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他只想做我夫君》 第1章 云安侯府 云城街头出现了一列聘礼队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蜿蜒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匹高头大马,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一眼看去望不到头。 人群都围拢了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猗兰前脚刚出了兆鑫钱庄,就碰上了这送聘礼的车队。 跟在她身后的方钿华啧啧赞叹:“家趁人值。怕是天临宫中下聘也不过这种排场。” 猗兰笑着接她的话:“不知是哪家小姐有这等好福气。” 方钿华点点头,随后拍了拍她的肩:“钱庄还有事,我不远送了啊。” “好。”猗兰又瞟了一眼那在人群中如游龙一般穿梭的车队。 这等气派,绝非普通的大富人家。 她近来倒也没听说有哪家的贵女新结了婚约。 看热闹的人群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猗兰只好一转身拐进了小巷,绕路走回去。 当她从小巷里出来时,正看见这送聘车队进了一处府邸。 云安侯府。 猗兰怔愣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车队进了自家府邸。 她心里犹疑着,抬步往府里走,却没留神脚下一绊,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一只手已然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指节分明,初夏的天气,却有一丝凉意。猗兰顺着手指抬头看上去,一个身影映入眼帘:赭石色的衣衫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清隽的脸庞上,一双眼睛虽然清朗,其中的眸色却幽深难测。 “荀玉” 猗兰唤他名字,随即有些尴尬地笑笑。 荀玉亦看了看她,确认她确实站稳了,便极迅速地收了虚虚扶住她的手: “猗冉有事找你。” “哦。”猗兰看着荀玉离去的背影。她这个义兄,端的是人如其名,如玉的翩翩公子,只是为人冷气了些。 猗兰进了余闲斋,见猗冉已然坐在桌旁等着自己了。 “坐吧。”猗冉一边说,一边示意立在身旁的陈管家。 陈管家忙把手中的信双手呈给猗兰。 她展开信细读,那信了了数行,言简意赅: 南广平宁王过聿臣,求娶鲤云州云安侯府贵女猗兰。 猗兰蹙眉把信合上,抬头看了看自己兄长。 “我替你允了。”猗冉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父母过世后,这府中上下,于公于私,包括她的亲事,自然都是兄长说了算。 过聿臣,南广的战神,手中一把鸣鸿刀,斩人无数,偏又是一等一的倜傥样貌。这样的人物,猗兰当然听说过。 只是传闻这过聿臣不近女色,南广的贵女们挤破头想嫁进平宁王府,也没见他看上谁,如今却怎么大老远下聘到鲤云州来了? 见她低头不语,猗冉缓缓开口:“南广欲与鲤云州结盟,共同对付天临。” 果然。 过聿臣想要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背后的云安侯府。 “这桩婚事可对我鲤云州有利?” “那是自然。”猗冉点点头:“你也知天临觊觎鲤云州已久。” “好。”她攥紧手中的信:“一切全凭兄长做主。” 第2章 执笔描佳人 生在云安侯府,猗兰心里一直明白,自己的婚事必会身不由己。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竟是要远嫁去南广。 “你既然不反对,那我就即刻修书回复平宁王。”见她点头同意,猗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猗兰的心思。让自己唯一的妹妹嫁去南广,他心里亦是舍不得。只是眼下局势特殊,他也是无奈。 兄妹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屋中寂静无声。 眼见着屋中气氛冰得能飘下雪花来,陈管家小心地开口:“聘礼已经着人送去了兰苑。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兰苑里,西边原本的两间空屋子已经被装聘礼的大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下人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有个眼尖的看见猗兰回来了,忙推了推身边的人,大家尴尬地笑笑,口中说着‘小姐回来了’,四散开去。 猗兰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径直回了自己屋。 屋中,瑶芳正在收拾屋子,见她回来,手脚麻利地去给她端茶。 “小姐,不知侯爷打算如何回复?”瑶芳把茶放在桌上,偷偷看了眼猗兰,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允了婚事,顺便送去一幅小像。”猗兰走去镜台那边坐下,目光扫过面前的镜子。镜中的人姿容昳丽,虽是简单的素妆,也足称是个难得一见的妙人儿。 瑶芳见猗兰打开妆匣,忙过来替了她的手。 “小像怕是只能录得小姐六七分颜色,”瑶芳笑道:“以小姐的才貌,怕是整个南广都没有哪家的贵女能比得上。要我说……….” “眉描得深了些,淡些才好。”猗兰口气仍是平静。 瑶芳也是跟了猗兰多年,知道是自己多嘴了,便吐吐舌头,不做声了。 梳妆完毕,猗兰去了竹里馆。 还没进门,远远便透过花窗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猗兰脚下略一顿,旋即从容推开房门,踏进屋来。 “来了。”荀玉仍是低头,他一手撑着书桌,另一手执笔,在铺展开的轴卷上轻轻落下。画卷前方是齐齐一排各色颜料。 “陆先生身体有恙,我代他画这小像。”没等猗兰问,荀玉先答。 猗兰不动声色,轻轻绕到荀玉身后,看那画卷,却是刚刚起笔,还没描出个轮廓。 “想是你平日不常在府中,都忘记我是个什么样貌了。”猗兰戏谑他一句,便捡了书桌对面堪堪几步之遥的椅子坐下: “正巧来了,义兄便照着画。我晓得你的画工不在陆先生之下。” 听到义兄二字,荀玉抬头把猗兰看了一眼。 猗兰却是在看荀玉的手。这双手平日素是拿惯了刀剑。猗兰见过这手上满是血污的样子,有时是荀玉的血,更多时候,是别人的血。眼下这手却是温润素净,执笔描佳人。 猗兰看得出神,那厢荀玉低头作画,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画中人渐渐丰盈起来:藕色衣衫,裙裾轻扬,素手执扇,长发用簪子松松绾起,唇间含笑。 只差点睛一笔。 第3章 顽症 荀玉停了笔,看猗兰的眼睛。猗兰双眼清丽,眼神所到之处,仿佛鲤云州的山水之灵亦在其中;眼波流转之时,似若可看透这世间万般人心。 都说美人分两种,一种是一眼惊艳,另一种却是时间长了,越看越是佳人。 但猗兰总是不同的。 第一眼看她,便觉得她如此好看,待日子久了,更觉得她是勾人心神。 荀玉这般想着,在画上缓缓落了笔。 “好了” 荀玉见猗兰不知道在想什么出了神,轻声提醒她。 猗兰觉得自己只是神游了一会儿,不想荀玉已经画好了。她绕到荀玉身后来看那画。她虽画工差劲,赏不得什么古画,但画得好坏总还能品出一二。画小像虽简单,但也最显功力。眼下荀玉把这小像画得极是神似本人。 “好看,画中人强似本尊。”猗兰真心赞叹。 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极满意了。荀玉放下笔:“等画干过了,我便叫人与信一起送去南广。” 猗兰点点头,无意中往窗外一看,却见程大夫走过。 她心中咯噔一下,匆匆谢过荀玉便追了出去。 “程大夫。”猗兰紧走几步。 “小姐。”程大夫回头,停了脚步。 “程大夫可是来府里送药的?”猗兰一边问,一边看向程大夫手中提着的药包。那药包鼓鼓囊囊,包药的草纸上零星粘着些赤红的粉末。 程大夫点点头:“不过是按照惯例,来送每月的例份。” “我去拿给兄长便好。”猗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了程大夫手中的药包。 这药包比之前又沉些了。猗兰心里暗自想着,不禁皱起了眉头:“我兄长的病可是又重些了?” “这个……”程大夫犹豫了一下,见瞒她不过,只好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侯爷这病也不是普通的杂症。” 他搓了搓手,接着说:“眼下也没有什么能够根治此病的法子,只能先拿赤伞镇着,能保得一天是一天。以后指不定能寻到更好的方子。” 见猗兰看着那药包没说话,程大夫又劝慰道:“小姐不必过于担心,眼下侯爷的病症虽然反复,但也还能调理。” 猗兰听他这样说,只能点点头:“那就多劳程大夫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程大夫又客套了几句,便辞过猗兰,匆匆出府去了。 猗兰提着药包,转身去余闲斋。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程大夫的话。 当年娘亲的病,也是用这药。此物只生在南广和伏夏相交的山麓,那里夏日苦旱,冬日却是苦寒,山麓中有不少珍稀植物,赤伞就是其中之一。 猗冉从小身子就弱,全靠这药支撑着。 到了余闲斋门口,猗兰推门进去,却不见猗冉的踪影。她只好先把药交给陈管家,让他小心收着。自己则回了兰苑,耐着性子把聘礼对着礼单过了一遍,然后让下人们把清点好的东西搬到库房中去。 晚上躺在床上,猗兰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她这亲事,还有猗冉的病……想了又有什么用? 第4章 术士 第二日一早,猗兰正在屋中看书,忽然听见一阵笑闹声。 窗外,瑶芳正跟几个丫头笑嘻嘻地谈论着什么。 不一会儿,瑶芳推门进来送点心:“小姐小姐,听说今年七夕城里会特别热闹。” “往年不是一直热闹,为何今年会特别?”猗兰眼睛离了书,开口问她。 “今年据说有姬黎的术士远道而来献艺。” 瑶芳眨了眨眼。 “这倒奇了。”猗兰若有所思。 姬黎离鲤云州比南广到鲤云州的距离更远。猗兰长这么大都未曾到过姬黎。只听说那姬黎地方虽小,但多有奇人异士,巫蛊幻术,不一而足。 见猗兰听进去了,瑶芳不失时机地怂恿:“要不小姐我们也去看看?” “你是想去静云寺吧?” 猗兰侧头看她,戳破瑶芳的心事。 静云寺是云城香火最盛的一座寺庙,据说求姻缘很灵验,每年七夕都是城中最热闹的去处。 “哎呀没有没有,真的就是去看姬黎术士。” 瑶芳一脸诚恳。 “小姐你看,前年七夕你监着贺礼去了天临,去年七夕你去了疏城办事,转眼已经两年没在云城过七夕了。” 瑶芳执壶给她添了茶:“小姐不是常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见这一年一年,错过了也就错过了,真的可惜。” “果真岁岁年年人不同,端的是越来越伶牙俐齿。”猗兰放下手中的书,拿过茶盏 “既是这样,你且去账房支10两银子,就说我说的,给芳姑娘裁一身新衣。” 瑶芳应下,欢天喜地地去了。 不过几日,七夕已至。 这天街上果然是热闹非凡。猗兰和瑶芳走在街上,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啧啧,真是繁华迷人眼呐。”瑶芳不由得感叹。 “你不是要去看姬黎的术士么?”猗兰故意提醒她。 “哎呀,也对,怎么走着走着竟是往静云寺的方向呢?” 瑶芳故作认真地往四下望了望。 猗兰便也不戳破她的谎话 “也好,静云寺香火灵的,不妨先去拜一拜,总归时间还早。” 于是主仆二人便朝着静云寺的方向去了。 到了寺中,瑶芳很是认真地敬过香,跪在佛像前的垫子上拜了拜。 猗兰斜睨她一眼,亦是端端正正敬香,虔诚地拜了三拜,心中想着的是唯愿兄长的顽症得以根治。 两人拜完后又捐了香资。 离开静云寺,两人一边闲逛一边往姬黎术士献艺的地方去。路边多的是走贩摆卖各色小吃,脂粉,花簪,木器,二人少不了流连一番。 等到了地方,已是薄暮。 人群早已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瑶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猗兰打趣她:“可有看清?那姬黎术士可是比我们鲤云州的男儿好看些?”说罢也往前面瞧着。她个子比瑶芳高些,但也看得不是十分分明。 那姬黎术士中等身材,打扮得紧缜利落。他戴着一顶黑色面具,面具上用铅白色描出对称的疏落纹路,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晶亮,滴溜溜地转。 但见他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盆,轻轻放在地上,往里面撒了把土,又从袖中摸出一粒种子,抛进了那盆里。 第5章 幻术 不过眨眼工夫,那种子便发了芽,那芽苗越长越高,越长越壮,众人不禁怔愣,这小小的陶盆,堪堪一把土,竟长得出恁高壮的苗子 。只在众人怔愣间,那苗子一蹿老高,枝子便像蛛网般往四下卷了开去。忽而枝子上密密麻麻的结节处冒出了嫩叶,叶子片片长得像壮汉的巴掌大小。围观众人不由得啧啧赞叹。 谁知妙的还在后头。那密密层层的叶子间,突然挤出了好些个艳红的花苞,那花苞初看拳头大,胀得鼓鼓的,眨眨眼再看,竟是像个西瓜那般大小了。 正在人担心那些花苞要胀破了的时候,花瓣却层层叠叠得像绢布般铺开了来,一层又一层。 大家已是看得呆了。猗兰斜睨了一眼瑶芳,见她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 这姬黎的术士果然是不同啊。就在她一失神的功夫,眼前已经是繁花锦簇。最中央的一朵花开得尤其耀眼,花心处似是闪耀着金光。 “是不是金子?” “你看那光。” “许是这花结出了金果。”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好奇地瞅着那朵花。 “呦!是面铜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大家这才如梦初醒。可不是,那花心里渐渐冒上来的,可不就是一面锃亮发光的铜镜么。 那铜镜缓缓伸展,到最后竟是有了一人多高。铜镜先前是铮亮的,如今却模糊起来,隐隐约约现出个人影。 镜中听得铜铃声,那声响由远至近,及待到了耳边,却变成了环佩的清响。铜镜中倏尔踏出一只莲足,忽又裙裾飘摆,再抬头已是走出个美人。 那美人眉目如画,薄唇浅笑,盈盈而来。所到之处,人们自动给她避让出了一条路。 待看清美人的脸,猗兰惊得在原地一动不得动:那美人的样貌,竟如同跟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猗兰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美人已走到她的面前,抬起一节藕臂,滑嫩的素手手心朝上伸向了她。 猗兰身子像有千斤重,动弹不得,但却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过去,回应那个美人。美人笑得更加妩媚,轻轻搭住猗兰的手。猗兰瞬间感觉自己的手像是陷入了铜铁桎梏一般! 不好!猗兰理智尚存,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根本纹丝不得动。瞬间,那美人脸色变得狠戾起来,竟是一把将猗兰拉入了铜镜! …… “人找到了?”房中烛火昏暗,一人压低了声音问。他个子不高,但看身影十分精壮。 “找到了”另一人同样低声回答,只见他戴着一顶面具,面具上绘着细疏的白线。 正是那个姬黎术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不会有错吧?那个东西……”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四下张望,再次确定周围没有别人:“那个东西……真在她手里?” 说完,两人同时把眼光看向那个缩在坐榻一角的女子。 只见她后背倾斜,倚靠着墙屈腿坐在坐榻的一个角落,低垂着头,手臂像断了似的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挽着头发的簪子不知道掉落在哪里,乌亮的头发松松地散着,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鞋子掉落了一只,露出一只白皙的脚,但那脚的颜色与她的手一般,皆是冷得发白。 一眼看过去,她仿佛沉沉睡着,又仿佛是…… 死了。 第6章 遇险 “人怕不是死了?”那个精壮汉子嘟囔了一句。 “没有死,只是让我用手段弄昏了过去。” 姬黎术士连忙解释。 “那就好。”精壮汉子点点头 :“这女人是鲤云州侯府里的小姐,最近又新许给了南广的平宁王。我们这次来云城找东西,拿到了就走。主子交代了,莫要与鲤云州和南广为敌。” 姬黎术士听闻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倒不知道这女子竟是这个来历。这番将她劫来,怕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怕什么。”精壮汉子哼了一声,“此番取到了东西,主子会保我们安全无忧,到时也自会有那泼天的富贵。” 姬黎术士点点头:“主子对我们下人确是好的。” “这就对了。”精壮汉子直了直腰:“那个小娇娘,经此一次,怕是魂儿都吓飞了,怕她作甚。再者,天塌下来活脱有主子替咱们担着。” 姬黎术士闻听此言,定了定心,转头看了看猗兰,努嘴示意那个精壮汉子。 两人朝坐塌这边走来。 姬黎术士搭起猗兰垂在身旁的一条手臂,轻轻一握一扯,猗兰的整个身子就没有骨头似的斜斜倒向了坐塌外侧。 那精壮汉子掌了火烛,凑近床榻。 两人把猗兰身上仔细看过了一番,似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两人俱都十分失望。 “会不会藏在袖笼或是腰间?” 姬黎术士转了转眼珠。 “有可能。”精壮汉子把烛火立在坐榻的小几上,“人既已在这里,我二人怎能就此罢休。”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姬黎术士去褪猗兰的衣袖,精壮汉子去扯她腰间的束带。 就在那精壮汉子的手碰到腰间束带的那一瞬,一颗石子穿破窗纸,正打到他手腕内侧的青筋上,石子尖把青筋划破,殷红的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嘶—— 精壮汉子疼得一咧嘴,咬牙看向窗外: “是谁——” 话音还未落下,已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掠至屋内,钳住了汉子没受伤的那只手。汉子转身用腿踢那来人,只见那人一拧身,避开汉子的攻击,足底一划,绕至汉子身后,另一只手扼住了汉子的喉咙。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姬黎术士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牵着袖笼的那只手手腕一阵冰凉。他不由得大惊,低头看时,自己手腕已被紧紧攥住。 原来那坐榻上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那女子容色平日看来足当得上是倾国倾城,只是此时在姬黎术士的眼中,却似厉鬼般可怖了。 姬黎术士狠劲一抽手,猗兰借着他的力腾身起来,一脚踹在他的膝骨内侧,姬黎术士腿一弯,跪倒在地上。猗兰顺手把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 那精壮汉子见自己和同伙皆被制住,知道大势已去,一咬牙,用受伤的那只手抽出身上带的一把短刀,朝猗兰的背上猛刺过去。 身后的黑影目光陡然一戾,扼住汉子咽喉的手腕一动,那汉子闷哼一声,手中的短刀应声落地。 猗兰回头一看的工夫,那跪在地上的姬黎术士身子突地一软。 猗兰赶紧用手扣住他的双颊,在他脖颈处拍了几下,但已经太迟了,姬黎术士眼睛翻白,口角流出些黏稠的黄绿色液体,明显是服毒自尽。 第7章 烟花 “倒是个狠的。”猗兰松了手,把姬黎术士撂在地上。她轻叹了一口气:“荀玉,你手里那个还有气吗?” 其实不问她也知道,荀玉一旦下了死手,怎么可能还有活口。 “这下可惜了,线索断了。” “你没事便好。”荀玉上下打量着猗兰,见她头发散了,束带歪着,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好不狼狈。 “你怎么会在这里?”猗兰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半个月前云城就来了不少可疑的江湖人士,似是与这静云寺有什么干系。”荀玉平静地说:”今天晚上城中格外热闹,估计有人会忍不住动手,故此过来看看。”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是来赶集看了场戏。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荀玉一边问,一边俯身把落在门口地上的簪子捡起来,递给猗兰。 “还是你眼力好,一眼就找着了。”猗兰抬手绾头发。她穿的是广袖罗裙,一抬手,宽松的袖筒就褪到了她的肩部。白嫩光滑的手臂展露出来,肤若凝脂,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似泛着一层淡光。 荀玉一愣,若无其事似地把眼神转向别处。 猗兰平时都穿紧袖的衫裙,活动起来方便。今晚是因为出来闲游所以才换了这么一身广袖罗裙,她平常这样绾头发惯了,一时没注意到衣袖。 “以后你还是少搅进这些事来,你只在侯府待惯了,不知道外面多的是腌臜手段。”荀玉正色道。 “我真的就只是出来闲游顺道看了个戏法。”猗兰绾好头发,理正衣衫,亦是认真道:“只是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当街弄的这种把戏,竟还藏到静云寺中来作乱。” 眼下这屋子,可不就是静云寺西边偏院的一处厢房。 “算了,先回去吧。”荀玉转身,走了两步,没听到猗兰跟上来的动静。 荀玉没回头:“你不必担心,这屋里的人我自会找人来处理,这静云寺也会安排人盯着。” 他又走了两步,身后仍然静悄悄的。 荀玉回身,发现猗兰尴尬地站在原地,再往地下看,才想起她被掳来时丢了一只鞋。 荀玉:…… 猗兰默默在心里盘算,如果她让荀玉去侯府给她另取一双鞋,荀玉会不会恼极了当场跟她翻脸。 荀玉走近她两步,又看看她光着的一只脚,似是无奈。还没待猗兰开口,荀玉一条手臂就扶在了她背后,俯下身子用另一条手臂托住了她的腿弯,轻轻一使力,猗兰被稳稳托住离了地面。 “走吧。”荀玉也不多话。 “嗯” 猗兰应了一句,也没多言语,毕竟制造这个麻烦的人是自己。 荀玉用脚轻轻推开门,看了看屋外的院子,足下轻点,带猗兰上了屋顶。 猗兰不由得内心感激,也是,如果让街上的人看见她被抱回侯府,估计明日这事就能在云城传得沸沸扬扬。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荀玉稳稳走在屋顶上,在街巷间穿梭。猗兰素知他功夫好,决然不担心他会摔到自己。因此整个人松弛下来。 夏日的晚风在耳边拂过,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和周围茫茫夜色,身子跟着荀玉的脚步轻晃,一时间竟恍惚起来。 不知道是白天走得太累,还是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她慢慢闭上了眼睛,脑袋晃了两晃,最终一头倒在了荀玉怀里。 荀玉低头看她,本来托着猗兰的身子离自己足有两寸,这下怕她睡着了摔着,只好紧了紧手臂,把她牢牢抱在怀中。 夏日衣衫单薄,当两人贴紧的那一刻,荀玉的脚步略略一乱,足下的几块瓦片登时碎了去。荀玉忙定了定神,压下那不知从何而起却翻涌不止的心思。 不知何时,云城的烟花已然绚烂而起,把原本深海似的天空映照得五彩斑斓。荀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她安静的睡颜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地印在他的眼里和心里。 他足下的脚步再无错乱。 第8章 香气 猗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瑶芳的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之前哭过。见猗兰醒了,慌着要去给她备洗澡水。 猗兰叫住了她,问下来才知道昨日瑶芳不见了她,慌得要死,来来回回把周围的巷子跑了五六遍。直到天色晚了,烟花都燃起来了才明白定是出了什么事,哭着跑回府来。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去跟侯爷说,荀玉就抱着人回来了。 “荀公子什么也没说,只让别吵醒小姐。”瑶芳抬眼看着猗兰:“小姐你昨日去哪里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猗兰不想让瑶芳担心,便托词道:“昨日在街上遇到荀玉,一时兴起和他去看烟花,见你看那戏法出神,便没顾得知会你一句,是我疏漏了,害你担心一场。” 瑶芳这才放下心来,欢喜道:“小姐,昨夜那烟花可是好看?” “昨夜的烟花……”猗兰想了想,她那时在荀玉怀中已然睡过去了,什么都未曾看见。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是天上的星星,夏日的清风,还有荀玉有力的手臂和他结实的胸膛。 不知怎的,猗兰觉得自己的心绪有点儿飘,这感觉有些怪异。她定了定神,方才又开口:“昨夜的烟花,甚是好看。” 猗兰早上收拾完,本想跟荀玉一起去静云寺查昨天的事情。但荀玉早已带人出府去查这件事了。他还把猗兰险些遭到毒手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猗冉。猗冉马上吩咐管家,近日云城不太平,务必让小姐留在府中。 府中的下人都领了管家的话,谁都不能让小姐出侯府。这下猗兰没有办法,她不是个不讲道理,为难下人的主儿。再者看昨天瑶芳吓得不轻,她也想着要是自己出了什么事情,下人们恐是担待不起,凭空遭殃。 那就只好留在府中。平素里只要她不出府办事,那整日大部分时间就是练功,读书,写字。今天也不例外。 下午晚些时候,荀玉回来了。他先去猗冉那里,两人谈了一会儿话,然后他就回了曲景轩。 曲景轩是府里东边的一处院子,荀玉的住处。曲景轩与兰苑相距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小片桃林。老侯爷在的时候,府里种了不少桃树苗,如今这些苗子长大,竟渐渐成了一小片林子。 猗兰看着曲景轩的烛火亮起,脑子中突然有了个想法。她虽然不能出府,但总可以去荀玉那边打探点消息。她知道荀玉白天一般不在府中,现在既然回来了,何不趁这个时候去问问? 荀玉正坐在屋中看信,听得有人轻轻推门进来,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你来了。” 猗兰身上有股淡淡的沉香味,她一踏进屋子,荀玉就知是她。 沉香种类繁多,香气也大有不同,不同的香气到了不同人的身上,亦会千变万化。习武之人的五感敏锐,他这屋子里又从不点香,也没有半点脂粉味,所以这一缕沉香味道在他屋中再明显不过。 “你怎知是我来了?”猗兰问他。 “我这屋中素来寡淡,“荀玉把手中的信放在一旁,抬头把猗兰望着,突然想揶揄她一下:“你身上香得那么酥骨销魂,我怎的不知?” 第9章 在找什么 猗兰脸一红,自言自语:“是么?想是这香味太过了,往后拿些什么镇着这气味才好。” 这沉香味源自她手腕上一道细细的沉香木镯子。这镯子是在天临陪公主读书时得到的宫中物件。天临有一地产这沉香木品种,人称琼脂,其味蜜中带苦,苦中返甘,甘中又有凉意,很是特别。 猗兰很喜欢这个镯子,且沉香木原可助人静气凝神,所以她平素常戴着。日子久了,这香气似是入了她的骨,即便有时没带那镯子,香气犹在。 荀玉早就想提醒她,她那香味在男子闻来是个什么感觉,只是一直不好意思,今日总算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了。 然荀玉见猗兰低头尴尬盯着那镯子失神,又觉得她这副样子实在是可怜。于是赶快打圆场岔开话题 :“你可是来问我静云寺的事情?坐下说吧。” 猗兰点点头,在荀玉右手边捡了位置坐了,“正是。我这次来,一是因着昨天的事来向你道谢,二是想问你今日去静云寺,可有什么发现?” 荀玉详细地把日间的情况告诉猗兰。 原来日间静云寺那边已经里外仔细排查过,住持和僧人也让人逐一问过。寺中众人都怕得很,连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跟此事毫无干系。 寺中近来有八九个行脚僧和居士清修。昨日那事一出,大部分都已经吓跑了,只余下两名本地的居士。这两个居士本也就是云城人,平日吃斋念佛,街坊都相熟。 至于昨夜毙命的那二人,叫住持和几个当家的僧人过来辨认,几人都吓得闭着眼连呼阿弥陀佛,说是不认得,从来没见过,不知为何会在寺中。 寺中那处厢房本是给居士们住的,但最近一直空着没人住。这厢房里本也没什么值钱东西,所以只要不住人,便也不落锁。不知怎的就让贼人钻了空子。 “听来棘手的很。”猗兰不由得托着腮蹙眉。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转头直直地看着荀玉:“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当时被药粉迷倒,渐渐苏醒时恍惚间听得那二人说什么那个东西在她手里,又说什么找到了许有泼天富贵。那日荀玉到得晚,当时又在屋外,应该没听到二人的话。 荀玉听她这么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在她手里……泼天富贵……会是什么东西? 猗兰也道:“我身边的物件素来平常普通,哪有什么可当得起‘泼天富贵’四字。难不成是冲着南广送的那些聘礼来的?我看那聘礼里倒是少不得有几件宝贝,虽绝计论不上什么稀世珍宝,但拿到市上,也可换得不菲钱财。” 猗兰仍是想不明白这事,但屋外天色渐渐晚了,她自知不便再在荀玉房中停留过久,于是起身告辞。 “昨日那事真的谢谢你,” 猗兰面露诚色: “若你不来,我可能难保自身周全。”她想了想,又似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道:“又若不是你,我昨晚恐是要赤足行夜路了。” 第10章 天临 话既出口,两人的脑海中都想到昨夜荀玉抱她回家的情景,两个人俱是面上一红。猗兰瞬间觉得自己失言,颇觉得不自然,赶紧道:“你好生休息着,我先回了。” 说完,没等荀玉开口就转身缓步出了屋。 却不知荀玉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出了门去。 她那身段婀娜有致,乌亮的头发几乎到腰,她一抬步,发梢轻软地扫过她的细腰。 荀玉觉得这扫的怕不是他的心尖儿。 既绵华而稠彩,亦密照而疏明;若春隰之扬花,似秋汉之含星。 荀玉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这么一句。他顿时觉得自己读过且记住的那些书里美好的句子,怕不是都是为猗兰准备的。 这么多年,他满心满念地努力读书,努力习武,学习兵法权谋,支撑起云安侯府半边天。指望有天能站在她身边,配得上她。如今,他终于在她身边了,却听闻南广和鲤云州联姻一事。 他知道自己该把对猗兰的心思收回来了。 只是昨夜,当漫天烟花映亮她在自己怀中安静的睡颜时,他好像突然明白,自己这颗心早已给了她,就算是死了,也再也收不回了。 过了好一会儿,荀玉正了正神色,“瞿慕。” “属下在。”瞿慕恭敬地从门外进来,垂首立在荀玉面前。 “这里有两封信,” 荀玉从书案上拿起两封信笺,“一封你送去二皇子赵景澄那里。另一封送去御史刘大人处。” 瞿慕双手接过信,荀玉又道:“最近天临朝中各派势力蠢蠢欲动,你叫魏平他们好生盯着,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知云安侯。” “属下遵命。”瞿慕知这是重要的信件,一刻也不耽误,转身就去了。 此刻的天临皇宫中,已是风起云涌。 皇帝赵绍珩的身体一年差似一年。其实十七年前,赵绍珩就“死”过一次。可神奇的是,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已经不行了,连让后宫几个妃子贵嫔陪葬的旨意都差点儿赐下去的时候,御医给他服了一剂伏夏那边找来的丹药,他又捡回了一条命来。 但就是这一次,他亲眼见到三皇子为了皇位在宫中起事,杀了自己的哥哥,也就是赵绍珩的嫡长子,当时的太子赵宸翌。 儿子们的自相残杀,让醒转过来的赵绍珩痛彻心扉。早知会看到这一幕,他倒宁愿自己当时真的入了帝陵。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事后,他冷静赐死了三皇子和协助三皇子起事的大皇子。 天临朝自此绝口不提立太子一事。 只是十七年过去,当时那些尚且年幼的皇子们也渐渐长大了,朝中似乎又渐渐涌起了十七年前那种熟悉的感觉…… 如今的天临,立储呼声最高的是二皇子和五皇子。 二皇子赵景澄是贤妃的儿子,如今大皇子不在了,二皇子就是现存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在朝中颇受皇上重用的御史刘大人是二皇子的舅舅。二皇子性格果决,很有些手段。平日里因着他年长且办事周全,皇上常把一些要务交给他处理。 至于五皇子赵宸盈,与十七年前在宫变中被杀的太子赵宸翌同为先皇后所出。皇上与先皇后感情很好,九年前,先皇后薨,自那时起后位一直空着。五皇子为人刚正且待人亲和,朝中很多老臣都支持他。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六皇子赵景昭的母亲原本是个宫女,出身低微,以致他自幼就性格懦弱,不堪大任。 七皇子赵景楠是丽妃所生。丽妃原是鲤云州送来的女子,因此在天临朝并无根基,加之赵景楠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身子弱,所以也自然而然地不被众人看好。 皇上还有两位年幼的皇子,皆是由这几年极受宠的惠妃所生,但这两个皇子年纪太小。别看皇上身子差,脑子可清醒得很。既然有成年的皇子,皇上又怎么会让幼子继位,实权旁落? 眼看着皇上身子越来越差,朝中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众人表面上闭口不提立储一事,但私下里都在各自筹谋,悄悄站队,这股无形的力量自然也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鲤云州和南广。 第11章 关于她的梦 夜幕渐垂,赵景楠服过下人送来的红参汤,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这红参汤虽能缓解他的病症,却总是会引他入一些奇怪的梦境。 闭上眼帘,赵景楠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似是真的,又似是假。 “殿下。” 她唤他,眉眼还带着笑。 五六岁的女孩一袭粉色衣衫,银线勾勒的桃花映衬着她粉嫩的小脸。她伸手过来,手中是两枚棋子。 “我们来猜棋。”她狡黠地笑笑。 他伸手想去接…… 只是一瞬,那女孩又忽地不见了。却是身后响起她的环佩声。 “殿下近来读些什么书?” 她绕到他身前,两三年不见,她长高了不少,面庞越发好看,她轻轻脱下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雪花: “今日里福阳公主那边倒是闹了个笑话,我说与你听。” 他想回她的话,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忽而她又正色道: “殿下可是不舒服?但还是不要误了每日的课业才好,这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他想说他有读,那时她手中常翻的那本书他一直放在书房里。但回头去给她看的时候,她又不见了。 冰雪消融,天地却是像蒙了一层薄雾,待雾散去,眼前仍旧不怎么清晰。只是恍惚间那湖边的柳叶却是绿了,桃花灼灼。 这地方似是天临的京都逸城,又似是鲤云州。远处一个身影缓缓走来。走得近些了,那身影轻轻拨开幕帘一般的柳枝。天地间的薄雾也仿佛瞬间被这手像拂尘般轻轻扫去。 她十五六岁,一身藕色裙衫隐隐绘出玲珑有致的身姿。乌亮的秀发用一支玉簪慵懒地绾起。虽未施粉黛,容颜却比一旁的桃花还要艳丽几分。她伫立在他身前,仰脸望着他,久久不说话。 他心跳得厉害,思绪也乱,从未有过如此的慌张。他看她的眼睛,那双眸又清又亮,眼波流转间,让周围一切都失了颜色,而此刻她那眸中,有他。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些,顺着她的眼睛向下看,她面色红润,挺立的鼻梁既娟秀又不失英气,唇上没有抹唇脂,自然温润的肉色却是勾人得很。 忽而她唇角轻轻一挑,冲他笑了。虽还是没有说话,但轻启的朱唇似是对他的邀请,又似一道沉默的咒语,他不由得靠近了她。但他什么也不敢做,生怕动动手指,她就会跟之前的薄雾一般飘散了去,了无踪影。 她的笑靥愈发明丽,倏尔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颈项。她身上淡淡的琼脂味道,让他心绪安宁,却有些昏沉了起来。 隐约间她的唇已触碰到了他的,那软润的触感,似多情,又似冰冷。他觉得这绝计是不可能的,因她从未如此待他。她待他一向克己复礼,礼数周全。 但此时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他沉湎于她的吻,只想吻得更深些。真的或是假的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自己的怀中。 他的双臂无意间已经紧紧环住了她柔软的腰肢,仿佛要将她和自己融为一体。许久,他才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抚过她的秀发,掠过她的脸庞,滑到她的粉颈…… 然后,用力扼住! 第12章 我亦可以 赵景楠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一层薄薄的冷汗,满脸骇然。 刚才那梦太过真实。只是梦开始时有多柔蜜婉转,结束时就有多惊悚骇人 。他定神想了想,梦中确实是她的样子。从第一次在裕华殿见到她,到后来她来宫中陪福阳,福庆公主读书,再后来两年前她监着鲤云州给皇帝的寿辰贺礼来到逸城…… 猗兰一直对他好,他心知的,只是那好是基于礼数的。她书读得好,人也聪明,在逸城时举手投足都端庄娴雅,滴水不漏,却又从不显得虚情世故。对他的好,从来都是克己复礼的,不曾僭越半分,绝对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分。 既然,梦中的情动缠绵是假,那之后扼住她咽喉的那一幕…… 也必不是真。 想到这里,赵景楠松了口气。 他今日还要进宫去见母妃。 盥洗完毕,用过早点,辰时刚到,他已端端正正地垂首坐在淑华殿中了。 丽妃轻啜了一口茶。她四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端庄娴雅,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只是岁月终是不曾饶过谁的,多多少少在她的脸上、鬓边落下了痕迹。 丽妃眉眼间把赵景楠看着,他眉目清朗,面色柔和,总似含笑,只是唇色有些苍白。懂医术的人看便知道怕是有不足之症。 “最近朝里面不太平”,丽妃缓缓放下茶盏 “我晓得。” 赵景楠抬头,并不回避丽妃的眼神。 “你知道我们在这朝中本没有什么倚仗,你那些皇兄皇弟们的事情,你也不必搅了进去。” “母妃的话,孩儿一直谨记在心。” “我知你平素里一直谨慎,必不会在此时莽撞行事。在这宫中,强出头未必是好,能自保方是福分。”话毕,丽妃又用眼光把赵景楠探了探。 “我看得楠儿今日脸色不太好。莫不是被这朝中事牵了心神?” “不曾,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 赵景楠如实回答。 “那便罢了,不是因为朝中事就好。”丽妃点点头,又叮嘱道:“你身子弱,要记得按时服药。伏夏那边送过来的良药可以辅你心神,心神强健才不会被邪祟侵扰、噩梦所缠。” “母妃说得极是。” “鲤云州收了南广的聘礼。” 丽妃特意以轻松的口吻提起这事。她知道赵景楠一直对鲤云州云安侯府的那个女子有意。她想让他断了这个心思。 赵景楠神色如常,没有半点神情变化。 丽妃有些失望,旋即又道:“你父王本是想从福阳,福庆她们那几个公主中挑一个指给那平宁王的。没想到南广那边却先一步把聘礼下到了鲤云州。这下子你父兄几个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倒也未必,”赵景楠面色如常:“只是收了聘,世事难料,最后怎么样还不一定。” 赵景楠的反应出乎丽妃的意料,让她有些生气。 “楠儿,猗兰是鲤云州女子。你该不会还是惦念着她? ”丽妃顿了顿,又劝道:“天临朝多少如花似玉的贵女,只要你开口,我便去替你请你父皇赐婚。” 赵景楠微微笑了笑,早晨的阳光照进屋来,那笑容端的是好看,但是真的冰冷: “鲤云州女子又如何?” 丽妃的手抖了一抖。 “母妃不也是鲤云州女子么?” 赵景楠淡淡说道。 丽妃惊得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开口“不……你不可以……你断不可起了那心思……” 赵景楠神色淡然;“朝中事我必不会插手,请母妃放心。这鲤云州女子,平宁王可以,我自是也可以。” 母子两人不欢而散。 第13章 切磋 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 猗兰坐在凉亭的青石椅上托着腮发呆。 这几日猗冉不准她出门。她素来是个坐得住的人,不让出门便每天练功读书习字便是,只是日子久了,难免也稍觉无聊。前日方钿华送了一些好茶到兰苑。不如给兄长送去些。想到这里,猗兰叫瑶芳备好茶叶,用茶笼装了。 她放下书,从椅上起身。许是看书看得久了,浑身倦怠,她下意识地伸了伸腰。刚待起步,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嘱咐瑶芳:“另备一份,你送去曲景轩。” 猗兰进了主院,跟猗冉说了会话,放下茶笼就回了。她虽然身在府中,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个日子,天临,南广,鲤云州,没个太平的。猗冉身子不好,不可过度劳神,所以她也不多打扰。 猗兰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回走,不想却碰见了荀玉。猗兰心中一动,问他: “瞿慕可在府中?” “不在。” “魏平呢?” “在逸城。” “……” 猗兰无奈,这两人常在荀玉身边,功夫又好,早些时候猗兰常叫他们陪自己切磋武艺。她低头想想,突然抬头问:“荀玉,你有空吗?” 这段时间事多,荀玉自然忙,但眼下人都派出去了,消息还没回来,荀玉倒是难得地有闲安坐府中。 “有。” “走,我跟你去曲景轩,我近日练功略有所得,想向你讨教一二。”猗兰心中暗喜,府中荀玉功夫最好,只是平时难得有时间,这次正巧有空,猗兰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兰苑毕竟是府中女眷的住所,荀玉不方便进入,曲景轩中屋子虽小,但院子足够大,便于施展。两人在院中站定,猗兰认真地说:“我是诚心讨教,你不必让着我。” 荀玉摇摇头,以往自己又有哪次不是让着她。 正想着,猗兰已经足下轻点,身形一振到了身前,荀玉忙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拉开距离,猗兰出拳又快又狠,在他面上虚晃一下,另一拳却使了十分力,直直向他小腹去了。 荀玉脚下轻转,伸手去扣她的手腕。猗兰堪堪躲过,脚下使力去盘他的腿,身子一拧想要去拿住荀玉的右臂。荀玉也不躲,动左手去锁她肩胛骨。 猗兰只得后退两步,又一咬牙抬腿踢荀玉肋骨,荀玉动作快,脚下一动,绕到猗兰身后探手锁她脖颈。猗兰大骇,赶紧收腿弯身用肘击荀玉下盘。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得难分难解。荀玉自是不会伤到猗兰,他只想点到为止,快点结束。猗兰虽身手不如他,却也不差,且抱着‘认真探讨’的目的,招招都是狠手,用了十成十的力。 但时间长了猗兰还是落了下风,她不服气,只要没让荀玉制住,她绝不肯认输。几十个回合后,荀玉拿住了猗兰右臂。猗兰怕右臂若是被反剪,自己就彻底输了。 她神思突然一动,右臂顺着荀玉的劲儿,身子也向右转,顺着拧劲绕到了荀玉的身后。右臂任他牵着,左臂却攀住他的肩,双腿缠住他的腿,腰上发力,想把荀玉后仰着扳翻过去。 只要扳翻到了地上,就势滚两下,她定能脱身。 无奈她想得是挺好,只是没料到荀玉下盘比她想得稳得多,力量也远胜于她,以至于她根本没扳动。 理想和现实,有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那一瞬猗兰愣住了。被她从后面像藤缠树一样缠住的荀玉也僵在了那里。 幸好近日曲景轩的人都被派出去做事,不然肯定会被这诡异的画面惊掉牙。 猗兰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荀玉喉结滚了滚:“下来!” 她吓得身子一抖,麻溜地从他身上滑下来。猗兰听出荀玉生气,但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横竖她也没扳倒他不是。她感觉那个更丢人的应该是她。 “你平日与旁人切磋,也是这般么?” 荀玉眉头拧着,眸色幽深地盯着猗兰。猗兰觉得这眼神跟刀似的,能活活剜掉自己身上一块肉。 “与旁人动手自然不会逼我至这般田地。”猗兰讪讪道“府中各人的功夫,你又不是不知。”她没撒谎。 “我还有事,你也累了,今天就到这里。” “好。”猗兰赶紧顺着台阶下“那我先回了。早些时候我叫瑶芳给这边送了一笼上好茶叶,你别忘了。”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溜了。 荀玉看着她的背影,幽深的眸色却一瞬间变得意味不明。 刚才猗兰一心求胜,她自己都没感觉到,她缠得那么紧,脸都贴着他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垂。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挑逗着荀玉的感官。 夏日衣衫单薄,荀玉甚至感受到了她身体因着呼吸的起伏。若不让她下来,荀玉怕都不用她扳,自己就能翻身抱住她滚到地上去。 他生的是自己的气。 第14章 去南广 转眼间,距离南广下聘已半月有余。 这日,云安侯府又收到了南广的来信。 信上说既然婚事已定,还望尽快成礼。平宁王府已请人看过,下个月初九乃是黄道吉日,又念及南广与鲤云州之间路途遥远,所以希望能尽早安排,侯府小姐最好即刻动身前往南广。 府里兰苑的下人们得到信后就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只等一切停当后小姐就动身去南广。 这边猗冉也找了荀玉来商量此事。 这次猗兰去南广,一来路途遥远,二来所携妆奁甚厚,猗冉很担心路途上的安全。他本想着派几个功夫好的侍卫护送,但出了前几日七夕那件事情后,他又觉得不妥,所以安排荀玉也一同去。 “务必把她安全送到南广。”猗冉平静地说:”若是平宁王府对她不好……把她带回来。“ “我知道了。” 荀玉淡淡回了一句。 晚上的兰苑,被火烛照得明亮。下人们还在忙,小姐出阁是大事,谁也不敢怠慢。更何况小姐平日对他们也不薄。 荀玉站在窗前,朝兰苑那边看着,烛火映亮了他的脸庞。 不出三日,一切准备停当。猗兰又去猗冉屋中,兄妹二人足足聊了一个时辰,她方才动身。 因为所带的妆奁多,跟着的人也多,所以路上走得并不快,基本上每天只能行大半日,然后就要住店休息。好在荀玉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路上的饮食住宿,所以一路上也还算顺畅。 几天后,一行人已经到了鲤云州和天临的交界处。 两地的交界处是一段山脉,虽然不高,但极其绵长,成为隔开鲤云州和天临的天然屏障。山路难行,队伍走走停停。 猗兰从轿中下来,站着望向鲤云州的土地,一动不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这片土地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落脚在山下的一个村落。 荀玉启程前就安排手下在这里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订了房间。侍从和仆役住在一楼,猗兰好清静,住在二楼。瑶芳住猗兰隔壁,以备随时听主子召遣。 安全起见,荀玉就住在猗兰隔壁另一间房。 晚饭时,猗兰和荀玉坐在一桌,下人们坐另外几桌。荀玉和猗兰坐了不多久,就觉得周围不太对劲。这家店角落里有几桌客人看起来有些古怪,安安静静,但总会时不时地往他们这桌看几眼,虽然动作十分隐蔽,但习武之人对此却十分敏感。还有几人一手执箸吃饭,另一臂却一直隐在外袍中,似乎藏有兵器。 猗兰和荀玉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动声色,晚饭一吃完,两人就一起上了楼,楼梯拐角处,猗兰悄悄拉了一下荀玉的衣袖。荀玉心领神会,两人一道进了猗兰的房间。 一进门,猗兰把门闩好,又去闭了窗,把帘子拉上。压低声音问荀玉:”知道那些人什么来历么?” 荀玉摇摇头:”不清楚。这次启程前,我已安排人先把路探了一遍,南广王府和天临朝廷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这些人应该不是冲着联姻一事而来。“ “那能为了什么呢?”猗兰低头自言自语。 若说是为了财,那些人看着也不像普通山匪强盗,江湖流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或是死士。猗兰从小生长在侯府,她对此非常熟悉。但刚才荀玉又说他们不是南广王府和天临朝廷的人。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第15章 所为何来 猗兰看了荀玉一眼,转头朝门外问:“是谁?” “送茶水的。”门外人回答。 荀玉上前开了门。 门外,店小二满面堆笑。他手里托着个盘子,盘中的茶具颇为精致: “山村敝舍,没有什么好茶,还望贵客包涵。” 他刚要进门,荀玉接了他手中的茶水。 店小二讪讪地转身走了。 猗兰倒了杯茶,随手放在桌上。荀玉又留在房中和她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白天赶路劳累,猗兰觉得乏困,简单洗漱一下,也就上床睡了。 半夜,一把匕首从猗兰房间的门缝中缓缓伸入,轻巧地挑开了门闩。 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一个黑影闪身进来。 他蹑手蹑脚往床边摸,刚要掀开床上的被子,脖子处突然一凉,一把短刀已经架在旁边。黑影大惊,还没等他采取下一步动作,床上的人也翻身而起,一把钳住了他拿着匕首的那只手。 “别动。”荀玉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 猗兰也顺势卸掉了男子手中的匕首。黑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喝了下药的茶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猗兰冲他扬了扬已经被自己拿在手中的匕首,“还是说,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有别人会在这里等着你?” 黑影张了张嘴,眼前的一切,已经让他什么都明白了。猗兰没喝那杯茶,荀玉离开后,又从窗户回了猗兰的房间。 “我也有一事不明。”猗兰盯着黑影的眼睛:“你们所为何来?该不会是盯上了云安侯府的嫁妆吧?” 黑影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有了上次的经验,猗兰顺手掐他双颊迫他张开嘴,拿手边的巾子把他的嘴给塞上了。一来防止他狗急跳墙喊出声,二来避免他服毒自尽。 荀玉顺手从枕下取出绳索,把他双手反剪着死死绑住。 荀玉和猗兰对视一眼,两人一齐转头朝门那边看着。 门外已然响起打斗声。 猗兰心知对方已经跟自己人动手。荀玉转身要出去,猗兰也想跟着。荀玉摇摇头,“不必,你在这里待着就好。” 猗兰本来还想问对方有多少人,毕竟自己这次去南广带的人少。但她看了看荀玉淡然的眼神,忍住了没有开口问。她知道荀玉办事有数。 猗兰坐在屋中,心神不宁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渐渐地,门外的打斗声停了。 猗兰一阵紧张,直到她看见荀玉毫发无伤地进来,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都办妥了。”荀玉点上灯盏,将房中绑着的那人从地上提起来:“这人交给我,你安心休息。” “荀玉……”猗兰还想说什么,荀玉已经拖着人出去了,还不忘轻手轻脚给她带上了门。 也罢,猗兰知道接下来荀玉定会从活着的几人中想办法套出口供,说不定要使些什么剥皮断筋的手段,原来在鲤云州便是这样,荀玉从来不让她看这些。 猗兰闭上眼睛,定定心躺在床上,但因为心里有事,根本睡不着,她辗转反侧,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16章 钥匙 早上瑶芳过来伺候她盥洗,脸色也是不好,猗兰心知她昨晚肯定也是受到了惊吓,因此简单盥洗完就让瑶芳回房休息,自己则踱步出门。 客栈一楼一片狼藉,桌椅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少桌椅上还有刀砍剑刺的痕迹。碗筷碟子碎了一地。地上有不少血迹,但是没有尸体。猗兰知道肯定是荀玉让人处理过了。 晌午时荀玉来找她,客栈一楼是没法用了,荀玉让人直接把两人的午饭端到猗兰这屋来。 两人边吃边聊,猗兰这才知道,原来除了猗兰带的这几个侍卫,荀玉另外安排了不少人沿途暗中一路护送。这些人都是从云安侯府的护卫中挑出来的。 猗兰这才明白为什么猗冉一定要让荀玉亲自送她。恐怕猗冉早就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 “那昨天那些人……”猗兰还想继续问。 荀玉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中:“先吃饭。” 看她吃完了,荀玉才慢慢把自己知道的讲给她听。 “什么地宫钥匙?”猗兰一脸茫然。 荀玉喝了口茶:“这些人跟上次静元寺的人目的一样。” “伏夏地宫的钥匙,怎么会到了鲤云州?”猗兰认真想了想,不禁愕然:“上次那两人说东西在我手里。” 荀玉看了看猗兰:“不错,说是他们主子得到了消息,钥匙在你手里。” “那钥匙什么样啊?”猗兰一边问,一边使劲回忆自己房中的钥匙,有开门的有开柜子的有开匣子的,哪里有什么开伏夏地宫的! “他们也不知道。” 话一出口,屋子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好半天,猗兰才开口:“难道这些人的主子也根本没见过这把钥匙,只是不知从哪里得了道听途说的消息就信了?” “只知道这把钥匙对伏夏和他们主子万分重要,至于其他的,他们也不清楚。” 猗兰叹了口气,鲤云州离伏夏,比鲤云州离南广还要远上许多,她长那么大还从来没去过伏夏,谁料到居然会有伏夏的人不远千里地来找上她。 “这家客栈不方便住了,”荀玉看她情绪低落:“我另找了一家干净的,一会儿就动身吧,昨天没休息好,一会儿到了好好歇歇。” 猗兰知道“干净”二字指的是什么。昨天那事,这家店的掌柜和伙计大致脱不了干系,就算是没干系,一楼搞成那个样子,也确实没法再住了。 “好,” 她点点头。 路上坐在轿中,猗兰把两次的事情和荀玉的话反复想了又想,真是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掀开轿帘,看到荀玉在前方骑马的背影,他身姿挺拔,稳稳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 他们已经从天临境内走了四天,离天临和南广的边界已经不太远。自上次那件事后,不知道是察觉到他们一路上早有准备,还是对方也开始怀疑要找的东西是否真的在猗兰手中,总之,一路还算太平。 瑶芳还从来没出过鲤云州,所以一路上兴致很高,叽叽喳喳,替猗兰驱除了不少烦闷。 第17章 想要什么 “东西准备好了?”赵景楠站在窗边,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回殿下,都备齐了。”一个小太监低头弯腰地回答。 “好得很。”赵景楠点点头:“到时跟福阳公主,福庆公主的礼物一道送去平宁王府。” 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转头问小太监:”可知道福阳和福庆送了些什么?” “多是些金钗首饰,珠翠玉串,还有前年姬黎那边献过来的一个镂空鎏金玉瓶。” “她不喜欢那些。”赵景楠似回忆起了什么,嘴角轻轻扬起,这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叫贺录来见我。” 小太监听到这个名字,吓得浑身一抖,赶紧出去找人。贺录是赵景楠最器重的几个近侍之一,平常找他,都是要办重要的事。当然,这些重要的事多是放不到明面上的那种。但看着殿下刚才心情好,怎么转眼就变脸要找贺录了呢? 小太监摇摇头,主子的心事,猜不透。 进了南广的境内,荀玉安排人把猗兰的轿子换成了马车。南广地势平坦开阔,不像鲤云州那样多山多水,也不似天临境内的那段路以山林和羊肠小道为多。换成了马车,不光空间大,坐着舒服,走起来也更快些。 现在是八九月份,南广的气候比鲤云州要热。在太阳下走一会就让人觉得炙热难耐。猗兰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好让随从和马匹保存体力,得到休息。 “要不要下来走走?”荀玉让人把马车停在树荫下。 “不必了,你也累了。”猗兰摇摇头,坐在马车上没动。其实她不是累,而是越靠近平宁王府越心里不安,根本没心思散步聊天。 荀玉见她兴致了了便也没有勉强,自己去一旁,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闭目养神。 突然,几支箭飞过来,射中了几个押车的下人。那几个下人几乎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丢了性命,其余的随从大惊失色,吓得纷纷后退。 荀玉脸色一沉,纵身提剑过去,草丛中早已跳出几十个人,将他和几个侍卫团团围住。 荀玉和几个侍卫一时间被困在中间无法脱身。他一边挥剑抵挡对方的杀招,一边试图辟出一条血路。 几乎在对方放箭的同时,猗兰也察觉到了。她神色一凛,马上就要下车去帮荀玉,只是刚掀开车帘,就见两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了帘子外。 两个人。她心里暗自思忖自己的胜算。侧耳又一听,车顶上也有人。猗兰刚一犹豫,身子一晃,马车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猗兰赶紧稳住身子。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小,她知道马车是朝着远离荀玉他们的方向跑开了。 这边荀玉刚被围住就心中暗叫不好,他回身看向猗兰的马车,见马车也已被人控制,顿时心中一紧。他从腰间取出几只飞镖甩了出去,这镖带着内力,又快又狠,只要射中车上的人,必能替猗兰解围。 不料草丛中仍藏有弓箭手,这几只镖被飞羽箭射了下去。车上的人一边驱着马车没命地跑,一边调整角度,让车厢正对着荀玉的方向,这下子荀玉投鼠忌器,担心伤到猗兰,不敢再轻易出手。 马车越跑越远,颠簸得厉害,猗兰一边努力在车内稳住身子,一边暗自思忖对方的目的。 对方应该不是为了求财,为求财无需劫走她;对方也不是为了要她的命,如果想让她死,车上的三人刚才便可动手。来人身手不错,不然一帮乌合之众绝不可能困住荀玉他们那么久。 难道又是伏夏的人? 想到这里,猗兰稳了稳心神,从容开口:“各位朋友,可还是为了找上次那件东西?东西并不在我手里,有话好说。” “那件东西?”车顶上的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惜,主子不稀罕什么东西,主子稀罕的是你这个美人。” 第18章 护着她 猗兰闻听心中就是一惊,千想万想,没想到对方的目标竟是自己! 她试探着问:“你们主子是谁?你们可知我将嫁入平宁王府为妃?如今是在南广的地盘上,若将我劫走,平宁王必不会放过尔等,你们难道不害怕么?” 车顶上的人听闻哼了一声:“我们主子是谁你无需知道。见了他,怕是平宁王也要让上三分。再说了,”他冷笑几声:“回去后主子准保会安顿好你,怕是平宁王此生都不会知道你人在哪里。” 猗兰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顿时一沉。 她不傻,不会贸然冲出去。她知道自己车上这几个人功夫不错。虽然他们几个的主子要人,应该不会伤她性命,但把人逼急了,砍她几刀也不是没有可能。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她的风格。 就在她思考如何才能脱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远处身后有马蹄声追来。 一定是荀玉!她的唇角不由得扬了扬。 马车上的三人对了下眼神,随即一人跳下车去,抽刀拦住了荀玉的来路。荀玉的眼睛不经意扫过这人的刀,一丝怔愣瞬间从他的眼底闪过,两人二话不说,斗在一处。 猗兰正打算趁这个机会突围从马车里冲出去,哪里想马车突然剧烈一晃,猗兰整个身子霎时倾倒。 马车翻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整个人又被车厢带着翻了个个儿。 车厢像车轮一样不停翻滚,越滚越快。猗兰的身子像沙包一样在车厢里被甩来甩去。 糟了,猗兰强忍着头晕目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车子一定是从路边的陡坡滚了下去。 原来车上两人心知拦不住荀玉,干脆一刀砍断了车辕,合力将车厢推下陡坡。 如他们所料想的一样,荀玉立刻抽身从陡坡上跟着去追。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三人脚下如抹油了一般,转眼就消失在密林中。 猗兰在车厢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办法出去。待在车厢里,不摔死也得被撞丢半条命。 她一把扯开帘子,但往外一看,又倒吸了一口气:这坡不光陡峭,坡上碎石也多,若是冲出去滚到坡上,不消几下怕就要皮开肉绽。再往坡下一看,此时天已经开始黑下来,坡下黑茫茫一片,似深不见底。 两害相权取其轻。 猗兰一咬牙,猛地一蹬车厢,借力纵身出来。随即狠狠闭了闭眼。谁知,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被一把扯过,揽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里。猗兰被死死箍在怀中,后脑勺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身子随惯性又滚了七八圈才止住。 “没事了。”荀玉在她耳边淡淡说了一句,随即牵她手臂把她扶起来。 猗兰在车厢里被撞得十分狼狈,发簪歪斜,头发散了一大半,衣襟也扯散了,隐隐露出浅绿色的肚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再看荀玉,手臂和后背被坡上的碎石划了不少口子,有深有浅,有的还在往外冒血。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无言。眼见着天色已晚,心中明白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于是便在一旁的缓坡上找了个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土洞,想在里面休息一夜再说。 怕林中有野兽,荀玉在洞口生了火。猗兰把头发理好,勉勉强强把衣服整了整,虽说不上齐整,但遮身蔽体还是无虞。抬头见荀玉靠在另一边坐着,猗兰心知肚明他是不想让自己看见他背上的伤。 “你过来。”她叹了一口气“我刚才都看见了。” 第19章 聊天 “小伤,不碍事。”荀玉坐着没动。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猗兰见他不动,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荀玉也觉得应该先把伤口处理好,但伤在背上,要处理就必须把衣服脱了。他觉得在猗兰面前把衣服脱了不妥。 猗兰看出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如今在外遇险,那些个繁文缛节就莫要论了。总归先顾着身子要紧。再说,若你不顾念自己,又怎么能护着我?” 显然,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荀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把上衣脱了。 猗兰绕到他身后。荀玉背上的肌肉紧致结实,在火光的映衬下隐隐泛着暗哑的光泽,只是如今散着几十处深深浅浅的划伤,其中有两处深的,肉都翻了出来。 “你可带了药?”猗兰蹙眉。 “带了些,不多。”荀玉取出一小包金创药,递给猗兰。他们这些常外出办事的,少不得在身上带些救急的药,有时候能保命。 猗兰从衣里扯了一块干净布料,沾上药粉,仔细抹在伤口上。 “还好有你帮忙。”荀玉没回头,安静地背对着她。 “若不是我,你又如何会受伤?”猗兰知道荀玉是在安慰自己。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 两人没再说什么,洞中安静极了,只有燃着的树枝枯草发出的哔啵声。 猗兰收了手:“行了。”随即起身,把剩下的半包金创药还给荀玉: “等伤口完全干了再把衣服穿上。” 猗兰顺手把荀玉脱下的衣服叠了叠,找了块干净石头放下:“你莫要担心,很快就能好。” 荀玉没说话,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从刚才开始一直到现在,脑子中想的是那刀客手中的刀。如果他没看错,那是天临宫中侍卫的佩刀。 出发之前,他在南广和天临的眼线都领了他的话,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报信给他。可如今,他什么信儿都没收到,却突然来了这些个人。 若说是为了阻止鲤云州和南广联姻,杀了猗兰便是。 那些人却似乎是要劫走她? 想到这里,荀玉不禁抬眼看了看猗兰,她正在火堆那边添柴。 还没等荀玉开口,猗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在想那伙人想干什么是吧?” 她转头眯着眼睛笑:“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据说他们主子要将我劫了去,金屋藏娇。” 两人枯坐着,只等着天亮做下一步打算。 “睡吧。”荀玉看了眼猗兰。 她的侧脸对着他,细眉弯出好看的弧度,灵动有神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蕴有璀璨的星河,粉嫩的唇像是含有万种柔情。 “睡不着。”猗兰踱步过来,在荀玉身旁坐下。 她一臂环着腿,另一手托着腮:“荀玉,咱们说会儿话。” “好,”荀玉知她有心事,睡不着。 “荀玉”,猗兰把下巴埋在腿弯处,“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怕那些人卷土重来?”荀玉看着她的侧脸:“有我在,你无须担心。” “不是”,猗兰摇摇头:“我是说这次嫁去南广。” 荀玉安慰她:“你来之前猗冉有交代过我。” “交代你什么?”猗兰转过脸。 “若平宁王府待你不好,我便带你回鲤云州。” “那个家伙。”猗兰脑中浮现出猗冉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你能留在南广几日?至多到我成礼之后罢了。待我好不好又岂是区区几日可分辨出的?说这话,无非是安慰他自己。” “总归说我们这些人心里都念着你。”荀玉避开猗兰的目光,往火里扔了一把枯草。 “你就不能说些让我高兴的?”猗兰有点不满。 “那我该说些什么?” “说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说这定是一段金玉良缘;说平宁王必真心真意待我;说我在南广会幸福顺遂。”猗兰半开玩笑半认真。 荀玉认真看她:“这些都是你胡思乱想;这定是一段金玉良缘;平宁王必真心真意待你;你在南广会幸福顺遂。” 猗兰:……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荀玉这人这么无趣,亏她还找他聊天。 猗兰渐渐觉得困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把眼睛盖去了一大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一歪头,靠在荀玉的肩上,沉沉睡去。 荀玉伸臂环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靠的更舒服些。猗兰的头刚好歪在荀玉的肩窝,荀玉抱定她,自然而然地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 第20章 拆字 赵景楠在自己的院中来回踱步。 贺录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身子微微发抖。 “车翻下去了?”半晌,赵景楠幽幽地问,“她在车上?” “是,”贺录低着头,很艰难地把这个字说出口。 “你们把车推下去的?”赵景楠慢慢地转过了身,眼睛直直盯着贺录。 “是……不是!”贺录忙抬头,脸涨得通红:“他们的人追的紧,方驰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我是要她人,不是要她死。”赵景楠口气温和。 贺录听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的生死对于殿下来说都不重要。但是,那姑娘必须得活着。 “他们的人后脚就追下去了,那姑娘许是没死。”贺录连忙顺着赵景楠的心思往下讲。 “最好是这样。”赵景楠背着手转身回屋:“她若死了,你们就都下去陪着她罢。” 第二日一早,当猗兰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荀玉怀里睡了一晚时,整个人臊到语无伦次。 还好荀玉拿她自己的话安慰她,在外无需繁文缛节,身体第一。 天亮了才看清,这坡确实又陡又深,昨日跌下去的车厢,此时已在坡底摔得碎在了几处。 两人抬腿往坡上走,不多时就与来寻他们的几个侍从遇着了。 昨日荀玉带人杀退了围攻的贼人,嘱咐手下先行把所带的妆奁护送到临近的镇上,自己则来追猗兰。 侍从们早已按照荀玉的吩咐,另备了一辆马车。猗兰坐到车上,荀玉在旁骑马跟着。 侍从们从前面带路,很快就到了镇上的客栈。 “传话下去,今日休整一天,明日再走。”荀玉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下人。等到猗兰从车上下来,两人一起进了客栈。 “小姐,你没事吧?”猗兰一进房间,就见瑶芳已在房中坐立不安地等着她了。 待看清猗兰身上的穿着,瑶芳的表情又有点儿一言难尽。 猗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看起来确实有些潦草破败。 “小姐你等着,我去给你备水备衣服。”没等猗兰开口吩咐,瑶芳就一阵风儿似的跑出屋子。 不多时,猗兰已经舒舒服服地泡在温热的水里。 昨日灰头土脸,身上磕的青一块紫一块,如今舒舒服服地泡在水中,她整个人都一下子放松下来。 待她起身,床边上早已准备好干净的裙衫。 猗兰穿好衣服,又对着镜子整了整妆容,站到窗口向外望去。 这镇子不算大,道路干净齐整,路边多的是开店和做小生意的。放眼望去,人来人往,算得上是个繁华的地方。 这里是南广,路人的举止和穿着已能明显看出与鲤云州和天临的区别。 猗兰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 今日既然不行路,何妨到这镇子上走走? 她叫了瑶芳,两人一起出了客栈。 “小姐,这南广风土,真是跟咱们鲤云州大不一样啊。”瑶芳一边走,一边啧啧赞叹。 猗兰点点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看来此话不假。” 正往前面走着,瑶芳忽然眼睛一亮:“小姐快看,那边有个神算子,我们过去瞧瞧吧?” 猗兰知道她最是相信这些,看她兴致高涨,便同她一起来到这神算子摊前。 只见一条简单的木头桌案,上面用干净的麻布整整齐齐地铺着。 算命先生左手边放着一本《易经》,右手边则摆着笔墨和一沓草纸。 这先生似乎生意不错。猗兰她们过去时,桌旁的椅子上正坐了位妙龄女子。等着无事,猗兰便把她好好打量了一番。 这姑娘生得面貌端正,眉目清秀,身量娇小可爱。 “先生如何卜算?” “拆字。”算命先生捋了把长髯:“姑娘可认得字?” “读过些书,认得几个字。” 算命先生拿过张纸,平展在姑娘面前,又把笔墨往姑娘手边挪了挪:“姑娘请。” 那姑娘提起笔,也不迟疑,在纸上写了个“聿”字。 第21章 巧遇 那个“聿”字写得端正秀气。 一看这姑娘的手笔,便知道不是出身于书香人家便是官宦家庭。 算命先生眯着眼,把这个“聿”字仔细看了看,开口问:“姑娘要算什么?” “姻缘。” 算命先生目光如炬,伸指在纸上点了点:“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 姑娘听闻这话,脸色不太好看。 她咬了咬唇:“望先生明示。”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缘之所寄,一往而深;好梦难通,仙缘未合。” 那姑娘沉下脸,话也不多说一句,放下二两银子转身就走。 见那姑娘走了,瑶芳便坐下,也写了个字让先生看。 那算命先生说的话极合她的意。她欢天喜地,转身要拉猗兰坐下:“小姐,这先生看得准,你也来试试。” 猗兰不信这些,见不远处有个茶楼,便道:“我口渴了,不如去吃杯茶。” 两人刚要走,却被算命先生给叫住了:“姑娘且留步。” 猗兰不知所为何事,驻步转身。 “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问个字让老朽相看相看?” “谢过老先生。只是我不求姻缘更无意问财,还是免了。” “我却看姑娘面相不凡,是个特别之人。” 猗兰不禁轻笑出声:“老先生不是拆字么?这会儿倒改成相面了?” “我们这行,总有相通,我也多少会看些面相。” 说罢不等猗兰回话,算命先生便言:“姑娘此生,荣华非常,并蒂莲开,可为帝为后。” 猗兰听闻此言,顿时脚步一停。 不错,她生为云安侯府贵女,如今又将嫁入平宁王府,自是荣华非常。 可这并蒂莲开,为帝为后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意指鲤云州和南广会联手起事不成! 猗兰刚一冒出这个念头,心下就猛地一惊。 “老先生休要胡言。” “想到非非想,明至无无明。姑娘不信无妨,一切日后便知。” 猗兰不愿再纠缠,带着瑶芳转身进了旁边的茶楼。 坐下还没多久,就听得二楼茶座一阵喧闹。 原来是位姑娘,喝完茶没钱付账。那姑娘说方才自己走路时,荷包不知掉落何处,待自己回去,定会差人来将茶资奉还。 店家哪里管这些,不依不饶。旁边不免就有些闲人上去围着看热闹。 瑶芳竖起耳朵听着:“小姐,要不然咱们也过去看看。” 猗兰瞪她一眼:”出门在外,勿要如此好奇。这几天的事情难道还少么。” 瑶芳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姑娘,我们开店这么久,吃茶不付账的混子也见得多了。”楼上的茶堂倌已然不耐烦: “今日你要么付了茶资。要么,这附近有家锦霞楼,跟楼里的老鸨打个商量,这茶债用身子偿了,我看也未尝不可。” 猗兰登时捏紧手里的茶杯,蹙着眉想:这茶堂倌得理不饶人,说话着实难听。 她不由得抬头往二楼看了看。就见那茶堂倌正要推搡着姑娘往楼下走,那姑娘窘得面红耳赤。 她看见那姑娘侧脸,心中突然一动。这不是之前找人拆字的那位姑娘吗? 猗兰起身离座,上了楼去。 第22章 顺口胡诌 “哎,小姐,你不是说出门在外不要管闲事吗?”瑶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着。 “我看这姑娘温和娴静,不像是会故意赖账之人。” 茶堂倌正在火头上,听到这话,脸都气歪了。只是刚一转身,就见得一只纤细白嫩的素手,手心里托了一锭银子,看成色至少是五两足银。 “你看这些可够那姑娘的茶资?”猗兰问他。 茶堂倌的脸色一瞬间就软了下来,满面的笑容真诚的不能再真诚:“够够够,姑娘可真是仗义相助。” “那这事就这样了了吧,免得纠缠下去影响你们开门做生意。”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茶堂倌接了银子,欢欢喜喜地去了。 “多谢相助。”那姑娘万分感激:“请问姑娘名姓,来日我定差人还姑娘银子。” “不必了,举手之劳。” “既然姑娘不愿相告,我也不勉强。”那姑娘咬了咬唇,抬眼看着猗兰:“山水有相逢,他日若能再有缘相见,我必报偿姑娘的恩德。” “言重了。” 目送那姑娘离开,猗兰又回到座位上。 “这茶好喝。”她看看手中的茶杯: “瑶芳,你去向掌柜再买些茶,带回去给大家尝尝。我多坐一会,随后就回。” 瑶芳答应着去了。 猗兰端起茶来抿了一小口,脸色冷下来。 后桌有人一直盯着她。 她付过钱,前脚刚起身离开,那人后脚便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眼下是大白天,又是在闹市,猗兰猜对方肯定不会轻易出手。 她在街上一会儿看看糕点,一会儿看看胭脂水粉,实则把后面那人遛了两道,确定他确实没有其他同伴。 猗兰脚步稍稍放慢,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捏着一枚铜钱。 她朝身后斜睨一眼,铜钱带着疾风就飞了出去。 “姑娘,你钱掉了。”只听得后面传来这么一句,语气中带着笑意。 有人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过来。 猗兰刚回头,就见一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意。 这人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样貌儒雅俊俏。他把一只手伸到猗兰的眼前,手心里躺着的,正是那枚铜钱。 猗兰:…… 她心里清清楚楚,他心里亦是明明白白。 猗兰只好接过铜钱,顺着台阶下:“多谢公子。” “方才见姑娘仗义助人,在下十分钦佩。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我去宁城投奔亲戚。”猗兰不想跟他多说,随便胡诌了几句。 “好巧!”他眼睛一亮:“我也要去宁城。看来我跟姑娘真是有缘。” 猗兰:…… 强按下心中的懊恼,猗兰勉强客套两句:“哦,是吗?不知公子去宁城做什么?” “我是茶商,去宁城贩茶。”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都在胡说。 “那我就不耽误公子行路了,告辞。”猗兰一本正经地转身离开,只留下那人还在后面微笑着目送她。 回到客栈,刚一推开房门,就见荀玉在屋中等她。 猗兰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又出什么事。 “下次出去叫上我。” 荀玉淡淡地说:“在你身边我才能护着你。” 猗兰心中一动,半开玩笑: “若我那未来夫君待我能有你待我的六七分,那我也是知足的。” 荀玉没接她的话,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第23章 进府 第二日一早,众人出发上路。 之后的行程异乎寻常地顺利。不过几日,他们已经到了宁城。 这宁城是个繁华之地,猗兰朝马车外望着,只见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她正看着,队伍停了下来。 “到了。” 荀玉骑马走到她的马车旁。 猗兰一掀开车帘,一座府邸便入了眼:门上正中高悬一匾,上面四个鎏金大字: 平宁王府 “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猗兰回头一看,正是上次“捡钱”那位。 她不想多事,把帘子一放,干脆装作没听见。 荀玉安排猗兰的马车和随行妆奁进了府。自己则在队伍后面看着。 还没待他自己进去,旁边已有一人骑着马溜溜达达到了他的马旁。 猗兰不认识他,可荀玉认识。 “姬公子还真是闲得很。”荀玉看了他一眼。 “不闲不闲,只是我跟二位缘分匪浅。”姬亦其冲荀玉笑笑。 “既然不闲,我劝姬公子还是对自己的事情多上上心。毕竟你这次来南广,恐怕不止代表姬黎送贺礼这一件事。” 大家这次来南广,目的都不单纯,彼此心知肚明。 荀玉两腿一夹马肚子,径直进了平宁王府的大门。 只剩下姬亦其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 待荀玉进去,姬亦其面上的笑容如被风吹散的秋叶一般,转瞬消失: “来人,把我们的贺礼也送进去。” 猗兰下了马车。 目光所及之处,院子疏落有致。 引路的管家是个体型瘦削的中年男子,看上去精明干练。他跑前跑后安置马车和妆奁,又叫了个丫鬟先带猗兰去远香堂。 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远香堂已在眼前。 猗兰尽管心中忐忑,但面上还保持着从容。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丫鬟进了屋子。 屋子正中坐着一位夫人,看年纪四十岁上下,慈眉善目,颇为富态,左手边站着位高个子紫衣女子。 猗兰心想,中间这位应是过聿臣的母亲冯夫人了。 还没待她开口,冯夫人就起身离座,拉了她的手: “来,快让我好好看看。” 说罢,引她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 “谢过冯夫人。” “别这么见外。”冯夫人笑呵呵地把她左看右看:“真是个标致人儿。” “这是聿臣的妹妹,青青。”冯夫人看了一眼身边的紫衣女子:“平素里是个多嘴多舌的。” 猗兰忙起身与过青青互相见礼。 “聿臣还有个弟弟,聿茗。”冯夫人接着说:“只是眼下暂时不在宁城。” “对了。”冯夫人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问过青青:“文茹呢?怎么没见她过来?” “说是身子不舒服。”过青青想了想:“昨日还好好的,不知为何今日就病了。” “文茹是聿臣的表妹,如今寄住在府中。” 冯夫人话音刚落,门外有下人进来通报:“夫人,王爷回来了。” 猗兰闻听心中一跳。 虽然她对这过聿臣毫无感情可言,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君,说一点儿也不好奇那绝对是假的。 心里念头一转的功夫,过聿臣已经进了屋。 第24章 见面 “快过来见见猗姑娘。” 冯夫人一见他进来就招呼道。 过聿臣的眼光从冯夫人身上扫过,一眼就落到了猗兰身上。 他并未有丝毫的迟疑,拱了拱手:“猗姑娘。” 只见他身量足比猗兰高出一头半,身子挺拔结实;脸上的线条硬朗,皮肤不十分白,但一双剑眉,双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身上自带一股子冷硬的气质。 一看便知道是常年习武带兵之人,英俊中带着几分硬气。这副皮相,确实是很多姑娘理想中的样子。 “过王爷。”猗兰也还了礼,心中暗想,确实是个俊朗男儿。 见过了礼,两人均是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仿似并不是这场见面戏的主角,而只是两个普通看客。 房中的气氛瞬间好像凝固了一般。 冯夫人略显尴尬,对猗兰说:“聿臣他急着赶回来,想是有点累了。他嘴笨,平素话就少,你别介意。“ 猗兰赶紧笑笑:“过王爷是做大事的人,能成事之人皆敏于行而讷于言。” 冯夫人闻听十分高兴:“我就知道猗兰是个可心的人。” 过青青在一旁做个鬼脸:“可不是,猗姑娘是个可心人,像我们这些吧,在母亲心中就不是。” 冯夫人瞪她一眼。 “猗兰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冯夫人转身吩咐刚才带路的丫鬟:“秋红,你带猗姑娘去她屋子歇息吧。” 猗兰道过谢,跟着秋红去了。 看着人走远,冯夫人转头问过聿臣:“你觉得这猗姑娘怎么样?我可是觉得挺好,人美,也聪明。” 她顿了顿,接着又说:“”最重要的是,她是云安侯府的人。” 过聿臣于是也朝着猗兰离去的方向望了望。 只是与冯夫人眼中的热切不同,他的眸中甚是冷漠。 秋红一边带着猗兰往前走,一边介绍王府的各处院落和景致。 但见府内亭台楼阁,假山亭榭,样样存着风韵。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处屋前,猗兰抬头一看,这屋子叫秫香馆,名字倒也不俗。 推门进去,屋子很宽敞,各色家具一应俱全,都是上好木料所制。 屋子西北角还放了个屏风。屏风后有浴桶,可以在屋内沐浴,十分方便。屋内干干净净,一眼就知道被精心收拾整理过了。 大概是连日行路实在是累极了,猗兰草草用过晚饭,盥洗过后早早睡了。 此时,在王府的梧竹幽居内,屏风后的浴桶冒着氤氲的热气,如同山间薄雾,让其中的人影若隐若现。 水滴顺着过聿臣的头发和胸膛一滴滴滑落水中,悄无声息地消失。紧致的肌肤泛着暗哑的光泽,结实的躯体线条分明。 水雾像是一层轻纱,又像是温润的玉手,抚弄着他的身体,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逗弄着心神。 他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小像,那是前几日母亲让他挂上去的。 那画上的女子也在水汽的环绕之下遮遮掩掩地看着他。她婀娜多姿,目中含着百般羞怯和万种柔情。 过聿臣的眼眸依旧冷漠,冷的像是瞬间就能将这满屋的水汽凝成一道道冰凌。 第25章 贺礼 “也不知猗姑娘几世修来的好福气,居然入了王爷的眼。”秋红的语气中满是羡慕。 过青青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美丽又带着几分英气: “是云安侯府入了大哥的眼。” 说罢,她想了想:“不过,那猗姑娘确实是个难得一遇的美人儿。配得起我大哥的才貌。” 秋红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过青青听: “王爷自是风华卓然,智勇无双,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不知这世间的男子,还能有谁能比得上他。” 听了这话,过青青拿着钗子的手一顿,若有所思: “云安侯府的荀公子,可比得上我兄长。” 一想到荀玉眼下就在宁城,一抹笑容晕开在过青青的脸庞。 此时在秫香馆,瑶芳笑盈盈地推门进来: “小姐,福阳、福庆两位公主和七皇子的贺礼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猗兰反正眼下也没有什么事,便随着瑶芳去看贺礼,顺便在府中走走。 贺礼都放置在卌六鸳鸯馆,眼见着一只只大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瑶芳把案上的礼单递给猗兰。 猗兰接过礼单,瑶芳则弯腰把一只只箱子打开给她看。里面多是些金钗首饰,珠翠玉串。 这类东西,猗兰在侯府的时候也见得多了,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这个镂空鎏金玉瓶倒是个好物件。”猗兰多看了两眼,仍是没停住脚步,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步,猗兰在一口箱子前停下来。这口箱子明显比之前几只要小些。 “这是七皇子送的。”瑶芳把箱子盖打开。 里面垫了厚厚的红绸,红绸上是一只精致小巧的沉香木梳妆匣。 匣子样式普通,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一侧挂着一把插着钥匙的小金锁。 猗兰取出匣子,打开金锁。只见匣子里面垫了浅蓝色绸布,上面放了一把梳子,也是沉香木所制,看上去也甚是普通。 她把梳子拿出来摸了摸,圆润光滑,掌心里有一股凉意。 把梳子放回去时,她注意到梳子旁边还留有位置,应该是放簪子的。 猗兰唇角扬了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间的玉簪。 瑶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对那些金银珠翠不感兴趣,倒捧着这么个木匣子看来看去: “跟两位公主的贺礼比起来,这七皇子的贺礼就普通多了。” “这是上好的沉香木所制。” 猗兰把匣子重新锁好。 瑶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说很值钱了?” “怕是要超过那两位公主的贺礼。” 瑶芳吐了吐舌头:“小姐,我记得你那个镯子也是沉香木的。” “这镯子也是当年七皇子所赠。” 原来那镯子是七皇子所赠。瑶芳这下明白了。难怪七皇子这次送个沉香木梳妆匣,原来早就知道小姐喜爱这些。 “这些金银珠翠,你叫管家按礼单入库房便是。这匣子却与我拿回去,放在梳妆台上。” 说罢,猗兰看了眼墙边。那里还有几口未曾打开的箱子。 这几口箱子她眼熟。昨日在府门口遇见姬亦其,他车上载的便是。 回了房间,猗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赵景楠送的那只匣子看了半天,思绪被慢慢拉回到十年前。 第26章 回忆 那一日,春日的暖阳下,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宫中玩耍。 “你们藏好,我来找。”猗兰冲福阳和福庆眨眨眼。 “那你先数到二十。” “要转身过去,不能偷看。” “一,二,三,四……” 猗兰转过身,哪里还有福阳和福庆的影子。 她四下仔仔细细地看着,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偏殿。远远看去,偏殿的柱子旁边半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找到了!猗兰心中一阵窃喜。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抓住柱子后面那个身影。 “我赢了!”她笑得像春日里的花。 可是等看清自己抓住的人,她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他是谁啊? 面前的男孩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个头也差不多高。他五官清秀,脸色有点儿苍白,看上去有些瘦弱。 住在这皇宫的,不是公主就是皇子。猗兰脑子转的快,立马就正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那男孩也很惊讶。但只愣了一会儿,他就恢复了神色:“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 “嗯,你陪福阳和福庆读书。我看见过。” “那你是谁?” “七皇子赵景楠。” “哦。”猗兰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母亲是丽妃?” “对。” 进宫之前,母亲跟她提到过,丽妃是鲤云州的女子。丽妃生有一位皇子,跟猗兰同岁,但是从小身体就不好。 母亲还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拜见丽妃娘娘和七皇子。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自是与这位七皇子亲近了几分。 “你陪我下盘棋吧。”赵景楠指了指殿里的棋盘。 “不行,我在找福阳和福庆。” “我知道她们藏在哪里。” “那你告诉我。” “那你明天要陪我下棋。” “行。”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福阳和福庆一脸不解。她们藏的地方隐蔽。不是常年住在宫中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里。 “因为我啊,神机妙算。”猗兰挺直了小身板。 “我不信。” “真的。” “你是不是数数的时候偷看了?” “我没有。” 几个人的戏谑声渐渐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桃林中。 第二日,猗兰按照约定去找赵景楠。 “你来了。”赵景楠坐在桌案旁,棋盘已经端端正正地放好了。 猗兰在他对面坐下,小手在棋子盒里一划,随后把手攥得紧紧的,伸到赵景楠眼前。 “我们来猜棋。“她狡黠地笑笑。 “白棋。” “你猜错了。” “呀,可惜,那你先走。” …… 之后猗兰有空就常到这里来跟赵景楠下棋。 她觉得七皇子人很好,她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相熟。 七皇子下棋也好。当然,比她还差那么一点点。这让猗兰每次下棋时既不会觉得无趣,又能在赢棋的时候好好满足虚荣心。 有一次下着下着棋,猗兰被棋盘旁边的一个木镯子吸引住了。 它看上去很普通,但闻着香香的。那香味很特别,蜜中带苦,苦中返甘,甘中又透着一丝冰凉。 她一下子就被这个镯子吸引住,都忘了下棋。 “你喜欢这个镯子?”赵景楠见她盯着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喜欢,这味道真好闻。” “那我送给你。” “真的?”猗兰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真的。” 猗兰心想,一个木头镯子,对皇子而言应该也没什么稀罕的,就高高兴兴收下了。 直到后来回鲤云州,父母看见这镯子,大吃一惊。她才知道这镯子价值不菲。 第27章 原来是她 猗兰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过青青已经进了屋。 “昨晚歇息的可还好?“过青青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 “挺好。”猗兰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 两个人有的没的聊了半天,过青青眼神闪烁,突然问:“你可知荀公子爱吃些什么?” 猗兰愣了一下。 荀玉之前来过平宁王府几次,过青青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但荀玉爱吃什么,她还真的没留意过。 看她发愣,过青青冲她挤挤眼:”你帮我问问。” 看着过青青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猗兰心中明白了八九分。 她没有挑破,只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难怪母亲说你是个可心人。” 过青青扶住依兰的手臂,埋头在上面蹭了蹭,像是已与她熟识了若干年。 猗兰目送她离开,屋外阳光明媚,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派宜人风光。 不如在府中走走。 昨日她问过秋红,府中除了与谁同坐轩,其他地方皆可随意走动。 现在是夏末,秫香馆旁边的池中,莲花开得正艳。 猗兰慢悠悠地走去亭子那边。 她刚在池水边站定,一阵悠扬的古琴声从远处飘来。 这琴声清越婉转,如涓涓细流,连夏日的热气都被驱散了几分。 猗兰被这琴声吸引,不知不觉就随着声音来到了一处屋子前。 屋子门楣上书“留听阁”三个字,两扇门大开着,屋中一位白衣女子正在抚琴。 她的素手不急不徐,只在琴上轻轻一拨一挑,悠扬的琴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弹得出神,猗兰也听得出神。 直到一曲终了,那女子方才抬头。 这不是上次茶楼中那位女子么?猗兰暗自惊讶。 那女子见是猗兰,先是惊讶,待回过神来马上起身见礼,面露喜悦之色: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说罢拉住猗兰的手,与她热络地说起话来。 猗兰这才知道,这姑娘名叫石文茹,乃是过聿臣的表妹。 石文茹家本在端城。五岁那年,她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冯夫人怜惜她们寡母孤女,接了她们在这府中。 “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姓?”石文茹仍是极亲热地拉着猗兰的手:“如何这般巧,今日也来了这平宁王府?” 猗兰刚把名字说出口,就见石文茹的脸色变了,手也微微颤了下。 “那日一见姑娘,就觉得气质不凡,果然……”石文茹的眼神黯淡了些,嘴角的笑意看起来十分勉强:“现在不该再叫猗姑娘,该叫王妃才是了。” 听到‘王妃’二字,猗兰顿时尴尬起来:“我与王爷还未成礼,你唤我名字便是。” 见她脸色白得厉害,猗兰想起昨日过青青说她病了,于是客套几句,转身告辞离开。 就这样,猗兰每日在府中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已过了几日。 兄长应该寄信来了。这样想着,猗兰去兴宜馆找荀玉。 兴宜馆与王府一墙之隔,用于接待不方便安排在府中住的客人。 猗兰心中明白,除了送亲,荀玉在南广还有其它事情,故此她头几天都没来打扰。 她进屋时,荀玉正在写信。 猗兰坐在一边,安静等他写完、封好,交代下人把信送回鲤云州。 第28章 桂花糕 “这几日在平宁王府住的可还习惯?”荀玉收了纸笔。 “还好。鲤云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荀玉沉吟了片刻:“前几日夜间有人私闯兰苑。” “可有丢了什么东西?”猗兰若有所思。 “不曾丢了什么。”这正是荀玉所担心的。 夜闯云安侯府,却不是冲着云安侯,东西翻了个遍,却什么都没丢。 猗兰颇觉无奈,“天临那边最近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五皇子赵宸盈将赴郴州赈灾。” 郴州靠近南广,气候温和,物产丰富,乃是天临的粮仓。 近几年南广扩充军备,天临也没闲着,暗暗往郴州调了不少兵力,现在的郴州亦是天临屯兵重地。 眼下郴州大旱,皇帝自然着急上火。 皇帝派五皇子去,可见对他十分看中。但如今朝中局势不稳,此时将立储的重要人选远派郴州,似乎又暗含其他意味。 皇帝的心思连带宫中的形势,都是一片迷雾。 猗兰低头不语。 “你可有空陪我出去走走?”荀玉突然开口问她。 猗兰一愣,转瞬明白过来,荀玉是担心她终日待在王府烦闷。 “好。” 两人走在街上,猗兰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次可要带赤伞回鲤云州?” 宁城有一家药店广源堂,里面的赤伞品质极纯,以往每次来,荀玉都去广源堂带些药。 “广源堂最近没有备着药。”荀玉摇头:“说是都送去了天临宫中的淑华殿。” 淑华殿乃是丽妃的住处,丽妃要这药做什么? 猗兰转念又一想,这皇宫中素来流行些药浴驻颜的方子,许是什么新方子,要这赤伞助益也说不定。 “侯府里也还备着一些。“荀玉怕她担心。 猗兰点点头,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猗兰眼睛一亮。几步外有一家点心铺子,里面点心花样繁多,款款精致。她挑了几样,让掌柜包好,拿在手中。 猗兰尝了块桂花糕,连连赞叹。一回头见荀玉正看着自己吃,她有点不好意思,便又从纸包中取了一块。 “荀玉,你要不要尝尝?” 荀玉想说不要,但一块桂花糕已经送至他嘴边。他迟疑了一下。 “来,尝尝。”猗兰像是生怕他错过了这人间美味。 他只好张嘴咬了一口。猗兰的手指往前一送,触到了他的唇,她撤手的时候,手指甚至无意中侧着滑过了他的唇角。 荀玉的身子僵了一下。 在街上走了小半天,猗兰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本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几天没见到荀玉了,她的话就多了些,把这几天在王府的所见所闻讲给他听。 “王府里的人待你可好?” “挺好。“猗兰仰脸看着荀玉:“只是这世上的事,当真是巧。” 她把在路上两次遇见石文茹,之后两人又在王府遇见的事说给荀玉听。 荀玉听她讲完,突然问:“过聿臣待你可好?” 过聿臣?除了进府那天,这几天根本都没见过他。 猗兰刚想开口,突然又想,若她如此说,荀玉会不会替她担心,甚至修书一封给猗冉,说过聿臣苛待她。 “挺好,他一表人才,对我也好。”她有点心虚。 荀玉似乎没发现她在撒谎。他的眼光在她脸上流连一阵,就又转开了。 “对了,你喜欢吃些什么?”猗兰突然想起过青青托她问的事。 荀玉愣了一下,略一迟疑: “今日的桂花糕味道不错。” 