坏了,是不是?” 但他也没制止,只是看着她慢慢坐起来,盘腿坐在沙发边缘,吸一口,再附身,唇对唇地慢慢渡给他。 他享受独处,却更享受与她分享的每一个时刻。闭起眼,缓缓将吻深入。 周璟却一下抽离,在他疑问地看来时,夹着一支香烟,郑重却又紧张地说:“池商序。” “嗯?” “我们结婚吧。” 利益互换下的契约婚姻早已被抛到脑后,她此时想说的,是来自内心的真真切切。 第190章 不能叫她知道 六月十七日,距离池商序上一次来巴黎,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异地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巴黎与嘉屿市有六小时时差,往往是她刚醒来,池商序已经结束上午的工作,打一通越洋电话叫她起床。 在整洁严肃的办公室里,有时手机那边会传来会议室激昂的辩论声,池商序戴单边耳机,边翻看文件边等她迷迷糊糊地起床洗漱。 一边是西装革履,一边是碎花吊带睡衣。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埋头签字,却时不时被勾得视线游移。 看见她迷糊的表情,又无奈而宠溺地摇了摇头。 然后热气腾腾的中式早餐会在她洗漱好时恰好送到小公寓的门口。 没错,在她拒绝丈夫要为她在巴黎买房的“合法、合理”资助之后,周璟用银行卡里剩下的钱租了工作室边的一处整洁漂亮的公寓。 这里比她刚到巴黎时租住的出租屋不知要好上多少,没有突然爆裂的水管,也没有莫名其妙的邻居。除去少了re的关照有些不习惯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事实上,如果不是池商序飞巴黎后会放着好好的五星级酒店不住,而是跑到她的单身小公寓里挤着,她会选择直接去工作室睡她办公室的沙发。 也不知道池商序是怎么找到的这家正宗好吃的中餐,有时周璟会怀疑,这样不论刮风下雨,从未迟到过的送餐小哥会是他专门买下为她做饭的什么店里派出来的。 但后来想想,她也不再深究了。 毕竟如果不是她房子太小,池商序每月为她订的奢侈品成衣、包包和珠宝会变成每日一次:)。 那买下整个早餐店特意为她一人做早餐什么的……显得太稀松平常了。 只是有一件事,让她在意之余,又觉得有些尴尬——一月前,也就是池商序陪她最后在出租屋过夜的那一晚,她“醉烟”而真情流露要与他结婚的那句话,就这么被不咸不淡地揭过了。 当晚,池商序具体的表现是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毕竟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第二天险些没下得了床。 饿了太久的老男人化身洪水猛兽,狠狠吃了她两天才解了那股劲。 也把她折腾得七荤八素,什么结婚、什么久别重逢的伤感和庆幸,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她接到池谨和视频电话的那一晚,才又想起这件事。 “二嫂。” 巴黎才刚早上,香港已是下午。电话中池谨和盛装打扮,小礼服裙闪闪发光。 她特意叫旁边人举着手机,自己在镜头前转了一圈展示裙子,然后冲她甜甜地笑:“今天下午,我特意穿了你送的裙子参加,被那群阔太小姐连夸了半小时。” “le rêveur的定制款,其他人可是见都没见过。” “是吗?”周璟喝了口咖啡,笑得温和:“那要谢谢你帮我宣传。” 以往在池商序口中听说池谨和,还以为是个骄傲可爱的大小姐性格,后来见她独当一面处理集团事务,才知道她是除池商序外,池家唯一一个商学院毕业的天才。 却也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喜欢亲近她。 le rêveur是她的新品牌,随着设计师“jing zhou”的名字在巴黎时尚界打响,这个横空出世的品牌也颇受上流社会喜欢。 先是在欧洲名媛圈内流行,随后这股潮流便吹到欧美娱乐圈,再到内娱。半月前的时装周也让她小火一把。 这些阔太和小姐是不缺钱也不缺奢侈品的,只有有钱也得不到的东西才更吸引人兴趣。 le rêveur品牌目前的高定设计师只有她一人,在控制接单条件的情况下,私人定制排队已经到了明年。池谨和身上穿的一件独一无二,被羡慕了好久,纷纷询问她是不是与设计师有私交。 “二嫂是我见过最有才气的设计师,哪还用我宣传?”她周围声音有些嘈杂,池谨和翻转摄像头,叫她看宴会厅内场:“今日是来参加婚礼哦,新娘是我朋友。” 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眉梢微挑,笑着开口:“对了,二嫂。” “你有没有设计过婚纱?” “婚纱?”周璟摇了摇头,手中画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我只擅长礼服设计,婚纱……做出来会很丑吧?” “怎么会!”池谨和说:“我一直很期待你和二哥的婚礼,如果你能穿上自己设计的婚纱……” “池谨和。”画面外突然出现一道清冷声音,谨和耸了下肩膀,连忙捂住半个屏幕。 “干嘛?” 画面下移,周璟只能看见她的礼服裙。出现的那一道声音则属于池晋川,并未出现在画面里。 “偷偷摸摸,在做什么?” 她勾了下唇角,明目张胆“偷听”兄妹两人斗嘴。 说来奇怪,池谨和居然不害怕身为一家之主的池商序,最怕的反而是看起来笑眯眯,温和有礼的池晋川。 “没做什么。”谨和说完,赶紧又转移话题:“他们要切蛋糕了吗?” “嗯,巧巧在找你。”画面外,周璟看不见的地方,池晋川微微眯起眼,把一杯果汁递给她:“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不要乱讲,不能叫她知道。” “嗯……”池谨和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多嘴了些什么。但讲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她只好硬着头皮应下,然后说:“放心吧,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二哥……” “嘟——” 这是周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视频电话便被挂断,屏幕上倒映着她迷惑的脸。 他们,好像有什么秘密? 关于池商序的。 还不想和她说? 啧,有点气,这个婚结得形同虚设,不结也罢。 第191章 要一起回家吗?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抵达嘉屿市,地面温度32摄氏度……” “……” 周璟拉下眼罩,顺便伸长手臂,将隔壁的眼罩也拉了下来。 隔壁这位先生,从上飞机开始就遮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眼罩、口罩、外套,u形枕,像明星乔装打扮出门。 可惜不是什么明星。 猛然被拉下眼罩,他也不气恼,睁开睡眼惺忪的眸子,然后打了个哈欠:“好巧。” 如果恰好选中同一日的飞机然后在机场遇见,还能算作巧合。 但,同一日、同一班,甚至还是邻座,这和巧合有什么关系吗? 周璟皱了皱眉头,凑近了问他:“您能有点边界感吗?” 唐鹤宇从她手里夺回眼罩,用手指勾下口罩,森森地笑着:“想要我有点边界感,就不要我在旁边的时候把日期、航班号和座位号都告诉丁冉。” “女人,你在欲擒故纵”。 “我只是想起来,我在你那里办理解约之前,还有十几次的航班报销没有用。”周璟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和他相似度百分之九十的微笑:“唐老板,应该不会介意吧?” 夏日六月,嘉屿市已有十足的燥热之意。周璟拿出口罩墨镜戴上,走出机场到达口时,却被一阵欢呼雀跃声惊得停下脚步。 抬头一看,被栅栏拦在外面的,是几十上百个手举鲜花或接机牌的粉丝,一片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 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见身边经过的路人用同样惊异的眼神打量着接机的粉丝们,再环顾四周——最终锁定了一身常服但身高出挑的她。 紧接着,周璟身边便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像是突然产生了什么默契,经过的路人纷纷放慢脚步,开始对着她举起手机。 “?” “绾绾,妈妈爱你!!” 人群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像是打开了什么奇妙开关,周璟被吓了一跳,随后便看见粉丝开始躁动,争先恐后地挥舞着手里的接机牌和鲜花。 没错,是冲着她。 已经经历过相似的情景,但主角并不是自己。 周璟很想问,娱乐圈明星的粉丝是不是都眼神不大好?不然怎么逮着路人就觉得是…… 她快走了两步,打算从人群一侧绕开,但如同一块香气四溢的小鱼干被投进了猫猫群里,粉丝们朝她簇拥过来。 其中不乏疑惑的声音:“不对吧,绾绾是不是瘦了点?” “她最近在影视城拍戏啦,瘦了也正常。” “哎,她穿的是k.v的衣服,绾绾有接新代言吗?……” 周璟越走越快,粉丝也越追越快,直到—— 一只手臂从她颈侧横扫过来,准确地勾住她的肩膀,然后往另一侧狂奔。 来不及思考这场面是否似曾相识,她已被来人带着狂奔起来。 惊呼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在接机大厅中响起,周璟跑得头发散开,在甩脱人群前还听到一句:“靠,那是不是那个男团成员,叫什么来着!” “绾绾和他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 背靠停车场墙壁,唐鹤宇弯身喘了口气,摘掉头上的棒球帽,抬头冲她调侃地笑着:“晚来几分钟,你成了大明星是不是?” 周璟咬了咬牙,拇指擦掉鬓边的薄汗,也有些气喘:“和娱乐圈犯冲。” 工作原因,她和娱乐圈一些明星也有过接触,对这个圈子印象算不上好。 只是说来也巧,她出门十次,就有七八次会与什么明星坐到同一班机,再遇上拥堵的情况。 但被认成明星,还是第一次。 唐鹤宇只是笑:“接下来去哪?” “你连我去哪都不知道,就要跟着我回国?”周璟皱了皱眉:“有你这个老板,真是carent的福气。” “有什么关系?”他耸了下肩,不以为意:“你多努力,做大做强,我带着carent投奔你,做你的子品牌。” 话音刚落,他口袋中手机震响起来。 “喂——” 应下一声,随后便是面不改色又无所谓的扯谎:“自己,嗯,还在巴黎,怎么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两秒,然后冷淡却又略带嘲讽地说了句:“唐鹤宇,巴黎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请问你什么时候在十点前起过床?” 看了满脸莫名其妙的周璟一眼,唐鹤宇压着声音跳脚道:“唐鹤文!你诈我是不是?” “没有。”唐鹤文手指轻点平板屏幕,将画面中模糊的男女放大:“对待同等智商的人,才需要诈。” 但在他的气愤再次发酵之前,他语气缓和了些,问:“我派车去接你?” “宁宁要一起回家吗?” 唐鹤宇侧过身,挡住听筒外泄的声音,摸了下后脑:“她可能不太……” “可以。” “嗯?”他一下回过头,看向周璟:“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周璟咬着一颗棒棒糖,细糖棍在唇边从左换到右,神情自然:“怎么,不欢迎我啊?” 第192章 瞒 坐上宽敞舒适的玛莎拉蒂,旅程沿海湾大桥去往港岛方向。 “你有没有和唐先生讲,不要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别人?”周璟侧了侧身,对身旁拨弄手机的人说。 “讲了。”唐鹤宇抬起头,看她:“但是,不是我泼你冷水,对待kevin这样行程不定的人来说,你的‘惊喜’可能会变成扑了个空。” “听池卓意讲,他最近很忙。” “没关系。”她打开手机,把备忘录上日程给他看:“我提前问过卓然,他近期都在嘉屿,晚上会回力水山。” “我晚上之前赶回去。” 唐鹤宇挑了下眉,突然想到在上车前,唐鹤文发给他的那条信息。 「争取今晚留宁宁住下。」 「kevin那边已经瞒下,但他最近不大方便。」 他心里觉得奇怪,像是这群人在策划什么事,在瞒着周璟的同时,也把他划出了知情的范畴。 “行。” 以唐鹤宇对她了解,他只能暂时应下。不然以她性格,估计会拒绝得干净利落,连去都不去了。 “但是——”周璟收起手机,疑惑问道:“唐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们回嘉屿?” 为了保密,她谁都没有说,还用两天时间想到绝妙的借口瞒过池商序…… “喏。”