第29章 试探 猗兰回到王府,眼见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秫香馆门口。 猗兰看着他,他的双眼也毫不闪避地直直看向猗兰。 真的是说什么来什么。她刚才还和荀玉提起过聿臣,结果回来就在门口遇见了。 “去哪里了?” “几日没有出府,心中有些烦闷,去找我义兄聊了聊。” “是吗?”过聿臣直视着她的双眼:“我这几天忙,今天刚得了空,想陪你在府中走走。你意下如何?” 说罢,过聿臣向她伸出一只手。 过聿臣这人样貌堂堂,就是眼神太过凌厉,锋芒毕露。 “求之不得。” 大概是两人明知这段婚姻双方都不情不愿,反倒是没有了任何顾忌和羞怯。猗兰稳稳地把自己的手放在过聿臣的手中,过聿臣反手就不轻不重地握住。 两人肩并肩地走在王府中,让人看着还真是情深意重的一对佳偶。 过聿臣边走边给她介绍府中的各处院子和景致。 “猗姑娘可会武功?”他似有意又似无意的问。 “不会。”猗兰面色平静:“我素来懒散惯了,没有心气习武。” “那猗姑娘最好不要随便离开王府。” “王爷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没有一走了之的心思。” “我只是好意提醒,毕竟要护你周全。” 两人牵着手圈圈绕绕,不多时来到过聿臣住的梧竹幽居附近。这里有一方池塘,池塘中心有一个亭子。 “亭中景致很好,随我去看看。”过聿臣拉着她的手,两人踩着水中石墩走去亭中。 走着走着,过聿臣突然松开了猗兰的手,手腕一使力,把她往水中一推。 猗兰心中一惊,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掉进池水里。 她不会游泳。 猗兰真的气坏了,心里想着,就算自己淹死也不能让过聿臣好过。 她手是够不到了,但她还有腿脚。猗兰迅速用一条腿钩住过聿臣的腿,在他一愣神的功夫,另一条腿也钩住了,她身子软,腰一使劲就把身子扳离了水面,顺着力道双臂环住了过聿臣的肩膀。 过聿臣脸色一变,上来就扯她的手臂。刚扯掉了一条,猗兰登时把腿松了,往过聿臣腿上猛蹬一脚,顺便自己把另一条手臂撤了。 她原意是一脚把过聿臣踹到水里去算了。但正如她的反应超出了过聿臣的想象,过聿臣也没让她如意。 她站稳了,过聿臣站得比她还稳。 “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过聿臣拍拍身上的鞋印。 “好。”猗兰加着小心,回头三步并作两步抢着上了岸。 两个人这次连样子也懒得装了,一前一后往回走。 临到秫香馆门口,过聿臣幽幽开了口:“我只是开了个玩笑。猗姑娘功夫不错。” “谢谢夸奖。我功夫不错,但是不会游泳。下次王爷起了什么心思,可以多把我往水边带。”猗兰也没客气。 过聿臣摇摇头:“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猗姑娘,并没有什么恶意。若猗姑娘不会武功,我刚才也不会让你真的落水。” 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坦诚。 想到现在是在人家的府上,猗兰便平了平心中的气,不置可否。 晚上,猗兰泡在浴桶中,回想白天的事情。想起和荀玉一起外出散心,她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但是一想到过聿臣,她的笑容又一下子消失了。 过聿臣明显在试探她。他心知她的话半真半假。毕竟这种联姻关系,大家各自心怀鬼胎。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既彼此利用又相互防备。 此时,在梧竹幽居,过聿臣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卫陈本敬:“多派些人在府中各处盯着,别让她离开王府半步。” 第30章 太甜 早上,猗兰还没吃早饭,过青青就来找她。 “我的好猗兰,”过青青眨眨眼,满脸期待:“你有没有帮我问过啊?” “问过什么?”猗兰故意逗她。 “啊!你不会忘了吧?”过青青着急了:“就是……就是荀公子喜欢吃些什么。” “桂花糕。府外东大街那家点心铺的。”猗兰见她着急了,便不再逗她。 “还是猗兰你最好。”过青青又抱过她的手臂来蹭:“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记得。” 两人正说着话,秋红进了屋:“今日夫人说要给猗姑娘裁嫁衣,请了城中最好的裁缝过来,现在已经在屋里候着了。” “那你快去,我先走了。”过青青冲猗兰眨眨眼。 路上经过留听阁,一阵悠扬的琴声缓缓入耳。猗兰不禁赞叹:“这石姑娘的琴艺果然了得。” “那是没得说。”秋红点点头:“这首关山月,是王爷最喜欢的曲子。” 猗兰脚下一顿,往留听阁看了一眼。 “我想求见荀公子,烦请通报一下。” 过青青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立在兴宜馆外。 侍从听说是平宁王的妹妹,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去向荀玉通报。 “过青青?”荀玉想起来过聿臣是有这么一个妹妹,之前自己去平宁王府时,好像还见过面。 “带她进来吧。” 过青青提着食盒,莲步轻踏,进了屋门。 “荀公子。” “过姑娘。”荀玉客气道:“不知过姑娘今日找我何事?” “荀公子来宁城,我自是应该上门拜见。” 过青青鼓起勇气看着荀玉的眼睛:“荀公子之前救过我,我一直记得。” 经她一提,荀玉才想起来。 两年前,他曾来过平宁王府。 那日他出门时,正好遇到过青青骑马回府。那马不知怎的突然受了惊,在街上撒起疯来。过青青从马背上跌落,眼见就要重重摔在地上,多亏荀玉疾步上前,稳稳把她接住。 “我带了些桂花糕来。” 过青青把食盒小心放在荀玉的桌上:“礼物虽轻,但也代表我一番心意。” 说完,过青青脸有点儿红,刚才鼓起的勇气用去了一大半。 “过姑娘客气了。”荀玉看了一眼食盒:“举手之劳。我当时正巧在旁罢了,若换了别人,定也会毫不犹豫出手。” 荀玉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干净,过青青的心跳得更快了。 “荀公子应该是要一直待到成礼之后吧?”过青青小心地问,好像生怕荀玉明天就回鲤云州一样。 “我是猗兰的义兄,自是要亲见她成礼才是。” 过青青心中一阵狂喜。 “荀公子,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过青青转身要走,但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一双好看的眸子望着荀玉: “荀公子如若有空,可多来王府。毕竟……猗姑娘初来乍到,难免孤单。” “好。劳过姑娘费心了。”荀玉冲她淡淡笑了笑。 那笑容让过青青一度失神。待她反应过来,赶紧把浮动不已的心绪往下压了压,红着脸走出了屋子。 荀玉看了看食盒。 “瞿慕。” “属下在。” “这里有些桂花糕,你拿去给下人们分了吧。” “啊?”瞿慕不明白:“大人,这……不是过姑娘方才送您的?” “桂花糕太甜了。”荀玉淡淡地说:“我素来不太喜欢糕点。” 第31章 玉脂露 “你真的甘心么?”柳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直直地盯着石文茹。 “只要表兄高兴就好。”石文茹没抬头,手里拨弄着一块帕子,有些心不在焉。 “为了利益而已,我也没看出他自己有多情愿。”柳氏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穿着手中的针线。 “南广好了,表兄不也是高兴的么。” “文茹,可我知道你一直……” “母亲不必再说了。”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石文茹揉的不成样子: “表兄他从未对我表示过些什么。” 柳氏听了,更不高兴:“就算聿臣他没说,但在他心里,你总归比那个陌生女子强得多。” “我们寄住在王府那么多年,表兄一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已是感恩戴德。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断不会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罢,石文茹起身向外走,待走到屋门口,她迟疑了一下:“我劝母亲也不要多想。” 柳氏听了,气的哑口无言。 石文茹离开了屋子,柳氏还坐在那里发愣。她分辨不清石文茹说的是否是真心话。不管女儿是否甘心,她是绝不甘心的。如若过聿臣娶了石文茹。她们母女就可摆脱这寄人篱下的身份, 石文茹回想着刚才与柳氏的对话,心绪繁杂,不知不觉走到了梧竹幽居附近。远远地,她看见过聿臣在院中与军师梁丘说着什么。从小到大,她无数次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读书,看他练武,看他抚琴,看他下棋。 她看得出神,仿佛进入了一个只有她和过聿臣两个人存在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过聿臣就是她的一切,是那个唯一又无所不能的神。 这几天,过青青有事没事就来找猗兰聊天。 “你送过桂花糕了?”猗兰托着腮,眼睛弯得像月牙。 “你怎么知道?”过青青脸一红。 “秋红跟我说的,说你那日一离开秫香馆就直奔点心铺子。” “那个丫头,这么多嘴。” 猗兰看她窘迫,心中觉得好笑。 “你可一定要帮我。”过青青看着她。 “我怎么帮你?”猗兰掩嘴笑道:“还不是要你自己跟他说。你平时不是很能说。” “我怎么好意思。”过青青脸红得更厉害了:“你要在你义兄面前多说我的好话。” “嗯,我记下了。” “还是你最好。”过青青辞过猗兰,脚步轻快地走了。 过青青的话提醒了猗兰。如今过聿臣不让她出门,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只能让荀玉进府。 瑶芳领了猗兰的吩咐去兴宜馆找荀玉,回府时正好碰见了柳氏。 “芳姑娘。”柳氏认出她是猗兰身边的人。 “柳夫人。”瑶芳停下脚步。 “芳姑娘这是从哪里回来?” “我方才领了小姐的话,去兴宜馆找荀公子进府一叙。” “荀公子……“柳氏若有所思:“可是猗姑娘的那位义兄?” 柳氏没见过荀玉,但她听过青青提起过。 “那怎么没见荀公子跟着回来?” “他日间有事,说是晚间饭后过来。” 柳氏闻听,心中一动。她眯着眼睛看着瑶芳离去的身影。 用过晚饭,猗兰坐在屋中,一边看书一边等荀玉。 瑶芳送了茶水来放在桌上。猗兰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 “今日的茶好香。”猗兰尝了一口,转了转手中的茶杯。 “今日的茶说是拿玉脂露泡的。” “那倒是难得。”猗兰心里想着,这平宁王府还真的舍得。 玉脂露乃是采集清明时节桃花蕊上落的第二道雨水而得,用玉脂露泡茶可以充分发挥茶叶本身的清甘。 她放下茶杯,接着看书。渐渐地,她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发热。 她又斟了杯茶喝,心神却更加烦乱,只觉得脸上热到发烫,这热意从头到脚一路蔓延下去。 猗兰不知道这是为何,只好努力稳稳心神,可是燥意未消,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这厢管家正带着荀玉往秫香馆走。这位可是未来王妃的义兄,管家自是陪着小心,亲自带路。 到了秫香馆外,荀玉看到烛光将猗兰的身影映在窗上。这身影他再熟悉不过,多少次他就站在曲景轩远远地看着兰苑中她的身影。 他收敛心思,推门进去。 第32章 清醒 荀玉进来,见猗兰垂首坐在桌旁,似是身体不舒服,他赶紧上前两步到她身旁。 “猗兰?” 猗兰缓缓抬起头,像是喝了酒,晶亮乌黑的眸中似透着一层水雾。她脸色微红,却把脖颈处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更为光润雪白,两片薄唇微张,淡淡的唇脂却艳得似要凝出水珠。荀玉愣了一下。 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猗兰已经握住他的一只手。素净光滑的玉手,手心中却传来一缕灼人的热意。 猗兰此时脑中浑浑噩噩,只觉得似有无边的欲念正在撕扯自己的身体。借着荀玉手上的力道,她缓缓站起身来。 “荀玉……”她贴他站着,仰脸看着他。他的样子在她眼中似模糊不清,又似清晰无比。荀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猗兰的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荀玉清隽的脸庞,从他的眼睛扫过,又从他的鼻梁落下,最后停在他的那双唇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双唇的曲线竟是如此好看,让人忍不住,亲吻上去。 当猗兰的唇印在自己唇上时,荀玉有一瞬间不知所措。他不是没有幻想过两人在一起的样子,只是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真的发生,而且还是她主动的!她的唇如此引人流连,比自己曾经幻想过的还要甜软几分。他禁不住这诱惑,双臂轻轻环住她细软的腰肢。 猗兰在荀玉的唇上流连,眸中的水雾越来越浓,衬得眸色更深了几分。她的双臂勾缠住荀玉的颈项,身子在他怀中轻颤。 荀玉身子一僵,把她紧紧锁在自己怀中,反客为主,用更深沉火热的吻来回应她。猗兰迷迷糊糊,不能自已,手指轻轻掠过荀玉的脸庞,抚上他的颈项,反复摩梭,似是被摄了心魂一般。 荀玉的吻让猗兰几乎透不过气来。这股火热的男子气息令她心神摇荡,身子愈发酥软。荀玉刚微微松了她的唇舌,她便舔咬上了他的颈项。荀玉一时难耐,忍不住也在猗兰的颈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荀玉觉得这大概是个梦。在梦中,他对她,无需隐忍。直到他感觉到猗兰的手正在扯他的衣襟。 他眼神无意中滑过怀中的人,发现她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脱,那雪白的颜色点燃了他眼底和心中的火,但也瞬间让他清醒。 荀玉看着她的眼睛。她眼中那水雾一样的迷离让他觉得不对劲。他意识到了什么,在她耳边低语:“你可是心甘情愿?”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干涩沙哑的不成样子,居然情动到了如此地步。这里是平宁王府,而她不几日就是平宁王妃。只是,若她回他一句心甘情愿,今日怕是天塌了也无法让他收心收手。 猗兰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愈加深沉。她眼眶湿润,似要凝出水来,毫无章法地亲吻抚摸着他。荀玉的喉结动了动,一把扯过她松了的衣衫,将她身子重新掩好,随即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哗啦—— 猗兰被放进了浴桶。 第33章 事后想想 瑶芳看见猗兰时吓了一跳。 猗兰穿的整整齐齐泡在浴桶里,身上的衣服已然湿透。 “小姐,你怎么泡在凉水里?“瑶芳惊叫一声:”要不要我去提几桶热水来?” “不必,”猗兰缓缓起身:“擦干就好。” 猗兰被冷水一激,人已经完全清醒。 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只是这梦太过羞耻。 “荀玉他人呢?” “荀公子已经回去了,临走时叫我快点来看看小姐。” 猗兰长出了一口气。 刚换好衣服,就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原来是过青青。 这么晚,过青青怎么来了?猗兰心中疑惑。 “来送好东西。”过青青冲她挤挤眼,随即几个丫鬟提着个箱子进来。 “前些日子订的嫁衣。”过青青示意丫鬟们把箱子放在墙角:“我本来打算明日送来,但柳姨说这嫁衣是新娘的东西,放在别处过夜怕不合适。我觉得这话有理。这不,就给你送过来了。” “该不会耽搁你休息吧?“柳青青过来拉猗兰的手,“这衣服原本下午就送到了,柳姨也是人忙多忘事,到了晚上才记起让我送来。” 过青青口中的柳姨,猗兰知道是石文茹的母亲柳氏。 见猗兰沉默不语,过青青只当是她累了,于是松了她的手:“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过青青转身时,眼光无意中落在了猗兰的颈上。那里有个刺目的印记。 “你……今天去见我哥啦?”过青青试探着问。 “我……”猗兰还没反应过来。 “噫!真没想到,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哥是这样的人。”过青青一脸坏笑:“我走啦,你是该好好休息下。” 过青青走了,猗兰又支走了瑶芳,一个人坐在桌案旁。 现在想起来,事情是有些不对。 她的眼神慢慢落到了那盏茶杯上,又看了看放在墙角的箱子。柳氏让过青青大晚上来给她送喜服。怕不是想让过青青亲眼看到些什么。 想到过青青离开时的眼神,猗兰后知后觉,几步走到梳妆台旁,一把抓起铜镜。颈上的吻痕如此扎眼,那深深的印记和朱红的颜色刺得猗兰的手一抖,险些把铜镜扔了。 啊,要死了。猗兰身子一软,瘫坐在梳妆台前,把脸深深埋在双臂中。 荀玉慢慢走回兴宜馆,在院子里站了半晌。直到他觉得夏日晚风已平复了自己的心绪才回屋。 她那样子,像是服了媚药。究竟是什么人会给她下药? 现在回想来,荀玉有点后悔。他应该一开始就推开她的。怎么能对她做那样的事情。可他偏偏没有推开。他贪恋她的柔情蜜意,贪恋她的滋味,吻了她,抱了她,在她身上留下印记。自己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期待什么? 想到那情景,荀玉身上一阵燥热。他沉着脸进了盥洗室,胡乱除了身上的衣物,提起旁边一桶凉水,从头上浇下。放下桶,盥洗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从身上滑落的滴答水珠声。 被下药的人是她,中毒的却是他。 荀玉的嘴角自嘲地扬了扬。如果再来一次,他会推开她么? 不,不会的。 第34章 好好谢谢她 清晨,猗兰去了东厨。 东厨的下人们正忙碌着。猗兰溜溜达达进来,眼神把台子上的东西挨个扫了一遍。 “呦,猗姑娘,您需要些什么,叫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一个矮胖的仆妇满面堆笑。 “昨日晚间送的茶不错。”猗兰盯着台子角落的一个细颈小瓶。 “猗姑娘真是识货,昨日那茶是用玉脂露泡的,那还能不好?”矮胖仆妇顺着猗兰的眼光,也看向那个小瓶。 “嗯。”猗兰点点头:“今日晚间再送些到秫香馆来。” “哎呦,我的猗姑娘,你有所不知。”仆妇面露难色:“昨日这玉脂露是石姑娘送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瓶:“您看,就这么点儿。” 怕猗兰不相信,她把瓶塞打开,口朝下倒了倒:“瞧,一滴不剩。” “石姑娘还真是有心人。”猗兰的心往下一沉,面上仍然温和。 “可不。”仆妇把瓶子塞好,放回台子上:“石姑娘千叮咛万嘱咐,这玉脂露是稀罕玩意儿,单单给猗姑娘泡茶用。” “那我得好好谢谢她。”猗兰顺手拿了那个空瓶,转身离开。 留听阁里,石文茹正在抚琴。琴声虽然如往日般悠扬,但细听之下,时不时会有错处。 她心里不安。 昨日母亲给她玉脂露,让她送去东厨,说是给猗兰泡茶用。以往母亲只有在与冯夫人喝茶时才舍得拿出来。难不成母亲这是已经接受了猗兰,把她当作是未来王府的当家主母了?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但她没问。鬼使神差,她竟照做了。她心里明知,那玉脂露应该是有问题的。可在心底深处,她甚至隐隐约约也在期待着什么。猗兰喝了那茶么?若她喝了…… 石文茹手下一抖,本来悦耳的琴声,突然有了几声刺耳的尖响。 不,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照着母亲的吩咐做罢了。但忽而心中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她心中烦乱,手下的琴声一阵快似一阵。突然,琴声戛然而止,琴弦竟是齐齐断了,在她的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一枚小石子从琴上弹到地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滚到角落。 石文茹心中一惊,看着自己的手和如用刀割过的琴弦,目瞪口呆。 “山水有相逢,他日若能再有缘相见,必报偿姑娘的恩德。”猗兰缓缓从门外走进来:“你就是这样报偿的?” “我……我没有。”石文茹还想蒙混过去。 啪——一个瓶子碎在了她眼前。正是之前盛放玉脂露的那个。 石文茹知道猗兰已经去过东厨,顿时哑口无言。 猗兰直直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石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石文茹心里慌得厉害:“是母亲让我送的,说是给猗姑娘泡茶,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猗兰冷笑:“你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我现在站在这里。” 石文茹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石姑娘,”猗兰幽幽地看着她:“是为了过王爷?” “不是!”石文茹微微发抖,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 她抬起脸,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过聿臣正从门外走进来。 过聿臣刚才从门口经过,听到琴声突然断了,接着是瓷器碎掉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进了留听阁。 他一下子就看见地上摔得粉碎的瓷瓶和如用利刃齐齐割断般的琴弦。 第35章 咽不下这口气 猗兰站在琴前,面无表情。石文茹坐在琴旁,似是在发抖。 最终,过聿臣的眼光落到石文茹满是伤口的手上。 “我看看。”他拉过石文茹的手,皱了皱眉头:“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他毕竟与石文茹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也算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妹。过聿臣面露不悦,转身看了看猗兰:“怎么回事?” “石姑娘更清楚是怎么回事。”猗兰毫不避讳过聿臣的目光:“你要不要问问她?” 见石文茹似是委屈地咬唇不说话,猗兰冷声冷气:“过王爷还可以顺便问问,昨日石姑娘送了我什么好东西。” 过聿臣听她这样说,扭回头看着石文茹。 “没什么,聿臣。”石文茹心里慌乱:“我只是跟猗姑娘说了会话。” “真的?”过聿臣又看了看她的手。 这些后院女儿家的事情,过聿臣不愿意插手,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叫韦大夫来处理一下。”他放下石文茹的手。 “文茹自小在我府上,你不可欺辱她。”过聿臣经过猗兰身旁时,丢下这么一句。 猗兰看着过聿臣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也是,人家共处这么多年,而她只不过是一个用来逢场作戏的外人。她倒不是对过聿臣有什么想法,只是昨晚的事实在是让她气不过。 她的目光又回到石文茹身上,那目光里似是带着刀子。 石文茹身子一抖。 “石姑娘,”猗兰冷冷道:“过王爷不过是要一个能助他成事的女子。就算我不在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眯了眯眼睛:“你还不如多在他身上花些心思。照我看,过王爷对石姑娘也不是全无半点情义。” 说完,猗兰扬长而去,只剩下石文茹一个人呆坐在屋中。 没有抓到猗兰的把柄,柳氏气得不轻。 虽然这联姻不是她能阻止的,但若猗兰德行有亏,过聿臣就不会真的放心思在她身上。 柳氏不得不承认,猗兰的样貌太过出众。那般样貌,怕是没有男子会不动心。她害怕过聿臣真的喜欢上猗兰。若是如此,那自己女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从小看着过聿臣和石文茹长大。石文茹对过聿臣一往情深,只是不见过聿臣对石文茹有表露过什么心思。 男儿家毕竟心思不外露。柳氏这样安慰着自己。反正她也不曾见过聿臣对其他女子感兴趣。南广这一众贵女,其中也不乏美人,若过聿臣有那心思,这平宁王府内早已是美人如云。可见,过聿臣对石文茹多多少少还是不同的。 只是没料到,自己计划得这么好,最终秫香馆里却什么都没发生。柳氏越想越恼,一不小心,手中的针戳在了手指上。 “哎呦——” 石文茹推门进来,正见到柳氏皱眉捂着冒血的指尖。 “快让我看看。”石文茹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疾步到柳氏身旁,蹲下身捧着柳氏的手。 “我没事,”柳氏侧目看了看石文茹放在桌上的东西:“那些是什么?” “我从冯夫人那里拿的喜帖,一会让下人们送到各处府上去。”石文茹拿手帕拭干柳氏手上的血迹。 可不是,十日之后,就是过聿臣大喜的日子。柳氏低头看着石文茹,突然有点心疼: “文茹,你当真不难过?” 石文茹的手微微一顿:“上次玉脂露那事还不够么。” 柳氏哑口无言,半晌才黑着脸:“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她绝咽不下这口气! 第36章 家宴 “小姐,荀公子说他最近不得空。”瑶芳悄悄看了看猗兰的脸色。 猗兰用手揉了揉脸:“知道了。” 自己还真是笨的可以。 她敲敲自己的头。那晚她浑浑噩噩,脑子中的记忆既零散又错乱。她只模模糊糊记得那晚她吻了荀玉,最后他把她扔在盛满凉水的浴桶里。 看来荀玉是真的生气了。猗兰越想越懊恼。 瑶芳提醒她:“今日晚些时候府中还有家宴,小姐莫要忘了。” 猗兰这才想起来。今晚要来的都是南广各个权臣府中的女眷。这种宴请,府中每年都会有一两次。过青青之前就知会过她。 眼看时候不早,猗兰简单梳妆一下,匆匆走去玲珑馆。进门时,刚好遇到过青青。 \\\"走。” 过青青亲亲热热搀了她,两人一起进屋。 年长的女眷们都陪着冯夫人在远香堂品茗叙旧,这玲珑馆内都是各家的年轻小姐。大家三三两两围着说话,见过青青进来,大家方才笑着各自落了座。 “都是相熟的姐妹,大家不必拘谨。”过青青笑着开口:“今日务必尽兴才是。” 说罢,自己先端了酒杯,仰头喝了:“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 放下酒杯,过青青坐下拉拉猗兰的手:“别拘束,这些人你以后就熟了。” “我拘束什么。”猗兰笑着夹菜:“你来做东,我尽管吃喝便是。” 过青青用手肘碰碰她:“你倒是省心。下次这些便全都交给你张罗。” 猗兰正吃着,听她这么说,好悬没噎到。 虽说王府的家宴年年有,但今年格外不同些。谁人不知平宁王的未婚妻如今来了,又有谁不想看看过聿臣要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猗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众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来,我给你介绍。”过青青干脆拉着猗兰,挨个桌走了一遍。反正跟大哥成亲后,猗兰就是府中的当家主母。这些南广权臣的女眷,她早晚都要熟悉。 过青青介绍着,猗兰就安静听,一遍下来,她也大概记住了七八成。 “没记住也不要紧。”过青青见她不吱声:“以后来往多了,自然就熟了。” 吃着吃着,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光是吃喝,好生没味。” “就是。” “不如请石姑娘弹支曲子。在坐的各位,数她的琴好听。” “可不是。” 不知是谁提了这么一句,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石文茹。 石文茹笑得勉强:“我前几日不小心伤到手,今日要扫大家的兴了。” 猗兰抬眼看看她,不动声色,继续吃菜。 “那是可惜了。” “不若我们来玩投壶。” 这声音清清亮亮,倒是与其他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很是不同。 猗兰不由得抬眼看了一下。 只见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袭娟纱绣花金丝长裙,中等身材,带着几分英气。 过青青见猗兰看那女子,于是凑过来:“沈将军家的千金,沈翘。” 第37章 投壶 “投壶倒是有趣。” “这个好。” 见大家都同意,过青青便叫秋红去取了壶矢来。 “输了的可要罚酒。” “须得输多少罚多少。” 众人嬉笑着围拢过来。 这些个女眷虽长在深闺,但家里都有父兄,所以平时也没少玩这些游戏。其中还真有几个投壶高手。 赢了的兴高采烈,输了的虽然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喝了罚酒,站在一边,脸儿红扑扑的。 猗兰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青青,你来跟沈翘一起。” “你们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单单就指我。”过青青把嘴一撇。 “哎呀,我们哪里敢跟她比。” “就是。” “青青还是你来。” 听了大家的话,沈翘笑着把箭递给过青青。 过青青见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口中连说:“你们这些人啊,到时候可不准笑话我。” “哪里会呢。” “就是,你们两个都是高手。我们饱眼福还来不及。” 过青青以手执箭,深吸一口气,一挥手臂,箭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稳稳地落入壶中。 沈翘看着她,笑了笑,伸手取了一支箭,像是随手一抛,亦是轻巧入壶。 围观众人一阵喝彩。 真是将门虎女。猗兰心里想着。 两人最后都是全壶。 众女眷看得兴起,嚷嚷着让二人再来。 直到四轮开外,过青青一支箭脱了壶口。 “哎呀,可惜。”过青青有些懊恼,只好端起杯,喝了一杯酒。 沈翘有些得意,目光落到了猗兰身上。 那个女子,就是过聿臣要娶之人。怕是这屋子里有一半的女子看见她,心里都妒忌的狠,当然,也包括她沈翘。 她暗暗打量着猗兰。好看倒是好看,但是这平宁王妃可不是用来看的。还不是因为她生在云安侯府。想到这里,沈翘有些不服气。 她心念一转:“我们在这厢玩得开心,却是冷落了猗姑娘。” 说罢,她将几支箭递给猗兰。 猗兰想着要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沈翘又接着说:“我亲自奉矢,猗姑娘可肯赏光?” 她这样一说,若是再拒绝,只怕是明摆着驳她面子。 猗兰一犹豫,人已被过青青推到沈翘身边。 猗兰无奈,只好接过箭。 沈翘笑笑,自己先取一箭,轻松投中。 猗兰看了看壶口,手腕一动,箭身便也轻巧地入了壶。 “好啊。”过青青一拍手。 沈翘一愣。她本想着能轻松赢过猗兰,多罚她几杯酒,好好羞臊她一番。只是没想到,这云安侯府的贵女,好像有两下子啊。 “不如我们去庭院中。”沈翘心中憋了一口气。 在庭院中要用三尺六寸的箭,距离也更远。 听到沈翘的建议,大家兴致高涨。过青青也来了精神,忙让秋红重新在院中布好壶矢,自己跟众人挤在一起观看。 第一支箭,仍然由沈翘稳稳投中。大家纷纷拍手叫好。 猗兰静静看着,她看出沈翘是个中高手。沈翘执意要在院中比试,想来是想让自己输个彻底,多罚几杯酒吃。自己不会喝酒,喝的多了,少不了在众人面前出丑。到那时,大家心里怕是都要笑她这个鲤云州女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如此看来,须是要赢了才好。 略一思忖,猗兰握了握手中的箭,手腕上加了力道,一抬手,三支箭齐齐飞了出去。待众人看清,才发现箭已经全部落入壶中。 “赢了!”过青青惊喜地拍手。众人不住地啧啧赞叹。 沈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懊恼不已。她原以为,猗兰安安静静,不言不语,不过是个胆小羞怯,空有好看皮囊的草包而已,没曾想却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 这些女眷玩闹的兴起,没留意到院外一角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过聿臣眸色幽暗地往院子里看着,若有所思。 第38章 开诚布公 猗兰发现,暗中盯着自己的侍卫又多了几个。 她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许是随着婚期的临近,过聿臣愈发怕她一跑了之?她心里暗自好笑,若是要跑,她当初又何必大老远来南广。 只是如今出不去,确实烦闷。 她拿了本书,坐在窗前看,看了几页,又放下。 “小姐,王爷说,要请你去梧竹幽居品茗。”瑶芳兴冲冲地跑进来。 猗兰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上次过聿臣找自己散步,差点儿没被他扔进水里淹死,这次找自己品茗,怕不是又动了什么心思。 梧竹幽居里,茶水已然备好。猗兰坐在过聿臣的对面,只见他面色自如,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猗姑娘。” 猗兰抬起眼来看着过聿臣。 “我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嫁我。”过聿臣缓缓放下茶杯:“我自也不会误姑娘一生。只等天临皇权落定,鲤云州、南广、天临之间重新订立盟约,到时我自会还姑娘自由。” 猗兰目不转睛地看着过聿臣:“所以你试探我,把我困在府中。其实你既不信天临,亦不信鲤云州。” 过聿臣淡淡一笑:“那姑娘是否真的相信南广,又是否全心全意信我?” 猗兰觉得过聿臣的笑实在是好看的有点过分,这么一张英气逼人,锋芒毕露的脸庞,偏偏笑容看上去如此无邪。 “我自是同过王爷一样心思。”猗兰也没隐瞒。 过聿臣点点头,她的回答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在局势落定之前,我会护猗姑娘周全。” “那我谢谢过王爷。”猗兰沉吟一下,接着说:“我想去趟兴宜馆。” “可以。”过聿臣点头:“你若是想出门,就叫陈本敬陪你一同去。” 陈本敬是过聿臣的贴身侍卫,有他盯着,过聿臣完全放心。 离开梧竹幽居,猗兰慢慢向秫香馆走。来的时候心神不安,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回去的时候,两人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对过聿臣无心,过聿臣对她亦无意。只等着局势明朗,两人之间便再无干系。至于目前各方的形势到底怎么样,过聿臣自然是不会完全对她说实话。看来,她只能去问荀玉。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 果然,她前脚出了王府,后脚陈本敬就跟了上来:“王爷吩咐我保护猗姑娘。” 猗兰点点头,没有戳破这话。跟着就跟着,反正她也不会跑。 猗兰让陈本敬在兴宜馆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找荀玉。 “你来了。”荀玉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想问些事情。”猗兰犹豫了一下:“鲤云州和南广……可是要反?” 她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天临的目标是鲤云州。” 荀玉的回答让猗兰心头一震。 世人只知道天临与南广终有一战,却不知最先会遭殃的却是鲤云州。 有了鲤云州的财力和粮草支持,天临就可以无惧南广的军队,哪怕是打持久战,拖也能把南广拖垮。到时候,这天下就只有天临。 天临的野心太大,怕是早就不满足于鲤云州和南广的俯首称臣。天临要的,是对这两处绝对的控制权。 “联姻,就是给天临一个警告,鲤云州与南广的利益绑定在一处,如若有事,必会共进退。”荀玉看了猗兰一眼:“猗冉不告诉你,只是怕你担心。” 猗兰没说话。 “若是觉得伤神,回去就把今天从我这里听到的话忘了。”荀玉起身:“我带你去这兴宜馆的园子里走走,世事总是劳神,只是莫负了这夏日景致。” 第39章 他的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在卵石路上走着,夏末的清风柔柔吹过。 “荀玉。”猗兰终是开了口。 “嗯?”荀玉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那一日,”猗兰咬着嘴唇:“ 实在是……对不起啊。” 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猗兰满面泛红,倒是像极了一旁池中开的正艳的睡莲。 “可知道是谁下的药?”荀玉看着她的脸。 “我不知道。”猗兰只能这么回答,他从小到大护她护的紧。她若是说出来,以荀玉的性子,怕不是用各种手段进了平宁王府当场把人杀了再拿尸首给她看。 “你自己要小心。” “嗯。” 猗兰说出心中的话,如释重负:“我当时不清醒,你知道的,你不会生我的气对不对?” 荀玉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清明却深不见底,带着几分凌厉似要穿透她的心,让猗兰不由得微微一抖。 “我那时是清醒的。”荀玉一字一顿。 他是清醒的。这话是什么意思?猗兰一怔。 “不懂么?”荀玉轻轻扳住猗兰的肩头,让她正对着自己。 他的眸色愈发幽深。猗兰心中一颤,想躲开他的目光。 “我来告诉你。”上一秒荀玉还是平静如水,下一秒他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猗兰服了药,所有的感觉都是混混沌沌的。这次,她完全清醒,感觉清晰无比。 她感觉到唇上柔软的触感,从温柔到难耐,感觉到他撬开自己紧闭的双唇,进入她的口中。他的双手扣在她腰间,双臂把她抱得如此紧。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漫无边际,直至将她吞噬掉的欲念。 她想叫他名字,却被他用唇舌牢牢堵住了口。她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在他怀中抖得厉害,绵软到没有一丝力气。夏日的衣衫本来就薄,她紧贴着他的胸膛,他胸膛上的炙热传递到她的身上,有力的心跳声贯入她的耳膜。 那日他是清醒的,一如现在。不是被她勾缠,是他自己早对她有了这样的心思。 许久许久,荀玉才轻轻放开她。她的脸色绯红,唇色艳的勾人心魂。 猗兰仰脸看着荀玉,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 猗兰离开兴宜馆,脑中思绪纷乱。甚至连一旁的陈本敬都看出她心事重重。 还没进平宁王府,过青青兴冲冲地提着食盒跑出来,差点儿跟猗兰撞在一起。 “你没事儿吧?”过青青见猗兰失神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事。”猗兰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你这样急匆匆,是要去哪里?” “我呀,”过青青提了提手中精巧的食盒:“去给荀公子送点心。”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怎么样,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猗兰赶紧拒绝:“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那我去了啊。”过青青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过。 “青青。” “嗯?什么事?”过青青扭头看她。 猗兰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道:“跑慢些,莫弄碎了点心。” “知道啦。” 回到秫香馆,猗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人,眼光不知不觉落到了自己发间的玉簪上。 第40章 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十二年前。 猗兰随哥哥和母亲一起去静云寺上香。哥哥和母亲虔诚地在殿中听僧人讲经,她却坐不住,悄悄溜了出去。 静云寺很大,她这里走走,那边看看,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寺院的后门。此时寺中的僧人都集中在前殿诵经,没人注意到她。 她悄悄推开寺院的后门溜出去,却看到不远处有个男孩正靠着寺院的后墙坐着。 那男孩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虽已是初冬,身上却是衣衫褴褛。 彼时多的是穷人家养不活孩子就将孩子丢弃到寺院门外。她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停住了脚步。 初冬的暖阳透过树梢,正把这寺院后墙照着。男孩手中拿着什么,那件东西在阳光下发出虽不刺眼但足够夺目的光华。 猗兰一下子就被那光华吸引了。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男孩。 走到足够近,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孩子手中握的是一根玉簪。那玉簪是墨绿色的,绿色浓得发乌,但阳光一照,簪子通体却闪出浅浅的翠色。簪子上有深深浅浅简单的纹路,阳光下,那纹路似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华。 猗兰完全被迷住了。云安侯府里多的是好东西。猗兰见过好些个好看的首饰,金银珠翠,珍珠玉石,但其中没有一样可以和这根簪子比。 “能把这个……给我吗?”猗兰忍不住问。 男孩抬眼看了看她,把脸别向另一边,没理她。 “我跟你换。”猗兰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摸出些碎银子,想了想,又从头上把自己的簪子取了下来。她的这根簪子是金的。 “跟你换。”猗兰蹲在他旁边,又把自己握着碎银子和金簪的手往前伸了伸。 这回,那个孩子连看都懒得看她。 猗兰生气了。以往她在云安侯府,要什么有什么,府里人都让着她,就连猗冉的东西,她也不是没抢过。 “我要这个。”猗兰恼了,自己伸手去拿。 没想到那孩子一点也不让着她,不光不松手,还把她给推倒了。 猗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母亲和哥哥听完经,没看见猗兰,正急得到处找她,听到她的哭声,赶紧跑过来。 猗兰抽抽嗒嗒,指着那孩子手里的簪子,哭着说自己想要。 母亲低头一看那簪子,心中也暗暗吃了一惊。这簪子一看就是价值连城,定是来历不凡,岂是猗兰那根金簪和几两碎银可以换的。 再看那男孩,虽衣着破烂,但眉目清秀。猗兰母亲笃信佛法,觉得在静云寺遇到这个孩子实在是一种缘分,于是干脆收留了他,带回府中。 “你叫什么名字?”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猗冉问他。 “荀玉。” 后来,猗兰知道,那根簪子是荀玉母亲留给他的。荀玉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只给他留下了这一件东西。 猗兰便没再吵着要那根簪子。她虽还小,但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日子缓缓流逝,三个人慢慢长大。 突然有一天,荀玉把那根簪子送了她,说她戴了好看。 第41章 她不是我妹妹 猗兰取下发间的玉簪,看得出神。 之前在兴宜馆中,荀玉是清醒的,她亦是。若她真的恼了,使力推开他便是,可她没有。她纵着他,纵着他抱她,吻她,纵着他的欲念。 荀玉是她的义兄,她怎么可能会在他的怀中意乱情迷。 “怎么样,想不想出府走走?” 过青青突然从窗外探出头,吓了她一大跳。 猗兰拿起桌上的书,作势要打她。过青青笑着跑进屋。 “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过青青眨眨眼。 “七月十五。” 猗兰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中元节。 “嗯。”过青青点头:“我们去蟠门好好玩玩。待天色晚了,我们放完河灯就回。” “好。” 蟠门是一道水陆城门,城门下通的就是宁城的护城河。离蟠门不远有座瑞光塔,每逢佳节,瑞光塔到蟠门一路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到了蟠门,过青青便忙着去相熟的铺子里挑河灯。一路跟着她们的陈本敬只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 猗兰揉了揉额头:果然还是怕她跑。 她站在河边,夏末的凉风吹过,带着一阵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情舒展。 正观赏着沿河的风景,一阵哭声飘入猗兰的耳中。 她循着哭声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河边站着一对小兄妹,其中的那个小女孩正在抹眼泪。 “你把我的灯弄坏了,你赔给我!” 就见那个小男孩儿急得满面通红,抓耳挠腮: “我是一时失手,你别哭了。” “不行,你一定要赔给我。”小女孩不依不饶,撅着小嘴,脸上还挂着大颗大颗的泪珠。 “那我再给你买盏新的?”小男孩低头去翻自己的口袋。 “不,我就要这个。”小女孩指指自己手中的河灯:“其余的我都不喜欢,只有我手中这盏才好。” 一抹笑容浮上了猗兰的嘴角,她想起了猗冉和自己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们兄妹两个每天也总是这样拌嘴。 她走到那对小兄妹身旁,蹲下身子:“把这灯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那个小女孩闪着乌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河灯递给她。 猗兰接过来一看,这盏河灯是用细竹条搭的架,上面裱糊了一层草纸,纸上画着花鸟图样,虽然样子在她看起来非常普通,但显然是面前这个小女孩的心爱之物。 用来搭架的其中一根细竹条脱了绑线,把河灯的一角扎破了个不大不小的洞。 猗兰把脱出的竹条重新绑好,又把外层的草纸往里叠了叠,刚好盖住了那个洞。 她小时候亲手做过不少河灯,这个她拿手。 “我的河灯又好了!” 小女孩满脸惊喜,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小男孩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小女孩从一旁借过火来,点燃灯里那根细细的麻线芯,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灯放入河中。 河灯被小小的火光照得通亮,随着水波越飘越远。小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绽出欣喜的笑容。 “我以后每年都陪你来放河灯。”一旁的小男孩认真地说。他的眼睛似乎也像那点亮了的河灯,闪闪发光。 猗兰微笑着看着他们,觉得这话好像耳熟。 她轻轻帮小女孩擦拭掉脸上挂着的泪珠:“你看,哥哥对你多好,以后两人不要总是拌嘴。” “我不是她哥哥。”小男孩仰起脸看着猗兰,认真地说。 “我将来要娶她。” 猗兰惊讶地看着小男孩。 “妹妹将来是要嫁人的。”小男孩学着大人的语气:“只有自己的娘子,才能每年都陪她放河灯。” “人小鬼大。”猗兰忍不住笑出声:“那你要先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猗兰——” 过青青挑好了河灯,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来了。”猗兰走过去,接了她递过来的河灯。 两人把灯放到水中,看着它们越飘越远。此时薄暮已降,河中水波潋滟,星星点点,恍然间竟如天上的银河一般。 猗兰想起刚才的事情,觉得好笑,她转身想讲给过青青听。 “若是明年此时,荀公子能陪我来放河灯就好了。”过青青一脸憧憬。 笑容登时凝固在猗兰的脸上。 我以后每年都陪你来放河灯。难怪方才觉得耳熟。 这句话,小时候荀玉也对她说过。 第42章 喝酒 “冯夫人找我?”猗兰一脸茫然。她进府多日,冯夫人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秋红点点头:“姑娘快去吧。” 进了远香堂,冯夫人已端坐屋中。 猗兰见过礼,坐到冯夫人身边。 “来府中这几日,可还过的惯?” “过的惯。府中上下皆待我甚好。” “嗯。”冯夫人略一颔首:“你可是有位叫荀玉的义兄?” “我是有位义兄。”猗兰不知道冯夫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可曾婚配?”冯夫人用探寻的眼光看着猗兰。 “尚未婚配。”猗兰如实回答。 冯夫人听了,心中高兴:“我常听青青提起你这位义兄。” 猗兰没说话,心中大概猜到了八九分。 “我有意撮合他们二人。”冯夫人面带笑容:“到时我请荀公子来,把这意思说与他。若他有意,这不失为一件美事。” “夫人所言极是。”说不清为什么,猗兰心中一时间思绪翻涌。 “还有一件事。”冯夫人看看猗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见你与聿臣,两人似乎都冷淡了些。” 听见冯夫人这样说,猗兰沉默了。 “我叫东厨煮了些冰糖梨水,你一会不妨给聿臣送去。他平时难得日间在府里。” “让夫人费心了。我初来乍到,对王爷的喜好所知甚少,以后还请夫人不吝提点。”猗兰垂着眼帘,顺着冯夫人的话说。 冯夫人这才满意。 离开远香堂,猗兰叫着瑶芳一起去了东厨。东厨里果然飘着股梨水的清甜味。 正在干活的仆妇见猗兰来了,忙殷勤道:“猗姑娘稍等,马上就好。不然待会儿好了让人给您送过去?” “我等会无妨。” “也是赶巧,今天姑娘们都要喝这梨水。”仆妇一边忙一边念叨。 不一会,梨水好了,仆妇手脚麻利地用小罐装了:“姑娘回去趁热喝。” 瑶芳上前接了,跟在猗兰后面出了东厨。 到了梧竹幽居,还未进门,便听见屋中有女子的轻声软语。 瑶芳看了眼猗兰,停下脚步。 “我们进去吧。”猗兰面色如常,从瑶芳手中接过罐子,迈步进了屋。 瑶芳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过聿臣正在写字,石文茹站在一旁。 猗兰一眼就看见桌角摆着一个小罐,与自己手中的一模一样,盖子掀开着,里面是冰糖梨水,还微微冒着热气。 过聿臣停下笔,眼光落到猗兰手中的罐子上:“猗姑娘有心了。” “冯夫人着我送的冰糖梨水。”猗兰口气十分平淡。 看着那两罐齐齐摆在一起的冰糖梨水,石文茹面露尴尬之色:“倒是我多事了。” 经过上次,她再明白不过,猗兰这个人,你若不惹她,她就待你客客气气,但一旦惹了她,保不准她能干出些什么。 想到这里,石文茹一阵心慌。 “不妨事。”猗兰看了她一眼:“府中上下关心王爷是应该的。石姑娘心细,素来想得比我周全。” 她不生气?石文茹对上猗兰的眼神,心中暗自狐疑。 猗兰把她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关心则乱,若是不关心么,当然心如止水。 总之,梨水送到了,她这任务就算完成了。 猗兰带着瑶芳回秫香馆,路上正看见荀玉从远香堂出来。 “荀玉”,猗兰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午冯夫人说过今天要请他过来。 荀玉也看见了她们,转身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方才没在秫香馆?” 猗兰点点头:“我刚刚去了梧竹幽居。” “小姐去给王爷送梨水。” “琴瑟相和,甚好。”荀玉攥了攥手:“我还有事,先回兴宜馆了。” “哎——”猗兰本来还想问问冯夫人找他说了些什么,话还没出口,那边人都走远了。 他这是在生气?猗兰摸不着头脑。 回到秫香馆不久,秋红匆匆地跑进来:“猗姑娘,我家小姐说请你去喝酒。” 喝酒?大白天的,怎么突然请她过去喝酒。 猗兰也没细问,总之过去见了人就明白了。 进了甘雪堂,果然见过青青正一脸郁闷地趴在桌上,旁边放着酒盅。 “你这是怎么了?”猗兰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母亲找了荀公子过来。”过青青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头,一杯酒全数落入腹中。 “怎么说?”猗兰一边问,一边拿走她手边的酒杯。 “他说,”过青青叹了口气,往桌上一趴:“他说他早已心有所属。” 猗兰心里一跳。 “他还说,”过青青揉揉脸,把猗兰手中的酒杯又取了回来:“他已将母亲遗留的信物赠与心上之人。” 猗兰一时怔愣,脑中一片空白。这信物,不就是自己戴在发间的玉簪么! “我陪你喝。”猗兰干脆给自己也斟上一杯,一抬手,酒水落入口中,呛得她咳了几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还得是你。”过青青咧嘴笑笑,已带了三分醉意。 “猗兰” “嗯?” “你说荀玉喜欢上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我什么也不知道。” 猗兰眼神有些游离。这么多年,他的心思她确实不知道。如今她知道了,也想像鸵鸟一般装作不知道。 “也是,你要是知道,不会不告诉我。” 过青青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是。”猗兰又喝了半杯:“傻的是我。” 两人推杯换盏,都醉的不轻。过青青喝的多,但她平时酒量就好。猗兰喝得少,但她平时不喝酒,一两杯就足以能让她头晕目眩。 “不行,不喝了。”猗兰摇头。这酒后劲大,她已经开始头痛了:“我回去了。你也别喝了。” 见猗兰脸上泛红,眉头紧皱,过青青知道她不胜酒力。 “要不要让秋红送你?”过青青还留有三分清醒。 “不用。”猗兰摆摆手。秫香馆离得又不远,这点路她还走得回去。 第43章 与谁同坐轩 猗兰本以为出来透透气就好,谁想到出门来被风一吹,头反而更晕了。 她心里尚有几分清醒,不禁后悔喝了酒。这酒是平宁王府珍藏的陈酿,后劲极大。此时天色已晚,不知怎的,她左圈右绕,竟走到了与谁同坐轩。府中人都知道,这里是过聿臣静思的地方,平时不准人进这院子。 与谁同坐轩里烛光摇曳,猗兰只当是瑶芳在秫香馆等着她。待走到跟前,她才觉得不太对劲。这门窗的样式怎么变了?正在狐疑,忽然听到屋内有人说话。这声音听着耳熟。 这不是过聿臣的声音么? 想是自己头昏,竟走到梧竹幽居来了。 猗兰摇摇头,打算往回走。就在路过窗户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现在正是夏末,那窗户开着半扇。 映入眼帘的情景把她惊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继而吓得她完全酒醒了。猗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片碎瓦,发出细碎的响声。 屋内的声音一下子停了。猗兰冷汗直冒,提着口气,转身脚步疾飞,迅速离开了与谁同坐轩。 她的身影刚消失,吱呀一声,屋子的门从里面打开。过聿臣穿着便服,缓缓走出来,他四下看了看,眼光最终落在地上那片碎瓦上。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猗兰像逃命一样跑回秫香馆,坐在桌旁,惊魂甫定。她的头上出了一层冷汗,此时才觉得刚才跑得太急,喉咙干的要命。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掀开盖子就吞了一大口,险些呛到自己。 “哎呀,小姐。”正巧瑶芳走进来,赶紧来接她手中的茶杯:“这茶都凉了,我再去倒杯来。” “不必了。”猗兰摆了摆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瑶芳这才发现猗兰的脸色十分苍白。 “小姐,你怎么了?”瑶芳觉得奇怪:“是不是刚才跟过小姐喝酒了?真是的,她怎么让你喝那么多酒。小姐可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后厨吩咐人准备醒酒汤?” 猗兰没说话,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碍事,我休息一会便好了。” 瑶芳只好收了杯子,出屋子的时候转身带上了门。 猗兰呆呆坐着,她哪里需要醒酒汤,她的酒早就醒了。但是她不能告诉瑶芳。她的心还在狂跳不止,脑中浮现出刚才在与谁同坐轩看到的情景。 那时屋中的人确实是过聿臣。但是除了他,当时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猗兰亲眼见到两人亲密地挨在一起,十指紧扣。 那另外一人,是个男子。 怪不得府中哪里都可以去,唯独与谁同坐轩是一个禁忌。猗兰想到自己当时踩碎落瓦发出声音,心中就是一阵慌乱。 根据她的观察,她笃定府中上下都不知道过聿臣的这个秘密。如果不是今天她喝醉酒晕了头,恐怕她也永远不会发现。但问题是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而且过聿臣很可能已经知道当时在窗外的人是她。 猗兰的心一阵狂跳。 第44章 好看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过聿臣便差人来请她一同用早饭。 桌上摆着清粥,一些小菜和各色点心。虽然简单,但样样精致。 猗兰和过聿臣面对面坐着,两人无声地吃着饭。只是过聿臣神色坦然,而猗兰面部僵硬,每吃一口似乎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只要一看到过聿臣,她就会想到昨晚在与你同坐轩看到的情景。 该死。猗兰拼命想把脑子中浮现的情景抹掉,但越是这样,那画面就越清晰。最后她只得放弃。 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仿佛这顿饭要用整个余生来吃完。 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眼过聿臣。只见他面色自如,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猗姑娘。” 这一声惊得她差点儿将碗筷掷在地上。她抬起眼来看着过聿臣。 过聿臣的双眼也在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眸子既深邃又清明。 “昨日在与谁同坐轩,姑娘可是看见了什么?” “我昨日酒喝多了,未曾看见什么。”猗兰低头舀了一勺粥。 “明日便是成礼之日。猗姑娘可准备好了?”过聿臣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请王爷放心。”猗兰听他提到成礼之事,立马正了神色:“我一直留心准备着。” 过聿臣点点头:“那就好。临到吉日,我本还担心姑娘生出什么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是怕她昨晚看到那一幕,哭着闹着要悔婚?怎么可能。这场联姻意味着什么,她还能不清楚。 “此次成礼非比寻常。”猗兰一脸正色:“我自有分寸,会做好自己份内之事。” “好。”过聿臣长舒了一口气:“不愧是云安侯府的女子,有气量,识大体。” 这是在夸她能忍么?猗兰笑笑。 上次荀玉没跟她细讲,但她猜到南广和鲤云州近期会有行动。眼下这联姻,既能威慑天临,南广又能以她为质,放心与鲤云州联手。临到这节骨眼上,她就是勘破了比昨日更令她吃惊的事情,那也得含着笑把这礼给成了。 为了利益,还有什么不能忍。 该来的,终究会来。这一天还是到了。 猗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嫁衣。 这嫁衣是平宁王府请宁城最好的裁缝店做的。火红的布料像是用天边的晚霞染就,上半身绣的是牡丹花样,下半身的裙子上绣的乃是祥云上的凤凰。 这绣样在衣服叠起来的时候还显不出什么,穿上后才完全绽放出万般绮丽富贵的模样。猗兰原本肤色就白,被这火红的颜色一衬,两颊像是点染了霞光一般,不涂脂粉亦神采昳丽。 瑶芳给她上着妆,嘴里啧啧道:“小姐平日就已是十分好看,今日这幅妆容,论起来,只怕不比天上的仙女差。” “比不比得上仙女倒是不知,只知道你这张嘴是越来越甜了。” 秋红一边帮猗兰梳头,一边看着镜中人,不由道:“我看瑶芳倒是没说假话。” “看吧,我说的都是实话。” 猗兰只笑笑,由着她两人去说。眼看整理得差不多,她便叫两人先回去休息,今日大婚,府中的婆子丫鬟们晚上还有的忙。 一眼扫过去,桌上摆着六七只样式不同的金钗金簪。猗兰从沉香木匣中取了自己平常戴的那根墨绿玉簪,正要插在发间,背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说让你去歇着。”猗兰以为是瑶芳。 没听见回答,她心里觉得不对,转过头一看,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荀玉。 荀玉随手把门轻轻带上。 猗兰的心跳得厉害。自从上次与过青青喝酒,听了那些话,她现在甚至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义兄了。 那就最好还是,一切如常吧。 可她瞬间语塞,都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荀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看。” 以往他也经常这样说,但彼时她只当他是义兄,听了这话,笑笑也就罢了。 如今听了,她却是脸一红。 她娇羞的样子映在了荀玉的眼中。 “我后悔了。”荀玉的眼神幽暗。 “后悔什么?”猗兰抬头看他。 “后悔把你送进平宁王府。” 两人一时俱都沉默。 “总归不过逢场作戏,也无甚好后悔的。”猗兰垂下眼帘,看着嫁衣上的花样。 “若是把你送我逢场作戏,我定会假戏真做。” 猗兰抬眼,有些怔愣地看着荀玉。 他拿起桌上那根玉簪,缓缓插在她的发间。 第45章 大婚 此次婚宴观礼,不光南广的权臣都有份参加,天临、伏夏、姬黎各路送贺礼的使者亦列位出席。 在大家心中,这婚宴代表的不是什么金玉良缘,而是一纸盟约的缔结。人人都知道南广平宁王过聿臣不近女色,亦是知道云安侯爱惜自己妹妹如掌上明珠。如今,他愿意娶她,她愿意嫁他,这代表了鲤云州愿意和南广紧紧捆绑在一起,共荣辱同进退。 除了南广和鲤云州的人,其余在座各人心中不免暗自玩味,巴不得这场婚宴出个什么不可言说的状况。众人这暗戳戳的心思在过聿臣牵着猗兰的手走进殿中那一刻戛然而止。 两人牵着手,婚服上描龙绘凤,在烛光下那颜色如烈焰般灼眼。过聿臣身量本就高大硬朗,婚服上的龙纹随着他沉稳的步子似是跃欲腾空,自带一股凌人的气势。 而那女子,姿容昳丽,五官虽不尽柔媚,但暗底里隐约透着股英气。满殿烛光映在她眼中,恰似银河万里,华彩流泻,两颊之上又似云飞轩轩霞举。她亦步亦趋,跟在过聿臣身边。 众人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人,着实般配。 荀玉坐在一边,眼光落在殿中那对新人牵着的手上,胸口一阵闷痛。明知道这是逢场作戏,她从未将真心给予那人,但这场戏还是伤到他了。他迅即伸手握住了桌上的茶杯,不然,他可能控制不住这手做些其他什么。 茶杯上隐隐现出了一道裂纹。 姬亦其就坐在荀玉旁边,他的眼光之前流连在猗兰身上,此时却看了眼荀玉手中的茶杯。 “猗姑娘真是个美人,你说是不是,荀玉兄?”姬亦其话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过了今夜,她就是真正的平宁王妃。荀玉兄,你可会后悔?” 是的,他后悔。 他后悔把她送进平宁王府,亦后悔今天来观礼。 只是他不能表露出来。 “姬公子话这么多,倒像是还没开始喝酒就醉了。”荀玉竭力保持语调平静。 “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姬亦其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佳酿悉数落肚:“只是不知道这天下,到底谁醉的更多些。” 荀玉玩味着姬亦其的话,一丝淡淡的苦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此言却是不虚。姬公子,我敬你一杯。”说罢,荀玉饮尽杯中美酒。 姬亦其便也干了一杯,将那杯底展在荀玉面前:“我就知荀玉兄是个痛快人。” 那厢过聿臣和猗兰行完礼,只待向亲朋敬完酒水便可回房。猗兰回眸向荀玉这边看了看,略一思忖,素手盈盈端起酒杯,朝荀玉走来。 “义兄,我敬你。” 她叫他义兄。 荀玉的眼神愈发黯淡。 猗兰刚要仰头喝,手腕被荀玉一把扣住。 猗兰愕然,幸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过聿臣那边,没人注意他们。 “你不会喝酒,用我桌上这杯茶替了罢。” 荀玉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酒杯落在自己桌上。 “好。”猗兰端起茶杯,又是一愣,这茶杯上一道深深的裂纹,像是用内力捏压所致。 她有些慌了。 荀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把刚才她端的那杯酒喝下。 许是今日他喝了几杯酒,眼中对她的心思表露无遗。猗兰的心一阵狂跳,赶紧放下杯子低头转身离了桌。 “你吓到她了,”姬亦其不无遗憾:“我本还想请猗姑娘吃杯酒的。” 荀玉盯着猗兰离去的背影,没有理他。 第46章 等她 梧竹幽居里,烛火通明。红色的绸缎将整个院子装点的格外喜庆。 过聿臣看着身着火红嫁衣坐在桌旁的猗兰。 “我已叫人在书房替我另置床榻,猗姑娘可安心在这屋中休息。” “不必了。”猗兰摇头:“我回秫香馆歇息就好。” 总归今天成礼已毕,该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完。如今这屋中就只他们两人,根本不必虚情假意。 猗兰抬眼看看过聿臣,见他点头默许,便自己起身离了屋。 过聿臣脸上的表情转瞬变得肃杀:“陈本敬。” “属下在。”陈本敬闪身进来。 “去找梁丘。”过聿臣脱下喜服,随手扔在一边:“告诉他,是为了郴州的事。” 另一边,婚宴仍在继续。 姬亦其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荀玉站在梧竹幽居院外。身影格外修长萧索。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梧竹幽居的烛火映在他眼中。往事在他脑中一幕幕浮现。从他第一次见到她,两人一起长大,每一年每一天,直到今日。他觉得心里冷得厉害。夏日的晚风吹过,眼前的院落和烛火似乎模糊起来。 他明知自己不应该再抱任何幻想。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剖给她看,但她只当他是兄长。 那日在他怀中,她没有推开他,这一度让他燃起一丝希望。如今想起来,她那时应该是被他吓坏了,根本就忘了要把他推开。 荀玉就这样静静站着。梧竹幽居的烛火闪烁,似是把他们之间的往事也一点点燃为灰烬。 直到他眼见着那屋中的烛火倏然熄灭。一瞬间,心猛然往下一沉,他攥紧了双手。 猗兰走出梧竹幽居,顿觉一身轻松,彷似是伶人戏子刚下了一台大戏。夜空如洗,繁星幽淡的光泽洒在她身上,映出些疏疏朗朗的颜色。 她取下头上的凤冠,秀发一时间若瀑布般垂下,缓缓荡在火红的嫁衣之上,配着她那张昳丽的脸孔,在这黑夜中,乍看之下,让人分不清是仙女抑或狐媚。 她正走着,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握住。猗兰一惊,顺手就要回身把另一只手中的凤冠砸在那人脸上。却不料还没等她砸过去,另一只手腕也被人牢牢扣住。 皎洁的月光下,清隽的脸庞映入她的眼中,那样子她再熟悉不过。 “荀玉?你一直在这里?”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中的情愫让她心中蓦然一动。 他没有说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周围一片寂静,此时传入她耳中的惟有二人的心跳。 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在猗兰的心中泛起。凤冠从她手中滑落,落地时发出一声清响,撕破了这暗夜的寂静。 她的双手原本抵住他的胸膛,可是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热意灼得她的双手再也放不住。她试探地伸开双臂,缓缓攀上荀玉的肩。轻轻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这声音一声声贯入她的耳膜,似乎惊醒她看清自己的心。这一刻,她没有当他是义兄。 许久,她在他怀中挣了挣身子。荀玉顺着她的力道轻轻松手。 猗兰仰脸看着荀玉。她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十指交缠,紧紧扣在一起。 第47章 去郴州 大婚之后,平宁王府的气氛骤紧。过聿臣天天晚间还在召见军师梁丘和南广的几位将领,几人一谈就谈到深夜。 那边兴宜馆中,荀玉也似乎有事。 “去郴州?”猗兰的手轻轻攥了攥。 她本已经猜到会如此,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仍是一震。 “嗯。” 荀玉拉住猗兰的手,将她轻巧地带过来,圈坐在自己的怀中,用下巴抵住她的肩窝。 猗兰身子轻轻一颤,心中很多话,但说出口来只一句:“此次去郴州,务必小心。” 郴州,乃是天临屯兵之处,亦是五皇子赵宸盈奉旨放赈之地。 “你也一样。”荀玉扳着猗兰的肩,把她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坐着。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等我回来。” 猗兰点点头。 荀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次事情办完,我便带你回鲤云州。” “我等你。” 这话音柔柔入耳,伴着淡淡的沉香味道。荀玉觉得自己被逗引的不轻,终是环住猗兰细软的腰肢,轻轻一口舔咬在她的颈间。 离开兴宜馆往回走,猗兰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稍一犹豫,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这巷子偏僻,人也少,猗兰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但是回身看时,那感觉又瞬即消失不见。 她走走停停,回了秫香馆。 “瑶芳,倒两杯茶来。” “是,小姐。”瑶芳心里嘀咕着,莫不是秫香馆要来客人? 猗兰喝了自己面前那杯,转身出了房门,一抖手,空杯子直直冲着旁边一棵树上射过去。 杯子穿过茂密的枝叶,发出轻微的细响,彷佛被树冠吞没了一般,再也没有落下来。 “出来吧。“猗兰蹙着眉揉了揉额头。 一个身影闪过,瞿慕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稳稳站到猗兰面前。 “你没跟着荀玉去郴州?” “大人让我留在小姐身边。” “进屋喝杯茶吧。”猗兰叹了口气。 只是直到茶水喝完,猗兰也没能从瞿慕嘴里问出些什么。 猗兰知道荀玉此次去郴州,目的并不简单,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且荀玉把身边两个功夫最好的人留下了。把魏平留给了猗冉,把瞿慕留给了她。 那他自己呢?她胡思乱想着,心神不定。 平宁王府中的日子太平悠闲,但猗兰心中总是牵挂着郴州那边的情况。 这日猗兰让瑶芳取了纸笔来,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猗冉的,把她现在的情况告诉他。另一封是写给荀玉的。几日不见,竟有些想他了。 荀玉接到猗兰的信时,已在郴州安顿下来,且在赵宸盈的府邸附近安排好了一众眼线,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他拿着她的信,反反复复读了几遍。心中只盼望着此次的事情可以早点顺利结束,尽快回去见她。 “赵宸盈的府邸最近可有什么动静?”许久,荀玉放下信,问站在一旁的邱智。 “最近赵宸盈日日召了郴州守备和陈将军去他府里。” 荀玉点点头,又问:“赵宸盈在郴州开粮仓放赈,存粮还够几日?” 邱智:“据手下人打探,余粮已是不多,赵宸盈昨日已修书一封回朝,应是请求天临朝廷尽快运粮来郴州。” “找人在路上拦着那送信人,不要伤他性命。“荀玉小心地把猗兰的信叠好,端端正正放回信封中。 “大人意思是说……“邱智试探着问。 “让赵宸盈的信晚两天到。” 荀玉仔细把信封展平:“明晚动手。” 第48章 动手 夜晚的郴州府衙,灯火通明。赵宸盈在书房中一边踱步一边想事情。 他来郴州后一直住在郴州府衙。眼下的情况对他而言颇为棘手。 原本他的设想是按照自己临行前议定好的那般行事:自己在郴州放赈,另一边让陈将军拿下鲤云州。目前鲤云州的军备尚且不足以与陈将军手下的大军抗衡。 若是能拿下鲤云州,以鲤云州物产之丰,不光可以向郴州提供赈灾物资,余下的还能充当军备粮草。到时借着这天时,地利,人和,南广或也可顺势收入囊中。即便不能,有鲤云州这个后方粮仓,最终拖也能把南广拖垮。 虽说现在表面上鲤云州和南广都对天临俯首称臣,但终究不如直接归了天临让人来的放心。 但世事总是不能如人愿。彷佛看透了天临的心思一般,南广和鲤云州迅即联姻,将二者利益牢牢绑定在一起。眼下如果对鲤云州动手,南广势必会出兵。而郴州又与南广相邻,天临的军队两边受敌,难以分身。 另一边,旱灾仍在继续,粮仓中的储备也已经不多了。 父皇这次让他来赈灾,摆明了是要让他在朝中树立威信。虽然父皇没有明说,但他相信父皇在立储这件事上还是向着他的。 现在只盼着朝廷快点儿运粮草来郴州以作下一步打算。 府衙内戒备森严,护卫林立。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西北角的花园中,已经悄悄潜入了两人。 这两人动作极快,悄无声息地抹了几个护卫的脖子。 等院中的护卫发现他们时,两人离赵宸盈的屋子仅几步之遥。 “快!保护殿下!”有人高声惊呼。 院中的护卫纷纷向赵宸盈的屋子这边集中过来。 两人瞬间被几十个护卫包围,厮杀在一起。 赵宸盈在屋内脸色煞白。 来的这两个人武功了得。府中的这些护卫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竟然不能制住这二人。 这二人边与众人交手边步步向前,眼见着就要杀到屋中来。 赵宸盈这下子沉不住气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对身边几人高喊:“将他们就地斩杀,别放他们进来!” 他身边的四个贴身侍卫都是宫中遴选出来的一等一的高手,跟随赵宸盈多年,忠心耿耿。 四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其中两个跃出门去加入厮杀,余下两个抽刀护在赵宸盈身边。 有了两个贴身侍卫的加入,战局开始发生了变化。 眼见着那两个刺客渐渐落了下风。 殊不知,暗中还有第三个人。 只见那人从墙边的树上轻轻落下,不疾不徐抽出剑来,众人甚至还未能看清他的剑,他已然杀出一条血路至屋门前。 两名贴身侍卫大骇,忙弃了那两名刺客,齐齐朝这人围拢来。 不过五六个回合,就能看出两个贴身侍卫明显落了下风。 眼看着这人就要进入屋子,赵宸盈身旁的两个侍卫也无奈暂时弃了赵宸盈加入几人的厮杀。 但令他们震惊的是,即便在四人的围攻之下,那人也丝毫不落下风,仍是出剑从容,身形纹丝不乱,甚至让人感觉他还留有余地。 今日若不能保赵宸盈安全,即便不死在这个刺客手下,他们四个怕也活不了。所以四人无不拼尽全力。 打着打着,忽听得嘶啦一声,一个侍卫的手臂已被划开一个四、五寸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他旁边的侍卫一个分神,腿上已然中了一剑,深可见骨。 趁这两人避闪之际,那刺客瞥了一眼赵宸盈,见他已吓得钻到了桌案下面。 扬手一剑,剑锋齐齐劈开了那张桌子! 烛火下剑锋的光华瞬间耀得赵宸盈睁不开眼睛。他心中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堂堂的天临五皇子,此时竟如被人缚住待宰的鸡鸭一般狼狈。 几个贴身侍卫急得红了眼,也不管受没受伤,齐齐冲过来护在赵宸盈身前。 却见那刺客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转身替还在院中与护卫们酣战的两个同伴开出一条血路,三人扬长而去。 第49章 各怀鬼胎 几个贴身侍卫目瞪口呆,心里知道那刺客是手下留情了的。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几人看破不能说破。四个人制不住一个刺客,殿下还要他们有什么用。 几人忙把在碎桌子下几乎已经吓昏过去的赵宸盈扶起来。 赵宸盈脸色白得像纸。 得知赵宸盈遇刺,天临朝廷一片哗然。 众人都在心里暗暗揣测,到底是什么人想刺杀五皇子。南广?鲤云州?抑或是……朝中的…… 皇帝赵绍珩心里一阵后怕,在这场立储乱局中,他是更偏向于赵宸盈的。 如今赵宸盈遇刺,隐隐让他回忆起了十七年前争储那一幕。他最喜欢的嫡长子赵宸翌因此丧命,而自己赐死了那两个残杀手足的逆子。 这次的刺杀,会不会是……他不敢想。 房中传来杯子的碎裂声。 赵景澄摔了杯子仍不解气,在屋里背着手走来走去。 “舅舅,你觉得这事是谁干的?”赵景澄瞪着眼睛看着旁边的刘御史,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南广?鲤云州?……该不会是老五他自编自演吧?” “殿下,这可不好瞎猜。”刘御史赶紧打断赵景澄的话。 他左右看看,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下,确定屋外没人,这才犹犹豫豫开口:“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现在怎么办?这个时候出这种事。父皇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越老疑心越重,没事都能被他琢磨出个什么来。” 赵景澄不是不想趁赵宸盈离开逸城时除掉他,但他还没有这个胆子。十七年前的事情不光给赵绍珩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于他亦是。 从那之后,他悟到父皇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年老昏聩。想跟兄弟们争夺皇位,只能暗地里使劲儿。 这次赵宸盈遇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五自导自演,以此来引起父皇对自己的怀疑。自己必然不能如了他的意! “舅舅,今天郴州来的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赵景澄指的是赵宸盈请求朝廷运粮去郴州的来信。今日父皇已经召他们谈过此事。 “应该没有问题的吧?”赵景澄既像是试探又像是自言自语。 “当然。当然……是没问题的。”刘御史不觉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赵景澄又深深看他一眼:“你是我的舅舅,行事要多为我考虑。” “那是自然。”刘御史心中岂能不明白赵景澄话中之意。如果自己拖延了运粮一事,皇上免不了将这笔账记在赵景澄头上,岂不是更加要怀疑赵景澄要对五皇子不利。 只是这些年来,除了帮助赵景澄图谋皇位,自己也没闲着,暗中偷摸贪蚀了不少银钱。粮库的账本与实际存量根本对不上。若单单是赈灾,或许还没有什么问题。可如今陈将军的大军也驻扎在郴州。 官库里的粮食根本不够! 还有,也不知道赵宸盈是不是故意的,快马两天能到的信整整在路上走了五天。这下子根本没有时间容他去想别的办法。 刘御史一咬牙,看来只能…… 第50章 两封信 猗兰看着荀玉寄给她的信,不知不觉出了神。 信上说他一切都好,叮嘱她保重身体,自己会尽快办完事回宁城见她。 满纸满篇,温言软语。 可她听到了郴州那边赵宸盈遇刺的事。她心里明知,这事八九不离十是荀玉做的。 她叹了口气。 担心也没有用,他不告诉她,就是怕她担心。 跟她同时收到荀玉信的,还有过聿臣。过聿臣看了信,眼神意味不明。沉思了半晌,他对陈本敬道:“你去探探这信上的事是真是假。” “是。” “慢着,”过聿臣想起了什么:”切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此时运粮的车队已经从逸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大人。“邱智不无担心:”平宁王那边……好像没有动静?” 荀玉看了眼桌上的茶杯,那里面泡的是猗兰最喜欢喝的白沙绿茶,味道香的很,但是一定要多过几遍滚水才能出味。 “若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他便不是过聿臣了。”荀玉端起茶杯,茶水的味道刚刚好: “给他时间,他会出手的。” 邱智心中仍是犹疑,大人这次下的是一步险棋。若一步错,岂不是步步错?但他看着荀玉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淡定品茗,便没有再开口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应该就是大人这样的人。不然他何以能成为侯府的义子,撑起鲤云州的半边天。 过青青发现自从陈本敬出府办事回来后,平宁王府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过聿臣天天叫军师梁丘来府里议事。 过青青不放心,私下里找陈本敬问,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过青青生了一肚子气,同时心中开始隐隐不安。以往二哥过聿茗出府办事,短则几天,长则一个月也就回来了。但这次却不同以往,算起日子来,过聿茗已经在郴州足足待了四个月。她就算平时再怎么粗枝大叶,也能感觉到这次一定会出什么大事。 梁丘拿着荀玉的信,蹙眉不言。 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过聿臣:“这信上说的事,王爷可派人查过了?” “陈本敬已去查过。”过聿臣点点头:“信上所说之事不假。” “那王爷的意思是……”梁丘眯了眯眼。 过聿臣没说话,转身从书架上的匣子中取出一物。 “明白了。”梁丘心领神会,接过了过聿臣递过来的兵符。 过聿茗率军与陈将军在郴州边界一带开战了。 当此事传到天临,朝中又是一片哗然。 这事情实在是太突然。 南广已对天临称臣多年,虽然这几年一直在扩充军备,但是天临的军队也不弱。尤其是陈将军手下的军队,都是精兵良将。就算两军开战,南广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再者说,南广刚与鲤云州结盟,已达到了震慑天临野心的目的,边境至少可保几年的太平,为何现在突然出兵? 皇帝皱着眉头。有陈将军在,他并不十分担心郴州的战局。在他看来,双方互有胜算,甚至天临的胜算还更大一些。他担心的是赵宸盈。 之前就有人想刺杀赵宸盈,这会儿难保不趁乱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立即下旨让陈将军务必保护五皇子安全。 第51章 惠妃 迎华殿的锦帐中,一对身影若隐若现。 赵景澄侧卧在锦榻之上,躺在他怀中的女子,正是皇帝赵绍珩最宠爱的惠妃。 “你说,父皇让老五去郴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赵景澄搂着惠妃懒洋洋地问。 “这是朝廷上的事,我不懂。”惠妃扯了扯自己散乱的头发:“只是我看老头子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你们啊,要是想做点儿什么,趁早抓紧。” “只怕我做什么,都入不了父皇的心呐。”赵景澄叹了口气,似是烦恼不已。 “怎么入不了?”惠妃一个翻身,正对着赵景澄的脸:“老头子不是把玉佩赏给你了么?” “但父皇把玉蝉给了老五。”赵景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老五毕竟是先皇后所出,在父皇眼里自是不同于其他皇子。” 惠妃没言语,自顾自地用葱白的手指把玩着一块玉佩。这正是皇帝赐给赵景澄的那块。赵景澄平时就把它挂在自己的腰带上。 这玉佩材质极好,摸在手里凉凉润润。上面雕刻的麒麟图案美轮美奂,栩栩如生,仿似随时会从玉佩中跃腾而出。 不愧是皇帝赐下的,惠妃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这么好的玉佩,怕是整个天临都找不出第二块。 “你可得帮我。”赵景澄把她搂紧了两分:“到时候,我忘不了你的好。” 惠妃撇撇嘴,“得了吧,你府里的美人多了,到时候怕早就忘了我。” “美人虽多,最勾人魂儿的就只有你一个。”赵景澄捏了捏她的下巴。 两人在床帐内又是一番嬉笑。 当赵景澄一脸餍足地从迎华殿后门出来时,远处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他还真是胆大。”赵景楠展了展衣袖:“你亲眼看见的?” 贺录小心翼翼地垂首立在一旁:“属下亲眼所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敢用这种事情瞎说么!这可是能要命的事。 “佳人锦瑟思华年。”赵景楠皱了皱眉,面上满是嘲讽之色:“这些年,父皇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么?” 贺录冷汗直流,这话他能搭腔么,只好当殿下是在自言自语。 这日惠妃由两个宫女陪着,在宫后苑中赏花。 这时节,苑中的合欢开得正好。 花虽开的好,惠妃心里却很是惆怅。她十三岁进宫做了婕妤,两年后便母凭子贵封了妃,更是皇上这几年最宠爱的人。但她并不开心。就算是顶了天的富贵荣华,天天伴着个行将入土的老男人,又有些什么意思呢。 她正胡思乱想,抬眼却看见远处树下站着一人,身着白衣,背影干净修长。 赵景楠。惠妃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 丰神俊朗,言笑晏晏。几年前她第一眼看见赵景楠时,便觉得他是这皇城中最俊俏的男子。 赵景楠的相貌随了丽妃。其实若要仔细看,比丽妃更要美上几分,只是被那男儿气质给遮掩住了。 若他是个女子,那必是妖艳无双。 她喜欢赵景楠,是真心实意的那种喜欢。 第52章 意料之外 对惠妃而言,皇帝赵绍珩是行将入土之人,引不起她一丝一毫的兴趣。赵景澄找上她,不过是垂涎她的美色。她跟赵景澄鬼混,亦不过是因为在这深宫中太过寂寞,用肉体上的欢愉来麻醉自己罢了。 待字闺中之时,她也曾幻想过才子佳人般的故事。只是家中的父兄一心慕求荣华富贵,不惜让她十三岁便进宫陪伴在君侧。 她又看了看树下那道如清风朗月般的人影。赵景楠才貌俱佳,举止有度,简直就像是从那些个戏文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早已经迷住了她的心。 世间的女子,谁人不爱俊俏的儿郎?若是能跟赵景楠这样的男子风流一番,她便是死也甘愿了。 惠妃对自己的容貌有十足的信心。若她样子不美,怎么可能将赵绍珩和赵景澄父子迷得神魂颠倒。只可惜,偏偏赵景楠对她甚是冷淡。平日里就算两人遇见了,他也只是垂首行礼,通身上下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天天想着。她做梦都想着能跟赵景楠发生点儿什么。 明知可能会自讨没趣,她还是向树下那身影走了过去。 还没等她到跟前,赵景楠就发觉身后有人,他转过身来。 “惠妃娘娘。“赵景楠先开了口。 清疏俊逸,光风霁月。 惠妃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涟漪,双颊竟有些红了。 “真巧,七殿下也来赏花。” 赵景楠笑笑:“赏花本已是快人之事,不意遇见惠妃娘娘,盛景衬美人,更见颜色。” 这是……这是在夸我吗?惠妃一愣,明明以前赵景楠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看见惠妃愣着,赵景楠笑而不言,转身折了枝花递到她手边。 直到赵景楠的人影都看不见了,惠妃还在原地呆呆立着,她低头看看手里开得正艳的合欢,心中怀疑这是一个梦。 惠妃回了迎华殿,心神仍然有些恍惚。莫不是菩萨怜惜自己日思夜想,突然让赵景楠转了性子? 她不禁看一眼旁边的桌案。那枝合欢她已让侍女春桃插在净瓶中,正静静地在桌案上摆着。这花开得可真好,她心里暗想。 隔天,惠妃独自一人去了宫中后苑的小蓬莱。 赵景楠喜欢茶,平日常常到那里品茗。 果不其然,她远远就看见赵景楠手里拿着本棋谱,正坐在案旁一边看谱一边喝茶。 她稳了稳心神,拿出自己最为柔媚的姿态朝赵景楠走过去,当真是盈盈款款步生莲。 “七殿下。”她站在桌案之前,软着声唤他。 赵景楠抬头。惠妃今日是特地打扮过的。芙蓉色的裙衫配着堕马髻上朱玉攒成的步摇,当真是万种风情。 见她这种样子,赵景楠微微皱了下眉,心中不悦。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惠妃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妆容所吸引,以至于微微怔愣不语。 “七殿下?”惠妃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惠妃娘娘。“赵景楠神色淡淡:”请坐下喝茶。” 第53章 品茗听曲 “七殿下在看些什么?”惠妃明知故问。 “一本围棋古谱罢了。”赵景楠把书放在一边。 “久闻七殿下棋术高妙。”惠妃抬眼看了看他:“若是能与七殿对弈一局,当是幸事。只恨棋艺浅薄,无此福分。” 赵景楠笑笑:“惠妃娘娘过谦了。” 见赵景楠没有继续接她话的意思,惠妃心中不甘。她不想今天就止步于此。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茶好香。你父皇有时也会赐些好茶到迎华殿中。但细品之下,都没有今天这杯茶好。” “惠妃娘娘也喜欢么?”赵景楠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这是白沙绿茶。虽远不如宫中那些名茶精贵,但入口悠然淡爽,令人回味。” 猗兰最喜欢喝白沙绿茶。赵景楠原本不喜欢这茶,只因这茶刚一入口时有些苦味。他从小每日服用姬黎的红参汤,那药也甚为苦涩,所以他排斥一切带苦味的东西。 只是后来猗兰回了鲤云州,他每次想她的时候,就叫人泡些白沙绿茶来喝。喝的次数多了,他也渐渐发现了这茶的妙处:初入口时虽有些苦涩,但苦尽甘来,不过一会,口中便能返出香甜之味。 “确实是好茶。”惠妃又品了一口。 又是一阵沉默。惠妃见赵景楠不说话,眼角的余光往四下瞟瞟,屋角的一架古琴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眼睛一亮,心中突然就有了主意。 “品茗怎能没有曲子助兴。”惠妃笑意盈盈:“若七殿下不嫌弃,愿抚琴一曲,以酬相邀品茗之情。” “惠妃娘娘美意,自是求之不得。”赵景楠口吻淡然。 惠妃心中一喜。她下棋不行,但琴艺不俗。皇帝和赵景澄都极喜欢听她弹曲。 她轻移莲步,在古琴边落了座。先是在琴上随意撩拨了几下,然后便开始奏曲。在她的素手撩拨之下,悠扬的琴音如溪水般流泻而出。 赵景楠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收紧。 她弹的是《凤求凰》。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赵景楠暗暗捏紧了茶杯。这曲子,岂是父皇的妃子能弹给别的男子听的!他本想喝止,但又转念想到了什么,便隐忍着没出声。 惠妃对此毫无察觉。她弹此曲便是为了试探赵景楠。赵景楠不可能不知道这首曲子的意思,眼下却没有阻止自己,惠妃心中不禁窃喜。 一曲弹毕,惠妃盈盈款款,又坐回到赵景楠对面。 “惠妃娘娘琴艺了得,曲音袅袅,绕梁三日不散。” “七殿下过奖了。”惠妃心中得意,偷眼观瞧,却发现赵景楠脸色不太好。她心中咯噔一下。 “莫非拙曲令七殿下不喜?”惠妃试探着问。 赵景楠摇摇头:“娘娘的曲子甚好,只是我素有顽疾,含病之躯,不免时有不适。” 赵景楠身体不好,这一点惠妃确实知道。她于是放下心来:“七殿下实是受累了。” 赵景楠笑笑:“好在我只是个不受父皇宠爱的皇子,平素里也没什么事情烦扰。无非是品茗、下棋、赏玉罢了。” 听了这话,惠妃心中一阵心酸,她联想起自己在深宫中的岁月,不禁又对赵景楠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七殿下是配得上好玉的。”惠妃低头抿了一口茶。 “只可惜手边没有什么佳品。”赵景楠的口气不无遗憾。 惠妃瞬间想起赵景澄身上那块玉佩。若说好玉,她是没见过再比那块更好的了。 “皇上赐给二皇子的那块玉佩倒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赵景楠点点头,眼中似有艳羡之色。 惠妃看着,默默记在心里。 第54章 玉佩 直到回了迎华殿,惠妃的心还在狂跳不已。 最近几天如同做梦一般。平时对她冷得像冰一样的赵景楠,请她坐下一起喝茶,两人甚至还推心置腹地聊了许多事。 惠妃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中的人影发呆。 那边厢,赵景楠也坐着没动。 半晌,他对立在身边的小太监道:“这杯子脏了,扔了吧。” 说罢,拂袖离去。 只剩下小太监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夜幕渐渐垂下,寂静的皇宫显得格外清冷。赵景澄看看四下没人,悄悄从后门溜进了迎华殿。 烛火下,惠妃正坐在床榻边看着一枝干花发呆。 “我来了。”赵景澄看着惠妃,随手脱了外衫放在床榻边的椅子上。 “最近你都在忙些什么?”惠妃似是无意地盯着他腰带上的玉佩:“总不见来我这里。” “你以为我是不想来?”赵景澄将她抱上床榻:“还不是为了郴州那边的事情。” “郴州那边不是有赵宸盈在盯着么。”惠妃的手臂环上了赵景澄的脖子。 “那边缺粮。还不是要我和舅舅从官库中调派。” 赵景澄语气中有一丝疲惫:“好在路上没出什么岔子,昨日粮食已抵达郴州。” “算了,提这些事做什么。”赵景澄解了腰带放在床头,顺手熄了床头的烛火。 两人厮混过后,惠妃悄悄从赵景澄的腰带上解下那块玉佩,转手藏在了自己枕下。 隔日,她便去小蓬莱见赵景楠。 当她把玉佩拿出来时,赵景楠有些惊讶。 “思来想去,唯有这块玉佩可以配得上七殿下。”惠妃眼中波光流转,脉脉含情。 赵景楠避开她的眼神,仔细看着玉佩。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便是皇上赐给赵景澄的玉佩。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拿到的,他也没有问。 “果然是稀世珍宝。”赵景楠摩挲着玉佩,啧啧赞叹。 “七殿下喜欢就好。”惠妃盯着玉佩上赵景楠白皙修长的手指。 “我先暂借这宝贝几日。”赵景楠似是对这块玉佩爱不释手:“过些时日一定原物奉还。” “不急。”惠妃心里想着,赵景澄那人也不是个爱玉的。早两天晚两天还回去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我就谢过娘娘美意了。”赵景楠笑笑。 那笑容让惠妃心中又是一动。 赵景楠没在宫中多做停留,出宫后直接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拿出玉佩,在手中反复摩挲。 那玉佩温润细腻,美轮美奂。 “真是个好东西。”赵景楠满面尽露讽刺之意,眸色深不见底。 半晌,赵景楠缓开口:“贺录。” “属下在。” “拿着。”赵景楠将玉佩递给他。 贺录起初还不知是什么,待看清后不禁大吃一惊。这不皇上赐给二皇子的玉佩么! “你拿着它去郴州。”赵景楠意味深长地看着贺录:“上次我已经交代过,你应该知道要把它放在什么地方。” 贺录心中一凛:“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出了房间,贺录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小心地把玉佩揣在怀里,隔着衣服用手又确认了几次。这次殿下交给他的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若是失败,他这条命也就交待在郴州了。 看着贺录离去的身影,屋中的赵景楠也在沉思。这次的行动,对他来说亦是一步险棋。但他从来就是个善弈之人,他也享受这种棋行险招的快意。 赵景楠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幅郴州的守备图,缓缓摊开在桌上。看着看着,他不禁眯起了眼睛。他的计划应该没有疏漏,只是不知道,南广和鲤云州会不会像他设想的那样行动。 第55章 找人 平宁王府中,过聿臣正在看郴州发来的战报。信中写的明白,过聿茗已经与陈将军在郴州郊外鏖战了近一个月,双方互有胜负。虽然依着眼下的局势,过聿茗不足以拿下郴州,但显然,陈将军那方也很难讨到什么便宜。 过聿臣看完,陷入了沉思,半晌,他叫了陈本敬进来。 “我明日启程去郴州。”过聿臣吩咐:“让人提前备好马。” “属下明白。”陈本敬点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罢转身要走。 “等等。”过聿臣叫住他:“你留在府中。” 陈本敬就是一愣。他是王爷的贴身侍卫,难道不应该跟着一块去郴州么? “府中要有人盯着。”过聿臣没再多说。 收到程大夫的信,猗兰有些惊讶,同时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离开鲤云州之前,她特意叮嘱过程大夫,如果猗冉的病情有了什么变化,务必要写信给她。猗冉那个人,猗兰还能不了解么。任何时候在她面前,总是一副万事无虞的样子。每次谈及他的病情,总是说比之前好些。 “比之前好些……”猗兰不知不觉重复着猗冉常给她说的这句话,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浮上她的嘴角。 猗兰知道猗冉是怕她担心。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害怕。当年母亲也是因为这个病去的。猗兰当时哭的撕心裂肺,那种心痛,她这辈子都不愿再经历一次了。 不出所料,程大夫的信中提及猗冉的病又重了些。 猗兰的双眼顿时觉得有些酸涩,信上的字也模糊起来。 在信末,不知程大夫是不是在安慰她,提到了炽凝。 炽凝,是赤伞的果实配以绶草的汁液制成,是安神平心脉的灵药。早先猗兰就听说过,这炽凝可治云安侯府两代人的顽症。如果有炽凝,猗冉的病便可根除,再也不用日日服赤伞镇着。 只是赤伞本已经难得,而绶草据说早已绝迹。 炽凝,猗兰默默想着。只是这药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 她合上信,心中一阵烦闷,便想着在府中走走散散心。 她心中有事,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松风亭。就是上次过聿臣差点儿把她扔到水里淹死的地方。 隐隐约约亭中站着一人,那人听得她的脚步声,转回身来看。只见他身形儒雅俊俏,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 见鬼。猗兰转身要走。 “猗姑娘。”姬亦其叫住她,笑眯眯地走到她跟前:“不对,现在该叫平宁王妃了。” “你还是叫我猗姑娘吧。“猗兰皱了皱眉。 “为什么?莫非猗姑娘这平宁王妃有名无实?” 姬亦其这话听上去像是开玩笑,猗兰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姬亦其见猗兰面露不悦,笑了笑:“猗姑娘莫要多心,我代表姬黎女帝千里迢迢送来大婚贺礼,自是希望你和平宁王琴瑟相和,白头到老。” “姬公子真是有闲趣,如今这贺礼送到,礼也毕了,竟不急着回姬黎复命么?” “猗姑娘有所不知,我此次来南广,除了送贺礼,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愿闻其详。”猗兰没指望从他口里听到实话,不过顺着他的话说罢了。 “我要找个人。”姬亦其敛了脸上的笑容。 第56章 游方谷 他的表情一时间让猗兰分不出他的话是真还是假。 “什么人?” “姬筇。”姬亦其盯着猗兰的眼睛,丝毫不避闪。 “哦。”猗兰淡淡回了一声。果然,这个名字她听都没听过。 “他是我姬黎医义坊的医令。” 猗兰对此并不感兴趣。 她知道姬黎的医义坊。那是姬黎宫中御医司职之处。与其他地方的御医不同,姬黎的御医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炼制丹丸。医令,是医义坊的主管,亦是其中医术最高者。 “姬公子怕是寻错了地方,这平宁王府中哪有什么医令。” “猗姑娘跟过王爷真是夫妻同心,连回答都是一模一样。” 猗兰这才反应过来,姬亦其之所以会在平宁王府出现,应该就是来找过聿臣问这件事情。 “猗姑娘可愿意帮我找人?”姬亦其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姬公子找错人了。”猗兰转身要走。 “猗姑娘可知道炽凝么?”姬亦其似是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像被惊雷击中一般,猗兰的身子被牢牢定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这药?”猗兰蓦然转身,盯着姬亦其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姬黎宫中医义坊有这药。” 猗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姬亦其,想分辨出话的真假。 姬亦其的眼神清明,面容平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眼看上去,这话竟像是真得不能再真。 “猗姑娘不信也无妨。”姬亦其笑了笑:“若是猗姑娘信我,明日不妨来竹里馆详谈。” 猗兰目送他离开,心中犹疑不定。 竹里馆是宁城的一处酒楼,地方不大,但在熟客中有口皆碑。 猗兰到时,姬亦其已经坐在那里等她。 猗兰开门见山:“我需要炽凝这药。” 姬亦其笑了笑:“不忙谈这个,竹里馆里有好酒,猗姑娘要不要尝尝?” 说罢斟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 猗兰蹙眉:“我不会喝酒。” “荀玉兄不在,没人拦着你,但喝无妨。”姬亦其直接把酒杯放在她的手边。 猗兰没动,姬亦其亦没再勉强她。 “只要猗姑娘愿帮我找人,事成之后,我便将炽凝相赠,如何?” 猗兰低头思忖,沉默不语。 姬亦其仰头喝了杯酒,眼光却一直停留在猗兰的身上。 “为什么找我帮你?”半晌,猗兰缓缓开口。 “因为你是平宁王妃,”姬亦其看着她的眼睛:“这南广没有地方是你去不了的,包括整个平宁王府。” “你怀疑人在平宁王府?”猗兰蹙眉。她不相信姬筇会在王府中。 “根据我的消息,他不久前到过平宁王府。”姬亦其浅浅喝了口酒,将酒杯放下。 “然后呢?”猗兰握了握手中的酒杯。 “他到平宁王府应该是为了一张地图。”姬亦其的眼光从猗兰握紧杯子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 “游方谷的地图。” 游方谷素以生长珍稀药草闻名,猗兰依稀记得曾从程大夫那里听说过。 “姬筇一直沉迷于医术与丹药。”姬亦其叹了一口气:“游方谷中有他一直想要的药草。” 第57章 我帮你找人 “只是游方谷中异常凶险。普通人进去了怕是有去无回。”姬亦其若有所思: “近几日我几乎把宁城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人。宁城不能由着我来的地方,怕也就只有这平宁王府了。” 见猗兰没吭声,姬亦其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请猗姑娘帮我在府中找人。” “如果人不在呢?”猗兰面色淡然。 “那就帮我拿到游方谷的地图。”姬亦其轻轻笑笑,那笑容似是纯真无邪:“猗姑娘这是答应我了?” 这人果然擅长参透他人心思。猗兰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端起酒杯。待她觉得口中辛辣炙热时,半杯酒已经下肚。 那辛辣味道刺激着味蕾,她忍不住掩嘴咳了两声。 “这酒既醇也香,”姬亦其动作极其自然地把她放下的半杯酒端到自己面前,仰头喝干了:“喝惯了就会喜欢上的。” “我帮姬公子找人。”猗兰终于开口:“到时人找到了,还望姬公子不要食言。” “那是自然。”姬亦其点头。 得到姬亦其的承诺,猗兰便想起身离开,反正她也没兴趣跟姬亦其这个人多说些什么。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找到姬筇就能拿到炽凝。 见猗兰起身要走,姬亦其也起身:“我送你。” “多谢姬公子,不必了。”猗兰不愿他送。无奈姬亦其一直不远不近,溜溜达达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里馆在街上走着。 没走多远,前面忽然一阵香气飘过来。原来是有花童在街上兜售簪在头上的白兰。 那花童穿着粗布衣服,看着倒还整洁,手里端个盘子,里面放着好些刚采摘的白兰。风一吹,盘中的白兰散发出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猗兰听秋红说过,南广的栀子花和白兰气味最为芬芳。姑娘们都爱买些来簪在头发上,能香一整天。 她不禁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身后的姬亦其便跟着也停了一下。 转眼快到平宁王府,姬亦其从猗兰身后快走几步追上来。 “有消息了告诉我。”他笑着冲她眨眨眼。 “姬公子放心,我既然答应了,自是会尽力帮你找。”猗兰说完,兀自进了府。 回到秫香馆,猗兰坐在桌边思考今天姬亦其给她说的这些话。 她不确定是否能完全相信姬亦其,毕竟这个人真真假假,让人琢磨不透。但现在她没得选择。 她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桌角上程大夫的那封信。猗冉的病等不起,炽凝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正想着,瑶芳托着茶盘从外面推门而入:“小姐,茶备好了。” 说罢,瑶芳小心将茶具在桌上布好,斟了一杯放在猗兰手边。 一抬头,瑶芳看看猗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扬起嘴角笑了。 “怎么了,这么高兴?”猗兰见瑶芳看着她笑,不明所以。 “我是看这花簪在小姐头发上好看的很。”瑶芳笑嘻嘻道。 见猗兰一脸茫然,瑶芳便推了她去梳妆台那边坐下。 镜中人的发间多了朵白兰。 第58章 见山楼 眼下过聿臣去了郴州,猗兰觉得这是个机会。 平宁王府虽然不大,但府中宅院甚多,是以她单单探查一遍,就费了几日的功夫。 只可惜,一无所获。 看来,姬筇应该没有藏在府中。即便如此,如果能找到游方谷的地图,那也可以成为与姬亦其交换炽凝的筹码。 思及此处,猗兰把王府中的各个宅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终,她想到了见山楼。 见山楼共有两层,乃是府中藏书之地。里面书籍众多,其中不少都是难得一见的孤本。 地图与书籍一样,怕虫怕潮怕尘,须要放置在专用的藏书楼中才妥当。 猗兰想不起比见山楼更合适存放地图的所在。 绕过屋前一个小小的方塘,穿过几株细柳,猗兰在见山楼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当下是正午,阳光从窗棂直泻进来,把屋子照的通亮。 屋子里的陈设简简单单。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几个一人多高的书架从书桌两旁贴着墙壁延展开来,排放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藏书楼。 猗兰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抹了下桌面,没有一点灰尘。她转身又往书架上看去,架子上都是一些兵书。她的眼光由上而下,逐本书扫过,最终落到了书架一角的一本《素问》上面。 这是本古医书。猗冉身有顽症,云安侯府中也收藏有不少医书,是故猗兰知道《素问》。这本书摆在书架上本不起眼,但一旦知道这是本医书,瞬间就突兀了起来。 猗兰心中一动,抬手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书。 耳边顿时一声闷响,书架向一侧移开了去,架子后的墙上赫然开了一扇暗门! 这门与墙面严丝合缝,颜色并无二致,不知情的人即便是移开书架,也很难发现其中玄机。 暗门后通着一条暗道。抬眼望去,暗道极为幽深,不知通向哪里。 这里面会不会藏着自己要找的人或东西? 猗兰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带的锦囊中摸出一颗小石子。她手指微微蓄力,那石子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在地面上几番跃下又弹起,直到力道散尽了,才戛然停下。 可见这暗道中没有埋伏着什么。 她这才放下心,抬脚走进暗门。只是她前脚刚进去,后脚就听见砰然一声,门从她身后迅疾关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暗道两壁上的烛火乍然亮起。猗兰的心猛然抽紧,立即回身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猗兰脑子里嗡的一声,呆立在原地。她看看身后的门,又看了看眼前的暗道。 既然眼下已然出不去,不如往前走。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即便找不到,以她的经验,另一端也应该会有出口。 只是她不过走了几十步,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弯道,待拐过去,眼前赫然出现了两条路。 这是猗兰完全没想到的。刚到平宁王府时,她感叹府中园林设计精巧,这会儿该她感叹这暗道设计精妙了。只是那园林精巧足堪娱情,可这暗道精妙却是要人命。 第59章 想办法出去 这两条路从她站的角度看去,看得出左边路窄,右边路宽且隐约有亮光。 猗兰从锦囊里摸出两颗石子,分别掷向两条路。右边路中只听得石子蹦跳翻滚的轻响,而左边路中却隐约听到翻板滑弩的动静。 她心中有数,点了火折子便向右边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果然平安无事。还来不及庆幸,她突然感到脚下一块石砖往下一陷。 猗兰心里顿时一惊。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左侧石壁发出一阵闷响,竟然开始慢慢移动。她骇然发现,眼前的去路已被阻住。左边那条路却被敞开在她面前。 她瞬间明白,刚才无论自己选哪条路,最终总会被带到布有机关的这一边。 恐怕凶多吉少。她心里凉了半截。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猗兰摸出几枚石子,一甩手,朝四个方向掷出去。石子敲在石壁和地上,跃蹦出极远,隐隐擦出一路火花。 耳边传来的,先是锐器极迅速划破空气的声音,随后是凌乱的坠地声,有轻有重。待声音停了,猗兰方才又拿出火折子点上,此时地下已然落着几十支短箭和锐器。 在这安静的石砌暗道中,路不见尽头,时间彷佛停止了一般。猗兰面上镇静,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事情是从出现岔路时开始不对的。右边的路没有机关,应该可以顺利通往出口。左边这条却布满杀机,明显是想将进来的人置于死地。 猗兰回想起自己那时脚下一陷,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就被带进了左侧岔路。这样想来,这石壁的右边…… 她取出随身带的匕首,用匕首的手柄敲敲右侧的石壁。那声音与一般的石块不同,显然中间是空的。 如此说来,若这石壁破了,两条岔路便会被打通。 猗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略有分量的锐器,把它的尖端抵在石壁上,用匕首的手柄使劲将它往石壁中砸。 这锐器足够锋利,石壁原本又是中空的,没过一会儿,锐器便深深刺入石壁。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不知过了多久,石壁中间已经间隔钉入了不少锐器。而在这些锐器周围,石壁裂开许多粗粗细细的条纹,或深或浅。 猗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把匕首收好。她把壁上如蛛网般的裂纹看了看,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支弩箭,悉数射向壁上最深的几条裂纹。 瞬时间,石壁闷闷发出低沉的声响,壁面上暗暗浮扬起薄薄一层灰雾。待那浮雾散去,猗兰进前一步,又摸摸石壁,用指节敲了敲。她敲的力道不大,但随着她的敲击,就有小块碎石应声掉落。 差不多了,她心里想着,慢慢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已暗暗运了力道。随后她以最快的速度飞起一脚,直踹向石墙上裂纹的中心。 一声巨大的闷响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灰土将猗兰整个人影都吞没不见。 灰尘散尽,前方薄暮冥冥。 她出来了。 第60章 脑回路清奇 猗兰终于长舒一口气,身子一晃,一下子坐在地上。她进去时是正午,现在已是夜色初上,看来足足在里面待了两三个时辰。 目之所及,乃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周围疏疏落落有些竹木。 这一番什么也没找到,猗兰不免有些失望。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绕过空地周围的竹木,走进附近的街巷。 走着走着,她路过一处二层小楼。 这里正是竹里馆,上次姬亦其约她见面的地方。 不过脚步一顿的功夫,就听见楼上有人叫她:“猗姑娘。” 猗兰:…… 早晨自己应该翻翻黄历的,今日很可能是诸事不宜。 叫她的人正是姬亦其。 就在她这么一想的功夫,姬亦其已经匆匆下楼来到了她面前。 “猗姑娘怎么这样狼狈?”姬亦其发现猗兰身上一层土。 她刚才起身时拍了拍,但还有不少土在脸上身上。 这样狼狈还不是因为帮你找人么?猗兰心里这样想着,但嘴上没说。一来她不想跟姬亦其提王府中暗道的事情;二来她心知肚明,她帮姬亦其找人,也是为了图他的药。 姬亦其见她低头不语,便也笑笑:“走,去喝杯酒。” 猗兰本想拒绝,却突然感觉脚下一阵酸痛。可能是方才伤到的,当时她一心想着脱险,现在才发现脚踝隐隐疼得厉害。 姬亦其马上发现了她脚下的异状,只是没点破,依旧笑眯眯:“来吧,别驳了我的面子。” 休息一下缓一缓脚痛也好,猗兰心想。 姬亦其领着猗兰进了他之前坐的隔间。隔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靠着窗,窗户正对着街上,故此刚才姬亦其一眼就看到了她。 待两个人坐下,姬亦其叫堂倌取来了一盆清水和一条手巾。 猗兰也没跟他客气,自己取了毛巾把脸和手擦干净。 收拾完了,猗兰眼前已经摆好了一杯酒。 “我刚才看猗姑娘似是脚痛,略饮点酒可以舒活筋骨。” 他看似云淡风轻,倒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猗兰知道他说的在理,便浅浅喝了几口。 跟上次一样,口中辛辣非常。 看她抿嘴蹙眉,姬亦其轻轻一笑:“喝惯了你会喜欢上的。” “我将王府各处都找过了,没有见到你要找的人和地图。”猗兰开门见山。 姬亦其看着猗兰,一脸惊讶。 他这个表情,是不相信自己真的在帮他找么?猗兰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姬亦其一仰头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让猗兰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猗姑娘弄得如此狼狈,该不会就是因为帮我找人吧?” 猗兰一头雾水:“姬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猗姑娘,”姬亦其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你长的这么美,没有哪个男子会不喜欢。你又何须自己亲自去找?” 他盯着她的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温香软玉,燕语莺啼,你只要在过聿臣床榻之上问他要,他什么都会应允。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教你么?” 猗兰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姬亦其!” 第61章 上药 猗兰气极,顺手拿起手边的半杯酒,就要往姬亦其的脸上泼。 姬亦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猗兰愈加生气,挣了挣想甩开,却发现姬亦其的手浑似藤蔓一般,把她的手缠得死紧,扯都扯不开。 “猗姑娘还是不要乱动,免得脚还没好,手又扭到了。” 姬亦其卸下她手中的酒杯,慢悠悠地把那半杯酒喝了,这才不慌不忙松开了她的手。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猗兰冷着脸,起身要走,脚下却登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一个趔趄,险些又摔回到座位上去。 姬亦其见她这样,蹙眉起身离了座。 “猗姑娘莫要动,让我看看。”他近前一步,蹲下身子,掣住她的腿。 猗兰很想飞起一脚把他踢开,但无奈现在她这脚踝是真的痛。 姬亦其小心地把猗兰的裙角撩上去了两分。她的脚踝肿得不轻,那红肿跟周围粉白的皮肤一对比,格外扎眼。姬亦其皱了皱眉,在肿起来的位置轻轻按了几下。 “没伤到骨头。”姬亦其转头叫堂倌从后厨取些冰来,又要了几条干净手巾。 待堂倌把冰和手巾送来,姬亦其小心地用一条手巾包了冰块,做了个冰包环在猗兰的脚踝上。猗兰觉得脚踝处一阵清凉,痛意顿时消了几分。待冰块化出些水来,姬亦其又撤了冰包,换了条干手巾把那些渗出来的水滴仔细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随身带的一个小瓷瓶,从里面蘸了些药膏,用手指缓缓抹匀在猗兰的脚踝上。这药膏看起来跟皮肤颜色差不多,没什么味道,涂在皮肤上感觉清清凉凉。 刚才那样满嘴浑话,眼下倒像个老大夫一般,猗兰愈发觉得看不懂眼前这人。 姬亦其似乎感觉到猗兰在看他,抬头冲她笑笑,又低头继续。不一会,药膏抹好了,姬亦其把她的裙角放下,还顺手捋平整。 “猗姑娘怕是走不回去,我找人送你。”说罢姬亦其叫堂倌去自己住处叫两个下人和一乘小轿。 猗兰就坐在窗边看着,眼看轿子到了竹里馆楼下,猗兰起身要走。 “猗姑娘小心。”姬亦其一边轻轻托住猗兰的手臂,让她借着自己的力,一边把刚才那个装药的瓷瓶塞给她:“拿着这个,回去每日早晚抹在痛处,三五日应该就能好。” “多谢。”猗兰犹豫一下,谢过了他。 她这人恩怨分明,虽然她看姬亦其不顺眼,但他帮她上药这件事,该谢她还是会谢。 猗兰坐在轿子上,感觉脚踝经姬亦其处理后好了许多。她从小习武,时不时也会伤到,少不得要用到治外伤的药。云安侯府也有好药,但是论起来,今日姬亦其的药似乎更要强些。他这药不光没有刺鼻的药味,用了后肿痛去得也要快些。 不知道姬亦其这药是从哪家药铺配的?猗兰伸手把那药瓶拿出来细看。 这药瓶看起来格外精致,破开的封口蜡印上隐隐约约还看得见“医义坊”三个字的残迹。 这竟是医义坊的药。 第62章 那一日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猗兰还没进秫香馆,就见到瑶芳站在门口等她。待瑶芳看清她走路一瘸一拐时,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了?中午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碍事。”猗兰摆摆手。 瑶芳连忙扶她进了屋子。 猗兰先去好好泡了个澡,把身上的灰土洗干净,然后坐到床上,拿出姬亦其给她的药,仔细抹在脚踝处。 之后几日,猗兰没有出秫香馆,她按照姬亦其的叮嘱,每日早晚涂药,四日后,脚伤便已痊愈。 这医义坊的药果然灵验。 猗兰不由得想起坊间那些有关医义坊的传言,有说医义坊里藏着仙丹的,也有说医义坊里的医令和医正医术高妙甚至能起死回生的。 虽然这药确实好,但那些传言怕是不真。 她正想着,就见过青青提着一个食盒进了屋子。 “请你吃桂花糕。” “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桂花糕?”猗兰这才发觉,过青青有些时日没来找她了。 “想你了呗。”过青青也不拘束,拉了把椅子坐在猗兰的对面。 “来,尝尝。”过青青打开食盒,拿出两个纹路精巧的小碟子,又取出点心包,拆开纸包,拿竹筷从里面夹了几块,放在碟子上。 “喏,”她推了一盘到猗兰面前。 猗兰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 过青青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猗兰。 “你怎么了?”猗兰很少见她这样沉默,不禁有些奇怪。 “那日我看见了。”过青青轻巧地说了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猗兰有些怔愣。 那一日,是哪日? 过青青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头从盘中捻起一块桂花糕: “大婚那日。” 猗兰顿时身子一僵。 “那晚我有事找陈本敬,恰好路过梧竹幽居。”过青青咬了口桂花糕,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猜我看见什么?” “你看见我没留在婚房中,独自一人回了秫香馆。”猗兰试探着说。 “不止这些。”过青青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还是过青青先开了口:“猗兰,你应该早些告诉我啊。” 猗兰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过青青解释。 过青青伸手轻拍了下她的手臂:“那日之后我去兴宜馆亲自问过荀玉。” 猗兰惊愕,这事荀玉没告诉过她。 “他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过青青揉了揉脸:“我早就该发现,他看你时的眼神是不同的。” 猗兰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突然又感觉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说什么。 过青青抬起头,用两手托着腮:“虽然我喜欢他,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勉强不来。” 她随即撇撇嘴:“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不要小看了我。我不是那种为了心怡的男子就不管不顾非要钻牛角尖的人。” 猗兰不清楚荀玉跟过青青说过些什么,但她看过青青面色坦然,不像是说假话。 猗兰稍一犹豫,起身走到过青青身旁,抱抱她:“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姑娘。倘若你还是生气,就怨我好了。” 过青青白了她一眼:“那日荀玉说不关你的事,要怨就怨他。你们两个要是都在我面前这样,那我可真生气了啊。” 猗兰:…… 两人正聊着,瑶芳从门外匆匆进来:“小姐,兆鑫钱庄的方公子来了,现在就在府门外。” 第63章 兆鑫钱庄 鲤云州的兆鑫钱庄,赫赫有名。 不光是在鲤云州,天临、南广、甚至伏夏和姬黎都有兆鑫的分号。说兆鑫钱庄里的银子比得上国库那是一点也不夸张。 兆鑫钱庄在方家的手上已经传了五代,现在的掌柜是人称女公子的方钿华。 猗兰匆匆走到府门口,正看见门外停着一乘两人小轿。 轿夫掀了轿帘,里面的人下了轿。 她一身素色衣衫配着罗裙,身材不胖不瘦,皮肤虽说不上白皙,但样貌周正,一双丹凤眼不大,晶亮亮的,隐隐透着只有商贾之人才有的精明。 “你几时到的宁城?” “今日刚到,把行李放在客栈就来平宁王府寻你了。” “你过来怎么没提前知会我一声?”猗兰亲亲热热拉了她的手:“走,去我屋中坐坐。” “嗐,我这也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宁城。” 回到秫香馆,待瑶芳斟了茶水,猗兰便跟方钿华聊起猗冉和鲤云州的近况。 “还是老样子。”方钿华摇摇头:“你是他妹妹,应该比我更清楚。” 猗兰不由得叹了口气。 “天无绝人之路,你也别太过担心。”方钿华握握猗兰的手,目光却被她手边的一个小瓷瓶吸引住了。 “可以啊。”方钿华看着那瓶子:“医义坊的药都用上了。” 猗兰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那正是上次姬亦其给她的药瓶。 “这药有什么不对么?”猗兰也把那药瓶看了看,没明白方钿华话里的意思。 “医义坊的药,”方钿华故意加重了语气:“死贵死贵的。” “这药是别人送我的。” “呦,你哪个朋友那么大方,送你医义坊的药?” “一位在这里认识的姬公子。” “姬公子?”方钿华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姬黎姬家?” “怎么,你认识?”猗兰边喝茶边问。 “是不是医义坊医令姬筇的亲戚?” 猗兰差点把茶水吐到方钿华的脸上。 “你认识姬筇?”猗兰一脸不可思议。 \\\"认识啊。”方钿华伸手把药瓶拿过来仔细看:“这可真是好货。” “你怎么会认识他?” “医义坊的药天下闻名。”方钿华一边把弄着那个药瓶,一边啧啧有声:“很多人远道而去求药,都是在兆鑫兑银票。” “兆鑫和医义坊之间的往来多了,自然也就认得医义坊的人。” 猗兰不得不承认,钱能通四海。 方钿华终于舍得放下那个药瓶,小声嘀咕:“至少二十两银子。” 看着猗兰若有所思不说话,方钿华拉了她的手:“来来来,快跟我说说,你这平宁王妃当的可还如意?” 猗兰有点尴尬,只能含糊其词:“就……还好吧。” “自然是好的。”方钿华喝了口茶:“平宁王,家趁人值。” “你就拿上次平宁王府修暗道这事儿来说吧。”方钿华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玉石算盘,手指噼里啪啦把那算珠拨的飞快: “整整花了这个数。”她一手抚定了珠子,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猗兰面前晃了晃:“两万两还要出头。” 猗兰的表情已经凝固在脸上了。 银子果然是万能的。 第64章 心狠手黑 “平宁王府修暗道,难不成是找兆鑫借的钱?”猗兰试探着问。 “当然不是。”方钿华小心地把算盘收好:“修暗道用的青石是伏夏于老板家的。这批青石的运费是在兆鑫赊的账。” “你刚才说修那个暗道花了多少钱?”猗兰这才想起来,暗道已经被自己砸得不成样子,过聿臣回来指不定让她赔钱。 “两万两出头。” 猗兰揉了揉额头。 “钿华。” “什么?”方钿华警觉起来,以往猗兰这么正经叫她名字准有什么事。 “可能过段时间要向你借笔钱。” “多少?” “两万两吧。” “这么多?”方钿华睁大眼睛,随即觉得这个数字耳熟:“你该不会是……把平宁王府那个……弄塌了吧?” 猗兰一脸尴尬,勉强点点头:“差不多塌了。” “干嘛自己掏钱。”方钿华拉拉她的衣袖:“你现在是平宁王妃,需要钱从府库里支银子不就结了。” “那个,不是。”猗兰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明白了。”方钿华一拍腿:“你们账都是分开算的,是不是?” 钱真是个好东西。猗兰心里想着。银子不光能通天,还能帮助人理解一些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只收你一分的利。”方钿华凑近猗兰,眨了眨眼:“别人我至少都收两分五。” 猗兰白了她一眼。 小时候父亲常送猗兰去兆鑫钱庄和方钿华一起学管账。她那个时候就发现,自己和方钿华在这方面差距甚大。方钿华那种对钱的精明和执着,是天生长在骨子里的。 方钿华本就天资聪颖,再加上日日在钱庄耳濡目染,把老方掌柜教给她的那套本事学了个炉火纯青。如今她在生意场上做的风生水起,人人见了都得尊称一声方公子。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方钿华一脸严肃:“这平宁王府的开销大了去了。你得想办法掌着府里的钱。” “知道了。”猗兰一脸无奈。 “你看,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方钿华把嘴一撇:“嫁给平宁王那是多大的福气。” 猗兰明白,她这话应该理解为:平宁王那是多有钱。 “对了,荀玉呢?他不是跟你一起来宁城了么?”方钿华喝了口茶:“怎么没见到他?” “他前些时候去郴州了。” “郴州?”方钿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看来,郴州那边是要出大事啊。” 猗兰心中一紧:“何以见得?” 方钿华摇摇头:“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啊。你那哥哥和义兄,啧啧,绝对的心狠手黑。” “他们没告诉过你吧?这几年他们可没少在背后给人设局,使的都是些不能放在明面儿上的手段。” 猗兰蹙眉听着,她知道,猗冉和荀玉有不少事情瞒着她。平时,他们不说,她也就装糊涂。她亦明知,暗地里,兆鑫钱庄应该也帮云安侯府做过不少事情。 方钿华见她沉默,撇了撇嘴:“嗐,我这次突然来宁城,就是托了你那两位兄长的福。” 第65章 粮食的秘密 “什么?兆鑫钱庄兑不出银子?”刘御史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跳。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一晃,桌上的茶杯盖滚落到地上,随着一声脆响,裂成了几块碎片。 “这怎么可能!”他焦躁不安地背着手在屋中走来走去。 跪在地上的差役额角上出了一层冷汗,浑身颤抖,头低得像是要钻到地里去。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问那差役:“你把银票给兆鑫钱庄的人看过了?” “小人给他们看过了。”差役吓得哆哆嗦嗦。 “你给他们说了是我让你拿银票去兑的?”刘御史盯着他,仍然不死心。 差役头都没敢抬一下:“小人给他们说了。” “混账!”刘御史气得又狠狠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 差役的身子随着那声响就是一抖。 刘御史的脑子里现在是一团乱麻。他这几年帮着赵景澄做事,暗中捞了不少银子。这些钱他不敢放在天临的银号里。毕竟朝中勾心斗角,暗地里不少人都想抓住他的小辫子。他把搞来的银子,都存在了兆鑫钱庄。兆鑫毕竟是鲤云州的商号,天临对其也是鞭长莫及。 这些年他在兆鑫存取银子,从来没出过问题。怎么这一次会突然兑不出钱? 半晌,他开口问跪在地上的差役:“兆鑫那边是怎么说的?” “说是钱庄最近周转有些困难,一下子支二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目,至少要等到一个月后,钱庄收了本月的账银才能兑付。”差役如实回答。 “胡说!”刘御史气得七窍生烟:“偌大的兆鑫钱庄,分号遍天下,难道拿不出这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方钿华那只小狐狸呢?嗯?”刘御史眯着眼睛,眼里露出凶光:“你没叫她出来问个清楚?平日里见了我点头哈腰,刘大人长刘大人短,她就不怕我砸了她的钱庄?” “方公子……不,方钿华,说是连夜去了南广。” 刘御史听了,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朝差役身上砸过去。 那差役也不敢躲,脑袋上生生被砸出了一个肿包。 “小人是想跟兆鑫的人理论,但他们早有准备,钱庄周围有云城守备看着,小人……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差役说完,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刘御史瞬间感觉身上一阵空乏,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沉默了半晌,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那差役如得到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刘御史像被抽走了魂儿一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眼发直。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要那二十万两银子。 那是因为,官库里的粮食根本不够。 前些日子他奉旨发出去的那些粮食,除了前头几十车外,其余都是拿沙石装在袋子里充数。 他知道这批粮食是运往郴州前线的,他也知道这么做是欺君,可他没办法。他现在急等着这二十万两采买粮食。他想着要在这事被人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账给平了。 可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郴州那边的战事快点结束。 第66章 鸣鸿刀 赵宸盈原本是被父皇派来郴州赈灾。赈灾一事已经足够牵扯精力,谁能料到南广突然又与天临在郴州开战。眼下,这战事已经持续了一月有余。 赵宸盈恨不得现在就飞回逸城。说实话,他心里害怕。他在皇宫长大,边塞诗倒是读过不少,但哪里见过战场上真正的血肉搏杀。 但他又不能走。现在是立储的关键时刻。如果这边一开打他就逃回去,不光要遭人耻笑,父皇也会对他彻底失望。陈将军是天临最好的将领,赵宸盈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怎么样?到底有无胜算?”赵宸盈坐在椅子上,用探寻的目光看着陈将军,声音中满满都是疲惫。 “回殿下,依末将所见,我军当有八成胜算。”陈将军立在桌前,恭恭敬敬。 “何以见得?”赵宸盈蹙眉:“若是有如此胜算,为何僵持了月余还不能取胜?” “殿下有所不知,这行军打仗,僵持个几月半年都是常有的事。”见赵宸盈面露不悦,陈将军赶紧补充:“过聿茗虽是将门虎子,但差在经验不足,且少年人争胜心切,时间长了,必会露出破绽。” 见赵宸盈貌似听进去了,陈将军接着说:“再给末将个把月的时间,当能大退敌军,送殿下凯旋回朝。” 也许是“凯旋回朝”四字令赵宸盈感到满意,他点点头:“陈将军,孤就靠你了。” “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出了郴州府衙,陈将军沉下脸来。他说的八成胜算不假,但那是在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的前提下。 不过,眼下有个意外情况。 他接到消息,过聿臣来郴州了。 虽然两人未曾交过手,但陈将军听说过过聿臣的大名。他心里明白,过聿臣一来,这郴州的战局恐将生变。他刚才没说,是怕吓到府衙里的那位。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 远远看到过聿臣的第一眼,陈将军心中就暗暗觉得不妙。只见他身着亮银色鱼鳞甲,身量高大挺拔,气度不凡;胯下一匹棕色白额马,手中一把鸣鸿刀。那刀寒光凛凛,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两军交手之际,不像别的将领要由卫队护在中间,过聿臣率领南广的将士,带头冲向天临的军队。他挥起手中那把鸣鸿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时间,南广军队的士气高涨。 “给我冲!”陈将军咬牙切齿,一夹马肚子,冲入阵中,试图拦截住过聿臣。 两人将将打了个照面,陈将军一回手,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已直直刺向过聿臣的面门。过聿臣不慌不忙,微微闪身躲过,在陈将军的枪再次刺来之际,他直接用鸣鸿刀架住了枪身。 咔嚓一声,虎头湛金枪的枪身被生生斩断。 这怎么可能!陈将军目瞪口呆。就在他稍一愣神的功夫,过聿臣的刀已经劈向了他。陈将军大骇,把枪往地上一扔,赶紧驱马闪身。那刀将将擦着他的铠甲落下。肩部的铠甲被刀锋划破,鲜血冒了出来。 过聿臣用手抹了把刀上的血,舔舔嘴唇,冲陈将军笑笑,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 陈将军脸色煞白。 这过聿臣,他就不是个人!他就是战场上的阎罗,死人堆里的厉鬼! 第67章 易守难攻 陈将军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军营。总之万幸,他捡回了一条命。 今日一战,天临军队损失惨重。更糟糕的是,大家都被吓破了胆。 过聿臣手持鸣鸿刀在战场上大开杀戒,如入无人之境的事,在天临的军队中被传得神乎其神。凡是见过他的天临将士,无不肝胆俱颤,说那过聿臣一上了战场,竟似个嗜血的魔头,如魑魅魍魉一般。 “陈将军。”赵宸盈目光阴鸷:“你之前不是对孤说过,有八成胜算?” “眼下局势已经不同当日。”陈将军摇摇头:“传言不虚,那过聿臣是个厉害的角色。有他在,我军能勉强支撑已属不易。” 赵宸盈当然也听说过过聿臣:年少成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他又看看陈将军肩上缠着的纱布,那纱布还隐隐透出一片血迹。于是他缓和了语气:“那依陈将军之见,现在该怎么办?” “回殿下,”陈将军拱手,肩上的伤口疼得他一咧嘴:“末将以为,依照眼下局势,结硬寨,打呆仗不失为上策。” “说来听听。” “昨日一战我军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此时不宜再战。”陈将军给赵宸盈分析: “郴州城易守难攻。若我军不应战,而是死守城池,应该可以支撑。” “只是支撑?”赵宸盈蹙眉,他听出了陈将军话里的意思。 陈将军见赵宸盈变了脸色,忙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殿下,胜败乃兵家常事。人常言,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战局对我军万分不利,末将断不敢自欺欺人。” 见赵宸盈没有驳他的话,陈将军接着说:“殿下若难以定夺,可修书一封回朝,到时或战或……全听朝廷敕令。” 或战或降,他没敢把那个‘降’字说出口。 “我知道了。”赵宸盈闭着眼睛,揉了揉额头:“就按你说的办。” “大哥,天临那边不出战,我们怎么办?”过聿茗凑到过聿臣跟前。 过聿臣双臂撑着桌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铺的郴州守备图,没理他。 “大哥,昨日我军大胜,士气正高,今日何不乘胜出击?”过聿茗又试探着问。 “你想攻城?”过聿臣转头看着过聿茗,幽幽开了口。他那眼神比刀子还要凌厉个三分。 “是……不是。”过聿茗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明明是亲兄弟,他却从小怕他这个大哥怕得要死。 “聿茗啊。”过聿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闲时还是要多读些兵书。” 完了,过聿茗心中嘀咕。他这大哥一说教起来就会像老母亲一样喋喋不休。 “你站过来。”果然,过聿臣把他拉到身旁,对着图纸,详详细细把郴州城的守备情况给他讲了一遍。 “郴州城易守难攻。”过聿臣用手指在图上标星的地方点了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那我们就这样一直等着?”听了大哥的分析,过聿茗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不明白,什么时候才算是有十足的把握。 “快了。”过聿臣小心把桌上的地图收好:“你看看这个。” 他递给过聿茗一封信。 过聿茗想起来,他听梁丘说过,大哥就是看了这封信才决定在郴州开战的。 他一直好奇这信上写了些什么。 待看完信,过聿茗脸色大变。 信上说的事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天临运往郴州的粮食,是沙石。 落款那里署着:云安侯府,荀玉。 第68章 是战是降 天临的文武百官都觉得,今日早朝的气氛不太对。 皇上虽然一直龙体欠安,但今日早朝面容格外憔悴,似是昨夜没有睡好。 果然,等他们上奏完政事,皇上叫人拿出一封信,让传阅下去。 这封信正是赵宸盈从郴州寄来的。 信上说得明白:郴州战局吃紧,目前军队退避郴州城,死守城门,恐陷入持久战。 信上隐晦提到,若死守城门,不能退敌,只能支撑。这到底是战是降么,全凭朝廷敕令。 皇上面色凝重:“诸位爱卿觉得这封信朕该如何回复?”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内心最慌的那个人,自然是刘御史。 他心里清清楚楚,郴州粮库里的军粮,那都是他亲自叫人装进去的沙石。眼下陈将军那个老匹夫死守城门不应战,不知道要把战事拖到猴年马月。时间长了,郴州粮库的秘密必然会暴露。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是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皇上出气的。 想到这儿,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皇上。” 皇上抬起眼皮看看他:“刘爱卿有何高见?” “皇上,微臣以为,”刘御史壮了壮胆子:“郴州本已受灾,若陷入长期苦战,恐民心不稳。” 他偷偷往龙椅上瞟了一眼,见皇上面色如常,没有打断他的话,便接着侃侃而谈:“再者,如今五皇子身在郴州。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及了皇子,追悔莫及啊!” “爱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陈将军当降。”刘御史总算把这几个字说出了口,心里怦怦直跳。 皇上的脸色变了变,不置可否。刘御史的话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听上去也算是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皇上。”此时百官中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刘御史跪在地上,偷眼观瞧。哎呦,居然是冯尚书那个老东西!刘御史心中就是一沉,这冯尚书素来跟他不对付,最爱跟他反着干。 果然,冯尚书端端正正跪下:“臣以为,郴州地势险要,乃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且陈将军虽无胜算,但也尚可支撑,为何要将郴州轻易拱手让人?” 见皇上点点头,冯尚书接着说:“臣以为,如不到万不得已,应死守郴州。” 刘御史急了:“冯大人!你有没有考虑过五皇子的安危?五皇子乃先皇后嫡子,那是何等尊贵!” “刘大人。”冯尚书不慌不忙:“正是因为五皇子深受皇上眷爱,臣才觉得应死守郴州。五皇子亲自坐镇,一来可安抚军心,二来也可让朝臣们和南广亲眼看看,五皇子雄才伟略,忠勇无双,堪当大任,乃是天临子民之楷模。” 行,真行!刘御史暗地里咬牙切齿,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胡说。 显然,冯尚书的话入了皇上的心。 皇上不舍得赵宸盈,但也舍不得郴州。 郴州本来是南广的地方。十几年前,天临与南广打了几年才让南广臣服,把郴州割让给了天临。吃下去容易,吐出来难。 最终,皇上还是一横心,下了谕旨:砥砺死战。 第69章 有人来过 收到朝廷的回复,赵宸盈揉揉额头,叹了口气。 他巴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回逸城,可既然眼下朝廷让他和陈将军死守郴州,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好在南广的军队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这让他稍稍安了心。 陈将军毕竟比赵宸盈老道得多。他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只是凭借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他觉得南广那边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一日,适值午饭时间,军队里突然出现了骚动。正在一旁巡查的陈将军一皱眉,吩咐自己身边的副将:“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副将得了令,马上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副将匆匆跑了回来:“将军,有几袋粮食,兄弟们打开了发现里面是沙石。” “沙石?”陈将军愕然。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过去看,发现副官所说不假,而且还不止一袋粮食有问题。 陈将军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当即就去了郴州府衙找赵宸盈。 “什么?”赵宸盈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绝不可能!” “末将亲眼所见。末将担心……”陈将军蹙眉:“烦请殿下跟末将一起去粮库查看!” 陈将军和赵宸盈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粮库。陈将军命人当场划开一袋粮食,只见沙石从破口汩汩流出;又划开一袋,还是沙石;再划开一袋,亦是如此。 赵宸盈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夜色已深,郴州府中赵宸盈的房间里透出点点亮光。 赵宸盈正在给皇上写信禀明军粮一事。他一边写,手一边抖。这派放粮草乃是刘御史督办,而刘御史又是赵景澄的舅舅。这事不能往深里想。 窗外一片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声和蝉鸣。赵宸盈写着写着,突然感觉项间一凉。 赵宸盈心中一惊,微微一低头,他看见一把剑已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剑身上的光华像清水漫过的池塘一般从容舒缓,剑柄上的雕饰如星宿运行闪出深邃的光芒。 一丝惨笑爬上了赵宸盈的嘴角。他认得这剑,这不就是上次那个刺客么。他瞬间全明白了,上次不是那人杀不了他,而是故意饶过他一命让他活到今天。 只是不容他再多想,身后的人手起剑落,血从他的颈上喷涌而出。 身后的黑衣人面色冷得像霜,他看了眼赵宸盈手边的那封信,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门外地上,是赵宸盈四个侍卫高手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的尸体。 当贺录进入赵宸盈的房间时,他吃了一惊。 赵宸盈趴倒在桌子上,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迹已然凝固。 贺录摸了摸赵宸盈的手腕,判断他死了应该至少有一个时辰。 他又转身看了看门外那几具尸体。看来,已经有人先于他来过。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这无疑省了他不少力气。 贺录收好了手里的匕首,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赵宸盈手边。 第70章 有人想让他死 “我只想让天临乱起来,倒是有人想让他死。”猗冉扫了眼桌上的两封信。 一封信是荀玉写的,另一封信是云安侯府在天临的眼线送来的。 赵宸盈是荀玉杀的。但是那块摆在赵宸盈尸体旁边的玉佩却是别人放的。 那玉佩正是皇上赐给赵景澄的。这是明摆着有人想让赵景澄死。 “也好。”猗冉掸了掸袖角:“我们帮了别人的忙,别人却也帮了我们。” 说罢他走出屋子。 屋外初秋阳光正好,枝头的夏花开得仍然艳丽。 “这花真好啊。” 站在旁边的魏平低着头不敢言语。他深知猗冉与荀玉的性子大不相同。荀玉平时是面上看着冷,但其实心还是有几分软;而猗冉平时看着病弱,心思却极缜密决绝。只是不知道,这次杀了赵宸盈,天临那边的储位之争又会发生何等变化。 皇上坐在龙椅里,面无表情。南广已经破了郴州城,俘虏了陈将军。 但这不是最让他痛心的事情,还有比这个更坏的消息。赵宸盈死了,在他的手边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和一块玉佩。 皇上的目光落在那封沾染着血迹的信上,沉默不语。半晌,他拿过信笺旁边的那块玉佩,狠狠地攥在手中。 一切的一切,如今看来,已经再清楚不过! 惠妃想不明白,赵景澄的玉佩自己明明给了赵景楠,却出现在赵宸盈的尸体旁边。 如今皇上震怒,赵御史被下了大狱,赵景澄则被禁足在自己府中。 不行,她要去找赵景楠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她起了身:“春蕊。” 连唤两声无人答应。 这丫头不知道又死到哪里去了。她心里恨了一会,刚要叫另一个丫头,就见窗外不远处一人缓缓走来。 来人一袭白衣,身材修长,微风吹动他的衣袂,潇洒倜傥。 赵景楠?他可是来跟她解释这事的么? 惠妃胡思乱想之际,赵景楠已然进了迎华殿。 “惠妃娘娘。”赵景楠的口吻一如往日那般平静。 “七殿下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不急。”赵景楠朝迎华殿外挥挥手,一个小太监手里托了个铜盘,快步走进来。 铜盘里放着个精巧的白玉茶壶和两个白玉茶杯。 “我让人从鲤云州寻了些新茶来,今日特地来请惠妃娘娘也尝尝鲜。”赵景楠的嘴角挂着浅笑,那俊朗的面庞在人看来,虽是个男子,却像个迷惑人心的妖物。 惠妃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过了茶杯,浅啜了一口。 茶确实是好茶。 “二皇子那块玉佩……”惠妃踟蹰着开了口。 “惠妃娘娘在说什么?” 她以为赵景楠没听清自己的话,便又重复一遍: “二皇子那块玉佩。” “我听说了。”赵景楠也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谁能想到二皇兄居然为了争夺皇位不择手段。” 说罢,回头吩咐小太监:“给惠妃娘娘斟满。” 小太监殷勤地帮惠妃添茶水。 惠妃惊愕:“可那玉佩……” “那玉佩怎么了?”赵景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玉佩应该在你手中!”惠妃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第71章 他想干什么 “我不明白惠妃娘娘在说什么。”赵景楠的脸色一丝未变,仿佛两人只是在议论外面的天气。 “我把那玉佩给了你!” “哦?是吗?那玉佩原是挂在二皇兄腰间玉带上的。”赵景楠若有所思:“不知惠妃娘娘如何得到而后又给了我?” 惠妃哑口无言。 赵景楠的意思她全明白了。如果她敢乱说,那论到最后便是她与皇子私通,脱不了一个死罪。 她瞬间觉得口里的茶不好喝了。 “想是最近朝中事情太多,惠妃娘娘思虑太重。”赵景楠起身:“娘娘还是要多休息,莫要胡思乱想。” 走了两步,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冲惠妃笑笑:“娘娘多保重,景葵和景弥还小,在这宫中还要靠着娘娘的照拂。” 说完,赵景楠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惠妃心中一阵惊疑。景葵和景弥,是她的两个儿子。他在拿这两个孩子威胁她?惠妃暗暗攥紧了双手。不管怎么样,赵景楠此行的目的达到了。他已经清楚地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她。 别乱说话,对大家都好。 之后几日,惠妃把事情前前后后仔细想想,好像终于清醒了。 赵景楠应该早就知道她和赵景澄之间的关系不简单。所谓喜欢赵景澄的玉佩,不过是个说辞。为的就是勾着她心甘情愿去替他办事。 赵景楠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今皇上最喜欢的儿子赵宸盈死了,赵景澄怕是也脱不得干系翻不了身。难道赵景楠是想…… 这个念头一出现,惠妃就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这时才突然发现,如今有可能继承这皇位的,就只剩六皇子赵景昭、七皇子赵景楠、还有自己的两个儿子。 惠妃不觉得赵景昭是赵景楠的对手。有了这次这件事,就算她还不敢说完全看清了赵景楠这个人,但也明白了他绝对是个玩弄手段的高手。 不对,她也有希望。只要皇帝活得足够久,久到自己的两个儿子顺利长大,那自己的儿子……也未必没有机会! 一阵风吹来,惠妃咳嗦了几声,胸口闷得厉害。 “娘娘,回房歇息吧。”旁边的宫女春桃劝她。 惠妃用手在自己胸口顺了两下:“春蕊呢?这两天怎么没见她?” 春蕊是她平时最信得过的丫头。 “听说是病了。”春桃一五一十回她:“太医说那病许是会传染,让她先避开几天。” 惠妃点点头,起身后觉得肚子疼得厉害,腰都直不起来。 过了两天,竟是病重得下不了床。 惠妃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直到春桃来传话,说是赵景楠来迎华殿探病。 他来做什么?惠妃本来头昏沉沉的,听到赵景楠这三个字,人竟猛地清醒了。还没等她想清楚,赵景楠已经迈步进了房。惠妃惊疑不定,挣扎着想坐起来。 赵景楠微微一笑:“娘娘保重身体,歇着便罢。”话音落下,赵景楠挥了挥手,身边的小太监转身出了屋。 惠妃本来想让春桃留下,但嗓子眼那里似乎堵了块棉花。还没等她话出口,赵景楠瞥了春桃一眼。春桃犹豫了一下,跟着小太监也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第72章 逃不过他的算计 “惠妃娘娘感觉可还好?”赵景楠的语气中似是透着几分关切。 惠妃躺在床榻上,没有说话,只是把赵景楠看着。这张脸还是那么俊俏,只是现在看来,她感觉到的不是心动,而是害怕。 “我不会说出去。”惠妃的话音微微发颤。 “我相信。”赵景楠轻轻拉了把椅子,坐在惠妃床头一侧:“惠妃娘娘惯是会体谅人的。” “再说,”赵景楠温和地笑笑:“娘娘也没有机会说出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惠妃惊恐地睁大眼睛。 “那日的茶,惠妃娘娘不是喝过了么?” 那茶里……下了毒?惠妃的声音愈发颤抖:“可是你也喝了。” “我是喝了。”赵景楠点点头。 惠妃头痛欲裂,她拼命回想着那日的情景。 那日随他来的小太监给二人奉了茶,她便随意取了一杯喝,赵景楠喝了另外一杯。后来,赵景楠让小太监给她添茶…… 那毒不是下在杯中,而是下在壶中!惠妃的脸瞬间像纸一样白。 “赵景楠!”惠妃咬着牙:“你敢给我下毒,皇上定然饶不了你!” “你若死了,父皇只当你是羞惭自愧。”赵景楠的口气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 “你和二皇兄的事父皇已经知道了。”赵景楠似是一脸惋惜:“春蕊都招了。” 惠妃睁大了眼睛:“不,这不可能。”春蕊那丫头一直跟着她,忠心耿耿。再说,她这几日不是在太医院么? “她起初不肯说实话,但我让她多顾念老家的父母和弟弟。”赵景楠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你……你拿她家人威胁她。” “真可惜。”赵景楠摇摇头:“我本想给她条活路的。谁知她后来竟撞了碑。”他顿了顿又说:“我怕惠妃娘娘听了伤心,只让那些下人说她病了歇在太医院。” 惠妃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沉在井底,前所未有地冰凉。 许久,她才慢慢开口:“终究是我做下的孽。” 她努力撑着身子起来,平视着赵景楠的眼睛:“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唯有一事想求七殿下。” “惠妃娘娘但说无妨。”赵景楠的眼睛清清亮亮,只是那眸色深得看不到他的心。 “我死后,还望七殿下看在兄弟手足的份上,不要对景葵和景弥做什么。”她的手抓紧了身下的被衾:“他们还小……不会碍到七殿下。” “手足的份上。”赵景楠似乎在沉思这几个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指的是你和赵景澄生下的那两个孽种么?” 他在说什么?惠妃感觉自己脑中似有一道惊雷炸裂。 “景葵和景弥是皇上的儿子,是皇子!” “赵景澄府里搜出不少娘娘贴身的小玩意儿。”赵景楠垂下眼帘,用手轻轻抚平自己的袖角:“父皇本就多疑,此时再有谁跟他提些什么,他就信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景葵和景弥是皇上的儿子,七殿下,你知道的。”惠妃似是急着辩解,又突然停了话:“你……是你……在皇上面前说?” “惠妃娘娘误会我了。”赵景楠沉下脸来,似是已经失去了耐心:“赵景澄做事颇有手段,这几年在朝中树敌也不少。如今墙倒众人推也是难免。” 惠妃感觉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般,再也使不上力,撑着身子的手臂一软,倒在床上。 赵景楠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轻言细语:“皇上暂时还未动杀掉那两个孽种的心思。” 他人出了门,只剩下话还飘在惠妃耳边。 “若我能说的上话,我定是会顾念这‘手足’情分的。” 惠妃躺在床上,圆睁着二目,一动未动。 自己真是好笑,竟还妄想他顾着什么兄弟之情。若他真有这番情义,赵景澄便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总归这些人,都逃不过他的算计。 第73章 回宁城 几乎与猗冉同时,荀玉也收到了信,信中谈及赵宸盈尸体旁的玉佩。 荀玉看完后沉默不语,把信递给邱智。 “大人,”邱智看完把信合上:“如今我们可要去天临一趟?” “回宁城。”荀玉淡淡开口。 “回宁城?”邱智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临那边暂时不要动作,静观其变就好。”荀玉起身走到窗前:“郴州这边自有过聿臣与天临周旋。” 过聿臣的信此时正被攥在皇帝赵绍珩的手中。 “皇上,”一旁的冯尚书试探着问:“信上写了些什么?” 皇上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把那封信递给他。 冯尚书诚惶诚恐地接把信过来,看完后,他也半晌没说话。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啊?”皇上一只手扶着龙椅,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冯尚书明知皇上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只等着自己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臣以为,”他顿了顿:“南广的条件……可以允。” 皇上扭头掀开眼帘看看他,又转过头去把眼睛闭上了。“说下去。”皇上声音中透着疲惫。 “陈将军被俘,其麾下精锐之师折损过半。若论骁勇,朝中无人能胜过陈将军。如今即便派人再去郴州应战,怕也是胜算不高。” 冯尚书停了停,见皇上并未发怒,才又继续往下说:“这郴州如今大旱未消,后续仍需颇多粮食救济,也确实是一大负担。” “更何况如今过聿臣拿五皇子的尸身和陈将军的性命为质……”冯尚书再次偷偷看了看皇上的脸色。 “说。”皇上没睁眼。 “臣以为,可按信中所提的,将郴州割让与南广。” 皇上猛地一睁眼,吓得冯尚书一下子跪在地上:“臣知皇上素以江山社稷为重,但如今情势所逼,还望皇上体察实情,给陈将军留条活路,亦可迎五皇子尸身还朝以慰其在天之灵!” 皇上长叹一声,手里的信已被捏皱成一团:“就按你说的拟旨吧。” “臣遵旨。”冯尚书抹了把冷汗,连忙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这才哆哆嗦嗦地退下去了。 几日后,皇上的圣旨到了郴州,同意将郴州划归南广,同时接五皇子的尸身和陈将军还朝。 “大哥。”过聿茗一脸兴奋:“郴州现在是我们的了,就跟做梦一样!” “嗯。”过聿臣应了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 过聿茗有点儿扫兴,但还是硬着头皮往过聿臣身边凑了凑:“那个……” “那个什么?”过聿臣冷冷看了他一眼:“想让我夸你带兵带得不错?” 过聿茗不吭声了,他那点儿心思果然从来都瞒不了大哥。 “难道不是么?”他还是想争辩两句。 过聿臣放下手中的兵书,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过聿茗。过聿茗一下子就后悔了,他刚才就不该说那句,应该直接溜走才对。 “聿茗。”过聿臣看着他的眼睛:“你可知陈将军绝非等闲之辈。他在城中死守,若不是最后断了粮草,我们未必能顺利拿下郴州。” 第74章 珍兽笼 猗兰收到荀玉写给她的信,信上说郴州已定,他很快便能回来接她。猗兰把信小心收好,嘴角不知不觉轻轻扬起。 “小姐,这次我们真的能回云城了?”瑶芳小心翼翼地问。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嗯。”猗兰点点头。既然荀玉信上这样说,那就肯定会是如此,毕竟从小到大,他给她的承诺,从未食言过。 “那我这两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瑶芳顿时面露喜色。虽然在这平宁王府好吃好喝,但天天被人盯着的滋味可不好受。还有府里那位柳夫人,总是看她们主仆不顺眼,说话阴阳怪气。她早就受够了! 瑶芳刚要回屋收拾东西,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小姐,冯夫人和过小姐那边……” 冯夫人和过青青对她们倒是真的好。瑶芳都看得出来,冯夫人很喜欢猗兰,虽说明知这次联姻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冯夫人没少想办法撮合过聿臣和自家小姐。只是无奈这两人貌似真的没有缘分。 “我昨日已经与冯夫人长谈过。”猗兰轻轻地把荀玉的信放在桌角。那里还有其它几封信,都是这段时间荀玉写给她的。每一封信猗兰都读过好几遍,然后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 冯夫人对自己的好,猗兰心知肚明。但姻缘之事却也没有办法,毕竟她不喜欢过聿臣,再说,过聿臣也根本不可能喜欢上她。当然,那日在与谁同坐轩看到的事情,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还是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了。 两人正谈着,过青青进了屋子,只见她一脸喜气:“走,猗兰,跟我到街上走走。这几日街上格外热闹。”说罢,没等猗兰回话就兴冲冲地拉着她出了门。 猗兰见她面露喜色,知道她得了两位兄长大胜的消息,心中欢喜,便也任由她拉着,自己快步跟在她后面。 收复郴州的消息已然传遍大街小巷,整个宁城都沉浸在喜乐的气氛里。街上人潮如织,各家商户都忙着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凯旋的将士。 走着走着,过青青拉拉猗兰的手:“你看那边。” 猗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路旁有个玄铁打造的珍兽笼,笼中有一只吊睛白额猛虎。那笼子放在半人高的台子上,围观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过青青拉着她,两人挤进人群,找了个离笼子近的位置。 “确实难得一见。”猗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猛虎毛色油亮,躯干壮硕,正悠闲地在笼中走来走去,偶尔打个哈欠,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 不一会,它似乎倦了,趴在笼子里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围观的人开始不满,有几个最前排的好事者干脆伸手去拍打笼子。 猗兰皱了皱眉,刚想出声阻止那几人,就听得一声闷响,猛虎忽地站起身来,撞了下笼子。笼子应声晃了几晃,人群中一阵骚动,叫喊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那虎显然是被这些声响激到了,又狠狠撞了几下笼子,围观的人反而更加兴奋。猗兰的眼光落在那笼子底部,笼子本来就贴着高台的边沿放置,如今被撞了几下,下部一角已经悬空在高台外面。 猗兰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就在此时,笼子猛地一倾,从台上倒下。 “猗兰,快走!” 过青青赶紧退开两步,一转头,却看见猗兰不知何时已凑到台前,猛然抬手推开了一个被吓呆在原地的小女娃。 笼子瞬间倒地,伴随着笼中猛兽的闷哼,发出一声轰响,刹那间尘土飞扬。 “猗兰!”过青青急了,要是被这么沉重的铁笼砸到,那还能有命么! 待尘土散尽,过青青才看清,隔着笼子,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吓得哇哇大哭,猗兰正蹲在她旁边,用手臂环着她。 “天啊,你吓死我了!”过青青一边抚着胸口,一边绕过笼子,走向猗兰。 离她还有几步,过青青变了脸色,她看见猗兰侧面背上渗出了一片血迹。 “这是怎么了?”过青青连忙蹲下,扳过猗兰的身子。 “我没事。”猗兰摇摇头,脸色苍白。 “这还叫没事?”过青青盯着她背上渗血的地方,那里插了支短小的锐器。这东西过青青没见过,但隐约猜得出是刚才从笼中掉出来的。 血从伤口不停地向外冒。 过青青急了:“走,我们回去,马上找大夫!” 第75章 神医妙手 当府上的方大夫看见猗兰的伤口时,蹙眉摇了摇头。 按理说,治个刀伤剑伤镖伤完全难不倒他。毕竟他是平宁王府里的大夫,医术足够好,尤其擅长处理兵器伤。 但这个伤口里的锐器很不同。方大夫之前见过这种东西,它是专门为捕兽设计的。为了怕野兽逃脱,这种锐器上有很多金属倒刺。 如今这倒刺都埋在肉里,只能切开皮肉取出,若是处理不好,非得连皮带筋剜下一大块肉来不可。如果是军队里的兵士,一群粗野汉子,掉块肉也就罢了,但眼下受伤的是这样一个正值妙龄,如花似玉的姑娘,方大夫着实下不去手。 若是想将这些倒刺逐根处理,将伤害减至最低,那定是要有相当的手段。说实话,方大夫之前没有这样处理过,他没有把握。 “方大夫,怎么样?”过青青见他半天都不说话,终于沉不住气了。 “这个……要想取出来,恐怕得掉块肉啊。”方大夫犹豫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站在旁边的瑶芳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猗兰倒是还冷静,她自己也能从疼痛中感觉的到,这锐器上面恐怕是带了倒刺的,眼前这大夫说的都是实话。 “这不行!”瑶芳带着哭腔:“你治不了,让别人来!” 方大夫瘪了瘪嘴,没言语。过青青也沉默了,瑶芳不知道,她心里可是清清楚楚,这方大夫是宁城治疗兵器伤最好的大夫。要不,她大哥怎么会把他留在王府中呢。 瑶芳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猗兰闭上眼睛,冲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就按方大夫说的来吧。”猗兰声音有些虚弱:“他应该是宁城最好的大夫了。” 猗兰这一开口,倒是提醒了方大夫,他一拍头:“对了,我想起一个人!” “这人是一顶一的神医妙手,他正好在宁城。”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请来!”过青青眼睛一亮。 “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来府中替姑娘医治。”方大夫搓搓手。 “他肯不肯来,总要去请了才知道。”过青青是个急性子,马上催着冯大夫立刻去请人。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瑶芳兴冲冲地跑进来:“小姐,大夫已经请到府上了,你在房中等着,人一会儿就到。” 猗兰点点头。 瑶芳便忙着按照大夫的吩咐,准备冷热各两盆清水和几条干净手巾,在屋中一一摆放好,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猗兰避开伤口,面朝里侧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皱起了眉头。方才过青青和瑶芳在时,她怕两人担心,没有表露出来,其实她的伤口现在痛得很。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临近,门被轻轻推开。想是大夫来了,猗兰用手臂撑着,正要起身,就听见一句:“猗姑娘,这么巧。” 猗兰顿时脸上的表情一僵。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来的人是姬亦其。上次在竹里馆他给自己治脚伤时,猗兰就觉得他手法娴熟,可能是个大夫,但万万没想到,他就是方大夫口中提到的那个人。 猗兰一直觉得姬亦其这人亦真亦假,不太可靠,把他说成是神医妙手,自己还真的是有些怀疑。这样想着,她不经意间撇了撇嘴角。 姬亦其看她脸上的表情,就把她的心思猜出了个八九分。 “猗姑娘,你要信我。”他一边说,一边把药箱放在桌上,取出些刀、剪、曲针和桑白线之类,然后去水盆那边净了手。 做完这些,他缓步来到床榻边,坐在她身旁,温和地冲她笑笑,一伸手,扳着她的肩,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 也好,只要不是正面相对,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 下一秒钟,他的手顺着她的肩滑到了衣襟上。 第76章 总是有道理 “你做什么!”猗兰惊叫一声,猛地转过身子盯着姬亦其。 “猗姑娘,不褪掉衣衫,我怎好处理伤口?”姬亦其面色坦然。 如此振振有词,竟让猗兰一时间哑口无言。 “我自己来!”猗兰用最快的速度褪下衣衫,紧紧抱在怀中。心中反复念叨,现在他是大夫,自己是病人,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姬亦其取了药水和手巾,开始帮她清理创口。 一阵灼痛袭来,猗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姬亦其看她疼得身子轻颤,手下动作轻柔了几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猗姑娘身上好香,竟是把这血腥气都压下去了。” 猗兰没理他,只感觉到姬亦其在伤口上涂抹了些什么。 “这伤口特殊,麻药若是用足了,猗姑娘全无感觉,我下手反而不知轻重,不若只用上四五分药。” “好。”猗兰答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发颤。 “你若难耐,不要忍着,不妨叫出声来,让我知道深浅轻重,你也舒服些。” 猗兰:…… 许是麻药发挥了效力,伤口没有之前那么痛。猗兰能模糊地感觉到刀锋在伤口里游走,但大多数时间只是或轻或重的钝痛,尚可忍耐。 姬亦其的动作快而麻利,对她身体的反应了若指掌。有时痛得狠了,还没待她躲,姬亦其空着的那只手就已经牢牢钳住她的肩膀,以免她一动就让自己下手失了准。 不多时,咔哒一声,一个东西落在桌面上,滚了两滚。 猗兰侧目一看,桌上正是那支利器,上面血迹斑斑,倒刺那里处理得极好,没带下一点筋肉。 猗兰长舒一口气,身子蓦然软了下去。 姬亦其探手取了桌上的曲针和桑白线。猗兰知道他这是要缝合伤口,眼下麻药的效力去了大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曲针穿过皮肤的刺痛。不过这刺痛只在皮肤表层,倒也可以忍受。 直到她感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蹭在背上的伤口旁。那触觉很轻很软,还有些温热…… “你在做什么!”猗兰脑子里嗡的一声,腾地转过身来。 姬亦其面色坦然,唇边带着笑意。他晃晃手中的曲针,那针上还残留着一截桑白线:“以齿断线。” 猗兰:…… 他狡黠地冲她眨眨眼:“猗姑娘方才在想什么?你若真的想,我可以的。” 猗兰觉得再跟他对话下去,自己非得被活活气死,反正现在伤口也处理好了,她干脆起身去拿备在一旁的干净衣衫。 “别动。”姬亦其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我帮你上药。”这次不待她质问,他抢先在她耳畔轻轻落下这么一句。 背后丝丝凉意,猗兰能清晰感觉到姬亦其的手指蘸着药膏,在她背上伤处打着圈慢慢涂抹。 “这是医义坊最好的愈伤药。”姬亦其下手极轻,抹得极慢:“猗姑娘放心,到时断不会留下哪怕一点点疤痕。” 涂好药,姬亦其把几条染血的毛巾扔到已经污了的温水盆中,自己则用凉水净了手。 他转身见猗兰仍是抱着之前的衣物,轻轻笑了笑,顺手拿了一旁的干净衣衫披在她肩上:“猗姑娘莫要着凉。” 猗兰匆匆拢上衣衫,转念一想,自己被姬亦其的话分了神,处理伤口时确实没怎么感觉到痛。嗯,主要是光忙着生气了。 也罢,终归还是要谢谢他。 “多谢姬公子。”许是刚才流了不少血,猗兰的话音有些轻飘。 “你叫我名字就好。”姬亦其合上药箱。 临走,他回头看看她,眸色有些幽深:“我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姬亦其转身出屋,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下猗兰怔愣在原地。 第77章 他回来了 南广将士凯旋之日,宁城街头热闹非常,过聿臣和过聿茗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尾随在身后的将士们步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的精兵良将。围观的宁城百姓无不喜笑颜开,不时指着行进的队伍啧啧赞叹。 过聿臣回府后,不待猗兰去找他,自己先来了秫香馆。 一看到过聿臣来了,瑶芳吓得一哆嗦。过聿臣这人自带一股肃杀的气场,着实让人觉得可怕。是以她在屋中奉完茶,马上一溜烟地出了屋子,关上门时手都在抖。 “猗姑娘去过见山楼了?”过聿臣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云淡风轻。 他这么快就发现了?猗兰有些诧异,心里怦怦直跳。可她面上还是竭力保持平静:“不瞒王爷,我是去过见山楼。” “东西找到了么?”过聿臣放下茶杯,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凌厉的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给刺穿似的。 猗兰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看来,过聿臣什么都知道。既然如此,两人也不必再绕圈子。 于是她也不回避过聿臣的目光,坦坦荡荡地回答:“我想找游方谷的地图。不过很可惜,我没能找到。而且我无意中入了见山楼的暗道……” “然后把暗道拆了个七七八八?”过聿臣皱着眉头。 “我也没想到会如此。”提到暗道,猗兰确实有些心虚:“但当时我实在是出不去,除了把石壁砸了,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你倒是聪明。”过聿臣揉了揉额头:“不过,猗姑娘注定白忙一场。游方谷地图不在我府上。” 猗兰一愣,姬亦其对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过聿臣似乎没注意到她脸上的惊讶之色:“早年间,先父不知从何处得了游方谷的地图,之前这图确实藏在府中的见山楼内。”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方才继续:“三年前的一夜,见山楼走水,损毁严重。这份地图也随之下落不明,许是当时就被大火焚毁了也说不定。” 听他这么一说,猗兰沉默了。 “若是地图还在,我将此图赠予姑娘也无妨。”过聿臣面露坦诚:“一来这图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二来此次郴州一战,你那两位兄长对我助益良多。” 直到过聿臣离开,他说的这些话还在猗兰脑中回荡。过聿臣说得句句在理,不像是假话。若是真的想骗她,大可告诉她府中从来没有过这图,岂不更加省事,而且见山楼三年前走水一事,也与前几日方钿华提到的翻修暗道的时间不谋而合。 猗兰这样想着,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她心中有些烦躁,干脆叫瑶芳将茶端到院里的石桌上,自己则拿了本书坐到一旁,一边看书一边品茗。午后的凉风吹过,她心中的烦闷渐渐消了大半。 直到她感觉到身后的树上飘然落下一人,仿似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毫无声息。 猗兰叹了一口气:“瞿慕,我不是说过了,你不用天天待在我这里。” 身后的人没说话。 “我知道荀玉将你留在宁城,定是还安排了其他事情。我这边不用天天盯着。” 身后的人仍然站着没动。 猗兰有些恼了,一扬手,把手里的半杯茶朝身后掷了去。 只是转眼间,那半杯茶却被轻轻放回她的手边,茶水都未曾撒漏一滴。 猗兰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只是还没等她回头,身后的人便轻轻把她拥在怀里。 第78章 要做什么 那怀抱里温柔的暖意将猗兰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一抹笑意已不知不觉漾开在唇角。 是荀玉! “我回来了。”荀玉放开她,轻轻扳着她的双肩,把她转向自己。 “你几时到宁城的?”猗兰仰脸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流泻在荀玉清隽的脸庞上,让他平时惯有的冷硬消融了几分,但也有可能,他从未对她冰冷过。此时此刻,他明澈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她。 “刚到。”说完,荀玉又将她轻轻拥在怀中。虽然这些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安静地抱着她。只要她在自己怀里便好。 猗兰便也没再问什么,只轻轻伸手,攀上荀玉的肩。他这几日在郴州办事,眼下又着急赶回宁城,她知道他定已是疲惫不堪。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了一般。直到荀玉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她后背上的某处。猗兰顿时身子一颤,眉头紧蹙。 是上次受伤的地方。姬亦其的医术确实了得,她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但毕竟伤口完全长好需要时日,所以此时碰到伤处,那股痛意还是让猗兰不由自主地缩缩身子,在荀玉的胸膛上轻推了两下。 荀玉一怔愣,他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 痛意还没消失,猗兰腿下便倏然一轻,身子已离了地。 荀玉稳稳地抱着她回了屋。 身后传来门闩落紧的声音。猗兰还来不及反应,人已被轻轻放在了床上。荀玉一回身的功夫,床幔已然落下,将床榻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这是……要做什么?猗兰愕然,脸腾地红了。毕竟在床榻上,即使两人什么都不做,这暧昧的氛围也足以让她脸红心跳,手足无措。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荀玉倾身靠近她,手探到她的腰间。 屋子里格外安静,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猗兰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可极度的惊讶和羞涩让她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荀玉开始去解她腰间的束带,猗兰脑中嗡地一声: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虽然她和荀玉一起长大,两人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但问题是他是她的义兄。甚至放在一个月前,在她眼里,荀玉还跟猗冉一样,都是她的兄长。所以,这进展属实快到她有些接受不了。 想到这,猗兰挣了挣身子,想推开荀玉。可他不光没有停下,反倒用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他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猗兰完全没有被这句话安抚到,反而更加紧张起来。她心里清楚,若是荀玉真的想要做些什么,自己根本拦不住。 束带刚被解开,猗兰的裙衫便像是绽开的花瓣,轻轻往身子两边滑落。 几乎与此同时,荀玉轻轻将她的身子侧转了过去。 “怎么伤到的?”他蹙眉看着她背上的伤口。 猗兰:…… 她怎么忘记了,荀玉天天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对各种皮肉伤都了如指掌,定是刚才她在院中一缩身的功夫,他就已经发现她身上带伤。 第79章 回去 猗兰顿时尴尬,觉得自己对不起荀玉。想想也是,他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但凡有一丝邪念,早已经不知道得手了多少回。 “为什么当时瞿慕没护着你?”看着那伤口,荀玉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别怪瞿慕,这是意外。他这些日子已然帮了我不少忙。”猗兰连忙替瞿慕说好话。她了解荀玉,若是她不帮着瞿慕,这事情荀玉绝不肯善罢甘休。 “是么?”荀玉有些心不在焉,他留意到那伤口的缝合痕迹。这走针的法子不同于一般大夫,极其工整缜密。在荀玉印象中,只有两个人擅长如此走针,一个目前下落不明,另一个么,如今倒是在宁城。 想到这伤口是姬亦其帮她处理的,荀玉突然间有些不高兴。但他心里也明知,若论起医术,此地应该没人能胜过姬亦其。伤口处理得好,她自然也会少遭些罪,想到这里,荀玉心中稍稍好过了些。 他伸手将猗兰的裙衫拢好,拿过散落在旁的束带围在她的腰间, “来。”荀玉伸手,将猗兰从床榻上缓缓带起。如今知道她身上有伤,荀玉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好好保护自己,莫要有下次了。”他轻轻地抱抱她。 “嗯。”猗兰在他怀中点点头。 两人议定三日后启程回鲤云州。 到了临行之日,冯夫人和过青青万分不舍。冯夫人看看猗兰,又看看她身后的马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她没见自己儿子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好不容易有个样样都好的姑娘送到门上,如今却又要离开,她这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过青青拉了猗兰,恋恋不舍:“唉,下次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若是能留下该多好。” 猗兰捏捏她的手:“我来南广也好,你去鲤云州也罢,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听她这样说,过青青方才高兴了。一转头,过青青无意中瞥见荀玉。 荀玉稳稳骑在马背上,已在一旁等候多时。他的眼睛像是幽深的潭水,早晨的阳光正好,在他眼中映出一缕温暖柔和的光亮。 那光亮一直照在猗兰身上。 过青青心中顿时有些失落。说是放下了,其实哪有这么容易。她有过聿臣那样一个兄长,眼光自然是高的,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荀玉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能与自己兄长媲美的男子。只可惜…… 冯夫人此时站在她身后,也留意到了自家女儿的目光。想起自己曾想过撮合这两人,她心中顿时更加郁闷:这事情闹得,也不知为什么,居然一个都留不住。 猗兰转身准备上车之际,看到了站在一角的柳氏和石文茹。石文茹面色一如往常淡然,而旁边的柳氏,脸上却有抑制不住的欣喜之色。 这石姑娘其实本质不坏,只是可惜有这样一个满脑子歪心思的娘。想到这里,猗兰犹豫了一下,走到石文茹身旁:“石姑娘。” 石文茹没想到猗兰会走过来跟自己说话,吓了一跳。 “有句话我想说与你,”猗兰略一沉吟:“过王爷并非良配。”过聿臣根本就不喜欢女子,若是石文茹仍然执迷不悟,把满腔心思都放到他身上,将来的结局可想而知。 石文茹一怔愣的功夫,猗兰已经转身上了车。一旁的柳氏拉了拉石文茹的衣袖:“别听她胡说,她在这里留不下,也不想看到你过得好。” 猗兰从车窗里看到柳氏拉着石文茹在说些什么,虽然她听不见,但看柳氏的形容,便知不是什么好话。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做娘的自己糊涂也就罢了,非要连带着把自己女儿也毁了。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宁城城门方向走去,猗兰靠在窗边,冲着过青青挥了挥手,然后放下了车帘。 真的要回鲤云州了。她心中一阵欢喜。 第80章 带你去个好地方 很快他们便出了宁城。一出城,道路便不再如城中那般平坦。马车稍一颠簸,猗兰背上的伤口就隐隐作痛,她只好拿了个软垫垫着,侧身靠在上面。 走着走着,猗兰突然觉得不对。她掀开车帘,看了看沿路的田地和房屋,又看了看树影的方向。这路,不对啊。虽然她不熟悉回去的路,但是大致方向她是知道的。鲤云州在南广西边,眼下马车却是朝南边走。 “荀玉。”她朝队伍前面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荀玉立刻停下马,折返到她身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猗兰摇摇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知道荀玉方向感极好,除非有意去别的地方,否则根本不可能走错方向。 “带你去个好地方。”荀玉冲她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等猗兰再问,他已骑马回到了队伍最前面。 猗兰心中本来有些疑虑,但既然荀玉如此说了,她便也只好在车中安安静静坐着。荀玉总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贴贴,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在回鲤云州之前,还要去别的地方。 不一会儿,马车停下。还不待猗兰从垫子上起身,荀玉已经跳下马来到车旁。 “来。”他一掀车帘,握住了猗兰的手。 猗兰有些无语。她只是背上有伤,也不至于自己下不了车。 待她下车,眼前出现一座宽敞干净的宅院,前面有半亩菜地,院子东边有一条窄窄的小河。 “这是哪里?”猗兰迷惑不解。 “你身上有伤,受不得长途跋涉之苦。”荀玉叫人把装有换洗衣物的行李搬到屋内:“先在这里住几天,伤好得差不多了再上路也不迟。” 他握握猗兰的手:“你看这地方是不是有些眼熟?” 眼熟吗?好像确实有点,但更多的,她想不起来。 \\\"方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你不记得了?”荀玉冲她笑笑。 猗兰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眼前的地方眼熟,想不到竟是当年的一幅画。 那还是七年前,在府中坐馆的郑先生教他们三个读书作画。这位郑先生特别喜欢陶元亮的诗,有一次要他们三个各画一幅画,出的题目便是“归园田居”。 猗兰画了几张,都不甚满意。郑先生极严厉,她害怕被先生骂,便自做聪明找荀玉代笔。荀玉是他们三个之中画得最好的。 荀玉备好纸笔,问她要画些什么。她坐在荀玉旁边,一边想一边说:应该有几间房子,房子是什么样的,房子前面定是要有菜畦,对了,想要合了先生这‘归园田居’的意,似乎也少不得河。 一边听她说,荀玉一边动手画,等她说完了,荀玉也画好了七八成。临了,荀玉在画上题了“方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这么一句。猗兰拿出自己的印章盖在旁边。 她自觉天衣无缝,欢欢喜喜地拿着这画交给郑先生,不料先生马上便发现这画是荀玉代她画的,两人因此还各被罚抄了两卷书。 第81章 鱼汤 想到这里,猗兰也禁不住笑了。她小时候没少做拉荀玉下水的事情。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有一次路过这里,突然就想起了当时那幅画。”荀玉看着那宅院: “此处旷然清幽,离城亦不远,用来养伤刚刚好。”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子。猗兰见屋中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是提前便准备好了,只等着她来住。 果然荀玉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你先在屋中休息,午饭好了让瑶芳给你端来便是。” “好。” 待荀玉离开,猗兰拿了软垫放在床头,自己则靠在软垫上休息。荀玉说得没错,她这伤虽然不重,但伤口极深,若是连日颠簸,怕是快愈合的伤口又要重新裂开。 “是什么汤?”荀玉出门时,正看见瑶芳端着汤从灶间出来,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鱼汤。” 荀玉停下脚步,转身过来掀开汤盅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拿起放在一旁的调羹尝了一口: “倒掉吧,这汤的腥味太重。” 说罢自己转身进了灶间。 瑶芳愣在原地,看看荀玉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里端着的汤,不知如何是好。 正巧瞿慕刚进院门,看她端着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奇怪:“怎么端着汤愣在这里?” “大人说……让把这鱼汤倒了。” “倒了?”瞿慕走过来,也揭开盖子看看那汤:“倒掉多可惜。这汤有什么问题吗?” “大人说是腥味太重。”瑶芳无奈地摇摇头。 “不能吧。”瞿慕皱着眉头。他知道在本地找的庖丁定是不能与府中的厨子相比,但做个鱼汤有什么可难的,又不是山珍海味。 想到这里,他干脆端起汤碗:“让我尝尝。” 说罢一仰脖,咕嘟咕嘟把鱼汤喝了个干净。 “我觉得还好啊。”瞿慕盯着空碗,舔了舔嘴唇:“对了,大人呢?” 瑶芳指了指灶间:“在里面。” “在那里?”瞿慕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灶间,犹豫一下,还是过去了。 只是他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又回来,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比刚才更甚。 “大人在里面干什么?”瑶芳眨眨眼,好奇地问。 “杀鱼。”瞿慕压低了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 猗兰没在屋中等多久,饭菜就端上了桌。 “小姐,你尝尝这鱼汤,这鱼汤是大……” 这鱼汤是大人亲手做的。瑶芳本想这么说,可话说了一半,她突然又觉得不妥,于是马上闭了口。 见她话说到一半便噤若寒蝉,猗兰心下有些奇怪。她揭开汤盅盖,一股鲜香味便缓缓溢了出来,里面的鱼汤色泽奶白,鱼片白白嫩嫩,看上去十分诱人。猗兰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鱼汤,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那鱼汤味道鲜甜,不带一丝腥味。 “好喝。”猗兰忍不住赞叹。她对鱼汤格外挑剔,只因她喜欢鱼汤的鲜香,但又最厌恶腥味。即便府上的厨子,也不见得能次次做得让她满意。她没想到在城外这不起眼的地方,竟能喝到如此合她胃口的鱼汤。 邱智提着个纸包,匆匆回来,刚一进院门,就被瞿慕拦住了:“这么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去了?” “去办大人吩咐的要事。”邱智神神秘秘。 “什么要事?”瞿慕来了精神。 邱智晃了晃手中的纸包:“买桂花糕。” 瞿慕:…… 他记得上回大人不是说过这桂花糕太甜了吗? 第82章 如此这般 当荀玉把桂花糕摆到她面前时,猗兰一时无语。 养病好像也不是这样日日光吃不动吧? “不喜欢么?”荀玉见她没动,蹙眉看了看盘中的桂花糕:“你若不喜欢,我让邱智再换一家。” “不是。”猗兰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陪你。” 两人出了门,闲庭信步。如今是夏末秋初时节,院角一丛木槿花开得正艳。风一吹,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花真好。”微风拂面,猗兰惬意地舒展了下身子: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兰苑中的桃花。每年春天桃林中的花一开,云蒸霞蔚,好不绚烂,即便是落了,亦是花落仍作回旋舞。” 荀玉看着她,没出声。他又如何不记得那片桃林。每年春日,她在树下看花,他在一旁看她。一年年地伴着她,眼见着她从粉团儿一样的小女孩出落成眼前昳丽无双的女子。 她永远不知道亲手把她送去南广时,他的心里有多难过,亦不会知道那一夜,当她吻上他的唇时,他又是如何欣喜若狂。 “好想快点回到云城啊。”猗兰感叹。 “那就安心把伤养好。”荀玉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回屋后,两人坐在桌旁。猗兰从碟子中取了一块桂花糕,刚咬了一口,那种熟悉的香甜味便在口中漫了开来。 “好甜。”猗兰一脸满足。 她见荀玉只是看着她吃,自己一块未动,便放下手中的桂花糕问他:“我记得你上次不是告诉我,说你喜欢桂花糕么?” “我喜欢的不是这种。”荀玉又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是这种?猗兰一时想不起来桂花糕还分哪些种。在她印象里,各地桂花糕的做法和口味其实都差不多。 难道荀玉说的,是之前在平宁王府附近的点心铺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确实说过味道不错。 猗兰正想着,荀玉突然问她:“你可还记得我那回生病时吃的桂花糕?” 她想起来了,好像是……六年前。 荀玉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一次是个例外,他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几日才见好。 猗兰去看他时,他正一口气灌下一碗汤药。 “苦么?”猗兰看着那碗汤药,皱了皱眉。 “不苦。”荀玉摇摇头。 其实那药的苦味猗兰一进屋时就闻到了,一口气喝下去又怎会不苦。 “给你这个。”猗兰拿出一块桂花糕。 “我不要。” “这个可甜了。” 最后荀玉拗不过她,还是把她带去的桂花糕吃了。 “我想起来了。”猗兰若有所思,又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桂花糕:“可是我不记得那日的桂花糕味道与今日的有什么不同。” “因为那日的桂花糕是如此这般。”荀玉说完,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没有自己吃下,而是送到了她的嘴边。 猗兰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张嘴咬了一口。荀玉的手指往前一送,触到了她的唇,他撤手的时候,手指甚至无意中侧着滑过了她的唇角。 猗兰的身子一僵。 她想起来了。他生病那日,还有在南广那次,她亦是如此把桂花糕送到他口中的。猗兰瞬间明白,荀玉从未喜欢过桂花糕,他喜欢的是她将点心送入他口中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撩拨。 猗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仿佛洁白的云朵瞬间被霞光晕染。荀玉看她看得出神,桂花糕的味道再好,又怎能比得过她的香甜。 第83章 喜欢她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那次是因何而病?”荀玉浅浅笑了笑,又把手中的桂花糕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猗兰红着脸,一阵心慌,赶紧从荀玉手中接过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她只记得那回荀玉病得突然,却已然想不起是因何而病。 “你可还记得方钿华送你的纸鸢?”见她想不起,荀玉叹了口气。 方钿华送的纸鸢?方钿华几年前是送过她一只纸鸢。那纸鸢扎成燕子的形状,上面用红、白、黑色的油彩涂着,活灵活现,仿佛是一只真的小燕儿。她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 可是后来,就再也没见着那纸鸢了。它是去了哪里呢? 猗兰模模糊糊记起来,有一日午后,她在院中放纸鸢,它飞啊飞啊,落到了池塘边的树上,就挂在斜伸向湖面的那根细细的枝条上。 她踩着池塘边的青石,踮起脚去够,可总是差一点点。她心里着急,脚下一点一点地向青石靠近池塘的边缘挪过去。 扑通…… 她掉进了水里。 猗兰不会游泳,自小就最怕水,掉下水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她拼命挣扎,呛了好几口水,直到模模糊糊中,有人跳下池塘,一把抱住她,将她托出水面,送到岸边。 “那时是你。”猗兰全都想起来了。 她上岸后,吐了几口水便没事了。可在水里时,她拼命挣扎,好几次把荀玉拉到水面下,最后倒是荀玉差点儿没能上来。荀玉回了曲景轩后,隔天就开始发烧。 难怪她那时如此好心地给荀玉送桂花糕,原来是这样。 “是我。而且还不止这一次。”荀玉幽幽地看着她:“还有一回你要摘玉兰树上的花。” “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猗兰惭愧到声音都低了几分:“是你在树下接着我。” “好在当时你没事。” “可是你却被我撞倒,手臂被旁边的石块划了一条口子。” “只是皮肉伤,不打紧。”荀玉若有所思:“倒是那一回,你不小心打碎祠堂里的玉瓶。” “是你替我领了罚,在祠堂跪了一整天。”猗兰已是无地自容。 这样想起来,好像荀玉小时候所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由她一手造成的。 “荀玉,”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其实这件事她一直想问他。 荀玉低头不语,像是在沉思。 他喜欢她什么?十二年前在静云寺外,是她对母亲说想让云安侯府收留他。自那以后,她就像待亲哥哥一般待他。 他喜欢跟她一起读书,看她写字;喜欢每年春天她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甜甜地笑;喜欢她喂他吃的每一口桂花糕;还喜欢每年中元节时,陪她一起去放河灯,偷偷许下关于她的心愿…… 他喜欢的太多太多,恐怕一天一夜都数不完。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荀玉起身走到她身旁,拉起她把她拥入怀中,他凝视着她光华滟潋的双眸,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不需要别的理由。” 