唐鹤宇把手机拿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有些虚焦的相机抓拍,只能看清画面中男人拉着女人手臂奔跑,一边侧头看着穷追不舍的粉丝。 图片点掉,热搜上是一串大字:#江绾 yves 机场牵手# 粉丝和路人,一半嗑生嗑死,一半骂声不断,官方下场辟谣,热搜本人回应一连串问号,热闹至极。 而真正的当事人之一合上手机,深藏功与名,颠了颠脚:“他就算再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能看出照片上不是什么明星,是他弟弟妹妹。” “噢……” 周璟转回头,还是对他这句“弟弟妹妹”感到不适应。 但她也没反驳,压了压口罩一角,靠着座椅靠背补眠。 迷迷糊糊之间,她的头从左边晃到右边,落到一侧宽阔的肩膀上,再悠悠转醒。 车窗外,半山风景缓缓后退,山顶城堡般的别墅出现在她眼前,越来越近。 直至看到别墅门前单手揣西裤口袋、悠闲浇花的唐鹤文,她朦胧地抬起头来,揉了揉压出印子的右脸。 “到了?” 日光下的唐家别墅,居然比夜晚还要令人震撼。 唐鹤宇对于“跟着她回国却半路被识破、‘被迫’回家”的接受度显然还好。 “下车吧。”他掀了下眼皮,下车后绕到另一侧,给周璟拉门。 “唰” 园艺洒水壶抬起,水雾扬出一个抛物线,挑衅一般地沾湿唐鹤宇半边裤腿。 他一下跳到另一边,咬牙切齿道:“唐鹤文!” 然而,后者不顾他的表情,反倒转向下车的周璟,将她神情中的细微不自然都看在眼里。 “唐先生。”她微微颔首,和他打了个招呼。 带他们上山的司机去另一个方向泊车,这一刻她才真是没了退路。 她不知道唐鹤文对巴黎发生的事知道多少,但视线对上时,他眼神中的淡然平和还是让她放松不少。 “嗯。”唐鹤文放下洒水壶,另一侧佣人递手帕给他擦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和kevin讨教了些。” “食材是新采买回来的,来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他们去买。” 他一边说,一边带周璟进正门。 “食材?”唐鹤宇从茶几路过,薅了半串提子,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吃:“今天厨房没给菜单?” “她不喜欢太拘束,所以今日我下厨。”唐鹤文边走边挽起另一边衬衫衣袖,对微微愣怔的周璟勾唇:“做了芒果班戟,来尝尝?” 她侧了侧头,看向一脸诧异的唐鹤宇。后者转过头来,倒吸一口气,小声道:“他很少亲自下厨,米其林五星的手艺肯定比不上,但还算能吃。” 但他没提到的是,他作为一个常年不在家、十分叛逆的“熊孩子”弟弟,能享受到亲哥亲自下厨的待遇屈指可数。 上一次,都是六七年前了。 “我听得见。”唐鹤文视线一转,看了他一眼,看向周璟时又变得温和:“叫他带你去四处转转。” “上次来时时间匆忙,你还没来得及好好逛一下。” “好。”她应下后,又见他抬了下手,对旁边人说:“成叔,把甜点放到花园小桌上,再上一壶月光白。” 被唤“成叔”的,上次周璟来参加生日宴时也见过一眼,是唐家的管家,头发已变银白,依旧神采奕奕。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成叔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打给唐鹤文的一通电话吸引。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下意识地皱眉。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有应答。 周璟只看见来电人的第一个字。 “庄”。 第193章 我是唐鹤宁 唐鹤宇悠闲地摆弄了两下手机,抬头看过来时,周璟的神情已恢复自然。 她动了下手指,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手,一边跟着他往小花园走去。 眼角余光瞥见唐鹤文转过头,接起了另一通电话。 他眉头蹙起,却不是不耐烦,而是掺杂着些许复杂情感,叫人看不清。 初夏之际,太平山顶草色葱郁。唐家四季如春的花园里花团锦簇、争奇斗艳。金丝海棠在日光下折射水珠的光泽,三色堇簇拥成团,沿路开满。 她路过时,女佣刚包好一捧新鲜的手捧花,抖落花瓣上的露珠,再郑重地交给她。 “谢谢。”周璟道谢后接在手里。 从枝头新裁下的花枝,不需要多一个醒花步骤就开得格外好,唐鹤宇抬手,拨动金丝海棠的花瓣,无意地说道:“那两个人的判决出来了。” 时间已过去一月余,当时的惊心动魄早就远去,在她心里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日池商序的身影。 过去的人和事,已经再不能撼动她一丝一毫。 所以周璟低头嗅了嗅花的清香,同样无所谓地问:“怎么样?” “一个死刑,一个二十年。”唐鹤宇手搭在后颈,晃了晃脖子:“这只是按绑架案来算。” “其他的,包括温家公司财务上的漏洞,假公济私吞掉的钱,再慢慢清算。” 一笔一笔算清,足够叫所有为难过她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足够叫那看似有希望的二十年变成与无期无异。 在周璟看不到的地方,与她有关的人和事都在变化。在她看得到的地方,过去的一切情感在缓缓复生。 包括爱情,包括亲情。 她心里复杂,手指握着那捧花松开又攥紧,最终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而现下,唐鹤宇终于有些理解,朋友和他抱怨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正如他和此刻的周璟,比以前的朋友关系更进一步,却也无法达到百分百信任且亲近的兄妹关系。 甚至,从某种方面来说,她看起来更局促和客气。 这种关系让他凭空生出一种急切和暴躁,又在看见花园中的秋千时被缓缓抚平。 弯月形花园正到了最宽敞的那一处,正如他过去每一次看到一眼后就不忍再看的,绿丛中有一架藤蔓缠绕的秋千。 从秋千最开始被做出的那一天开始,唐家聘请来维护花枝和秋千本身的,就一直是那一名园丁。 十几年来,他只有这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一周两次,一次半日。将藤蔓修剪到合适的长度,修补秋千本身的裂痕和岁月的痕迹。 单瓣茉莉清香淡雅,却更娇贵。不耐寒、不耐涝,又扛不住虫害。像极了原本住在花园里的这一位。 许多人都觉得,不管是唐家的不放弃寻找、还是园丁十几年如一日的维护,都不过是无用功。 或是说,是一种心里安慰罢了。 但当园丁直起身子,目睹着初夏的第一瓣茉莉绽放时,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抬起头。 背着光走来的女人身着再简单不过的衬衫西裤,半长发散开在肩头,正侧头冲着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也不知是讲到了那一句,两人颊边同时浮现出笑意,竟有七八分相似。 园丁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直到唐鹤宇走到他面前,女人的视线也因此落在他身上。 “您是……” “您好。”女人顿了顿,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别扭。 半晌,才如释重负般缓缓开口:“我是唐鹤宁。” 茉莉的花期是五到八月,六月第一次盛开,八月上旬最盛。 就像是约定好一般,在她踏入花园的这一刻,二零二二年的茉莉花期悄然到来,第一朵单瓣茉莉吐露花蕊,随后是第二瓣、第三瓣…… 对成年人来说,这秋千似乎过于低矮了。唐鹤宇的手扶上去,稳定住摇摆的秋千,然后在飘荡的茉莉清香中问她:“要坐上来吗?” 曾经,唐鹤文在生日晚宴上问过她,带着试探,或是怀疑。 而现在,她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秋千正对面是维港正午的景色,海岸线宽阔绵长,似乎能听见汽船和邮轮靠岸的鸣笛声。 如果坐在秋千上,便能在一次次反复升起又落下时俯瞰东方之珠的美景。 唐鹤宇站她斜后方,手搭着秋千藤蔓,不知在想什么。 周璟笑了笑,把手捧花递给一旁愣怔的园丁,然后挽起袖子:“那你扶稳了。” 第194章 他可能是捡来的 唐鹤文走入花园时,先听到的便是欢快的笑声。 两个来回,欢笑声中掺杂着惊呼,窸窸窣窣的一阵响之后,便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快走几步,成叔跟在身后皱紧眉头,在看见面前景象时,更是惊愕。 园丁抱了一束手捧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摔成一团的两人。 唐鹤宇靠着优秀的反应力第一时间接住了周璟,却也被那力道砸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鹅卵石路硌着他后背,使当事人龇牙咧嘴了半晌。 唐鹤文的脚步这才慢下来,惯常平静的表情中出现一丝无奈又不忍直视的裂痕。 周璟也被摔懵了,足足十几秒后才撑着身底下的“肉垫”坐起来,伸手想拉唐鹤宇,却已先一步被扶起。 然后有人弯下身,为她拍西裤上沾的灰尘。 “怎么样?摔疼了么?”像是大家长一样,两个熊孩子玩闹摔倒,他第一反应不是训斥,而是严厉又慈爱地询问情况。 周璟摇了下头:“我没事。” 唐鹤文捏着她一只手臂,翻来翻去地看了一遍,又看另一只,确定没有破皮后才皱眉训斥还躺在地上的唐鹤宇:“怎么能带她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就算十几年有维护,也不如当年那么结实了,摔了你可以,摔坏她怎么办?” 后者本就摔得七荤八素,再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更是迷茫困惑。 什么叫“摔了你可以,摔坏她怎么办”? 他是捡来的,她才是亲的是吧? 周璟也听不下去,拽了下唐鹤文:“我没摔疼,luke把我接住了,只是……” 她反手指了指秋千:“绳子断了。” 不仅如此,刚刚绽放的茉莉花,还被她扯得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仔细一看,一边的绿色藤蔓上已经秃了一半,就像被谁用力薅了一把。 “你没事就好。”唐鹤文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还是在距离只有两厘米时停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转向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唐鹤宇:“还不起来?” “成叔,把他拉起来。” 最终是周璟不忍直视,说了句:“我来吧。” 然后走近了,递一只手给他。 两人像被家长抓了个现行的熊孩子,由唐鹤文带着去洗手换衣服,独留园丁一人面对着辛苦维护十几年却一遭被扯断绳子的秋千肉痛。 “那……秋千怎么办?”周璟问。 “没关系。”唐鹤文为她推开别墅侧门,平淡却温和地说道:“以前它只是个念想,所以想要留着。” “从今往后,就只是个物件而已了。” 唐鹤宇在花园的洒水器旁胡乱洗了一把手,像只落水的小动物一样甩了甩。一会没看见,他把落在鹅卵石小路上的茉莉花都捡在报纸里,捧给她。 花和人一起送进门里,他用手肘顶了一下身旁的唐鹤文,小声说:“阿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见她的乖女,已经等不及了。” 周璟进了别墅,立刻有佣人围上来替她拿东西,带她去洗手。她回头看了一眼,唐鹤文对她挥了下手,示意她放心,一边说:“再等几日。” “等到kevin那边的事也解决了。” 两人一起进屋,唐鹤宇疑惑地跟着他走,问个不停:“解决什么事?” “等一下,我感觉不对劲,你和kevin瞒我是不是?” “不信任我?!” “成叔。”唐鹤文一句话,成叔便拿来围裙给他系上。 商务精英变身贤惠厨娘,他在宽大的厨房里挑了把趁手的菜刀,剁在案板上:“你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不信任你。” “还不是因为你守不住秘密。” 与此同时,嘉屿市cbd大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顶层走廊里回响。 “秘密?” 声音转过转角,酒红色真丝连衣裙裙摆随风飘荡,裙子的主人移在门边,隔着袅袅烟雾看向坐在办公桌旁的男人。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以一个惬意又放松的姿势站着,眸光流转,轻声开口:“池董,既然是秘密,就要小心隔墙有耳。” 阿均垂手站在办公桌一旁,看向她的眼神不带丝毫温度,转眼请示池商序的意思。 只是,他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挥了一下,在抖落烟灰的同时表明了态度——叫他出门。 附带一句:“阿均,给庄小姐倒茶。” 阿均经过门口时,红裙的女人站直了身子,轻扬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对他扯了扯嘴角:“辛苦咯~” 门干脆利落地关上,他终是没忍住,皱眉侧头,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怎会是她…… 第195章 一切依她 对于偌大的唐家别墅来说,除去佣人之外,实在太冷清。 餐厅长桌上只坐了周璟三人,唐鹤文没叫人进来,亲手从厨房端来色香味俱全的中餐。 然后解了围裙,坐在她对面:“尝尝吧,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怕她吃不惯,桌上并没有那些高档餐厅里价格昂贵而味道奇特的菜品,倒让周璟惊讶——原来大名鼎鼎的唐先生还会为家人洗手作羹汤。 更何况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一餐饭很快愉快地用完,唐鹤文说他们回来得匆忙,公司还有事没处理完,便又出门。 唐鹤宇像习惯了,挥了挥手看他出门。在周璟也提出想离开时,他却一下抓住了她:“很晚了,家里有你的房间,就别走了。” 周璟摇头:“先不了,我还有些其他事,今晚还要回去。” 他扯着她袖子,一双漂亮眼睛闪啊闪,好不可怜,是打算萌混过关。周璟却不吃这一套,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扯下他的手:“下次,行吗?” 她肯松口讲下次,就是莫大的进步。唐鹤宇思索片刻,最终道:“嗯,行吧。” “那我送你。” 直接将唐鹤文的嘱咐忘到九霄云外。 临近晚十点,挂两地牌照的古思特穿破黑暗,往太平山下去。 穿过繁华热闹的中环,开过旺角的街道,唐鹤宇在一家老字号前停车,给她买了一盒新鲜出炉的港式蛋挞。 “拿着,夜宵。” “都吃过晚饭了,哪还吃得下?”话虽如此,周璟还是将蛋挞盒子抱在怀里,鼻尖轻嗅甜丝丝的气味。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笑了一声:“这家开了很多年了,会开到很晚,之前你总半夜叫大哥买夜宵给你吃。” “现在是没这个习惯了?” 周璟看向窗外,香港的夜色繁华而令人沉醉,倒映在她眼中。 她手撑下巴,指尖点了点,说道:“以前在温家,青春期时长了些肉,温夫人就叫我过午不食。” “有两年,太饿的时候我会在床垫下藏点饼干,半夜起来吃。” 但后来,被早起的佣人发现她牙刷潮湿,半夜醒过吃东西又重新洗漱过,又免不了挨了温夫人一通责罚。 她本来只想当讲故事一样讲给唐鹤宇听,但说完之后,身后半天没有声音。周璟转过头,才看见他早已捏紧方向盘,指骨泛白,眉头也紧紧皱起。 一下失笑:“怎么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像,不知不觉博了一波怜爱,怎么回事…… “没事。”唐鹤宇收敛了神色,颇为认真地说道:“以后,你每日都会有夜宵吃。” “?”她表情一变:“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曾经你没有的,以后哥哥都会给你补回来。” “这个就不用了!” …… 那辆牌照特殊的古思特经过力水山第一道门闸时,阿均收到了来自监控室的消息。 不用点开图片,他站起身向门外走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直射过来的车前灯。 远光变近,阿均却从头到尾没眨过眼,看着从副驾上下来的人。 这才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 “夫人……” 驾驶座车窗降下,唐鹤宇一只手臂搭在窗外,手指悠闲地勾了一下她的包带:“我人都跟着你回来了,回去的时候别忘记叫我。” “知道了。”周璟倒也没躲,应了一声之后,看着幼稚的亲哥露出满意的笑容,将车窗升上。 在走前,他又说了句:“对了,明天来接你,我和大哥都买了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你见到就知道了。”唐鹤宇挥了下手,直接将车开走了,讳莫如深。 周璟无奈地嗤笑,再转过头,阿均低头在手机上点按,像是和什么人汇报。 想想都知道是向谁汇报,她快步走过去,手指点在屏幕上,将没发出去的那句话删了个干净。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半是威胁地说道:“不许告诉他。” 阿均做池商序的私人保镖兼助理已有十余年,对自己听命于谁自然心中有数。 只是……如果面前是老板夫人。 “是。” 阿均想起老板的吩咐,还是收起手机,沉默着跟在周璟身后进门。 ‘一切依她。’ 既然如此,其余的就只好叫老板自求多福。 第196章 想给你惊喜 池商序回到力水山时,是十一点过一刻。 刚回嘉屿的那半月,他从没在午夜前回过家。一半是因为忙碌,另一半则是因为——一旦经历过热闹的时候,此时空荡荡的房间就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每一个深夜,思念会被成百上千倍放大,一点点蚕食掉他的内心。 但白天,他又不肯表现分毫。只是在周璟每一个低头的瞬间,从黑眸中流露思念。 今日江姨请假回家,门口迎他的便只有阿均。 洗过手后回到书房,他桌上突然多了一碗汤。 池恺绅对子女小时颇有规训,池商序虽然不是过午不食,但吃过晚饭后便不会再吃其他。这点阿均也是了解的。 那这碗汤…… “阿均。” “先生。”他放了汤之后,就垂手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的召唤。 “怎么回事?”池商序站在桌边,取无框眼镜擦拭,一边问道。 他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解了领带搭在衣架上,倦懒却禁欲。 阿均想起另一位的嘱托。本着横竖都不得罪的想法,他低头回答道:“是江姨休假之前煲的汤,小火煨了几个钟,现在正是合适的时候。” 一边讲,一边在心里道抱歉。 百公里之外的江姨,估计在睡梦中疯狂打喷嚏。 虽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池商序却很少为外界变更自己的生活习惯。 抬手戴上眼镜,微抬手指:“你喝吧,别浪费江姨一片心。” 他拒绝过一次,阿均再讲就会生疑。 后者头脑疯狂运作,只间隔两秒便再次开口:“江姨说,这是夫人提过一次的汤,还没来得及做给她。所以想先试一试,但不确定合不合她口味。” “您看……” 池商序眼神转过,神情淡然地看他两秒,最终动了手指,端碗浅尝。 不到片刻,阿均怀疑他只是微抿了一下,池商序便放下了碗。 “告诉江姨,不用做了。” 阿均心里一紧:“是……有什么问题吗?” 在他回来之前,也不知夫人是怎么了,突然提出要下厨。她对着厨房的食材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在厨子的建议下挑了个简单又不容易出错的。 难不成…… “嗯。”池商序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难喝。” 如果能在他口中听到这句话,想必这碗汤是真的难以下咽。 “知道了。”阿均虽然汗颜,也只好低头应下,等以后再悄悄提醒夫人不要再做多余的尝试。 在他转身要出门之前,池商序突然抬起头,叫他:“等等。” “先生。” “江姨最近,身体不适?” “什……么?” 他向前走了两步:“她的水平为何突然退步这么多?” 从进了池家开始,阿均便只讲真话。可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会被夫人坑害到此种地步,企图面对老板面不改色地扯谎。 懂了,原来他也是老板和夫人y中的一环。 阿均沉默了两秒,还是低头退开了,大胆地选择闭口不谈,只说:“先生早点休息。” 便逃也似地离开书房。 池商序看着助理迅速离开的背影,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大步走出书房,直奔卧室。 三楼主卧的灯熄着,客卧已经许久没住过人,房门敞开,半个人影也无。 有一瞬间,池商序真的以为是自己会错意了。 燃起火焰的心熄灭一半,他在卧室门口停下,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手按在门把手上,轻轻推开,怕惊扰了满室的月色。随着卧室内景一起映入他眼帘的,还有床上那薄薄的凸起。 床上的人似乎等累了,已睡过去有一会,手机屏幕却还亮着,在黑暗中微微映亮她海藻般的长发和白皙精致的眉眼。 屏幕中电影已放到末尾,恋人在樱花树下接吻。池商序的手一松,门把手弹起,“哒”的一声响似乎惊到了她的美梦,睡梦中的人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呼吸很轻,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还以为是在做梦。 直到手掌触到薄被下的柔软起伏,她在睡梦中呼吸很稳,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侧过身来…… 池商序半跪在床边,低头吻她的侧脸和唇角。 “唔……” 吻流转到颈侧时,周璟悠悠转醒,抬手推了他一把:“别闹。” 手立刻被握住,唇也印上她的唇,再没给拒绝的机会,一下吻到她清醒。 许久之后才放开。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池商序低下头,和她额头抵着额头讲话,月色下用指腹摩挲她水润微红的唇瓣。 “就今天。”周璟打了个哈欠,彻底没了睡意,看着他:“想给你惊喜。” “怎么样?惊喜到了吗?” “嗯。”他声音中噙了笑意:“很惊喜。” “但是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下厨。” 她哼了一声,晃了晃包了创可贴的手指:“你想下次也没有,就这一次。” 池商序牵她手到唇边,心疼地吻,一边问:“这次突然回来,什么时候又走?” 虽然不过二十几日没见,她却是从这栋房子里离开两月余了。 “哪有你这样的?我刚回来,先问什么时候走。”话虽如此,她还是伸手比了个数字。 “三天?”他眉梢一挑:“这么快?” “不是!”她动动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眼睛微眯:“是三个星期。” “我终于能理解luke的摆烂心态了。” “新找到的设计师很能干,工作室那边有她盯着,我可以放假一段时间……唔……唔唔!池……” 薄被一卷,纤细的人儿落入陷阱漩涡,顷刻间被结结实实地吞没,只余满室月光沉醉。 三个星期嘛,能做的,还有很多…… 对吧? 第197章 邀请 叫醒周璟的,是山顶接近正午的阳光。 上午十点过一刻,日头高挂天边,穿过遮光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手边。 睫毛狠狠颤了颤,她在门外的交谈声中悠悠醒来。 一门之隔,对话声模糊地传入她耳中。 “二哥,你要的东西,庄小姐已经弄到了?” “嗯。” “你真要帮她?如果二嫂知道了……” 像是提到了某个敏感词,对话声戛然而止。随后,便是脚步声的远去。周璟也随之变得清醒。 而与此同时,门外。 池谨和一下捂住唇,眨了下眼,看向他身后的房门,用口型道:“二嫂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晚。”池商序将挽起的袖口放下,遮住小臂上的半圈齿痕:“小声讲话,她还睡着。” “啧。”虽是已经从三姐那里听说,但总比不上亲眼所见。她不禁发出一声响亮的咋舌音。 能在二哥身边睡到日上三竿的,得是多大的勇气呀。 随后,她又想到什么,开口问:“那二嫂应该没有发现……” 池商序摇了摇头。 池谨和松了口气:“呼,那就好。” 然而此时此刻,被他们谈论的人已经走到房门边。 她身上那件丝绸睡裙,是在睡梦中被池商序换上的,肩头半露,点点红痕被她披上的薄外套遮盖住。 周璟缓缓抬手,推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余下楼电梯“叮”的一声响,宣告着刚刚有人在门外停留交谈。 结合这几日所见所闻,她皱了皱眉。 他们果然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但周璟也并没开口询问,只因让她匆匆回国的,除了想见池商序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离开嘉屿市去法国之前,她曾经和导师交流过。