第84章 伤好了么 “你看见了么?”瞿慕压低声音,悄悄问瑶芳。 “我什么也没看见。”瑶芳的目光呆呆的,手里还端着一罐已经凉了的糖水。 “不对,你肯定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瑶芳不服气地反问。 “我离得远都看见了,你就在门外,怎么可能没看见?”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他们都看见,刚才在屋中,大人亲了…… 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瑶芳的心怦怦直跳。大人他……不是小姐的义兄么?府中人都知道,大人待小姐就像亲妹妹一般,所以她也从来没往别的方面想过。可刚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瞿慕的脸色比瑶芳的脸色更难看。他想的更多,大人该不会……杀他灭口吧?本来这次小姐受伤,大人就已经很不高兴了,如今又让他见到…… “我们两个,刚才什么也没看见。”瞿慕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嗯。”瑶芳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邱智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了两条鱼。 瞿慕看看邱智,就知道大人今天交待他的“重要任务”是去旁边河里捉鱼。毕竟大人最近好像很喜欢做鱼汤。 “没什么事。对吧,瑶芳?”瞿慕冲瑶芳眨眨眼。 “没事没事,”瑶芳一面走开一面说:“这糖水凉了,我得赶紧端去热热。” 住了几日,猗兰感觉自己的伤已然好得差不多。她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背上已经不痛了。抓紧上路回云城才好,她心里这样想着。虽然她挺喜欢住在这里,但她更想快点回家,早点见到猗冉。 她正想得出神,荀玉推门进了屋。见她在窗前发呆,荀玉问她:“在想什么?” “想快点回去。”猗兰走到桌旁,给他递了杯茶:“我的伤好了,不如尽快启程回云城吧。” “是么?”荀玉喝了口茶。他知道猗兰归心似箭,但又怕她逞强:“真的好了?” “自然是真的。”猗兰舒展了下腰身:“已经不疼了。” “让我看看。”荀玉的口吻不容置疑。 听到这句,猗兰一下子想起上次的情景,心中一片慌乱。 “不用,是真的没事了。”她赶紧说。 荀玉心中还是有些怀疑,毕竟上次如果不是他自己发现了,猗兰很可能都不会把受伤的事情告诉他。在这一点上,其实他们两个人很像,都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担心。 “你是在怕什么?”荀玉突然想起,上次他看伤口时,她好像有些害怕。只是当时自己太过担心她的伤,没有注意到。后来想想,才发觉当时她怕得发抖。 “没有!”猗兰赶紧否认。她怎么能让荀玉知道上次她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那就让我看下,不然我不放心。”荀玉说完,放下茶杯朝她走过来。 眼见着荀玉就要走到跟前,猗兰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那你等一下!” 她上床放下幔帐,轻手轻脚褪了衣衫,然后拉过榻上的锦被抱在身前,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好了。” 第85章 求他什么 荀玉也没多想,掀开幔帐坐到她的身旁。 伤口确实好的差不多了。荀玉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眼下上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正要跟猗兰说他会马上安排动身,眼光却不知不觉从伤口移到了别处。 猗兰褪尽了上身的衣衫,为了不遮挡住伤口,长发也被她从肩头绕到了身前,整个粉白纤秀的背部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荀玉的眼前。除了伤口那里一层薄薄的痂,其余地方的皮肤白皙细嫩,隐隐透着玉一样的光泽。曼妙的曲线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楚楚动人,勾人心魂,落在任何男子的眼中,都是无限的风流销魂。 肤如凝脂,温香软玉,荀玉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就突然跳出来这两个词。他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猜出是姬亦其帮她疗伤后,会如此不高兴,亦明白了上次他褪她衣衫时,她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就是自己脑中现在所想的吧。荀玉的喉结滚了滚,身上有些燥热。 “我没骗你吧?”猗兰背对着他,自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更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都说过我的伤好了。”猗兰顺手取过叠放在一旁的衣衫,一边往身上披一边说:“这下你放心了。” “好。”荀玉沉沉应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明日便启程回云城。” 猗兰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心中欢喜。 “待回了云安侯府,我便去求猗冉。”荀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猗兰,看着她把婀娜曼妙的身子重新裹起。 “你求他什么?”猗兰不禁笑了:“从小到大,你又何曾求过他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三个人就像亲兄妹一般。云安侯府从未苛待过荀玉,猗冉和猗兰有的东西,荀玉都有。 父母逝去以后,猗冉袭了云安侯之位,待荀玉更胜从前。所以猗兰想不到荀玉到底想从猗冉那里求些什么。 “我去求他,把你嫁与我。” 猗兰顿时身子一僵。待她回头时,荀玉已经掀开幔帐,出了屋子。 把我嫁与他…… 猗兰默念着,不觉有些害羞,但心里又涌出深深的欢喜。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众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启程回云城。 “想什么呢?乐成这样?”瞿慕在邱智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从刚才开始瞿慕就见到邱智一边收东西一边偷着乐。 “去去去。”邱智挥挥手,把瞿慕往一边儿赶:“快去收拾东西吧你。” 他能不乐么,这种天天抓鱼买桂花糕的日子,他早就受够了!再多待个几日,怕是大人就要叫他们学着做鱼汤了!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早点儿歇息吧。”瑶芳往浴桶里倒好热水,伸手试了下:“水温刚刚好。” “嗯。”猗兰点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待瑶芳出去,猗兰褪去衣衫,进了浴桶,舒舒服服地泡在温热的水里。自离开鲤云州以来的一幕幕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恍然就像一场梦。 明日,终于要回去了。 第86章 回到云城 第二天,天气格外好。猗兰起了个大早,匆匆盥洗完用过早饭,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院外,荀玉早已等候她多时。 他骑在马上,冲她淡淡一笑:“走,我们回家。” 猗兰仰头看着他清隽的脸庞,一缕朝霞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她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好。” 一路上,大家归心似箭,除了吃饭住宿,剩下的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赶路。当三日后,马车终于踏进云城的那一刻,猗兰的心刹那间被欢喜填的满满当当。 回来了。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离着云安侯府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就看见有人候在府门口。随着马车渐行渐近,猗冉消瘦的身形慢慢在她的眼中清晰起来。他的脸色一如往日那样苍白淡然,却在看见她时,露出难得一见的欣喜。 猗兰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车一停在府门前,她赶紧下了车来到猗冉面前,深深见了一礼:“兄长。” “你回来了。”猗冉把她看了又看,眼神里满溢着关切。 猗兰点点头。 两人看着彼此,心中都有很多话想说给对方听,然而此时此刻,竟都是一句也说不出。 还是猗冉先开了口:“这一路累了吧?来,去余闲斋中坐着说话。” “我不累。”猗兰摇头:“倒是兄长,为何不顾着自己的身子,竟亲自在门口候着。” “你既知道我是兄长,便该明白我的心意。”猗冉摇头笑了笑:“别说让我候在这里,就算是候在城门口,能早见你一眼也是好的。” 猗兰微微湿了眼角,赶忙侧开头:“走,我们去屋中慢慢讲。” 荀玉目送着他们兄妹二人进了府,方才吩咐众人卸车拴马,搬运行李。 待到在屋中落座,捧上了一杯热茶,猗兰不禁感慨:“果然,无论别处千般荣华、万般富贵,到底还是自己的家好。” 猗冉微笑着听她讲话,半晌开了口:“你回来真好。”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其实那日刚把你送走,我就后悔了。” 猗兰的眼角又泛起了些许潮意,她赶紧侧了脸,装作在喝茶。 “跟我说说,你在南广时过得可好?”猗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分外急切,好像要一下子知道这些时日在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其实之前每隔个十天半月,猗兰就会给猗冉寄信,告诉他自己在南广的情况。但猗冉想听她亲口说与自己听。 “我在南广一切都好。”猗兰放下茶杯:“这云安侯府,便是我的底气。” 猗冉点点头。 “倒是兄长,最近身体可还好?” “还是老样子。”猗冉自嘲地笑了笑:“有程大夫在,你不必担心。” 猗兰本想把姬亦其的事情说与猗冉听,但又思及如今游方谷的线索断了,说出来也是徒增失望而已,便忍住了没说出口。 兄妹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猗兰方才起身回了兰苑。 兰苑里,一切还跟她离开时一样。 回家的感觉,可真好啊。 第87章 他想要你 第二天早上,兰苑里格外热闹。仆妇和丫鬟们把瑶芳团团围住,问了她一大堆关于南广的问题。这些仆妇和丫鬟,大都连云城也没有出过,南广在她们眼里,可是个遥远不可及的地方,心中怎能不好奇。 猗兰坐在窗边,眼见着瑶芳被围在众人中间,说得口干舌燥,一脸疲惫,心中颇觉好笑。见瑶芳越来越狼狈,而众人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猗兰便替她解围: “瑶芳,你来一下。”她冲窗外喊了声。 “诶,小姐,我来了!”瑶芳长舒一口气,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 “这里是些从南广带回来的小物件,你且给大伙分下去。”猗兰取出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些荷包、胭脂之类。这是她临回来前,跟过青青一起去宁城街上买的。兰苑里这些下人都跟了她多年,猗兰自然不会忘了她们。 瑶芳拿了包袱,欢欢喜喜地出去。院里,大伙各自得了东西,新鲜得不得了。虽然荷包和脂粉是寻常之物,但这南广的样式,到底与鲤云州的不同。大家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自然无暇再缠着瑶芳。 院子里消停了,猗兰便从一旁取了本书来,坐在窗旁翻看。 还没看上几页,瑶芳风风火火又进来了:“小姐,侯爷请你去余闲斋叙话。” 这是昨天还没说够么?猗兰不禁笑笑。她放下书,一刻也没耽误,直接去了余闲斋。 “你来了。”猗冉正在写信,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坐下说。” 还没等猗兰开口,猗冉幽幽看了她一眼:“昨日晚间,荀玉来找过我。你可知他跟我说了些什么?” “郴州之事?”猗兰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郴州一战,毕竟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人都在为此事周旋。 “若是为了郴州,那倒简单了。”猗冉揉揉额头。 不是为了郴州?猗兰的脑子快速转着,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猗兰。”猗冉突然极认真地看着她:“他想要你。” 猗兰心中一惊,悄悄攥紧自己的衣袂,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是不是允过他什么?”猗冉捻了捻手旁的信笺,蹙眉看着她。 猗兰垂下眼帘,一时不知该如何与猗冉说清这事。 见她窘迫,猗冉轻轻叹了口气:“在你回答我之前,我有件事要说与你听。”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你可知,当年父亲为何突然收荀玉做了义子?” “我……不知。”猗兰抬起眼帘,眼中满是困惑。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你可还记得?” 猗兰的思绪被猗冉的这句话带回到了五年前…… 那个夏天好像格外闷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些斑驳的光影,她赤脚坐在池塘边的青石上,用小脚丫在池中激起一簇簇水花。脚镯上的银铃发出清越的碎响,跟哗啦哗啦的水声混在一起,惊跑了水里的游鱼与树上的飞鸟。 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悄悄弯腰掬了一捧池水,待身后人靠近,她猛然一转身,把水全泼向了他。 “你总是这样。”荀玉蹙眉,轻巧地往侧旁一闪身,泼过来的水没能沾湿他分毫。 第88章 他是利刃 “没劲。”猗兰把嘴撅得老高,又回身接着去踢水花。 荀玉坐在她旁边,随手捡了块薄石片,丢在池塘里,石片在水面上一路滚弹,飞出去老远,激起一路水花。 “好厉害!”她惊得眼睛都圆了:“荀玉,你教我!” 她凑到他眼前,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她的眸中波光流转,比那塘中的水纹更甚。荀玉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教的。”他随手又扔了一块,那石片就像在绿波上奔驰的小鹿,扬起一路水花。 猗兰便也学了他的样子,捡了一块,扔在水中,石片甫一落水,便沉了底。 “什么嘛!”她气得直跺脚。一脚狠狠踩在水里,激起的水花倒是弄湿了自己的裙子。 “不是那样。”荀玉又做了一遍给她看:“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 荀玉握住她的手:“这样。” 她在他身前,虚虚地挨着他,忽而转头问:“这样?”半个身子已撞入他的怀中。 荀玉没说话,把着她的手,把她手中的石片掷了出去。石片像离弦的箭,踏着浪花一路冲到池塘的尽头。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笑得眼睛成了两弯月牙,藕色的裙裾飞旋,像是一朵初绽的花。 荀玉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犹豫了一下,他低声说:“我有东西送你。” “什么东西?” 他轻轻地把什么东西插在她的发间。 “什么啊?”她不明所以,赶紧低头去池水那边照。 池水中有个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小人儿的发间有一支漂亮的墨玉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她想了很久的那支簪子。 她第一眼看见这支簪子就喜欢的不得了,可惜之前荀玉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 “你真的送我?”她满脸惊讶。 荀玉点点头:“你戴了好看。” 她高兴极了,几乎是一路飞回兰苑。 “呦,小姐这是从哪儿得的这么一只簪子?” “我戴着好看么?” 她挺直了小身板。 “好看,真好看!” “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簪子。” 仆妇和丫鬟们围着她,啧啧赞叹。 猗德信正路过兰苑。她看见了,飞一般地冲了过去。 “爹爹你看!我这簪子好不好看?” 猗德信看看那支玉簪,愣了一下,随即缓缓蹲下身子:“好看。我的兰儿戴什么都好看。跟爹爹说说,这簪子是谁送给你的?” “是荀玉送我的。”她得意地转了几个圈:“爹爹你不记得了?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支。” “爹爹记得。”猗德信拍拍她的肩膀:“这簪子太贵重了,兰儿把它还给荀玉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样的簪子,爹爹去给你买。” “不行,我就要这支!”小人儿撅起嘴,又风一样地跑开了。 只剩下猗德信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久后,府中人便听说侯爷要收荀玉做义子。大伙都说这孩子真的是好福气。 猗德信把三个孩子叫到眼前。 “来,叫义兄。” “义兄。”猗兰恭恭敬敬给荀玉行了礼。 荀玉垂下眼帘,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猗德信点点头:“你们以后,便如亲兄妹一般。” 之后其实她很少唤他做义兄,毕竟之前这么多年叫名字已经习惯了。而且貌似荀玉也不怎么喜欢听她那样叫。 猗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想起来了?”猗冉平静地看着她:“明白么?在父亲心中,荀玉是云安侯府的一把利刃,是左膀右臂,亦是伴你我长大,最可信赖之人。” 他顿了顿:“唯独不会是你的夫君。” 第89章 已是不同 猗兰捧着茶杯,那里面有她最喜欢喝的茶,只是茶已经凉了。那凉意透过她的手心,直传到她的心里。 思及往事,显然父亲不愿意她与荀玉在一起。虽不清楚父亲为何这样想,但她却知道,父亲在世时,猗冉最听父亲的话。方才他对她说这些,是摆明了不同意这事么?若他不同意,她又该如何? 罢了,与其胡思乱想,不若直接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她抬眼看向猗冉:“兄长的意思是什么?” “猗兰。”猗冉盯着她的眼睛:“你这次回来,对荀玉已是不同了。” 猗兰不禁愕然。她怎么竟忘了,她这兄长是何等聪明之人,只怕是昨日一接到她,见到她看荀玉的眼神,心中便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只不过未曾道破而已。 “我方才与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想你能慎重考虑此事。”猗冉沉吟片刻:“我是你的兄长,自是希望你好。” “我知道荀玉他是真心待你。”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但这毕竟是大事。你不妨多考虑几日,再给我答复。” 走出余闲斋,猗兰心中有些烦乱,回兰苑的路上,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曲景轩。 “小姐?”瑶芳试探着叫了一声。她从刚才起就见猗兰坐在窗边发呆,桌上的点心和甜汤放了怕是有一个时辰,动都未动。这甜汤和点心可都是平日里小姐最喜欢的口味。 见猗兰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调羹,舀了一勺甜汤,瑶芳赶紧上前一步:“小姐慢些,这汤已经凉了,待我端去热一下再喝。” 说罢,瑶芳端了桌上的汤,匆匆转身去了东厨,一面走一面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日间侯爷找小姐去余闲斋说了些什么,小姐回来后就跟失了魂儿似的。 猗兰把头转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向外望,刚好能看到曲景轩。夜幕渐渐落下,曲景轩中的烛火渐次点亮。 她想起了那一晚,在梧竹幽居外,她与荀玉两人十指紧扣…… 他对她的心意明明白白,她对他的心意亦如是。 既然猗冉允她自己做主,那她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想到这里,猗兰长舒了一口气,将困扰了自己一整个下午的阴霾一扫而散。 瑶芳端着甜汤回来,一进门,就见猗兰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点心。 “瑶芳,这个好甜,你也来尝尝。” 瑶芳顿时摸不着头脑,怎么出去热个汤的工夫,小姐就高兴起来了?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在云安侯府外不远的巷角里,三个黑影若隐若现。 “主子,她人现在就在兰苑。”一个矮胖的黑影压低声音。 “有把握么?” “有。”矮胖黑影点点头:“我带了这个。” 说罢,从身上摸索出一个纸包:“准保神不知鬼不觉。” “找到东西就好,莫要弄出人命。” “明白。”矮胖黑影点点头,向着云安侯府的方向紧走几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余下两人往云安侯府的方向望着,低声耳语了几句。 第90章 翻找 “这个好吃。”猗兰拿了块栗粉糕,吃的津津有味:“来,瑶芳,你也尝尝。” “小姐,我不吃。”瑶芳连连摆手。 “你我二人客气什么,反正这么多点心,我自己也吃不完。”说罢,猗兰从碟子中取了一块栗粉糕递给她。 瑶芳只好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咬了几口,果然香甜不腻,不是一般地好吃。 “今日的甜汤亦格外好喝。”猗兰若有所思:“想不到我去南广几个月,府里厨子们的技艺倒是大有长进。” 瑶芳埋头吃着糕,没说话。这些个糕点哪里是府里厨子们做的,这都是大人吩咐邱智,按照小姐的口味,去云城最好的糕点铺子买的。 不过,既然大人没让他们告诉小姐,他们可不敢在背后乱说。别看大人对小姐那么温和,对旁人可是很凶得要命。话说,要是大人知道她吃了专门买给小姐的点心…… “你怎么了?”猗兰眼见着瑶芳打了个寒颤。 “没事没事。”瑶芳赶紧咬了一口糕:“好吃。” 两人边吃边聊,瑶芳也渐渐没那么拘束,不一会儿,碟子里的点心就被一扫而光。 见天色已晚,瑶芳起身收了碟子和汤盅,把窗户闭上,便转身出了房。 简单盥洗过后,猗兰把门闩插好,回身坐到桌旁拿起笔。她展开信纸,略一沉思,笔尖便在纸上落下一排排娟秀的字迹。她之前答应过青青,一回到云城就写信给她。 写着写着,猗兰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翘。待把信写完,她仔细将信笺封好,随手从梳妆台那边取了件东西,放在枕下。 她伸个懒腰,熄了烛火,拉上幔帐。 屋内一片黑暗。 屋外,一个黑影轻手轻脚,慢慢挪到了窗前。不消片刻,窗纸上出现一个小圆孔,一缕几不可察的青烟缓缓飘进屋中。那黑影耐心等着,直到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收了东西,蹑手蹑脚来到门前。 门缝处伸进一支3寸多长,又尖又细的玄铁钉,门外人用它在门闩下的暗槽中一顶一挑,随后再由门闩底部往上一架,门便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将门将将开了一人宽,侧身溜了进来,随后掏出一个木楔,抵在门下。他眯着一双眼,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跟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但既然来了,少不得再重新找一遍。再说……他往紧闭着的床帐看了一眼。也许东西是被她随身带着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黑影掏出随身带的细针,逐次挑开了屋中橱柜上的锁。他仔细翻找着,一来因着他今夜对要找的东西势在必得,二来因为他心里清楚,方才所用的迷烟,足够这床帐后的人熟睡到明日天亮。 他有足够的时间。 只是,跟上次一样,他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黑影不禁蹙眉,他走到床前,开始翻动放在一旁的衣物。不一会儿,那些个裙子、罗衫、香囊之类,便尽数被他弃在地上。 屋里没找过的地方,便只剩这幔帐之后。 第91章 慌乱 黑影伸出一只手,拉住幔帐的一角。但他突然有点儿迟疑,如果这里也没有,那该怎么办?他往门那儿看了一眼,今夜的月色很好,把门前的石板照得隐隐泛光。 他眯着眼睛,仔细在心中丈量了一下兰苑离侯府后门的距离。兰苑是女眷的住处,在府中一角,离后门很近,又何况眼下幔帐后的人,已然着了他的迷烟。 若是找不到东西,干脆就把人带回去! 想到这里,黑影再也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拉开了幔帐。 如他预料的那样,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已然沉沉入梦。 黑影从自己站着的床角开始找起,他轻手轻脚地翻着被褥,但还是一无所获。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终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反正这床上的人,也是不会醒的! 一横心,他干脆直接扬手掀开了被衾。床上的人仍然安静睡着,一动未动。她穿着月白色的中衣,隐隐露出半截藕臂,双腿微微曲着,纤细的脚踝交叠在一起。即便屋中月光暗淡,亦能隐隐约约用眼光丈量出床上人婀娜的身段。 黑影不禁咽了下口水。都说云安侯府的小姐生得美艳无双,看来这话倒是真的。如今既然找不到东西,那就按照之前想的,干脆把人带回去。到时候,不怕云安侯府不乖乖把东西送上门。 想到这儿,他伸出一只手,去扯猗兰的手臂,只是还没等他抓到,床上的人突然间一翻身,反而扣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飞速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朝着他的手臂狠狠划了一刀!顿时间鲜血喷涌,那血不光瞬间湿了黑影的衣服,亦是喷到了她身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黑影开始有些怔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低声咒骂了一句,用另一只手去夺猗兰的匕首。猗兰的身子往下一滑,躲了过去,随即朝放在床头的椅子猛踹一脚,那椅子飞出老远,撞在桌上,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悉数撞下桌来,乒乒乓乓撒了一地。 “小姐?”偏房传来瑶芳睡眼惺忪的声音,接着便是脚步声。 黑影一皱眉,他知道这云安侯府里是有几个高手的,眼下惊动了人,自己尚可逃脱,但决计不可能再带一个人出去。想到这里,他试图挣脱,无奈被扣住的手臂伤得不轻,使不上力。而猗兰的双眼和匕首,此时都紧紧盯着他的另一条手臂,若是他想动作,那匕首就先给他招呼上。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影明显急了,他侧身微微后撤半步,从腰间掏出一个纸包,猛然冲床上一抖,一股黄色的粉末带着浓浓的药味,瞬间包裹住了整个床榻。 这是……什么? 猗兰心下犹疑,微微松了扣住黑影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遮挡在口鼻处。 趁这个工夫,黑影猛然挣脱她的禁锢,一脚踹开窗户,纵身猫腰跳了出去。 “小姐?”瑶芳见房门虚掩着,心一沉,慌忙推门进来。 “瑶芳,”猗兰唤了她一声,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栽倒在床上,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小姐!”瑶芳吓坏了。几步扑到床前,抓起猗兰的手臂晃了晃,那手臂软绵绵的,无论瑶芳怎么晃,猗兰也没有任何反应。 “来人啊!快来人啊!”瑶芳一边带着哭腔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点蜡烛。 几乎在兰苑亮起来的同时,曲景轩的烛火也亮了。 当荀玉匆匆进屋时,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桌子被撞得歪斜,椅子则滚到了角落,地上散着纸笔,一方厚厚的砚台碎成了几块。 他无暇细看,直奔床榻而来。 “猗兰?”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没有应他。她斜斜地倒着,小半个身子已经倾出床外。 荀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几步上前坐到床边,一把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映入眼帘的第一眼,是落在她眼下和嘴角的星点血迹。目光再往下移,是月白色中衣上的一大块猩红色。那血色如此刺目,像是有把刀子剜进了荀玉心里,粉碎了他残存的那一点镇静。 “快去叫程大夫!” 吓得哆哆嗦嗦站在门口的瑶芳,被这一句吼得身子一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92章 为什么不醒 不消半炷香的工夫,程大夫疾步进了兰苑。 在来的路上,瑶芳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大体给他讲了一遍,所以程大夫一进门,也没多问,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上。 他先摸了摸猗兰的脉象,又瞧瞧她身上的血迹,一整块血迹的颜色皆是同样深浅。。 “小姐身上没有伤,这血应该是意外喷溅到的。”程大夫沉吟片刻。 刚刚瑶芳去叫程大夫的空当,荀玉也发现猗兰身上没有伤口。他低头往怀里看了一眼: “人为什么不醒?” “这个……”程大夫搓搓手:“她脉象平稳,没有伤及腑脏,肌肤寒凉,亦不是温症。我暂时也找不到原因。” 说罢一抬头,正迎上荀玉直直盯向自己的目光,程大夫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说: “但我可以先为小姐施针,醒神开窍,或许有用。” 荀玉点头,轻轻把猗兰放下,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她躺得舒服一点,随手拉了被衾帮她盖上。 程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些一寸左右的银针,深深捻入猗兰颈部和手腕的几处穴位。瑶芳站在一旁看着,程大夫的针下得极深,每捻进一根,瑶芳心里就要抖一下。这针都扎了这么多,这么深了,怎么还不见小姐醒转呢?她心里着急,但又不敢开口问。 荀玉就坐在床边,他没有看程大夫,却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随即转身拉起被衾的一角仔细看着。 等程大夫停止落针,荀玉转回身:“程大夫可知这是什么?” 说罢拉过被衾一角,展在程大夫眼前。 程大夫低头,乍一看没瞧出什么,凑近了仔细再看,才发现被衾上有一层细细的淡黄色粉末。被衾本就是鹅黄色,若不是仔细查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程大夫伸出手指,在被衾上抹了几下,两个手指捻捻,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荀玉直直地盯着程大夫,耐心等着。 “瑶芳。”程大夫转过头:“你去帮我倒杯清水来。” “诶。”瑶芳答应一声,赶紧转身出去了。 荀玉低头看了看猗兰,握住她的一只手。 屋子里一片寂静。 “水来了。” 不一会儿,瑶芳匆匆端着水杯递到程大夫面前。 程大夫把沾着药粉的手指在清水中点了一点,那药粉不光没散开,湿了水后还变成了棕黑色。 荀玉看着程大夫,他自己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只等程大夫来证实。 “怪不得人不醒。”程大夫拿帕子擦了擦手:“是我大意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是迷药?”荀玉蹙眉。 “不是。”程大夫摇摇头:“是一种少见的镇痛药。” “这药的镇痛效果很好,在伏夏很常见,但在鲤云州几乎没人用。” 他把帕子放在一旁,接着说:“这药的药量不易把握,若是用多了,轻则致幻,重则昏迷不醒。” 说罢,程大夫扭头看了一眼静静躺着的猗兰:“如今这药撒的连被衾上都是,也不知道她到底吸进去了多少。” “程大夫可有方法医治?”荀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掌中那只温凉的素手。 第93章 喂药 “这药粉既已经入了小姐的身子,便只能想办法开些清窍醒脑的药。”程大夫一面收针,一面说:“待个五六日,应该能醒。” “五六日?”荀玉盯着程大夫的眼睛。 “顺利的话,三五日就醒转,亦不是没可能。”程大夫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像是裹了刀子,不由得抖了一抖。 “那有劳程大夫。” 程大夫:……明白了,这是让我半夜三更开方子抓药啊。 他本想说,这也不是什么急症,关键是等体内的药力自行消退,喝药只是辅助,起到加快醒转的作用,不必急于一时。但看看荀玉的脸色,程大夫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瑶芳。” “大人。” “去叫邱智,让他陪程大夫去抓药。” “好。” 瑶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大人,这事情要不要去告诉侯爷?” “不用。”荀玉略一思忖:“明日一早再告诉他也不迟。” 待程大夫和瑶芳都出去了,荀玉起身将门关好,复又坐回床边。他看看猗兰,只见她面色略有些苍白,几缕秀发散在她的脸颊,乌黑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阴影,藕粉色的唇瓣似乎也失了往日的光泽。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 屋外,天色微微亮起。 “大人,药好了。” 瑶芳端着药碗,小心放在床侧的桌子上。 刚刚趁着东厨煎药的功夫,她已经把屋子简单收拾一遍。 程大夫和邱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皆是满脸疲惫。大晚上挨家药店敲门去抓药,能不累么! 但两人也不敢有什么怨言。看看大人,不也是一晚上没睡么! 荀玉轻轻带起猗兰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瑶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一手端碗,一手拿调羹,在碗里舀了一勺汤药,凑到猗兰的嘴边。 她用调羹轻轻撬开猗兰的唇齿,缓缓地往嘴里倒去。 刚倒了半勺,就有汤药从猗兰的唇边流了出来。 荀玉没说话,看了瑶芳一眼。 瑶芳心里一抖,赶紧手忙脚乱地拿了干净帕子去擦。 擦完了又继续喂药。 还是送不进去。 瑶芳一时间急得出了满头汗。 程大夫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可不是么,人现在不醒,药自然是难以送服,这也怪不了瑶芳,只能是喝一口,吐半口,能送进多少算多少。他很想提醒大人,这醒转一事急不得,但又不敢开口。 荀玉看了看药碗,深棕色的汤药萦绕着一股薄薄的热气,散发着特有的药苦味。 他一手端起了药碗。 瑶芳就是一愣。 荀玉用另一只手掌住猗兰的后颈,让她微微向后倾。他一抬手,自己喝了一大口药,下一秒钟,他的唇便覆上了她的。他用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将汤药一滴不漏地送入她的口中。 然后他抬手,又灌了自己一大口…… 屋中的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好半天,还是程大夫先反应了过来。他一手拍在邱智后背上:“你小子昨天折腾一晚不困吗?还不赶紧去睡觉!” 说罢,自己起身,带头第一个往外走。 瑶芳和邱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慌不择路地抢着出了门。 第94章 追查 猗冉一早便匆匆去了兰苑。 昨夜兰苑出事,荀玉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他,猗冉心里有些不悦,又听闻程大夫说猗兰现在还没醒,他心中更是焦急。 猗冉明白荀玉知道他身体不好,平时难以入睡,所以没让人半夜惊扰他。可这事不同,那可是他的亲妹妹! 想到这里,猗冉不由得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到了屋门口,他心绪不宁,停了一瞬,方才轻轻推开屋门。 床榻之上,猗兰紧闭着双眼,侧脸躺着,面上略微有些苍白。身上的被衾盖得整整齐齐。而在一旁,荀玉坐在床尾,侧着身子倚着床柱,面色有些憔悴,已然睡了过去。 猗冉想起他听邱智说过,荀玉昨晚也是一夜没睡。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他缓缓弯下腰,见猗兰脸色虽是苍白,隐约还有些血色,呼吸虽弱,但还算平缓。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暂时安下心来。 但愿能如程大夫所说,几日后便可醒转。 再回头看看荀玉,只见他侧身斜靠着床尾的立柱,一条手臂微微曲在身侧,另一条手臂则支撑在被衾处,手掌轻轻蜷起,握住猗兰的一只手。 猗冉心知他昨晚定是又急又累。荀玉这个人平时极为警醒,即便他睡着,若有人靠近也会第一时间惊醒,现在却睡得这样沉。猗冉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摇摇头,叹了口气,将床侧的一层薄被拉过来,轻轻盖在荀玉身上。 他又看了一眼猗兰,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待离了屋子,猗冉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魏平。” “属下在。” “去查下昨晚的事。” “是。” 猗冉回头看了一眼兰苑,攥紧了手。这些人当云安侯府是什么地方,这里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 荀玉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愣了一下,旋即转身去看猗兰。见猗兰还是沉沉睡着,他心中不禁一紧。程大夫说应该能醒,但若总是不醒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好安慰自己一定是太过心急。像程大夫说的那样,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她定会醒的。 想到这里,荀玉站起身,明知她现在不会醒,他仍是轻手轻脚地离了屋子。 “大人。”荀玉一回到曲景轩,瞿慕便跟了上来。 “去查查,昨晚夜闯兰苑的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瞿慕看了眼余闲斋的方向:“侯爷已经派魏平出去查这事了。” 荀玉这才知道,猗冉一早已经去过兰苑。 也罢,魏平去查也是一样的。 此时,在静云寺的一个角落。 一个如猴般精瘦的中年人正在给一个矮胖男子处理伤口,那伤口显然是被利器划破,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阿彪,忍着点儿。”说罢,中年人往伤口涂了些棕红色的药水。 嘶—— 阿彪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子呢?”阿彪忍着痛问。 “主子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云城。”中年人手下没停,熟练地拿纱布包扎伤口: “你昨晚闹出的动静不小,云安侯府一早出了戒严令,主子若不是早走,今日怕是难得出城。”中年人摇摇头。 阿彪闻听,心中不免懊恼:“我也没想到会如此。” 中年人咧嘴一笑:“你不是对主子说你有把握?谁知却被一个女子伤成这样。” “鬼知道她为什么没被迷烟药倒。”阿彪咬咬牙:“若不是事出意外……” “你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中年人包扎完,将纱布打了个结: “还不如想想看,你我二人如何出得城去。” 他这话提醒了阿彪:“不好,昨日走得慌张,应该留了一路的血迹。” “主子已经吩咐我处理掉了大半。”中年人干笑一声,略带嘲讽:“若不是当时就处理掉了,你我现在还能在这里安然无事?” 阿彪低头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头:“那钥匙真的在她手中?我看着倒不像。” 中年人眯起眼睛,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当年国师亲眼所见,亲口所讲,你竟不信么?” 闻听‘国师’二字,阿彪登时身子一震。 他们这些人,包括主子,都没有见过那把钥匙,但国师却绝不可能认错。 毕竟,那把钥匙,是他亲手所造! 只可惜,国师在撒手人寰之前,只说出了钥匙的下落,却没来得及说出那钥匙到底什么样。眼下,他们这些人只能凭着猜测寻找。 “就算那钥匙现在已不在她手中,这事也绝对跟云安侯府脱不了干系。”中年人叹了口气:“若我们不从她身上下手,又能去哪里找呢?” 阿彪点点头:“这我明白。眼下,还是先想办法出城要紧。” 云安侯府外,魏平正沿着血迹仔细寻找夜闯兰苑之人的踪迹。 走着走着,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血迹在云安侯府外不远处便断了。根据兰苑内的血迹来看,这人应是被匕首伤得不清,不可能逃脱后再返回来处理自己留下的印记。 这么说来,此人还有同伙。 希望还来的及,魏平往云城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想着,一个差役匆匆跑来,低声与他说了几句。 魏平皱了皱眉:“走,带我去看。” 云城一条巷尾的角落里,斜躺着一个矮胖男人。 魏平在几步开外停下脚步。他打量着地上的男人,目光落到他的一条手臂上。 那手臂上,赫然有条三寸多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魏平走近几步,蹲下身子,仔细观瞧。 这人死了应该已有一个时辰。看他的身形和伤口,应该就是昨夜之人。只不过不知道为何会死在这里。 许是被杀人灭口了。魏平摇摇头,正准备起身,身后却出现一人。 魏平心里大骇,猛然转身,旋即怔愣。 “大人?” 邱智不是说大人一夜未睡么?怎么这会儿不在府中休息,反倒跟他们一起出来查昨晚这事。 荀玉示意魏平让开,自己蹲下仔细查看那具尸体。一会儿,他起身; “去城门。遇到可疑之人,不要打草惊蛇,悄悄跟上。” 魏平一愣,昨夜之人,不是已经死在眼前了么? 他又扭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再看看尸体上的伤口,突然间恍然大悟,应了一声,便匆匆赶去城门的方向。 第95章 他的梦 云城城门处,等待出城的百姓已经排成一条长龙。 今日云城戒严,凡是出城门者,守备都要挨个检查。 魏平匆匆赶到,对着守城的几个差役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自己站在一边,悄悄观察着鱼贯出城的人。 这死后弄出的伤口,与活人的伤口是不同的。自己方才竟差点被糊弄了过去。他咬了咬牙,如今城内到处都在搜捕可疑之人,很快,云城就会被翻个底朝天。看来这帮人是打算金蝉脱壳,尽快出城。 队伍的长龙中,有两个人引起了魏平的注意。乍看之下,两人像是一对普通的夫妻。男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女的身材矮胖,一只臂上还挎了个竹篮。 出城的队伍前行缓慢,排队的人大多开始与周围相熟的人热络地攀谈,唯独这两人沉默不语,刻意与周围的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那精瘦男子目光极为敏捷锐利,像是个习武之人,而那矮胖妇人,挎着篮子的手臂似乎有些僵硬。 很快,那两人随着队伍来到了守城差役的面前。 “出城去干什么?” “收租。” 那守备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努努嘴:“过去吧。” “谢谢军爷。” 两人没多言语,低头匆匆出城而去。 魏平见了,眉头一皱,对身边的差役低声说了几句,差役点点头,闪身消失在出城的人群中。 荀玉回府后便直奔兰苑。 房中,猗兰还是静静地躺着,瑶芳正在屋中收拾打扫。见荀玉来了,瑶芳赶紧见了礼,随后一溜烟地出去了,随手还带上门。 上次看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尴尬了,瑶芳得出经验,以后大人来找小姐的时候,自己最好还是能躲就躲。 荀玉走到床边,轻轻坐下,握住被衾下的手,用手掌缓缓地摩挲。一阵温凉从手心传来,他轻轻帮她理了一下贴在额上的乱发。 回到曲景轩,荀玉再也抑制不住满身的疲惫,和衣半靠在坐榻上昏昏沉沉。 许是他太累了,一下子便沉沉入梦…… 那一日,他站在玉兰树下。 “快下来。”他仰头看着,心中着急。 她爬得那么高,早知如此,自己应该上去替她把那花摘下来。 “我马上就够到了。” 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居然还低头冲他笑,哪里知道他的心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清风吹过,一阵淡淡的花香。她站在树上,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去采那朵最漂亮的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有花瓣洋洋洒洒落下,他竟突然间有些失神。 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她突然惊叫一声,从树上跌落下来,就像从天上飘落的一片花瓣。他大惊失色,瞬间感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她坠入他怀中,手足无措之际,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他被砸得后撤一步,一个趔趄,后仰着摔到了地上,但却紧紧将她护在怀中。 “呀!出血了!”她看着他被石块划伤的手臂,吓得声音发颤。 见她没事,他才松开了手臂。 “皮外伤,不要紧。”他长舒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面前的小姑娘看着他的伤口,顿时哭得梨花带雨。 “没事,不疼。” 小姑娘抽泣着,看看他的伤口,又抬头看看他,晶亮的眼睛裹着一层水雾,粉嫩的腮上还挂着泪珠。 他突然间觉得有些疼了,不是手臂,而是他的心。 “别哭了。”他摸摸她的头:“一会儿带你去买桂花糕。”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 窗外,明月被乌云遮遮掩掩地藏着,他跪在祠堂里,低下头垂着眼帘,一整日滴水未进,双腿几乎已经麻木。 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倒下的时候,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荀玉……”小姑娘蹑手蹑脚走过来,跪在他的身边。 他眉头一蹙:“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抱膝坐在他身边。 “对不起……”她偷偷抬眼看他,小心翼翼:“玉瓶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我知道。”他幽幽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然怎么样?”他又好气又好笑:“换你在这里跪一天么?”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半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糍粑。 “你饿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见他狼吞虎咽地吃,她脸上终于绽出笑容:“我还带了水。” 他吃东西,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他突然神思一动,抬头看看祠堂里供着的神像。心中想着,若这神像真的灵验,他愿意天天来跪拜,只求她以后都伴在自己身边…… 春日的午后,他正在曲景轩院子里写字。 远远看见一只漂亮的小燕儿纸鸢落在了池边的树杈上。 那不是方钿华送她的纸鸢么?他不禁笑笑,低头继续写他的字。可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立即丢下笔,匆匆跑向池塘边。 水塘中,她拼命挣扎,眼见着就要沉下去。 他毫不犹豫,立马跳下水朝她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住,拼命向上托起。无奈他自己的水性也不够好,两人在水中浮浮沉沉。他憋着一口气,咬牙把她推上岸。 见她上了岸,他身上那股劲儿一下子便卸了下来,身子一沉,朝水底落,猛呛了几口水。好半天,他才挣扎着上了岸。 咳出了不少水后,他猛喘几口气,慌忙转头去看她。只见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吓坏了,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她身边。她浑身透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蛋上,眼睛紧紧闭着,小脸苍白。 “猗兰?”他惊慌失措,连忙去抓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感觉不到她的脉搏。 荀玉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心怦怦直跳,胸口闷痛,像是压了石块,低头一看,手心已浸满冷汗。 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让他后怕。 第96章 其他办法 荀玉陷入了沉思。他忍不住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梦里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悸。 程大夫说少则三五日,多则五六日,猗兰应该就能醒转。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不能容许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发生在她身上。 是要坐着耐心等待,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 或者说,其他……还有什么办法? 他不由得攥紧双手。 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中。如果把那个人找来,或许能让猗兰更快醒转。 想到这里,荀玉毫不迟疑,立刻摊开信纸,拿起笔来,略一思忖,在纸上刷刷点点,很快便写就了一封短信。他将信纸装入信笺封好,抬头看了眼屋外: “瞿慕。” “属下在。”一直候在屋外的瞿慕立即闪身进来。 “我要你帮我去请一个人。”说罢,荀玉将信笺递给他。 瞿慕双手接过信,眼光扫过信笺上的名字,微微一怔。 “你可对他讲,若他这次肯帮忙,云安侯府便欠他一份人情。”荀玉顿了顿,见瞿慕愣在原地没动,幽幽看了他一眼: “此事紧急,你可即刻上路。” 瞿慕一下子回过神来,马上点点头:“属下明白。” 既然大人说此事紧急,瞿慕自是不敢耽搁,他仔细将信收好,立刻就去备马。 “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邱智见瞿慕牵马出了府,溜达过来问他。 “去宁城。”瞿慕忙着套马鞍,头也没回。 “宁城?”邱智一愣。大伙从宁城回来才几天工夫,怎么又要去宁城。 “去宁城做什么?” “请人。”说罢,瞿慕翻身上马。 三日过去了,猗兰仍旧没有苏醒,兰苑上下愁云惨淡。 程大夫心里也打起了鼓,这病……自己应该没看错啊。可是,怎么都过去了三日,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呢?这可真是怪了! 猗冉嘴上不说,但天天拧着眉头,府中的下人们见了,大气也不敢出。 荀玉表面上看起来倒是很镇静,依旧是每日几次去兰苑探望。 又过了两日。 “大人!” 瞿慕匆匆推门而入。 荀玉身子一顿,旋即放下手中的笔。 瞿慕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荀玉近前: “人请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荀玉听了,立马起身向外走,临到门口,他回头看一眼风尘仆仆的瞿慕:“辛苦你了。” 以云城到宁城之远,瞿慕来回仅用了五天。 还没待瞿慕说什么,他已经消失在院外。 前厅里,有一人正背对厅门立着,他身着一件淡青色长衫,身形洒脱倜傥,负着手,正对着厅中悬挂的中堂画出神。 荀玉在厅门处停住脚步:“姬公子。” 那人旋即转身。 “荀玉兄,好久不见。”姬亦其拱拱手,冲荀玉笑笑:“没想到宁城一别,今日竟在这里相见。你我还当真是有缘。” “多谢姬公子肯帮忙。”荀玉表情淡然:“云安侯府欠你一份人情。” 姬亦其摇头笑笑:“荀玉兄太客气了。不若先带我去看看人。” “好。”荀玉点头:“姬公子随我来。” 第97章 用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兰苑。程大夫离老远看见了,便也在后面溜溜达达地跟着一起。 他早就听说过,姬黎姬家医术高妙,世代都在医义坊中司职。虽是久闻其名,但他还从未有机会亲眼一见。 眼下,姬亦其就在府上,作为一名医者,他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到了屋门口,姬亦其脚步未停,直接推门就进。 程大夫一皱眉,这可是府中女眷闺房,这位还真是不拘小节。他不禁偷眼看看荀玉,见荀玉没拦着,便也只好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屋内,瑶芳原本守在床边,见到有人进来,慌忙起身立在一旁。待她看清来人,不禁一愣。站在大人和程大夫身旁这位,不是宁城的那位姬大夫么? 瑶芳瞬时明白,这姬大夫,定是被专程请来给小姐诊治的。 姬亦其的眼光在床榻之上稍一停留,随即吩咐瑶芳去备冷水和干净手巾。 趁瑶芳出去准备的工夫,姬亦其走到床边,眼神温和地看着床上之人,摇摇头,语气颇为惋惜: “没想到这云安侯府也不是什么安生之地,竟然会出这种事情。” 他转头看向荀玉和程大夫:“之前用了什么药?” “用了清窍醒脑的方子。”程大夫忙把之前用的药详细叙述一遍。 “这药用得倒是不错。”姬亦其慢条斯理地在水盆中净了手:“不过,这方子虽有助益,却难以让她苏醒。” 程大夫一听,脸就是一红,心底多少也有些不服气。自己毕竟也是云城的名医,被人说开的药方无用,脸上着实挂不住。但他心里也明白,医义坊的人,必是一等一的神医妙手。 也罢,一会儿倒要看看这姬大夫会开出个什么方子来。 “正是因为人一直不醒,才烦请姬公子来这一趟。”荀玉蹙眉往床榻上看看,眼神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忧虑:“若姬公子有什么好办法,不妨一试。” 姬亦其看看荀玉,没说话。他把手擦干净,自顾自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看着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猗兰。 他轻轻牵起她的一只素手,翻放在床榻一侧,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眼光则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缓,心跳亦是不乱。 “出事那日,屋中可有发现什么?”姬亦其收回手,将被角盖好。 “有。”程大夫用眼神示意瑶芳。瑶芳赶紧从桌案角上拿起一个小瓶,递给姬亦其。瓶子里面装的,正是出事那日在被衾上发现的药粉。 姬亦其倒了一点儿在自己的掌心,用手指捻了捻,盯着看了半天,若有所思,随即脸色一亮,舒展了眉头。 姬亦其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程大夫的眼睛。毕竟,他还一心想着如何能从姬亦其的身上取取经。他这脸色一亮,意思是他有诊治之法? 程大夫这样想着,他倒要看看,这医义坊的神医妙手,开出的方子有何不同。 是以程大夫默默等着姬亦其开药方。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开口。 程大夫偷眼看看荀玉,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姬亦其,面色淡然。他便也只好耐心等着。直到眼见着姬亦其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药箱,程大夫终于沉不住气了: “不知姬大夫要用什么药?” 姬亦其回头看看他,又看看荀玉,浅浅笑笑,面色温和:“不必用药。” 第98章 苏醒 程大夫听闻此话,不禁目瞪口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是说与他之前的判断一样,静待苏醒就好,还是说,这人……醒不了了? 他偷眼看看荀玉,见荀玉也是面色一沉。 “姬大夫此言是何意啊?”程大夫搓搓手,试探着问。 “程大夫初时判断不错。这药在伏夏常做镇痛之用。”姬亦其将手中的瓶子放回到桌上:“但这药当不会使人绵延数日不醒。” “那依姬大夫之见……” “这药粉中必是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程大夫闻听就是一怔,他亦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天了人还没有苏醒,但却从未怀疑过这药粉中还有什么玄机。 眼下经姬亦其一提醒,程大夫又把药瓶拿在手中仔细看看,若有所思。 “程大夫之前不是已经用过醒脑清窍的方子么。”姬亦其笑笑:“以我之见,如今施针便好。” 程大夫听他这样说,欲言又止。毕竟出事当晚自己已经给小姐施过针,但收效甚微。 姬亦其将程大夫脸上的狐疑之色尽收眼底,但只笑笑没多言语,他麻利地从药箱中取了针包,平摊开放在桌上。 程大夫探身上前看了看,心中咯噔一下。 当日自己用的是一寸银针,眼下这姬大夫取用的,却是三棱针和三寸六分的毫针。 就在他想看看姬亦其要如何施针之际,姬亦其突然开口: “二位请回避吧。” 程大夫:…… 他有点儿不甘心,转头看看荀玉。 荀玉皱了皱眉,起身便往外走。程大夫没法,只好跟上。 姬亦其看着两人的背影离开,缓缓带上了门。 他重又坐回到床榻边,默默地看着猗兰。 “你啊。”他嘴角轻轻扬起,手中的针缓缓捻入,又准又稳:“总是让人担心。” 屋外的天气正好,一缕暖阳倾泻到屋中,照得整个屋子明亮且温暖。 她安静地躺着,而他则凝神静气,一针一针,没有任何迟疑或疏漏。 待手中的毫针已悉数捻入,他从针包中取了三棱针出来,捏在手中,眯着眼睛看了看: “可能会有些痛,”他面色淡然:“但痛过便会好。” “大人,这……”程大夫回头看了看兰苑。 “我相信他的医术。”荀玉亦是回首看了一眼:“用人不疑。眼下,没有什么比让她醒来更重要。” 屋内,姬亦其正在用药水擦拭手中的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猗兰的颈项。雪白的颈项上有一个细微的破口,鲜红的血珠正从破口处一滴一滴慢慢滑落,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条细长的血迹,格外扎眼。 他静静地看着,待不再有血珠渗出,便取了干净手巾,替她把绵长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他一扬手,将手巾掷在一旁的水盆架上。 猗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姬亦其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缓缓牵起猗兰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绵软的掌心之中,耐心等待着。终于,掌心中那只小巧的素手虚虚握住了他的手。 第99章 欠他一个人情 猗兰醒了。 似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她只记得那日晚间,她坐在桌旁给过青青写信。写着写着,她闻到了一丝奇怪的气味。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瞥向窗户,见有一缕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缓缓飘入屋内。 她心中了然。毕竟,迷烟对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她装作浑然不觉,走到梳妆台前,悄悄将匕首取出,藏在身后,随即上了床。她拉上幔帐,将匕首放在枕下,随即将床侧挂着的香囊放在枕旁。那香囊里素来放着清瘴醒脑的草药。 后来的事情在她脑中甚是模糊,她只记得自己用匕首划伤了潜入屋中之人,然后便不太记得了。 迷迷糊糊中,总有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是荀玉么? 她很想让自己清醒起来,但无论她怎么努力,身体都动不了。 直到颈项上的一阵刺痛,让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模糊中,有人有力地握住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眼前的一切从模糊到清晰。 “你醒了。” 姬亦其坐在她的身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为什么是他? 这一瞬间,猗兰觉得自己肯定还是在梦里。直到她环顾四周,看清屋中的一切,感受到包裹在手上的温热。 她赶紧把手抽回来。 姬亦其笑笑,也没拦着。 猗兰双臂撑着床榻,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可能是她已经睡得太久,刚一起来,眼前便一阵晕眩。她手臂一松,眼见着要跌回床上。 姬亦其一把扶住她,极为自然地将她揽入怀里。自然到像是她自己撞进去的一样。 “你放开。”猗兰有些懊恼,只是她现在没有什么力气,这话听起来不仅没有什么威慑,反倒像是嗔怪一般。 他一探身将她身后的薄被拉过来,整整齐齐地理好,垫放在床头,这才轻轻放开了她。 猗兰松了一口气:“帮我去叫瑶芳。” “不忙。”姬亦其将方才弄皱的被衾一点点抚平:“猗兰,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猗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关于游方谷的那张图,”姬亦其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过聿臣与你说了什么?” 猗兰瞬时明白,他这次肯来,不仅仅是冲着云安侯府的人情,也是为了探听游方谷一事。她将见山楼中的暗道毁成那个样子,过聿臣回来不可能不跟她谈及此事。姬亦其定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过聿臣说那图已不在王府中。”猗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的舒服些。 “是么?”姬亦其随手帮她把身后的靠垫挪了挪:“那在哪里?” 猗兰深吸一口气,把当日过聿臣告诉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姬亦其蹙眉,默不作声。 “罢了。”半晌,他缓缓开口,随即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猗兰,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 猗兰刚想说什么,姬亦其伸手将她的外衫取来给她披上:“我去叫瑶芳。” 说罢转身出了屋,轻轻带上房门。 第100章 解决这事 猗兰看着姬亦其的背影,有些怔愣。他是真的让人看不透。 还没待她缓过神,瑶芳匆匆推门进来。 “小姐,你醒了!”见她靠坐在床头,瑶芳脸上顿时溢满惊喜之色:“这姬大夫的医术真是神了!” 随即就是一连串的发问:“小姐,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 “东厨每日都备了小姐最喜爱的甜汤,要不要现在端过来?” …… 说了半天,瑶芳突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尽想些吃的喝的。小姐,要不要叫侯爷他们过来?” 猗兰摇摇头:“不必,姬亦其定是已经知会过猗冉和荀玉他们。” 说罢,她伸出手:“瑶芳,你且扶我起来。” 瑶芳赶紧趋步进前,将猗兰稳稳扶住:“小姐,小心。” 猗兰在瑶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屋中走了几道,逐渐适应。 “不用扶着,我没事了。”她冲瑶芳摆摆手,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瑶芳明白她的意思,赶紧上前帮她梳妆,换衣服。 姬亦其刚离开兰苑,便将猗兰已经苏醒的消息告诉了荀玉。一旁的程大夫听了,大为惊奇,心中暗想,这医义坊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自己没见着这姬大夫到底是如何下针的。 “她人刚醒,还有些虚弱。” 姬亦其见荀玉往兰苑的方向看着:“荀玉兄不妨稍待片刻再去见她。” 荀玉犹豫一下,顿住脚步:“也好。” 说罢,转身去了余闲斋。他想先把这个消息告诉猗冉,让他放心。 余闲斋中,隐隐传来两人的低语。荀玉闻听,在门口顿住了脚步。屋中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几乎与此同时,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大人。”开门的是魏平。 荀玉一愣:“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不待魏平回答,猗冉踱步到了门口:“荀玉,我正好有事找你,进来说。” 荀玉抬脚进屋,随手带好房门。他隐隐约约从魏平的表情窥探出,猗冉要找他说的事情非同一般。 果然,他一进来,猗冉就将手中的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荀玉接过信,看着看着,眉头越拧越紧。看完信,他转头看向魏平:“这消息可靠么?” “绝对可靠。”魏平面色肃然:“我们的人一路盯着,亲眼见到那两人进了伏夏皇宫。” 荀玉和猗冉对视一眼。 “能两次夜入云安侯府,我早该想到这些人的来历不一般。”猗冉若有所思。 “过几日我便动身去伏夏。”荀玉攥了攥手。他必须解决这事。以往,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眼看着她躺在那里,就像再也不会醒来一样,他这几日几乎夜夜不能安眠。 这种事情,绝不能有下次。 “也好。”猗冉点头:“若是你去,我便放心了。” 猗兰一碗粥还没吃完,猗冉便推门进了房。 “兄长。”猗兰刚想起身行礼,猗冉忙摆手让她坐着别动。 “感觉如何?”猗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已经没事了。”猗兰勉强笑笑,脸色还有些苍白:“这几日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第101章 伏夏 “你要去伏夏?”猗兰低下头,一时间沉默。 荀玉轻轻从身后抱住她:“你担心我?” 猗兰咬着嘴唇,颔首不语。 鲤云州在天临和南广筹谋多年,上至朝堂,下至街巷,到处都有鲤云州预先埋好的眼线。但伏夏与姬离则不同,这两地远离中原,鲤云州的势力鞭长莫及。 荀玉知道猗兰心里在想什么,他将她的身子抱紧些,轻轻蹭着她的肩窝:“你不必担心,这事很快就能了结。” 猗兰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去问过魏平。魏平一开始不肯说,在她好一番软缠硬磨,威逼利诱之下,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她心里清楚,这事恐怕与伏夏皇室脱不了干系,断不是轻易能够解决得了的。荀玉如此说,不过是安慰她而已。 但既然他怕自己担心,那她不若就依着他的意,装作不知好了。想到这里,她转过身,仰脸看着荀玉,语气轻快:“那你定要快去快回,莫要让我在府中等得心焦。” “你可是等不及嫁我?”荀玉盯着她的双眼,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猗冉已经允了二人的婚事。只等着这次把伏夏的事情处理完,他便回来娶她。他已经找了云城最好的裁缝,为她缝制嫁衣。她身着喜服的样子,定是昳丽无双。想到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漾开在荀玉的嘴角。 猗兰脸臊得通红,抬手便要打他。她这一下没收着力,打在荀玉身上,就听得他闷哼了一声,像是吃痛得紧。 \\\"你怎么不躲开!”她低低惊叫了一声,赶紧收了手。 荀玉没应声,一下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紧到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由着你打,”半晌,他在她耳边轻语,那嗓音极是沙哑撩人:“日后从你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便是。” 这句话落入耳中,就像有片羽毛从猗兰的心头轻轻扫过,让她瞬间有些失神,她不由得仰起脸来看着荀玉。 荀玉亦是静静凝视着她的双眼。她的双眼惯是清丽明亮,此时在他怀中,那眸色极是温柔缱绻,里面满满都是他的影子。 那绵绵的情意似是勾着了荀玉的魂魄,让他再也忍不住,低头轻轻覆上了她的唇。她的唇如此甜软,只要一沾上,便再也不想放开。她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时时刻刻逗引着他吻得更深些,他也着实这样做了,环在她腰间的双臂,不知不觉又紧了几分。 猗兰脸上一片绯红,早已将她皮肤原本的粉白色完全掩住。她清晰地感觉到荀玉身上那股压制不住的欲念。这欲念让她有些心惊,但又魅惑到让她无法抗拒。她温顺地偎在他怀中,纵着他在自己的唇舌间兴风作浪,身子酥软,动弹不得。 “我等你回来娶我。”她在他耳边呢喃,娇媚的嗓音软了他的心。 他理了理她散乱的秀发,将快要斜着落下的玉簪重又扶正: “好。” 第102章 七八分像 虽有万般不舍,总有分离的一刻。 荀玉走了,带着邱智去了伏夏。 猗兰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向窗外望着,恍然间有些失神。那日荀玉离开时对她说的话,句句回荡在耳边。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她等不急要嫁与他?许是吧。 一抹淡淡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惟愿伏夏的事情,快点了结。 “小姐。”瑶芳推门进来:“有信。” 说罢,将手中的信笺双手递放到桌上,堪堪落在猗兰的手边。 福阳公主写来的信?猗兰的目光扫过信笺,她年少时曾去天临宫中为福阳和福庆两位公主伴读,三人情谊甚笃。后来虽是回了鲤云州,三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也未曾断过。 猗兰展开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她不禁莞尔,想起了那段在宫中的日子,她,福阳,福庆,还有……七皇子。 赵景楠斜靠在桌旁,慢悠悠地喝着茶,他在等人。 不一会儿,小太监匆匆跑进来:“殿下,贺大人带人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赵景楠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贺录垂首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那女子着一身粉色裙裳,腰肢纤细,身姿婀娜,尽管看不见面容,但凭着露在面纱之外的眉眼,和面纱之下隐约可见的面部轮廓,便能看出是个极佳的美人。 那女子紧跟在贺录的身后,莲步轻挪,双手叠握,显得有些局促。 “殿下,就是她。”贺录进前,给赵景楠行礼,随后往侧旁一退,让身后的蒙面女子正对着赵景楠。 “让我看看。”赵景楠盯着那女子,一动未动。 贺录忙用眼神示意女子摘下面纱。 那女子抬起一只白皙的素手,面纱缓缓落下,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孔,面色粉白,五官不尽柔媚。 赵景楠的目光落到那张脸上,身形一顿,缓缓从座位上起了身,走到离那女子堪堪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赵景楠的样貌在男子中是少有的俊俏,再加上他用清明澄澈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那女子一时竟红了脸。 “叫什么名字?”赵景楠的声音甚是温柔,以至于站在一旁的贺录不由得怔愣。他极少听见殿下用这种语气与人讲话。 女子两颊微红:“奴婢叫容梦。”语罢,低头行礼,那身子真似弱风扶柳,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容梦。”赵景楠似是自言自语,把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他的眼光愈发让容梦羞怯。 “你找的人不错。”半晌,他转头看看贺录:“这次有七八分像了。” 只是七八分像?贺录心中暗暗嘀咕,这不是完全照殿下的画像去找的吗?在他看来,这容梦,完全就是跟画中那女子一模一样嘛! “安排在内院,找两个丫头好生伺候着。”赵景楠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品茶。 小太监识相地领着人下去了。屋中只剩下赵景楠和贺录。 “我那六皇兄,最近可有什么动静?”赵景楠的口气十分温和,如果不看他的脸色,单听这声音,几乎都能听出些手足情深的味道。 \\\"回殿下,没发现什么。”贺录恭敬地立在原地。他跟随赵景楠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赵景楠的语气越是温和,内里揣着的心思越重。 “不过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随时盯着。” “嗯。”赵景楠点点头,好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她呢?” 贺录一凛,他知道赵景楠问的是谁。上次就是因为那姑娘的马车掉下陡坡,害得他们几个受了好一顿罚。 “人现在已经离开南广,回了鲤云州。”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提到那姑娘,贺录心中就隐隐约约有些后怕。当时得知他们失手,殿下眼中流露出的怒意和癫狂,是他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若不是那姑娘安然无事,他们几个现在怕早就已经化为一堆白骨。 “父皇的寿辰快到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漾开在赵景楠的唇角。 往年,负责监着寿礼来天临的人都是她。 第103章 皮相 是以,今年寿辰,猗兰亦会来逸城。更何况,他前几日亲自去了趟公主府,旁敲侧击地让福阳给她写了那封信。他知道猗兰素来是重情谊的。 只要她来了逸城,他自有千种方法万种手段,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们两人,本就该在一起的,不是么? 别的皇室子弟在府中收几个女子,一点儿也不稀奇,但这事放在赵景楠身上,倒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以至于当丽妃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见楠儿对哪个女子动过心。除了……鲤云州的那位。想到此处,丽妃不禁微微蹙眉。她心中暗暗好奇,这次被楠儿看中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容梦垂首坐在床边,双手不安地蜷握着,心中如小鹿乱撞。屋中的烛火明亮,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愈发婀娜风流。 来内院的路上,小太监说的话,容梦听得清清楚楚。那小太监告诉她,以往还没有哪个女子能被殿下安置在府中。如今殿下能让她住下,定是十分喜爱她,如果她真能把殿下伺候得高兴了,有朝一日,殿下纳她做妾室,也是有可能的。 想起赵景楠,容梦不禁小脸绯红。刚才在厅堂里看得真切,跟之前听过的传闻一样,七殿下确实是一等一的俊俏男儿,举手投足,眼角眉梢,自带着一股风流潇洒况味。 像那样的男儿,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喜欢呢?想到这里,她的心中越发不安起来,有紧张,有羞怯,但更多的,是期待。只是直等到府中各院的灯都熄了,她也没等到赵景楠到她这屋来。许是殿下今日事多?容梦等不到人,只好自己睡下了。 一日,两日,三日……转眼她到府中已有半个月,赵景楠竟然从未到她屋里留宿。容梦心中不禁狐疑,莫不是殿下不喜欢自己?不对,殿下既然留下她,定是中意她的。 平日在府中,她倒是不时有机会见到赵景楠。遇见她时,他的目光总是寸步不移地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极是温柔,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殿下对她情根深种。那眼神每每让她脸红心跳,又让她十分困惑。她隐隐觉得,赵景楠看的是她,却又不是她,因着那眼神,总只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一副皮相之上。 丽妃掐指算着,那女子已经在赵景楠府中待了半月有余。看来,楠儿这次并非是一时兴起。 想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头:“来人,备车去七殿下府邸。” 丽妃刚一下车,府中的小太监便殷勤地跑过来搀扶。 “殿下呢?”丽妃没见赵景楠出来迎接,心中不悦。 “殿下一早出去办事,现在还没回来。”小太监毕恭毕敬:“要不,奴才着人去找殿下回府?” “不必了。”丽妃摆摆手:“听说府中新来了位姑娘?” 小太监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府中的事,丽妃娘娘想来是一清二楚的。他忙点头:“是有位姑娘,如今住在内院。” 容梦正在屋中坐着,突然见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容姑娘,丽妃娘娘来了,您赶紧准备下。” 容梦听了,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理理妆容,恭恭敬敬地垂首在屋门口迎着。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容梦偷偷抬眼观瞧,只见丽妃娘娘端庄娴雅,自带一股贵气。她连忙低下头。 丽妃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把头抬起来。” 第104章 不是她 容梦诚惶诚恐,缓缓抬起脸来看着丽妃,目光有些躲闪。 丽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待看清了她的那张脸,丽妃惊得向后倒退了几步,眼中的神色从怔愣到错愕再到惊恐。 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她声音发颤:“你是……猗兰?” 丽妃的反应让容梦十分惊讶,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能从话中听出,丽妃应该是认错了人。 “奴婢叫容梦。”她赶紧回答。她不知道丽妃口中的‘猗兰’是谁,但她明白,若是惹恼了娘娘,那一定没她什么好果子吃。 不是猗兰?丽妃心中仍有些狐疑。她把容梦仔仔细细打量着,那眼神异常凌厉,像是刺透到容梦的骨子里去。 容梦袖中的手紧紧蜷握着,微微有些发抖。 “真像。”丽妃的神色恢复如常。眼前的这个女子,确实不是她,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眼前这姑娘,空有跟她酷似的皮囊,独独缺了她那华彩流泻的眼神和玲珑通透的气韵。 这么个赝品,只要楠儿喜欢,养着就养着吧。哪个王公贵胄的府邸里没有成群的姬妾呢。总归不是鲤云州的那个就行。 想到这里,丽妃看了容梦一眼,声音柔和许多:“殿下既留你在府中,你便要时时留意,好生伺候着。” “是。奴婢谨遵娘娘教诲。”容梦垂首立着,诚惶诚恐。 丽妃满意地点点头。 回宫的路上,丽妃仍然想着这事。放在以前,楠儿根本不会对除了猗兰以外的女子多看一眼,最近他倒似乎转性了。照这样说,冯素敏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跟楠儿再提一下? 冯素敏是冯御史家的嫡长女,丽妃之前想过撮合她与赵景楠二人。 冯御史是世家出身,在朝中的势力颇大。丽妃从鲤云州而来,在朝中缺乏根基,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着在朝中找个世家做靠山。否则,就会像十几年前那样。 想起十几年前那一幕,一阵恐惧感向她袭来。那时,她险些给皇帝殉了葬!幸亏后来……她晃了晃头,不再去想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已经困扰了她太多年。每每午夜梦回,她总是被惊醒,醒来后一身冷汗,再也不能入睡。 要是楠儿与冯素敏在一起,无论是对楠儿自己还是对冯家,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丽妃寻思着。她见过冯素敏很多次,那姑娘样貌虽不出众,但也算端正,举止温柔贤淑。 丽妃了解赵景楠,他不是个贪图美色之人,若他是,府中现在早已是姬妾成群。她相信赵景楠能够看到与冯素敏成婚的好处,更何况……他的府中,现在不是已经有了那个赝品么?只要他放下对猗兰的执念,那什么事情都好说。 一想到猗兰,想到赵景楠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心心念念,丽妃心中就是一紧。这可能,就是命中注定吧,这两人,本该在一起,但,绝不会在一起。 丽妃所想之事,冯御史也在想。只是他想的跟丽妃想的有所不同。 如今的天临,还有继承皇位希望的,就只有两个人,六皇子赵景昭和七皇子赵景楠。赵景昭府中已娶有正妃,而赵景楠尚未成亲。若是素敏嫁给赵景楠做正妃,有朝一日赵景楠继承皇位,那自己的女儿可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到时,他冯家将是何等的富贵荣华! 第105章 卷轴 冯御史想到这里,仿佛那滔天的权势富贵已然握在自己手中一般,心中激荡不已。他眯着眼睛,捋了捋胡须,这才发觉,这事儿好像还欠缺点儿什么。 赵景楠那边,一直都没松过口。 冯御史拿手指轻扣桌案,不由得眉头紧蹙。说来也奇怪,这赵景楠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却似乎对此事一点儿也不上心,跟他的几位皇兄大不相同。他那几位皇兄,哪个的府中不是莺莺燕燕,美姬环伺。 他实在是猜不透,这赵景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但凡不是个傻子,谁都能看出与他冯家结亲的好处。尤其是眼下,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面对堪堪一步之遥的皇位,他不信,赵景楠会一点儿也不动心。 这事儿,就缺人推一把。或许,冯家这边,应该主动些。 想到这里,他起身迈步去了后院。 后院中,一个妙龄女子坐在石椅上,手中摆弄着绣样。她低头垂眸,看得仔细,模样很是温柔乖巧。 “素敏。”冯御史顿住脚步。 “父亲?”冯素敏抬头,有些诧异,冯御史平日里公务繁忙,很少会在日间来后院。 她放下手中的绣样,站起身来:“父亲找我有事?” 冯御史捋了把胡须:“上次丽妃娘娘请你入宫喝茶,实在是恩遇非常。她人在深宫之中,平时难免寂寞。你不妨多去她宫中探望。” “父亲说的极是,女儿也有想到。”冯素敏笑意盈盈,她明白冯御史的心思:“女儿选了些娘娘喜欢的绣样,待绣好了,便进宫送与娘娘。” 对于这个回答,冯御史很是满意。自己的女儿,自己心中自是清楚的,虽说冯素敏的姿容不算出众,但胜在知书达礼,聪明懂事,背后又靠着冯家这棵大树。不然,朝中这么多贵女,丽妃何以单单对冯素敏青眼相待? 在他看来,赵景楠对丽妃极是谦孝恭顺,只要丽妃下定决心,多多劝说,赵景楠定会接纳这门亲事。 只可惜,冯御史偏偏忘记,世上的人,本就多多少少都戴着面具,更何况是一个自小就身体病弱不得宠,又亲眼目睹了无数父子、手足相残闹剧的皇子。 容梦有些失望,自从她在府中住下,赵景楠夜间从未来过她房中。她不明白,殿下把自己留在府中,却又不宠幸自己,这到底是何意。更令她郁闷的是,殿下不准她出府门一步,只许她在内院走动。除了两个伺候她的丫头和那日带路的小太监,她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这一日,她心中烦闷,在内院来来回回地走着。突然,角落的一间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间屋子本就在院角,门前还有一丛青竹遮掩,愈发显得神秘。也许是这些日子在府中憋闷得久了,此时看见那屋子,容梦的好奇心一下子便被勾了起来。 上一秒钟,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那屋中看看,下一秒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她已然站到那屋子的门前。只是看看,应该也无妨吧?再说,这屋门也没有上锁。 容梦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乍一从明亮的院中进入室内,眼前有些发黑,待她适应了,才看清这屋中空空荡荡,只在墙角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把椅子。那书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锦盒。 屋中干干净净,桌椅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来这里打扫。容梦的目光被桌上的锦盒所吸引,她走过去,轻轻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她取出那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由下而上,先映入眼帘的,是画中人的裙裾。那裙裾似是被清风拂过,略略扬起,再看到衣衫,看到佳人的素手和手中的扑萤小扇,最后看到画中人娟秀的面容。 画中,佳人的一双明眸清丽灵动,光华滟潋。 容梦顿时呆立在原地。 第106章 好看么?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 那画中人的脸,与她的脸一模一样,但只要一看那双眼睛,她便知道,这画上的人,绝对不是自己。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光彩耀人,甚至于让人不敢直视。容梦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冷,这画中人到底是谁?画这幅画的,又是谁? 她呆立在原地,脑中思绪纷乱。正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好看么?” 容梦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转过身,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景楠已经站在屋门口。他的脸色阴沉,欣长的身影将本就狭窄的门遮去大半,逆着光线看去,此时倒显得有些可怖。 扑通一声,容梦连吓带怕跪到了地上:“殿下!奴婢该死,奴婢不该乱动房中的东西!” 赵景楠一动不动,只幽幽地看着她: “你的这张脸很好看。但你得明白,你不是她。” “奴婢明白,”容梦嗓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奴婢明白了!” “那就听话。”赵景楠拂了拂衣袖:“回屋去吧。” 容梦像是得到了大赦,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摆,逃命似的跑回自己屋子。赵景楠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走到桌案旁,目光落到那幅画上,眼光刹那间变得温柔起来。 刚看了没一会儿,小太监从门外匆匆跑进来。他刚刚从内院的丫头那里听说,容梦来了这屋,还动了锦盒里的卷轴。这可不是小事,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嘴巴。怎么今天就那么寸,忘记锁上这屋门,还这么巧,让容梦进了这屋! 他心里清楚,那锦盒,殿下不让任何人碰,那卷轴上,画的是殿下心心念念的姑娘。 哎呦!这次真是死定了!他的两腿抖得厉害,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到殿下身边的: “奴才该死!” 赵景楠没理他,眼光还是落在画上,似乎还未曾看够。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把这画挂起来吧,就挂到书房中。” 小太监先是一愣,随后赶紧麻利地把画收在锦盒中,抱去了书房。 容梦坐在屋中,惊魂未定。她想起前几日,丽妃娘娘见到自己时的表情,又想想今天看到的那幅画,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自己能被留在府中,多是因为自己长了一张与那画中人相似的脸。 至于那画中人到底是谁,她不知道,亦不敢问。 次日一早,赵景楠去淑华殿给丽妃请安。 虽说成年的皇子都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但赵景楠仍然保持着每隔几日就来宫中探望母妃的习惯。宫中诸人都夸丽妃实在是好福气,论谦孝恭顺,七殿下绝对是众皇子中的头一位。 这些话让丽妃很受用。不同于宫中其他的妃嫔,丽妃是从鲤云州来的,在朝中没有什么相熟之人,所以门庭格外冷清。她知道楠儿是个心细之人,定是怕她深宫寂寞,所以隔三差五便到淑华殿来陪她说说话。 也正是因为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丽妃才格外想靠上冯家这棵大树。 淑华殿中隐隐传来的说笑声,让赵景楠在殿门口停下了脚步。这里素来清冷,今日倒是热闹。 也就是犹豫了短短一瞬,赵景楠迈步走进淑华殿。 第107章 不欢而散 淑华殿里,丽妃正与一位妙龄女子谈笑风生。赵景楠一眼认出,她是冯御史家的千金,冯素敏。 之前几次,他也曾在淑华殿中见到过冯素敏。 私底下,丽妃曾经跟他提过与冯家联姻一事,但都被他拒绝了。从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未曾在这里见到冯家的这位千金。赵景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今日竟又在这里见到了她。 赵景楠微微蹙眉,但这只在一瞬间,他很快就掩饰了自己心中的不快,几步走到丽妃面前行礼:“母妃。” “楠儿,快坐。”丽妃脸上笑意盈盈:“正好今日素敏也在,我们三人好好说说话。” “冯姑娘。”赵景楠转头看了冯素敏一眼。 “七殿下。”冯素敏欠身行礼,甚是恭顺。 丽妃先是跟往常一样,与赵景楠聊了些家长里短,随后,她的话锋一转,把话引到了冯素敏身上。 “素敏当真是个可心人。”丽妃夸着冯素敏,眼神却瞟向赵景楠:“宫中寂寞,多亏有她时常来陪我说说话。” 说罢,她拿起冯素敏绣的牡丹丝帕,手指轻轻在上面拂过,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知道我喜欢牡丹,素敏特地还绣了这丝帕送我,瞧瞧,这一双巧手。” “丽妃娘娘谬赞,我的针工哪里比得过宫中的绣匠,不过是绣了些娘娘喜欢的花样,取巧博了娘娘的欢喜罢了。”冯素敏声音柔柔弱弱,句句都让丽妃听着顺耳。 赵景楠静静听着,心中早已不耐烦,但面上仍是谦恭温和,旁人一点也看不出他心中的不快。 “楠儿,”丽妃瞟了眼赵景楠,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不满:“你今日的话像是特别少。” “七殿下乃是堂堂七尺男儿,日日为朝中事殚精竭虑,大约对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感兴趣。”冯素敏喝了口茶,也悄悄向着赵景楠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赵景楠的样貌无可挑剔。冯素敏心中微微一动。她清楚父亲心里看中的到底是什么。但凭心而论,就冲着赵景楠这副样貌,朝中也会有大把贵女上赶着想嫁他。 “我只是见着这绣品出神罢了。”赵景楠浅浅一笑:“以前只知道冯姑娘学识过人,没想到亦是这般手巧。” 他这一笑,竟让冯素敏有些失神。 丽妃的眼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心里暗自高兴,好像……他没有以前那样排斥这冯家姑娘了。她低头往旁边的桌案上看了一眼,顺手拿起了一个精美的荷包。 “这个也是素敏绣的。”她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我瞧着甚好,不若楠儿收了去,带在身上。” 女儿家绣的荷包,若是男子收了,这意思不言而喻。 赵景楠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眼中的冷色看着都瘆人:“既然母妃瞧着好,自己留在身边便是。” 丽妃一时哑口无言,本想将荷包递出的手停在原地。这场面太过尴尬,冯素敏此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闷声低头喝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终是不欢而散。 回府后,赵景南径直去了书房,之前按照他的吩咐,画像已然在屋中挂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画像,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掐指算算,她应该快到天临了。 第108章 来天临 官道上,一队人马行色匆匆。 猗兰撩开轿帘,向道路前方望了一眼。这条路她熟稔得很,之前每次监送寿礼,走的都是这条路。眼下,再有半天便可到达逸城。 她放下轿帘,轻轻揉了揉脸,连日的奔波让她有些疲倦。这几日赶路,她没能休息好,眼下轿子的晃动,让她昏昏欲睡。猗兰伸了个懒腰,让自己清醒一些。 猗冉本不想让她走这一趟。自从上次兰苑出事,猗兰明显感觉兄长愈发不放心她。不过最终,她还是说服了猗冉。毕竟她监送寿礼到天临,也不是第一次了。 倒是伏夏那边,荀玉自去后一直没有来信,也不知目前到底情况如何。想到这里,猗兰不禁眉心微蹙。 轿子突然停下,猗兰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她掀开轿帘,高大厚重的城门登时映入眼中。 逸城到了。 她上次来逸城,还是三年前。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 猗兰深吸一口气,吩咐道:“进城。”随即放下轿帘。 队伍缓缓前行,随着进城的人群鱼贯而入。 城中的客栈,是一早就安排好的。甫一落脚,瞿慕便忙着指挥众人安置行李,猗兰知道他办事可靠,自己倒也乐得清闲。 回到屋中,猗兰打开窗户,俯视着逸城的街道。这家客栈所在的位置,乃是逸城最繁华的地方,此时,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小姐,茶好了。”瑶芳推门进来时,猗兰正在窗边看得出神。 瑶芳顺着她的眼神往楼下看,只见一行车队正缓缓经过窗前。看样子,像是跟他们一样,远道而来。 也是,皇帝的寿诞,来送贺礼的,不只是鲤云州一家。 猗兰回过神,关上窗户。 瑶芳见状,适时将茶杯递到她手中,眼巴巴地朝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瑶芳,”猗兰心中了然:“你难得出来一次,不妨趁此机会去街上走走。” “谢谢小姐!”瑶芳心中欢喜,脚步轻快地退出屋子。 猗兰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莞尔。 还没喝上两口茶,一阵敲门声传入耳中。 “进来。”猗兰以为是瑶芳去而复返,没想到开门一看,门外站的是瞿慕。 没等她开口问,瞿慕便双手递上了一副帖子:“请小姐过目。” 那帖子用眼睛一扫,便知是一副请帖。猗兰不禁怔愣。她到逸城不过半个时辰,旁人应该还不知道她的落脚处,怎么前脚刚到,后脚请帖就来了? “说是七皇子府上送来的。”瞿慕留意到她的脸色,马上补充道。 “七皇子?”猗兰略微有些惊讶,展开帖子的手轻轻一顿。赵景楠?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她记得清楚,小时候两人常在一起下棋。只是回鲤云州后,两人似乎便没有什么交集了。 对了,猗兰突然想起,上次在南广,赵景楠曾与两位公主一道,送了婚宴贺礼。 她仔细看看那请帖,果然是七皇子所下,意思简单明了: 明日请她过府一叙。 第109章 她来了 这七皇子,倒真是个重情义的人。 难得。 谁人不知,天临的几位皇子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一场起起伏伏,绵延数年的狗血争储大戏,到头来,皇帝最喜欢的五皇子,死了;野心最大的那位二皇子,如今连府门都休想出一步。 这估计还是皇帝念在死掉的儿子太多,才勉强留他一条性命。若依着皇帝早年的性子,二皇子怕是死了八九回不止。 相形之下,赵景楠实在是一股清流。 猗兰把帖子放在桌上。 窗外,夜幕渐降。 她点上烛火,取出纸笔,给猗冉写信。她要第一时间告知兄长,自己已经安全到达逸城,只等着办完事便回。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猗兰在客栈楼下刚用过早饭,便听到门口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她皱皱眉,刚想出去看看,就见瞿慕一路小跑进了门:“小姐,七皇子府上派了轿子来接。” 猗兰:…… 这也,太早了吧? 瞿慕看了眼猗兰,又转头看了看院中停着的轿子:“小姐,这……” 话音未落,猗兰已起身去向院中,瞿慕赶紧从后面跟着。 贺录正低头在轿子旁走来走去。 他不是个耐心之人,只是临来时殿下吩咐他,到客栈后,报了名号就在一旁等着,莫要催促,猗姑娘什么时候想动身,他就什么时候把人送到府中。 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贺录在心里叹了口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碰巧猗兰也正往他这边看,只是短暂的对视,贺录心中就是一震。 这猗姑娘,当真是昳丽无双。 之前,殿下说容梦与画像中人有七八分像,贺录还不服气。眼下见到了猗兰,他才算是心服口服。 果然,这华彩流溢的双眸和玲珑通透的气韵,使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立分高下。若说容梦是个难得的美人,那眼前这位猗姑娘,可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美得勾人心魄。 一时之间,贺录竟是看得有些呆愣了。 直到猗兰走到他面前,他才猛然回过神,收敛了目光,躬身行礼:“猗姑娘,在下是七皇子府中的,奉命来接姑娘。” 猗兰听他这样讲,便也客客气气:“那就烦劳稍等,我准备一下便可动身。” 贺录点点头:“姑娘请便。” 猗兰回屋之际,瞿慕跟了上来:“可要属下同去?” “不用。”猗兰略一思忖:“赵景楠是皇子,论理,我不能带着侍卫进他的府邸。再者,他乃是我的故交,当不至于对我不利。” 见瞿慕还有些犹豫,猗兰笑笑:“我这次是代表鲤云州而来,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对我动手。” 可不是,她是大白天被赵景楠请去府上的,就算是为了避嫌,他也会尽量保护她的安全。 瞿慕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不再言语。 待猗兰上了轿,贺录跨步上马,在前方带路。 一匹马,一乘二人小轿,很快淹没在逸城街头的人流中……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眼下,赵景楠便是这种感觉。 他缓缓擦拭着桌案上的棋盘,心中思绪翻涌。 小太监站在角落,默默看着,不敢言语。这棋盘,殿下每隔几天就要擦一遍。明明让下人来做就可以,可殿下偏偏非要亲自动手。 正想着,一个下人匆匆进了屋: “殿下,云安侯府的猗姑娘,到了。” 啪—— 赵景楠身形一顿,手中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第110章 对弈(上) 门房见是贺录回来了,心领神会,直接开了王府正门让轿子进来。谁都没说,但谁都知道,这轿子里的人…… “姑娘,到了。”轿子刚落地,便有丫头殷勤上前搀扶。王府中的礼数周到,猗兰便也只好入乡随俗。 佳人娉婷,步步生莲。 赵景楠站在不远处树下,静静看着。 猗兰一抬头,也看见树下之人,那人身着白衣,身形干净修长。 清疏俊逸,光风霁月。 她迟疑了一下。两人虽是幼时玩伴,但毕竟多年未见。他的样子,在她脑海中已经十分模糊。 直到他几步上前,唤她的名字,她才凭那似曾相识的笑容确认。 赵景楠。 想不到,当年那个好看的小男孩,长成了眼前丰神俊朗,言笑晏晏的翩翩公子。 “七殿下。”来不及感叹光阴荏苒,猗兰款款行礼。 “不必多礼,你我二人从小熟识,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冶容多姿,芳香盈路。赵景楠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子,只这副皮囊便可迷倒万千男儿,偏偏又是个极通透精灵的妙人儿。 “此次来逸城,打算待多久?” “此次来送贺礼,本来四五天便可回去。”猗兰没有留意到赵景楠的眼神:“但前些日子,福阳来信,说是难得相聚,让我多陪她几日。” “那便多留几日,几年未见,福庆也总念着你。”赵景楠言语中带着笑意,看她的眼神却是意味不明。 “福庆,”猗兰唇角轻扬:“惯是会撒娇。” 她们三人中,福庆的年龄最小,她儿时总是缠着猗兰,让猗兰讲故事给她听。 两人说笑间进了屋子,似乎将之前的生分一扫而光。 一进门,猗兰便看到一方棋盘。 那棋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之上,看着好生眼熟。 小太监给两人奉上茶,很有眼见力地退了出去。 “这茶是你最喜欢的。”赵景楠自己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多谢七殿下。” 他们虽熟识,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几年过去,难免物是人非。难得他还能记得自己喜欢喝什么茶。 “你又这样客气。”赵景楠似乎有些不高兴,语气中隐隐有些失望。 听他这样说,猗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按理讲,鲤云州现在仍是天临的臣属,赵景楠是天临的皇子,自己怎能像小时候那般与他相处。 见猗兰没有说话,赵景楠缓了缓神色,将手伸到猗兰眼前:“你还记得吗?” 话毕,他缓缓展开原本攥着的手指。手心里是两枚棋子。 猗兰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和赵景楠一起下棋的情景。一丝微笑不知不觉地漾开在她的嘴角: “怎么不记得。” 她伸手取过那两枚棋子,指尖在他手心若有若无地划过。赵景楠心头一动,差点儿反手握住那只玉手。只是就在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吓到她。 猗兰取了棋子,反过来攥在自己手里:“我们来猜棋。” 一如当年那个狡黠的小丫头。赵景楠一时竟有些怔愣。 “白子。” “你猜错了。”猗兰笑笑。 “可惜。” 第111章 对弈(下) 盈盈素手,先落下一子。 赵景楠随即将手中棋子落在一旁。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棋盘之上,杀气腾然。 猗兰聚精会神,目光随着落子而动。 赵景楠也看得极认真,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 小时候,只要她对他笑笑,他便觉得十分满足,但现在不同了,他想要的,早就已经不止是她的笑靥。 这样的女子,伴随左右适可娱心,承欢床榻足以销魂。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心不在焉。 屋中安静已极。只有棋盘上的落子声不时响起。 棋盘上,情势胶着,难分难解…… “赢了!”猗兰终于将手中的黑子落下,长舒一口气。不得不说,赵景楠的棋艺了得。小时候,她每次都是险胜,这一次亦是。 “果然每次都赢不了你。”赵景楠轻轻叹口气,语气极是惋惜。 她不知道,小时候每一次下棋,他都让着她。为了不让她发现,他实在是绞尽脑汁。 每一次,都差她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既能满足她的好胜心,又不至于让她觉得下起来无趣。 不过这一次,他倒真的输了,因为,心,乱了。、 “想不到已经过去这么久。”猗兰抬眼看看外面的天色,不禁讶异。她一早便被接来府中,眼下竟然晌午已过。 “樵柯烂尽棋方剧。”赵景楠笑笑:“弈棋本就如此。” “未曾想竟叨扰大半日。”猗兰想要起身告辞。 但还未等她有所动作,赵景楠先开了口: “既是已过了这么久,想来你定是饿了。”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不妨用些点心。”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人推开,小太监端着个铜盘,上面摆着几碟糕点。 小太监将糕点一一放下。 “你曾说过,最喜欢吃桂花糕。” “逸城留春坊的栗粉糕,你夸赞过好几次。” “往年你在宫中时,一想家便要吃定胜糕。” …… 赵景楠的口中,字字是点心,但句句都是往事。 猗兰不禁惊讶,有些事,自己都忘了,他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时不好意思说要走,反正也确实饿了,留下来吃些点心也用不了多久。 “七殿下最近身体可还好?”猗兰咬了口桂花糕,抬眼看看赵景楠。 她知道赵景楠有不足之症,需常年服药。这也是他一直不受皇上宠爱的原因之一,毕竟皇上喜爱的,是身体强健的皇子,外能御敌,内能治国。 “老样子。”赵景楠笑笑,他不想谈这些,他更想谈论的,是她的事情。 只是一转念,他想起件事。 “最近访得一位名医。不几日人便会到府中。”赵景楠若有所思:“记得你兄长也抱恙多年,到时不妨将症状说与他听,或有良方也未可知。” 猗兰的手一顿。这倒是她没想到的。确实,偌大的天临,总会有良医。但凡有一丝希望,都值得一试。 她的细微动作,没能逃过赵景楠的眼睛。他知道,这话说到了她心里。 “我替兄长谢过七殿下。” “你又如此客气。”赵景楠摇摇头,面上有些不悦:“不过是区区几年,你我竟是要如此生分么?” 第112章 来日方长 话一出口,两人俱都缄默。 区区几年,足以物是人非,改变的又何止两人。 “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唤我什么?”赵景楠终是缓和了语气。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抚过面前的茶杯。 那是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杯上一句偈语: 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猗兰一怔,思绪飘回到当年在宫中时…… 夏日的午后,蝉鸣,读书声。 少傅给她们几个讲佛与禅。三个小丫头对着《金刚经》昏昏欲睡,心思早已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少傅整整讲了一个时辰,猗兰的脑中只记住一个“阿难”。 课业结束,猗兰跑去找赵景楠下棋。 “阿楠!”她从他身后跳出来吓唬他,一脸坏笑。 阿难,阿楠。 “少傅今日可是与你们讲了佛经?”赵景楠倒是一点儿也不恼,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那经书着实无趣。” “阿楠陪我下棋。”她在棋凳上端端正正坐好。 “还没有人这样叫我。”他把棋奁推到她手边,轻飘飘一句:“那我以后,就做你一个人的阿楠。” …… 她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那时我叫你‘阿楠’啊……’’话一出口,猗兰顿觉失言。今日已不比当初,皇子的名讳,岂是随随便便可以叫出口的! 听到“阿楠”二字从她口中说出,赵景楠的眸色一亮:“自小在宫中,见惯尔虞我诈,只有与你在一起时,才是真的轻松。” 他喝了口茶,眼神幽幽地看着猗兰:“若你愿意,我便一直是你的阿楠。” 猗兰怔愣,仰起脸来看赵景楠,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我……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院中,轿子早已等候在旁。 薄暮渐渐降下。 猗兰这才惊觉,竟是已经在赵景楠府中待了这么久。 仰头看看天上,一弯新月若隐若现。 眼下已是初秋,一阵凉风吹过,猗兰微微打了个寒战。早上出门时天气晴暖,到了傍晚,天气却骤然冷下来。 赵景楠在她身侧,看得清清楚楚。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小太监忙将早已备好的锦袍递上。 下一秒钟,猗兰感觉周身一暖。 赵景楠将锦袍披在她肩上,微微攥了攥手,他很想就这样将她拥在怀里,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多谢七殿下。”猗兰转回身,浅浅一笑。 这次,他似乎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不高兴。 轿子在贺录的护送下,渐渐消失在府门外…… 赵景楠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与她,来日方长。 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贺录将猗兰安全送到客栈,回府后第一时间便去见赵景楠。 赵景楠坐在棋桌旁,像是还在回味日间里的那盘棋。 “殿下。”贺录行了礼,随手关上房门:“人安全送回了。” “嗯。”赵景楠抬起头:“六皇兄府中,最近好像格外热闹。” 第113章 还不消停 贺录闻听,身形一凛。 六皇子赵景昭,性格懦弱,不堪大任。其母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个宫女。 放在之前,朝中没有人会关注到赵景昭,但今夕不同往日。如今,继承皇位的大热之选,死的死,囚的囚。 仿佛一夜之间,朝中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赵景昭身上。毕竟,若论起皇上的宠爱,这位六皇子赵景昭,要胜过七皇子赵景楠。 在官场浸淫得久了,都是些会揣度帝王心思的人精。 赵景昭之前确实无心于帝位,但人是会变的,权势富贵最会迷惑人心。当至高无上的权利离你只有一步之遥时,不怕你不动心。 退一步讲,就算你不动心,也自会有旁人替你惦记着。 “属下得到消息,”贺录迟疑了一下:“二皇子的人,去过六皇子府中。” 赵景楠身形一顿,抬起头来看着贺录,那眼神活像两把刀子,看得贺录心惊胆战。 “看来,他还是不消停。” 赵景楠伸出手指,从棋盘上取走一颗白子,整个棋局天翻地覆,黑子的胜势登时被全盘瓦解。 “不该走这一步。”赵景楠摇摇头,自言自语。 · 二皇子赵景澄,被禁足在府中已有几个月。 每日,他都如坐针毡。 他一直没能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的。他那个偷换军粮的舅舅,一块莫名其妙失踪的玉佩,还有五皇子赵宸盈突如其来的死讯。 一切的一切,没有直接证据说明这些事是他做的,但每一条证据却都暗戳戳地指向他。让他百口莫辩。 往好里想,单是与惠妃通奸一条,便足可以让他万劫不复。至少,父皇留了他一条命在,而且,貌似父皇以后也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往坏里想,他的帝王梦,彻底断了。 赵景澄不得不怀疑,有人在背地里设局。但这个局做的太大太缜密,他一时想不明白。 赵景澄日日被此事烦扰着。越是想不明白,便越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直到整个人都仿佛魔怔了一般。 直到有天,他突然清醒过来,比起想明白这件事,他更应该思考下一步要如何做。 他不能一辈子被关在府中! 好在,他出不去,但他手下的人可以。 “最近朝中有什么动静?”他心烦意乱。 “最近朝中……不少人去过六皇子府邸。”侍卫回答得小心翼翼。 赵景昭?他那六弟,一个懦弱胆小,胸无大志的窝囊废,小时候老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赵景澄一下子明白了。朝中众人忙着站队,毕竟,相较于体弱多病的赵景楠,赵景昭更得皇帝宠爱。 赵景澄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眼下虽然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能拿得出手的筹码。若是做个顺水人情,推赵景昭上位,倒也不失是一条好路子。 帮赵景昭上位,换一个承诺。待赵景昭登基之时,他便重得自由。不仅如此,说不定,他还可以…… 赵景澄了解赵景昭这个人,懦弱,贪杯,好色。总之,是一个能够被拿捏住的人。 赵景澄舔了舔后槽牙,心中似乎看到了希望。 第114章 生辰礼 赵景澄铺开纸笔,刷刷点点,很快便写就一封短信。他将信递给身边的侍卫: “把这个送去老六府上。” 稍一沉思,他又补充:“将府库中那棵珊瑚树也带去,就说是我送的生辰贺礼。” 两日之后,便是赵景昭的生辰。堪堪比皇帝的寿辰早上几日。 手足情深,生辰贺礼自是少不了的。 不光要送,还要送到赵景昭心里去。 赵景楠负着手,在屋中踱步。半晌,他停下来,眼光落到桌案上。 桌案上铺着一张笺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清晰端正。 “各府送去的贺礼?”赵景楠走到近前,略微扫了一眼那笺纸。 “正是。”贺录恭恭敬敬立在一旁:“都在上面了。” 赵景楠把那笺纸取在手中,逐行细看: “这些人还真是下了血本。” 看罢,他嗤笑一声,将笺纸放回桌上。 这礼单,估计现在朝中差不多已是人手一份。送贺礼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简单。普通的吧,拿不出手,太贵重的吧,自己又肉疼,还得绞尽脑汁送到收礼人的心里去。 是以,在送礼之前先打听好别人送了些什么,做到心中有数,方为上策。 送什么,这是门学问。 眼下,贺录正等着赵景楠的吩咐。 “你说,我那六皇兄,最喜欢什么?”赵景楠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贺录迟疑了一下:“酒,还有……女人。” 赵景楠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府中现在不是恰好有美人么?” “殿下是说……”贺录不由自主地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 “胃口要先吊一吊才好。”赵景楠放下茶杯,走到桌案一侧的书架上,取出一个细长锦盒。 “把这个送过去就好。” 贺录顿时心中了然。 前几日,殿下刚让画师给容梦画了一幅小像,不用问,那张小像,现在就在这锦盒中。 “属下明白!”贺录取过锦盒,退了下去。 诗中有云: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赵景昭现在,正是如此。 谁能想到,一个宫女诞下的皇子,竟也能有今日这般风光。朝中众人争相追捧,离九五至尊之位一步之遥,连之前看不起他的二皇兄,眼下也上赶着来巴结。 放在以前,赵景昭做梦都不敢这样想。看着排成长队,准备入府库的贺礼,他不由得飘飘然。 他的那些哥哥们,争了这么多年,结果呢? 这么看起来,还是他赵景昭命好。 恍惚之间,仿佛他已经爬上了那个万人艳羡的位置。 正在得意之时,一个下人跑过来:“殿下,七皇子的贺礼到了。” “收进来便是,”赵景昭懒洋洋地从座位上起身:“给跑腿的封五两银子。” 毕竟是手足兄弟,连贺礼也要高看一眼。 二皇兄的珊瑚树在前,赵景昭很想看看,他这七弟送的是什么。 待他走去前厅,跑腿之人已然离去。 赵景昭环顾四周,眼光落到一个锦盒上。那锦盒细长,纹饰精美淡雅,一看便知,里面装的是卷轴。 ……就这? 赵景昭心里有些恼火。他素来不喜什么字画。赵景楠送幅卷轴来,当真有点儿煞风景。 他冷哼一声,刚想转身离开,突然又琢磨,没准这锦盒里,是幅值钱的古画?父皇倒是喜欢古画,几日后宫中便会举办寿宴,若这锦盒里真有好画,到时借花献佛也是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打开锦盒,取出卷轴,漫不经心地展开来看。 待他看清那画,不禁目瞪口呆。 画上是个美人,身姿婀娜,顾盼生情,标致的脸蛋儿几乎无可挑剔。美人身披薄纱,玲珑的腰身若隐若现。 赵景昭狠狠咽下口水,他只看上几眼,魂儿都要被勾走了! 第115章 淑华殿中 赵景昭两三下将画重又卷好,心中暗想,他竟不知,他这七弟,也有如此癖好。 这美人图甚好,放在房中,日夜看着,也别有一番情趣。 只是……画毕竟是画,这属于望梅止渴。若是真有个这样的女娇娘陪在身侧,那温柔乡中,必是日日快活如神仙。 赵景昭晃晃头,罢了,待他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样的美貌女子寻不到!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有人思之不得,有人避恐不及。 丽妃在淑华殿中坐着,心神不宁。 “娘娘,猗姑娘到了。”一个小宫女进来通报。 丽妃身子一颤,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摔在地上。她强做镇静,平缓着嗓音:“请她进来。” “猗姑娘,丽妃娘娘请您进殿说话。”小宫女殷勤在前带路。 “有劳。”猗兰跟在小宫女身后,迈步进了淑华殿。 上次她来淑华殿,还是几年前的事。 丽妃是鲤云州女子。当年猗兰父母在世时,曾叮嘱过她,在宫中若有机会,要多多探望丽妃娘娘与七皇子。这也是为何当初在宫中,猗兰与赵景楠格外亲近。 在猗兰的记忆里,这位丽妃娘娘,美则美矣,就是脾气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初见时,丽妃娘娘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她与赵景楠在一起玩,丽妃娘娘就在一旁,用笑眼看着两人。 但是后来有一天,丽妃娘娘突然就变了。变得有些不近人情,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时她年纪还小,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凭着直觉,丽妃娘娘不喜欢看见她与赵景楠在一起。 后来想想,许是丽妃娘娘在深宫中待久了,被枯燥冷清的生活磋磨掉了原本的温柔。再者,小时候她与赵景楠疯玩起来,是有些没大没小,不合宫中规矩。 “猗兰,你来了。” 丽妃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见过丽妃娘娘。”猗兰赶紧恭恭敬敬欠身行礼。 丽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样貌气韵,皆无可挑剔。只是,这眉眼,让她看了就心惊。 虽然容梦也顶着这样一张面孔,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丽妃眯了眯眼,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害怕的? 大概是那一次,她注意到赵景楠看猗兰的眼神,温柔缱绻,用情至深。 她当时就慌到不行。 “坐下说话。”丽妃回过神,吩咐小宫女:“给猗姑娘奉茶。” 不多时,一杯温热的茶水已放至手边,薄薄的热气挟裹着茶香,环绕在侧。 寒暄几句,猗兰拿出随身带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次来天临,走得匆忙,”她展开包在外层的锦帛: “宫中定也不缺什么,便只带了些鲤云州的白茶和郁金,想着娘娘应该喜欢。” 丽妃点点头:“有心了。离开鲤云州这么多年,物是人非,唯有这家乡的滋味难忘。” 语毕,丽妃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用最为温和的眼光看着猗兰: “猗兰,你……可有心上之人?” 第116章 擦肩而过 心上……之人?猗兰不由得一怔。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 不过,丽妃既是与父母相熟,便算是自己的长辈。如此想来,问出这个问题,也不能算是唐突。 婚姻嫁娶,乃是人伦之本。既然猗冉已经允了她与荀玉的婚事,那便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只管堂堂正正,说出来便是。 想到这里,猗兰迎着丽妃的眼神,亦不避闪,坦荡对答:“有。” 丽妃心中一跳,不觉紧攥住衣袂:“不知是哪家儿郎,竟有如此福气?” 猗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与荀玉,是义兄妹啊。 难不成直言说,自己心仪的,乃是父亲的义子,与自己情同手足之人?她与荀玉之间,这层关系,属实难以启齿。 “是自小一起长大,多年相熟之人。”猗兰微微垂下眼帘,轻咬唇瓣。 丽妃的脸色登时一变,指甲几乎嵌入手掌。 “那……你与我详细说来听听。”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察觉到丽妃的异样,猗兰心中不禁犹疑。 为何她会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 这样刨根问底,不像是仅仅出于关心。 猗兰耐着性子,逐一回答。只是字字句句,都巧妙地绕开她与荀玉之间,义兄妹这层关系。 问到最后,丽妃像是终于满意了。猗兰不禁长舒一口气。 “得你如此相待,那位荀公子,必是丰神俊逸,怀瑾握瑜之人。”丽妃面色温和,语中含着笑意:“你兄长既允了,想来佳期已是指日可待。” 闻听此言,猗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粉嫩的肌肤像是镀上一层霞光。 香靥凝羞一笑开。 丽妃是过来人,眼见着猗兰娇羞的神情,心中便已了然。她是真的喜欢那位荀公子。 真好。丽妃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遥想当年,自己曾与眼前的少女,何其相似。也是锦绣年华,也曾芳心暗许,只可惜…… 时过境迁,不想也罢! 其实,若不是楠儿属意与她,自己还是很喜欢猗兰的。 姿容昳丽,蕙质兰心。粉雕玉琢的人儿,谁人又会不爱。 猗兰明显感觉到,丽妃今日格外温和。两人之间的疏离感一扫而散。甚至于……相谈甚欢。 直到离开淑华殿,猗兰仍旧想不明白,为何今日,丽妃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错神的功夫,她差点与对面匆匆走来之人撞个满怀。 “七殿下。”猗兰一抬头,不禁愕然,赶紧欠身行礼。 “猗兰?”赵景楠在这里看见她,也颇为意外。 “七殿下可是来见丽妃娘娘?”猗兰回头看了眼淑华殿:“我刚自淑华殿中出来。” 赵景楠颔首,看看她,又看看几步之外的淑华殿,微微蹙眉。心中莫名一紧。 “殿下既是有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她欠身又是一礼。 赵景楠很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母妃与她,说了些什么? 直到猗兰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外,赵景楠方才转身走进淑华殿。 第117章 是个什么人 赵景楠心中有些不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妃对猗兰,似乎有种隐隐约约的敌意。 他害怕母妃对猗兰说了什么重话。否则,她刚才何以失神若此,以至于差点撞到他。 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母妃。” “楠儿,你来了。”丽妃面带笑意:“坐下说话。” 赵景楠的眼光落在丽妃面上,暗自揣摩。看起来,母妃不像是生过气的样子,反倒是面露悦色。 “楠儿,”丽妃抬眼看着赵景楠:“几日后便是你父皇的寿宴,贺礼可曾准备好?” “自是早就备好了。”赵景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是一幅上好的古画,父皇定会喜欢。” 丽妃颔首:“我就知你素来办事周全。” 她虽然身在深宫,但朝堂之事,也略知一二。眼下,朝中众人争相攀附赵景昭,丽妃害怕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对赵景楠不利。 之前几位皇子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她们母子,本来在宫中就无甚根基,眼下,万事更须小心妥善,切不可有所疏漏,被他人握了把柄。 当然,除了这事,丽妃还有话要与赵景楠说。正在她思忖如何开口比较好时,赵景楠先开了口: “刚才在淑华殿外遇见了猗兰。她说今日来见过母妃。” “不知母妃刚才与她聊了些什么?”赵景楠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丽妃心中一动,她想说的,就是这事。 “无非是些琐事。多是关于鲤云州的。” “嗯。”赵景楠应了一声,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听闻猗兰的兄长,替她允了一门亲事。”丽妃一边抚平衣袂,一边悄悄观察赵景楠的神色。 赵景楠面色如常。手中的杯子却在落入杯碟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是么?这倒是未曾听说。不知是允了哪家?” “说是自小相熟之人,一位荀公子。”丽妃不动声色。 与她自小相熟,姓荀。赵景楠身形一顿,他想到一人。 在郴州,杀赵宸盈之人。 那一日,有人先贺录一步,杀了赵宸盈。贺录从郴州回来后,赵景楠曾想过这事。纵观鲤云州与南广,能够孤身进入郴州府衙,杀了赵宸盈与他身边几个侍卫高手,不留一丝痕迹,且左手使剑的,只有那个人。 论起来,他倒确实与她自小相熟。 “楠儿,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见赵景楠不说话,丽妃觉得他是听进去了:“我看着,那位荀公子,确实是她心上之人。” 赵景楠没说话,脸色冷得吓人,两只手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微起。 “心上之人”四字,着实刺痛了他。 丽妃眼见着他神色大变,自己也跟着心里一抖。但她不想放过这个说服赵景楠的机会。 毕竟,人家自己两情相悦,兄长又允了婚事,若不放手,还能怎样。 “楠儿,”丽妃迟疑了一下:“你该收回心思了。” 赵景楠缓缓抬起头来,盯着丽妃,冷笑一声:“母妃可知,她口中那‘荀公子’,是个什么人?” 第118章 陷得太深 丽妃一愣。 那荀公子是个什么人? 这她倒没细问。 她只想着,无论猗兰属意于谁,只要不是赵景楠便好。是以,她也没有深问这位荀公子的底细。 可楠儿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丽妃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赵景楠尽收眼底。 “那荀公子,”赵景楠语带讥诮:“是多年前云安侯府收留的孤儿。” “是她情同手足的义兄。” 丽妃心中一惊,身子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猗兰喜欢的,竟是她的义兄么?就算这二人不是亲兄妹,但这层关系也属实有悖情理。 “她那义兄,不过是云安侯府的一把利刃,被老侯爷养来替他们兄妹二人卖命而已。” 赵景楠目光幽暗,脸色依旧冷得怕人: “她兄长何以会允这门亲事。” “她又何以会心仪于他。” 丽妃一时哑口无言。赵景楠此话,不无道理。猗兰是侯府贵女,这荀公子,却是身世不明,再加上两人之间这兄妹关系,饶是丽妃自己,乍听之下都要怀疑三分。 “可我看着……”丽妃此时的言语,已然没有了先前的底气。 “眼见未必为真。”赵景楠轻嗤一声,脸色已恢复如常。他垂下眼帘,摆弄着桌案上的茶匙: “当初她与平宁王大婚,多少人看见了,结果又如何?” …… 闻听此言,丽妃心中一紧,感觉浑身的力量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一般,空乏无力。 她终于明白,无论是真的不信抑或不愿相信,赵景楠都不会收回对猗兰的心思。 他陷得太深,已然收不住心,收不住手。 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执迷不悟么? 丽妃的眼光落到之前猗兰送来的茶包上,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若是她能把别的女子送入楠儿心中,这事,或许还有转机。 秋日的阳光正好,微风所到之处,带着微微凉意。冯素敏袅袅婷婷走至赵景楠的府门外,她今日来,是承了丽妃的意,来给赵景楠送新茶。 送茶不过是个借口,她心里明白,丽妃是想让她多与七殿下相处。 “原来是冯姑娘。”见到冯素敏,府中的下人并不奇怪。他们虽是下人,但身在皇子府中,多少也知道些宫中的事情。眼前这冯姑娘,是深得丽妃娘娘喜爱的,没准儿,以后还会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冯姑娘可是来找殿下?”想到这层关系,府中的下人愈发殷勤:“真是不巧,殿下现在不在府中。” “那我改日再来。”冯素敏的声音柔柔弱弱,惹人生怜 “姑娘若是没有急事,不妨在府中稍等,殿下一会儿便回。” “那也好。”稍一犹豫,冯素敏还是迈步进了府。 下人招待她坐到前厅,奉上茶水,转身退下。 冯素敏一边喝茶,一边四下打量。这屋子布置得简单素雅,正中挂了幅古画。她站起身来,对着那画看了一会儿,又朝门外望了望,赵景楠还没有回来。 等的时间长了,不免有些无聊。冯素敏出了前厅,在院中闲庭信步,走走停停,到了书房门口。透过窗户,可见屋内摆放着不少书籍。 既是无聊,去拿本书来打发时间也好。这样想着,她推门进了书房。 只是甫一进门,眼光还没扫到屋中的藏书,她却先被挂在正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 画上的女子,昳丽无双,顾盼生辉。 第119章 讥诮 冯素敏的眉头微微一皱。都说赵景楠对美人不感兴趣,这样看来,倒也未必啊。这画还堂而皇之挂在书房里,想来他必是对着这画,日日看,夜夜看。 如此一想,她再也无心看书,匆匆出了书房,心中莫名不快。 也不知,这画中的女子,究竟是谁。 冯素敏一边想着,一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鬼使神差,圈圈绕绕之际,她竟是走进了内院。 容梦此时正由两个丫头陪着,在院中坐着说话。 日日憋闷在屋中,容梦觉得自己简直要疯掉了。眼下,她唯一的消遣,便是在这院中与人说会话,透口气。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容梦听见了,从石椅上站起来,转身看向门侧,恰与冯素敏正面相对。 两人当下都是一愣。对面这人……是谁? 看到容梦的第一眼,冯素敏的脑中便想起刚刚那幅画。 好个赵景楠,金屋藏娇啊。这院中的女子,是让她撞见了,没见着的,还不知道已经有了多少个!亏她之前还觉得赵景楠为人清醒自持,与他那几个皇兄不同。 女子本就善妒,饶是冯素敏自幼饱读诗书,亦不能免俗。 她斜睨容梦一眼,心中莫名火起。 “这位姑娘是……”容梦见冯素敏脸色阴沉,小心翼翼地发问。她心里清楚,能进到这府里的,必不是普通人,眼前这位姑娘,一看举止,便知出身不凡。 “朝中冯御史家的千金,冯姑娘。”还不待冯素敏开口,一个丫头便偷偷拉了拉容梦的衣角,轻声提醒她。 “原来是冯姑娘。”容梦慌忙行礼。她虽然天天在内院待着,但也听身边的两个丫头讲了不少府里和朝中的八卦。 “姑娘是哪一位?”冯素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奴婢叫容梦,在府中……侍奉殿下。”容梦有些尴尬。说是来服侍殿下的,但她连赵景楠的床都没有摸到过。以至于现在连她自己都有点糊涂,她在府中到底是做什么的。 冯素敏听容梦这样讲,心中瞧她不起,不知不觉,脸上便带了鄙夷之色。 “容姑娘在府中侍奉七殿下,竟是无名无分么?”冯素敏掸了掸衣袖,故意这么问。 “我……”容梦一时语塞。她现在没有名分,将来很可能也不会有。 “唉!真是可惜了这般好样貌。” 冯素敏假意惋惜道:“容姑娘可知,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我见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以后行事定是要小心些。莫要哪天被殿下厌了弃了,叫人从这府中赶了出去。” 容梦听了,心知冯素敏是在讥讽自己,但她又不敢反驳,只得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旁边的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她们虽然觉得冯素敏欺人太甚,但碍于对方的身份,自是也不敢说些什么。 冯素敏见容梦不接自己的话,仿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中愈加不忿。但转念又一想,容梦毕竟是赵景楠府上的人,若真是争执起来,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罢了,讥诮她几句,也算是出了口气。冯素敏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只留下容梦在她身后,紧咬着嘴唇,眼眶湿红,面上惨白。 第120章 若是她,该多好 冯素敏脚下生风,气呼呼地往外走,心中暗恨:这天下虽大,竟没有不贪图美色的男子! 府中下人看见了,不禁一哆嗦,心中狐疑,冯姑娘这是怎么了? 早上来的时候还挂着笑脸呢,怎么转眼就气成这副样子?这也没人招惹她啊。 眼见着冯素敏一只脚都要迈出府门了,下人赶紧上前两步:“冯姑娘,您不等殿下啦?估摸着殿下马上就到府里。” 冯素敏回头瞪一眼那下人,把他吓得一缩脖子。 “丽妃娘娘让带的茶,我已经送到殿下府上了。” 冯素敏原本的声音柔柔弱弱,眼下听上去却尖刻刺耳:“我为何还要等?等着见他怜香惜玉,等着自取其辱么?” 说罢,一拂袖,转身离去。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下人看着她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景楠回到府中,只看见一包茶叶孤零零地放在前厅桌上。 “这是……” “回殿下,这是冯姑娘送来的。” 赵景楠皱着眉头,看看那包茶:“知道了,收到东厨去吧。” “诶,诶。”下人应了声,连忙伸手去拿茶包。那茶包描着藤枝纹,样式精美,翻过来,背面还有一红色朱记,上印一个“云”字。 那字清新飘逸,刚劲有力。 “慢着。” “诶?”下人手里拿着茶包,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赵景楠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云”字。 “拿来与我。” 下人忙不迭地双手将茶包呈上。 赵静楠接过来,反反覆覆地看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包。 这是她从鲤云州带来的吧。 下人在一旁看着,愈发迷惑。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内院里,眼见冯素敏走了,容梦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心里委屈,为何自己要平白无故受这等轻辱。难道随随便便来个人,便可以将她轻贱至此么? 旁边两个丫头见她哭得伤心,忙不迭地过来安慰: “姑娘莫要伤心。那冯素敏仗着自己是御史家千金,平日娇纵惯了,说话口不择言。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就是就是。这又不是她家的御史府,何以对我们姑娘如此轻慢。姑娘别听信她那些浑话,殿下心里是有姑娘的,怎会无来由地就厌了,把姑娘赶出府去?” …… 两人七嘴八舌,说了无尽的好话,又把冯素敏贬斥得一无是处。容梦这才心里好受一些,渐渐止住悲声。 待她冷静下来,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冯素敏所言,其实也不无道理。 她如今在府中,没有任何名分,殿下也未宠幸过她,不就是个可有可无之人么?哪日殿下厌弃了……可是,殿下甚至都不曾喜爱过她。 思及此处,心中骤冷。 容梦垂下眼帘,轻咬唇瓣,她是不是,该为自己争取一下? 赵景楠素有顽疾,每日睡前都要服药。 这药效用虽好,但服药后夜间多有梦魇。故此,他屋中的烛火几乎是彻夜不熄。 眼下,屋中烛火摇曳。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娇俏婀娜的身影侧身进了房。她身着轻薄的藕色裙衫,那裙衫紧裹着身子,将本就风流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动人。 容梦的心怦怦直跳,双腿发抖,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床边…… 锦帐低垂,将床榻完全遮掩。烛光中,锦帐上悬挂的珠穗流苏泛着柔暖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用手轻轻拨开锦帐。 帐内,赵景楠睡得安稳,人比日间见时,要柔和得多。薄被衾虚虚盖在他身上,隐隐透出修长的身材。睡梦中,他仿佛已抛却所有烦恼,不是皇子,只是普普通通世间英俊少年郎。 容梦心头跳得厉害,脸不知不觉红了。她轻手轻脚从床尾爬上床榻,蹭到赵景楠身侧,略一迟疑,伸出手去解他的亵衣。 只是手指尖刚碰到衣带,赵景楠便缓缓睁开双眼。他睡眠本来就浅,方才便察觉床侧有动静,只是白日里太累,一时眼帘沉重, 睁不开眼。 朦朦胧胧中,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面赛芙蓉,肤白如雪。 “猗兰……?”他迷迷糊糊,低唤一声。 容梦的手一顿,她多多少少猜到,这位猗姑娘,便是殿下心上之人。 她没有答话,继续轻轻地解手中的衣带。可能是她太紧张了,那衣带竟是解了许久。 赵景楠侧身躺着,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容梦心中一阵窃喜。只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赵景楠缓缓开口:“回去吧。” 她的手登时一抖。 “你不是她。”赵景楠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又怎会是她?” “她从未对我如此温柔缱绻。” 他停了一停: “更不会爬上我的床榻。” 容梦霎时哑口无言。是啊,她不是她。不是仅凭一张脸就能够成为殿下心中的那个她。 容梦终是红着眼眶离开了赵景楠的房间,纤弱的身子在暗夜中抖得厉害。虽然殿下没冲她发火,所说之话亦是平平淡淡,可在她听来,却比日间冯素敏所言,伤人得多。 被容梦一扰,赵景楠再也睡不着。 他披上外衫,在屋中慢慢踱步,良久,他站到窗前。窗外,万籁俱静,黑夜茫茫,只在月旁有疏疏朗朗的几颗星,光芒晦暗。 他回头看一眼床榻,屋内烛火摇曳,榻上的被衾泛着暖光,锦帐上悬挂的流苏仿似也被惊扰了清梦,轻轻晃动,像是佳人起舞。 他轻轻叹了口气。 若真的是她,该多好。 那今夜这锦帐内,必是春宵苦短,抵死缠绵…… 也许,这世上最不如意之事,便是你念着她,她却念着他。 猗兰此时还未睡下。她亦是立在窗前,满腹心事。 不知道,荀玉此时在做些什么? 他在伏夏,可是一切都好? 虽是离得远了,记忆中的音容笑靥却愈发清晰起来。 手心里的玉簪,已被握得温热。 她真的很想念他。 桌上,茶已凉,窗前,人未眠。 月下饮茶,思卿天涯。 第121章 找什么 月黑风高,密布的乌云将月亮遮掩去大半,萧索的秋风,晃动着林中的树木,落在地上的斑驳树影如魑魅魍魉般狂舞。 几只飞鸟从林中惊起,发出一阵长鸣,但那声响,很快便被漫无边际的黑夜吞噬殆尽。 林中,三个人影。 “说说呗,上次为什么潜入云安侯府?” 邱智朝地上半跪着的矮胖男子踢了一脚。那人一条腿上带伤,表情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头,对着邱智狠狠瞪了一眼。 “呦,还不服气?”邱智往他腿上扫了一眼。 一条七、八寸长的血口子,深可见骨。 “你说,我是在另一条腿上再砍一刀呢,还是干脆把这条腿给卸了?” 邱智故意晃了晃手中的刀。 晦暗的月光下,锋利的刀刃闪出一线寒光。 矮胖男子看了眼那刀,顿时身子一抖。腿上的伤,痛感阵阵袭来,分秒刺激着他的神经。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事实证明,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能予人以压力。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邱智气得又踹了他一脚:“刚才不是问过你,上次为什么夜闯云安侯府?” 那人被这一踹,咧了咧嘴,一头歪倒在地。 邱智不解气,还想上前再补一脚。 一旁,荀玉拦住了他:“他若真傻,留他何用,直接杀了便是,免得白费力气。” 身子一凛,矮胖男子吃惊地抬眼看着荀玉,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打算要他的命? 只见荀玉脸色淡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邱智盯着那人的表情,眼珠一转,应声附和:“大人说的在理。没必要在个傻子身上白费时间。反正咱们已经到了他们的老巢,问谁不是问?干脆杀了这个,再抓个聪明的来。” “我说!”他脸色煞白:“若我说了……你们可会放了我?” “会。”荀玉面无表情,毫无迟疑。 他仔细地盯着荀玉看,似乎还在揣度这话的真假。 不过此时,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去云安侯府,”他舔舔嘴唇:“是为了地宫的钥匙。” 荀玉不禁蹙眉。又是为了这地宫的钥匙? “我问你,找钥匙怎么找到云安侯府去了?”邱智捏了捏手腕。 “多年前,”矮胖男子顿了一顿:“伏夏国师曾经亲眼看见,云安侯府的小姐,身上带着那把钥匙。” 荀玉和邱智对视一眼。 “那钥匙长什么样儿?” “不知道。” “又骗人是不是?”邱智抬起手来就要打。 “我没骗人!”那人脸上冒汗,喘着粗气为自己辩解:“钥匙是国师亲手所铸,但当年一场意外,国师离世时,没来得及告知那钥匙的样子。” “你们连钥匙的大小长短都不知道,怎么找?”邱智显然还是不信。 “大致知道。”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我们……见过地宫的锁。” 一阵沉默。 不错,虽然不知道钥匙是什么样子,但只要见过锁,大致也能猜出来个八九分。 “地宫在哪里?” “就在皇陵的西边不远。” “你们想从地宫里,得到什么?”荀玉冷冷开口。 邱智闻听,心中一震。 对啊,寻常人便是想到去动皇陵,也不会想要去打开地宫。这帮人几次三番冒着风险要找这钥匙,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矮胖男子宛如遭了当头棒击,身子一抖,再说不出话来。 “问你呢。”邱智用刀鞘戳了他一下。 他攥了攥手,半晌,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地宫里……有伏夏的传国玉玺。” 荀玉心中了然。 现在坐在帝位上的那位,手中没有传国玉玺。名不正,言不顺。 至于他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没必要知道,荀玉也没兴趣知道。只要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就够了。 最大的秘密一旦说出口,矮胖男子反而放松了,说话也不再如先前一般吞吞吐吐: “那地宫里设有大量埋伏,若是不用钥匙硬闯,怕是人还没踏入半步,就被暗箭穿成了个筛子。具体埋了多少暗器,这就不好说了,反正,这几年,没少人死在这上面。” 邱智悄悄看了眼荀玉,见他蹙眉抱着双臂,似是在思考什么。 “大人?”邱智试探着问了一句。 荀玉摇了摇头。 “我都说完了,你们总该把我放了吧?”矮胖男子看看邱智,又看了看荀玉。 见两人不说话,他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来。 一瘸一拐,一步步向后退。 眼见着退出了五六丈远,他猛然转身,趔趔趄趄地向远处跑去。 还没等他跑上两步,一支飞镖划破夜色,直奔他的喉咙。 噗地一声,鲜血迸射! 将死之人转过头来,面目狰狞,眼睛几欲瞪出眼眶,可惜,他已经说不出话。 “放你走?”邱智冷笑一声:“大人那是放你去投胎!” 夜闯云安侯府,差点儿让小姐醒不过来,大人怎么可能放他一条生路。眼前这人,在被大人找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似是不甘心,直到人倒在地上死透了,眼睛都没能闭上。 邱智走过去,从尸体上拔出那支飞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递还到荀玉手中。 “走吧,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有事情。” “是!”邱智回头看了一眼那尸体,匆匆跟上。 夜色,已然将方才之事,悄然掩埋。 第二天一早,两人用过早饭,便动身去往伏夏皇陵。 皇陵所在的位置,倒不是什么秘密。只因伏夏的皇陵,遍布机关,准保能让觊觎之人有来无回。 一座孤城,依山而立。内外两层夯土墙,石人石马一列排开。 四下死寂,只在风过时,留下树叶晃动的轻响。 伏夏皇陵。 “啧啧,这皇帝老儿果然是会享受,陵寝建得与真城无异。”邱智望着那座孤城,不由得感叹。 荀玉往那皇陵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昨日那人没说谎话,皇陵西侧不远,便是地宫。 远远一看,入口处宛如一座活人墓冢。 一扇巨大的石门,大半潜入地下,石门上方,堆着厚厚一层积土。 一眼便知,石门原是埋在地下,这土,是后来被人挖开的。 邱智往前几步,往脚底下看去。半挖开的空间,光线昏暗,但仍可以隐隐看见石门旁四处散落的白骨。 有烂尽的,也有还带着层干皮的。 一阵冷风吹过,邱智打了个寒颤。 这可能……就是阴气? 邱智不信这个,但眼下,他莫名有这种感觉。 第122章 地宫 “大人?”邱智舔舔后槽牙,回头看看荀玉。 荀玉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一扬手,碎石似带了千钧之力,隐没在脚下的昏暗中。石门前的地面上,飘起一片浮土,待浮土散尽,地上只留下几个坑印。 碎石已没入土中。 门前这块地,没有机关。 足尖一点,荀玉已轻飘飘落下到石门前。邱智见状,连忙跟着跳了下去。 待看清那石门,邱智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这门,没锁。 是的,这门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堵在洞口的巨石,别说锁,连条缝也没有。 邱智心中暗骂一声,昨日那人,死到临头了还不说实话。 荀玉眯着眼睛,沉默不语,眼光落到石门右边的一个小孔上。孔口很小,不知道多深。 很快,邱智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 手一把被荀玉攥住。 门前地上没机关,不代表这门上没有。 邱智反应过来,身上也是出了一层冷汗。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被昨日那人骗了?” 荀玉没说话,依旧上上下下打量着那石门。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练武之人听力都异常敏锐。邱智悄悄握紧手中的刀柄。 只是那声音,不像是会武功之人。声音在他们上方,堪堪停下。 两人扭头向上观瞧。来人五六十岁,形容枯瘦,面上皱纹横布,手无寸铁,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者。 邱智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在刀柄上的手。率先翻身从下面上来。 那老者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似乎有些失望。还没等邱智说话,那老者先开口了:“小伙子,别白费功夫了。这地宫你进不去,年纪轻轻,白白送命不值得。” 邱智闻听,一股无名火登时蹿起:“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不过是实话罢了。”那老者笑笑,扭头打算离开。 此时,荀玉也从下面上来。 老者无意中朝他瞥了一眼,身子微微一顿,停下脚步,面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之色。 邱智看得清楚:“怎么,刚才一套一套的,现在不说话了?” 老者没理他,径直走到荀玉跟前,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公子……可是平城人?” 平城,是伏夏的都城。 “不是。”荀玉微微蹙眉,那老者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 老者闻听,有些失望,他搓搓手,像是不甘心:“我倒是看着,公子的样貌,很像我的一位故交。没准,是我这位故交的亲人,也未可知。” “我在伏夏并无亲友,想来是认错人了。” 荀玉不想与他纠缠,转身打算继续下到地宫门前。 “等等。”那老者突然开口:“没有钥匙,你们进不去的。” 听到“钥匙”二字,荀玉的脚步一顿,他缓缓回头,盯着老者,幽幽开口:“可是,这地宫之门,没有锁。” “怎么没锁?”老者亦是毫不躲避他的眼神:“那石门,便是锁。” 荀玉与邱智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愣。 老人摇摇头:“你们还是回去吧。连这都不知道,岂不是白白来此地送命。” 邱智听了,又要发火,只是还没发作,便被荀玉用眼神拦住。 “你可知这门……不,这锁,如何用钥匙打开?” 邱智一听,大人怕不是这几日忙昏头了,这问得是什么问题?锁,就用钥匙开呗,还怎么开。但这念头刚一闪过,他突然悟了,也是啊,这锁,好像没有锁孔? “我若告诉你怎么开,你可有钥匙?”老者眯着眼睛看看两人,又斜睨一眼那石门:“你们方才在门前,可有见门上有一细孔?” “那便是锁孔?”荀玉蹙眉。他方才听老者说石门是锁,心中便有了这个猜测。那些人寻找的,与其说是钥匙,倒不如说是能够触发机关,移开石门之物。 “既是如此,何不拿根玄铁试试?”邱智脱口而出。 “你可以试试。”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之前这么试过的人,现在都躺在那石门旁。为了这地宫而来,多半都回不去。” 邱智想起石门前四散的白骨,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荀玉站在一旁,暗暗打量着老者。这人,知道的好像太多了。 “既是这样,你来这里又是为何?” “我?”老者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皇陵:“在这里等人。” 邱智一撇嘴,就胡说吧你,在这儿等人?等鬼还差不多。 “等到了么?”荀玉眼神幽幽。 “我也不知道。”老者摇摇头:“或许,我所等之人,已经来过了罢。” 荀玉便也不再与他多言。他回身又看了那石门一眼。总算今日一趟没有白跑,至少知道了这钥匙大致是个什么样子。但更多的内情,暂时也没有办法得知。 眼下,重要的是理清头绪,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走吧。”荀玉冲邱智招呼一声,堪堪与那老者擦身而过。邱智连忙跟上。 那老者眯着眼睛,眼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 像,真像啊。可他却说,在平城没有亲人…… 回到住处,荀玉闭门在屋中独自待了很久。 猗兰手边,或是云安侯府,有这样一把钥匙么?他想不起来。他既是不知道,那府中便真的没有。云安侯府于他,没有秘密。 只是显然,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有人愿意冒险一试。证明东西在手中容易,证明东西不在手中,难。 他正想着,邱智手拿一封信笺,推门进来: “大人,有信,侯府来的。” 荀玉接过信,展开来看,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猗兰竟是……去了天临? 怪不得,他之前写给她的几封信,都没有收到回复。掐指算来,她到天临已经有些日子,一直没收到信,说不定心里已经在埋怨他了。 想到这里,荀玉将信收好。他拿出纸笔,略一思忖,提笔落字。 温言软语,字字关情,只说一切顺利,人亦安好。 他把笔放下,把写好的信看了一遍,想一想,又提起笔来,在信末添上一句: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他把这句话看了许久,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意,一同刻在字里行间。 “叫人把这信,送去逸城卓兴客栈。” “是!” 第123章 认错人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赵景楠盯着信笺上的这行字,手渐渐攥紧。那信纸很快便在他的手中皱得不成样子。 贺录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说话。 “继续盯着卓兴客栈。”赵景楠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信一点点撕碎:“进出的信笺,务必先送来府中与我过目。” 这里是逸城,若他不想让猗兰看到什么,她便看不到。 一直收不到荀玉的信,猗兰有些担心,她想着寄信给荀玉,却又不知道荀玉在伏夏的落脚之处。 罢了,她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平安无事。否则,云安侯府那边也会有信儿的。眼下要紧的,是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好。毕竟,几天之后,便是皇帝的寿宴。 在那之前,应该先去看看福阳和福庆。 逸城街头,一主一仆。 “小姐,”瑶芳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这逸城果然是天子脚下,比起云城来,还要繁华几分。” 猗兰笑笑,这几日没事时,已经让这丫头出去逛了好几回,但看她这样子,显然还远远没逛够。 走着走着,瑶芳又感叹一句:“要是能多待几日便好了。” “嗯,待办完事,若是不急,多待几日也未尝不可。”猗兰想起来她曾答应福阳,要在逸城多留几日。毕竟,这次回去后,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两人边说边走,眼看着离公主府不远,却听到旁边的巷子中传来一阵喧闹声。 瑶芳好奇地向巷子那边张望了一眼,见猗兰脚步没停,便也只好紧走两步跟上。 就在两人要路过巷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猗兰瞬时脚下一顿。 “小姐,那是……”瑶芳一脸惊讶。 “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快步朝巷子里走去。 狭长的巷子中心,两乘轿子正僵持不下。巷子窄小,只比一乘两人小轿略宽,显然无法容纳两乘轿子同时通行。是以,其中一方,须得倒退半条巷子,让出通路。 眼下,双方僵持,谁也不肯让步。 “明明是我们先进巷子的。”轿旁,一个绿衣女子正在据理力争。 “胡说,分明是冯府的轿子先来的!”对面,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亳不相让。 “秋红?”猗兰试探着问。 背对着她们的绿衣女子旋即转头,一脸惊讶。 “猗姑娘?瑶芳?” 话音刚落,绿衣女子身旁的轿帘被一把掀开:“猗兰?”轿中人探出半个头来。 “青青?”猗兰不禁惊喜。离开南广后,她与过青青之间的书信往来一直没有断过,但并没有听说她会来天临。此番在这里遇见,自是惊讶不已。 过青青心直口快,还没等猗兰开口,便已经抛出连串问题:“猗兰,你怎么来逸城了?” “现在落脚在何处?” “荀玉呢?他可有陪你一起来?” …… 猗兰揉了揉额头。 “呦,干什么这是?挡在人家轿子前叙旧哪?” 猗兰转头看去,原来是方才那个伶牙俐齿的丫鬟。 “怎么说话呢?”秋红不服气:“明明是你们挡路!” 两人方才被猗兰她们打断,眼下又继续吵上了。 过青青伸出手来,把猗兰拉到轿边,压低声音同她讲:“若对方客气些,我让让倒也无妨。只是她们实在可恶,仗着是冯府的轿子,出口伤人!” 说罢,沉着脸朝对面看一眼:“今日,我还就不让了!” 冯府?猗兰心中一动。冯御史是这几年天临朝中的红人,饶是她远在鲤云州,亦有所耳闻。听刚才那丫鬟的口气,可见冯府素来在逸城横行惯了的。过青青不是个不讲理之人,眼下见她气成这样,八成是之前听了什么极不中听的话。 一方霸道惯了,另一方是个倔脾气。 这事……无解。 正在此时,对面轿中伸出一只盈盈素手,掀开了轿帘:“怎么,她们还不肯让开?” 轿中坐着的是个妙龄女子,模样生得温顺乖巧,声音柔柔弱弱,但却隐隐透着一丝傲慢。 猗兰站在一旁瞧着,心中猜测,看这样貌和年纪,应该是冯御史府中的千金。 轿中人正是冯素敏。 轿子停了这么久,两方又争执不休,冯素敏有些不耐烦了。她半探出身子,先看了过青青一眼。 过青青气呼呼地用眼瞪她。 冯素敏的眉头皱了皱,又看看秋红和瑶芳,目光很快便落到猗兰身上。 竟然……是她? 冯素敏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上次在赵景楠府中的一幕,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个被他藏在府中,无名无分,以色侍人的贱婢! 冯素敏顿时恨得牙痒,看向猗兰的眼神恨不能将她撕碎。上次在赵景楠府中,她不能把她怎样,这次,可就不同了! 她眼光中的敌意实在太过明显,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猗兰却感受得清清楚楚。 这是……怎么冲着自己来了? 猗兰正莫名其妙,就见冯素敏把丫鬟叫到身边,耳语几句。那丫鬟一边听着,一边往猗兰这边看了看,点点头。 冯素敏说完后,放下轿帘,丫鬟则直接朝猗兰走来。 “容姑娘。” 那丫鬟语气傲慢:“我家小姐说,姑娘这样的身份,最好还是待在府中不要乱走,免得叫人看见了,误了殿下的清誉。” 冯素敏在轿中一边听着,一边缓缓捋了捋衣袂。她虽然嫉恨容梦,但若让人看见她堂堂冯府小姐,当街与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起争执,丢人的是她。 想要出口气,让手底下的丫鬟去就是了。总归,她横竖不敢顶嘴! 猗兰眨眨眼,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神气活现的丫鬟,心中迷惑不已。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过青青此时也一脸迷茫,看看那丫鬟,又看看猗兰:“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猗兰面无表情:“想是认错人了。” 那丫鬟把话说完,本以为眼前的女子会羞愤难当,结果竟是……面无表情?这下子倒是把她给搞懵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往自家轿子看了一眼。 轿中,冯素敏也是一愣,她重又掀开轿帘,皱着眉头,看看猗兰,又转头朝丫鬟使了个眼色。 见着有主子给自己撑腰,那丫鬟便又硬气起来,捏着声故作惊讶:“容姑娘,怎的?出来一趟,你便忘了自己是谁?” “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就是个以色侍人,被殿下藏在内院,见不得光的……” 啪——一声脆响。 那丫鬟脸上顿时出现一个鲜红的掌印。 猗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方才说什么?” 第124章 完全不同 看似平静的眼光,内里却蕴着的怕人的冷戾,像是要从那丫鬟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猗兰刚才下手极重,眼下,丫鬟脸上的掌印已经肿胀起来,从鲜红变为青紫色。 丫鬟捂着脸,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许是太过惊讶,她浑身颤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打的好!”过青青低呼一声。 狗仗人势的奴才,她刚才看着就已经很不顺眼了! 轿中的冯素敏亦是目瞪口呆。这人……是她前几日见到的那个,低眉顺眼,小心胆怯的容梦? 猗兰朝冯素敏看了一眼。 她那眼神……冯素敏的心猛跳几下,手一抖,差点儿把手中的轿帘给扯下来。 “你……你敢打人!”冯素敏声音发颤。听这的声音,她自己都纳闷。一个堂堂御史府千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对面那个才对! “我为什么不敢打?”猗兰瞟了她一眼。 “这是冯府的轿子,我是冯府的小姐!”冯素敏不想露怯,拼命给自己壮胆,可一旦气势没了,说什么都显得心虚。 “冯府又如何?”猗兰冷笑一声:“我云安侯府来天临送寿礼,便是皇帝见了也要礼遇三分。” 她斜睨了一眼那丫鬟:“就冲这奴才方才所说之话,一个巴掌已是给了冯府面子。冯小姐倒是有趣,反而诘问我?” 冯素敏一愣,云安侯府的人? 难道是自己认错了?不,绝无可能!这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可是,面前这个与容梦,明明有着相同的面孔,却又完全不同! “既然冯府不会教下人做事,我不介意亲手帮忙。”猗兰故意揉揉手腕,朝那丫鬟又看一眼。 丫鬟以为猗兰又要动手,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跑回轿旁。 过青青见她那狼狈样子,心中好笑,故意道:“怎么?恶狗都怕了,狗主人还不赶快牵走?” 冯素敏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眼见着猗兰一步步朝轿子走过来,那气势,不知为什么,她还真的有点儿害怕。 “走!”她一咬牙。 得了令,冯府的轿夫抬着轿子,颠颠地退到巷子口,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很快便消失不见。 过青青朝她们翻了个白眼,转头从轿子里跳下来,拉着猗兰的手:“走,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说说话。” “好。”反正公主府就在逸城,跑也跑不了,晚些去也无妨。 两人找了临近的一家茶楼落座,,点了壶好茶,瑶芳和秋红就坐旁边另一桌。 “什么时候到逸城的?”猗兰一边喝茶一边问。 “前几日。”过青青也为自己斟上一杯:“皇帝的寿诞快到了,我与陈本敬一起监着寿礼来的。”说罢,她眯着眼睛笑笑:“哈哈,其实主要是陈本敬在安排,我就是跟着凑个热闹。” 原来如此。 虽然天临与南广,不久之前还有战事,但名义上,倒也没有完全撕破脸,仍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两方最大的芥蒂,无非是五皇子赵宸盈的死。但他的死,已经被判定为是赵景澄与刘御史之责,与南广并无干系。 因此,眼下南广与鲤云州一样,名义上仍旧是天临的附属。皇帝寿辰,臣属送来贺礼,天经地义。 “冯夫人可还好?”猗兰心里一直念着冯夫人,在南广时,冯夫人待她不薄。 “好着呢。”过青青点头,随即有点儿惋惜:“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提起你。” “府中其他人呢?可也还好?” “都好。”过青青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了什么:“见山楼那暗道,你可还记得?” “记得。”猗兰面色尴尬,那暗道被她毁成那样,怎能不记得! “府中翻修暗道之际,”过青青压低声音,在废墟里发现了天临探子的印信。” “天临的印信?”猗兰心中一惊。在平宁王府中发现天临的印信,这可不是小事。 过青青赶紧拉拉她的袖子:“小点儿声。” 猗兰这才发觉,赶紧敛了声问:“怎么说?” “我大哥恼得很。”过青青摇摇头:“差点把王府掀了个底朝天,府中之人,各个吓得要死。” 可不是么,南广的平宁王府中,居然藏了天临的探子,依着过聿臣的性子,不气疯了才怪。 见猗兰蹙眉发愣,过青青凑近了些:“不说这个,说说你。荀玉呢?怎么没见他陪你一起?” “他还有其他事情,未与我一起来天临。”猗兰想了想:“对了,几日后的宫宴你可要去?” “那是自然。”过青青点头:“皇帝老儿收了我南广的寿礼,岂能连杯酒都舍不得请我们吃?” 两人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陈本敬。猗兰一眼便认了出来。 “猗姑娘?”陈本敬见到她,一脸惊讶,旋即又看看过青青,犹豫了一下,似有话要说。 猗兰见状,知道他定是有话不方便在自己面前讲。 她于是放下茶杯,对过青青道:“你既是有事,我们改日见面再聊。” 过青青扭脸看看陈本敬,点点头:“好。” 这茶楼,离公主府已是不远。是以,当猗兰和瑶芳到公主府时,天色仍不算晚。府中的丫鬟带猗兰进去,瑶芳则留在门房暂歇。 公主府三进五路,带路的丫鬟领着猗兰走了许久,方才过了垂花门,从前院进了内宅。猗兰当年在天临时,福阳尚未成年,还居住在宫中。这公主府是后来建的,福阳成年后才搬过来住,猗兰亦是第一次来。 她心里感叹,这公主府如此气派,足以见得皇帝对福阳公主的喜爱。 正想着,就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向她们走来。 “福阳?”猗兰赶紧快走几步上前。虽然已经过了几年,两人都有变化,但她们小时候甚是熟稔,彼此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福阳笑着上前牵了她的手:“随我来,福庆今日也在,我们三人好好聚聚。” 屋中,福庆已端坐多时,见到猗兰进屋,一下子跳起来,两步跑到她跟前,抱着她的手臂蹭个没完。 “猗兰,猗兰,我好想你!” 刚说了一句,又不高兴起来:“没心肝的,你都只给福阳写信,也不见念着我。” 猗兰无奈:“我哪里不念着你。那信不是写给你们两人的么?” “就是。”福阳也从一旁帮腔:“我哪次没有把信拿与你看?” 福庆拉着猗兰坐下,自己则坐在她旁边,紧紧挨着,像是一贴膏药。 猗兰:…… 从小就爱粘人,长大了还是一点儿没变。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125章 你答应过我 三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所聊之事,既有各自的近况,亦有朝中的八卦。 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小时候的事。 你可记得那日我们在宫中捉迷藏?”福庆突然眼睛一亮。 “怎么不记得。”猗兰笑笑:“谁能料到你们两个竟躲在那里。” 当时,二人躲到了宫中旧日废弃的浣衣之处。 “本以为你肯定找不到。”福阳也跟着笑起来。 “最后还不是七皇兄告诉她的。”福庆撇了撇嘴,说完,她又往猗兰身上贴了贴,眨眨眼:“你这次来,可定要去拜望七皇兄。” 她悄悄看了眼猗兰:“七皇兄素来待你甚好,猗兰,你说是不是?” “我自是记得,不消你说。”猗兰点头:“前几日我已经去过七殿下府中。” “我就说你是个薄情的。”福庆撇撇嘴:“几年不见,见一面就算完了?我们这些儿时的情谊,难道还当不得你多见几面?” 猗兰一时无语。 赵景楠是皇子,平日里自是比不得福阳和福庆清闲,哪里有功夫天天见她。再者,她这次来天临是为了监送贺礼,亦不是专程来访亲探友。 不过,她知道福庆的性子,便也不跟她争辩:“算是我怠慢了旧友,待我办完事,我便住到公主府过旁的客栈,到时日日来与你们叙旧。” “干嘛住在客栈?”福庆朝福阳看着:“她这公主府里有的是屋子,到时你就搬来她府上,吃她的,喝她的,不消你花半分银子。” …… 多年旧友,甫一见面,话自然是多的。 猗兰出来时,见到瑶芳倚在门房角落,微微闭着两眼,一副想睡又不敢睡的样子。听得脚步声,瑶芳忙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小姐。” “等得累了?”猗兰探手帮她理理头发:“走吧。” 外面已是夜幕初上,灯火阑珊。 还有几日便是皇帝寿辰,眼下,临近皇城的几条主路上,庆寿点景已布置得差不多。放眼望去,戏台,彩棚,灯棚,俱都装饰一新,令人眼花缭乱。即便是普通人家,门楣上也多挂了花灯,以示喜庆。 主仆二人一边走一边看,倒也觉得有趣。 “猗兰。” 正走着,背后突然有人叫她,那声音很是熟悉。 猗兰脚下一顿的功夫,赵景楠已经快步来到她身旁。 “七殿下。”猗兰欠身行礼。 “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里遇着你。”赵景楠冲她笑笑:“这是要去哪里?” “回客栈。”猗兰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贺录和小太监:“殿下这是……” “奉了父皇的命,来看下庆寿点景是否都已布置停当。” 猗兰点头:“既是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慢着,”赵景楠稍一侧身,阻住她的去路:“天色已晚,不若我送你回去。” 猗兰停在原地,有些犹豫。 她本想着拒绝,但见赵景楠一脸诚色,又念及方才福庆所说,莫要疏离旧友,伤了故人心。 “好,那就有劳殿下。” 她的话音刚落,赵景楠便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心领神会,领着瑶芳先行一步。 月色灯光满帝城。 夜色里的逸城,遍布灯火,流光华彩,宛若人间银河。路旁的酒肆和茶楼中,隐隐飘来唱曲声,让这夜景愈发迷人。 猗兰一边走一边看得出神。 “在想什么?”赵景楠见她不说话,开口问道。 “没想什么,”猗兰仰起脸,浅浅一笑:“这路边的景致甚好,一时间出了神。” 夜色下,她的脸庞格外柔和,盈盈点点的灯火,将光影投落在她身上,娇娇娆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眼中莹莹颤颤的亮光,不知不觉间勾扯着赵景楠的心神。 真的很想,将她揽腰入怀,在她甜软的唇瓣上印下一吻…… 这想法,把赵景楠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是个登徒浪子,甚至可以说,面对美色极为自持。但,在她身上除外。 “殿下在想什么?”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在想你我小时候的事情。”赵景楠赶紧掩饰。幸亏是晚上,猗兰没注意到他脸上隐隐的慌乱之色。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猗兰。她看着满街的花灯,笑着问他: “那年皇帝大寿,宫中挂了好些个花灯,殿下可还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她说喜欢那只桃花灯,他便悄悄把灯摘了下来。犹记得那夜满天星斗,他把灯交与她,眼见着她欣喜非常,提着那花灯,转着圈儿,裙角飞扬。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看得呆愣,那时他便想,眼前的小姑娘,怕不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子。要是此生都能与她在一起,该有多好。 “我记得。”赵景楠攥了攥手:“你当时还应了我一件事。” 猗兰一愣。她记得那年的花灯,但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应过他什么。大概是许了别人什么东西,自己却忘了。她不禁摇头轻笑,难不成,自己真如福庆所说,是个没心肝的。 “你应过我,”赵景楠不动声色:“以后每年都陪我一起赏灯的。” 说着,他伸出手掌,轻轻覆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手如柔荑,绵软温凉。 猗兰惊愕失色,一时间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手上传来一阵寒凉,猗兰才猛然清醒过来。 她手腕一转,迅疾将手从赵景楠的掌中脱出,轻声道: “小时候的戏语,不可当真。” 说罢,她别过头去,匆匆加快了脚步。 手中暖意消失,赵景楠的心中顿时一空,他看着猗兰,眸色黯淡了几分。 此后,一路无话。 眼见着她进了客栈,赵景楠自嘲地苦笑一下。她真的是不记得了,不记得他当时的话,不知道方才,他骗了她。 其实,那一日…… “猗兰,你以后每年都和我一起看灯好不好?” “不好。”小姑娘摇摇头:“我义兄说,等我回鲤云州了,他便日日带我出去玩,还要把玉兰树上最高最好看的那朵花折下来送我。” 赵景楠轻轻叹了口气,猗兰自己没觉察出,其实从那时起,她便很黏她那义兄。 但,这又如何? 无论用何种手段,哄也罢,诱也罢,他定是要得到她。 他微微攥紧了手,那手中还留有她的余温。 第126章 求一副药 回到客栈,猗兰心神甫定。 “小姐,你怎么了?”瑶芳看她回来后便坐在一旁发呆,忍不住问。 “没什么。”猗兰回过神,揉了揉额头:“瑶芳,去倒杯茶来。” “诶。”瑶芳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回来时天气尚好,此时却突然下起雨来。疏落的雨点叩在屋瓦和窗棂上,发出隐忍沉闷的响声,让人心中不由得烦躁。 “小姐,茶好了。”瑶芳把茶放到桌上,又转头看看外面的雨,走过去将窗关好。 猗兰喝了口茶,温热的茶香让她的心情舒展了些。 瑶芳攥着茶盘立在一旁,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了。 “瑶芳?”猗兰见她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小姐,”瑶芳抬头看了猗兰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猗兰心下奇怪,这丫头平日里藏不住话,今日不知怎的,竟这般吞吞吐吐。 “你我二人说话,不必如此扭捏。” “小姐,”瑶芳犹豫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可……千万不要负了大人对小姐的情意。” 猗兰:…… 瑶芳见她不说话,心里更着急了。荀玉对小姐如何,府中的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小姐昏迷不醒那几日,他恨不能自己去替她受苦。他做的事情,桩桩件件,包括去伏夏,不都是为了小姐么? 放在以前,瑶芳也不会怀疑小姐对荀玉的感情,可今天路上遇见的这位七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小姐的眼神……还有那个小太监,支支吾吾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瑶芳,”猗兰温和地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荀玉待我如何,我心中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定不会负他。” 说罢,她冲瑶芳眨眨眼:“你难道觉得我是个薄情负义之人?” “不不不!”瑶芳赶紧摇头。 她跟在猗兰身边这么多年,猗兰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怎能不清楚?只是那七皇子的样貌,实在是很招女儿家喜欢的那种,看上去人又温柔有礼…… 她这不是,怕小姐一时被迷惑了吗! 猗兰凑近瑶芳,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了半天,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怀疑我见色起意吧?” 瑶芳:…… 窗外,雨越下越大,本来灯火通明的逸城,一下子在雨幕的掩盖下黯然失色。赵景楠站在窗前,负着手,身子立得笔直。零星雨点被秋风裹挟着飘进屋内,在他的衣衫上晕出点点水迹。 “殿下……”身旁的小太监迟疑一下,想探手把窗户关了,却被赵景楠用眼光制止。 “开着罢。”他神色淡然:“这秋风秋雨啊,总让人清醒。” 小太监自然不敢再说什么,退了两步,站到角落里去了。 小时候的戏语,不可当真。 赵景楠微微蹙眉,攥紧双手。他对她说过的话,从没有戏言。他想得到她,也必然能够如愿。毕竟,这里是逸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把贺录叫来。” “是。” 小太监看出赵景楠心情不好,不敢怠慢,连忙出去找人。 不消半柱香的功夫,贺录已然在屋中垂首端立。 “殿下。” “上次要你办的事,可有办好?” “都准备好了。殿下请放心。” “那好,明日就把东西送去卓兴客栈。”赵景楠往桌上瞟了一眼:“还有封信,也一并送过去。” “是!”贺录恭恭敬敬行礼,将信收好。 赵景楠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再吩咐些什么,却突然感觉胸中一阵闷痛。他不由得紧蹙双眉,脸上霎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咬着牙,攥紧双手,本来白皙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 “殿下?”贺录心中一慌,试探着问。 一旁的小太监见了,连忙示意贺录先出去,自己则急忙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个瓷瓶,动作熟练地拔出瓶塞,将瓷瓶递到赵景楠手中。 赵景楠倒出一枚药丸,放入口中。小太监早已麻利地倒好水,把杯子端端正正放到他的手边。 服下药,过了好一会儿,赵景楠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见他没事了,小太监一边将药瓶收好,一边不无担心地说:“殿下这病,虽有好转,但总归尚未根治。须得坚持按时服药才好。” 说罢,见赵景楠没有搭腔,小太监便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明日跟我去趟涵碧山房。”好半天,赵景楠方才开口,语气甚是疲惫。 “是,殿下。” 小太监心中一动,府中前几日请来的那位大夫,现在就住在涵碧山房。自从用了那位大夫的药,殿下的病情大有好转,再也不用每日睡前喝红参汤,晚上的噩梦也少了许多。 听那位大夫讲,这药坚持服用一段时间,殿下的病,许能根治。 只是这大夫,是个怪人。 涵碧山房就在赵静楠的府邸不远处。这处院子不大,里面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书房。但这宅子所在的位置极好,属于是寸土寸金,闹中取静之地。 “你来了?”见赵景楠进门,屋中的人放下笔,抬起头来。 小太监悄悄撇了撇嘴,心中不乐意。这大夫好是好,就是太没有眼力见,见了殿下也不知道客气。 赵景楠倒是并不在意,拢了衣摆,坐在那大夫的对面: “今日前来,还是为了求副药。” 那大夫听了,复又低下头去,执笔抄书:“药我已经给过你了。” 赵景楠不动声色,看着那人的笔刷刷点点,在纸上落下一列列清秀的字迹。 “你给过我药不假,但我这次来求的,却是另一副药。” “什么药?”那人笔下未停。 “一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药。” 那人笔下一顿,抬起头来:“这药未免太过阴毒,你要这药做甚?” “这你不用管,”赵景楠笑笑:“我今日带了本《证类本草》来,不知道你可要看看?” 《证类本草》乃是一本古医书,如今仅有一本存世,被收在天临宫中的御药房。就算是天临的御医,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此书。 那人的目光流连在书上,久久没有移开。半晌,他缓缓开口:“好。” 第127章 裙衫 贺录一早就按着赵景楠的吩咐来了卓兴客栈。 “这是什么?”瑶芳看着贺录手中的礼盒,不明所以。 她刚要伸手去接,贺录却把东西往回一收:“不行,这东西我得亲自交到猗姑娘手上。” 瑶芳白了他一眼。看他主子不顺眼,看见他自然也觉得别扭。 “你等着,”瑶芳没好气地说:“我去叫小姐出来。” 此时,猗兰正坐在屋中查看礼单。礼单上是这次宫宴将要送进宫中的东西。她想在寿宴前再核对一遍。 瑶芳推门进来,将贺录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送东西?”猗兰略一思忖,随即吩咐瑶芳:“你去帮我回了便是。” “好!”瑶芳一听猗兰不收,心里高兴,立即转身跑出去了。 但只一会儿,她又垂头丧气地回来:“小姐,他说七皇子说了,东西一定要送到你手上。” 猗兰心中奇怪,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还非要送到不可。 她到院子里时,贺录正在走来走去,一看到猗兰,他赶紧两步迎上前来:“猗姑娘。”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礼盒递了过来。 “这是……”猗兰低头看看手中的礼盒,礼盒轻飘飘的,猜不出里面放的是什么。 “这是殿下的心意,请猗姑娘务必收下。”贺录一脸诚恳。 “你还是带回去吧。”猗兰把礼盒递还给贺录。 她不喜欢平白无故收人东西,尤其是……发生了昨晚那事。 她与赵景楠之间,还是不要走得太近的比较好。 贺录像是被蛇咬了一般,一下子把手缩回去。 “猗姑娘,请你务必收下!”他愁得脸都皱了起来。 “殿下说了,一定让姑娘收下,若是姑娘不收,我回去便难免责罚,还请姑娘体谅。”说罢,贺录深深施了一礼。 猗兰看看他,又看看这礼盒,稍一犹豫的功夫,贺录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哎——”只剩下猗兰立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礼盒,不知该怎么办。 “小姐,这……” “算了,先收进来吧。”猗兰摇摇头,叹了口气。 待到进了屋,猗兰把礼盒放下,方才发现手柄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赵景楠的信? 猗兰将信取出,展开来看。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为昨日之道歉,言辞极为诚恳,又提及所赠的乃是一套裙衫,以供几日后的宫宴之用。 猗兰打开礼盒,果然见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金丝滚边藕色裙衫。那裙衫样式素雅,用料乃是上好的提花潞绸。 瑶芳探头过来看,不禁啧啧赞叹两声。 她在云安侯府侍奉多年,自然是认得好东西的。这衣服好坏,不能单看花式。眼前的这套裙衫,虽样式简单,但用料与包线都属上乘,尤其是那针工,一看便是出自名裁缝的手。 “小姐,要不就收下吧。”瑶芳冲猗兰眨眨眼。 猗兰:…… “我就是……看着这裙衫挺漂亮的。”瑶芳挠挠头:“退了实在是可惜。” “你若喜欢,莫若自己拿去穿。”猗兰说着,就要把礼盒往瑶芳手里推。 “唉呀,”瑶芳赶忙跳着躲开:“我这不是觉得小姐穿了定然好看么。” “再说,”瑶芳瞟一眼猗兰手中的信,努努嘴:“人家不是还写了封信,盛情难却啊。” 猗兰:…… 这态度,转换得好像有点儿快啊。 不过……猗兰看看手中的信,这信着实言辞恳切。 昨夜的事……忘了便罢。总归在心底里,赵景楠还是那个从小陪她弈棋的伙伴。 想到这里,她吩咐瑶芳:“先把东西收着吧。用与不用,到时再说。” “诶!”瑶芳高高兴兴地把礼盒收起来了。 贺录回府后,马上去见赵景楠。 “她收下了?”赵景楠放下茶杯,看着贺录。 “收下了。”贺录有点心虚,明明是他塞在人家姑娘手里就转身跑了。 看他那样子,赵景楠也把事情猜了个八九分。昨夜之事,猗兰必然心有芥蒂,今日这裙衫,她定然不愿收。 不过,只要看了他写的那封信,她便不会将东西退给他。都说人如字,亦如棋。他了解她的棋,自然也了解她的人。 猗兰是个念旧情的人。昨日之事,只要他真心实意地道歉,她会原谅他的。 这边的东西送到了,那边宫中还需要他亲自送些东西过去。 “贺录,去备车,随我进宫。” “是!” 今夕不比往日。 此时的宫中,并不似外面那般热闹。毕竟,今年对于皇帝赵绍珩来讲,实在不是个好年头。 郴州之战,赵宸盈的死,赵景澄的忤逆……一桩桩,一件件, 都是在诛他心。 赵绍珩本已久病缠身,如今遭受这一连串的打击,身体不说彻底垮掉,也是从根本上伤了元气。 此时,他正半躺在寝殿的软榻之上,出神地望着一旁桌上的一块玉佩。 玉佩之上,一只麒麟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玉佩中奔腾而出。 正是之前他赐给赵宸盈的那块玉佩。 赵绍珩伸出手,将那块玉佩取过来,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心中不胜悲凉。人人都想做皇帝,殊不知,坐在这龙椅之上,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旁的太监看了,想劝慰两句,但一转念,又把话咽了下去。陪伴在帝王身边,沉默是金。那高高在上的人,他的心思,旁人永远猜不透。 “皇上,七皇子来了。”门外匆匆有人进来通报。 赵绍珩把玉佩放下,揉了把脸:“让他进来吧。” 很快,赵景楠进了寝殿。 “父皇。”他施了一礼:“近日来身体可还好?” “还好。”赵绍珩一脸疲惫,似是兴致不高: “逸城里的庆寿点景,可有布置妥当?” “都已布置妥当,请父皇放心!”赵景楠恭恭敬敬地立着,垂首回答。 “嗯。”赵绍珩微微颔首。 “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 赵绍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罢。” “儿臣近日寻得了一位良医。”赵景楠抬起眼帘:“特地为父皇求了一副调理身体的良药。趁着今日进宫,便将药也一并带来了。” 说罢,他静静地看着赵绍珩,等着他开口。 第128章 宫宴 赵绍珩这才注意到,赵景楠的手里还提着个巴掌大小的纸包。 “难得你有心。”赵绍珩点头:“你口中的这个大夫虽好,但比起宫中的御医,想来也还是要逊色一筹。” “儿臣起初也这样想。”赵景楠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但儿臣以身试药后,发现此人的方子确有奇效。父皇不妨现在就让人将药送去御药房,让陈御医一看。” 赵绍珩微微蹙眉,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药,终是点点头:“也好。” 皇帝一发话,立在一旁的太监忙不迭地进前几步,接过赵景楠手中的药包。 人老了,便会格外惜命。下至百姓,上至帝王,概莫能外。 赵绍珩的病,比他表现出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天临尚未立储。朝堂之上,还需要他亲自把持。若他以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示人,难免朝中那些个老狐狸动什么歪心思。 至高无上的权利,能让人铤而走险。 “来,坐下陪父皇说说话。”赵绍珩一脸疲惫。 “谢父皇。”赵景楠拢了衣摆,坐在离赵绍珩不远的地方。 父子二人聊了些朝中之事,很快便陷入了沉默。 竟是无话可说。 赵绍珩这才发现,他与这个儿子竟疏离至此。对于赵景楠,他记忆中最多的,还是那个跟她母妃一起,偏居在淑华殿中的小男孩,害羞,胆小,体弱多病。除此之外,好像再也没有别的记忆。 虽然都是皇子,但在赵绍珩心中,份量显然是不同的。这个儿子,是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做为一个父亲,一个帝王,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父爱,都给了那几个有望登上帝位的儿子。造化弄人,正是因为他的偏爱,那几个被他放在心上的儿子,要么被娇纵得恣意妄为,要么成为了他人夺位路上的众矢之的。 如今,剩下的两个,皆是他之前认为绝无可能染指皇位之人。 沉默了半晌,大概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人生太过讽刺可笑,赵绍珩无力地挥了挥手:“朕累了,你先回去吧。” “是,父皇。”赵景楠仍是恭恭敬敬。 他出得宫来,贺录早已经端立在宫门口等候。 “方才去见过陈御医了?”赵景楠轻声问了一句。 “去见过了。”贺录有意压低声音:“殿下交待我的话,都已经传达到了。” “一旦……”贺录做了个手势:“陈御医那边,自然会给我消息。” “好。”赵景楠点点头:“既是都办妥了,那就回府吧。” “是!”贺录长出一口气。今日进宫这一趟,非比寻常,眼下听殿下说可以回去了,他这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府中,小太监给内院送来一个礼盒。 “这是什么?”容梦看着摆在桌上的礼盒,一脸迷惑。 “容姑娘不妨打开看看。”小太监笑眯眯地说:“殿下赏给容姑娘的,想来容姑娘定然会喜欢。” 殿下赏的?容梦的脑子转的飞快,但还是猜不到这其中是什么。 她想拆开,但送东西的人还在场呢,她又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急切。 小太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容姑娘忙,我还有事,先退下了。” 说罢,慢条斯理地踱步出了屋子。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姑娘,快打开来看看。” 小太监一走,屋里的两个丫鬟立马凑了上来,好奇地围着那个礼盒。 “殿下心中果然还是有姑娘的。” “那是自然。” 容梦打开盒子的一刻,两个丫鬟都是低低地一声惊呼。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金丝滚边藕色裙衫。那裙衫样式素雅,用料乃是上好的提花潞绸。 “好漂亮!” “姑娘快穿上试试,定是好看得不得了。” 两个丫鬟笑嘻嘻地用手轻轻推推容梦。 容梦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欢喜。上次夜间之事,本来已经让她彻底失望了。毕竟,她都做到那份上了,殿下都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心,只一句轻飘飘的“你不是她”便将她打发了。 但是眼前的这套裙衫,重又燃起了她的希望。 “姑娘,快试试。” “就是就是,你看,这裙衫多好看,快穿上让我们开开眼。” 容梦笑着点头,两个丫鬟麻利地帮她把衣服换好。 这套裙衫极是合身。虽然花式简单,但穿在身上,无形中却有股艳压群芳的贵气。 “真好看!” “姑娘就跟天仙一样。” 两个丫鬟拍着手,赞不绝口。 容梦自己到铜镜前照照,心中也甚是满意。殿下赐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皇帝寿诞之日,天临宫中热闹非凡。日间里,宫门处忙着清点贺礼,到了傍晚,宫中各处悬灯结彩,当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来赴宫宴的,既有天临位高权重的臣子,亦有各地来送贺礼的使者。由于人数众多,筵席被分设在两处,天临的臣子在长乐殿里,而其他远道而来的使者都被安排在延英殿中。 猗兰有意放慢脚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人,这里面有些人她认得,有些则十分陌生。比之三年前来时,朝中又消失了不少旧人,换了些新面孔。 这事她倒不觉得奇怪。皇帝是多疑之人,亦深谙平衡各方势力之理。每隔一段时间,天临朝中,或明或暗,总会起一番风波。能得到皇帝长久宠信的人,少之又少。 “猗兰!”她正边走边想,过青青快步从后面跑了来:“可是要去延英殿?” “正是。”猗兰点点头。 “走,我们一起。”过青青亲亲热热拉起她的手。 “好。”猗兰笑笑。 这种宫宴,最是无聊,大家不开口便罢,若是开口,必是满满的揣度与试探。如今有过青青在身边,两人说说话也好。不然,一两个时辰的宫宴,着实难熬。 来赴宴的人不少,大家皆是脚步匆匆。猗兰自然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个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殿下。”贺录走到赵景楠身边,朝着赵景楠所望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如他所料,赵景楠穿过人流,看向的是那位猗姑娘。 “猗姑娘今日……穿了殿下所送的裙衫。” 贺录原本下意识想说样子极美,但话到嘴边,他猛然清醒过来。这话,心里想想就罢了,若是真说出来了,殿下定是饶不了他! “是啊。”赵景楠面色淡然,眼神一直跟随着猗兰的身影。 “她今日可是特别好看?” 贺录:…… “属下与殿下所见略同!”贺录说完,脑门上汗都下来了。 赵景楠笑笑,目送着猗兰进了延英殿。 “走吧。”他转身向长乐殿的方向走去:“今日还有事要办。” 第129章 画中人 贺录身子一凛。他知道赵景楠说的是什么事。他心中不禁唏嘘,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境遇怎会这样天差地别。云安侯府这位,让殿下日夜思之如狂,而府中内院那位……唉,不说也罢! 长乐殿里,天临君臣共聚一堂,虽然众人各自心怀鬼胎,但表面上甚是和谐。今日能被邀请来参加寿宴的,都是天临宫中位高权重之人。大家恭恭敬敬立着,先齐声唱喏了事先为皇帝写好的寿辞,方才一一落座。 皇帝端坐在上,面色淡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席中众人,对于众人肚子里的小九九,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家在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时不时偷着朝皇帝落座的方向瞟上一眼。 冯御史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淡定地夹菜、喝酒,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殿中众人。 今日宴席上,最受人瞩目的,除了皇帝,非六皇子赵景昭莫属。 只见他满面春风,与周围的人相谈甚欢。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抵如此,更何况,这次天上掉下来的,许是个皇位呢? 宴席中的这些个人,都是老奸巨猾,趋炎附势之辈,又焉能放过眼下这个大好时机。 是以,大家找准空隙,纷纷暗戳戳地往赵景昭落座的桌上凑,或是敬酒,或是谄媚,说是丑态毕露亦不为过。毕竟,在官场混得久了,脸面这东西,怕是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冯御史静静看着,不动声色。能被皇帝宠信这么多年,他自然是个心思缜密,会揣测圣意之人。巴结攀附本不急于一时,更何况,现在龙椅上的这位,还好端端地坐着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朝龙椅那边瞟了两眼。 看样子,皇帝的身体,这几天竟是好了不少。 虽然今日他的话不多,也仍旧不能沾酒,但腰板笔直,面色红润,就连说话都是中气十足。 这可真是奇了。冯御史心中暗自思忖,没准,十七年前那事儿,又会重来一遍?十七年前,皇帝身染重疾,险些便丢了命,甚至,连殉葬的妃嫔都安排好了。可神奇的是,最后关头,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剂良方,生生把他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给抢了回来。 要不怎么说,皇帝是真龙天子。没准儿,命格跟普通人确实有什么不一样。 一阵谈笑声从赵景昭那桌传过来,冯御史微微皱了皱眉头。在他看来,这个六皇子,实在不是个聪明人。今日是皇帝的寿宴,赵景昭做为眼下立储的大热之选,理应有意收敛锋芒才是,怎能这样招摇而毫不避讳。 唉,不过世上之事也难说,太聪明了也未必就是好事。若不是其他几位皇子聪明过了头,把自己给赔了进去,眼下也轮不到赵景昭得意。 不过,不是还有一个人,比赵景昭要强得多吗? 冯御史悄悄又把眼光转向了赵景楠。 赵景楠坐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正在喝茶。比起赵景昭那桌的热闹,他这一桌,足可以用无人问津来形容。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并不介意。 