对方同意她过去发展,只是每学期要至少回来一次向他当面汇报进展。 这月,就是她要回来的时候。 所以吃过早饭之后,她便坐上阿敬的车,去往嘉大。 六月正是学期末,嘉大学生大多忙于应对期末考试,校门周边的人少了很多。 豪车停在校门口太过引人注意,阿敬便停在一条街外,剩下的路她自己下车走过去。 几月不见,嘉大校园里的樱花已经凋谢,初夏绿意盎然。偶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林间小路穿过,电瓶车经过的风吹起周璟的衣角,一片青春气息。 她从青年园穿过,走进办公楼时,却遇上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学妹,请问3栋是往这边走吗……” “不是,在对面。”周璟抬手指了相反的方向,当视线锁定面前的人时,微微一愣:“林……学长?” 林知樾穿白衬衣和长裤,戴一副黑方框眼镜,除去挑染一缕白金色的半长发之外,丝毫看不出是个设计师样子。 看见周璟时,他也是一怔,又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周璟?是吗?” “原来你还记得我。”她笑起来,抱着怀中文件夹:“学长回来是有讲座?还是有事要办?” “有私事要处理。”他也笑了一声,看着她:“你呢,是要毕业了?” “我前段时间听说了,你的自主品牌做得很不错。” 周璟摇摇头,又晃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研二,还要给老板打工呢。” “那你今晚有空吗?” 林知樾说完,看见她疑惑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底烫金的卡片,递给她:“今晚有一个小聚会,都是大湾区叫得上名字的设计师,我回学校来,也是想叫几个学弟学妹一起去。” “发展一下人脉和眼光嘛。” 卡片上烫金字体写着“四君竹居”四个大字,附带一串中英文地址。周璟看了两眼,选择收下。 “好,谢谢学长。我会去的。” 她只说会去,却没说他口中“大湾区叫得上名字”的设计师多半都与她在比赛中见过,并且输得毫无悬念。 哦,对。还有几个是谢岚的徒弟。 与林知樾告别之后,周璟继续上楼,推开三楼末尾办公室的门。 她导师是设计系年龄最大的一位,却至今没有混到系主任。 原因无他,只是老爷子自己想休息,专心于设计而非人情世故。 在过去几年里,周璟一直觉得,是在她导师常老爷子的带领下,她才养成了现在这样一副与世无争、不入世俗的懒散样子。 门打开,西式风格的教学楼与屋内中式的红木桌椅格格不入,屋内飘散的缕缕茶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周璟走进屋,反手关上门,低头道:“老师。” 搞艺术的往往有自己的怪脾气,上了年纪的尤甚。 红木桌椅上刻着“教授 常来”的铁制立牌被他扫到了一旁,大桌上横铺一张洁白宣纸。常老爷子俯身写字,她说完半晌,才缓缓“噢”了一声。 看他身穿唐装、仙风道骨的样子,很难想象是国内做礼服设计的知名设计师。 曾经游历国外,杀遍西方时尚界的那种。 周璟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一边:“老师,这是您之前让我收上来的学生设计手稿,还有我这半年的一些作业。” 不管科技如何进步,他检验学生水平的方式依旧是手稿,电子版和传真都会让细节失真,无法体会到笔触中的情感。 这是常老爷子原话。 “放这吧。”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他把宣纸拎起来,满意地上看下看,又对着阳光看。 看过之后,将纸折成几叠。几下撕碎,丢进垃圾桶。 周璟已经习惯了,自己在办公室里找了个位置坐。 她另一只手还捏着林知樾给的黑色卡片,被常老爷子一眼看见了。 “谁给你发的邀请?” 她张开手,卡片已经被捏得有些折了:“是林知樾学长,他希望我也能去。” 很难说现在的她和林知樾到底谁更厉害。在她年仅21岁便成为carent首席设计师之前,他确实是当之无愧的设计天才,经验也较她更多。 本科的那几年,除去国外大师的作品,周璟研究的最多的手稿就是他的。 可常老爷子却哼了一声:“菜鸟开会,你要去?” 她摆了摆手:“我不去。” “不,你得去。”瞧着自己导师突然正经的表情,周璟眉头一挑,发出一个疑问的单字:“啊?” “你得去,得让那些自视甚高的‘天才’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最近啊,这里的风气,是越来越差了。” 她本来坐直了,听完这句后又靠回椅背,轻松地笑了笑:“我哪是什么天才?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 “21岁就做了carent首席,谁敢说不是天才?”常来沉声说完,在周璟惊讶的眼神中坐回椅子上,左手把玩着两只核桃,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和上面解约,两年之后,顶奢品牌aden''s必定有你一席之位。” “糊涂啊。” 导师还是第一个仅凭猜测就知道她隐藏身份的,周璟攥了攥拳,半晌才问:“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废话,你从大一开始手稿就交给我看,我徒弟的风格,化成灰了我都认识。” “也只有林知樾那小子,还以为是模仿!” 第198章 别太羡慕 谈话从上午持续到中午,常老爷子“义愤填膺”地向她控诉如今国内时尚界的种种陋习,洋洋洒洒说满几个钟。 最终,因一通电话,周璟得救,下楼时双腿都打起颤来。 “晚上?先不回去了,导师给我安排了任务。” “什么任务?”提起这个,她就悲从中来,倚着楼梯栏杆,半是无语地开口:“代表他,去参加一个业内小聚会。” 电话另一端,池商序失笑:“辛苦了,我的好阿璟。” “今晚回来,叫江姨炖汤给你补补。” 周璟侧过身,错了错后槽牙,低声:“你是在阴阳怪气我对吧?” 不就是厨艺拿不出手,给他煮了一碗难喝的汤吗?他从昨晚念到现在了! “不敢。”他笑意更甚:“我知道阿璟是为了我特意下厨,又怎么会阴阳怪气你?” “那你还对阿均评价说‘难喝’!” 这下,轮到池商序哑口无言。 宽大的办公室里,隔着一道玻璃门,集团员工只瞧见老板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脑屏幕,另一只手打电话,还以为是发生什么要紧事,战战兢兢地问身旁的阿均:“阿均先生,我交上的文件……” 阿均垂手站着,神情依旧淡定:“没事,放心。” 他已经习惯了,往往老板露出生动一些的表情,都是与夫人恩爱的表现。 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就是小题大做。 而办公桌旁的人,钢笔在修长手指间旋转几秒,才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站着的阿均。 “他和你告密?” “没有。”周璟气鼓鼓:“我诈你的,他什么都没说。” “好啊,变聪明了。”池商序勾了勾唇角:“知道诈我了。” “抱歉,如果事先知道是你特意煮的,我就不会讲难喝了。” “真的?” “嗯。” 周璟迈步继续下楼,走到办公楼大厅时,向下压了压翘起的唇角:“好吧,相信你。” “那等晚上,周小姐可否赏脸,让思念你的人去接你回家?” …… 上次来四君竹居时,已经是半年前。 池商序刚来嘉屿时曾经在这家中式酒店小住,也正是在这里,她与他有了刻意安排下的第二次见面。 如今故地重游,她抬头看着夜色下的牌匾。小桥流水的造景依旧,只是多了热闹之声。来往穿行的,都是来参加今晚小聚的人。 她穿一身水绿色旗袍,与这中式的园林恰巧相衬。在台阶下站了一会,才迈步走进去。 刚走不过几步,就与热闹的人群相遇,右肩也被碰撞了一下。 “抱歉。” 熟悉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一句“没事”脱口而出之前,周璟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人是她曾经熟悉的那个,只是几个月不见,青年的头发长了一些,人也消瘦了,比起之前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多了几分成熟。 他也很惊讶,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才确定地开口叫道:“学姐?” “你怎么也来了?”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对角落中的小插曲投以多余的目光。周璟理了理袖口,平淡地回答:“被学长邀请来的。” “怎么?我不能来吗?” 他的语气像是遇见了什么不该在这的人。 季铭丞也知道自己语气太过大惊小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听人讲学姐去了法国,还不知毕业前能不能回来。” “所以……还以为短时间内再见不到你了。” 上一次见面是不欢而散,他拉着人说了好些有的没的。以周璟的性格,肯定是生气了。所以这会,他也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周璟只是点了下头,表示理解:“嗯。” 本是再小不过的插曲,与季铭丞打过照面之后就打算继续向前。 不料,成熟一些后的他依旧是人群焦点。不过半分钟,就又许多人围上来,有喊他季少,有喊学长。 周璟不想参与他们的社交圈,打算绕开人群,却也被眼尖的人认出来,成为话题中心。 “是周璟学姐?” “真的是!” 退路也被围住,她只好站在原地,依次和向她打招呼的人致意。 人群中望过去,精致的中式礼服都是一种样子,人脸重重,看不出哪个熟悉。 有人问她:“学姐,听说你去巴黎发展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客客气气答:“老板叫我回来,还有工作安排。” “毕竟还没有毕业,现在是学生身份。” 人群中,较为显眼的女生身穿carent春季秀款成衣,中袖旗袍上绣的是桃花枝,出自周璟的设计。 只是她不知道身上礼服的设计师就站在面前,掩唇夸张地“啊”了一声,说:“原来学姐是去巴黎工作?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周围纷纷疑问。 “没什么啦,主要是听说学姐和‘男朋友’感情很好,还以为学姐提前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去巴黎度假。” 她呵呵笑着,一边友好地挽住周璟手臂:“都怪我,差点忘了学姐除了长得特别好看之外,还是嘉大设计系出名的才女。” 话里话外,和庄辛雯曾经在设计师大赛后专门讲她外貌的言论差不了太多。 向来在业界做出成绩又样貌优秀的,都会遭受他人非议。周璟已经习惯了。 她抬手,不着痕迹地挣脱女生的手臂,一边用手指拂过袖口的褶痕。 在她开口之前,季铭丞已经皱眉道:“佳佳。” 看称呼,应当是与她很熟。 “佳佳”被提醒了一句,表情不变,只是缓缓收回了手,说:“真对不起啊,学姐,我这个人比较自来熟,你不会介意吧?” 四周人盯着周璟表情,却见如玉般清冷漂亮的人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说道:“没事。” “我不介意,而且你也没说错。” 在惊讶的目光中,她又笑了笑,神情自然:我漂亮又有能力,所以选择去法国做自主品牌。” “而且,确实和男朋友关系很好。” 你,别太羡慕了。 第199章 偶像? 用真诚打败阴阳怪气,她还是第一人。 装无辜飙演技都是周璟用烂的招数,此时再看见学妹用这方式挤兑她,她也生不出什么情绪,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干脆利落地走人。 季铭丞有些尴尬地将佳佳拉到一边,交给其他人拽走,在身旁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果汁给她:“学姐,给。” “没事,我不渴。”周璟摆了下手表示拒绝,环抱双臂,视线扫过全场三三两两相聚交谈的人:“你去和他们说话吧,我看看就走。” 不料,他却摇了摇头,自己抬手喝了那杯果汁,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我也不大想参加这种场合,但是,是我哥非要我过来的。” 短短几月,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周身的气质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追在她身后喊学姐的毛头小子,倒像是看破红尘一般,多了许多稳重。 