半晌,赵景楠站起身,举杯走到赵景昭桌前:“六皇兄,我敬你一杯。” 赵景昭抬抬眼皮,看看他手中的酒杯。 “七弟怎的如此客气。”赵景昭将杯中美酒悉数落肚。 赵景楠笑笑,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日后在宫中,还要仰仗皇兄多多照拂。” 听到这话,赵景昭心中更加得意。 左一杯,右一杯,不知不觉,赵景昭喝的有些多了。他平素嗜酒且酒量极大,今日喝的这些,尚不至于将他灌醉,只是需要起身外出更衣而已。 出了长乐殿,秋风一吹,赵景昭浑身舒爽。此时,夜幕已垂,放眼望去,宫中的灯火温暖明亮,将整个皇城照耀得如同天上的宫阙一般。 好,实在是好,赵景昭舔了舔后槽牙。酒也好,景也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旁没有伺候的美姬。在皇宫中饮酒,显然是不如在自己府里喝起来痛快。若是在府里,此时他的怀中,可少不得搂上一两个娇娇娆娆的美人儿。 远处,一个身着藕色裙衫的女子正袅袅婷婷朝长乐殿这厢走来。 “交待给你的事,都记住了?”贺录不放心,再次与她确认。 “记住了。”容梦垂下眼帘,低声回答。 贺录见她这个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当初奉了赵景楠的命令,拿着画像出去找人,他也只当是殿下想要纳个美人进府伺候。谁知殿下却是想…… 眼见着容梦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贺录心里也有点儿难受,不由得叹了口气:“你……” 话到嘴边,他转念又一想,现在怕是说什么也晚了,只好搓了搓手:“你也别怪殿下,总之……把事情办好!” 容梦擦了擦眼角,复又点点头。 今夜的皇宫,空气中似乎都飘着美酒的香甜,单单走在其中,都要醉上三分。 赵景昭晃晃悠悠,不急不慢地向回走,突然,一抹身影飘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女子,杨柳细腰,娉娉婷婷,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不尽的风流。 这美人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赵景昭晃晃头,又仔细看了看,是眼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到过。 他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跟了上去。那美人好像是在逗他,他走得快,她便也快,他走得慢,她也缓步徐行,就像专门在等着他似的。 有意思,赵景昭一下子来了兴致。就见那美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把他带到了一处平时甚少有人来的偏殿。 那女子到了殿门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子,冲赵景昭笑了笑。只见她容貌极是美艳,肤白赛雪,一点朱唇,眼波流转,活像个勾人魂儿的妖精。 赵景昭一愣,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眼前这个女子,不就是那张画上的美人吗? 他心中不由得大动,几乎是不假思索,便三步并作两步,跟着那美人,掩身进了偏殿…… 第130章 眼花 偏殿中,烛火通明,暖榻香风,美人的身影摇曳其中,更加迷人心魂。 赵景昭是好色,但他也不是个傻子。他知道有的女人能碰,而有的却碰不得。若眼前这女子是父皇后宫中人,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 不过,他确认眼前这女子不是。既然不是,那他便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那幅画像让他痴迷已久。他府中的美人不少,但还没有哪个的姿色能比得上那画中人。他早就幻想过,画中的女子哪一日能从画中走出来,与他风流快活一番。 今日……算是美梦成真? 看这美人先前的意思,欲拒还迎,赵景昭心中像是被猫抓一般,痒得不行。只是,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该不会,他是在做梦吧? 见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那美人冲他笑笑,主动走过来,往他怀里靠。赵景昭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拽过那美人,几步走到床榻边,将人死死按倒在身下…… “唉呀,不行不行。”过青青脸色酡红,眼神看着有些迷蒙,一只手肘撑在桌案上,身子略微歪斜。 “别喝了,你有些醉了。”猗兰看她这个样子,赶紧伸手想将她手中的酒杯接过来。可过青青还死攥着,不肯给她。猗兰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头。 “不要不要!”过青青见酒杯被猗兰拿走了,不由得有些着急:“我没醉。” “真的没醉。”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但还是努力用被眼皮遮盖了一半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猗兰:“真的。我清醒着呢,快把酒杯还给我。” 说着,过青青想去抓猗兰的手,猗兰一缩手,过青青抓了个空,手没抓住,倒是把桌上的果碟碰翻到地上去了。 猗兰无奈:“你还说没醉。”她知道过青青酒量不错,与她兄长过聿臣一样,也是个爱酒之人。但就算酒量不错,终归也是有限度的。 过青青有些懊恼,不由得晃了晃脑袋。她今日来赴宴,最大的发现,就是这天临宫中的好酒可真不少。她与猗兰边聊天边喝酒,不知不觉中,把美酒差不多都尝了个遍。 其实她喝得也不算太多,属于每一种都尝了一点点,但酒一旦混着喝,便尤其容易醉。 过青青揉了揉眼,又看看摔在地上的果碟,自己也觉得有些醉意:“不行,我要出去吹吹风。” “我陪你去。”猗兰站起来,伸手要去扶她。 “不用。”过青青摆摆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只手搭在猗兰的肩上,把她重新又按回到座位里。 “真的不用?”猗兰看看她歪歪斜斜的脚步,有些担心。 “真的。”过青青揉了揉脸:“我就在门外站站。” 她用手朝殿门的方向指了指:“就那边。” 猗兰看看她,又看看她指的方向:“也好。你自己小心。” 就在殿门外,又是在宫中,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过青青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猗兰目送她出了殿门,转回头来坐在座位上继续喝茶。这次宫宴确实有点儿特别,居然有她平时最喜欢的茶。 难得。 秋风一吹,过青青果然清醒许多。今日宫宴上的这些美酒,嗯,带劲儿!她本以为天临的酒都太甜太温和,这次宫宴却让她大开眼界。 头脑一清醒,精神就活跃起来。她本想回延英殿,但刚一转身又改变了主意。那宴席怪无聊的,如果不是有猗兰陪着,她早受不了了!眼下既然出来了,何不在这皇城中走走看看?她之前还没来过天临皇宫呢。 打定主意,过青青先确认一下延英殿所在的方位,然后就开始四下闲逛。总之,看着哪儿顺眼往哪儿走。 她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天临皇宫,确实是气派,光今日晚间宫中挂的这些彩灯,布置下来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人离她有一段距离,但在周围明亮的灯火映衬下,那藕粉色的裙衫格外显眼。 这件裙衫她印象深刻,今日猗兰穿的便是。样式极好,又衬肤色,她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还问过猗兰是请的哪家裁缝。猗兰说是朋友送的,她还不相信,毕竟这裙衫实在是太过合身,完全就是量体裁衣。 猗兰? 过青青挠挠头。她看看那个身影,又回头看看延英殿。不可能啊,她出来的时候,猗兰好好地在席案旁坐着呢。她几乎是沿着直线从延英殿方向走过来的,猗兰就算再快,也不可能在她前面这么多。 可那裙衫,明明就是…… 眼见着那身影进了一处偏殿,过青青心中正在狐疑,突然又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子,跟着那身影进了偏殿。 两人再没有出来。 过青青心里一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猗兰。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儿心慌,再也没有心情在皇城里闲逛了。 转回身,她急匆匆地往延英殿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心越来越慌,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回来。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猗兰见她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吃了一惊。现在已是秋天,怎么出去吹个风,醒个酒,倒是出了身汗回来。 “没事。”过青青见猗兰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心中的狐疑终于烟消云散。 刚才那身影…… 嗐,定是自己喝多了眼花。对,一定是眼花! “你方才怎么去了那么久?”猗兰用探寻的眼光看着她。 “就是见着今夜的灯好看,站着多看了会儿。”过青青避开她的目光。 猗兰点点头:“这倒是,每逢皇帝寿宴,宫里便四处悬灯,煞是好看。” 过青青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皱皱眉:“这是什么?” “给你换了茶水。”猗兰狡黠地冲她眨眨眼。 过青青:…… 待到寿宴结束,猗兰与过青青道过别,自己慢悠悠地往回走。夜色已深,逸城街头的灯彩点景已然全部点亮,流光华彩,十分好看。 走着走着,她突然感觉颈间一湿,抬头往天上看看,竟是落雨了。猗兰之前在逸城待过几年,知道这里秋日常常会有骤雨。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雨越下越大,夹杂着风势,将天地都裹在一层水幕中。 瑶芳站在窗前看着,急得在屋中走来走去。瞿慕已经出去送伞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碰到小姐。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风声和雨落声。 忽然之间……雨停了? 猗兰止住脚步,盯着地上四处迸溅的雨花,微微怔愣。不过,也就只是一瞬,她便明白过来。抬头一看,果然,一把伞被稳稳举在头顶上方。 “瞿慕!”她心中一喜。 第131章 汤池 雨幕中,举伞之人一袭白衣,身形修长,站得笔直。零星雨滴被风裹挟着落到他的脸上,身上,愈发显得他周身都环绕着凉意。 赵景楠?猗兰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你以为是谁?”赵景楠笑笑,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猗兰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角裙摆皆挂着水滴,有几绺头发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很是狼狈。 湿透的裙衫将她的身体曲线描摹得格外清晰,娇娆撩人。她这副样子,大概还没有别人见到过。 赵景楠定定地看着她,眸色幽深。 猗兰顺着他的眼光往自己身上看看,顿时尴尬,不由得微微拢了拢双臂。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她抬眼看着赵景楠。 “顺路回府。”赵景楠稍稍抬高伞沿,指着前方给她看。 猗兰这才发现,几步之外,便是赵景楠的府邸,之前她只来过一次,今夜又下着大雨,刚才竟一时没有记起来。 “外面雨大,殿下既是到了,就快些回府。”说罢,猗兰又抬头看看天,雨势依然铺天盖地,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 “你呢?”赵景楠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反正已经湿透了。”猗兰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如就这样回去。或是待殿下到府后,将伞借我。” 说罢,她看看头上的伞,又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府门。 “你就这样回去么?”赵景楠蹙眉,又把她上下打量一遍:“我听贺录说,你落脚在卓兴客栈,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我……”猗兰一时语塞。 “来我府中。”赵景楠的语气很是温和,但听起来不留商量余地:“换身干衣服,我安排轿子送你回去。” 这建议合情合理。 猗兰看看地上四溅的雨花,又仰脸看看他,略一思忖:“好。” “走吧。”赵景楠这才挪动脚步。 猗兰没说话,努力在一把伞下面跟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只是,伞毕竟就只有这么大。她努力向旁边靠,不知不觉,半边身体已经在伞外。 赵景楠看看她,不动声色,把伞往她那边挪挪。 她湿透了,他亦湿了大半。 到了府中,小太监见赵景楠回来了,连忙跑过来接伞。 抬头见他身上湿成这样,小太监不禁皱了皱眉,又一转脸,看见站在他身旁的猗兰,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找个伶俐的丫头。”赵景楠扭头看看猗兰:“带猗姑娘去汤池,驱驱寒气。” “不用。”猗兰赶忙说:“换身干衣服便好。” 如今已是秋天,她嘴上这样说着,身上却忍不住微微发抖。被大雨一浇,是真的从外凉到身子里。 赵景楠耐心听她说完。 “猗姑娘沐浴时帮她把干衣服备好。”他顿了一顿:“让东厨把姜汤也一并备好。” 猗兰:…… 他好像完全照着她的话做的,又好像完全没按照她说的做。 不得不说,府中的下人办事着实利索,不一会便有丫鬟领着猗兰去汤池。 赵景楠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吩咐小太监:“拿药。” 小太监忙不迭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药瓶,熟练地拔开瓶塞,将药瓶轻轻递到赵景楠手中,又趁他倒药的工夫,把温水倒好了放在他手边。 赵景楠一仰头,将药吞下。 衣袖还挂着水珠。 小太监看着,犹豫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保重身体,以后万不可再淋雨了。” 他知道殿下心里喜欢这姑娘,但是无论如何,也犯不着伤到自个儿身子。 赵景楠看他一眼,徐徐起身,沉默一会,轻飘飘丢了句:“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了?这是什么意思?小太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事儿的时候。 “殿下,热水和干衣服都备好了。” “好。” 是得好好在热水中泡泡,驱驱寒气。 室内水汽氤氲,汤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偶尔泛起一丝涟漪,转而又消弭不见。水温刚刚好。猗兰闭着双眼,安静地泡在汤池中,温热的水已将之前的寒气驱散殆尽。 半晌,她睁开眼睛,仔细看看四周。这汤池不算大,四周挂着绣金月白色幔帐,角落里摆着一张躺椅,躺椅上布着杏黄色软垫。躺椅旁有个四方小几,上面有个做工精巧的铜香炉,袅袅飘散出淡淡的芳馨,几旁一个软凳,上面放着沐巾。 干衣服已经备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躺椅上。 猗兰起身离了汤池,裹上沐巾,仔细将身上的水迹擦干,方才换上干衣服。 衣服很合身。 她坐在躺椅上,用沐巾擦干头发。擦过两遍,她把沐巾放回到软凳上,用手试试,头发还是有些湿。 罢了,再坐一会儿,待头发干些再走不迟。 她想是这样想,但不知怎么,渐渐眼皮就沉了下去…… 赵景楠睁开双眼,四周热气氤氲,泡过热汤,身上舒服了很多。 “殿下,轿子备好了。”小太监伺候他擦干换好衣服。 “轿子?”赵景楠皱皱眉头:“备轿做什么?” 小太监:…… 殿下这是淋雨起烧了?刚回府时,不是明明当着那姑娘面说,待她沐浴换好衣服后,备轿送她回客栈么? “殿下之前不是说,送姑娘回……” “不必了。”赵景楠摇头。 小太监一时无语,殿下这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下,夜空清爽得像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墨玉,秋日夜间清冽的空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月亮悄悄从云后露出小半张脸来,不动声色地窥视人间。 赵景楠负手踱步,穿过主院,进到汤池旁,四面幔帐,将汤池遮盖得严严实实。一个丫鬟坐在幔帐外面等着,昏昏欲睡。 见到赵景楠来了,本来已是睡眼惺忪的丫鬟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殿下!” 赵景楠做了个让她轻声的动作:“她呢?” 丫鬟瞬间明白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姑娘许是太累,在里面睡着了。” 赵景楠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一只手轻轻掀开幔帐,走了进去。 幔帐在他身后缓缓落下。 第132章 撞破 幔帐之内,热气氤氲,空气中隐隐透着素淡的清香。 猗兰侧卧在躺椅上,睡得恬静安稳。 赵景楠轻手轻脚走过去,在躺椅旁的软凳上坐下,眼光落在她身上。 一头柔顺的青丝慵懒随意地铺散在她的脑后,有几缕则散落在她的脸颊上和唇边。细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淡淡的热气缭绕在她身旁,衬得那粉白色的面庞更加水润。藕粉色的唇瓣弯成好看的曲线,散发着莹莹淡淡的光泽。 他的眼光顺着她的脸庞向下看去。她以极其放松的姿势侧卧着,将娇娆的身子一展无遗,又透着些微俏皮可爱。 看着看着,赵景楠的唇角不禁微微扬起,他抬手将落在她脸上的几缕青丝轻轻拂到一旁。 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与唇瓣上掠过,他的身子一顿,手僵在原地。 眸中的笑意缓缓隐去不见,转而慢慢染上了幽深的颜色。 她现在就睡在他面前,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么? 许是这汤池的气息太过暧昧,此时,赵景楠看着她,眼底已然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抹欲色。 他不由得伸出手,手指顺着她的衣襟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上面。他看着她,心中慢慢腾起一阵燥热,只是最终,他还是收了手。 他再了解她不过,若是真这样做了,她绝对不会原谅他。两人以后便再无可能。 更何况,若是做那种男女之事,她是一定会醒的。 这屋中燃着的,不是迷烟,只是熏香,是可以诱人安眠的那种。 宫宴当日她必定又忙又累,只要在沐浴后稍稍用些安神的香料,她便会熟睡。 赵景楠叹了口气。他是卑鄙,但还不至于将那些腌臜手段用在她身上。 眼下,他是不会对她做什么,不过,她这样子,实在是太过诱人。赵景楠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终于忍不住缓缓俯身凑近她…… 小太监立在屋门口等着,时不时往幔帐那边看上一眼。他有事要找赵景楠,但他知道,此时不能打扰殿下。 殿下与那位姑娘……谁知道此时正在幔帐中做什么! 万一……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总归,就算是天塌了,也要等殿下出来了再说! 他垂首立在一旁,心中着急,但又不敢出声,只能竖着耳朵听着。 半晌,幔帐里终于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赵景楠走了出来。 小太监偷眼观瞧,只见殿下的脸颊上晕着一层潮红,与平时苍白的面色迥然不同。 看上去,神清气爽,心情不错。 这是……成了好事? 他又悄悄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殿下这个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啊呸!他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是不是闲的没事干,琢磨这事儿干什么?殿下这事儿,轮得到他一个奴才琢磨么? 想到这里,他赶紧正了正神色:“殿下。” “嗯?”赵景楠斜睨他一眼。 小太监紧走几步,停在赵景楠的身侧:“殿下,内院那边……” 说着说着,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赵景楠面无表情听他把话说完。 “那就处理掉吧。”他拂了拂衣袖:“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殿下。”小太监得了他的回话,匆匆走了。 赵景楠回头看看幔帐,浅浅笑笑,亦迈步出了屋子。 清晨,天色只刚刚放亮,宫中便已忙碌起来。 昨日宫宴后,宫中已经简单收拾过一番,但每日清晨,宫中的例行打扫还是不能免。宫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长乐殿和延英殿自是要格外留心打扫,毕竟这两处是昨日举办宫宴之地。好在派去这两处打扫的人多,倒也很快便收拾得井井有条。 宫人们脚步匆匆,来往于两处之间。一个年长的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注意到一处偏殿。 这处偏殿位于长乐殿和延英殿之间,平常少有人至。平日里常打扫这几处的宫人都知道,这偏殿,平时都是锁起来的。可今日,这偏殿的门却虚掩着,门上的锁也消失不见。 她皱皱眉头,昨夜刚办了宫宴,今日这偏殿的锁就不见了,莫不是昨夜宫中遭了贼?虽说这偏殿平时少有人来,但皇城的各个宫殿之中,多多少少都放着些值钱器物,一旦丢了,主子们若是问起来,那可不好办。 这宫人也个在宫中待久了的,心思缜密,当下拉着几个宫人跟她一起去查看,也好给自己做个人证,怕的是到时候真少了什么东西,主子们问起来,有事情说不清。 几个人推开偏殿门,刚踏脚进去,一眼就看到地上散着好些件衣物,乱糟糟地团在一起。墙角的床榻上,一片狼藉,连锦幛都被扯下来半挂。 床榻外侧躺着个男子,被衾盖了一半,另一半光着露在外面。那男子睡得很熟,发出深深浅浅的鼾声,她们几个进来也没能把他吵醒。床里侧被那男子挡着,看不太清,但隐约能分辨出躺着个女子。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心中了然。她们在宫中待得时间长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没见过或听说过。只不过,这种事情多数都是偷偷摸摸,办完了事儿人就赶紧散了。 今儿床榻上这两位,胆子是真的大! 带头的宫人瞬时沉下脸来,沉声呵斥一句:“不怕死的东西,还不快起来!” 她这一嗓子,把床上的男子惊醒了。他揉揉眼睛,慢慢坐起来,皱着眉头转过身: “你说什么?” 待几个宫人看清他的脸,一个个吓得脸色大变,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六殿下!” 赵景昭用厌恶的眼光扫了她们一眼,慢悠悠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外衣,慢条斯理地套上: “今日之事,不准说出去!” “奴婢不敢!”几个宫人战战兢兢,磕头如捣蒜。 赵景昭满意地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往还睡在床榻上的女子看了一眼,拂袖扬长而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几个跪在地上的宫人才长出一口气,一边回头朝门口看着,一边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几个人看看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们的女子,面面相觑。 这人,还是得叫醒啊。只不过,有了刚才那一出,几个宫人这次学乖了。 床上这位,可是陪六皇子昨晚风流一夜的人。不论她是谁,她们都得陪着小心,万一这人以后跟了六皇子,飞黄腾达了呢? 谁不知道,六皇子现在可是立储的不二之选! 是以,几个宫人小心翼翼地凑到床榻前,捏着最恭敬温和的声儿: “姑娘?” 第133章 出事 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 “姑娘?” 耐着性子,几人围在床榻边,继续轻声低唤。 还是没有反应。 为首的年长宫人没办法,只好伸出手去,小心地推了推床上的女子。那女子身上盖着被衾,手臂却是冰凉。 她心中一惊,赶紧将床上女子由侧卧轻拉至平躺。那女子容颜平静,像是仍在沉睡。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隐隐都开始觉得事情不好。一个胆大的宫人伸手去探探那女子的鼻息,瞬间脸色煞白。 人,没气了! 连惊带吓,众人一时间呆立在原地,个个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半晌,年长宫人才颤抖着开口:“这事儿……得禀告主子。” 出了人命,这是大事。 虽说赵景昭方才让她们不要说出去,但现在,没人能顾得了这个。赵景昭是皇子,出了事自是不必害怕,可她们几个算什么,在宫中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这事儿可担待不起。 对,这事她们一定得拽上六皇子,得让他担着! 想到这里,几个人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 当管事太监带着一伙人,面色阴沉地离开偏殿时,跪在偏殿外面的几个宫人全身都在发抖。 她们方才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谁能想到,死在偏殿里面的这位姑娘,竟是鲤云州云安侯府的贵女! 昨夜在延英殿伺候的人都被叫来辨认。 没错,这样貌,还有地上这裙衫…… 那位鲤云州的姑娘艳丽无双,那套裙衫素雅富贵非常,那晚,她们都是多看了几眼的! 这下子,事情是决计不能压下去了! “我去禀告皇上。”管事太监皱着眉头,面色阴沉地离开偏殿。 这姑娘的身份……六皇子这次,是真的把事情闹大了! 着急上火的,不止宫中这拨人。 “小姐人呢?”瑶芳看着瞿慕。 瞿慕手里拿着伞,形单影只。 “没见到。”瞿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外面风大雨大,在路上找了大半夜,即便打着伞,他也几乎淋了个透。 “小姐没自己回来?”瞿慕有些不可置信。 “你自己不会看么?”瑶芳听他这样一说,心中更来气了:“这屋里哪有小姐的影子?” 这事怪了。瞿慕一下子皱起眉头,他已经把皇宫到客栈的每条路都找过一遍。满心以为,他既是没有遇到,那小姐必是已经先回来了。 人到底……去哪儿了? “现在怎么办?”瑶芳急得都快哭了:“小姐会不会……出什么事?” “别乱说!”瞿慕赶紧打断她的话,虽然他心里也慌得不行,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慰瑶芳:“小姐不会有事的。昨晚是皇帝寿宴,这几条路又如此繁华,不会有人敢以身试法。” “可是小姐她没回来啊!”瑶芳已经带着哭腔。 “你先别急。”瞿慕朝门外看了一眼:“小姐在逸城待过几年,许是在哪个故友的府邸避雨也说不定。” 他顿了一顿:“待到天亮,我亦会去宫门处问问。” “那你天一亮就去!”瑶芳抹了把眼泪。她朝窗外看看,天已经快亮了。 希望小姐真如瞿慕所说,是去哪个故友的府邸避雨了。 猗兰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 竟是睡在……汤池旁的躺椅上? 她抬眼看看四周的绣金月白色幔帐,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睡得有些松脱的衣服。 昨晚,宫宴散了以后,倾盆大雨,有人为她打伞…… 她一下子从躺椅上跳起来,睁大眼睛四处环视,所以,这是在赵景楠府上? 猗兰顿时懊恼不已,自己昨晚怎么竟迷迷糊糊睡在这里了? 她赶紧将衣服整理好,掀开幔帐,快步走了出去。 “猗姑娘!”一个丫鬟见她出来了,连忙凑过来:“殿下吩咐,姑娘若是醒了,我便带姑娘去用早膳。” 猗兰看看这丫鬟,正是昨夜带自己来汤池的那个。 “殿下呢?”猗兰现在没有心情用早膳,她想马上见赵景楠,向他道谢后直接回客栈。 “殿下正在屋中等姑娘一起用早膳。”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猗兰一眼。 猗兰微微蹙眉,略一思忖:“好,你带我去见殿下。” “诶!”那丫鬟听她这样一讲,立马高兴起来:“猗姑娘随我来。” 屋中,赵景楠静静地坐在桌旁,桌上几个碟子,里面摆着各种点心。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粥碗,已是微微有些凉了。 现在还没醒,她昨夜必是睡得极好。 “把这粥端去,让东厨再热一下。” “是。”小太监忙不迭地端起桌上的粥罐,出门时,与正进门的猗兰堪堪擦肩而过。 “猗姑娘。”小太监欠欠身。还没等猗兰回应,便匆匆端着粥罐走了。 猗兰回头看他的工夫,赵景楠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昨夜睡得可好?” 猗兰赶紧回身,几步走到赵景楠身前: “殿下。昨夜着实失礼,我没想到后来竟睡着了。” “无妨。”赵景楠笑笑:“我知你昨日定是很累。”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昨夜睡得倒是很好。” 猗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避开他的目光:“那我……便告辞了。” “不急。”赵景楠一侧身,堪堪挡住她的去路:“用完早膳,我叫人送你回去。” “还是不叨扰了。”猗兰婉拒道:“我一夜未回,大家现在定是都在担心。” 赵景楠浅浅笑笑:“你昨夜睡下后,我已经差人去卓兴客栈知会过你的人了。他们皆知你在我府上,安全无忧。” “多谢殿下。” 赵景楠的话滴水不漏,猗兰一时竟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正想着还能找个什么借口,小太监端着粥罐匆匆进了屋: “殿下,粥热好了。” “来,吃些东西再走不迟。”赵景楠拢了衣摆,自己先坐下:“为了你,这粥已经热过两遍,若真的一口不尝便走,未免有些冷心冷情了。” 听他这样说,猗兰一时语塞。 “猗姑娘请坐。”小太监看看两人,适时帮猗兰拉开桌旁的椅子。 猗兰只好坐到赵景楠对面。 “杏仁粥,”赵景楠从罐中盛了一碗粥,轻轻放到猗兰面前:“你素来喜欢的。” 小太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殿下这是……把他的活儿都做了。那他还在这儿干什么?杵在这儿让殿下看着闹心么?想到这里,他赶紧蹭着墙边,悄悄溜出屋子。 屋中只剩赵景楠和猗兰二人。 第134章 死的是谁 猗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绵软清甜,冷热刚刚好。赵景楠亦拿了块点心,小口吃着。两人谁都没说话。 气氛既和谐又从容平淡,倒是有些像相处已久的家人。 不过,这份难得的平静很快便被人打破了。 “殿下。”贺录往屋中看看,犹豫了一下,停在门口。 赵景楠放下汤匙,将点心碟子往猗兰面前推推:“你自己慢用,我去去就来。” 说罢,起身与贺录一起去了书房。 两人前后脚进了书房,贺录随即将门闩插好。 “昨夜之事,办得如何?”赵景楠幽幽开口。 “都妥了。”贺录垂首恭立在一侧。昨晚宫宴,他亲眼见赵景昭与容梦一起进了偏殿,怕出什么岔子,他还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了以后才离开。 “御药房那边呢?”赵景楠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小太监正忙着带人搬什么东西,东西似乎很沉,几个人抬着,脚步匆匆忙忙。 “也妥了。”贺录顺着赵景楠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皇上服药已经有几天了。如果殿下想要……” 他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随时可以。” “好。”赵景楠面色淡然。 就只这一个字?贺录犹豫一下,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容姑娘……要怎么办?” “会有人帮我们处理。”赵景楠轻轻拂了拂衣袂。 贺录身子一凛,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赶紧深施一礼:“属下告退!” 出了书房,正见到小太监从府门外回来,贺录脚步一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事要问你。” 两人找了院中一处僻静角落。 “说吧,什么事?”小太监四下看看。 “那位容姑娘,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小太监奇怪地看了贺录一眼。 他这一眼顿时让贺录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贺大人不用担心,”小太监压低声音:“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这是什么意思?贺录的心顿时一沉。 见他确实不知道,小太监耐心解释:“昨日午间,殿下让我给内院送过一次甜汤。” 贺录没说话,只紧紧盯着小太监。 “那汤里……”小太监顿了顿:“贺大人也清楚府里常用的手段。” 贺录一下子全明白了。今日宫中,被发现的可不止是奸情那么简单,应该,还会有一具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内院那两个丫头呢?” “自然是一起处理掉了。”小太监往府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努努嘴:“方才刚抬出去的便是。总之,内院那边,容姑娘的痕迹,已经抹得干干净净了。” 贺录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他沉默,小太监摇摇头:“贺大人知道的,咱们这位殿下,做事一向如此。” “再说,”他往主院方向一指:“现在真的那个已经在府里了,假的那个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贺录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贺大人?”小太监试探着问了声:“奴才知道的都告诉大人了。奴才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说罢,匆匆走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渐远,贺录才回过神来。也是,这才是殿下做事的风格。许是猗姑娘来逸城以后,殿下有时表现得太过温和,让他忘了殿下原本的性子,竟以为凭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殿下会放容梦一条生路。 终究是,他想多了。 他远远眺望着皇城的方向,那边……现在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宫门外,瞿慕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猗兰一夜没回客栈。 若是她昨夜借宿在哪家府邸,应当会有人来知会一声。 可是没有。 一个大活人,一下子便消失了,没留下一点儿踪迹。 瑶芳急得一直抹眼泪,而瞿慕一早便来到宫门外,他想知道,猗兰昨夜到底有没有离开皇城。 门口的守备一开始极不耐烦,昨夜那么多宾客,他怎么能都记得?瞿慕好话说尽,守备才答应去找管事太监问问。若是有外人昨夜留宿在宫中,管事太监自会知道。 而此时,管事太监正战战兢兢地跪在皇帝的寝殿里—— “混账!”赵绍珩脸色阴沉,额角青筋暴跳,手禁不住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宫中竟会出了这种事情。赵景昭竟然会在宫宴当晚做出秽乱宫闱之事。更令人诧异的是,那女子被发现时,已经死了。 若对方只是个宫人便也罢了,可那女子是云安侯府的贵女!是代表鲤云州来天临送贺礼之人!人来的时候好好的,宫宴当晚,竟是与天临皇子一夜风流后死在宫中。这事……真的是把整个天临皇室的脸都丢尽了! 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问个清楚! 赵景昭接到宣他入宫的圣旨时,已经回到府中有段时间。昨夜的一场风流销魂,让他回味不已。唯一可惜的是,早上被那几个该死的奴才惊扰到,没有问那位姑娘的名姓。赵景昭后悔得直舔后槽牙。那样的美人,应该问清楚来历,然后纳进府中,夜夜陪自己快活才好。 圣旨上只说让他进宫,并没说所为何事,所以,在踏进皇帝寝殿之前,赵景昭的心情都还不错。 直到他看见赵绍珩那张气得发青的脸,才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父皇。” 见他进来,赵绍珩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昨夜,你在宫中做了什么?” 赵景昭目光躲闪,一阵心虚:“儿臣昨晚来赴宫宴,宴毕后便回了府……” “你还不承认!”赵绍珩气得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啪地一声,那茶盏登时摔得粉碎,茶水溅落一地。 赵景昭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倒在地:“父皇息怒!” 看来,父皇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不如干脆承认。毕竟自己是皇子,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诚心认错,之后再多说些好话,父皇定是会原谅他的。 想到这里,赵景昭咽了口唾沫:“昨夜儿臣与一女子宿在宫中偏殿。儿臣……” 还没等他说完,赵绍珩已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可知,昨夜那女子,死了!” 死了?赵景昭心里也是一惊,怎么死的?明明昨晚两人……那个时候还好好的! 只是,赵绍珩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儿臣不知。”赵景昭一脸迷茫,他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鲤云州云安侯府的贵女!” 赵景昭身子一软,登时瘫坐在地上。 第135章 有话同她说 天临与南广和鲤云州之间的关系素来微妙,尤其是在郴州一战之后。 这位贵女,是她兄长云安侯的掌心宝,亦曾是平宁王妃,尊贵娇宠非常。 此次更是代表鲤云州监送贺礼远道而来。 有一瞬间,赵景昭脑中一片空白。他若知道是她,就算是再如何色胆包天,也不可能动她一根手指头。 可事实上,他不仅动了,这女子还莫名其妙死在了他床上! 之后赵绍珩又说了些什么,赵景昭已然记不太清楚了,直到踉踉跄跄回到府中,他整个人还是麻木的。 “殿下。”负责看着他回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这段时间,殿下就静心在府中待着。” 他看看赵景昭,见他呆立在原地不说话,便又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殿下千万别忤逆了皇上的旨意。” “我明白。”半晌,赵景昭方才开口,声音疲惫嘶哑:“多谢公公提醒。” 那太监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回宫复命去了。 宫中,赵绍珩皱着眉头,脸色阴沉,以指节轻扣桌案。冯御史小心地陪站在旁,方才,赵绍珩已经让管事太监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冯御史垂首恭立,脑中却转得飞快。果然,他的眼光没错。赵景昭此人,确实不够聪明警醒。这件事,无论是他自己见色起意,还是中了别人的局,都只能怪他蠢笨无能,太不小心。 没点脑子和手段,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迟早也会被人拉下来! “皇上想怎么办?”冯御史陪着小心开口问。 皇上想怎样处理,他心中已然猜出了八九分。但,赵绍珩是君,他是臣,这话,必须让皇上先开口。 “厚殓,棺椁送回鲤云州。”赵绍珩闭了闭眼。 “这亡故的原因……”冯御史抬眼看看皇上,复又垂首,小心翼翼地问。 “暴毙。”赵绍珩攥了攥手,缓缓睁开眼睛。 “臣明白了。”冯御史点头。 自然,死因是也只能是暴毙。 赵绍珩深深叹了口气:“此事便由你去督办。务必安排得仔细周全。” “是。”冯御史垂首敛目:“臣自当尽心尽力为陛下分忧。” 这确实是件棘手之事。入殓礼制务要样样周全,悼文须得字斟句酌,更重要的是,送棺椁去鲤云州的,须得是事先调教好的伶俐之人,免得到时出了什么疏漏,引的云安侯府怀疑。 那位云安侯,不显山不露水,虽是年少,却也是个心有七窍的狐狸。 冯御史回到府中时,正巧遇到冯素敏在前厅外赏花。 “父亲?”冯素敏发现冯御史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冯御史脚步未停,直接去了书房。 冯素敏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朝中一定是出大事了。以往,每每出了大事,父亲便是这般形容。 寿宴刚过,会是……什么事? 冯御史端坐在书房内,摊开纸笔,略一思量,写了几个字,斟酌半天,复又把那几字抹去。他握紧手中的笔,思绪不禁有些游离。 这事一出,会不会对立储一事有影响?若是七殿下知晓此事,不知又将会作何反应…… 赵景楠回房时,猗兰已经用完早膳,只等着他回来,当面告辞后便走。 “殿下。”他甫一进屋,猗兰便站起身来。 “猗兰。”赵景楠抢先一步打断她的话:“陪我下盘棋好么?我有话与你说。”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极是坚定。 猗兰有些怔愣,但还是坚持:“殿下,我实在不便久留,还是先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便向外走。只是还没出门,就见贺录杵在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贺录身后,还跟着府中的几个侍卫。 这是什么意思?猗兰旋即转身看看赵景楠:“殿下?” “来,”赵景楠看了她一眼,转身打开棋奁:“陪我下盘棋。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猗兰看看门外站着的人,咬了咬唇,只好退回屋里,坐到赵景楠对面。她刚要从棋奁中取子,赵景楠却已经将攥着的手伸至她的眼前: “这次换你来猜。” 修长的手指虚虚蜷着,整只手白皙如玉,甚是好看,但是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凉意环绕。 “黑子。”她没有迟疑。 “你错了。”他笑笑。 说罢,赵景楠在棋盘上先行一子。 猗兰亦从棋奁中摸出棋子,落在一旁。 他的棋,与以往不同。 明明以往,他至少要输她半子的,为什么这次,她觉得自己差他这么多…… 完全无法……控制棋盘上的局势。 似是一座高山,阻挡在她面前。 她的每一步,他似乎都已经算计好。不,倒不如说,他引着她,将子落在他想要她落下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下得轻缓平常,每一步却是厚实绵密,滴水不漏,将她逼迫得紧。 猗兰额上慢慢渗出细汗。弈棋,最怕心乱。即便是觉得吃力,她依然尽力沉着应对。 棋如其人。赵景楠的棋,质朴无华,积小赢为大胜。 眼前这棋,是她熟悉的,但又很陌生,她不禁抬眼看看他。 赵景楠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盘棋中。 猗兰深吸一口气,勉力继续。只是,差距终归是有些大,一招不慎,白子一大块棋几被围住。 猗兰蹙眉,放在棋奁中的手登时一顿。 “没用了。”赵景楠轻轻摇摇头:“你输了。” 他说的没错,硬着头皮下下去,还可以走几步,但是已无法扭转败局。 这盘棋,胜负已分。 猗兰坐着没动,呆呆地看着棋盘,心绪翻涌。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殿下方才说有话与我讲。”许是刚才那盘棋耗费了太多心神,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现在可以说了。” “猗兰,”赵景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平静:“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从小到大,我放在心中的女子,便只有你一人。” 说罢,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第136章 疯了 赵景楠握得很紧,他的手冰凉。 猗兰下意识地猛然挣脱,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他握的紧,她便也没有收着力道。 一道浅浅的红痕慢慢浮现在赵景楠的掌心。 他低头看看掌中的那道红痕,眼神意味不明。 没想到,这么好看的花竟也会带刺,竟也会扎手。 这一幕,门外的贺录看得清清楚楚。 看猗姑娘刚才抽手的力度,怕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们务必得盯好,以防她一时冲动做点什么,伤到了殿下。 可是…… 眼下这场景,是他们这些人能看的吗?如果他们就这样杵在这里,眼巴巴看着,殿下改日会不会剜掉他们的眼睛? 想到这里,贺录打了个寒颤。他偷眼看了看赵景楠,只见他一脸平静,不像是动怒的样子。贺录稍稍犹豫一下,一咬牙。 嗐,不管了!总之,这事儿,他们管不着,也不能管。 进前一步,贺录探出手,轻轻将门带上。 屋内,猗兰深吸一口气,面色冷然: “殿下,我该回去了。” 口气仍是恭敬客气,只是字字冰冷疏离。 “为什么?”赵景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缓,听不出哪怕一丝生气或是失望。 猗兰一怔,为什么?这还需要问么?她不能留下,亦不想留下。 “我心中一直有你。”赵景楠慢慢将棋子收回棋奁:“这棋盘,你看着眼熟么?” 猗兰下意识地低头看看面前的棋盘。 的确是眼熟。她第一次进这屋,看到这方棋盘,便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我以前在宫中下棋时,用的便是这方棋盘。”赵景楠轻轻抚了抚棋盘一角。 猗兰一怔,她的目光不由流转到棋盘的左下角,那里有一道很短但很深的刻痕。是她小时候顽皮,用铜片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果然,眼前的,便是那时的棋盘。 她微微蜷起手指。 不知何时,窗外又下起雨来。那雨噼啪噼啪打在屋瓦上,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此时屋内的气氛。 渐渐地,雨越下越大,雨幕重重,一如昨日晚上。些许雨滴借着风势飘进屋来,将窗前的地面打湿了一小片。 赵景楠起身,去窗边将窗户关好,复又坐回到桌旁。 “记不记得那年,你我在淑华殿外,亦是今日这般大雨。” 已不记得是为了何事,那一日,父皇罚他跪在淑华殿门前。他跪了不久,天色便骤然阴沉下来,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没有父皇的口谕,他不敢起来,只能咬牙跪着,任雨水将自己浇得湿透。后来他才知道,父皇那时在长乐殿陪五皇兄下棋,早把他还在罚跪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那时的雨幕如今日一般铺天盖地,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熬不过去了。直到有人将一把伞塞进他的手中。雨幕中,小姑娘的身板挺得笔直,明澈的眼眸即便隔着水雾亦是盈满滟潋光华。 从猗兰面上的表情,赵景楠知道她忆起了这事。 “所以啊,我想留你在身边。”他一字一顿:“我自会好好待你。” 这些旧事勾起了猗兰对往日的回忆。她看看赵景楠掌上的红痕,瞬间有些心软。 毕竟有些事情说不上对错,大家把话说清楚了便好。 她于是缓和了语气: “殿下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我无此福分。我自当谨记少时情谊,惟愿殿下仍待我如昔时故友。” 说罢,她起身想要离开。 “是因为你的义兄么?”背后幽幽飘来一句,猗兰登时脚步一顿。 是,但也不是。荀玉已然在她心中,她自是不会对其他男子有什么想法。但即使没有荀玉,她亦不会对赵景楠动心。从小到大,她都是把他当朋友看待,从未起过别的什么心思。她与他走得近,大抵是因为母亲当年那句‘有机会多去探望丽妃娘娘与七皇子’。 “算是吧。”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予你的,我都可以予你。”赵景楠的语气平静至极。 “这不一样。”猗兰摇摇头:“殿下,我告辞了。” 说罢,她再没有迟疑,几步去到门前。 “你回不去了。”赵景楠语气平静。 “屋外都是我府中的侍卫。” 猗兰登时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旋即,她脱口而出:“我的人会来寻我。” 但只稍一瞬,她便反应过来:“你昨夜没有差人去知会过他们?” “自是没有。”赵景楠不紧不慢地收着棋子。 不错,逸城如此之大,若没有人知会,瞿慕他们必然不可能找到赵景楠府上来。 猗兰瞬时心中一紧,她回到桌案前,双手撑在桌畔,微蹙双眉,紧紧盯着赵景楠的眼睛: “可若我不回去,就算将逸城挖地三尺,云安侯府也定会寻到我为止。” “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赵景楠毫不避闪地看着她。许是眼花,猗兰觉得他的嘴角好似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昨夜宫宴后,云安侯府贵女突发急症,暴毙于宫中。”他顿了一顿:“父皇今日便会下令将其厚殓。” 猗兰的脑中嗡地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他在说什么? “天临会一路派人护送棺椁,极尽哀荣。不出三日,棺椁便会被送到云安侯府。” “你猜猜看,”赵景楠将最后一粒棋子收入棋奁:“你那两位兄长,会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寻来逸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将“两位兄长”几个字咬的特别重。 猗兰呆呆立在原地,耳中,是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脑中,一片空白。 不错,若是云安侯府以为她死了,便不会有人再来寻她。可是这一切,怎么可能? 半晌,她把目光转向赵景楠,那目光极冷极冷。 “是我。”赵景楠缓缓回了她一句。 他将棋奁推至一边,站起身来,轻轻把她拥在怀里。 “我不想将你让与他人。” 这句话落入她的耳中,隐隐带着他身上的凉意。 他的怀抱亦是冰凉,只是,比这更凉的,是她的心。 猗兰闭了闭眼,身体微微颤抖,半晌,她一字一顿: “阿楠,你疯了……” 第137章 棺椁 正是晌午时分,天色却阴沉得厉害,不知从何处起的一阵风,裹挟着浮尘,霎那间将本已暗淡的天色搅得一片昏黄。 预感到要下大雨,街上的路人俱都行色匆匆,连平日里热闹非常的兆鑫钱庄,此时亦是门可罗雀。 “鲤云州少有这种天气。”方钿华站在靠门口的柜台后,皱着眉头朝外看着。 “罗叔,提前打烊吧。看着一会儿要下大雨,应该不会有什么人上门了。”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对着账本继续拨算盘。 罗管家答应一声,跟几个伙计一起,开始关窗闭门。 远处,一列长长的队伍缓缓而来。 一个眼尖的伙计看见了,不由得探头出去张望。 “看什么看!快干活!”罗管家拍了那伙计一巴掌,也往外瞥了一眼。这一眼,使得他亦愣住了。 “这一个两个的。”方钿华朝两人瞧着,皱起眉头,有些不满。 “方公子……”那伙计回头看看她,话说半截又停下。 “是什么新鲜景儿啊?也让我瞧瞧。” 方钿华推了账本,拿着她那小巧的玉算盘,溜溜达达地走到门口,也探头往外望。 钱庄外,一列长长的送葬队伍。 队伍绵延出几里地,其中之人皆是通身缟素。往队伍中间看,隐隐可见高抬的棺椁,队伍所过之处,纸钱飘撒,借着风势,几欲遮天蔽日。 所谓极尽哀荣,不过如此。 队伍最前头,铭旌高悬,迎风飘展。 方钿华眯了眯眼,朝着那铭旌看着。许是今天的风太大,那铭旌被刮的一会儿卷起,一会儿展开。 “罗叔,”方钿华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发抖:“我有些眼花,你替我看看,那铭旌上写的是什么?” 罗管家身子抖了一抖,没接她的话。 只是他们三个都眼睁睁地看着,那队伍去了云安侯府。 啪——方钿华的手一颤,玉算盘应声而落,算珠滚了一地。 云安侯府门外,猗冉迎风立着,瘦削的身形更显单薄。 早半日,他便已经收到天临的信。信由冯御史亲自起草,加盖了皇帝的印信,字字反复斟酌,句句滴水不漏。 可他不信。 她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兄妹二人中,身体不好的人是他。她不是一直健健康康,总还替他担心的么?猗冉不是没想过,若是自己先去了,她会如何,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先离开的人,竟是她。 教他如何相信? 直到看见长长的送葬队伍蜿蜒而来,直到有几张纸钱顺着风落在他脚下。 胸口一阵闷痛,一缕血丝缓缓从嘴角蔓下。 “侯爷!”站在侧旁的魏平见了,大惊失色,慌忙将锦帕递上。 猗冉接过锦帕,轻轻将嘴角的血迹拭去。只是刚擦毕,唇边又隐隐露出些鲜红的痕迹。 他只觉得眼角一阵潮意涌来,心里难受得紧。眼前怎会如此模糊,连那铭旌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呢? 魏平亦是胸中堵闷得慌,他眼见着猗冉呆立在风中,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被抽走了三魂六魄一般。 他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侯爷已是这样了,不知道伏夏那位……又会如何? 屋中,荀玉解下护腕,仔细地将手上沾染的血迹洗干净。 猗兰素来讨厌血腥气,他是知道的。 是以,哪怕沾上一丁点血迹,他也要反复洗个好几遍。 多年来,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即便她不在身边时,他亦是如此。 正洗着,邱智进了屋,手中还拿着封信笺。 “大人,侯府的信。” 荀玉将手擦干,小心接过信。 他从心里算过,此时天临寿礼已毕,猗兰差不多该回到侯府了,所以他这几日也急着把伏夏的事情处理完。 能早见她一日,也是好的。 思及此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漾开在荀玉的唇边,他轻快地打开信笺,取出信来。 邱智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那一脸盆血水。 大人这是归心似箭啊。这几日……有些不择手段了。不对,怎么能说大人不择手段呢?应该说,他这几日做事……特别果决。 邱智正想着,却见荀玉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般形容,他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回鲤云州。”荀玉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涩:“马上走!” 声音不大,邱智听了,却是浑身一激灵。 这么多年,大人是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的,何时见他脸色苍白至此过! 不等邱智反应过来,荀玉已先一步匆匆出门。 一阵秋风从窗外掠进来,将桌上的信吹落在地。 邱智迟疑了一下,弯腰将信从地上捡起。只一眼,信上的字便惊得他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怎么可能?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难怪方才…… 容不得多想,邱智快步跑出门去…… 两人两马,日夜兼程。 一路上,荀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云城,快点见到她,无论……生死! 但这念头甫一冒出,他又慌忙否定自己: 不对,她不会死,她怎么可能会死! 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两人几乎日夜不停,以至于回到云城时,马匹几乎到了极限,人亦如此。 离着云安侯府还有一段距离,远远便可望见府门外一片雪白。 那是,缟素之色。 邱智心中一紧,不由得看了看策马飞奔在前的荀玉。往常,无论何时,他的脊背总是挺得笔直,而此刻,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竟觉得大人的身体微微有些蜷曲。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那股精神气,在看到侯府的一瞬,消失不见了。 到了门外,荀玉翻身下马,一刻未停,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府门。 府中前厅,满堂缟素,一副棺椁安安静静地停放在正中。 看见荀玉进来,本来蹲坐在前厅一角的魏平慌忙起身:“大人!” 荀玉没有应声。他兀自缓步走进厅堂,盯着那副棺椁,眼睛一眨不眨,眼中布满血丝。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一时又什么也说不出,半晌,方才艰难开口:“什么时候送到的?” “两日前。”魏平满脸憔悴,一看就是这两天没怎么合过眼。 荀玉没有再问什么,几步上前,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棺盖上。 手中竟是如此凉,一直凉到心里…… 第138章 开棺 荀玉的手在棺盖上轻轻抚过。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手中那锥心的凉意已然无声地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满堂缟素,一副棺椁,而她,就在里面。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放在棺椁上的那只手死死攥起。 半晌,他沉声道:“开棺。” 魏平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 “没听到么?”荀玉的声音又低又哑,他没有抬头,依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棺椁。 魏平看看荀玉,又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邱智,不知所措。 “开棺!” 一声低吼,震得邱智和魏平俱都是一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大人让开棺,那就……开吧。 反正,如果不这么做,大人要么自己打开棺椁,要么抬掌劈死他们两个。 是以,魏平先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开棺盖,邱智也一个箭步蹿过来帮忙。 棺盖徐徐开启…… 她就躺在里面,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入殓时的妆容理得甚好,躺在那里的人儿依旧是粉面桃腮,黛眉朱唇。 只是美目再也不能张开,朱唇再也不能言语。 脑中嗡地一声,荀玉只觉得胸口痛得厉害,幸好扶住棺椁,才勉强站稳。 是她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人是她又不是她。 可这张脸庞,若不是她,又能是谁! 魏平和邱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大人心中定是难过的紧,但事实就是如此,饶是再如何心存侥幸,看到眼前的一切,也不能不死心。 “叫程大夫来。”这一次,荀玉的声音很是平静。 “好!”有了方才的教训,这次魏平没等荀玉的声音落地便飞奔出去找人。 大人如今伤心太过,情绪不稳,最好别质疑他的任何话。总之,只要他吩咐了,甭问理由,照着做便是! 不多时,程大夫脚步匆匆进了前厅,见到荀玉,先施了一礼,一扭头见到棺盖被打开了,他顿时惊得合不拢嘴。 这棺盖,不是第一次被打开了。棺椁刚到府那天,侯爷就让人开了一次。 好么,云安侯府这两个人,都是到了黄河还不死心,见了棺材还不肯落泪的主儿。 “程大夫。”荀玉看着他,幽幽开口:“死因是什么?” 这……程大夫挠挠头,他是个大夫,又不是仵作。不过么,正常与非正常的死法,他多多少少倒也能分辨出来。 “天临那边说是暴毙。”程大夫如实回答。 “依你看呢?”荀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凌厉的似是两把刀子,刀刀能剜人肉的那种。 程大夫看着他那眼神,不由得就是一哆嗦。 “没有外伤,五官内没有血迹,肤色也并无不对……”程大夫把自己所见絮絮叨叨历数了一个遍。 荀玉在一旁,极耐心地认真听着。 事实上,棺椁刚到府上那日,猗冉便找了两个上好的仵作与程大夫一起来验,三个人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查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眼下,程大夫便是把那日三人所见所想又重新给荀玉说了一遍。 “照此看来,应该就是不明卒症。”程大夫叹了口气:“卒病卒发,确是多不可医。” 荀玉沉默不言,又将眼光从程大夫身上移回棺椁内。 一时间,前厅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进来:“姬公子前来吊唁,现在人正在门外候着。” 邱智看了眼荀玉,见他在棺椁前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 “哪个姬公子?”邱智皱了皱眉。 “之前来府中给小姐看过病的那位。” 姬亦其。 邱智想起来了。 “这段时间他好像一直待在云城。”魏平看看邱智,又转头看了眼那下人:“带他进来吧。” 毕竟姬亦其之前帮小姐医治,云安侯府还欠他一个人情,眼下人家登门来吊唁,没有什么理由拦着不让进。 下人得了令,赶紧出去请人。 前厅内又恢复了死寂。三个人看看立在棺椁旁,仿佛已经成了个木头人的荀玉,俱都摇了摇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荀玉兄。”一个清亮的声音划破了屋中的死寂。 这声音极是耳熟,三个人一回头,来的这位,可不就是姬亦其么。 他一袭青衫,脸上虽没见到什么悲伤之色,但平日里那眉眼间总露着的笑意,却是敛去不见了。 见荀玉没理自己,姬亦其倒也没有挑理。只是在看到放在一旁的棺盖时,他显然愣了一下。 略一迟疑,他走到棺椁前,极仔细地开始打量起棺中之人。 “卒症。”程大夫上前两步。 无论什么场合,只要大夫凑在一起,必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仔细验过了?”姬亦其皱了皱眉。 “验过。”程大夫点点头,亦是向棺中看了一眼。 姬亦其静静看着,眼光先是落到棺中人的头发上,然后一点一点向下走,极是仔细。很快,他的眼光落至一处,骤然而停。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片小小的红疹。看起来与普通的风疹无异,像是过敏所致。事实上,若不是他对这种红疹极为熟稔,亦会觉得是风疹无疑。 怕是被下了毒。而且这毒还是自家常用的。 人中了这毒,头一天并不会有什么不适,待到第二天,才会悄无声息,五脏六腑快速衰竭而亡。脏腑不会出血,皮肤亦不会变色,只在手背上多多少少留下些许红疹,任谁来断,便只两字: 卒症。 姬亦其不由得眯起眼睛,轻轻捻了捻手指。 “姬公子?”程大夫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 “程大夫。”姬亦其转头看着他,声音清亮:“你说的不错,确是卒症。” 程大夫点点头:“卒症卒发,” “多不可医。”姬亦其接了他的后半句。 说完,姬亦其转头看了看荀玉,见他面色苍白,两手死攥着棺椁的一角,三魂六魄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荀玉兄,节哀。”他叹了口气,似乎怀着极大的惋惜,迈步向外走。 第139章 不甘心 还没待姬亦其走出前厅,候在厅外的下人便进前两步:“姬公子请留步,还请随我去客堂稍坐。” 猗冉交待过,凡来府中吊唁之人,须得客气招待之后方可让人离开,免得外人说云安侯府礼数不周。何况这位姬公子,之前替小姐诊治过,是有恩于侯府的。 姬亦其回头又往厅内的棺椁看了一眼,也没推辞,跟着下人去了。 厅内又陷入一片死寂。 邱智,魏平和程大夫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把目光落到荀玉的身上。大人不让他们离开,他们便不敢走,但眼下荀玉立在棺椁旁,一动不动,像是块石头。三人谁也不敢上前问,只能陪在一旁熬着。 半晌,荀玉终于动了动,伸手握住立在一旁的棺盖。他的手指节泛白,没有一丝血色,迟疑许久,终是使力一提,那棺盖便离了地。邱智和魏平见了,赶紧上前帮忙。 荀玉摇了摇头,亲手将棺盖重新搭回到棺上,深吸一口气,又往棺内深深看了一眼,将棺盖缓缓推回原位。 脸色,苍白如纸。 “猗冉呢?”他轻声问。 “侯爷这两天吐了几次血,现在人在房中休息。”魏平赶紧回答。 “天临的人呢?” “被侯爷留在余闲斋一侧的偏房。” 魏平心中明白,荀玉指的是天临派来送葬的信使。那家伙这两天已经被侯爷叫人盘问了足有几十次,人看着都已经呆傻了。魏平心里暗自琢磨,这位信使怕不是在朝中得罪了什么人,给派了这么一个差事。 “带我去。” “是!” 魏平在前带路,荀玉在后面跟着,邱智也快走几步跟在两人的身后。 见人都走了,程大夫方才擦擦额上的冷汗,赶紧一抹身也悄悄溜了。 偏房内,一个年轻的瘦高个男子正呆坐在屋中一角。云安侯说是要谢他远道而来,挽留他多住几日,实则是把他困在府中日日变着花儿地盘问。这几日对他而言,属实难熬。幸亏临行前,冯御史专门关照过,同他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推演了数十遍不止。否则,如此强度的连日盘问,他怕是早就露出什么破绽。 正想着,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男子身体一震,心中顿时腾起不祥的预感。还不待他抬头仔细看清来人,胸前衣襟便被人一把拧住。 “我有话问你。” 这声音不大,但低沉中带着肃杀之气。男子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然被从凳子上拽到了地上,一路拖着向外走,他那狼狈的样子,活像是捆好待宰的鸡鸭。 邱智和魏平面面相觑,好半天,魏平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用胳膊肘顶了顶邱智,自己带头跟着追了出去。 邱智如大梦初醒,赶紧跟上。 这‘鸡鸭’毕竟是天临的使者。大人现在情绪不对,若是失手把人给杀了,那可不得了!他们拼死也得拦着! 荀玉拖着人进了曲景轩,把门一锁,大半天没出来。 邱智和魏平急得在门外直搓手,不时伸长脖子往里面观瞧,生怕一眨眼的功夫,里面就扔具尸体出来。 好半天,门终于开了,两人赶紧往门那儿看。 天临使者“好好地”踉跄着出来了。邱智和魏平盯着他看了半天,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外面皮肉看起来是好好的,可里面……大抵是碎了几处。 “好手段啊。”魏平舔了舔后槽牙,由衷感叹。邱智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渐垂,府中烛火渐次亮起。 荀玉坐在桌旁,看着屋中的蜡烛发呆。烛火一跳一跳,不时有蜡油滑落,不待落入灯盏,便在半路凝结成滴,挂在那里不上不下,无有归处。 眼下,他的心便是如此。 一念成空,无所依傍。 人,他见过了,大夫,他问过了,天临的信使,他审过了。一切的一切,不由得他不死心。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甘心。 窗外,兰苑的烛火也亮着。仿佛,她还在。 他慢慢起身,冥冥中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兰苑。 曲景轩与兰苑,只隔了一片桃林。路过桃林时,他稍稍顿住了脚步。犹记得小时候,猗兰最喜欢藏在这里吓唬他。他其实看见了,但他每次都不说,只等着她像一只快活的小燕儿般飞到他的面前或是身后,大叫一声:“荀玉!”然后,因着她那小小的诡计得逞而笑靥如花。 她笑起来时,最为好看。 他不由得攥紧了手。 眼下,那桃林旁也有人,但可惜不是她。 “荀玉兄,喝酒么?” 不待他答话,一个精致的青白瓷梅瓶已然从天而降。 一探手,瓶身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荀玉兄,想开些。”姬亦其倚着桃树,环抱双臂:“人死不能复生。不若与我一起吃杯酒。” 一杯解千愁。 真的么? 荀玉低头看看手中的梅瓶,沉默着打开瓶塞,仰头将里面的酒一口气喝干。一扬手,瓶身飞出老远,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假的。 她不喜欢酒的味道,他便几乎不碰酒。记忆中一共喝过两次,一次是在南广她大婚的时候,一次便是今日。 哪次都没能解了他的愁。 姬亦其看着荀玉的背影,皱了皱眉。一片真心全付,到头来可不就是这样。 说实话,猗姑娘他也是有些喜欢的。他说过她样子长得美,温香软玉,没有哪个男子会不喜欢。那话是真的,他亦是这样觉得。但他这人死生见得多了,惯常是三分真情,七分假意,无论是谁,皆不会交心。 断不至于,与眼前这人一样。 兰苑的门没锁,荀玉径直走了进去。屋中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放着,与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梳妆台旁多了两只箱子。 荀玉想起了什么,心中顿时难受得无法自抑。 他缓缓打开箱盖,在烛火的映衬下,箱中火红的光华一泻而出,闪耀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他临行前为她订好的嫁衣。 第140章 一个交代 他亲自选的样式,请的云城最好的裁缝。 她若穿上,必是昳丽无双,定会胜过在南广的那次。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荀玉的手细细抚过嫁衣上的图样。金色细线绣的一对鸳鸯,针工极好,活灵活现。 一生一世一双人。 手心里,绸缎面料又滑又凉,没有一丝温度,倒像是那副棺椁一般。荀玉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他意识到了什么,极惊讶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从未抖过。即便是十三岁时,第一次替侯府出去办事,当手中的剑刺穿对方的身体,那温热的血泼溅了他一身一脸,他的手亦未曾抖过。 手抖,便拿不稳剑,拿不稳剑,便护不了她。 只是如今她不在了,剑在他手中,又还有何意义? “我等你回来娶我。”这是他去伏夏之前,她亲口说与他的。彼时他拥她入怀,听她在耳边轻声说出这句话,心中欢喜得发狂。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算是二人的约定。 本以为从此之后便可与她长相厮守,却不曾想一别之后,竟是天人永隔。 终是一声长叹。 兰苑外,邱智靠在墙边上,两手抵在身后,不时往院中看上几眼。不远处,一个身影溜溜达达朝他这边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邱智皱了皱眉。 “那你呢?”魏平斜睨他一眼,亦把身子靠在墙边:“半夜里悄摸摸躲在这里,做贼似的。” “唉。”邱智叹了口气,朝兰苑努努嘴:“大人在里面呢。” “怎么?”魏平压低声音:“你是怕……他想不开?” 邱智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难道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听他这么一讲,魏平不说话了。 别看大人平时老成持重,但其实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也就比小姐大一两岁而已。这年少之人,情窦初开,最是重情,更别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今日日间他那样子,已经把大家吓得够呛了。 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兰苑,睹物思人,保不齐头脑一昏,干出点儿什么不理智的事。 想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眼光转向兰苑。 兰苑里,烛火幽幽,一人独坐…… 第二日,天光甫亮。 瞿慕、瑶芳和之前监送贺礼的下人们风尘仆仆回到府中。 他们在逸城苦苦找了几日,宫中才来了信儿,说是小姐宫宴当晚突发急症,卒于宫中,朝廷已经将人厚殓,送葬队伍已然上路。 瞿慕他们一听就急了,赶紧启程往回赶。 一进门,府中上下,俱是缟素。 瞿慕心中一紧,快步进了前厅。他走得太快,瑶芳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没能跟上。 厅里,一副棺椁安安静静摆在正中,荀玉站在一旁,满面憔悴。 “大人!” 扑通一声,瞿慕跪到荀玉面前:“属下无能!没能将小姐安然无恙带回来!” 荀玉冷冷看他一眼,用力攥紧了手。 邱智见了,赶紧抢先一步也跪下,把瞿慕挡在身后:“大人!瞿慕有错,但这事不能全怪他!” 说罢,垂下眼帘,头上冷汗直冒。 他方才看的清清楚楚,大人的手那时是蓄着力的,他若不拦着,怕是今日瞿慕要死在小姐的棺椁旁。 此时瑶芳正从外面进来,看看棺椁,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人,眼圈一红,也跟着跪在瞿慕的旁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荀玉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几人,终是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是啊,都说了是卒症,大夫也无可奈何,这几人又能有什么办法,自己又能怪他们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说,拂袖回了曲景轩,将自己锁在屋中,足足待了一天一夜。 最后,是猗冉亲自来敲开的门。 曲景轩内,两个人,两杯茶,相对而坐。 “你想好了?”猗冉喝了口茶,脸色仍是纸一样苍白。 荀玉点点头,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杯中是猗兰最喜欢的白沙绿茶。之前他怎么没发现,这茶竟是这般苦。 “人已经不在了。”猗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即便你去逸城,也再寻不到什么。” “我知道。”荀玉攥了攥手,微微垂下眼帘:“我只是想知道,最后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或者……”他顿了一顿,声音很轻: “只是看看也好。” 猗冉没说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心中的想法,即便不说出来,大概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人已经不在了,去逸城,确实是件无意义的事。但他知道,若是不让荀玉去,他必不能甘心。有时候,人就是执着于一个念想,就像溺水之人手中抓住的稻草,明知不能救命,却始终不肯撒手。 若是断了他这唯一的念想,怕是连他仅剩下的这点精神气,也要跟着断了。 “把瞿慕也一同带去。”半晌,猗冉沉声道:“他熟悉逸城,亦了解猗兰最后几日的行踪。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荀玉一怔,定定地看着猗冉,他本以为猗冉会劝他放手。兄妹三人之中,数猗冉最为冷静理智,该得到的,他必会抓住不放,但得不到的,三人中从来都是他第一个放手。 敛放自如,绝对清醒,从来不会被任何情绪所左右。甚至有些时候,荀玉都觉得猗冉这个人有些冷心冷情。 “你是不是忘了?”猗冉迎着荀玉的目光,面色平淡如水:“她是我妹妹。” “你此次去逸城,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亦算是……给我一个交代。” 第141章 去逸城 既是决定要去逸城,那便不容耽搁。第二日清晨,邱智和瞿慕已然备好马在府外候着。 “瞿慕!”远处,方钿华一路快步走来。 “方公子。”瞿慕点点头。 “你们这是要去逸城?”方钿华看看人,又看看马。 不得不说,兆鑫钱庄与云安侯府交情匪浅,消息灵通。 “兆鑫在逸城有家分号。”方钿华快人快语:“若是需要帮忙,到时报我名号便是。”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递给瞿慕。 “多谢方公子。”瞿慕收好名帖,拱了拱手:“方公子不进府坐坐?” 方钿华朝府门内看一眼,叹了口气:“不去了,见了又要伤心。” 正说着,荀玉脚步匆匆出得府来。 方钿华一眼瞅见了:“行吧,你们忙,我先告辞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 瞿慕:…… 邱智看着纳闷:“她跑什么?” 瞿慕摇了摇头。还不是几年前方公子送给小姐的那只纸鸢闹的。那纸鸢被风吹到塘边树上,小姐为了捡那纸鸢,掉到塘里险些淹死,幸亏大人把她救上来。 从那之后,大人便看方公子各种不顺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像除了小姐以外,大人也未曾觉得哪个女子顺眼过。 见瞿慕不说话,邱智本来还想追问,可是一回头,发现荀玉已然站到身边,他赶紧把话又咽了回去。 “走吧。”荀玉面色平静。 三个人,三匹马,荀玉稳稳地走在前面,瞿慕和邱智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瞿慕看着荀玉的背影,面带忧虑地自言自语:“大人这是想开了么?” “想开了?”邱智白了他一眼:“若是想开了,我们现在去逸城做什么?” 瞿慕:…… 别看邱智平时废话多,这话倒确实在理。 街角的酒肆中,亦有人朝他们三人看着。 姬亦其手中轻握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三匹马从不远处飞驰而过。 外面天气很好,一缕秋日暖阳照进酒肆,在酒杯中投下一抹小小的亮光。他晃晃酒杯,看着杯中那亮影也跟着摇来摆去。 云安侯府这些人,到底是疯还是傻,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寻去逸城。他们想去寻些什么,他们又能寻到些什么? 或者,不过是执念难断罢了。 但若是,他们发现她不是死于卒症呢?发现她是死于医义坊制的毒…… 那事情可就有趣了。 到那时,逸城怕是会有一场热闹看。 要不要也去逸城看看?他有些拿捏不准。毕竟自己要找的人,很可能就在那里。 姬亦其眯了眯眼睛,低头看看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赶了几天的路,临到逸城时,荀玉却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他的心中思绪翻涌,既想快些到,又突然间有点害怕,害怕走过这一遍,执念已了,便……什么也不剩了。 到那时,他要怎么办? 恍惚间,已然策马入城,这里便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 来的路上,瞿慕和邱智早已暗暗商量好,到了逸城,三人便宿于兆鑫钱庄在逸城的分号。一来,卓兴客栈不能住了。那里是小姐住过的地方,若是大人去了,难免睹物思人,愈发伤心。二来,大人此次来逸城,很可能要将这事再彻查一遍。若是在逸城动起手来,相对而言,钱庄是蔽身的好地方。 是以,一到逸城,瞿慕便径直带人去了兆鑫钱庄在逸城的分号。见了方公子的名帖,掌柜很客气地将他们三人迎进门,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小半天便收拾出两间客房,荀玉单独住一间,瞿慕和邱智挤一间。 三人稍稍休息一会,便有人送晚饭过来。荀玉有些心不在焉,一面吃,一面往窗外看着,渐渐地,眼神落去了皇城的方向。 瞿慕和邱智对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只管闷头吃饭。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有地图么?”荀玉把目光从窗边转回来,突然问。 “有!”瞿慕立马应声,口中的米粒险些把自己给呛到。 不用说,大人问的必是皇城的地图。 鲤云州在天临筹谋多年,上至朝堂,下至街巷,到处都有鲤云州预先埋好的眼线。皇城的地图,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眼下才刚到逸城,大人是不是有点儿心急? 瞿慕放下饭碗,匆匆出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又回转。他坐回到桌旁,从怀中掏出一张图,小心展开铺在桌上,顺手把刚才放一边儿的饭碗抓过来,赶紧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荀玉将地图细细看过两遍,又在几处位置做了记号。 万事俱备,只待……天黑! 夜幕渐垂,宫中的灯火逐次亮起。管事太监手执拂尘,慢悠悠地走着。这几日,皇上服了七皇子进献的良药,身体大有好转。皇上这身体一好,心情便跟着好。 做奴才的,还不是看着主子的脸色过日子?总之,这几日皇上的心情好,他们这些人便也跟着有好日子过。 初秋的风吹过,不凉不热,让人浑身舒坦。 灯火照不到的角落,三个黑影几乎已与这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三人收敛声息,静静地盯着管事太监在延英殿附近转悠,像是埋伏在暗处等待觅食的野兽。 “是他么?”邱智把声音压到最低。 瞿慕点了点头。那日他来宫中打听消息,守备带他见的,便是这位管事太监。那守备说的明白,若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这管事太监必是第一个知晓。 华灯初上,夜色静好。 管事太监一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拂尘,一面闲庭信步,走着走着便绕到了延英殿旁的假山后面。 突然,他觉得喉咙一紧,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多了一只手。他惊骇地睁大眼睛,想着要叫人,可嗓子眼里愣是连哼都哼不出一声。那只手将他卡得生痛,气喘不上来,但一时半会儿好似又断不了。 夜色本就暗,窒息感令他的双眼又模糊了几分,只影影绰绰见着面前站了个身材欣长的黑衣人,旁边好像还有两个同伙。 他试着挣了挣,可那手钳在他的脖颈上,铜铸铁打的一般。 一个冷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前几日宫宴,可是有人死在宫中?” 第142章 实情 管事太监脸憋得通红,张了张口,嗓子里咕噜了几声,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荀玉见他开不了口,微微松了松手。 那人赶紧猛喘了几口气,就像是即将干死的鱼突然遇着了水。 见他一句话不说,光忙着喘气,脖颈上的那只手又要收紧。 “知道!”几乎是出于想活命的本能,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只是声音急切却嘶哑无力。 “我问你……”荀玉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人是怎么死的?” 荀玉的手掌牢牢攥住他的脖颈,拇指将他的下颌抵住,微微顶起,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 管事太监颤颤巍巍地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清亮的目光在黑夜之中格外刺人,冰戾的如同刀刃一般。 管事太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顿时往下一沉。 前几日宫宴,云安侯府那位贵女,与六皇子风流一夜后离奇死于宫中。这件事只有包括他在内的少数几个人知道。 主子吩咐过,若有人问起来,便只两字: 暴毙。 是也只能是这个理由。 不可详谈,不能深究。毕竟这是一桩丑事,传扬出去,天临皇室可说是颜面扫地。再者,云安侯府那边肯定也不能善罢甘休。 人,怎么就死在了床上? 若是查出来,是六皇子对这位贵女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那麻烦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管事太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暴……毙。” 脖子上的手一紧。 呼吸猛然一窒,他登时觉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落出去了。 “什么时辰死的?死在哪里?”荀玉冷冷地看着他,仿佛野兽正在打量着眼前垂死的猎物。 这是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 天临信使只说是死在宫中,但并不是延英殿内,那能是……死在哪里? 有一瞬间,管事太监觉得面前人的目光兴许能从自己眼睛里扎进去,把心给活活剜出来。 主子只让他们说暴毙。这什么时辰,什么地点可没交代过他们。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得赶紧想个说辞,还得是不能有破绽的那种。但他显然高估了眼前人的耐心。 脖颈上,手慢慢收紧。 脑中瞬时一片空白,他的手脚不由自主地抓刨起来。 面前这人,绝对是故意的!那手收缩的力度和速度极有技巧,时间短到不给人思考的余地,但又长到将手中人的恐惧感一点点拉满。 脸色渐渐由红变紫,青筋瞬时如网般涨起,那悬着的一口气儿,眼见着就要断了…… “那天晚上!” 脖颈处微微一松。 顾不得再想什么圆滑的说辞,实话仿佛自己从口中抢着跳出: “她与六皇子秽乱宫闱……” 目光瞬时一沉。 咔嚓一声,脖颈应声而断! 邱智和瞿慕两人俱是一惊,赶紧过来抢人,但是已经晚了,两人抢到手里的,只有一截断了的脖子。 这才问了两句,怎么就把人给捏死了呢? 两人不禁暗暗惋惜,他们方才就应该盯牢大人的手,当时动作应该再快些的。可鬼知道这管事太监嘴里竟会冒出“秽乱宫闱”四个字。 秽乱宫闱。 当着大人的面说出这四个字,那是肯定活不了了。 邱智悄悄看看荀玉,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紧攥,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延英殿。那眼神……说不上到底是愤怒是绝望,抑或是难过,总之,看着让人瘆得慌。 “别愣着,过来帮忙。”一旁,瞿慕低声招呼他。 邱智扭过头,只见瞿慕正在搬地上的尸体。 他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现在是在天临皇宫,这尸体必须得处理好,不能就扔在这里。 他快步上前,托起尸体的两条腿,跟瞿慕一起,将尸体抬起来: “怎么处理?” 瞿慕一扭头,朝假山西边的一口枯井努努嘴。 邱智心领神会。 宫中之人晚上走路不小心落入枯井,摔断脖颈而亡。 极好! 夜半时分,兆鑫钱庄的后院中,有一扇窗仍透着莹莹烛光。 荀玉坐在桌旁,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那烛火一跳一跳,映在他眼中。 秽乱宫闱。 这四个字回荡在他脑中,无论怎样也抹不去。人在濒死状态下,说的应该是实话,但他又明知,这绝不可能。 脑中萦绕的,是她偎在他怀中,没待他的唇落下,便已羞红了脸。她素来清醒自持,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但他旋即又想起在南广时,她曾被人下药一事。 若是有人对她…… 那他们……都该死! 荀玉的目光瞬时冷得像冰,冰到瞳中的烛火亦被熄灭。 第143章 一个念头 第二日一早,瞿慕吃完早饭便匆匆出门,回来时,怀中已然揣着赵景昭府邸的地图。 “有你的。”邱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平时不怎么喜欢同瞿慕一起出来办事。瞿慕这人有些无趣,还有点妇人之仁,但不得不说,办起事来还是挺靠得住的。 这不,大人还没吩咐,图已经搞到手了。邱智将地图在手里掂了掂。 这六皇子……自求多福吧! 赵景昭被禁足在府中已有几日。 度日如年,属实难熬。 他平日里四处浪荡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蹲监坐狱般的日子。 父皇让他闭门思过,可这事,他又有什么过? 那女子是自己情愿的,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他怎知道她的身份,又怎能预料到会有如此后果! 翻来覆去,赵景昭越想越郁闷。就连面前桌案上的珍馐佳肴,嚼在口中亦都变得索然无味。唯一可供他发泄出气的,怕只有府中的美酒和娇娥了。 酒过三巡,赵景昭已然微微喝红了眼,几乎被喝了个精光的酒壶歪倒在桌案上,盘盏碗筷一片狼藉。赵景昭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借着酒劲,胸中腾起一片火燥之气。 他一把扯过在一旁侍奉的美姬,跌跌撞撞地走向床榻。 幔帐之内,覆雨翻云,一番浪荡…… 床榻上的两人正交缠在一处,幔帐突然被人一把扯开,不待赵景昭反应过来,一把刀已然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那刀刃,刺骨冰凉,在烛光下闪着幽幽寒光。赵景昭一个激灵,酒劲顿时消了大半,身旁的美姬花容失色,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像个筛子一般。 “敢出声就要了你们的狗命!”瞿慕把刀往赵景昭的脖子上又压了压,低声威胁道。 床上的二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早已吓得瘫软如泥。怕是此时就算让他们叫,两人也已然开不了口。 荀玉别过头去,满脸厌恶地对那女子冷声道:“穿上衣服,滚!” 话音刚落,邱智跨步上前,一把抄过床脚的衣衫将那女子蒙头盖脸裹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一掌将人劈昏,一脚给踹到墙边去了。 云安侯府的人出来办事,没有怜香惜玉这一说。 瞿慕见了,心中暗翘大拇指。 穿上衣服,滚。五个字执行得一字不差。邱智这小子跟了大人几年,办事麻利了不少。 荀玉这才转过脸来,将赵景昭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 眼前之人光着身子,脸上的表情惊惧到扭曲,在床榻之上瘫软得如同一摊烂泥。 宫宴那晚,就是这个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意味不明: “宫宴那晚,是你与云安侯府贵女……” 话音戛然而止,那几个字他不想说,亦说不出口。 好在“宫宴那晚”,“云安侯府贵女”这几个词已然为赵景昭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他如今不就是为了这事被禁足在府中么! 赵景昭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哑又颤:“是……我。” 啪——啪—— 邱智上手就给他脸上招呼了两个大嘴巴子。 瞿慕眨了眨眼,拿着刀的手一抖,这是搞哪出? 邱智朝他使了个眼色,这叫先帮大人泄泄火。免得大人火一上来,亲自动手,像昨天那样,直接把人给搞死了。 赵景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耳光打蒙了,捂着生痛的脸颊惊疑不定,不知所措。 “她那时可清醒?你可是强迫于她?”荀玉紧紧地盯着赵景昭,声音中已然带了杀意。 “没有!”赵景昭连忙为自己辩解,由于太过急切,脸涨得通红:“是她……自愿的!” 荀玉的手猛然间攥起。 邱智和瞿慕赶紧往赵景昭身前挪,紧紧护住他那截脖子。气归气,这人毕竟是皇子,跑到逸城来杀天临皇子,这事……到时候不好收场。 荀玉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双眉紧蹙:“人……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赵景昭慌忙为自己辩解:“晚上还好好的,天亮时突然就……” 老天可以为他作证,他是真的不知道! 赵景昭一面偷偷抬眼看着面前的三人,一面脑子转得飞快,他是不够聪明,但他不傻。看这三人的举动,听他们的问话,赵景昭心里明白,这三人大抵是与云安侯府有关系。 眼见着面前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双眉越拧越紧,周身上下的杀气呼之欲出,赵景昭不由得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亦没说。”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懊悔:“我只是看着她像我府中藏画上的美人,一时没把持住。” 说完,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瞟了眼旁边墙上挂着的画。 在场的几个人都顺着他的眼光朝一侧的墙上看去。 那里挂了一副美人像。 画中之人,身姿婀娜,顾盼生情,标致的脸蛋儿几乎无可挑剔。美人身披薄纱,玲珑的腰身若隐若现。 那张脸庞,三个人再熟悉不过。 啪——啪—— 又是两个耳光。 邱智心中来气,这狗东西够龌龊的啊,居然把小姐的画像挂自个儿屋里,日里看,夜里看,指不定脑子里面想什么下流之事。 打得好!瞿慕在心里也窝着一股火。面前这人若不是皇子,他定要砍瓜切菜一样将他脑袋削下来。 赵景昭捂着青紫的面颊,哼哼了几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荀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到画上,驻留许久。 这画中之人…… 乍一看上去,确实很像猗兰,但若仔细看,身姿神态,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却又断然不是她。 只能说,有七八分像。 别人许是会认错,但他不会。他将她默默放在心里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认错! “那夜与你在一起的,是这画中之人?”半晌,荀玉终于转身回头。他斜睨一眼赵景昭,语气意味深长。 “一模一样!要不我怎会一时昏了头。”赵景昭看着那画像,眼神中似乎还在回味那夜的情景。 邱智见了,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收了目光,继续低头捂着脸。 荀玉走近那画,又看了许久,心中隐隐约约冒出一个念头。 宫宴当夜之人,会不会……不是她? 第144章 微渺的希望 荀玉能够肯定,这画中之人,决计不是猗兰。 他的心怦怦直跳,一个念头蓦然在心中腾起:若宫宴那晚,赵景昭所见的是这画中的女子,那与他私会的,便不是猗兰。照此推演下去,卒于宫中,被送回鲤云州的棺中之人,亦不是她! 荀玉顿时浑身一凛,一丝希望涌上他的心头。 “大人?”邱智见他不动也不说话,试探着问。 “再问问。”荀玉瞥了一眼瘫在一旁,脸肿得老高的赵景昭,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明知这希望微渺至极,但就是这一星半点的希望,让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个念头萦绕在他脑中,一时让他无暇思考其他。 再问问? 邱智闻言,一撸袖子。 好嘞,有大人这句话,接下来可就由着他和瞿慕两个人发挥了!反正要问的就是那么多,两个人把几个问题反过来复过去问了几遍,趁机又狠狠赏了赵景昭几个耳光,总算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留你一条狗命。”临了,邱智不忘给赵景昭补上一脚:“记着嘴严点儿,否则下次来定拧了你的狗头!” 赵景昭的脸已然肿得不成样子,他心里明白,眼前这几人身手了得,进他府中如入无人之地,若他们真想取他的性命,那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夜色已深,三个身影行色匆匆,一路无话。 三人回到钱庄,各自休息。荀玉换下衣服,盥洗已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个念头如藤蔓般在他心中肆意生长,搅得他心绪难宁。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这点儿希望,盼着这是真的,又怕万一是假,会更加绝望。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早上,荀玉吩咐瞿慕去探查宫宴那晚延英殿中的情况。那晚延英殿中的宾客不少,这事并不难办。 很快,瞿慕便查到那日在延英殿中,猗兰整晚都与过青青在一起。 过青青此时仍在逸城,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荀玉会登门拜访。 宫宴那晚她酒喝多了,又出去吹了风,回到落脚的客栈后隔天便起了烧。那烧反反复复,直到近两日,才彻底好转。 见到荀玉进来,过青青微微红了脸,她赶紧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来掩饰。眼前之人清隽俊朗,一双眼眸清亮干净至极,如此一等一的俊俏男儿,恐怕是个女子都会动心。 有过聿臣那样的兄长,过青青的眼光自然是高的。这么多年以来,唯有荀玉入了她的眼。 那时在南广,当得知荀玉喜欢的人是猗兰时,她曾黯然伤心了许久。 她的身份,她的骄傲,自是不会允许她为了一个心仪的男子去与人争抢些什么,但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她哪有那般本事! “过姑娘。” 清冽的声音打断了过青青的思绪。 荀玉看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陈本敬,开门见山:“我有些事情要问姑娘。” “荀公子请讲。”过青青用最快的速度稳住心绪。 “宫宴那晚,你可是一直与猗兰在一起?” 过青青点点头:“那晚宫宴甚是无聊,幸好有猗兰在身旁陪我说话。一直到宫宴结束我们才分头离开。” “宫宴之后她可有离开皇城?” “那是自然。”过青青想了想:“我眼见着她朝宫门处去了。” 她眨眨眼,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瞬间变了脸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见荀玉不回答,她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陈本敬。 陈本敬避开了她的目光。南广在逸城的眼线不少,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自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只是一直没告诉过青青。 “没出什么事。”半晌,荀玉淡淡回答。 过青青看看他,又看看陈本敬,明显不相信。这两人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且这事情定是与猗兰有关。 “猗兰还好么?怎么不见她与你一起来?”过青青试探着问。 “她回鲤云州了。”荀玉脸色稍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谎,亦没有说实话。他今日来此,只为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其余的,他无意多谈。 过青青听他如此回答,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那一晚,猗兰身体可有不适?”怕过青青起疑,荀玉问得很是轻松,实则袖筒中的手已然微微蜷起。 “没有啊。”过青青蹙眉摇了摇头。那一晚喝醉酒的人是她,吹风着凉的人是她,最后病倒的人还是她。 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过青青不禁懊悔不已,要是当时听了猗兰的劝,不喝那么多酒,要是后来没出去吹风…… 她想着那日的情形,不知不觉便忆起在偏殿外看到的一幕。 想起那时所见,过青青不由得微微愣神。 她素来是个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全然表现出来了。 “过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事?”过青青脸上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荀玉的眼睛。 过青青本不想提及此事,毕竟是自己酒后眼花认错了人,甚至还胡思乱想了一通。但她看着荀玉清亮的目光,鬼使神差一般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宫宴那日,在延英殿旁的偏殿外,我遇到一桩巧事……” 宫宴当晚,一个样貌与猗兰极为相似的女子,穿了与她一模一样的裙衫,还和男子私会于偏殿之中…… 回去的路上,荀玉脚步匆匆,他回想着过青青所述之事,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双眉渐渐皱紧。 这些年替侯府四处奔波,明的暗的各种腌臜手段他见得多了。甚至于其中一些手段,他和猗冉也曾用过。 宫宴当晚,相似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裙衫,他不信世上竟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若过青青所言不虚,那便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棺椁中人,并不是她! 这念头甫一腾起,荀玉的心便跳得厉害,那种突然得到又极其害怕再次失去的折磨让他胸中憋闷得紧。 猗兰极有可能还活着…… 可若她还活着,现在又会是在哪里? 阴沉的天色似乎预示着一场大雨,四下望去,偌大的逸城似是一只笼中的困兽,将她的踪迹吞噬殆尽…… 第145章 不死不休 晦暗的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阵秋风裹挟着落叶,吹在身上,别样寒凉。 猗兰静静伫立在院中,抬眼向远处望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像是要把这纤细的人儿卷走刮跑一般。 不远处的贺录见了,微微皱了皱眉,抬手将丫鬟招至眼前,与她说了些什么。 那丫鬟听了,点点头,随即快步走到猗兰身旁:“姑娘请回屋吧,免得着了寒凉。” 猗兰看看她,又看了看贺录。贺录连忙避开她的目光,匆匆朝院子的角落走去了。 院外,四周都有侍卫盯着。 这几日,猗兰都住在府中的主院里。赵景楠在院中单独给她安排了一间屋子,与他的房间只有几步之遥。 只要不出府,在这府中,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她心里清楚,府中上下将她每日的行踪盯得紧。那些个侍卫,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远到让她感觉不到被监视的压抑,但又近到一旦她做了什么想要逃走的事情,能够第一时间围上来阻住她。 她又往贺录走去的方向瞟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侍卫,这些人,身手都不错。 天色越来越暗,骤雨之前的潮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院外,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景楠回来了。 猗兰脚下一转,默默回身进了屋。她不想见他。 “殿下!”见赵景楠进了院子,贺录连忙躬身施礼。 “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赵景楠看了一眼猗兰那厢紧闭的屋门,微微蹙眉。 “跟前几日一样,”贺录垂首恭立。 猗姑娘这几日在府中,不过就是看书,喝茶,写字,若殿下不在,她有时也在院中坐坐或是散步,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 赵景楠听了,立在原地未动。 贺录偷偷看看赵景楠,又朝紧闭的屋门看看。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备些桂花糕送去,”赵景楠扭头吩咐身旁的小太监。 “殿下。”见赵景楠转身要回房,贺录连忙上前一步。 “嗯?”赵景楠顿住脚步。 “属下担心,”贺录往那厢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猗姑娘将自己关在房中,会做出不理智之事。” 他知道这话殿下不爱听,但他必须得挑明。 那姑娘被留在府中,明显心不甘情不愿。她把屋门一闭,他们这些人又不敢硬着开门进去。万一那姑娘想不开,自个儿做出些什么事来…… 殿下还不得让他们都去陪了葬! “她不会的。”赵景楠拂了拂衣袖,转身回屋。 只剩下贺录呆立在原地。 猗兰坐在房中,默默地看着桌上。几块做成花瓣形的桂花糕摆在精致的碟子中,这糕点是刚做好的,散发着软糯的暖香。她平素里最喜欢桂花糕,但此时此刻,眼前精美的点心却引不起她任何的食欲。 “殿下对姑娘真是好。”丫鬟看她不动,眼珠转转,凑了过来:“奴婢可从没见过殿下对谁人如此上心过。” 说罢把那点心碟子往猗兰手边推了推,面上堆笑:“姑娘趁热尝尝,莫负了殿下一番心意。” 猗兰看她一眼,重又将碟子推开:“若怕负了心意,你自己吃了便罢。” 丫鬟听了,脸一阵红。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身份又如此尊贵,若是他有心,这天下的女子,谁人不得抢着贴上来。别人不提,就说冯御史府上的那位千金吧,平日里那样傲气的一个主儿,见了殿下还不是……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是哪个?”丫鬟探首问了一句。 “是我。” 听见是赵景楠的声音,丫鬟吓了一跳,赶紧一路小跑过去开门。 赵景楠迈步进来,抬眼看了看坐在桌旁的猗兰。 丫鬟看看两人,赶紧很有眼力见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怎么,不喜欢?”赵景楠看看碟子中一动未动的桂花糕,拢了衣摆坐到猗兰对面。 “殿下何时可以让我离开?”猗兰看着赵景楠,眼光平静疏离,这是如今她唯一想与他谈论的事情。 “我不会放你走。”赵景楠摇摇头,语气温和:“你明知我的心意。” 他的目光惯常冷如冰凉如水,唯独在看她时,微微带着一丝暖意:“你不是说过喜欢与我在一起么?” 猗兰微微蜷起袖中的双手。 在二人年少之时,她是说过这话。 她是从小喜欢与他弈棋,与他玩耍,但那种喜欢,无关乎情爱,绝非男女之情。 “我与殿下本是儿时旧友,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猗兰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别人逼迫于我。” 赵景楠看着猗兰,略微有些失神。她是如此娟好,一颦一笑,皆令世间其余女子黯然失色。 他明知她的心不在自己这里。可他舍不得放她走。 半晌,赵景楠缓缓端起茶杯。 “恨我么?”他盯着那双清丽的眼睛,浅浅啜了口茶。 “殿下若是不放我,我自是会恨。”迎着赵景楠的目光,猗兰深吸一口气: “我求殿下放过我。” 只要能脱身,什么法子她都愿意试,什么样的软话她都能说出口。 赵景楠顿时一怔。他显然没想到猗兰会这样说。 只要她开口求,哪怕是让他去摘星揽月,他亦愿意,但唯独不可能放她走。她若一走,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屋中安静已极,彼此都在揣度对方的心思。 许久,赵景楠终是先开了口:“猗兰,你我此生注定会纠缠在一处。” 他面色淡然,一字一顿:“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第146章 抓药 贺录在院中走来走去,不时朝紧闭的屋门看上一眼。 要他说,这屋门应该立马卸掉。 猗姑娘自己关在房中,他担心她想不开,如今殿下和猗姑娘一起在房中,他又担心猗姑娘对殿下不利。 在府中做事这么多年,都没有像这段日子这般操心过。 等了半天,门终于开了,赵景楠不紧不慢地从屋中踱步出来。贺录赶紧偷眼观瞧,只见殿下的脸色一如平时淡然,只是身上泼溅了些茶水。 次次不欢而散,偏还甘之如饴。 贺录不由得叹了口气。 屋中,看着碎落在地上的茶杯,猗兰紧紧抿着双唇。 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这话回荡在耳中,让她浑身发颤,心中冷得像冰。她早该明白,赵景楠如此大费周章将她禁锢在身边,根本就未曾有过一丝一毫要放她走的想法。 这几日,她已经把府中布置的那些个侍卫悄悄数了一遍。凭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逃出去。 猗兰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云安侯府的人能来逸城寻她就好了。可她旋即想起那日赵景楠说的话。 兄长和荀玉,以为她已经死了。 人已经不在了,来逸城亦再寻不到什么。他们两个,皆是清醒至极之人,断不会做无意义之事。 她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入手掌,一丝绝望慢慢涌上心头。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逸城街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酒肆二楼雅间,姬亦其临窗而坐,一面吃酒,一面往楼下看着。 楼下,是逸城最有名的药铺,庆仁堂。 虽然逸城大大小小的药铺数不胜数,但若是需要什么少见的药材,大抵还是要到这里来寻。比如,途谷草。 那日棺中人所中之毒,必要途谷草做引。 眼下,庆仁堂的掌柜和伙计正忙得团团转。来往进出之人,大多都是愁眉不展,行色匆匆。直到临近午时,人才渐渐少了。 姬亦其结了帐,下得楼来,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庆仁堂。 掌柜去后院用午饭,此时柜台上只剩下一个伙计。那伙计十三四岁年纪,看上去是个办事伶俐之人。 “公子是来抓药?” 他一进门,伙计便热情招呼道。 姬亦其点点头,先朝着伙计背后那一排排整齐的药柜子扫了一眼,方才开口:“途谷草,有么?” 伙计愣了一下,旋即陪着笑脸:“公子来对了,途谷草这味药,整个逸城只我们这里才有。” 他转身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药柜前: “公子要多少?” 姬亦其掸掸衣袖:“两钱。” “公子稍待。”那伙计一面抓药过秤,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姬亦其攀谈:“公子不要些别的么?本号药材齐全,既来一趟,不妨将所需的药材都一次备齐。” 姬亦其浅浅笑笑,摇了摇头:“不必了,这途谷草,我是拿来泡酒用的。” 伙计闻听,手上登时一顿,自言自语道:“真是怪了,怎么最近都是些买途谷草用去泡酒的。竟把这庆仁堂当了酒肆不成?” “用途谷草泡酒是家中祖传之法。”姬亦其的口气似是漫不经心:“竟还有别人用此法制酒的么?” “公子这就有所不知了。”伙计爽朗地笑笑:“前几日七皇子府中差人来抓这药,也说是泡酒。” “是么?”姬亦其淡然应了一句,接过药包,向伙计道过谢,转身出了庆仁堂。 第147章 见鬼 回到客栈,姬亦其将药包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 用途谷草泡酒?这种玩笑话,除了他,怕也只有那个人会如此说。 姬筇,大抵真的在逸城,在七皇子府中。 他负手立在窗前,若有所思。天临的皇子,自然是富贵非常,可姬筇这人,断不会为了权势富贵而被他人所用。 他留在此处,必是有他的理由。且不管这理由是什么,他定是要去看看的。 逸城接连下了几日大雨,今晚的夜色却是好得出奇,中秋将至,皎月当空,将逸城整个披上了一层亮银色。 赵景楠的府邸,烛火通明,一片寂静。 姬亦其收敛声息,将身形半掩在假山后。他方才略略在府中走过一道,并没有发现姬筇的踪迹。眼下,他没有去过的,只有那个院子。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处,稍稍有些犹豫。这院子有些特殊,院外的侍卫显然比府中其他地方要多,但这些侍卫又与院落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不像是防人进去,倒像是……防人出来。 既然来了,他自然是要进去找找看的。 守院的侍卫在院外踱来踱去,不时探首往院中张望。 贺录从府外回来,本想直接回屋休息,但他往主院的方向看一眼,稍一犹豫,还是朝这边走了过来。 侍卫们见是贺录,连忙躬身行礼。 贺录点点头,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异常。他转身正要离开,目光却无意中落到地上,那里有只浅浅的脚印,他霎时收住了脚步。 几只脚印一路排开去,通到主院的围墙下面,戛然而止。 前几日下过大雨,地上的泥土仍旧潮湿,虽然这人放轻了脚步,但若仔细看,那些脚印仍是清晰可辨。 贺录略一思忖,朝身边的几个侍卫招招手:“随我去院中看看。” “是!”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姬亦其皱了皱眉。他将院中的房间扫了一遍,一闪身,躲进了院子西侧一间房门虚掩的屋中。 院中月色如水,能听到的声音,只有侍卫们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猗兰盥洗完毕,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推门回屋,将门闩带好。她走至床边,抬手解了锦袍的系带,将它脱下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伸手去解幔帐上的束带,这才发现,幔帐已经整整齐齐将床榻掩好。 她瞬间一怔,旋即摇摇头。这几日心绪不宁,做事亦总是失神。眼下被困在这里,急也急不得,还是要养好精神,从长计议才是。 想到这里,她抬手掀开幔帐准备上床安歇。只是刚将幔帐掀起一条缝,手便被人抓住,一把扯到床榻上。 猗兰完全没有防备,重心瞬间不稳,身子朝前猛然一倒,但她反应足够快,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曲起膝盖顶住床榻,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去扼那人的脖颈。 手在搭上去的一瞬,她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身子一僵,她睁大了眼睛。 姬亦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姬亦其面上的表情亦是错愕,若是形容起来,那便是活活见了鬼一般。 他眨眨眼,上上下下将猗兰好一番打量。那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多时,姬亦其的面色终于恢复如常,将扣住她的那只手松了去。 他长舒一口气,眉眼间又露出惯常的那般笑意: “猗姑娘近来可好?前几日我刚去府上吊唁过姑娘,想不到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 猗兰:…… 她是应该说谢谢他么? 她微微蹙眉,沉声问:“姬公子为何在这里?” 姬亦其笑笑,缓缓开口:“先不忙问这个。我已将猗姑娘的手松了,猗姑娘还要摸我到几时?” 猗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颈项上。她脸一黑,赶紧撤了手。 “下床去说。”她掀开幔帐,刚踏出一只脚,就见窗外人影浮动,院中脚步声杂乱,朝着她这间屋子的方向而来。 一迟疑的功夫,门外响起丫鬟的声音:“猗姑娘,贺大人说院中恐是遭了贼,怕姑娘害怕,让我到屋中陪着姑娘。” 猗兰微微蹙眉,手一松,幔帐便又合上:“不必,我已经睡下了。” 那丫鬟在门外迟疑一下,也没有再坚持,站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 猗兰长舒一口气,这才回身看看姬亦其,就见他朝自己看着,眉眼间带着笑意。仿佛做贼的人是她。 一股怒气登时从心中腾起,亏她这般紧张,方才就该一脚把他给踢出去!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姬亦其眨眨眼睛:“云安侯府尚欠我一个人情。” 猗兰:…… 她现在自身都难保,还管他什么人情不人情! “猗姑娘可否帮我找个人?”姬亦其看着她,目光幽幽。 上次找图,这次找人,总之,只要跟眼前这人挨上,准没好事。 “我帮不了你。”猗兰冷声道:“我现在自己尚且出不了这府邸,如何帮你找人?” “姑娘若是病了,七皇子自是会带姑娘去见我要找之人。”姬亦其捻起被衾一角,若有所思。 猗兰脸一黑,立时反驳:“我自是好得很,不劳姬公子费心。倒是姬公子,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床榻上闲谈,着实令人不解。” “是么?”姬亦其眨眨眼。他的一双眼睛晶亮,其实很好看,只是不知为什么,猗兰觉得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经猗姑娘一提醒,我亦觉得不妥。”他一脸认真:“猗姑娘温香软玉,我却在榻上与姑娘闲谈,确实令人不解。” 他浅浅笑笑:“不若我与猗姑娘做些别的,不知猗姑娘可愿意?” 猗兰顿时又羞又恼,抬手便打他,下手使了十成的力道,没留一点余地。姬亦其躲闪不及,身上重重挨了几下。 他一面叹气,一面躲闪:“猗姑娘快住手。这样打下去,明日府中上下皆知今夜我死在你床上。” 猗兰:…… 她早就发现,绝对不能与姬亦其这人正经说话,他的话总能活活把人气死。是以,在自己被他气死之前,还是先把他打死的好。 姬亦其一面躲闪,一面目光幽深地看着猗兰,半晌,他突然开口:“荀玉兄来逸城了。” 霎时,猗兰的手停在原处,再也动不了。 第148章 考虑 荀玉……来逸城了? 猗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知她已经不在了,他竟还是来了。 一时间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有错愕,有惊喜,亦有……怀疑。 猗兰紧紧盯着姬亦其的双眼,想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只可惜面前之人,一双眼睛永远清亮无邪,无论真言抑或戏语,从来都是一般颜色。 “姬公子此话当真?”她努力稳着心绪,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发颤。 “自是真的。”姬亦其笑笑,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下她攥得微微发白的双手:“荀玉兄与我前后脚到的逸城。” 他微微侧脸,意味深长地看她:“荀玉兄对猗姑娘用情至深。你可知他这些日子如何捱过来的?” 说罢,幽深的眸色掠过那一双已然发颤的素手。 见她垂首抱膝坐在床角一言不发,姬亦其缓缓开口:“我原以为猗姑娘听了这消息定会高兴。” “或者……”他挑挑唇角,敛去了眉眼间的笑意:“猗姑娘竟是对七皇子动了情?” 他也不管猗兰是否搭他的话,只兀自往下说:“这倒也不奇怪,天临皇子富贵非常,我亦听说那是个极俊逸潇洒的人物,猗姑娘会动心也是自然。” “我没有。”猗兰静静听他说完,方才缓缓抬头,眼角已是一片潮意。 姬亦其顿时一怔,在南广时,他为她取过扎在身上的利器,刀深至骨,一盆血水,亦未曾见她哭过。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子是没有眼泪的。 她的眼睛原本清丽,眼下蒙了一层水雾,愈加光华潋滟,让人看了竟是移不开目光。 一阵沉默。 许久,猗兰抿抿嘴唇,先开了口:“姬公子可否帮我带个口信给荀玉?” “那猗姑娘可答应帮我找人?”姬亦其浅浅笑笑,干脆蹭过来坐到她身边,一副要与她长谈的架势。 “姬公子明知我现在身不由己,就算我有心,亦无力帮你寻人。”猗兰面色淡然,语气十分平静。 “我自有办法。”见她松口,姬亦其也正了神色:“我知有一味药,服下后,极似罹患急症,便是良医亦不能解。七皇子爱惜姑娘心切,到时自会带你去找那人医治。” 猗兰听了,没有言语,只微微蹙起双眉。 姬亦其知道她并不十分相信自己,于是故意叹了口气:“猗姑娘不信我也罢,那我与姑娘就此别过,我自己想办法找人,猗姑娘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 说罢,起身就要走。 “等等。”猗兰沉下脸,冷着声道:“姬公子若不肯帮我,我大可以叫人来,到时莫说找人,怕是你与我一样离不开这里。” 姬亦其眨眨眼,又坐回到她身边,面上依然带笑,没有一丝气恼:“我若出不去,猗姑娘的退路便完全断了。我到时走不走得了两说,猗姑娘怕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说罢,他扬了扬嘴角:“院外那些侍卫,本不是用来防我的,是用来盯着猗姑娘的。” 他这话一点儿没错。 半晌,猗兰闭了闭眼:“你让我考虑两日。” “可以。”姬亦其爽快地点头:“两日后,你我仍在猗姑娘的床榻上见。” 猗兰:…… 姬亦其走后,猗兰睡意全无,她环着双膝坐在床角,脑中一直回荡着二人方才的谈话。 第149章 服药 接连下过几日大雨,逸城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一大清早,府中的下人们就忙碌起来,人人都是脚步匆匆。 屋中,赵景楠与猗兰相对而坐。猗兰心不在焉地小口吃着点心,赵景楠则静静地看着她。 朝夕相对,安闲自在。 “昨晚没睡好?”他取过粥碗,往里面添了一勺杏仁粥,复又递给她。 猗兰顿时想起昨夜之事,心中有一丝慌乱,但她很快便镇静下来,抬眼看看赵景楠:“昨夜睡得很好。” 说完便端起粥碗,默默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那就好。”赵景楠眸色幽深地看着她:“我听贺录讲,昨夜院中进了贼。” 猗兰闻听,拿着调羹的手便是一顿。 “不过你放心。”赵景楠瞥了一眼她的手:“我会让贺录增派人手,定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猗兰的心陡然一沉。 “来,陪我下盘棋。”赵景楠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起身来到棋桌前:“这几日晚上,我总梦到小时候你我弈棋之事。” 猗兰看着那方棋盘,目光掠过棋盘角上的刻痕。 那时真好啊,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坐在棋桌一侧。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清脆的落子声回荡在耳边。 他的棋一如既往,行招缜密,滴水不漏,总能将对手一步步磋磨得心神俱疲。 “以前我竟不知,”猗兰看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殿下这么多年来一直让着我。” 她无奈地笑笑:“每次都让我以为自己胜过殿下半子。” “弈棋本就是消遣之事。”赵景楠轻轻将手中的棋子落下:“高兴便好。” 猗兰便也跟着落下一子:“殿下是否以为世事和人心,也如这手中之棋,由着殿下掌握?” “自然不是。”赵景楠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若是事事皆由着我的心意说了算,你现在早已是我的人。” 猗兰心中一颤,手不由得轻轻发抖。 不出意外,这盘棋她输了。 阳光将院子照得通亮,甫一离开赵景楠的屋子,她便看到院中的下人们正在登高爬梯忙活着什么。 见她停下脚步伫立观望,一旁的小太监忙凑上前来:“猗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这是在做什么?” “过几日便是中秋,殿下说姑娘喜欢桃花灯,让奴才们把这院子里都挂上。”小太监朝着院角放得整整齐齐的灯盏看了一眼: “到时这院子里的桃花灯都亮起来,定是好看得紧,准保姑娘喜欢。” 猗兰抿抿嘴,没说什么,快步回了自己屋。 心中有事,日子便过得格外慢,两日的辰光,倒像是过去了两月一般。 是以当两日之后见到姬亦其时,她好像……竟是有些高兴? “想不到见我在床榻上候着,猗姑娘竟是这般欢喜。”姬亦其极其放松地侧坐在床榻一角,狡黠地看看她,往床里侧挪了挪:“猗姑娘莫要拘束,上来说话。” 猗兰:…… 她回头看了眼门窗,若是两人在屋中,烛光一映,身影确实会被屋外人看到。 心一横,她轻手轻脚上了床榻,手一拉床头的束带,幔帐翩然落下。 反正这种氛围诡异的谈话,也不是第一次了! “猗姑娘可有想好?”姬亦其眉眼间带着笑意:“药我是制好带来了。” 说罢,取出一个以腊封口的小盒,虚虚握在掌心。 猗兰本已定下的主意,在看到那药盒的时候又微微动摇了。 见她默不作声,姬亦其也不恼:“我来的时候见着院中的桃花灯了。” 他的眼睛晶亮:“真的好看。” “我倒觉得猗姑娘留在这里也好。”他浅浅一笑:“任谁都看得出,那位皇子对姑娘是真心喜欢。” “药拿来。”猗兰深吸一口气,将一只手伸到姬亦其眼前。 收回手时,药盒已然在她手中。 启腊开盒,一枚小小的黑色药丸放在其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猗姑娘要想好。”姬亦其正了神色:“这药服下去是要吃些苦头的。” 一时劝她吃,一时又阻着她。猗兰都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微微侧脸看着姬亦其:“若是到时候人没找到呢?” “我有把握。”姬亦其面色淡然:“即便到时与我想的不一样,没能找到要找之人,我也会帮猗姑娘将口信带给荀玉兄。” 听他这样讲,猗兰复又把目光移回到手中的药丸上。 姬亦其便也随着她的目光看看那药丸。 “若信不过我,”他一脸认真:“这药我们一人一半,我先咬半颗,剩下的猗姑娘吃。”说罢便伸手来取。 猗兰赶紧将药放入口中咽了下去,让他扑了个空。 药并不苦,甚至还有一丝冷香。 “我加了蜂蜜和甘草的。”姬亦其笑笑:“应是不苦。” 待了片刻,猗兰觉得这药落入腹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 “猗姑娘早些休息。”姬亦其目光幽深地看她一眼,侧手一撑床榻准备起身。 “慢着!”猗兰赶紧阻住他,她还有话要问。 “今夜是要留我宿在这里么?”他眉眼间含着笑意,像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若猗姑娘着实想要,我可以的。” 真想揍他一顿啊!猗兰揉了揉额头: “这药什么时候会起效?” “我亦不知。”姬亦其眨眨眼:“我是大夫,平时都是帮人治病,很少用这药。” 猗兰:…… 所以他是拿她来试药的么? “猗姑娘莫急。”见她有些恼火,姬亦其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怕猗姑娘耐不住,制药的时候特意减了量,到时你不至于太过难受。” 他顿了顿,略一思忖:“两三天内吧。” 猗兰无奈,反正药她是吃下去了,如今只能信他。 之后姬亦其又耐心地告诉她,这药起效时大抵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是一本正经,真正像个大夫的样子。 猗兰躺下休息时,已然是后半夜,人明明很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乱作一团。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开始做些没头没尾的梦。 梦里,她好像是在逸城,又好像是在南广,荀玉在她身旁,清亮的眼中含着笑意,说要带她回家。可当她欢欢喜喜去牵他的手时,却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第150章 桃花灯 夜色已深,心事重重难以入睡的,天临宫中亦有一人。 丽妃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放着早已经凉透的甜汤。 她蹙眉朝外面望着,面容有些憔悴。夜间皇城中的灯火原本极是好看,可眼下她却根本无心欣赏。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宫宴,猗兰竟然会卒于宫中。这个消息来的实在是太突然,她怎么也不能相信。那姑娘的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 她也曾试图打探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所有在延英殿伺候过的宫人好似都对此讳莫如深。问起来都只支支吾吾地说是没来由的卒症。 只是听说,那夜过后,六皇子赵景昭突然被禁足府中,隔了不几日,宫宴那晚的管事太监晚上走路时不慎掉进枯井,扭断脖子死掉了。 这件事,大抵是有不可言说的内情。 丽妃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碟子上的汤匙。天临宫中,隐藏的秘密多了去了,就连她自己,不是也有说不得的秘密么?只是这些秘密,有些终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而另一些,大概会人死事灭,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窗外不远处,十几个宫人正在忙活着什么。 “那厢是在做什么?”丽妃抬眼瞧了瞧,转身问立在一旁的宫女。 宫女朝丽妃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娘娘,明日便是中秋,那些个宫人是在布置花灯。” “哦。”丽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不由得看了看屋角橱柜顶上的一个匣子。那是个旧匣子,看上去很不起眼,但却擦得干干净净。 丽妃缓步走过去,对着匣子看了一会,抬手将匣盖掀开。里面是一盏桃花灯。她不由得微微蹙眉,这灯她记得再清楚不过,是多年前楠儿亲手摘下来送给猗兰的那一盏。直到后来猗兰回了鲤云州,楠儿也舍不得把这灯丢了。一直好好地存放在匣中。 看着看着,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早就发现,楠儿这孩子,凡是他认定的东西,便一定要千方百计搞到手。 可人心……毕竟与其他东西不同。 第二日午后,当丽妃的轿子在赵景楠府中落地时,小太监和贺录不由得悄悄对视一眼。 以前丽妃娘娘倒也时不时会来,但眼下……这府里不是藏着人吗! 府中的丫鬟掀了轿帘,小心扶着丽妃下轿。 “丽妃娘娘。”小太监紧走几步上前:“殿下一会儿就回,请娘娘先随奴才去前厅稍坐。” 说罢殷勤在前带路:“今日中秋,殿下至孝,原本打算晚些时候进宫去见娘娘的。倒不曾想娘娘先来府中了。” 丽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着他往前厅走。 小太监一面走一面喋喋不休:“殿下还特意备了娘娘最爱喝的茶,是从鲤云州……” 说着说着一回身,诶,人怎么没了? 小太监慌忙折返回来,待他看清楚人在哪儿时,心里更慌了。 丽妃就站在主院门外不远处,凝神朝里面看着。那眼神……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这是在看什么呢…… “娘娘?”小太监挪步到丽妃身旁,试探着叫了一声。 丽妃站着没动,亦没言语,好像整个人的心神都被那院中的什么东西牵了去。 小太监瘪了瘪嘴,壮着胆子又叫了声:“丽妃娘娘?” 丽妃这才回过神来,斜睨小太监一眼,复又转眼向院子里望去:“那满院挂的……是什么?” 听到丽妃问的是这个,小太监暗暗长舒一口气:“丽妃娘娘,院子里挂的是桃花灯。” “本宫不曾记得往年这院里挂过什么灯,怎么今年忽然就挂起桃花灯来。”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让人一时分不清这话是询问还是自言自语。 “殿下说这桃花灯……”小太监赶紧收住话:“挂了喜庆!” “喜庆?”丽妃斜睨了小太监一眼,吓得他赶紧垂首退后两步。 “带我去院中看看。”丽妃丢下一句,迈步朝主院走去。 小太监急得登时出了一身汗。 丽妃娘娘要进去看,没人敢拦着。 那些个守院的侍卫,早就能避开多远避多远,躲在院角墙边朝这厢看着。 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太监赶紧朝垂首立在一旁的贺录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去把殿下找来!殿下再不回来,怕是要出大事儿! 其实不用他提醒,贺录也早就想到了,是以丽妃还没迈出第二步去,贺录已然脚下生风地奔出府去寻人了。 “娘娘慢些走,”小太监有意慢吞吞地走在丽妃前头:“前几日下过雨,地上还未干透,莫要脏了娘娘的鞋。” 院门一开,满院的桃花灯瞬时跃入眼帘。 这些灯与淑华殿中的那一盏,一模一样。 丽妃的心中一紧,当她的目光从高挂着的灯盏移到院角的一个身影上时,脸色瞬时苍白如纸。 一旁的小太监见了,轻手轻脚退后几步,悄悄溜出了院子。他心里急得要命,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祈祷贺录快点儿把殿下寻回府中。 猗兰立在院角,正在思考昨夜与姬亦其的对话。她方才听到有人进了院子,但并没有在意,直到她察觉那人进来后便一直站在院门口没动。 她转回身看向院门—— 就见丽妃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苍白,泥塑木雕一般。 是她!那副样貌,那双眼睛,不会有错。 丽妃闭了闭眼,胸中闷得厉害,看到眼前之人的那刻,困扰她多日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为什么猗兰会突然卒于宫中,为什么得知她的死讯,楠儿那般平静。 他使尽手段,只为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丽妃娘娘。”猗兰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暗自揣测,丽妃娘娘这般形容,可能是被她吓到了。毕竟上次姬亦其见到她时那副惊讶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只是,丽妃眼下的神色与姬亦其那日的样子,又有很大的不同。 院中只有风声和风过之时桃花灯发出的簌簌声。 半晌,丽妃以手掩面,浑身发抖,如同梦呓一般: “为什么不肯放过楠儿?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第151章 什么人 猗兰呆立在原地,眼见着丽妃像是疯癫了一般。 丽妃眼下的样子,着实把她给吓到了。她从未见过丽妃失态至此,亦听不懂丽妃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丽妃娘娘可还好?”猗兰犹豫片刻,朝丽妃走了几步,试探着问:“要不要到房中坐着稍歇?殿下很快就回来。” 没曾想,听她提到“殿下”二字,丽妃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你和楠儿,”丽妃脸色苍白,声音发颤:“你们……” 这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让猗兰愈发糊涂。她不由得停住脚步,一脸迷茫地看着丽妃。 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话么?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可思来想去,也没发现自己之前的话有什么不妥。 “猗兰,你放过楠儿。”丽妃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声音又轻又颤:“离开他,别留在他身边。” 这句话,猗兰总算听懂了。丽妃是想让她离赵景楠远些。可丽妃大概是不知,她现在身不由己。她又何尝不想离开这里?若是赵景楠肯放她,她现在便回鲤云州去。 “我亦无意留在殿下身边。”猗兰轻叹一口气,面露诚恳之色:“是殿下硬要留我在府中。”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殿下一向极听丽妃娘娘的话,不若娘娘劝劝殿下,放我回去。只要殿下肯放人,之前发生的事,云安侯府概不会计较。” 她心中怀抱一丝希望,若是丽妃肯开口劝解,说不定赵景楠真的会听呢?只要他肯放人,这些日的事情,她可以权当作从未发生过。 听她这样讲,丽妃好像终于平静了些,脸色也不像方才那般骇人。 “猗兰,你莫要怪楠儿。”丽妃叹了口气:“他不知道。” 她微微闭了闭眼,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轻声道:“他不知道他是你的……” 身后的院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丽妃的话戛然而止。 赵景楠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丽妃一眼,脚步稍稍顿了顿,之后便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猗兰身旁。 “你们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他看看二人,语气轻松,目光却冷得很:“母妃方才想说,我是猗兰的什么人?” 丽妃瞬间哑口无言,她不能让楠儿知道那个秘密。若他知道了那个秘密,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谎言里,她怕他承受不了。 猗兰看看赵景楠,又看看丽妃,有些茫然。她虽然不知道刚刚丽妃想说什么,但也能觉察到,丽妃不想让赵景楠听到那句话。 只是她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话,可以说与她听却不能让赵景楠知道。 罢了,她暗自摇头,自己只想离开这里,并不想掺和到其他的事情里去。有什么话,让丽妃直接说与赵景楠便是。 想到这里,猗兰悄悄退后一步,打算转身回房。 只是她刚挪了一小步,一只手便被牢牢攥住。她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想要抽手,可这一次,赵景楠的手攥得格外紧,猗兰转了转手腕,竟是未能挣脱。她微微蹙眉,刚想使力,眼睛的余光却瞟到了站在一旁的丽妃。 丽妃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手,脸色煞白,身子抖得厉害。 猗兰顿时犹豫了,悄悄卸掉了手上的力道。丽妃今日的情绪已然十分奇怪,若是让她看见自己像上次那样弄伤了赵景楠的手,还不定会有什么反应。 “楠儿。”丽妃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两人的手上挪开,竭力保持着平静:“放猗兰回去。你们……不该在一起的。” 听见丽妃这样说,猗兰的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在她记忆中,只要丽妃说的话,赵景楠一定会照做。她悄悄看看两人,只见丽妃眉眼低垂,神色晦暗,而赵景楠则从容淡定得很,仿佛这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半晌,赵景楠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不可能的。我不能放她走。” 猗兰的心顿时一凉,她抬头看赵景楠,却正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是温和。 “我们已然在一起了。”赵景楠转头看着丽妃,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她已是我的人。” 说罢,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在胡说些什么?猗兰惊到怔愣,赵景楠和她,根本就没有过什么! 她满面通红,又急又恼,以至于一时语塞。 而丽妃的反应,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怎么可以……”丽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二人,眼中满是绝望。楠儿方才的话,是她最不想也是最怕听到的! “不是的!”猗兰终于反应过来,急忙辩解:“不是像殿下所说的那样!” 说罢,她想要过去扶住丽妃,但赵景楠紧紧攥住她的手不放,转而朝院门方向招呼一声。 语音未落,院门便被迅速打开,小太监一溜小跑着进来。赵景楠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赶忙紧走几步,麻利地上前搀扶住丽妃,口中殷勤道:“丽妃娘娘小心。” “母妃累了。”赵景楠面色淡然,向院外看一眼:“送母妃回宫休息。” “奴才遵命。”小太监稳稳地扶着丽妃: “娘娘慢些随我来,小心脚下。” 丽妃失魂落魄地被搀出了院子,她的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但谁也没有听清。 院中只剩下猗兰和赵景楠两人,她急忙甩开了赵景楠的手,转身要回屋。 “猗兰,”赵景楠上前一步阻住她的去路。 “我不知母妃今日与你都说了些什么。”他有些急切,面上带着一丝忧虑:“她今日乏累,定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无论她说了什么,你不要相信便是。” “更不该信的怕是殿下的话。”猗兰抬头看着他,目光冷淡疏离:“我与殿下之间,未曾有过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说罢,她绕开赵景楠的阻挡,径直回屋,屋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 第152章 当年的秘密(上) 赵景楠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慢慢冷下来。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慢步踱出院子。 若不是母妃今日说了那些话,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或许,现在是时候把这事说清楚了。 淑华殿中,丽妃坐在屋中一角,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赵景楠之前的话回荡在脑中,搅得她心烦意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已经……”她的目光呆滞,双手死死攥起。 若是当年没有那件事,该有多好!可她也是被逼无奈,那时她还年轻,还不想死!一幕幕往事浮现在脑中,一份诏书,她的孩子,还有……云安侯府的那个孩子。 十七年前天临宫中,皇帝赵绍珩重病不起。一连三个月,宫中御医穷尽各种方法,都没能让他好起来,眼见着躺在床上的赵绍珩一天差似一天,众人嘴上不说,心中却都明白,皇帝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朝中人各自心怀鬼胎,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之间的关系也日渐微妙起来…… 她本无意掺和其中,毕竟她从鲤云州来,在天临朝中并无根基,就算争也争不到什么。更何况,那时她已身怀有孕八月余,比起朝中诸般纷扰,如何安然将孩子生下才是她日思夜想的事情。 意外出现在还有十几天便要生产之时。那日她在淑华殿中小憩,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宫人慌忙去找御医,御医来后说是无碍,给开了些药便又匆匆回到寝宫去侍奉皇上。她躺在床榻上,蜷缩着身子疼得厉害,心中只能默默祈祷腹中的孩儿平安无事。 只是这世界上的事,不如愿的多,如愿的少。 半夜,她腹痛难忍,挣扎了足有一个时辰后最终早产,而娩出的,是个死胎。伤心之余,她旋即陷入深深的惊恐之中。皇帝已在病中拟好了圣旨,若他驾崩,宫中无有所出的妃嫔一律殉葬。 她还不想死! 是以,她与身边侍奉她的几个宫人一起,瞒下了这件事。但她也明白,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她必须趁这十几天的工夫,赶紧想个办法。 她在天临举目无亲,又怀有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自然最后只能求助于云安侯府。毕竟,皇帝当初想纳入宫中的,是她的堂姐——后来云安侯府中的那位猗夫人。 云安侯钟情于她的那位堂姐,而她与堂姐样貌上有五六分相似。堂姐声泪俱下地求她,云安侯亦使尽了各种手段…… 最终,是她入了天临后宫。离开鲤云州时,堂姐与云安侯对她千恩万谢。 难不成他们二人,能眼睁睁看着她给皇帝殉葬不成! …… “丽妃娘娘,七殿下来了。”一个宫人脚步匆匆来到近前,将丽妃的思绪从往事中唤回。 楠儿?丽妃回过神来,心中一怔。她不是刚从楠儿府里回来么,怎么他后脚就跟着来了? 想来大抵是为着她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不禁心中懊悔,那些话本不该说,可是看到楠儿和猗兰…… 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胡思乱想之际,赵景楠已然缓步入了殿中。 “母妃。”他恭敬施礼。 “楠儿。”丽妃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坐下说话。” 赵景楠拢了衣摆坐在一旁:“方才母妃身体似是有恙,不知眼下可好些了?” 丽妃明知自己今日失态乃是心病所致,只是这缘由不能让赵景楠知道,故而只好点头:“好多了。楠儿莫要担心。” “今日我说的那话……”丽妃有些迟疑,但仍是说了下去:“你且听我一句劝,让猗兰回鲤云州去。她之前允过我,若是你放人,云安侯府必不会计较此事。” “母妃岂是没听到我先前之话?”赵景楠抚了抚衣袂,脸上淡漠已极:“我与她已有夫妻之实。” “不仅如此,待过些时日,我还会娶她为妃。”他稍一顿,微微蹙眉:“这对云安侯府亦是好事,她那两位兄长又有何好计较的?” “不可以!”丽妃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赵景楠不动声色地看着丽妃,似乎她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母妃是不喜欢猗兰么?” “不,当然不是!”丽妃避开他的目光:“我反对,是因为……” “是因为十七年前云安侯府的那个孩子。” 赵景楠盯着丽妃的眼睛,缓缓开口。 第153章 当年的秘密(下) 丽妃如同遭遇雷击一般,眼睛直直盯着赵景楠,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赵景楠迎着她的目光,丝毫没有避闪:“十七年前,云安侯府诞下一对并蒂莲。其中的男孩,一生下来便与侯府夫人一样,罹患几不可治的顽症。” “正巧此时天临宫中,有人需要一个孩子。那人曾有恩于云安侯夫妇。”赵景楠静静地看着丽妃,见她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看着自己。 “后来,云安侯夫妻将那个男孩送进了天临宫中。”赵景楠说罢,冲丽妃浅浅笑笑:“这个故事可还有趣?母妃可知,那个男孩最后怎么样了?” “那个男孩……”丽妃失魂落魄,嘴唇哆嗦地厉害,几个字出口后便再也说不下去。 “母妃是想说,那个男孩在深宫中平安长大,现在就坐在母妃面前是不是?”赵景楠轻叹一声:“母妃不愿我与猗兰在一起,是因为……” “别说了!”丽妃双手掩面,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中已然带了哭音:“不要再说下去了!” 赵景楠便没有再开口,只是用再平静不过的眼神看着丽妃。 许久,丽妃止住了抽泣,她抬起眼帘看着赵景楠,眼中还留着未曾拭去的泪水:“楠儿,我当年已然错了。如今,你万万不可错上加错。” “母妃当年何错之有?”赵景楠轻轻摇了摇头:“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是人。母妃当年并未做错,我如今亦是。” 丽妃攥紧双手,急切道:“楠儿,你既知道当年之事,如何能不知道你与猗兰……”她抿了抿嘴唇,还是未能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是孪生姐弟。”赵景楠等了一会,终是替丽妃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是猗兰的亲弟弟。” “对么?” 他静静地看着丽妃,等着她的回应。 不过他什么也没等到。丽妃低声呜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妃应是累了。”赵景楠站起身,言语格外温和:“我过几日再来。” 说罢,他转身出了淑华殿,背后只余丽妃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赵景楠甫一出来,候在一旁的贺录便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贺录本有话要说,但他看看赵景楠阴沉的脸色,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出很远,赵景楠突然停住脚步,回首往淑华殿看了一眼。若不是母妃情绪失控,他今天本想把那个故事的后半段讲完的,毕竟她只知道这故事的一半。不过来日方长,剩下的一半,之后有的是机会说与她听。 今日是中秋,他想尽快回去陪猗兰赏灯。 院中,所有的灯盏已然挂好,天色刚刚暗下来,小太监便让下人们把灯都点上。那些桃花灯在院中迎着微风轻摆,点点淡黄色的烛火在飘摆之间连成丝丝缕缕的亮线,格外好看。 猗兰坐在屋中,一面喝茶一面回想今日之事。丽妃的举止言谈属实太过奇怪。 丽妃到底想对她说什么? 她努力回想着丽妃说的话,只是想了半天,也无法从那些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语中理出个头绪,反而是越想脑中越乱,到最后,似乎想得头都有些痛了。 算了,还是别去想这些,她揉了揉额头,重要的是想想怎么离开这里。 一想到设法离开,便想到姬亦其的药,她服下去已近两日,身体仍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心中不禁长叹一声,这药与它的主人一般,果然都是靠不住啊。 胡思乱想之际,丫鬟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姑娘快去院中瞧瞧,那些个桃花灯全都亮上了,好看的很。” 猗兰本来没什么兴致,但坐在屋中胡思乱想让她有些烦躁,便想着去院中吹吹风,清醒一下也好。 见猗兰站起身来,那丫鬟很是高兴,连忙殷勤地上前帮她把门打开。 天已然全黑,院中的桃花灯高悬,灯中摇曳的烛火使这空寂的夜色都温柔明亮了几分。猗兰静静站在灯下,仰头看着。 这灯可真好看啊,她心中不由得感叹,就跟多年前的那盏桃花灯一模一样。 那时他将淑华殿外的桃花灯摘下送她。 她欢喜得跳了起来:“阿楠,这灯真好看!”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她提着那桃花灯,转着圈儿,裙角飞扬。 半晌,他吞吞吐吐问她:“猗兰,以后你每年都陪我一起赏灯可好?” “不好。”她想了想,接着摇摇头:“我要回鲤云州的。我义兄说,等我回鲤云州了,他便日日带我出去玩,还要把玉兰树上最高最好看的那朵花折下来送我。” 猗兰松了一口气,她忆起来了,原来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没有给过赵景楠什么承诺。 赵景楠进来时,正见到猗兰仰头看灯的背影。漫天的桃花灯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纤细,看上去既娇俏又孤单。 他停下脚步,想起日间她说过的话。他与她未曾有过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若是二人真的有了……,她是不是便会心甘情愿地留下? 第154章 不是时候 “喜欢么?”赵景楠走到猗兰身边,顿住脚步,亦抬头看着那些灯盏:“我想你看了这灯,应是会高兴。” 猗兰的目光始终驻留在灯上:“殿下若真心想让我高兴,应该放我回鲤云州才是。” 赵景楠低下头看着她,夜晚的清风微微拂乱了她的秀发,漫天灯盏映照在她眼中,华光流泻,宛若银河。 他想伸手去帮她理理长发,手在袖筒中微微蜷起,但终是没有动。 “留在我身边你亦会高兴的。”他的口气温和已极:“你曾经说过,喜欢逸城的繁华。” “若你愿意,”他朝皇城的方向看去:“待些时日,这逸城我亦可亲手送与你。” 猗兰登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景楠。她隐隐约约参透了他话中的意思,恐怕这些日子,天临宫中发生了不少事情。 “殿下说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若殿下这般心怀大志。逸城再好,也不是我能染指的。还望殿下莫要错付了心意。” 赵景楠看着她,沉默不语。 “我累了,”她垂下眼帘,说罢转身朝屋中走。 赵景楠便也在她后面跟着,在她关门之时抢先侧身一步进了屋子,顺手带上了屋门。 贺录站在院子角落,见那屋门闭上,心里又是一哆嗦。殿下还真是不长记性,上次被泼了一身茶水,这次……但愿不会又出什么事! 屋中,猗兰蹙眉看着赵景楠:“我要休息了,殿下请回吧。”说罢就要去开门。赵景楠阻住了她的去路:“陪我说会话便好。” 他的眼神与以往不同,眸色不但不清冷,甚至还带了几分炙热。 猗兰垂下眼帘,蹙眉冷着声道:“我与殿下没……” 话没说完,赵景楠突然牵起她的一只手,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随即用双臂困住她的身子。 猗兰睁大双眼,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若是我们有了什么,你便不会走,对不对?”他垂首抵在她的肩窝,闭了闭眼睛,在她耳畔低声道:“猗兰,我舍不得放你走……” 猗兰怔愣在原地,身子僵硬,心里一阵冰凉。 “你容我些时日。”他用一只手拂开她耳旁的秀发:“待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便以逸城作聘,娶你为妻。” 这话钻入猗兰的耳膜,她只觉得身旁这人用最温柔的语调,说了她最不想听的话。 猗兰的脑中一片浑浑噩噩,直到颈间落下一吻。那柔软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她赶紧用双手抵在身前,用力想推开赵景楠。 今日所有的事情都出乎她的意料,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头。丽妃,赵景楠,还有她自己。 她没能推开,手臂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猗兰心中一阵愕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没多久,她便突然反应过来:姬亦其之前给她服下的药,起效了! 心慌烦乱,绵软无力,脉象紊乱……这药,看来是真的有效,可它为什么偏偏眼下起效!额上出了一层细汗,猗兰闭了闭眼,在心中将姬亦其暴打了无数遍。 赵景楠低下头看着猗兰。她的脸色绯红,像是镀了一层霞光,一双清丽的眼睛如同细雨中的湖泊,隐隐泛着股湿漉漉的潮气。 似是情动,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赵景楠的手从她的肩膀一路向下,缓缓抚过脊背,最后停留在她的腰上,手指轻轻一勾,腰间的束带便已松散了去。 “不要!”猗兰急得身上出了一层汗,在他怀中拼命挣扎:“你住手!” …… 屋外,四只眼睛正盯着紧闭的门板,一动不动。 “我原以为,只我们这些个奴才好奇心重,没想到贺大人也有此癖好。”小太监扭头看着贺录伸得老长的脖子,轻声嗤笑。 “你懂什么。”贺录瞪了他一眼,复又把目光落回到门上:“那姑娘有些手段的。若是殿下伤着了,你是无所谓,我们这些人可就倒霉了。” 可不是么,上次是泼茶水,这次万一把茶壶招呼到殿下脑袋上呢?想到这里,贺录打了个寒颤。 “贺大人。”小太监拍拍贺录的肩膀,故意拉着长音:“别看啦。” 他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压着声道:“殿下今晚许是要宿在这屋里呢。难不成贺大人还要在这里站一夜?” 贺录皱皱眉,这他也不是没想过。但他总觉得,依照猗姑娘的性子,断不可能会留殿下宿在屋中。若她愿意,殿下当初何至于用了那些个手段。 不过,这次殿下在屋中待的时间格外长,长到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155章 要找之人 就在屋外两人觉得殿下今夜可能要宿在这屋中时,门开了。 那门开得悄无声息,直到屋内的烛光突然泻了出来,贺录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赶紧朝门那边看着,只见赵景楠不紧不慢地踱步出了屋子。脖颈上有指甲抓挠的痕迹,一侧肩膀上,隐隐约约有血渍透过薄薄的衣衫。 只见赵景楠跟站在门旁的丫鬟说了些什么,那丫鬟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赵景楠拂了拂衣袂,转身回了自己的房。 “呦,这姑娘在床榻之上还挺厉害的啊。”小太监咂舌道:“看把殿下给抓的。” 贺录回头瞪他一眼。 这事……哪里不太对。 不一会,就见丫鬟匆匆开门跑了出来,一路小碎步往偏院去了,不消半炷香的工夫,府中的大夫提着个药盒跟在丫鬟身后,两人前后脚快步进了屋。 贺录与小太监对视一眼。 “这……看来还是殿下更厉害!”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缩缩脖子。 “闭嘴吧你!”贺录在他背上拍了下:“少说两句,不然哪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太监咧咧嘴,不言语了。 屋中,猗兰斜着身子靠在床畔的软垫上,脸色苍白,无精打采。她已然把四下散落的衣衫重新拢好,将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全数遮盖了去。 方才都怪姬亦其的药,但也多亏了这药。如果不是这药,她定是不会让赵景楠近了她的身,但如果不是这药,赵景楠方才也不会在最后一刻收手。 她闭上眼睛,缓缓长出一口气,眼下,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也已经什么都无力去想了。就这样吧,一阵困意袭来,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丫鬟见猗兰睡了,忙把垫子撤了扶她躺下,又将薄被盖好,方才转过头问:“大夫,怎么样?” 大夫皱着眉头:“不太好,这姑娘脉象乱的很。” “下午还好好的。”丫鬟闻听,愁容满面道。 “我先施针看看。”大夫转身去屋角的水盆那边净了手,回身坐下打开药盒:“要是明早还不见好,怕这姑娘还得到涵碧山房走一趟。” 一觉睡醒之后,猗兰觉得姬亦其这人其实还挺靠谱的。 这药果然在两天内起效,府中的大夫果真束手无策,而眼下,她就坐在轿中,由贺录带着出了府,说是去另找个大夫瞧瞧。 只是不知道去见的这位,是不是姬亦其要找之人。途中,她想掀开轿帘透透气,但刚用手指将帘子挑开一条缝,贺录便紧走两步过来,重又将帘子放好。猗兰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便也没再打开轿帘,只靠在轿中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街角,正有一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乘小轿…… 昏昏沉沉之际,轿子停了,眼前骤然一亮。丫鬟掀开轿帘,探进半个脑袋:“姑娘,到了。”说罢,殷勤地伸臂过来扶她。 猗兰没有拒绝,扶着那丫鬟慢慢出了轿子。她四下瞧着眼前这陌生的院子。这院子不算大,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种着些疏疏落落的花木,倒也算是雅致。 她又瞟了眼贺录,他似是对这里很熟悉,径直带着二人去了书房。 房中,有一人正伏案执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他们三人进来,那人连头都没抬一下。贺录皱了皱眉,快走两步,与桌畔之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朝着猗兰看了一眼。 贺录扭头朝丫鬟示意,丫鬟赶紧扶着猗兰坐到桌旁。 猗兰暗暗打量对面之人。他约摸而立之年,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衫,身形略瘦,面相看上去似是个淡漠冷情之人,一双眼睛深邃有神。再往他的手边看,一列列工整的小楷铺陈纸上,墨迹仍未干透。 这就是姬亦其要找的人么? 怔愣之际,那人已将脉枕推至她的手边。猗兰回过神来,忙将手腕置于枕上,她现在可是真的需要诊治! 几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切在她的脉上,分毫不差。但只眨几下眼的工夫,那人便骤然将手收了去,抬起眼来,一脸惊诧地看着猗兰。 “这……是不好么?”贺录看在眼里,有些紧张地凑过来问。 “我有话单独与这姑娘讲。”那人瞟了眼贺录。 这话让贺录心中又是一紧,他实在忍不住,继续追问道:“治不了?” 那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贺录没办法,只得皱眉退出屋外。一旁的丫鬟也忙不迭地随着他出去了。 屋门一关,猗兰心中顿时有些忐忑,她刚想开口,对面之人却先问了句:“姑娘认识阿其?” 见猗兰一脸迷惑,那人笑了笑:“姑娘应是吃了阿其的药。” 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阿其便是姬亦其。 面前这人看着冷漠,但是一提到姬亦其,面色便瞬间和缓,话也变得多起来,显然与姬亦其熟稔得很。 “阿其向来爱胡闹。”那人一面仔细将脉枕收好,一面笑道:“姑娘不必担心,过个一两天,药力散了自然会好。” 听他这样讲,猗兰放下心来,旋即浮起一个念头,若这位便是姬亦其要找之人,那他不就是医义坊的那位医令姬筇么? “是姬大夫?”她试探着问。 那人的手一顿:“阿其告诉你的?” 猗兰点点头,随即言辞恳切道:“姬大夫可是有炽凝这药?我兄长……” “那药我已经送人了。”听到炽凝二字,姬筇的脸色瞬间一变,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方才判若两人。 送人了?猗兰一怔。她心里明白,无论这话是真是假,显然姬筇并不想将炽凝给她。这也不奇怪,炽凝那般贵重的药,岂是她一开口便能要得到的? 她正想着,只见姬筇重又执起笔来:“既是已为姑娘看过了,便请回吧。”说罢,他又开始工工整整地誊写医书,仿佛屋中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猗兰无奈,只得出了屋子。丫鬟和贺录正在门旁等着,见她出来,忙问情况如何。 “大夫说不碍事,多歇息便好。”猗兰一面说,一面往院门外望了望。 贺录和丫鬟听了,长出一口气,忙将坐在角落里歇着的轿夫叫起来,准备回府。 很快,几个人,一乘小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涵碧山房,如同来时一样。 他们前脚刚走,不远处的巷角便闪出一个身影,就见那人走到涵碧山房门前,驻足看了一会,径直推门进了院子…… 第156章 遇见 书房内寂静无声,姬筇执笔誊抄着医书,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突然,一颗石子从窗外弹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砚台中,倏然激起几滴墨汁,污了纸上的一小片字迹。 姬筇皱了皱眉,向着窗边看一眼,轻轻叹口气:“阿其,是你么?” 话音甫落,姬亦其已然推门进来。他先看看姬筇,很快便把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几本医书上。 “怪不得。”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我说你怎会留在逸城。” “都是些难得的古书。怕是从天临宫中偷出来的。”语气虽是平缓,但话中已然带了几分嘲讽。 姬筇静静听着,并没有反驳他。可这份安静,显然让姬亦其觉得无趣。他敛起眉眼间那股亦真亦假的笑意,不再兜圈子:“你可是拿到了游方谷的图?” “还没有。”姬筇放下手中的笔,把那张被墨污了的纸挪至一边:“不过,想是快了。” “我要那张图。”姬亦其跨前几步,双臂支撑在桌沿上,略微向前探着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姬筇。 “图在你手中与在我手中有何区别?”姬筇坐着未动:“若是取到了游方谷中的药材,那药材便是医义坊的。你既是医正,自然也能拿的到。” 姬亦其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可你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姬筇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孩子已经死了。” “可他明明不该死!”姬亦其显是被他的话激怒了,桌沿上的手倏然攥紧,隐隐泛出青白色。 姬筇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对面暴怒的少年:“阿其,醒醒吧。游方谷中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你所求的只是一个幻影。那幻影虽可以慰籍人心,但却终究当不得真。” “你怎知当不得真?”姬亦其死死盯着姬筇的双眼,目光寒凉如冰。 半晌,他颓然退了两步,口中喃喃低声道:“我怎么忘了?因为你啊……” 他一字一顿:“狼心狗肺。” …… 一阵秋风吹过,涵碧山房院角的花木丛中,隐约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姬亦其漠然向那花木丛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出院门。 他与姬筇之间的谈话,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他早已习惯。姬筇应允得手后将图交给他,这就行了。 想到这里,姬亦其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伸开双臂舒展一下身体,将方才谈话的不快一扫而光。 眼下还有个人情要还。 此时,瞿慕与邱智正坐在路旁的饭馆里歇息。两人拣了个靠门的位置,点了简单的菜饭和一壶茶。 “有什么发现么?”瞿慕满面倦容,嗓子有些沙哑。 “能有什么发现?”邱智将一整杯茶水倒进肚子里:“都找了好几日,就差把这几条路刨了。要是有什么,早就发现了。” “这事儿能查的也查了,这气该出的也出了。你说……大人他还要找什么?” “大人不是说了么?”瞿慕木讷道:“找人。” “可人已经不在了啊。”邱智皱皱眉头,将茶杯往旁边一推,把个脑袋凑到瞿慕眼前:“你说,大人他会不会是相思成疾……” “你管那么多,大人说找咱们就找。”瞿慕打断了他的话:“抓紧吃饭,下午还得接着找呢。”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饭馆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好巧啊。” 这声音,很耳熟。 瞿慕和邱智转脸一看,姬亦其正往他们这桌走来。两人惊讶之际,姬亦其已然来到桌前。 “姬公子,请坐。”瞿慕率先开了口。 姬亦其也没客气,自己拉了椅子坐到两人旁边。 “没想到姬公子也来了逸城。”瞿慕给他倒了杯茶。 “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姬亦其笑眯眯地接过茶,浅啜一口:“你们要找的人,我前几日见着了。” 瞿慕和邱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惊。此时两人脸上的表情,大概一个是“此话不是真”,另一个则是“此话必是假”。 “怎么,不信?”姬亦其看着二人,扬了扬嘴角,一点儿也不气恼:“不信算了。” 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起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邱智一下子站起来,挡在他的面前:“此事非同小可。” 说罢,他与瞿慕交换一下眼神:“还请姬公子同我们走一趟。” 第157章 都是男子 瞿慕和邱智在前带路,姬亦其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三个人直奔兆鑫钱庄而来。两人心里明白,这件事无论真假,须得让姬亦其当着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才是。 此时,荀玉正坐在屋中,将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逸城地图重又铺开到桌上。这张图被瞿慕带过来时还是崭新的,不过几日,便已然旧的不成样子。草黄色的图上,有几条朱红色的标记格外醒目。 这些个标记,是皇城到卓兴客栈所有的路线。那晚猗兰离开皇宫后,必然走了其中一条。人,就是在路上消失的。这几条都是逸城颇为繁华的大路,那晚又是皇帝寿诞,若是当街发生了什么事,两侧的商户应该会有人注意到。 但是没有。 这几日他已让瞿慕和邱智二人将这几条路反复排查过,那一晚,似乎什么异常都没有。一个人,走在路上,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荀玉眉头紧蹙,暗暗攥紧双手,他不想承认那微渺的希望是假的,她是真的不在了,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推断出了纰漏。 他走去盥洗室,用凉水抹了把脸,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面盆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脑中。 那一晚,猗兰会不会是被她认识的人带走的? 就算当时下着大雨,若是被人强行带走,再怎样也会留下挣扎的痕迹。虽说她的武功在荀玉看起来不算好,但想当街将她掳走又不被人发现,也总不是那样容易的。 是……她认识的人? 荀玉迅疾将面上的水迹擦干,疾走几步回房。 猗兰之前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在逸城确实有几位好友,他不止一次听她提起过福阳和福庆两位公主,还有七皇子赵景楠。 再看地图,福阳公主和赵景楠的府邸都在那朱红色的标记上。 不过,这几个人根本没有理由要掳走她。 荀玉脑海中清晰忆起那年她从天临回来,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讲天临宫中的见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很仔细地听着,想将她每一日的轨迹印在自己心里。 她说她每日如何伴福阳和福庆读书,三人如何调皮引得少傅生气,又讲她与赵景楠对弈,他还送自己一盏好看的桃花灯…… 年少时的情谊最真,何况云安侯府与这几人并无利害冲突。荀玉找不到这几人会对猗兰下手的理由。 他正想着,一阵敲门声传来。 “大人,是我。”门外是瞿慕的声音。 荀玉起身开门,第一个看见的却是姬亦其。 他怎么也来逸城了? “荀玉兄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姬亦其浅然一笑。 荀玉心中有事,本无意应酬,但无奈姬亦其这人脸皮厚,不待荀玉发话,他便兀自走进屋中。 “大人。”瞿慕见荀玉面露不悦之色,连忙上前一步:“属下在路上遇到姬公子,他说……” “猗兰让我带话给你。”姬亦其接了瞿慕的话。 荀玉身子一凛,双眼紧紧地盯着姬亦其,那目光很复杂,惊讶,希冀,怀疑……各种情愫掺杂其中。 “她现在人在哪里?”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声音颤得厉害。 “在七皇子赵景楠府中。”姬亦其的眉眼间仍是那半真半假的笑意。 荀玉努力平复着心绪,沉声问道:“赵景楠是她儿时好友,此人与云安侯府素无瓜葛,何以将她困于府中?” 这个问题正是他方才看地图时所想不通的。 “荀玉兄,”姬亦其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愈发明亮起来:“你我都是男子,你说,猗姑娘那样一个美人,七皇子为何要将她强留下来?” 双手攥紧,手背上青筋微凸,荀玉看向姬亦其的目光瞬时冷得像是能刺穿骨头。 这话不能再听下去了。城门失火,保不齐一会池鱼也得跟着玩儿完!邱智赶紧一拉瞿慕,两人用最快的速度闪身出了屋子,将房门带上。 姬亦其看看砰然关上的房门,倒是一点儿也没慌。 “荀玉兄真该去七皇子的府中看看,”他走到窗前,朝着赵景楠府邸的方向望去:“那满院的桃花灯啊,灼灼其华,当真是迷人眼。” 第158章 吊着口气 瞿慕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眼见邱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贴在门上。他揉了揉额头:“你站远点儿,站那么近,大人能察觉得到。” 邱智没言语,只将食指放到嘴边上,示意瞿慕别说话,然后重又将耳朵贴了上去。 正听着,门突然被人打开了,荀玉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这一出来,吓得邱智一激灵,瞬间跳了开去,差点儿将一旁的瞿慕撞倒。 姬亦其跟在荀玉身后,不紧不慢,脚步从容: “荀玉兄,话我已经带到了。”他掸了掸衣袖:“告辞。” 邱智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他的手腕处有一抹青紫色。 瞿慕看看荀玉的背影,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不用问,大人马上就会用到赵景楠府中的地图。只是这七皇子与别的皇子不同,一向低调又极不受宠,云安侯府的眼线素来对他的关注甚少,要弄到他府中的地图,怕是要多费些工夫。 无论如何,小姐还活着便好。 府中,贺录脚步匆匆,宫中陈御医那边来了信儿,事情做得差不多,就等殿下这边发话了。 一阵秋风吹过,几片枫叶被顺势卷着飘落脚下,赵景楠伫立在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不禁有些失神。 那夜沾了她的身子后,他就更不想放她走了。她在床榻上衣衫散乱,眼中含泪的样子,着实让他起兴。若不是她突然身体有恙,他怎么舍得在最后一刻放过她。 他们二人,命中注定是该在一起的。等这几日将手上的事情处理完,他便把这逸城赠她,将那个尘封多年的故事讲给她听。猗兰自会明白,他对她说过的每句话,都作数。 “殿下。”贺录走到赵景楠身前,恭敬施礼:“宫中那边都准备好了。” 赵景楠点点头:“走吧。” 说罢,二人前后脚出了院门。 院中恢复了安静,过了一会,猗兰打开门走出来。 她来到院中,深吸一口气,轻轻舒展下身体。那晚的情景已然成为心中的梦魇,她刻意时时处处避开赵景楠。好在这两日宫中可能出了什么事,赵景楠一直在忙,没有多少时间来缠扰她。 宫中确实出了事。 皇帝赵绍珩躺在寝宫的床榻上,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平缓,看起来像是睡熟了。赵景楠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眼神冷漠的像是在看一个没生命的物件。 陈御医躬着身,微微近前一步:“上次殿下给的确实是好药。”他扭头看了眼榻上之人:“留着口气,断不了,但是也醒不了了。如何决断,全凭殿下一句话。” “这样就挺好。”赵景楠轻轻拂了拂衣袖,面色淡然:“父皇为国为民操劳多年,如今难得能有这般机缘好生歇息。” “殿下说的极是。”陈御医忙不迭地附和。 贺录从一旁冷眼看着,心中暗暗啐了一口,这老东西惯是个见风使舵的,一个大夫,论起这谄媚的功夫,比起宫中那些奴才竟是不遑多让。 “好生看护着。”赵景楠又往床榻上冷冷看了一眼:“别让这口气断了。” “那是那是。”陈御医连忙点头。 赵景楠缓步走出寝宫,外面天气正好,秋日的阳光和煦温暖,他不禁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真好,任这宫中如何污浊,天地间却总是这般清明的颜色。就像猗兰一样,人生那般苦,她便是他生命中仅有的一点甜。 第159章 带她回家 皇上患病已久,因此当他病倒的消息传出后,众人并未多么惊讶。朝中少数重臣被允许短暂觐见皇上,几人回来后只说皇上看着气色还好,只是睡时多,醒时少。 眼下赵景澄和赵景昭都被禁足在府中,二人有心去宫中探望父皇,但没有让他们解除禁足的口谕,谁也没敢造次。 顺理成章,朝政暂时便由少数几位重臣与赵景楠协助着皇上处理。赵景楠这几日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宿在宫中,贺录作为他的贴身护卫,便也一直跟随其左右。 众人皆交口称赞七皇子至孝,每日不光辅理朝政,亦在寝宫殷勤服侍皇上。 赵景楠与贺录不在府中,猗兰倒是舒了一口气。虽然院外的侍卫仍有不少,但主子不在,这些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松懈,不像往常一般,时不时就在她眼皮底下晃来晃去,让她心烦意乱。 夜幕渐垂,猗兰一面喝茶一面向窗外望着。中秋已过,满院的桃花灯仍挂在院中,每到夜晚时分,小太监便会命人将灯盏亮起。猗兰对着那些灯看了一眼,起身来到窗前,默默将窗户关好。 小时候,她最喜欢这桃花灯,但如今见了,想起的便只有那夜发生的事情…… 算了,还是去汤池好好放松一下,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汤池在主院的西北角,下人们一早已将热水满上。猗兰将幔帐拉好,不多时室内便已是水汽氤氲。 她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水中,感官被淡淡的熏香缭绕包围着,心中的烦恼不知不觉扫去了大半,脑子亦是清明许多。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眼下的处境。 那夜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若是不能尽快离开这里,下一次或许就逃不过了…… 正想着,身后的幔帐被轻轻拉开,有人朝她这边走来。猗兰心中一惊,这汤池的水面原只到她胸口,她赶紧往水中缩缩身子,让水面堪堪掩住双肩。 那人的脚步很轻,轻到一听便知是习武之人。这个时候突然闯进这里,还能是谁?大概也就只有姬亦其那家伙了。 真行啊,前两次在床上,这次在汤池……确实都是避人耳目、足够隐蔽的好地方! 猗兰揉了揉额头,本想着骂他两句,但转念又一想,他那个人惯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口胡说的,自己如今泡在池中,若是被调笑起来,也不能打他几下出气,岂不是要被活活气死。 算了,暂忍一时之气。 “帮我把裙衫拿来。” 猗兰靠在池壁上,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来人。毕竟眼下她这样子,四目相对实在是太过尴尬。 也就眨眨眼的功夫,裙衫和沐巾都已在池边放好。猗兰斜睨一眼,突然反应过来,拿是拿来了,可她不能出来穿啊。 看来暂忍一时之气的结果,便是把自己给气糊涂了。 “你出去!”她低声斥了一句。 幔帐在身后轻轻挑起又迅速落下。 猗兰草草将身上擦干,快速把裙衫穿好。她走到幔帐边,心想着出去后定要好好呛姬亦其几句,却不想刚伸手掀开幔帐,便被人紧紧抱入怀中…… 炙热的怀抱将猗兰的身子紧紧裹覆,她霎时怔愣在原地。肌肤相亲之际,熟悉的感觉已然让她知道面前之人是谁。 “荀玉……”她呆呆地唤了他一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荀玉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猗兰轻轻在他胸膛上推了两下,以往她这样做,荀玉便会很快放开她,但这一次没有。越是感觉她想挣脱,他便抱得愈紧,仿佛只要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到了。 “我找了你好久。”他在她耳边低声轻语,用略微发烫的双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猗兰伏在荀玉的怀中,双手顺着他的胸膛攀摩而上,环住他的颈项。 她抬眼仔仔细细地看他,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看了许久,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炙热的胸膛: “荀玉,带我回家……” “好!”他俯首在她颈项上轻吻。 第160章 脱身 唇上沾到了她的气息后,荀玉像是终于满意了,轻轻放开了她。 “能不下死手么?”猗兰用手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仰起脸来问荀玉。 这里毕竟是逸城,而他们眼下是在皇子的府邸。有赵景楠的命令在前,荀玉若想带她脱身,府中的侍卫必竭尽全力拦着二人。 可若是在皇子府中大开杀戒,这事情最后怕是不好收场,说不定还会牵动整个云安侯府。 荀玉笑笑,用手指轻轻在她唇上点了一下:“我心中有数。”说罢,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带着她向外走。 甫一出门,便听得主院另一侧有不小的动静,猗兰朝那边看了一眼,但天黑看不真切,荀玉见她顿住脚步,低声解释道:“是瞿慕和邱智。” 猗兰顿时明白,那两人是在一旁牵制住府中侍卫的注意力,好让她和荀玉顺利脱身。荀玉将她掩在身后,脚下悄无声息,速度刚好让她能够跟得上。 正走着,前面院墙拐角处突然闪出了两个侍卫,这两人刚才本是去出恭的,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匆匆赶来,却不想与荀玉和猗兰遇个正着。两个侍卫一脸惊诧,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荀玉便手起掌落,在两人的脖子上果断利索地各来了一下。两人的身子登时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猗兰心里一紧,赶紧弯腰去探两人的鼻息。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人还活着。不等她直起身来,荀玉便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在她腿弯处轻轻一托,她的身子便轻巧地离了地。 “瘦了。”她听得他嘀咕一句。话音未落,荀玉已然带着她翻到了墙外。 两人甫一落地,便听得墙内有人大声喊叫:“快来人!那姑娘从这边跑了!” 原来刚才在两个侍卫身后还跟着一个下人。他还没来的及拐过墙角,便见到两个侍卫被打倒在地。那下人心中害怕得要死,哆哆嗦嗦地藏在拐角处的阴影中,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眼见着荀玉他们翻墙出去了,这才壮着胆子喊人。 荀玉眉头一皱,拉着猗兰的手便将她带入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又黑又窄,荀玉走得又极快,猗兰几乎来不及看清周围和脚下,只能抓紧荀玉的手,被他带着在巷间穿梭。刚离开赵景楠府邸时,耳畔还能听到府中侍卫追出来的动静,不知走了多久,追赶之人的声响逐渐消失在夜幕里。 估摸着后面追来的人被甩掉了,荀玉慢下脚步,回头问她:“累么?” “还好。” 猗兰摇摇头:“我们现在去哪里?” “直接出城。”荀玉帮她理了理头发,摸到她额上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便又道:“我走得累了,休息一下。” 猗兰:…… 在巷子中绕来绕去这么久,后面的追兵是甩掉了,但猗兰也已完全辨不清方向。之前瞿慕和邱智将府中绝大部分侍卫引开,她现在有些担心那两人: “出城前不等等瞿慕和邱智么?” 荀玉往赵景楠府邸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应该也已脱身。去接你之前我们已然商量好,走时各取不同路线,安全出城后再会合。” 猗兰听他这样讲,便也放下心来,两人没敢耽搁太久,稍稍歇息一下,便又重新起身上路。 只有离开逸城,才是真的安全。 此时已临近宵禁,城门处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通行,几个守卫站在城门两侧,不时往鼓楼的方向看上一眼,只待一更的鼓声响起,便可关闭城门,回去休息。 到了城门口,荀玉将事先准备好的路引递给守卫,那守卫看了看路引,又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挥挥手,让两人出了城。还没走出几步,远处便飘来响亮悠长的鼓声,身后的城门吱嘎作响,缓缓闭上。 猗兰朝身后紧闭的城门看一眼,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两腿有些酸痛。荀玉原本牵着她的手,不声不响地走着,此时察觉到她的速度慢下来,立刻顿住脚步。 “还能走么?”他将她的手在掌心中握了握。 “还可以,你带着我走便是。”猗兰心里明白,他们不能在城门附近休息。眼下,离逸城越远,便越安全。 下一秒,她想荀玉可能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将她横着抱起,脚步匆匆走得飞快。 “你放我下来。”她挣了下身子,仰脸看他,幸好夜色将脸上的绯色掩饰了去。 “不是让我带着你走么?”荀玉很认真地问了一句,脚下未停。 不过,好像这样走起来确实比较快。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放弃挣扎,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 荀玉低头看她一眼,微微扬起嘴角。上次他这样抱着她走,还是七夕节那夜,那夜的烟花格外好看,他却被怀中人乱了心神。 第161章 我是你什么人 走不多远,就见前面有一片枫树林。林边有一辆马车,一个车夫模样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树下休息,看那样子,似是已经等候多时。 见荀玉走近,那汉子登时站起身来,略一躬身,拱了拱手:“大人。” 荀玉点点头,又往林中看了一眼。十几步开外,林中拴着两匹骏马。荀玉微微皱眉:“那两人还没有到么?” “回大人,还没有。”说罢,中年汉子往荀玉怀中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 猗兰有些尴尬,她动动身子,小声道:“放我下来。” “到车上再放。”荀玉一边走向马车,一边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猗兰脸一红,赶紧把脸埋到荀玉的怀里,不动也不说话了。 荀玉稳稳当当抱着她上了车,方才缓缓将她放下。他又朝林中的两匹马看看,略一思忖,吩咐道:“我们先走。” “是!”中年汉子原本恭立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立刻麻利地跳上车,将缰绳取在手中。 车轮滚动,马车向前方驶去,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那片枫树林便几乎看不见了。猗兰从车窗向外看看,心中不禁有些忧虑:“不是说要与他们在城外会合的么?” “不碍事。”荀玉将她搭在车窗上的手牵过来,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他们知道地方,会追上来的。” 感觉到手上的暖意,猗兰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从小到大,只要荀玉在身边,她便无需担心,他总有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快天亮的时候才能到附近镇上。”荀玉将车窗帘落下,又把座位一旁的软垫取过来放到猗兰身后:“今夜要委屈你在这车上休息。” 猗兰点点头,侧身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方才走了太多的路,她是真的累了。可闭上眼睛她才发现,身子虽然累,脑子却清醒得很,故此她翻来覆去半天,根本睡不着。 折腾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无奈睁开眼睛,却发现荀玉正在一旁笑着看她。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荀玉一伸手,轻巧地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问:“这样会不会舒服些?” 问这话时,他靠的太近,嘴唇轻轻擦到她的耳尖。 这回猗兰不光脸红,耳朵也红了。这样……不是更睡不着了么! “睡不着就说说话。”荀玉把她又往怀中拢紧几分。 温暖结实的怀抱让猗兰渐渐放松下来。仔细想想,她确实有很多话要问。 “兄长这些日子可还好?”她仰脸看他。 “哪个兄长?”他亦看她,乌黑发亮的眸中带着笑意。 “你明明知道!”她不禁有些恼火。 “我亦是你的义兄。” “你不是!” 荀玉眨眨眼,一脸认真地问:“那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她想说他是自己的心上人,可话未出口,便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荀玉明明就是想骗她把这话说给他听。 不行,不能让他得意。 猗兰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顺着结实温热的胸膛一路慢慢攀摩上去,两只手轻轻在他颈后挽起,指尖蹭着颈侧的肌肤,用最温柔娇媚的语调轻声问他: “你若是我的义兄,那我们这样算什么?” 她明显感觉到荀玉的身子一僵。 这样……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她心虚地仰脸看他,见到他清明乌亮的眸中好像多了什么,一种让她害怕的…… “算什么?”他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反问。 猗兰瞬间有些胆怯,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两情相悦。”他的声音深沉低哑,徐徐入耳,牵绊住她的心神。 两情相悦啊…… 怔愣之际,荀玉已然俯首吻上了她的唇,清冽的气息霎时间泄入她的唇齿间。他的吻炽热深沉已极,猗兰被他禁锢在怀中,无处躲藏,只能被他的吻撩拨逗弄着,乱了呼吸,亦乱了心神。 荀玉久已没沾过她的唇,方才猗兰自己送上来,他如何能放过她!她唇上那抹甜软的滋味,他怎么尝都觉得还不够。若不是在车上,他都不晓得自己能干出些什么来。 猗兰被他亲得软了身子,在他怀中轻颤,一点一点缓缓地倒在软垫上,再也无路可躲。 第162章 另一边 猗兰终是枕在软垫上,沉沉地睡着了,锁骨以上,满是荀玉方才留下的痕迹。荀玉靠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半晌,他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衣襟拢好,取了一旁的薄毯小心盖在她身上。 他用手指缓缓在她唇瓣上划过,那甜软沁香的味道,现在还留在他的唇齿间。喉结轻轻滚动,他的身体有些燥热难耐。她是睡熟了,他却难受得紧。 下次还是不要这样哄她睡觉了。 荀玉闭上眼睛,斜靠在车厢一角,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好半天,他缓缓睁开眼睛,脸色冷了下来。 瞿慕和邱智,为什么还没有赶上来? 照理说那两人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之所以昨晚去把猗兰带出来,是做了慎重考量的。昨夜赵景楠在宫中定是分身乏术,需要将府中最顶尖的几个高手带在身边。 皇宫里应该已经出事了。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夜幕下皇城的静谧,暗淡的月光下,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隐约可辨。为首之人正是二皇子赵景澄。他领着几个随从,一路直奔皇上的寝殿而来。 这几日,他已经屡次上书想要进宫探望父皇,在病榻前尽孝,但那些奏疏却通通石沉大海。 他被父皇禁足于府中是不假,但如今父皇重病卧床,没有理由不见他一面。赵绍珩与他,毕竟是父子。赵景澄在宫中亦有自己的亲信,他知道父皇前段时间对他的态度已有所缓和。 这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若是能哄得父皇回心转意,莫说是解除禁足令,就连……亦不是没有可能! 另外,还有一件事。 那便是父皇颁布敕令,让七皇子赵景楠辅理朝政。 赵景澄想不通。 这天临,哪怕最后落到赵景昭那个废物手里,赵景楠也不会有机会染指半分。 有件事,别的皇子不知道,但赵景澄知道。毕竟他比其他几个皇子年长,在父皇身边待的时间更久。 那是多年以前,他有次进宫时,父皇喝醉了酒,说了些颠颠倒倒的醉话。那些醉话,是关于赵景楠的。 赵景澄当时年纪虽小,但也听明白了那话中的意思。父皇一直怀疑,赵景楠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 其实这也不奇怪。那个孩子,跟谁都不像,不像赵绍珩,不像其他的几位皇子,甚至……他连丽妃也不像。而且随着他渐渐长大,那样貌上的差异愈发明显起来。 赵景澄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丽妃倍受恩宠,而在赵景楠出生之后却被父皇冷落到一边,又为什么赵景楠虽然生得那般好看聪慧,父皇却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依着父皇的性子,他不可能没有派人去查这件事。最终的结果不得而知,只知道赵景楠与丽妃二人一直偏居于淑华殿中,无甚恩宠,但也无灾无难。 赵景澄心里清楚,父皇是个疑心极重之人,即便他没能抓到什么把柄,也断不会将天临交付到赵景楠的手中。 而眼下父皇居然下了旨意让赵景楠参与朝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宫中定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这事情必是非同小可,他一定得见到父皇,当面问清楚。 想到这里,赵景澄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皇城中的另一边,赵景楠站在长乐殿前,脊背立得笔直,四周悬挂的灯盏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贺录和几个侍卫站在他身前,几人俱都将手放在佩刀的刀柄上,神情紧张地盯着前方的甬路。 不一会儿,甬路尽头出现几个人影,朝他们这边匆匆而来。 赵景楠盯着前方来人,负手而立不动声色。贺录悄悄看看赵景楠,见他没发话,便也按捺不动,只将刀柄上的手握得紧了些。 第163章 得而诛之 在赵景楠看向他的同时,赵景澄也注意到了长乐殿前的这些人。 他先是一怔,马上立住了脚步,而后眯起眼睛看看赵景楠,又打量一下那几个佩刀的侍卫: “七弟在这里做什么?” “父皇病重,我在宫中随侍。”赵景楠面色淡然:“二皇兄不在府中禁足,到这宫中又是为何?” 听他提到“禁足”二字,赵景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大为不快。虽说赵景楠说的是事实,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到这事,显然是不想给他留面子。 赵景澄沉下脸来,迈步就要接着往前走:“我自是来见父皇的。” “慢着!”赵景楠微微蹙眉,贺录和几个侍卫立马挡住了赵景澄和随从的去路。 “二皇兄还是请回吧。”赵景楠拂了拂衣袖,朝寝宫的方向望了望:“父皇正在休息,不想见人。” 赵景澄被阻住去路,心中登时腾起一股火,他进前两步,冲着贺录等人厉声道:“让开!” 贺录等人纹丝未动,像是压根没有听见他的话。 赵景澄不禁愕然。这些个奴才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了,连他这个皇子的命令也敢不听。 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赵景澄眉头紧锁,满面怒容地扭头看向赵景楠:“今日我须得见父皇一面!” “时候不早了,我劝二皇兄早些回府休息。”赵景楠平静地看着赵景澄,丝毫不为所动,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的皇兄,而是一个与他全不相干的人:“若是二皇兄执意要硬闯,那便恕我不客气了。” 什么叫做不客气?赵景楠从方才起,就没跟他客气过!赵景澄怒气冲冲地攥起拳头:“除非父皇亲口说让我走,否则,今天谁也别想拦着!” 他狠狠瞪了赵景楠一眼:“别忘了,我是你的皇兄!拦着我见父皇,你怕是还没有这个权利!” “是么?”赵景楠若有所思,幽幽开口:“夜闯皇上寝宫,意图弑君谋逆之人,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么?” 