周璟眉头一松:“交际么,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季铭丞诧异地看她一眼,像是被她说中了,然后笑道:“以前我爱参加这种场合,是因为总有人捧着我说话,我总是人群中心。” 年轻,家世和小有名气铸成了他脚下的金台阶,他万分骄傲、昂首挺胸地向上走,直到有一天,摔了一大跤,灰头土脸。 “以前总以为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现在……” 话说一半,他喝了一大口果汁,像饮酒一般闷闷地吞下,然后自己呛得咳嗽了半天。 身旁,周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伸手为他拍背,只是发出一声轻声嗤笑。 “笑什么?”他涨红了脸,压住了咳嗽,有些不满地看向她。 “你是长大了,可也没完全长大。”她也从托盘中取了一杯果汁,抿了一口,甜到皱眉。 季铭丞还没理解出她这句话的意思,周璟已经与他擦身而过,去往包间的方向。 茉莉清香在鼻尖飘散开来,他眼角余光只剩水绿色旗袍的袖口。 季铭丞手指动了动,不禁转头问道:“学姐。” “席玉的导师联系不上她,也没有她家长联系方式。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上学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阴冷潮湿的海上小游轮,黑暗中炸开的血色仿佛又回到周璟身边。她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 “谁知道呢。” “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么……” “是吗?” 等到季铭丞听清她这句反问,水绿色背影已经消失在这条路尽头,独留他满脸诧异。 她好像变得更多,比以前更为冷漠。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周璟抬起头,看向起身迎她的林知樾。 她客客气气颔首问好:“学长。” “哎,快坐。”林知樾为她拉开一把椅子,随后又坐会原位。 入乡随俗,今日屋子里都是或多或少受过西方教育的设计师,却还是免不了东方的座次规矩。圆桌从内到外几乎坐满了人,只有最外侧靠门有几个空位。 林知樾给她拉开的,正是从最外侧的椅子开始数,倒数第三把椅子。 周璟淡淡笑了一下,道谢后直接坐下了。 场上几乎都是她不认识的人,所以也没什么寒暄的意义,只有左侧比她早来的人,是曾经在迎新会上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师妹。 辈分上是师妹,座次却在她之前,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面对师妹主动打招呼,她也客气地回应,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林知樾坐在距离她四个位置的椅子上,与身旁的人说话。 现在看来,这里的氛围倒是比外面好得多,起码不会有人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也不会莫名其妙成为焦点人物。 只是…… 身边的这个小学妹,是不是有些过于聒噪了? 她先是夸奖周璟的衣服选得好,再翻出平板给她看这月她新练习的作业,叫她帮忙评分。 随后,在她侧过脸时,学妹突然掩唇惊呼一声。 这一声惊呼,让圆桌上一半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周璟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学妹兴奋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说道:“你是不是那个!那个!” “37号!!” 她不仅是扯,还激动地晃了她两下。 周璟有些洁癖,自然是讨厌其他人随便触碰。眉头刚刚皱起,她就一下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抚平她袖口的褶子。 “抱歉抱歉,突然遇到偶像坐在身边,是我太激动了。” “偶像?”面对她小心的举动,周璟失笑:“你说我?” “你不记得了吗?”学妹眨了眨眼,强压着激动对她比划:“当时大赛,我就坐在你后面。” “当时在赛场上,你一句‘抱歉,我拒绝陈述。’真的帅死了啊啊啊啊!!” 现实中的“迷妹”坐在她身边,吵得像一口气捏爆了十只尖叫鸡。周璟半边耳朵都在发麻。 只得无奈地举起手,强迫她停止:“好,我想起来了。” 前几月的设计师大赛,她被温时逸和席玉联手暗算偷了稿子交给温时淼,不料后者抄袭的事实在大赛上被披露出来,连带着她也被波及。 后又有庄辛雯对她的敌意在推波助澜,险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时,也只有这个女生和谢岚在为她辩驳。 想到这里,周璟唇边便勾起一丝笑意:“几个月了,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不料,她骄傲地挺了一下胸,娇俏可爱的样子和赛场上的字字珠玑形成鲜明对比:“那当然啦,在那之后我可是调查……呸!打听了你好久。” “当然,后来偶像你去法国做自主品牌了,我还想做出资人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寄给你的文件都被退回来了。” “衣服也抢不到,气死了!” 说着说着,她便愤愤不平:“当时出资被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又是被那个姓庄的评委给挤兑了。但后来看偶像你越来越好,我就没这个顾虑了。”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默默关注着…… 周璟心里一暖,刚展露笑意说道:“谢谢你。” 她便又紧接着说:“但是,在我这么长时间的对比研究之下,我确实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学姐你和joa的风格还真的挺像的,该不会……” 她最后几个字迟迟不讲,引人胃口,也让周璟的眉头微微挑起,等着她的下一句。 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学妹,会是第二个能猜出她真实身份的人吗? 第200章 谢谢夸奖 “该不会……” “你和joa是亲姐妹?” 学妹说完,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看了看,然后失望地咂咂嘴:“可惜了,joa姐是我的第一任偶像,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听说亲姐妹之间什么都会特别像,不只是长相,还有想法和性格,那设计风格相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对吧?” “对吧?” 在她连番灵魂发问之下,周璟也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嗯,对。” 她连她和joa是亲姐妹都敢想,却不敢想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换句话说,她居然宁愿相信她们是亲姐妹,都不愿相信其他人说她抄袭。 她真的,她哭死。 “光顾着说了,都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她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我叫傅茜。” “傅……茜?”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阀门,念出这个姓氏时周璟瞳孔微微一缩。 可傅茜没看出她神情的不自然,只当那略微的停顿是对她名字的不熟悉,自顾自地解释道:“我是嘉大和国外联培的本科,学姐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没事啦,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们慢慢认识。” 眼前女孩活泼开朗的面庞与记忆里那张阴沉带笑的脸合二为一,周璟靠上身后的座椅靠背,遍体生寒。 同样的姓氏,相似的名字发音,要说只是巧合,也太…… 但她不好主动问,只在女孩疑问的眼神中缓缓说道:“你名字很好听。” 傅茜另一侧,是穿k.v高定礼服的女生,年纪和周璟差不多大。 她和傅茜不同,没参加过当日的设计师大赛,更没听说过37号这个人物。认识周璟还是因为她的个人品牌。 将两人对话听了个大概,也加入讨论道:“学姐,你是怎么想到在异国做个人品牌的,有没有什么建议?” 还没等周璟回答,女生另一侧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开口,神情古怪地看了三人一眼:“建议?” “她给的建议,对你不太适用,放弃吧。” “怎么不适用了?”女生气鼓鼓地回头:“没学姐的实力,我还不能参考一下方法?” 她没听出对方口中的阴阳怪气,率真的回答反倒让他吃瘪,半晌才看着周璟开口:“苏大小姐,家里在嘉屿市有人脉,手却不一定能伸到国外去,反之同理。” “周璟学妹能在法国做出名堂来,相隔万里,又能将名声在大湾区打响,靠的是实力,也不仅仅是实力。” 傅茜先听出他语气的古怪,险些拍桌而起。被周璟拉了一下,才压低声音怒道:“韩英,你什么意思啊!” 韩英圆滑地笑了笑,侧过身来,手肘支着桌面。手腕处衬衫下滑,露出一只浮夸的劳力士:“我倒是没什么别的意思,就看你怎么理解。” 是要理解成他夸奖她实力出众、方法了得,还是要意会成讽刺,这就不由他决定了。 反观周璟,身边人为这句话气愤时她神色如常,就像被出言讽刺的不是她一般,只淡淡笑了笑。 “韩先生,是吧?” 韩英仰了仰下巴,双手交叉握着,一副成功人士作派,矜持开口:“是。” “我只是个研二学生,确实还没在大湾区站稳脚跟,对这里的发展也算不上了解。”周璟单手握着茶杯,白皙如玉葱般的手指在瓷杯边缘闲散地画着圈,语气带笑:“不知道韩先生在哪高就?” 眼看他神色一变,她又“解释”道:“抱歉啊,嘉屿市发展日新月异,每年都有许多新锐设计师出现,我实在是没办法每个都记住。” 傅茜别过头去,不忍直视韩英脸上的表情,憋笑憋到肩头耸动。 在此之前,大家已经交换过几轮名片,每人都有,周璟又怎么不知道韩英是个什么角色? 一边,傅茜又在心中为韩英默默哀悼。 你说你,惹她干嘛? 这位可是能在国际设计师大赛上公然反抗裁判不公,与庄辛雯庄大小姐叫板的人。 他?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又像韩先生所说,在法国发展要靠实力,但又不只是靠实力。既然您现在的发展也很不错,想必能为我解答这‘不只是靠实力’,是什么意思?”周璟边说,边在桌上成堆的名片中捏出一张:“听闻‘弋森’的张总四十出头却还没有结婚,您能独独成为受张总赏识的设计师……” 说着,笑弯了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想必有些‘经验’愿意传授给我们这些后辈?” 一番快言快语说完,韩英再品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白活三十年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得活像打翻调色盘,却找不出言语漏洞来反驳。 毕竟比起他的阴阳怪气,周璟讲话的语气确实客气礼貌,叫人挑不出错来。 如果不是听到前因后果,还真会以为她在“虚心请教”。 韩英气得攥了攥手指,半晌冷静下来,冷哼一声:“牙尖嘴利。” 身穿水绿色旗袍,气质清清冷冷的女人笑着点头回道:“谢谢学长夸奖。” “……”苏惜蕊目瞪口呆,愣怔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垂下手,在身侧冲周璟比了个大拇指。 而韩英则彻底没话说,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周璟浅笑着歪了下头,算作对两个女孩称赞的回应。 圆桌上众人依次落座,留给她们斗嘴的时间也没有太久。眼见她身边另一侧也坐了人,主位的椅子却还一直空着。 相隔几个位置,林知樾频频看向手机,眉头轻皱,与身边人交谈着什么。 周璟偏过头,问傅茜:“还有谁没来吗?” 她也摇摇头:“不清楚。” 主位通常是组织者来坐。这场聚会的组织人是嘉大校友会副主席,圈内知名设计师冯嘉言。连他都已经在刚刚落座,只是在坐下前接了个电话,便移到了主位右手边。 那能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会是谁呢? 距离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他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冯嘉言却像是习惯了一般,先一步开口和众人寒暄。 傅茜在她旁边喃喃自语:“设计师还有耍大牌的?神奇。” 冯嘉言寒暄过一圈,视线落在周璟身上。 她穿得清新淡雅,不与身边人讲话,只是偶尔在被问到时附和一句。手捧白瓷茶杯,言笑浅浅。 像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于是他心中一动,问林知樾:“知樾,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有灵气的学妹?” 林知樾从手机屏幕上抬头,点了下头:“是,年初时吃过一次饭。” 与他吃过一次饭的关系,说近也近,说远也远。再看位次,离得属实不近。冯嘉言看在眼中,心里明镜一般,摇了摇头。 但在林知樾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 年初周璟是靠池向旻的关系找到他,如今没见两人有任何互动或联系,多半关系已经告吹。 设计师都有傲气,就算对方再有灵气,以林知樾的骄傲,也不想太捧着一个惯常模仿的学妹。 这也就造成了,明明是他亲自推荐过来的人,位次却还安排在傅茜之后的原因。 韩英坐他身边不远,刚刚说的话有两句飘进他耳朵里,林知樾却没理会。 冯嘉言看出不对,也没品出其中的弯弯绕绕,端起杯劝酒时,没太在意。 而周璟,混迹酒桌的时间不短,想三两句搪塞过去也不是难事,但她不愿意在这种场面上妥协。 只是略微举了举茶杯,说:“抱歉学长,我实在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您。” 冯嘉言不说什么,可韩英却不愿意了,冷笑一声说道:“小周学妹,冯学长跟你碰杯,你不能喝就算了,好歹站起来回一杯呢?” 听了这句话,周璟勾唇笑了笑。 过往,她妥协惯了,不能喝也勉强,谁“敬”都要站起来回一杯。可自从与池商序在一起后,他告诉她不喜欢的事就不要勉强,没有任何人能再叫她低头。 如果他们所说的情商是懂得虚与委蛇、阿谀奉承,那就算是被叫“没情商”又如何? 苏惜蕊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此刻也皱眉要发火,低声说:“韩英,你别太过分。” “你不冷笑是不会说话吗?” 韩英则斜来一眼,用口型一字一句说道:“你别管。” 能在众人面前下他的面子,今日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包厢门! 第201章 我来找她的 “韩学长……” 周璟刚开口,却被包厢门口传来的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她不想喝就不喝,不想回就不回,唧唧歪歪,规矩这么多?” 熟悉的声音让周璟侧头,惊讶之余,又有些好笑。 门被一下推开,进门的身影悠闲无比,抬手搭在门把手上:“怎么?那按这样说,我迟到了,要给你们每一桌都陪酒咯?” 冯嘉言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迎接他:“没这回事,您请进,路上堵车?” 先讲话的韩英神色一变,缩回手,又惊又疑。圆桌上众人神色各异,纷纷抬头看向门口来迟的男人。 聚会也算是正式场合,唐鹤宇难得脱下了身上休闲装,换了身黑色绣金线的唐装。比起唐鹤文穿唐装时的儒雅,他则多了几分恣意潇洒。眉头一挑,直直地看向周璟。 她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 “怎么会是他?谁请来的,疯啦?” “谁能有这面子请动luke,估计是他自己想来的。可是,他来这种小聚会做什么……” “说起来,我刚刚就觉得她眼熟,你们看,是不是今年年初设计师大赛上,luke亲自发话抛橄榄枝的那个37号……” “抛橄榄枝?”唐鹤宇突然转头,在女生讶异的目光下笑着开口:“小学妹,你都看得出周大设计师是我想要招揽却招揽不成的人,怎么有些人……” “就这么没眼力,还非要劝她的酒呢?” 林知樾也站起身来,打圆场道:“您先坐,我们坐下再聊。” “不用了,我来找她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周璟才看清他手上还拿了一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墨镜。 唐装配墨镜,好一个混搭风格。 冯嘉言伸出来迎他的手僵住,视线在他与周璟身上看了个来回,尴尬道:“这……” “没办法。”唐鹤宇耸了耸肩:“你们今晚办活动么,我也要尊重你们的规矩,受邀才能进。” “可没人邀请我,我只好临时联系过来。” 谁敢邀请他!冯嘉言在心中咆哮,表面上却只是搓了下手,做了一个“您请便”的手势。 唐鹤宇的视线望过来,周璟另一侧坐着的女孩下意识站起身,椅子在身后拖出漫长而悠扬的“吱”声。 她更加引人注目。 众目睽睽之下,他非要叫走她,周璟也只好站起身来,略微颔首和众人道别,再跟着唐鹤宇到了走廊上。 议论声随着包厢门关闭,消失在她身后。 “这又是什么玩法?”周璟抱着手臂,问他。 唐鹤宇低头拨弄几下手机,发了条短讯,再抬头时,解释道:“我要找你么,联系不上,只好亲自过来捉人了。” “你是不是忘记,昨晚我叫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嗯?” “做什么?” “给你送礼物啊,呆。”他抬起手,墨镜腿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周璟“嘶”了一声,捂住额头,瞪他:“那你这么把我叫走,打算怎么解释?” 她是不在意,可他也不在意陷入什么“潜规则风波”么? carent主理人借职务之便在聚会上当场叫走不知名小学妹? “解释什么?”他也瞪她:“如果不是我过来,你还打算这样在桌上周旋多久?嗯?” 他唐鹤宇的妹妹,又是能被那些人随便出言讽刺的? 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周璟说:“我也没落下风……” “那也不行!”可他态度更坚决,又说道:“你放心,我也已经解释过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周璟包里的手机便也同时响了一声。 随后,像是打开了某个奇妙的开关,两人手机几乎同步震响个不停。 像是瞬间被海量消息淹没。 唐鹤宇晃了下手机,说:“他们不是问你为什么能在法国站稳脚跟,又为什么能火到大洋彼岸?” “你不好解释,我来。” 如果她的话语还没到举足轻重的地步,那么有许多人都愿意做她发声的口舌。 如果她疲于应付这些所有的社交与虚与委蛇,那他唐鹤宇可以做隔绝这一切的围墙。 他不能叫一个已经成年、有自主思想的妹妹永远受困在花园洋房中,却可以选择自己走出去,与她一同站在烈日风雨下。 周璟动了动手指,终于理解什么叫做亲人间的心电感应。拿出手机,之间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 「carent_luke·rutherford:都别猜了,介绍一下,joa本人。@jing zhou」 他能隔绝所有人的声音,藏她三年。 就能在那个特别的日子的前夕,将她堂堂正正带到所有人的面前。 告诉世界,这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大设计师。 也有一天,他会能够告诉世界,这个最优秀的设计师,还是他的亲妹妹。 第202章 喜欢吗?带着玩玩 等到包厢中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返程的阿斯顿马丁已经平稳行驶在回力水山的公路上。 副驾驶车窗开着,晚风扬起周璟鬓边发丝,她单手支在窗边,垂眸看膝上那只四方的礼盒。 礼盒打开,黑色绒布正中间放着一只奢华至极的王冠,镶嵌的红宝石在夜色下闪耀着令人炫目的火彩,也让周璟被闪花了眼。 下了高架桥,十字路口遇车前,她“啪”地一声扣上了礼盒,平缓呼吸,看向唐鹤宇:“这是哪来的?” 如果她没认错,王冠正中间镶嵌的那枚最大的红宝石,就是曾经藏在她怀表中的那一颗,后来又被扔在了唐鹤文的车后座…… “哪来的?你哥我偷的。”他单手打方向盘,空闲时瞥来一眼,像是她讲了什么笑话。 “我讲认真的。”虽然单独的红宝石她认不出来,可它在王冠上,周璟就能看出来了。 本科时,她曾上过珠宝专业的选修课。当时教授用整整一节课时间讲述拿破仑的珠宝珍藏,其中就包括他曾送给两任妻子的名贵珠宝。 眼前的王冠,就是他曾赠送给第二任妻子玛丽·路易斯的红宝石王冠。 王室藏品固然珍贵,在历史长河中,珍奇异宝如繁星点点,如果只是寻常的宝石王冠,她也不用如此惊讶。 重点是,这一套名贵珠宝自玛丽王后去世后便下落成谜,直至今日…… 出现在送给她的礼盒中。 唐鹤宇也慢悠悠地开口,解答她的疑问:“以前确实只有这一颗红宝石,你就拿走玩了,后面王冠才被大哥买回来。” “喜欢吗?带着玩玩。” 周璟无奈道:“有可以带出门的场合吗?” 得是什么样的场合,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顶着这串天文数字出门。 唐鹤宇“啧”了一声,缓缓说:“应该……吧……” 将礼盒收好,车子已经到力水山下,在等门闸升起的时候,周璟又调侃问他:“这是唐先生给的,你的礼物呢?” “刚刚的官宣就算数了?” “我像是那么抠门的人么?”唐鹤宇撩了下眼皮:“已经送到家里去了,你回家马上就能看到。” 正说着,只见上山路上有一辆车迎面而来,远光车灯晃得唐鹤宇脱口而出一句“草”,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一侧。 刺目光线暗下,神秘优雅的黑色车身出现在周璟视野中,她揉了下刺痛的眼,视网膜光斑中缓缓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深沉到能融入夜色的黑,迈步向她走来。 唐鹤宇一只手臂搭在车窗,向他挥了挥手:“嗨,妹夫。” 像全然忘记几个月前,他是怎么一脸嫌恶地当面叫他大名。 然而,池商序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便绕到另一侧,打开了副驾车门。 “有事,人带走了。” 只听他对唐鹤宇说了这一句,她身子便是一轻。 池商序揽着她腰托起,毫不费力地将她带到车下,迈步向迈巴赫走去。 身后,是唐鹤宇不满的抱怨:“喂,亲哥和老公哪个更近?” “下次再要从我这里带走我妹妹,提前预约!” 半山的风声和他的话语全被挡在池商序的怀抱之后,她猝不及防被搂了腰,手臂一阵酥麻。感觉到男人指腹在她手肘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这里风大,冷么?” 她穿中袖旗袍,不露手肘,他搂住她时却有一节指骨探进去,好一个不正经。 上车时,才发现挡板早已升上,她刚在里侧坐稳,就又被托着跌进温热的怀抱里。 镀膜车窗隔绝窗外唯一的目光,迈巴赫与阿斯顿马丁擦身而过时,池商序捏着她下巴仰头便吻,尝她唇间清茶的香气。 “说好我去接你,又被他抢先一步。” 周璟攀着他肩膀,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闷哼声。腰间软肉猝不及防地被捏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气:“他的醋你也吃?” “事情我已经听说。”修长手指在她手臂上流连,疼不够一般:“只是替你解围的人不是我,不怎么甘心。” “你替我解围?”她笑出声来,又被他吻到下颌,痒得笑个不停:“池董,你的身份在这些人眼里,还没有他好用。” 时尚圈的人能认识高奢品牌的主理人,却认不出那张脸背后真实的身份。 同样的,如果今日出现的是池商序,众人也只会把他当成是她背后的普通“金主”,而非能令港岛震三震的真大佬。 他也勾唇笑了笑,目光满是柔和。 车子又向山下去,走上她和唐鹤宇回来时那条路,周璟这才问:“你说有事,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再一看,才发现他一身正装穿得整整齐齐,还夹了领带夹。 只是西装裤被她坐得乱了。 车窗外树影绰绰,路灯细碎的光映照在池商序的瞳孔中,平时清冷的黑眸盛着些许温柔。 “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203章 珍重 虽然池商序并没说出他要带她见的是谁,周璟心里却已有猜测。 后半程,她难得紧张地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嘴唇轻抿着。 车子驶到地下停车场,池商序才又伸过手来,牵住她的,轻轻一握:“紧张?” “还好。”周璟张开手指,掌心已有汗水濡湿。 她有些僵硬地被他牵下车,沿着停车场的电梯上楼,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阿均始终跟在两人五步之外,脚步声不疾不徐。 直到上楼,周璟才意识到,他带自己来的是哪里。 富丽堂皇的音乐厅出现在她视野中,三层共一千余座位空空如也,只有管风琴悠扬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池座最前方,独独有一个座位坐了人。 池商序与她十指相扣,迈步向下,脚步声合着大提琴的音调,一步步走向第二排座位。 然后,落座在男人斜后方。 管弦乐声逐渐激昂,一曲正到高潮位置。池商序手臂放在扶手处,扣着她的手腕,叫道:“阿爸。” 周璟前方,属于池恺绅的后脑勺未动分毫。 他身量很高,池家人特有的修长身材令年已花甲的他未显半分老态。 双腿交叠,手指在膝头闲散地敲击两下。这位年轻时叱咤风云、纵横港岛的老先生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英伦绅士。 直到他侧过头来,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扫过坐在他斜后方的池商序,带着父亲对独当一面的继承人的威严。 周璟才知道,池商序那如深夜般冷静幽深的眸子,是来源于谁。 四周空无一人,偌大的音乐厅里只有三个观众,又似乎各怀心思。台上的音乐家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演奏愈发陶醉。 池家父子的眼神在沉默中对撞,彼此表情不变,只有周璟在一旁捏了下心脏。 然后池恺绅便动了下脖子,说:“小璟,前面来坐。” “嗯……”她下意识地应下,然后才满眼疑惑地抬头:“嗯?” …… 与池恺绅的交谈十分简短,却和她想象中的丝毫不同。 直到下楼时,周璟捏着手提包里多出来的那枚小东西,还有些难以置信。 明亮整洁的电梯墙壁映出她纤细的侧影,向着一边的人转头,疑问道:“这就结束了?” 包里的东西虽小,意义和价值却像足有千斤重。 池商序始终牵着她的手,直到下了停车场都没放开。唇角露出一抹笑:“不然?” 在周璟眼中,池恺绅不仅是一位父亲,更是一个商人、一个说一不二、举足轻重的人。她以为会面对的,是一个豪门掌权人的考验和打量。 不料,却是比曾经的温先生更为温和的长辈关怀。 还有临走前交给她的……那是池家主宅保险柜的钥匙…… 她想了又想,还是在返程时抓着他的手说:“要不,钥匙我还是还给你吧?” 池商序面前放着平板电脑,俊美的面庞被屏幕冷光映照得冷漠而锋利。一只手却始终掌心向上摊放在中控处,方便她抓握。 “为何?”他没抬头。 “一是我怕自己弄丢,二是……保险柜里的东西对池家一定重要,我……”话说一半,周璟偏了下头,觉得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怎么怪异。 “你什么?”池商序抬起头,手指上抬,捏着她下巴晃了晃:“你会趁我不在,从主宅保险柜里偷走机密文件,然后交给商业对手?” “怎么可能?”周璟一下皱起了眉。 他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来,不料她秀眉一皱,剑走偏锋道:“主宅每一层都有监控,我就算拿了文件,能跑哪里去?” 她讲完,车内沉默一会,随后便传来池商序声音低沉的笑声。 她一窘,来不及红脸,已先气愤地在他虎口上咬了一下:“笑什么!” “傻女。”池商序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转回平板电脑上:“放心,保险柜里不一定有你想象的文件机密,可能只是家庭合照,琐碎零钱。” “多少?” 不用她说清楚,他已经意会,左手撑下巴,略微思索,说了个数字:“或许,三五百……” 周璟呼了口气,轻松了些:“那还好。” 三五百万的现金堆放进保险箱,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些钱,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可是……如果只有他说的零钱,池老先生为何又要特意把这把钥匙交给她。 难不成是考验? 正在她思索时,池商序看完文件上一句话,后半句才缓缓说出一个字:“箱……” 她眼一睁,看向他古井无波的表情,下意识觉得……她应该不会想知道那保险柜里到底有三五百箱什么。 当然,池商序勾了下唇,看着她表情,也没再说下去。 钥匙,送也送不回去,便留在了她这里。 回程路上,穿过嘉屿市中心繁华的夜景,黑暗包绕夜色下的力水山,只有山顶处别墅的灯光亮着,融入夜幕繁星点点。 他们在半山处下车,慢慢向山顶走。 夜风拂面,半山的风吹散夏夜潮热,多余的冷意则被阻挡在西装外套之外。 迈巴赫车尾灯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万籁俱静,只余蝉鸣。 他们一路走,一路谈话笑闹,池商序拥紧她,呵她的痒,在她快笑出眼泪时才停手。 山路边,路灯下,飞蛾拥着路灯光晕起舞。他将她鬓边吹乱的发掖到耳后,托着她后脑亲吻。 旗袍配的那一双白色中跟小皮鞋,在他愈发深入的吻中支撑不住,向后踉跄一步,便被拥入更加热切的怀抱中。 缠绵亲吻中,周璟皱眉哼了一声:“走不动了。” 离山顶路还有几百米,别墅的灯光已经清晰可见。路灯光下,她浅色的眸子如同揉碎繁星一般,亮得不可思议。 哪能是真的走不动? 池商序知道她小心思,没半句怨言地背过身,半跪下来。那在白日里永远修长挺立,冷漠无比的身躯毫不吝啬地向她敞开。 “上来吧。” 旗袍开衩不高,她上去时也有些费力,却乐意用这种略微别扭的姿势和他亲近。攀着宽阔而极有安全感的肩膀,看他一步步稳当地向山顶走去。 从前的二十几年里,她经历过许多许多次波折。 在那个所有人都同姓的大房子里,她信任的林阿姨、林妈妈,为了大家共同的未来,毫不犹豫地将她藏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后来,她以为的家不是她的家。曾经将她带离温暖的人让她跻身风雨,成为童话书里那个年幼而凄惨的灰姑娘。 而现在,她的家在她的眼前,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地方。 阿均沉默地站在门口等候,身后灯光明亮,明暗交界将他眉眼上横贯的伤痕隐去,显得分外柔和。 “先生。” “太太。” 江姨打开门,热络地和阿均说话,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将一个还散着热气的蛋挞塞进他手里。 他看看背着人回来的池商序,又看看盛情难却的江姨,脸上难得出现了生动的神情。 周璟也笑起来,长发落在池商序耳边,痒得他无奈侧头。 “还不下来?” “到家了。” 是啊,她到家了。 第204章 特别的日子 嘉屿市向来是不到六月就已入夏,到六月末时,已是骄阳似火,清晨起床便热得出奇。 可今日,也许是老天知道将有大事发生,早晨天气凉爽,万里无云。力水山顶半隐在清晨蒙蒙的雾中。 三楼主卧,床一侧的温度已经凉透,大床上的人在空荡荡的床铺上翻了两个来回,才悠悠睁眼。 反常。 这是周璟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离别二十几日再见,她以为某人会像前几月那样索求无度,却没想到他只是第一天时热情,昨晚则什么都没发生。 她再次翻了个身,长发在枕上散开,思绪在越飞越远前,被门外江姨的呼唤声叫了回来。 “太太,该用早饭了。” “好……” 她不喜欢叫别人久等,应声之后便起身下床。洗漱时,江姨又从卫生间门口路过,说:“太太,唐先生今早打电话,讲等你用过早饭他就过来。” “唐先生。”她偏了偏头,叼着牙刷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呆萌可爱:“唐鹤宇?” 他不直接打给她,打家里电话做什么? “是。”江姨点了点头。 周璟吐掉口中泡沫:“他有说是什么事?” “唐先生没说。”江姨回答道:“只说叫你把他昨日送来的礼物穿上。” “他会准时来接你。” 说起唐鹤宇的礼物,周璟就有些汗颜。 似乎是为了与那顶奢华的红宝石王冠相配,他送来家里衣帽间的是一件设计繁杂华丽的白色小礼裙。 及膝、前短后长的设计,珍珠和层层复杂的精致蕾丝点缀裙边,她实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场合能用到。 晚宴?裙长又太短了。 可不论是问江姨,还是打电话联系唐鹤宇,都没有回应。周璟也只好穿上这素颜无法搭配的裙子,又用半小时的时间化了妆。 化妆刷放下的时候,唐鹤宇的车刚到别墅门口。 江姨走到门口迎接时,回头看了两眼化妆间方向,确认没有周璟身影时,才笑眯眯地对唐鹤宇说:“唐先生,快好了。” “好。”他抬起手,不自然地松了下领口的领结:“她没怀疑吧?” 江姨摇头:“太太什么都没说。” 唐鹤宇再次点头,垂眸看了一眼腕表,再抬起头时,目光充满了惊讶。 “怎么了?”自扶梯处走下的人迎上他的目光,鬓边微卷的发丝随随之微微摆动,落在白裙领口,被阳光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 她许久不化妆,技艺也生疏了些,却下意识地耐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化完。还顺带卷了头发。 连周璟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何他看似突发奇想的一句话会让她生出这么大的反应。 也许是冥冥之中来自家人的心灵感应,让她意会到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好看。”唐鹤宇垂下手,手指在西装裤口袋里捏紧了些,由衷夸赞道。 再看他,往日浪荡公子哥今日套上了一身西装皮,浅灰色暗纹不显死板严肃,反倒衬得他更加明朗帅气。 “今天有什么安排,早上就盛装打扮?”周璟上下看他一眼,职业病发作,抬手在他西装外套的肩线处捏了下:“你最近胖了?尺寸差了一点,这是多久之前做的?” 他眼中欣赏和称赞荡然无存,变为熟悉的无语,一下拍掉她的手:“一个月前。” “走了,今天事情很多。” 周璟回头和江姨挥手告别,踩着六厘米小高跟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调侃:“你不说做什么,我还以为你穿这样出来是要跟谁求婚。” 话音刚落,就见唐鹤宇的背影一个踉跄,险些在门口台阶左脚踩右脚绊倒。 佣人惊慌失措,上前要扶他,他摆摆手,将西装纽扣扯开一个,转身叉着腰看她。 周璟则一脸无辜地回看:“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啊你。”唐鹤宇抬起手指,要戳她脑门。但看看那张略施粉黛便明艳动人的脸,再看看那精致的打扮,只能收回手,错了错后槽牙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 “今天是你生日,傻。” 他只在屋内短暂停留,佣人便没有帮忙泊车。此时一辆一尘不染的白色阿斯顿马丁停在别墅正门口,日光下闪耀着崭新的光芒。 唐鹤宇走到副驾驶座位,替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小公主。” “我们有一整日的时间庆祝。” …… 属于唐鹤宁的生日是如何过的,周璟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但在她的记忆中,周璟的生日是由一个个七彩而廉价的植物奶油蛋糕,和空荡荡的房间组成的。 在福利院时,所有的小朋友会按照节气过生日。而到了温家,她就没有了生日。 白色阿斯顿马丁一路前往市中心方向。避过早高峰,一路畅行无阻。唐鹤宇亲自开车,宽敞舒适的空间内布满清新的车载熏香气味。 周璟的唇角不自觉勾起。 这个生日,好像从开始时就超乎她的预料。 第一个目的地是嘉屿最大的一家astride门店。 两人的突然到来掀起店内轩然大波,周璟被客客气气请上三楼。等到她想起这串英文名时,已经看到熟悉的lookbook。 第三页就是曾在她手上待过一段时间的白钻婚戒。 唐鹤宇摆手拒绝经理的推荐,倚靠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时间:“快到了吧。” “什么?” 她刚问出口,vip待客室的门便又一次被推开。 池谨和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几位穿黑衣戴白手套的保镖,人人手里拎着一只银白色密码箱,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她穿着同样整齐考究的浅色套装,素色花纹的丝巾在领口打了个漂亮的结。轻轻眨眼,对她道:“生日快乐,二嫂。” “我来送哥哥给你的生日礼物。” 第205章 生日快乐 “哥哥?”周璟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歪头的样子看上去像乖巧的瓷娃娃。 池谨和看向唐鹤宇,然后答道:“是二哥给你的礼物。” “他今日可能会晚一些回家,但是想第一个将礼物给你。” 说完,没给周璟疑问的机会,她拍拍手,保镖便走上前,将手中的密码箱依次摊开。 红宝石耀眼的火彩在vip室的白炽灯下闪耀,密码箱内绒布衬托着冠冕、耳环、宝石手链和梳子。 至此,路易斯王后那一套红宝石首饰都被送到她面前。 她微启唇,池谨和再次挥手,密码箱整整齐齐合上,仿佛刚刚的耀眼只是一场错觉。 她笑道:“好看吧?” “二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套收齐。” 唐鹤宇“啧”了一声:“算他有心。” 女人哪有不爱亮闪闪宝石的?如果有,那就是宝石不够大。 周璟刚回过神,已经再一次被池谨和拉起来。她回头看,唐鹤宇坐在原地翻看lookbook,一边对她挥了下手:“一会见。” 一会见? 她心中疑惑,被池谨和拉着快走两步,一路下楼。 “去哪?” 刚问出口,便看见地下停车场那辆张扬的跑车。 白色车身被主人涂改上红色花纹装饰,异常嚣张。车身嗡鸣,一只手臂搭在车窗边缘,探出头来。 “阿旻?”周璟失笑。看着他一身白色西装穿得规规矩矩,又看池谨和:“搭他的车?” 可是,不是只有两个座位? “来接你的,我也要和你一会见。”谨和向她眨眼,放开手:“快去。” 她没有问他们在策划什么,怎么从一大早就将她神秘兮兮地交接。 快走几步,坐在池向旻的副驾驶。 跑车如离弦之箭般穿过城市中心,未关的车窗扬起周璟的卷发。他单手把着方向盘欢呼一声:“喔吼!” 又兴奋地侧过头和她说:“小婶婶,今天借你的光,二叔终于肯把我的车放行。” “什么?”风声呼啸而过,她要扯着嗓子说话才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车子行驶在外环沿海公路上,海风清爽而咸涩。他按下按钮,车顶盖缓缓打开,将两人的头发都向后吹去。 吹得周璟卷发乱成一团,哭笑不得。 “哎呀,糟糕。”池向旻瞟过来一眼,吓得赶紧关上了,车停在公路一边,找梳子叫她梳头发。 “没关系。”她摆了摆手,困意被海风吹散,此刻也有些自由快乐:“我们要去哪?” “就快到了。” 城郊临近机场,有另外一处神秘的存在。 跑车的轰鸣声盖不住另一种巨大的震动,周璟侧头向车窗外看时,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视线尽头,庞然大物拔地而起,带来平地飓风,将她刚刚顺好的发丝吹乱。 跑车甩尾,在跑道上划出一道嚣张的车辙印。 同样地,池向旻把梳子递给她,食指中指合拢,在太阳穴一挥,说道:“一会见,小婶婶。” “生日快乐,玩得开心。” 事已至此,周璟最在意的反倒不是生日本身,而是——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惊吓等着她? 螺旋桨的风扬起她的裙摆,周璟一步步走向另一架直升机。 在机舱里,池卓然戴着耳机,一条腿悠闲地搭在一侧,单手调试按钮。 很神奇,在遇见这些人之前,周璟对上流社会的印象都只有精致、冷漠和利己。 但是她很幸运,还能在这里遇见这些可爱的人。 池卓然侧过头,对她挥了挥手,在巨大的噪音中将手拢到嘴边,对她喊:“二嫂快过来。” “我带你~上天啊~” 她身后,几乎躺倒在座椅上的池卓意缓缓支起了身子,面无表情地说:“你觉没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池卓然回头,撇了下嘴:“没吧?” 周璟失笑,搭着她伸过来的手,迈步进了机舱。 第206章 他不会让我经受这些 俯瞰整个嘉屿市是何种感觉?周璟从前从未多想过。 搭飞机时,也是坐下倒头便睡,在客机巨大的轰鸣声中,一切都逐渐远去。 包括声音,也包括视觉。 而此刻不同。 直升机缓缓上升,卓然单手按了下耳机,熟练推上操作杆,直升机便转了个方向,在蓝天白云中划过。 日光下,繁华的嘉屿市渐渐缩小。飞机轰鸣声引来地上行人纷纷抬头观望,然而那些窥探的视线却被远远甩开。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天际线。 周璟压了一下裙摆,依靠在宽敞座椅,问道:“我们要去哪?” 如此大费周章,该不会只是带她出门兜一圈? 但就算如此,她也觉得今日过得开心值得。 毕竟……在她记忆中,还从未有人这样大张旗鼓地给她庆祝过生日,甚至每个人都以各种方式在她眼前转过一遍。 意料之中,卓然没有讲清,只是说:“去一个,你还没见过的地方。” 她在嘉屿市生活将近二十年,不说熟悉每一条街道,可出名的地方都认得路,还有她没见过的地方? “真的假的?”周璟笑了笑,无意说道:“总不会是新建出来的?” 说完,她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目光穿过云层,看向相隔海湾的港岛。 水汽充足,海上明珠笼罩在一层薄薄云雾中,更显神秘美丽。 中环摩天大楼在视线中缩成一块极小的光斑,周璟托着下巴,不禁思索。 池商序今日早早出门,又是回港处理什么要事? 今日是她生日,他早上只叫谨和代他送礼物…… 男人啊…… 也正因为她转头快,没看见卓意和卓然交换的眼神。 一个意料之中,一个满眼诧异。 直升机沿海岸线飞行不过二十分钟,便开始下落。 此时,周璟眼前的景色已经变了模样。 高楼大厦被浓浓绿荫取代,嘉屿市的丘陵地貌在脱去钢筋水泥外衣后才格外明显。 直升机缓缓降落丘岭半山,狂风吹起林木,最终在一块空地平稳降落。 向后望,也许是山头面积太大,从高空看到的绵延高耸却变成了一片平缓的绿色草坡。 池卓意先下飞机,然后向她伸出手,托着周璟手腕将她带下机。 “多谢。” 刚刚站稳,林木尽头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璟缓缓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向前看去。 白色汉诺威温血马从林间飞驰而出,马背上男人肌肉绷起,以娴熟优雅的动作轻勒缰绳。 “winner。” 马儿脚步放缓,距离周璟五步远处高高扬起前蹄停住。蹄下青草飞扬,编了精致马辫的马儿缓缓晃头,打了个响鼻。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来,拍了拍马儿前额以作嘉赏,一边低头看向她,微笑道:“小璟。” 为骑马方便,唐鹤文穿了一身浅色休闲装,却依旧精致得体。 周璟看着他,眼眶一热,也笑道:“唐……” 后两字咬在口中,却迟迟讲不出来。 她呼了一口气,又叫:“大哥……” 唐鹤文愣了一下,似是难以置信。握缰绳的手收紧又放松,最终缓缓道:“生日快乐,小璟。” “谢谢大哥。” 他翻身下马,牵winner到她面前,眼中有郑重的神情:“上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见……他?”周璟疑惑的语句才问出口,唐鹤文已把她托上马,斜坐好。 她紧张地握住缰绳,回头看,唐鹤文也在她身后坐下。 马蹄再次扬起,池卓意在身后冲她挥手再见,手里悠闲捏着一根青草。 卓然歪头看着她笑,似乎并不打算再次起飞。 要去见谁呢? 她的思绪变得有些慢,只听见马蹄掠过青草的哒哒脆响。 精致白色裙摆在风中翻飞,她睁开眼,开阔的绿色草场出现在眼前。 尚未越过最后的丘陵地貌,唐鹤文勒下马绳,顿了顿,问她:“小璟,我问你。” “嗯?” “不以唐鹤宁的身份,你中意池商序这个人么?” 她心口突突一跳,半侧头,他神情是严肃认真的。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手心有些沁汗,但还是毫不犹豫说道:“是。” “我知道你生性爱自由,不愿意被家族和琐事拖累,也不愿意整日看他人脸色,被规训过活。” 没等他再问,周璟已笃定说道:“他不会让我经受这些。” 唐鹤文沉默地看了她一会,最终松下一口气,笑道:“好。” “那我放心了。” 他话音刚落那一刻,winner扬起马蹄,再次向前。 漫山遍野青草森林被山风吹拂,轻柔舞动。 管弦乐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周璟按住扬起的发丝,向前看去。 越过眼前的丘陵,开阔的绿色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他手捧一束热烈绽放的红色玫瑰,认认真真穿了一身白色西装。 周围的草地上,盛开成千上万朵重瓣茉莉。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也正在这时,他的视线看过来,远远地与她对望。 那抹颀长身影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第207章 终章 太过惊讶,以至于被唐鹤文带下马时还有些恍惚。 她没站稳,踉跄一步,立刻被身旁的人搀扶住,却没有继续送她向前的打算。 时间太过久远,周璟已经有些忘记了。在所有女孩都做梦的年纪,她是否也有过内心的憧憬,期待着有一日心上人能驾着七彩祥云来娶她。 如果有想过,那…… 这一刻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她为何又会难以置信到哽咽? 晶莹泪珠落下眼角,被指尖轻柔接住,若无其事地揩去,小心地避开了她精致妆容。 唐鹤文单手牵着winner,对她说:“去吧。” 成千上万朵重瓣茉莉中,有他为她留下的一条路。 不知那四面八方传来的管弦乐声从何而来,山谷中草坡上微风拂动,将她的白色裙摆扬起,与茉莉花瓣重叠。 周璟一步一步走向他。 总是穿庄重黑色的人,穿白色居然也这样好看。池商序捧着一束玫瑰,待她走到面前第一刻,不是拥抱,而是停顿几秒,说:“你好美。” winner的马蹄声远去,如今这片广阔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有过喜悦和心酸的种种时刻,也有过针锋相对的时间,可此时和过往中的哪一刻都对不上。 周璟“噗嗤”一声笑了,泪珠点点在长睫毛上扩散,最终抿了下嘴:“怎么这样郑重?” “因为我想,结婚应当是按步骤慢慢来。”池商序走近她,握住她手指,缓缓摩挲,语调也是缓缓:“我们先认识,再了解彼此,随后相爱、相恋,在某一个夜晚长谈理想。” “然后,我在认真思考后向你提出结婚的请求,最后结婚。” 他笑,周璟也笑。 他们都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窘迫,随后的种种误会与拉扯。 还好,还好结果是好的。 “唔,你想法倒是完整的,只可惜……” “只可惜我太心急,为了不把你吓跑掉,只好一开始就实施了最后的步骤。”玫瑰花转移到她手中,池商序拉着她的手,缓缓弯身。 心跳声愈演愈烈,几乎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此刻唯独低于她,单膝跪下。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戒指盒时,也因紧张而在手中滑动了一下。 “周璟。” “嗯?……” 他吸了一口气,在无数国际会议和经济论坛上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有些后悔没多打些腹稿…… 倒也真证实了那一句: 当用真心时,才觉得千言万语终究词不达意,表达不出内心爱意的万分之一。 “如果再叫我重新认识你一次,我当时的决定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抱歉。” “你可能有时觉得我是个不讲理的人。” “现在我想问的是……” “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周璟垂下眸子,对上他的眼神。 不需要长久的思考和选择,过往的种种已经告诉她内心真实的答案。 虽然摇摆不定过、暂时分离过,害怕那个人身后的一切和家族的荣耀而后退,但最终她选择做一个勇敢的人,再次向前。 “我愿意。” 还记得那首歌 ‘明白醒觉有定时 但放肆够也不迟’ 总以为自己会有梦中醒来的那一天。但眼前的人让她体会,什么叫做醒时美梦。 指环环上她手指,眼前人将她拥入怀中。 山谷中微风回荡,天地间只有两人,他们在茉莉花丛中长久的拥吻。 在港岛连绵的雨季,在嘉屿市令人沉迷的春夜之中,相依相伴,直至世界尽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