他的话甫一出口,贺录等人便已心领神会,握在手中的,已然是出鞘之刀! 赵景澄见状,脸色大变,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赵景楠!你想干什么?” 赵景楠没有理会他的话,转脸冲贺录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转身朝一旁的长乐殿走去。 身后,响起一阵骂声与厮杀声…… 赵景楠皱了皱眉,又走开去一段距离,直到那声音听不太真切了,他才缓缓立住脚步。长乐殿中的宫灯很亮,一如宫宴那晚。只是那晚长乐殿中歌舞升平,而眼下殿前却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屠戮。 没过多久,贺录匆匆而来,低声道:“殿下,事情办好了。” 赵景楠斜睨他一眼。贺录的刀已然收好归鞘,刀柄和他的手上,还留着未曾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迹。 赵景楠点点头,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回方才之地。 长乐殿前,几个随从倒在地上,刀伤遍体,血肉模糊,死状十分惨烈。赵景楠看了一眼,蹙起眉头,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他素来讨厌血腥气。再往一旁看去,只见赵景澄被两个侍卫压跪在地上,按住双臂。 见到赵景楠,赵景澄圆睁二目,猛然挣扎两下,那样子似是要扑上去将赵景楠生吞活剥掉。只可惜他心中这样想,身体却早已被人制住,连半分也动弹不得。 “赵景楠!”他声音嘶哑地吼道:“你敢如此对我,父皇知道了必定饶不了你!” “他不会知道。”赵景楠浅浅一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赵景澄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为何父皇突然下旨让赵景楠辅理朝政,为何他敢在宫中明目张胆对自己动手…… 怕是父皇乃至这皇宫,都已然在他控制之中! 赵景澄的身体颓然一歪,声音颤抖:“你……你这是要杀父弑兄呵!” 赵景楠低头看他一眼,面上满是讥讽之色:“谁是我的父?谁又是我的兄?” 赵景澄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赵景楠知道,他全都知道!他果然不是父皇的儿子! 赵景楠朝贺录使了个眼色,缓缓背过身去。 身后立时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 “我倦了。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赵景楠没有回头,负着手径直朝宫外走去。 第164章 负伤 赵景澄夜闯皇宫,意图谋逆被诛。 人证物证俱在。 朝中众人虽然多多少少对此心有怀疑,但皆不敢议论此事。毕竟皇上的圣旨摆在那里,事情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谋逆,便不可能活。 得到这个消息,怕得最厉害的,当属六皇子赵景昭。眼下,他亦被禁足府中。之前他与赵景澄一样,想着要去父皇的病榻前探望,如今……算了吧。还是乖乖待在府中的好! 他了解他那二哥,虽说是有些野心,但谋逆之事,断然是做不出的。那夜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长乐殿前连夜被清水冲刷了好几道,待到天明时,已然什么痕迹都不剩了。 不过,昨夜不太平的,不只有长乐殿一处。 赵景楠坐在屋中,脸色阴沉得厉害,他盯着手中的茶杯有些失神。这杯中原是上好的白沙绿茶,只是今日入了口,却只觉得苦涩,一点茶香也品不出来。 院子里,一众侍卫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贺录立在一旁,看看院子里的众人又看看赵景楠,垂首敛眸。他心里清楚,如今殿下正在气头上,无论他说什么也是白说,不光帮不了院子中的这些人,恐怕连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赵景楠眉头紧蹙,半晌才缓缓开口:“人是怎么走的?” 为首的侍卫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经过说了一遍。 赵景楠听完,沉默不语。 “殿下,”贺录稍一犹豫,鼓足勇气近前两步躬身道:“也不能全怪他们。那些人选在昨夜下手,想来也是早有预谋。” “何况……”他向院中一角跪着的两个侍卫看一眼,那两人脖子上的掌印清晰可见。 “云安侯府也是有几个高手的。” 贺录心里明知来人是谁,只是没有说出口。此番这人应该只是想带猗姑娘离开,并不打算在府中大开杀戒,否则现在院中跪着的这些人,估计剩不下几个。 赵景楠似乎是听进去了,他起身来到院里,低头看看跪着的一众侍卫,半晌,冷冷落了句: “把人找回来!” “是!”贺录长舒一口气,院里这些人的命算是保住了。 赵景楠转身回屋,走到一半突然又顿住脚步:“其余的,杀便杀了,不用给云安侯府留面子。” “属下明白!” 眼见着房门在赵景楠身后徐徐闭上,贺录皱了皱眉头,要把人找回来,恐怕并不简单。昨晚那些人分了几路连夜出城,眼下已经不知所踪。 不过,他们终究会在路上会合,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剩下的便也跑不掉! …… “大人,到了。”驾车的汉子冲车厢里知会一声,随即利索地将马车停好。所停之处看上去是个不起眼的院落。 荀玉挑开车帘,那汉子冲他拱拱手,便轻车熟路地跳下车,直奔后厢房歇息去了。毕竟昨晚赶了一夜的路,人困马乏,着实疲惫。 车厢内,猗兰还在沉沉睡着。她仰身枕在软垫上,头侧向一边,嘴角微翘,似是做了一个好梦。荀玉安静地看着,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随即将人抱起,轻手轻脚下了车。 房间早已经收拾妥当。荀玉小心地把人放到床榻上,转身出屋把房门带好。 天光甫亮,他看向来时的方向,路上空空荡荡,声息皆无。 瞿慕和邱智现在还没有到,极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别吵醒她。”荀玉低声吩咐一旁的下人,随即翻身上马,沿原路折返而去。 希望他现在赶去还不晚! 猗兰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昨夜睡得真好,可是一想起荀玉是如何哄她睡下的,她又瞬间红了脸。 她揉了揉眼睛,继而看看四周。之前不是睡在马车上么,怎么醒来时到了这里?还有瞿慕和邱智,那两人也不知道赶上来没有。 正想着,院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猗兰朝窗外一看,原来是瞿慕。她赶紧一推门:“瞿慕!” 瞿慕立时顿住脚步,慌忙把一条手臂往身后藏了藏。只可惜他躲的不够快,猗兰早就看见了那抹血色。 “你受伤了?”猗兰心中一紧,一面问一面绕到他身后去看。 “没有!”瞿慕转过身子还想躲。他右手手臂上缠着纱布,那纱布绕了几层,但仍有血迹渗出来,殷红的痕迹断断续续连成长长的一条线。 猗兰的目光又落到他的左手,手掌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瓶。 “邱智呢?”她瞬间警觉起来。 “他……”瞿慕不由自主往东南角的屋子瞟了一眼。 “我去看看。”猗兰转身便走。 “等等!”瞿慕急了:“他在休息,不方便见人。” “那你帮我叫醒他。” 瞿慕登时哑口无言。邱智也受了伤,伤得比他还重。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猗兰什么都明白了。 “说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瞿慕垂下眼帘,支吾半天,才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猗兰。 昨夜他们与那帮侍卫纠缠许久方才得以脱身,两人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分了两路去城外会合。瞿慕到了地方,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邱智。 他折回去找,见邱智正被十来个侍卫团团围住。两人好不容易合力杀退那群侍卫,匆忙上马赶路,可半道上不知从哪儿又追来一伙人。这些人的身手比方才那帮侍卫还要好些,瞿慕和邱智招架不住,身上都受了伤。 猗兰一面听他说,一面蹙紧双眉,目光落到他那条受伤的手臂上:“你们最终是如何脱身的?” “大人折回来帮我们解了围。” “荀玉回去找你们了?”猗兰这才知道,荀玉凌晨将她送到后,竟是片刻未曾休息,又原路返回去寻瞿慕和邱智。 瞿慕点点头。 “他受伤了么?”猗兰赶紧追问。 “应该……没有。”瞿慕认真地想了想,大人衣服上倒是有血迹,但也可能是不留神泼溅到的,毕竟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无心细看。 猗兰沉默不语,转身快步去了荀玉的房间。他的房门没闩,轻轻一推便开了。猗兰将身后的门虚掩上,轻手轻脚走到床前。 第165章 味道 荀玉侧身朝外卧在榻上,被衾不甚整齐地半盖在身上。 猗兰轻轻坐到床榻边沿,伸手小心揭开薄被一角。薄被下,荀玉的衣衫整整齐齐。她微微蹙眉,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发,果然还是湿的。 整个人仔细清洗过了,干净衣衫也换好了。 她再清楚不过,荀玉身上但凡沾了血,回来必要反反复复清洗好几遍,直到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为止。若是他身上受了伤,也必会用药香将血腥气仔仔细细掩盖好。 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记不得了。, 只记得他十三岁时,第一次去为侯府办事,那日不知他去做了什么,回来时身上的气息让她害怕,她一路飞奔回兰苑躲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猗兰弯下身子,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停在离他身体很近很近的地方,轻轻嗅了嗅。 一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应该……没受伤吧。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大概是昨晚太累了,荀玉睡得极沉,棱角分明的脸上现出难得的安适与放松。 他这样子……真的很好看。 猗兰轻轻攥住被角,将薄被覆好,目光不知不觉停留在他的脸庞。 他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义兄,是云安侯府的左膀右臂,如今亦是被她放在心中之人。 她与荀玉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都不曾这般好好看过他。 清隽俊逸,这副样貌是极讨女子喜欢的。 目光缓缓描摹过他的脸庞,最后落到唇上。 她缓缓俯下身,闭上双眼,极轻极轻地在那唇上吻了一下。 还不待她起身离开那双唇,支撑在床畔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扣住,身子瞬时被曳倒在床,等她睁开眼睛,荀玉的脸庞已然在她上方,清亮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荀玉轻声问她。 “我……”猗兰张了张口,两颊绯红,心跳的厉害。 他极入神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光华潋滟的双眼滑落到粉嫩的唇瓣上。 “你喜欢这样?”他俯下身子,绵软的双唇轻轻覆上了她的,一如方才她吻他那样,缠绵缱绻,极尽温柔。清冽的气息在猗兰的唇齿间萦绕,她无力抗拒,只能轻轻闭上双眼,羞怯地回应他。 好像……喜欢吧。 感受到她的回应,荀玉的吻渐渐变得炽烈,猗兰所有的感官皆被他的气息所裹覆,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不对啊。她不是来看他有没有受伤的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想挣脱,才发现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扣住,那力道不轻不重,轻到不会弄疼她,又重到让她挣脱不了。 屋中极安静,耳中只有彼此浮乱的气息与急促的心跳声。 许久,荀玉才恋恋不舍地离了她的唇,转而一翻身,将她抱在怀里。 这次她没有挣扎,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中。 “什么时候醒的?”她仰起脸问他。 “你一进门的时候。”荀玉蹭蹭她的脸颊。 猗兰:…… 她竟然忘了,他这人一直警醒,即便休息时也不例外。 “昨夜你可有受伤?”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在他手臂和胸膛上摸了摸。 荀玉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伤到了?”猗兰瞬时急了:“伤在哪里?” 这里?她按按他的肩,又抚了抚他的背。 还是这里?她又轻轻捏捏他的腰。 该不会是……她的眼光胡乱在他腿上扫了扫。 “怎么不摸了?”荀玉眨眨眼睛,唇角有藏不住的笑意。 猗兰瞬时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受伤!骗她有这么好玩儿吗?她真的生气了! 荀玉见她怒气冲冲地一拳打过来,赶紧侧身一躲,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手背上迅速亲了一下。猗兰愈发恼火,伸手去推开他,这一次他倒是没能躲过,被她推倒在榻上。 只是她忘记了,自己的一只手腕还扣在荀玉的掌心里。他这一倒下,连带着她的身子也是一歪。眼看着就要跟荀玉一起滚到床上去,猗兰赶紧正身坐稳。 两个人都愣了。 她以一个很羞耻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怎么会……这样啊。猗兰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荀玉一脸不可置信,认真问她:“你喜欢这样?” 此时此刻,猗兰已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刚想从他身上下来,虚掩着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大——”是瞿慕的声音。 只不过这声音在瞿慕向屋中瞥了一眼后,跟他本人一起迅速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很响的关门声和快得仿佛逃命的脚步声。 猗兰闭了闭眼,羞得无地自容,慢慢倾身软倒在荀玉的怀里。 荀玉笑笑,抱了她,一翻身重又把她压到身下:“继续么?” 她默默扯过被衾,把自己发烫的脸藏了起来…… 第166章 不会善罢甘休 被衾上满满都是荀玉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 浑身一激灵,猗兰一把又把被衾掀了。 正对上他清亮的双眸。 “起来说话!”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又软又哑。 “我喜欢这样抱着你说。”像是怕她听不清,荀玉特意俯首凑近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钻入她的耳朵,绵软的唇轻擦耳尖。她被牢牢禁锢在他身下,只能任由他身上的灼热气息将她一点一点烫化了去。 “你喜欢的事情我方才都做了。”清亮乌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亲也让你亲了,骑也让你骑了。” 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猗兰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要烧起来。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最开始还是她自己主动的…… 她喜欢的事情……她现在只想着能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荀玉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嘴角轻轻扬起。他不过是想逗她一下,却没想到她会羞臊成这个样子。 小时候她不是还曾经骑在他肩上看花灯的么?只是她都忘了吧。 不过,他自己如今心中想的,与那时也不一样了。 院子的另一角,瞿慕正在给邱智上药。 邱智褪去了上半身的衣衫坐在床边,背上几道长长的伤痕,有深有浅。瞿慕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伤口,一手拿着药瓶,一手仔细地往伤口上抹药。 “嘶——”邱智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牙。 “忍着点儿。”瞿慕皱了皱眉:“这药程大夫给的,是好药。” “我知道。”邱智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扭过头问瞿慕:“大人还好么?” 瞿慕和自己都受了伤,不知道大人怎么样,昨夜天黑又太过匆忙,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想起来问。 “他……”一听到‘大人’二字,不知道为什么,瞿慕脑子里就跳出刚才在房中瞥见的那个画面,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拧巴。 “他受伤了?”邱智连忙问。 “没有没有!”瞿慕麻利地将伤口用纱布缠好,赶紧岔开话题:“你说,之前那些人会不会追过来?” 听他这么一提,邱智不由得皱起眉头:“路上的痕迹都处理过了,要追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我们。”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他拢了衣衫:“之前我听大人的意思,在这里休息半日后便动身。” 瞿慕点点头,将药瓶和纱布收好:“只要还在天临,那些人便不会善罢甘休。” …… “不是已经找到了么?”贺录紧皱眉头看着面前的十几个侍卫:“当时为什么不继续追下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再追下去?再追下去他们就回不来了。 贺录本想发火,但看看他们狼狈的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先下去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 贺录心中有数,他知道这些人不是那位荀公子的对手,但他心中着急啊。 逸城与云城之间,若是快马,不过三天行程。一旦出了天临的地界,这人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第167章 梓城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一个侍卫匆匆进门:“大人。” 贺录斜睨他一眼:“什么事?” “那几人之前在逸城的住处查到了。”侍卫躬身施礼。 贺录顿时来了精神:“是哪家客栈?” “不是客栈。”侍卫赶紧解释:“是兆鑫钱庄。” 兆鑫钱庄?贺录眯了眯眼睛,难怪前几次将逸城的客栈找了个遍也没能查出什么。原来竟是兆鑫钱庄。 兆鑫钱庄在天临各地都开有分号,人皆传言钱庄掌柜方公子与云安侯府过从甚密。这一点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贺录心中顿时一动,急忙将桌上的地图展开。他用手指抵住图纸,从逸城开始,缓缓南下,最终停于一点。 梓城的兆鑫钱庄。 从天临到鲤云州,必经过梓城。之前手下侍卫们虽然没能截住人,但是却让对方受了伤。受伤之人,一路上必然需要可靠的落脚点。 贺录也没有把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孤注一掷。 过了梓城,很快便能到鲤云州。 进了梓城的兆鑫钱庄,猗兰不禁松了口气,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下。到了这里,等同于半只脚已然踏进了鲤云州。 她看看瞿慕和邱智,瞿慕一脸疲惫,手臂上还缠着纱布,邱智坐在他的身边,脸色白得厉害。 “都到梓城了,不妨多住一日。”她倒了杯茶递给荀玉。 荀玉接过茶杯,亦向瞿慕和邱智看了看,心中有些犹豫。 窗外阳光正好,路上空空落落,十分安静,只偶尔有三两个行人匆匆而过。 荀玉心中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梓城他之前来过多次,这条路从未像今天这般安静过。 “我去去就来。”说罢,他起身出了房。 猗兰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只好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茶一边耐心在屋中等着。她瞥一眼瞿慕和邱智,两人皆是沉默不语,抓紧时间闭目休息。 她心里清楚,这两人身上带伤,接连两日在马背上奔波自是辛苦,不过是咬着牙不说罢了。 屋中一片安静,这安静倒使得她心中烦乱起来。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猗兰连忙站起身,原本正在休息的瞿慕和邱智立刻睁开了眼睛。 进来的人不是荀玉,却是赶车的中年汉子。他两步走过猗兰身前,拱了拱手,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瞿慕和邱智: “大人让我们尽快离开,他随后就到。” 瞿慕和邱智对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不问亦不多说话,三人出奇地默契。云安侯府的人出来办事,素来如此。 “我们先走?”猗兰不禁愕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中年汉子扭脸看看猗兰,旋即避开她的目光,似是怕她继续追问下去。猗兰顿时明白,荀玉定是怕她担心,交代过不让这汉子多说。 “走吧。”她没有再多问。 心中隐隐约约觉得出了什么事,但她现在能做的,便是相信荀玉的判断,按他说的尽快离开。 通往梓城的路上,马蹄声渐近,扬起一路飞尘。 当贺录带人闯进兆鑫钱庄的时候,掌柜和伙计吓得一哆嗦。 平时开门做买卖,那里见过这般阵仗? “几位爷……”掌柜壮了壮胆,人还没从柜台后走出来,贺录已是一言不发带人去了钱庄后院。 看看这十几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掌柜默默地又缩回到柜台后面。 还是保命要紧! 后院厢房中空空如也,只剩桌上孤零零半杯茶水。 伸手一摸,茶杯还是温的。 马厩旁,地上的新碾出的车辙清晰可见。这车辙印分外熟悉。 “追!”贺录攥紧了手,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了这个字。 人没走多久,现在追还来的及! 第168章 阻挡 眼见着这群人凶神恶煞般闯进钱庄,又像一阵风般不留一言而去,缩在柜台后的掌柜和伙计面面相觑。 他们心知肚明,这帮人是冲着云安侯府那几人来的。幸亏……那几人已经提前一步先走了! 贺录心急如焚,带着侍卫们匆匆出了兆鑫钱庄,甫一翻身上马,便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人昂首坐于马上,面色淡然。手中,剑已出鞘。 贺录眯了眯眼睛。 知道手下人身上带伤不能久战,提前让他们带走那姑娘,自己在这里阻住追兵以拖延时间。 若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荀公子怕是拦不住我们这些人。”贺录握紧了手中的刀。他们这么多人,想来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挡住的! 荀玉看了贺录一眼,又看看他身后。 赵景楠的贴身侍卫,还有皇子府中功夫最好的十几人。不好说胜算能有几何,但一定要尽可能将这些人拖住。 贺录朝路前方看了一眼,已经没时间耽搁了,他朝身后的侍卫一挥手,侍卫们立刻纵身策马向前,想要冲过荀玉的阻拦。 荀玉立在原地未动,只是在人经过身侧时,几道剑光闪过,跑在最前头的侍卫躲闪不及,被剑锋斩落于马下。脖颈上的剑痕深至骨髓,几乎将头削断。后面的侍卫大吃一惊,登时勒马停驻原地,逡巡不敢向前。 不在逸城的皇子府中,下手便不再忌惮,剑剑皆下了死手。 贺录一咬牙,拔出刀来,纵马上前,一刀向荀玉的身上劈去,荀玉侧身躲过,回身反手一剑,贺录来不及收刀,连忙向后一仰身躲闪,剑锋堪堪擦着他的衣服刺过,不待他立起身来,荀玉手腕一转,剑刃直冲他身上斩去,贺录心中大惊,慌忙拿刀去挡。 一声脆响,虎口一阵痛麻。刀是好刀,剑亦是好剑,只是使剑之人终究更胜一筹。 两人几个照面动作迅速,只在电石火光之间,一旁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有人上来帮着贺录,还有三四个侍卫想趁机越过荀玉的阻挡去前面追赶。 眼见着几个侍卫要从身边过去,荀玉赶紧将剑抽回拦在那几人面前,手起剑落与他们战在一处。几个照面过后,一个侍卫肩上中了一剑,坠下马来。 谁过了荀玉身侧,剑锋便冲着谁去。 贺录眉头紧皱。不除掉他,今日这路便过不去。临走时殿下不是交待过么?能杀的便杀了,不用给云安侯府留面子。 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荀玉团团围在中间,贺录眯着眼睛,从腰间极快速抽出一把短匕首,这匕首刃长不过四寸,虽短,但淬过毒。 对阵之时,做什么君子! 趁荀玉与众侍卫缠斗之际,贺录瞅准空隙,腕上一使力,匕首迅疾脱手,利刃划破空气,直奔荀玉后背而去。 荀玉耳中听得声音,眼角的余光已然瞥到那把正向自己飞刺而来的匕首。他瞬间想抽剑去挡,但身前的几个侍卫死死将他缠住。 斩下一个,上来两人。 一咬牙,他挥剑架住面前几人的刀,策马将身子拧转过来避开要害。若是躲不过,那就让匕首刺在右臂上,只要左手还好,他便还能将这些人挡住。 贺录冷眼看着,将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这匕首别说刺在右臂上,便是划道口子,这人也死定了! 第169章 尽兴 匕首挟着内力,劲道既准且狠,只在眨眼间便离荀玉的右臂不过两三寸,荀玉一面左手挥剑与几个侍卫斗在一处,一面攥紧右手,准备抗下接下来的刺痛。 正在此时,耳中忽听得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匕首被斜刺里飞来的一支镖打偏了方向,转而刺中了旁边侍卫的坐骑,而飞镖亦被撞飞到一旁的草丛中。 那马疼得扬起前蹄,嘶叫几声,随后便四蹄一软倒在地上。 荀玉和贺录皆是一怔。这镖是哪里来的? 只不过眼下两人都无暇细究。一个要追,一个不让追,今天不拼个你死我活怕是不能收场。 贺录驱马来到荀玉近前,几个侍卫给他让开一条通路。贺录手起刀落,招招直奔要害,刀刀皆下了死手。只是荀玉反应比他更快,一边与他过招,一边躲开其他侍卫的攻击。双方缠斗在一处,难分难解。 但时间越长,贺录心中便越慌。再这样下去,人便彻底追不上了。荀玉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所以对于来招皆是以抵挡为主,一来可以节省体力,二来更能拖延时间。 荀玉在心里默默算着,只要再久一点,猗兰便能安然进入鲤云州的地界。想到这里,他身上的疲惫仿佛一扫而光,一招一式纹丝不乱。 眼见着受伤的侍卫越来越多,贺录心中暗骂一句,云安侯府这位,果然是个难缠的阎王。自己带来十几个人,眼下没受伤的也就只剩三四个了。 “贺大人还是收手吧!”荀玉以剑磕开贺录的刀,随即剑锋一翻一撩,身侧的一个侍卫前胸立马晕开一片血红。那侍卫疼得一扯缰绳,勒马退后几步。 荀玉趁机闪身出了几人的包围。 几个没受伤的侍卫还要上前,贺录一咬牙,伸臂阻住了他们。 现在再打下去已然没有意义。人,彻底追不上了。 贺录恨得牙痒,他预料到人定会经过此处,但是没预料到荀玉竟是这般难缠。 让他如何与殿下交待! 他上下打量一眼荀玉,只见他的衣衫几乎被汗水浸透,右肩隐隐透出血迹。也难怪,一对十七,换个人来怕是早已做了刀下鬼。 “荀公子好手段。”贺录咬了咬后槽牙。 “贺大人也不差。”荀玉一面说,一面盯着他身后几个侍卫手中的刀。那刀甚是眼熟。 “上次去南广路上也是你们吧。” “是又怎么样?”贺录还刀入鞘:“我们殿下喜欢那姑娘喜欢得紧。” “可她不愿意。” “你怎知她不愿意?”贺录眯了眯眼睛,似乎从荀玉的表情里品出了什么。 他心中一动,斜睨荀玉一眼,意味深长道:“我倒看她与殿下琴瑟相和,甚为般配。” 他明知荀玉喜欢那姑娘,他就是想让他不痛快。 荀玉冷冷看他一眼,手重又握紧剑柄:“贺大人方才是没尽兴么?” 贺录被噎得一时无语。没尽兴?他带的这些人死的死伤得伤,倒是云安侯府这位,一副还没杀过瘾的样子。 “有荀公子陪着,自是尽兴得很。”贺录一勒马缰绳,讪讪道:“那姑娘,殿下不会放手。我与荀公子自是后会有期。” 说罢,他朝身后的侍卫们一摆手,伤得轻的扶着伤得重的,一行人颇为狼狈地调转回头而去。 荀玉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 好半天,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缓缓而下,后背上的衣服也已被血水濡湿。他的伤,不止肩膀上那一处。 荀玉心中不禁叹一口气,一对十七,真当他是神仙么。 身上一阵痛,他缓缓从马背上下来,走进一旁的草丛,先用脚在草丛里来回扫了几下,然后蹲下身子,捞起一样东西。 正是之前打飞贺录匕首的那支飞镖。 飞镖小巧而锋利,三棱刃上隐隐闪着寒光,翻到另一面,镖柄上镌刻着一个苍劲醒目的“玉”字。 怎么竟会是……自己的镖? 第170章 心中皎月 荀玉皱了皱眉,将飞镖仔细收好。 一回身,他的目光落到那匹被匕首刺中的马身上。马已经死了,匕首深深插在马肚子里,外面只露出一截手柄。伤口处的血已然凝固成乌黑的一小片。 他的目光骤然冷下来,今日打出这飞镖之人,竟是救了自己一命。 可这人会是谁呢? “快让我看看这是谁!”猗兰刚回到兰苑,椅子还没坐热,方钿华便一阵风似的跑来了。 她欢欢喜喜地拉着猗兰的手左看右看:“我就说,你肯定不会有事!”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请人卜过的么?”她拉了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的干果碟子里抓了几颗核桃仁: “你我皆是有福之人。” 猗兰撇撇嘴,不置可否。她才不信这些卜卦算命之事。那些个占卜的方士,只要给钱,各个都是有福之人。 “这柿饼好吃,你尝了没?”方钿华从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碟子里挑了块柿饼,咬了一小口:“猗冉这是要在兰苑里开点心铺子哇。” 说罢,眼睛又瞄了瞄手边一碟桃酥。 一个真能把合芳斋的点心每样买一份回来,另一个就真能挨着样地胡吃海塞。 猗兰揉揉额头:“你还是少吃一点。” “舍不得啊?真小气。”方钿华把已经拿到手里的桃酥又放回碟子里,嘟囔一句:“之前府里给你做白事,我可是随了礼的。” 猗兰:…… 还是让她接着吃吧! “你随了多少?我还你。”猗兰颇为无奈。 “别介,我开玩笑的。送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方钿华终于又理直气壮地把那块桃酥拿到手中。 “这些都是小钱。”她咬口桃酥,擦擦嘴角,随即叹了一口气:“逸城那边才是大麻烦。” “逸城那边怎么了?”猗兰倒了杯茶水递到方钿华手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自然是逸城的兆鑫分号啊。”方钿华皱皱眉头,立马觉得点心都不香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要封我的铺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头午刚得的消息。”一提到兆鑫,方钿华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兆鑫这几年在逸城,不知给天临纳了多少税银。还有那些个管事的官吏,过年过节上下打点,不知道养肥了多少人。” “结果这倒好,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说让关门就关门。”方钿华越说越来气,狠狠咬了口桃酥:“只说是朝廷突然下的令,你听听,这叫什么鬼话?朝廷会管着我一个钱庄不成?” “还有那个……” 猗兰的眉头越蹙越紧。逸城兆鑫突然被封,大概是与荀玉他们之前落脚在那里有关。若是查到这条线索,不难想到途中他们很可能会在梓城的兆鑫分号暂歇。 之前荀玉突然让他们尽快离开,还不让人告诉她原因,该不会是…… 一个人留在那里抵挡……他是疯了么! 猗兰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出了门。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方钿华摸不着头脑,抓着半块桃酥愣在当场。 猗兰脚步匆匆走去曲景轩,心中慌乱到不行。 荀玉……但愿别出事! 直到天黑,荀玉方才回到云城。 一路在马上颠簸,伤口疼得厉害,到了云城,他便将马交由城门守备,自己步行回府。 秋日的晚风一吹,脑子顿时清醒不少。 他将今日之事仔细在脑中过了一遍,仍旧想不明白那支飞镖到底是从何而来。当时他忙着抵挡一众侍卫,确实不曾留意掷出飞镖之人。 不过,最令人迷惑的,是那人用的居然是他的飞镖。 想着想着,他突然又忆起贺录的话。 她与殿下琴瑟相和,甚为般配。 荀玉一蹙眉,将脚下的石子踢开。石子堪堪贴着地面飞射而去,直至将巷角的青砖擦出一道白色深痕方才停下。 他旋即又想起那夜赵景楠府中的桃花灯。 灼灼其华,耀人眼目。 “荀玉,阿楠送了我桃花灯,那灯真的如花般好看!” 这是她小时候亲口说与他的。 姬亦其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可他不愿去想。 在他心中,她便如天上的皎月。若是放在以前,无论她心悦于谁,他只在一旁远远看着她便好。 但如今已然不同,从她大婚之日在他唇上印下那一吻开始,他已然做不回她的义兄。 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第171章 你吃味了 侯府正门已在眼前。 荀玉刚要迈步进门,低头却看见手上业已凝结的血迹。 猗兰最讨厌血腥气。若是她看见,又要厌了罢。 稍一犹豫,他转身绕去侯府后门。 路过兰苑的时候,他远远往屋中看了一眼,脚步只略微一顿,便又径直往曲景轩走去。 曲景轩中,烛火早已亮起。淡淡的荧黄色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柔和。 还不待他推门,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柔暖的烛火映衬着屋中纤细袅娜的身影。 “你回来了!”猗兰仰脸看着他,终于舒了一口气,原本黯淡的眼神如被火花点亮一般瞬间欢悦起来。 目光从他肩膀上的伤口流转而下,直至落定到他手上的血迹。 荀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不想让猗兰看见身上的血污,没想到她却一早在屋里等着他。 “还愣着做什么?”猗兰轻叹一口气:“进来吧,水都备好了。” 说罢,她转身拿起叠的整整齐齐的巾帕,放在凉水中打湿,双手轻轻一绞将帕子拧个七八分干: “先把伤口清干净。” 她没细看,但约摸他身上的伤决计不止肩上那一处。 荀玉看看她,又瞧瞧桌上摆着的金疮药和纱布,心中有些犹豫。 猗兰拿着巾帕转过身,见荀玉立着未动。 他是不是……嫌她手笨啊。 “程大夫他们都已睡下了。我虽手拙,但替手总还可以。” 见荀玉肩上伤口皮肉微微外翻,碎裂的衣衫与皮肉一并卷着,被凝固了的血液牢牢粘在一处,猗兰瞬间有些心疼,赶紧上手想帮他将衣衫褪掉。 荀玉看着那只抚在前襟上的素手,烛光下玉脂般的肌肤隐隐泛着莹莹淡淡的光泽,与自己身上的血污格格不入,靠在一起分外刺眼。 他微微蹙眉,扣住猗兰的手腕,将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放回到她身侧。 “你若想看这副身子,待我伤好之后脱了给你看。” 啪—— 巾帕被一下子拍到脸上。 荀玉将巾帕从脸上拿下来,屋门洞开,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无奈笑笑,回身虚掩了房门,慢慢解了衣衫。 把她气走了也好。 肩上这一刀,伤口很深。背上那几道口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若是看到了,估计会害怕。 满手血污,果然不如琴瑟相和来得好。即便每次他洗得再干净,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便永远也抹不去了。 荀玉熟练地用巾帕将肩上的伤口周围处理干净,又取了金疮药仔细抹在伤口处。 只是后背上几处伤口着实难办。 他正想着要如何处理后背上的伤,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轻轻款款的脚步声分外耳熟。 “还是我来吧。”猗兰看一眼他后背上的伤,迟疑一下,终是走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帕子。 背上的伤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其中一道从右肩斜着下去,由浅至深足有五六寸长。若不是当时人躲得快,怕是脊骨要被斩断。 猗兰默不作声将手中的巾帕浸在水盆中洗净,水盆中的水霎时同血水染成一色。她的手一抖,稍停一下,随即麻利地将巾帕绞干,抬手小心将伤口旁的血迹拭去。 “怕么?”荀玉往盆中看一眼,随口问她。 “不怕。” 荀玉:…… 明明方才她的手还在抖。 将血迹擦干净,猗兰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将帕子丢进满是血水的盆中,另取干净帕子将手擦干,接着拿过桌上的药瓶,手指探到其中一抹一蘸,仔细将药膏在伤口上涂抹均匀。 猗兰下手小心翼翼,她没处理过这样的伤口,动作自是比不上程大夫和瞿慕他们利索。 “你喜欢桃花灯么?”荀玉突然开口。 猗兰心中咯噔一下,手登时停住了。 她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亦知她心中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答,继续很认真地将伤口一丝不漏地涂好,再用纱布不紧不松地覆上。 没等到猗兰的回答,荀玉心中隐隐有些烦躁不安。 他这样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待到终于将伤口完全处理好,猗兰用清水将手洗净擦干。 她轻轻蹭到荀玉身前,很认真地仰起脸看他。 聚精会神,若有所思。 他隐隐从那双清丽的眸中寻到一丝狡黠。 “荀玉……”她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畔,轻声细语间带着一缕浅淡幽香:“你吃味了。” …… 夜色渐深,府中唯有曲景轩里仍有点点烛火闪烁。树影将烛火的光芒掩藏了大半,只有屋中的低语声隐隐入耳。 “下次你与我同去看灯吧。” “好。” 第172章 各有所求 第二日猗兰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回到家里,果然睡觉都格外香甜。 她睁开惺忪的双眼四下看看,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瑶芳。” 听见猗兰叫她,瑶芳赶忙进了屋,见猗兰一脸迷茫,她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小姐昨晚不知怎么在曲景轩睡着了。” 瑶芳脸一红,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是大人把小姐抱回房里的。” 这话从瑶芳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八卦什么了不得的隐情。 猗兰眯着眼睛想了想。 她昨晚在曲景轩跟荀玉说了许多许多话,聊到很晚,后来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只记得周围满都是混杂着药香的清冽气味。 好像……是在他怀里吧。 怪不得这般容易就睡着了,这几日在路上被他抱着哄睡都习惯了。 猗兰伸了个懒腰,草草洗漱完毕,刚坐下喝了两口粥,突然想起昨日她与方钿华约好今日要一起去静云寺上香。 “猗兰——” 离着静云寺老远,猗兰就看见方钿华冲她招手。她赶紧加快脚步来到方钿华面前: “等很久了?” “没,我也才刚到。”方钿华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憔悴。 “身子不舒服?” “昨晚一直为逸城兆鑫的事发愁,胃不舒坦。” 猗兰:…… 发愁是真发愁,但胃不舒坦大抵是昨日点心吃太多了。 “走吧。”方钿华拉了她,两人一起进了静云寺。 静云寺是云城香火最旺的寺庙,据说求什么都很灵验,每日这庙里头总是香客不断,热闹非常。 一进寺门,猗兰便直接被方钿华拉去了伽蓝殿。 两人先往殿前的香炉中奉了香,而后方钿华无比利索地跪到拜垫上,双手合十道: “伽蓝菩萨在上,弟子方钿华一愿逸城兆鑫早日重新开业。” “二愿伏夏于老板那边的账款这个月能结一下。” “若能顺利行愿,弟子定择吉日还愿,多捐香资。” 语毕,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猗兰跪在她身旁的拜垫上,目瞪口呆。 她还是第一次见人如此许愿。干净利落,具体详细,不像是在庙中许愿,倒像是在钱庄签契。 出了伽蓝殿,方钿华明显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随后又去拜了观音。 猗兰敬过香,跪在拜垫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愿,不多时,她的脸一红,拜了几拜方才起身。 方钿华晶亮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把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 待猗兰拜完,方钿华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碰她,好奇地问:“猗兰,你方才求了什么?” “自然是求兄长身体无恙。” “肯定还有。”方钿华眨眨眼:“你方才脸红了。” “我……”猗兰垂下眼帘,轻声道:“还求了姻缘顺遂。” “猗冉不是允了你与荀玉的婚事么?”方钿华挎了她的手臂,两人一道走去寺中的园甫:“如今你既是回来了,安心等待成礼便是。” “兄长的意思是要延些时日。”猗兰微微蹙眉:“至少待荀玉身上的伤好了再说。” “也对。”方钿华极为认同地点点头:“刚办了白事又接着办喜事,属实不太合适。” 她口中说着‘不太合适’,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等于骗钱’四个大字。 猗兰:……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方钿华从小到大就只有她这一个朋友。 两人说说笑笑,身影渐渐隐入园甫的花木中。 这个季节木槿花开得正好,满庭满院,明艳逼人,任是谁来了,也忍不住要在花树下流连赞叹一番。 不过,总有例外。 荀玉站在寺院一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猗兰的身影。直到那一抹倩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方才转身去了寺庙后院。 他今日到这里,自然不是来上香礼佛的。 静云寺之前出过太多事,他心中一直对此有所怀疑,只是每次都没能在这里查到什么证据。 一条小径通往后院,院中安安静静,自从七夕那日出事后,寺中的居士走了大半,这里久已不复往日热闹。 荀玉的目光扫过院中两侧的禅房,这些个禅房门上大多落了锁,锁上还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久已无人住过。 一间一间走过去,荀玉最终停到院子最西角的一间禅房门前。与其他禅房相比,这间禅房明显要宽绰一些,房门虚掩着,窗棂擦拭得干干净净。 荀玉略一迟疑,伸手去推那房门,可还未待他的手落到门上,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第173章 问姻缘 一个中年居士缓缓从屋中走出。他身着缦衣,人如猴般精瘦,一双眼睛虽小却精明有神。 荀玉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这位是……”那居士皱了皱眉。 “礼佛的香客。”荀玉面色淡然,眼光绕过面前的男子,往他身后的屋中快速扫去。 屋中陈设简单,除了一张木床一个方桌和凳子,再无其他。 “公子若是来礼佛,为何不去前殿上香?”那居士看看荀玉,随即背过一只手去将房门带上。 “居士既是来修行,为何不去前殿听经闻法?” 那居士听荀玉这样讲,顿时爽朗大笑:“相遇既是有缘。公子可要问上一签?” 说罢,将手中的签筒往荀玉身前递来。 荀玉早已留意到他手中的签筒,这签筒虽只有巴掌大小,但却是黄铜所制,有些分量。 “不必了,我不信这些。” “来这静云寺的香客,心中皆有所求。”那居士意味深长道。 荀玉本想转身离开,但略一思忖又顿住了脚步。他看看那居士的手,手指肚上有一层明显的薄茧。 那居士似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接着劝道:“不妨一试。公子想问什么?” 荀玉往园甫的方向望去,随口答道:“问姻缘。” 说罢从签筒中信手捻一支铜签出来,漫不经心看了一眼。 “我来为公子解签。”那居士盯着他手中的铜签,想要伸手过去取。 “不用了。”荀玉用拇指轻轻一拨,铜签已然从手中脱出,稳稳落回签筒。 “我不信这些。”他再无迟疑,转身径直离去。 居士的眼光落到签筒中那根仍在轻颤不止的铜签上: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是支下下签。 看着荀玉远去的身影,那居士敛去了脸上温和的神色,眉眼间透出一股冷戾之气。 “居士的签可准呀?”角落里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年轻女子娉婷而至。 她容貌姣好,妆容精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一袭石榴红裙衫,在这素净的寺庙中,显得艳色逼人。 一路走来,便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沁人鼻息。 她来到中年男子身旁,探首往签筒中看了一眼,随手抽了一支。 “唉呀,是支好签!”她拍手欢喜道。 “方锐,你来帮我解解看。”她将铜签递到男子眼前,见他看都不看一眼,颇觉无趣,便将那支签又丢回签筒中。 “阿嫣,你觉得方才这人如何?” “你问我?”女子掩嘴笑笑,冲着荀玉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如此清隽俊俏的儿郎,会有哪个女子不喜欢么?” 方锐扭头看她一眼,嗤笑一声,随即冷了神色:“阿彪就是死在这人手上。” “这样啊……”罗嫣眯起眼睛,亦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那倒还真是有些本事。” 说罢,她从袖筒中取出一物,用两指捻着把玩。 那是一只小巧而锋利的飞镖,镖刃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芒。 镖柄上镌刻着一个苍劲好看的“玉”字。 第174章 甚是香甜 从静云寺出来时,方钿华已是神清气爽,将先前面上的憔悴神色一扫而光。 她拉着猗兰的手,脚步轻快。 猗兰忍不住看看她。 方钿华此时的神色,大概就是嗅到银子味道时,特有的那种欢愉。仿佛逸城兆鑫明日便能开业,伏夏账款今日便能了结。 她们正走着,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寺门口不远处的大树下。 身姿修长挺拔,脊背笔直。 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 荀玉?他今日怎么也来静云寺了? 猗兰刚想要走过去,手却被方钿华紧紧攥住,把她朝反方向拽:“猗兰,走。那边街上热闹,我们过去看看。” 猗兰这才想起来,这两人素来不对付。 就为了一只纸鸢。她摇摇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方钿华的动作快,可荀玉的动作比她更快。她还没能拽着猗兰走远几步,荀玉便已然快步到了她们身旁。 “方公子。”他看了方钿华一眼:“兆鑫钱庄生意兴隆,你今日定是还有事要忙。” 方钿华立刻从这眼神里辨识出威胁的意味。这眼神大概就是“快说你有事。”的意思。 嗅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猗兰的手:“我还有事,先回兆鑫了。” 猗兰显然没有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她点点头,对荀玉道:“那我们一道回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然被荀玉握紧在掌心里。 猗兰的脸微微一红,刚想转头与方钿华作别,却发现她早就跑得连影儿都没了。 大概她真的有急事。猗兰这样想着,被荀玉拉着手往回走。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还从未如此亲昵悠闲地一起在街上走过。荀玉低头看一眼身边人,轻轻用手指揉揉掌心里的素手。 见她脸红,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漾在荀玉的嘴角。 临近静云寺的街巷素来繁华,道路两边商铺林立,一路慢慢走慢慢看,倒也有趣。 走着走着,前面飘来一阵香甜的气味。 原来是个卖糖糕的铺子,铺面虽然逼仄,但里面的糖糕样子精致,香味扑鼻。 猗兰不由得多看几眼。她早上急着出门,只喝了几口白粥,在静云寺待了半日,眼下腹中已有些饿了。 “走,”荀玉拉了她:“我买糖糕给你。” 猗兰仰脸看他一眼,心里觉得好笑,这话怎么像是哄小孩子一样。 不过,从小到大,他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我去给你买桂花糕。” “那一朵么?等我折下来给你。” …… 一直像兄长般哄着她。 略微失神之际,铺子里的中年妇人已按照荀玉的吩咐,用油纸包了几块糖糕。 “你们可是来静云寺求子?”那妇人一边包糖糕,一边笑着问。 荀玉瞬间感觉掌心中的手一抖。他转头看看猗兰,只见她羞得双颊绯红。 荀玉心中一动,随口接了那妇人的话:“是吧。” 妇人脸上立马浮现出得意之色:“我就说看着像。二位放宽心,这静云寺啊,求子最是灵验。” 荀玉感觉自己掌心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小下。 许是那妇人心情好,愈发滔滔不绝起来。她看看猗兰,又看看荀玉。好心提醒道: “虽是灵验,但行愿也要靠自己。小娘子回去后,可多为夫君煲些补身子的汤水。你夫君如此年轻,身子好了,努力一下,有喜便是指日可待。” 这回轮到猗兰感到荀玉的手抖。 让你方才得意。 等荀玉黑着脸付完钱,两人走远几步,猗兰忍不住笑出声。她一边往嘴里塞着糖糕,一边意味深长道: “回去后先请程大夫开个方子,让东厨按方子多给你熬些汤水。” 一字一顿:“补补身子。” “聊些别的。”荀玉果断岔开话题。 “成礼一事,猗冉是如何与你说的?” “兄长说延些时日,待你伤好。” 荀玉微微蹙眉:“你是如何想的?” “兄长所言有理。”猗兰又咬了口糖糕:“我自是同意了。” 荀玉的眉头拧得愈发紧了,他满心想着尽快成礼,他不愿意再等。 他身上有伤不假,可这伤……也不会妨碍他与她行夫妻之事…… 不知为何,荀玉的脸微微有些发热,他悄悄看了猗兰一眼,见她正聚精会神地吃着糖糕。 她是不是……什么也不懂啊。 算了。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荀玉拉着猗兰一路小跑躲到巷角的屋檐下避雨。 猗兰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人都快把糖糕吃完了。 “你吃么?”她问荀玉。 “极是香甜。” 说完她才想起来,他素来不爱吃这些糕点。 荀玉凝神看着她,低下头在她唇上极快地轻吻一下。 “嗯,甚是香甜。” …… 第175章 见面礼 雨仍是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风一起,树上的木槿花被风雨折落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不知飘向何处。 最终两人还是冒着雨跑回府中,各自衣衫尽数湿透。 “洗时记得避开伤口。”猗兰提醒道。 “好。”荀玉仔细将一缕湿发捋到她耳后。 几桶凉水早已备在盥洗室中。荀玉没有泡澡的习惯,四季皆是用凉水冲洗。 他将湿衣服随手扔到一旁,提起一桶水浇在身上,寒凉之气立马沁透肌肤。 他低头看看肩上的伤口。上过药后,伤口已然开始愈合。虽是没伤到骨头,但痊愈显然还要费些时日。 罢了,这些日子还是在府中安心养伤。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雨过天晴。 荀玉负手立在曲景轩院中,向远处静云寺的方向望去。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散碎的景象,这些模糊的景象翻腾着,最后逐渐清晰起来。 一双覆满薄茧的手。 他微微蹙起眉头,略一思忖,转身快步出了侯府。 眼下已是申时,静云寺中已没有多少香客。从之前的人声鼎沸到眼下的寂静无声,一早一晚的静云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荀玉没有迟疑,直接沿着小径去了后院,走不多时,便来到最西角的那间禅房前。 门已然上了锁。 荀玉的目光在锁上停留片刻,刚想伸手去将锁扣拧断,耳中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异响。 这种声音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回头,只稍稍侧身,迅疾伸手一擒。 手中接着的,是一只飞镖。 荀玉凝视着手中的飞镖,镖柄上的“玉”字苍劲醒目。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荀公子真是好功夫啊。” 几下清脆的拍手声响起,然后是娇滴滴的笑声。声音虽不大,但在寂静的寺中显得格外张扬。 一个身着石榴红裙衫的女子从小径尽头缓缓走出,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娉婷而至。 荀玉盯着那女子,微微蹙起眉头。 女子见荀玉盯着自己看,面上的笑意愈发张扬:“之前只觉得荀公子俊逸非常,却没想到身手亦是如此了得。当真是让人倾慕。” 她瞥一眼荀玉手中的飞镖,意味深长道:“这支飞镖权且当作见面礼,荀公子可还喜欢?” 荀玉亦看一眼掌心中的镖,冷着声道:“这飞镖是从哪儿来的?” 那女子见他冷声冷色,有些不满地嗔怪道:“荀公子就是这样与自己救命恩人讲话的么?” 荀玉身子一凛,猛然回想起那日在梓城,贺录的匕首被飞镖挡下一事。 那时的飞镖……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女子立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向荀玉。 “荀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惊得睁大双眼。 只见那支飞镖划破空气,带着极大的力道,朝她的面门直刺而来。 她一时错愕,完全没有料到荀玉会将这支飞镖打回来。 更要命的是,这飞镖的速度和力道,她躲不过也接不住! 荀玉不动声色,冷眼看着那支迅疾而去的飞镖。 他不信这女子方才说的话。 贺录那日的匕首带着极深的内力,从匕首被打偏后扎入马腹的力度便可得见。当日打出飞镖的,必是内力极浑厚之人。 他刚才观察这女子的举手投足,功夫是有一些,但不像是个高手。 若是她没撒谎,自然能接住这飞镖。若是她撒了谎…… 撒谎总要付出代价。 第176章 不是要求子么? 眼见飞镖飞速而至,马上便要刺中眉心,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忍不住惊呼一声。 声音未落,旁边迅疾飞来一物,飞镖应声偏落,深深扎在女子足旁的石砖里。 虽是如此,飞镖的刃锋仍是在女子的颈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飞镖同时落下的,是一支铜签。 荀玉的目光落在那支铜签上,心下了然。 一个中年男子脚下生风,快步从小径尽头的竹林中闪身而出。他看一眼那女子,眉头紧锁。 “方锐?”罗嫣赶紧躲到他的身后,讪讪道:“你方才不在,我只是与荀公子开个玩笑。” 说罢,她用手指抹一下颈间的血迹:“谁料荀公子如此不解风情。” 方锐俯身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先把铜签收好,又似是漫不经心地将飞镖往荀玉的方向一掷: “荀公子,东西收好。” 荀玉将飞镖接在手中,飞镖的力道极大,手指生痛。 “那日在梓城,是你。”荀玉收好飞镖: “多谢。” “客气。” “不过,”荀玉盯着方锐的双眼:“上次夜闯云安侯府一事,也当做个了结。” 方锐一愣,旋即爽朗笑道: “侯府的那位小姐后来不是安然无恙么?你之前在伏夏也杀了不少人。这事不如就这样算了。” 他敛了笑容:“那日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我想请荀公子帮一个忙。” …… “你觉得他会答应么?”罗嫣看着荀玉离去的背影。 “他是个重情义之人。梓城一事,他必会还这个人情。”方锐亦看向荀玉离去的方向:“主子过些时日也会来云城。无论如何,到时再议不迟。” “我倒看这是个极难对付之人。”罗嫣下意识又摸了摸颈上的伤口:“软硬不吃。” “之前还杀了我们不少人。”她皱着眉,转头看看方锐:“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 “你怀疑主子的判断?”方锐冷冷看她一眼。 罗嫣立时打了个寒颤:“不……当然不是!” “要找到那钥匙,”方锐轻嗤一声:“还有什么比让云安侯府自己人去找更好的方法么?” “毕竟它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那位侯府小姐身上。” …… 脑中回想着之前方锐的话,荀玉不禁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 看来那件事始终绕不过去…… 心中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已然走到曲景轩门前。 “荀玉。”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然被人握住,熟悉的温凉感漾在手心。 猗兰仰脸看着他,清丽的双眸中神采飞扬。荀玉下意识反握住那只纤手。 “你随我来。”她一路拉着他去了兰苑。 甫一进门,便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釉印花汤盅。 猗兰小心翼翼打开汤盅盖子,拿起一旁碟子里的调羹,舀起一小勺,放入口中尝了尝。 “嗯,刚刚好。” 她把调羹放下:“来尝尝看,我特意让东厨为你备的。” 荀玉:…… 该不会是…… 看见荀玉的表情,猗兰眨眨眼睛,突然很想捉弄他一下。 “之前不是说要补补身子。”她把汤盅往他手边推推。 荀玉看看汤盅,沉默半晌,端起来一口气喝的干干净净,随即把空空如也的汤盅推到一旁,转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猗兰。 他不会是生气了吧?猗兰顿时心虚。她不过是请程大夫开了个方子,在这甜汤中加了些利于伤愈的药粉。 她知道他从来不怕药苦,但她总想着能让他口中甜些。 “这汤,其实……” 没待她说完,荀玉已然将她抱坐到桌案上。 “这汤我喝干了。”他轻轻抵着她的前额,眼眸乌黑清亮,她的脸庞清晰印在其中。 猗兰一时间不知所措,手撑着桌案往后挪了挪。只可惜桌案只有这么大,很快便躲无可躲。 荀玉扳住她的双肩,让她动弹不得。 “这汤总归是要用在你身上。” 他只稍微一推,她便被轻轻按倒在桌案上。 猗兰情急之下两颊绯红:“这汤不是……” 他俯下身,轻轻蹭蹭她的耳尖:“不是要求子么?” 唇舌被紧紧封住,她好像……再也没机会解释了…… 第177章 一切皆有定数 夕阳西下,绯红的霞光染红了天际,一群倦鸟矮矮飞过屋檐,散入远处的林中。 猗兰坐在窗前,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些许暖色照入屋中,亦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明亮起来。 半晌,她回过神,一眼瞥见一旁的汤盅,脸上一阵热,两颊如天边的云朵一般,晕染上绯色的霞光。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暗自有些懊恼。 以后还是不要再与他开玩笑了,她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傍晚的清风不疾不徐地吹着,穿过曲景轩院角的一丛细竹,轻柔的簌簌声和着清风的节奏,声声入耳,令人愉悦。 荀玉立在院中,往兰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对她……方才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当然知道那盅汤里放的是什么,毕竟这些年来,喝过的愈伤药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放在甜汤中,也化不去那种味道。 曾几何时,那种苦涩的味道渗入骨髓。可自从她第一次把桂花糕喂入他口中时,他已经不再觉得那味道苦了。 毕竟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她更甜。 正想着,就见程大夫提着个药箱,一路急匆匆奔着曲景轩而来。 荀玉转身回屋,不多时,程大夫便也推门而入。他放下药箱,径直走去屋角水盆边净手。 没有其他人在场,两人随意许多。程大夫年长,又经常给他处理伤口,荀玉便在心里将程大夫当成长辈看待。 “怎么又伤到了?”程大夫一面净手一面问。 荀玉沉默不语,坐到凳子上,褪了身上的衣衫。 程大夫叹口气:“来,让我看看。” 他小心地将覆在伤口上的纱布一点一点揭开拆下,肩背上深深浅浅的伤口登时映入眼帘。程大夫皱了皱眉头:“怎么伤成这样?” 说罢麻利地从药箱中取了药,仔细涂抹在伤口上。 给肩上的伤口上药时,程大夫无意中一瞥,瞧见荀玉颈上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细细浅浅,一看就是女子咬的。 程大夫顿时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他本想装作没看见,但想了想,还是出于好意劝道:“你现在身上有伤,你跟猗兰……这男女之事,还是要节制。” 荀玉身子一抖。 他们两人还没有过…… 可这话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由着脸上发烫,一直红到耳根。 “怎么?”程大夫正涂着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我下手重了?” “我就说,这人又不是铁打的,隔三差五伤成这样,任谁也顶不住。”他叹口气,继续给伤口上药:“也就是仗着年轻,身子底子好。” “我以后小心便是。”荀玉知他是关心自己。 程大夫摇摇头,没有言语。这刀口舔血的日子,哪是说小心便能全身而退的。 他心里清楚,猗徳信当初一心想把荀玉培养成云安侯府的利刃,出于私心,又收他做了义子。 只是恐怕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竟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义子。 要不怎么说,一切皆有定数呢! 他拿巾帕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药膏,仔细地将伤口绑好。 第178章 朋友划算些 “过不几日姬大夫就能到。”程大夫一面收拾药箱,一面说道:“到时候用上医义坊的伤药,这伤口好得会更快些。” “姬亦其?”荀玉皱了皱眉。 “是啊。”程大夫手中没停:“前段时间侯爷不是吐过几次血么?” “他那病……咳,我琢磨着还是请医义坊的人来调调方子好些。” 程大夫把药箱盖子合上:“这事你可别告诉猗兰。” 荀玉点点头:“我知道。” 离开曲景轩,程大夫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此时夜幕已降,府中的灯火皆已点亮,莹莹淡淡的微光使得夜色亦柔和几分。 他不禁又回头往曲景轩看了一眼。 手中沾满鲜血之人,迟早会万劫不复。 这样的事情,他行医这么多年见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程大夫摇摇头,加快脚步,身影渐渐淹没在黑夜中。 第二日一早,方钿华就差人过府来,说是请猗兰去兆鑫钱庄一趟。 “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瑶芳一边嘟囔着,一边收拾桌上剩了大半的粥碗。 这方公子,除了做生意在行,其他的都挺不着调。 猗兰跟着小厮匆匆赶到兆鑫钱庄时,方钿华正在库房里忙活。 只见几张桌案并在一起,上面被卷轴,书册堆了个满满当当。桌案下面和周围,凌乱地散放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匣子之类。 “猗兰你来了。”方钿华听见脚步声,忙转过身来:“太好了,快过来帮忙。” 她手里捧着个匣子朝猗兰这边走,却被脚下的盒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小心些!”猗兰赶紧提起裙摆,跨绕过大大小小足有五六个盒子,方才到了她跟前。 只见方钿华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头发上依稀还粘了些蛛网。 猗兰见她这副样子,又转头看看桌案上的那些个卷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在做什么?” “理理库里的字画。”方钿华把手中的匣子放到桌角上: “逸城兆鑫那事,我想了想,还是得托人打点一下。” 她抖抖身上的灰: “那些个文官,附庸风雅,一身酸臭味儿。我琢磨着挑些个字画古书,到时候把银票一并放在匣子里送去。” 别人嫌她身上的铜臭味,她还嫌别人身上的酸臭味呢。 在方钿华心里,这铜臭味可是比酸臭味香得多。 猗兰这才明白: “原来如此。你急着找我过来,就是为了帮你理这些字画?” “嗯。”方钿华点点头:“论起字画,你比我会看些。” “莫若请个字画先生来看。”猗兰提醒她:“那些人专做这一行。” “我问过了。”方钿华一面低头开匣子,一面应道:“一天三十两。我觉得太贵。” 朋友不收钱,自然划算些。 猗兰:……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真相比较好。 她默默接过方钿华递过来的卷轴,小心地展开,细细看过,然后分门别类地整理摆放好。若是遇着上好的书画,便单独挑出来放入手边几只精致的匣子里。 两人一个负责搬运递送,另一个负责相看,倒也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整理出一小堆书册字画。 “挑了三四幅画,差不多够了吧?”猗兰看看手边的匣子。 “还是多挑几幅备着。”方钿华想了想:“万一下次又用着呢?” “再说,既然都已经搬出来了,干脆就一并理好,免得下次重又搞一回。” 猗兰面无表情地看看她。 好不容易抓住个不要钱的劳力,可不得一次使唤个够。 方钿华见她这般形容,赶紧蹭过来:“一会儿整完了,我请你吃合芳斋的点心。还有这些字画,你看上哪幅了,只管拿去。” 说罢又往她身边蹭蹭。 “那行吧。”猗兰赶紧一躲,免得方钿华把身上的灰都蹭到她身上。 “嗯嗯。”方钿华赶紧点点头,绕过几个盒子,回到她的座位上,伸手又递过来一幅画。 就这样,一个递一个看,不知不觉又过去了约摸半个时辰。 猗兰这边早就看得整个人都麻木了,那些个画上的山川花鸟,走兽鱼虫,此时在她眼中已然化作一堆堆笔墨线条,半点神韵皆无。 她不由得瞥一眼方钿华,只见她那厢仍旧是精神满满,手中不停。 见猗兰有些倦怠,方钿华不失时机道:“快了快了,剩的不多了。” “嗯。”猗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手又从方钿华那边接了一幅画过来。 她漫不经心地将画卷展开,看了两眼,刚想将画合上,眼光流转之际却瞥到画上一个角落。 只一眼,她的手便顿在原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第179章 相谈甚欢 半晌,猗兰终于回过神来。 “钿华……”她凝视着手中的画:“这幅画能不能送我?” “嗯?”方钿华放下手中的匣子,抬起头来:“哪一幅?让我看看。” 说罢,她跨过地上横七竖八散乱着的盒子,来到猗兰近旁,探头往画上扫了几眼。 “这一幅?”她皱起双眉。 “嗯。”猗兰点点头。 方钿华又往画上瞄一眼,自言自语道:“看着不是什么值钱的画。” “要不要换一幅?”她眨眨眼睛:“匣子那边还有几幅名家的画。” “不必了。”猗兰摇摇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行,”方钿华爽快道:“只要你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不多时,两人将余下的卷轴、书册一一整理完毕。 方钿华长吁一口气,揉了揉腰,满意地看看分门别类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字画。 “走,咱们去前厅。茶水点心都备好了。” 猗兰点点头,将方才那幅画小心收好。 两人在前厅落座,一面吃点心,一面聊着最近各自的见闻。 眼角余光瞥到手边的画,猗兰突然又想起一事:“这画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这个啊……”方钿华嘴里塞了半块点心,歪着头想了想:“你等一下。” 兆鑫钱庄几代掌柜没人会看字画,但各个都是记账的好手。 只待片刻,方钿华便拿来一本纸张发黄,纸页微卷的库房名录。 “我看看啊。”她将本簿放到桌上,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喏,有了。”她用手指敲敲册页:“这画是几年前从西北街成记当铺得来的。” 说罢,她合上册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猗兰含糊其辞:“有些好奇罢了。” 方钿华有些怀疑地看看她。从小到大,她这人可是难得对什么东西好奇。 回府的路上,猗兰心中有事,脚步匆匆。 这幅画上面…… 她还是拿给荀玉看看为好。 进府没走几步,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猗兰眼帘。 姬亦其。 他怎么会在这里? 猗兰先是一愣,随即微微蹙眉,转身想要绕道走开。 “猗姑娘。”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 就当作……没听见吧。 猗兰脚步未停,恨不能一路跑回兰苑。 姬亦其见她不理自己,倒也并不生气,只一面不疾不徐地走着,一面似是有些失望道:“不想只数日未见,猗姑娘与我竟是这般生疏了。” 说罢轻轻叹了口气:“想你我在逸城时,还曾同榻……” 猗兰登时停步转身,面色绯红恼怒道:“姬亦其,你莫要乱讲!” 姬亦其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猗姑娘明知我说的都是实话。” 猗兰一时无法反驳。 说的是实话不假,可他偏有这种本事,让实话比假话听起来还要难听不知多少倍。 “这里是云安侯府。”猗兰心中火起,面带愠色:“你若是乱讲话……” “我若是乱讲话,”姬亦其不以为然地笑笑:“莫非猗姑娘便如上次那般,让我死在你榻上不成?” 猗兰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手指刚刚到他嘴边,这句话已然全盘出口。 还是……趁势把他这张嘴撕烂了罢! “猗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姬亦其看看停在唇边的手,眨眨眼睛正色道。 侧脸之际,薄唇在指尖轻轻擦过。 指端霎时又温又软。猗兰像是摸到了燃着的焦炭,赶紧撤了手。 正在她恼恨之际,程大夫快步来到两人身旁。 “姬大夫……”刚说了几个字,程大夫便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太对。 他用探寻的眼光看看猗兰,又看看姬亦其。 “我与猗姑娘方才正在叙旧。”姬亦其浅浅笑笑:“相谈甚欢。” 猗兰刚想张口反驳,便又听他讲道: “之前我们刚说到……” “说到姬公子在逸城如何仗义相助。”猗兰赶紧抢着接过话来:“我心中甚是感激。” 她不能让姬亦其开口,若是由着他讲,指不定说出来个什么。 “正是。”姬亦其似乎对她的话很满意。 “这样啊。”程大夫觉得自己定是多心了,也尴尬笑笑:“还请姬大夫随我去主院书房,一同看看之前的方子。”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猗兰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现在也没心情去找荀玉了,只想着赶紧回兰苑顺顺胸中闷气。 第180章 一模一样 姬亦其这人,怕是与她八字相刑相克,每次遇着他,总没有好事。 回到兰苑,猗兰越想越生气,接连喝了几杯茶才将心里的火浇灭。 待到冷静下来,她想起带回来的那幅画。 她起身将画取出,展平铺在靠窗的桌案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将那画中的一笔一线映得格外清晰。 一眼之下,这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假山方塘,翠竹石路。看样子是哪家府邸的花园。只是看这园子的排布,不像是鲤云州的风调。 翠竹林边,一名女子婷婷而立,但见她眉目流转,唇角带笑。清风穿过竹林,将细枝拨弄得歪歪斜斜,亦将那女子的裙裾轻轻扬起。 猗兰的目光停在画中女子的发髻,一头青丝用簪子松松绾起,那根簪子通体墨绿,依稀可见上面雕篆着美丽而又奇异的纹路。 与自己发间的这支墨玉簪,一模一样。 这支墨玉簪,是荀玉送她的。 当年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是被这支簪子所吸引。这簪子的样式实在是太独特,直到现在,她也未曾从哪里见到过第二支与之相似的簪子。 猗兰的目光从那支簪子慢慢移动到画中女子的脸庞。 清秀娇俏,一双清亮的眼眸,眼波流转。 乍看上去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是仔细看看,便隐隐约约似曾相识。 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像。 猗兰微微蹙眉。 方才进门时,她一心想着拿这画去给荀玉看。然而现在她却犹豫了。 荀玉很少说起进府之前的事情,尤其是这两年,已经再也没有听他提及过。 最大的失望,莫过于有了希望后又发现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白白欢喜一场。 想到这里,她重又将画仔细收起,放入卷筒中。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又柔又暖。中秋已过,秋色已漫染整个云城,只一阵清风,便总有些黄的红的叶子簌簌落在脚边。 猗兰握紧手中的卷筒,径直朝西北街的方向走去。 西北街是云城最繁华的街巷之一,有很多老字号云集于此。 成记当铺便是其中一家。 当铺门脸不大,门口扯着个蓝底白字的布幅,上书一个大大的“当”字。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后,猗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 “寻人?” 见猗兰言辞恳切,成掌柜颇为无奈。 认票不认人,这是典当这行的规矩。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票据存底未必还能找到,就算是找到了,上面也没有典当人的信息。 可来者是云安侯府的人,他也不能怠慢: “要不……还是先看看画吧。” 他从猗兰手中接过卷筒,小心将画取出,慢慢展开铺到桌上。 待看清桌上的画,成掌柜顿时一怔。这当画之人,他还真的有印象。 “那是要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吧。”他努力回忆着。 有段时间,一个女子经常来这里当东西。她每次来,多是当一些首饰和字画。 一开始,成掌柜见她荆钗布衣,很是怀疑这些首饰和字画来路不正,所以每次她来,成掌柜总是盘问得特别仔细。 毕竟开门做生意,谁也不想惹事。 他最后一次见到那女子,她便是来当这幅画。当时她特别向成掌柜言明,这画她是一定会赎回去的。 “那之后呢?”猗兰忍不住追问。 “之后?”成掌柜眯起眼睛:“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画也就成了死当。” 第181章 好多了 那女子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猗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中一直回荡着方才成掌柜说过的话。 她不禁有些失望。 她记得荀玉说过,他的母亲虽已不在世,但别的亲人仍在。只是年幼时他便与他们失散,再也寻不到。 本来还以为,能凭借这画寻到些线索的。 没曾想还是失望而归。 握着手中的卷筒,猗兰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回到兰苑,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将发间的玉簪取下。 浓绿如墨,只些微阳光落在上面,簪上的纹路便能泛出夺目的光华。 一如十二年前…… 马车颠簸前行。 车厢中, 猗冉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荀玉。” 那个孩子虽是衣衫褴褛,但一点也不胆怯。 只是在问到他的家人时,他默默垂下眼帘,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后来他们两人又说了什么,猗兰早已记不清。 她那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手中的玉簪。 那簪子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到让她挪不开目光。 荀玉刚进府的那几年,她有时还会听他提起以往的事情,但是从某一天起,突然便再也没听他提起过了。 猗兰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忘记了也许并非是坏事。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也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好些。 猗兰到曲景轩时,荀玉正在院中散步。 猗冉和程大夫一早便交待过,伤没好之前让他多在府中静养。 猗兰摇了摇头。果然,只有身上带伤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如此悠闲。 荀玉见是猗兰,不由得有些意外,但他马上便猜到了她的来意: “到屋中说吧。” “程大夫说是给你换了医义坊的伤药。”猗兰跟着他进了屋,随手将门掩上: “我便想着来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荀玉本来正在倒茶,听她这样说,手登时一顿,几滴茶水洒到了桌上。 两人面面相觑。 好像……哪里不对。 猗兰突然反应过来,他的伤口在背部和肩上。 不褪掉衣衫……是看不见的。 “要看么?”一双清亮的眼睛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猗兰一时哑口无言。她只顾着想伤口有没有好些,却把伤到的位置给忘了。 荀玉眨眨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猗兰有些手足无措。 他该不会……是在等着她动手吧。 “其实好多了。”见她尴尬,荀玉浅浅笑笑,口吻甚是轻松。 猗兰有些无奈,这话她已经听了太多遍。 只要她问起伤情或病情,荀玉,猗冉,还有程大夫,这三人的回答永远如此。 那天晚上的一盆盆血水,让她到现在都有些心悸。 想到这里,猗兰深吸一口气,走到荀玉身前。 她犹豫一下,将手从他的衣衫交领处探进去,很轻很轻地摸到了他肩上的伤口。 荀玉的身子顿时一僵。 伤口已经干燥结痂,但摸上去仍是凹凸不平。 并不似他说的那般“好的多”。 猗兰皱了皱眉,踮起脚尖,又把手向他背后探了探。 只摸到了一点点。 她只好再靠近些…… 荀玉默默抱住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轻轻闭上了眼睛。 “还疼么?”猗兰一边问一边小心摸着。 “不疼。” “我记得这边还有几道伤口。” “你的手往下些。” “这里?” “不是,再往上些。” “好像没有。” “你多摸摸。” “……” 第182章 若他是利剑 程大夫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呆若木鸡。 门窗闭着,他不知道屋里人在做些什么,但他能听到屋中说话的声音。 这‘摸来摸去’的对话,属实让他有些表情麻木。 皱了皱眉,程大夫转身慢吞吞地往院外走。 这些年轻人啊,上次不都说过了吗? 这种事……要节制!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两人能在一起,他也瞧着高兴。 他还记得,荀玉第一次出去为侯府办事。 回来的时候,满身的血。一半是别人的,一半是自己的。 饶是他这个大夫见了,亦是吓了一跳。他当时便想,这要是自己的孩子,猗徳信定是不舍得让荀玉去做这些事。 那几年荀玉偶尔会提起自己还在世的亲人,说起来时,满心满眼的期望。程大夫心里清楚,他那是想自己的家人了。 毕竟在这侯府里,吃穿虽是不愁,但过得是提心吊胆卖命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荀玉看猗兰的眼神变了。那孩子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但程大夫却看的清清楚楚。 从那之后,荀玉便再也没提过要去找自己的家人。 他的心留下来了,留在云安侯府,完完全全留在了她身上。 她就是他的家人。 程大夫顿住脚步,回头往曲景轩看了一眼。 荀玉若是利剑,猗兰便是剑鞘。 她总是有办法暖了他的心,使得他虽是双手沾满鲜血,却从未变为一个冰冷的嗜血之人。 程大夫一面想,一面溜溜达达地走着。离着书房老远,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姬大夫!”他连忙招呼道。 “程大夫。”姬亦其极是客气地应了一声:“上次说要改的方子,我今日带来了。” “那太好了!”程大夫立时来了精神:“走,我们去书房。我还有些问题要向姬大夫讨教。” “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姬亦其拿出写好的方子递给程大夫。 程大夫连忙双手接过,展开了细看。 他的目光随着手指挨个滑过纸上的药名,一面看一面点头: “这方子改得甚好。” “过奖。” 姬亦其也没见外,自顾自坐在一旁喝茶。 “这方子里……加了知母和百合?”程大夫有些不解。 这两味药极其价廉,列在诸如赤伞一类的名贵药材当中,格外扎眼。 “云安侯这身子,如寒无寒,如热无热,”姬亦其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一边: “前些日子又吐过血,这两味药可固根本,对赤伞的功效亦有所补益。” “果然是少年可畏!”程大夫恍然大悟,不由得点头赞道:“医义坊人才辈出,当真不是虚名。”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慨叹:“这天下,怕是没有医义坊治不了的病。” “是么?”姬亦其笑笑,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 离开云安侯府,姬亦其不疾不徐地走在街上。 几缕暖阳似是被清风无声吹落于肩侧,抬头看去,碧空如洗,一望无际。 这天下,怕是没有医义坊治不了的病。 眉眼间的笑意瞬时有些苦涩。 这个时节,路旁树上的木槿花尽态极妍。他立住脚步看了看,随手撷下一朵。 英英木槿花,振振蜉蝣羽。 这花开得真好。 只可惜, 朝开暮落。 他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木槿花,随即一扬手,那花便随着秋风飘落在身后的泥土中。 传说啊,游方谷中有异草。 世无知之者,含风以凄清。 可医百病。 …… 第183章 一段往事 “阿其——” 窗外探进半个小脑袋,胖乎乎的小脸儿,又长又密的睫毛下,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 “出来玩!” “阿昭?”姬亦其放下手中的医书,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房门:“你怎么来了?” “我有好东西给你。”阿昭虚虚捂着两只小手,在姬亦其眼前晃了晃。 姬亦其眯起眼睛,把眉毛拧成了个川字:“这是什么?” “你把手伸过来。” 姬亦其犹犹豫豫地把小手伸了过去。 阿昭迅速将东西塞到他手心里。 那是一只刚脱壳的蝉。 “啊!” 姬亦其惊叫一声,手一抖,把那只蝉甩飞出去老远。 阿昭早已笑着跑开了。 “你等着!”姬亦其虎着脸,一撸袖子撒腿便追。 两人在院子里追着疯跑,贴着地面扬起一层浮土。 待两人都闹累了,便肩并肩坐在院里的树下乘凉。 “阿其,”阿昭用脏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每天在屋里读书不闷吗?” “不闷啊。”姬亦其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我长大后,是要做大夫的。” 说罢,他挺了挺小身板,很认真地看着阿昭:“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 “真好啊。”阿昭的眼里满都是羡慕。 “阿昭长大了想要做什么?” “我……还是先把病治好。”小男孩低下头,绞着两只胖胖的小手。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姬亦其往东边的院子望了一眼,那厢院里,姬筇正在压制药丸。 “我从兄是医义坊最好的大夫。”他转回头很认真地看着阿昭: “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阿昭显然是被他鼓舞到了,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我相信你。” “待我好了,长大后便与父兄一样,在酒坊中做个顶好的酿酒师傅。” “你会酿酒吗?”姬亦其问他。 “会啊。”阿昭点点头:“要酿出好酒啊,你得先……” 姬亦其抱着双膝,听阿昭眉飞色舞地讲着。 他自然是没听懂。 正如阿昭觉得做个厉害的大夫很难很难一样,姬亦其觉得,做个顶好的酿酒师傅,也是一件非常难非常难的事。 不过,他能肯定, 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 阿爷跟他说过,他的天赋不在从兄之下,只要他肯努力,将来超过从兄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又朝东边的院子望了望。 那厢,姬筇仍在不紧不慢地压制药丸。 时间, 仿佛静止了一样…… 可时间, 永远不会静止。 不过月余,阿昭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憔悴下去,速度快到像是盛开后旋即又凋零的花。 姬亦其有些慌了,他跑去看望阿昭。 阿昭在屋中歇着,原本胖乎乎的小脸瘦了几圈。 见姬亦其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摇摇头: “阿其要做个爱笑的大夫。你老皱着眉头,病人会害怕的。” 姬亦其赶紧从苦瓜般的小脸上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 “我听阿爷说过,有个地方叫游方谷。那里的药草,什么病都能治好。” “真的吗?”阿昭也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阿昭好像并不相信他的话。 他没有说谎,阿爷确实是这么跟他说的。 姬亦其从阿昭那里回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路过东院时,他远远看见姬筇正在翻看医书。 第一次,心里有了动摇。 从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阿昭的病,他应该……能够医好的吧? 肯定能治好的! 他这样想着,像是给自己打气。 当姬亦其再一次去看望阿昭时,他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眼前形容枯槁蜷缩在床上的男孩,让姬亦其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前那个生龙活虎的阿昭。 这次,两人都已经说不出什么开心的话。 “要是有机会,你替我去游方谷看看。”半晌,阿昭慢慢开口。 姬亦其垂下眼帘:“到时我们一起去看。” 他只是听说过,他连游方谷在哪里都不知道。 沉默许久,阿昭用暗浊的眼睛看看他: “阿其,我想活下去。” “你会好的。”他看着阿昭,很用力地点头。 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疑问,若是用上医义坊最好的药,人怎么也不可能衰竭得这般快…… 回来的路上,他去了东院。 “我已将他的药停了。”姬筇把混在药草中的几根枯叶拣出,信手放在一旁。 姬亦其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这病已然不可治。” “还可以用药的。”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了好药,还能维持的,对不对?” 姬筇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帘看他一眼: “这么做没有意义。” 姬亦其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姬筇口中说出的。从兄之前不是一直对他讲,一个大夫,应该尽全力治病救人的吗? “可他自己想活下去!”小脸涨得通红,他还想争辩。 “阿其,你将来是要做大夫的。”姬筇将挑拣好的药草敛起: “生死一事,大夫比病人更清楚该如何抉择。” 姬亦其立在原地,眼见着姬筇的房门在他眼前慢慢闭上。 一切深信不疑,最终皆是幻影,所有美好之物,总是转瞬即逝。 后来,他果然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可世上,不会再有那个顶好顶好的酿酒师傅。 第184章 软肋 一阵清风拂过,几株翠竹迎风摇曳,疏落的细枝被吹得歪歪斜斜。竹叶摩挲之际,发出簌簌的声响。 荀玉坐在窗边,出神地看着面前桌上的飞镖。 这支精巧锐利的飞镖,便是前几日从方锐手中拿回的那支。 对于梓城那支飞镖,他当时有过诸多猜测,唯独没想到伏夏这帮人身上。 方锐等人,应该巴不得他死在贺录手上才对。 彼此心中清清楚楚,方锐不可能信他,一如他完全信不过方锐一样。 他们之所以会找他帮忙,无非是不想放弃寻找地宫钥匙。 他们既是相信这钥匙与云安侯府有关,那让云安侯府自己人去查,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之前在伏夏,虽然没能把整件事完全查清楚,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方锐他们身后,另有其人。 这人不是伏夏朝中人,但却似乎与伏夏皇室有些干系。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在梓城欠下的人情,他总会有办法从别的事上还回去。 想到这里,荀玉心中不由得有些烦躁,他起身推门走到院中。 这些日子天天在府中待着养伤,着实有些憋闷。他稍稍舒活下筋骨,举手抬足间,若是不小心扯到伤口,还是有些痛。 院外不远处,一株茂密的绿树,树叶在秋风中轻颤,一眼望去,像是微微掀动的绿绸。 瞥见那株树,荀玉心中一动,踱步出了院门向池塘边走去。 离着老远,便看见塘边立着一道袅娜的身影。 柔软乌黑的秀发如瀑般垂下,发梢被清风撩拨着,在纤细的腰间轻轻扫过。 荀玉驻足看了一小会儿,迈步朝那道身影走去。 一塘碧水,如同温润的良玉,只在风过之处,刻下些许微痕。 猗兰立在塘边,心中还想着那幅画的事情。 她俯下身,随手从脚边捡了几块扁扁的石片。 手腕轻轻一抖,一枚石片倏然脱手,弹跳间,在原本平如镜面的水塘中激起簇簇水花。 正在她凝神之际,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暖意,温热有力的手掌将她的手轻轻握入手心。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一枚石片已然脱了她的手。 那石片像离弦的箭,踏着水花一路冲到池塘的尽头。 猗兰蓦然转身,半个身子已然撞入他的怀中。 一如儿时那样。 荀玉趁势揽住她的腰,把她牢牢拥在怀里。 猗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清亮亮,仿佛一直能看到他的心底。 那里面,满满都是她。 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她时,便一直都是这样了。 她默默伸出手,极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攀上了他的肩。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便极好。 一阵秋风吹过,柔软的发梢轻轻扫过紧扣在腰间的手掌。 荀玉看着怀中人,突然有些犹豫。 即便他不答应方锐,他们也不会放弃寻找地宫钥匙。 他害怕会像上次那样,把她牵扯进来。 怀中之人,是他的软肋。 第185章 还不错 荀玉走进余闲斋时,猗冉正坐在桌旁读信。 几缕斜阳照在他身上,将他本已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苍白几分。 书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沓信笺,旁边一页纸上,墨迹未干。 “坐下说话。”见荀玉进来,猗冉将手中的信折好放在一旁: “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荀玉的语气很是轻快。 沉吟片刻,他看向猗冉:“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猗冉似乎有些惊讶,认真地抬眼看着他,随即点头:“你说。” 荀玉便把方锐等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夜闯侯府那夜始,一直到前几日在静云寺中止。 猗冉静静听着,慢慢蹙起眉头: “这件事,侯府最好不要插手。” 荀玉早料到他会这样讲,刚想再开口,猗冉又接着说道: “但是不去查,你又放心不下。”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荀玉心中担心什么,不消他说出口,猗冉心里已是明明白白。 “荀玉,你变了。”猗冉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 “遇事终于会与人商议了。” 荀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觉怔愣。 “云安侯府的这把利剑,从来独来独往,遇事不知回头。”猗冉面色温和,目光里别有深意: “你能来找我商量这事,倒是让我既吃惊又高兴。” 荀玉自嘲地笑笑,没有反驳他的话。 “去查吧。”猗冉正了神色: “这件事情总要一个了断。我不希望猗兰再出什么事。” 荀玉点点头:“我心中亦是这样想。” “说起来,这事情是有些棘手。”猗冉蹙着眉,指节轻轻叩击桌案:“听你所言,这钥匙的来历应是一桩陈年旧事。” 荀玉默不作声。 他虽是要查这事,但也确实尚未想好从何处入手。 云安侯府中,若他们兄妹三人都对此事一无所知,还会有谁知道呢? 半晌,猗冉似是想起了什么:“当年在府中做过事的人或许会知道一二。” 他沉思片刻:“凡在府中做过事的,都有记录在册。一会儿我让人把册子取来,逐个去查问,兴许能有些线索。” 既是陈年旧事,那就找当年之人。 荀玉闻听,眸色一亮:“拿到名册,我便即刻去查。” “无须你去。”猗冉摇摇头:“让邱智去便罢。这些日子你还是安安心心在府中把身体养好。” 这刀剑伤极是要养,活动得多了,伤口难免愈合得慢些。 “这伤无碍。”荀玉并不是觉得邱智做不好这事,只是总想着要亲力亲为,尽快把这件事情了结。 “是么?”猗冉若有所思,朝窗外兰苑的方向看一眼: “若这伤好得慢些,成礼的日子还可再往后延。过会儿我便去与猗兰说这事,她定是会以你的身体为重。” 荀玉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最终还是让了步: “让瞿慕与邱智一起去。” 说罢径直起身推门向外走。 “想不到如今荀公子也是个做事有顾忌之人了。”猗冉轻轻笑笑,对着他的背影似是自言自语道:“这种感觉如何?” 荀玉脚下微微一顿: “还不错。” 廊下,清风徐徐而过,将脚步声轻巧掩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廊尽头。 第186章 巧合 眼见着荀玉的身影消失在曲廊尽头,猗冉将面上的笑容敛去。 他仔仔细细将方才荀玉讲的事情又思索一遍,方才叫了魏平,着他去取府中的名册来。 魏平素来办事麻利,不多时便将名册取来,双手恭敬奉上。 猗冉信手翻开名册,按着所载年份,一页一页从后向前翻看。 按照名册所辑,有段时间,遣出府的下人格外多。且遣走的这几个,俱都是之前在府中贴身伺候老侯爷和夫人的。 遣走的原因语焉不详。 再看看几人离府的时间,约在十六年前。 猗冉以手扶额,把这个时间在脑中过了一下,那时他还小,约摸四五岁的样子,正是猗兰出生后不久。 在这之前与在这之后,府中少有人离开。毕竟侯府待下人们不薄,若是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大部分人也不愿意走。 隐隐约约哪里不对。 他立马吩咐魏平叫了瞿慕和邱智来,把这册子给二人看过,又把要查明之事详细交待一番。 访查故人旧事,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所找之人的信息虽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但这么多年过去,难免物是人非。 从余闲斋出来,瞿慕和邱智商议一下,决定分头行动。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隐没在云城的街头巷尾之中……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看起来格外清明,寥寥几朵白云,在天边舒舒卷卷。云城便如这晴空一般安闲恬静。偶有些孩童在街巷间嬉闹,但也转瞬便消失在深巷里,只留下越飘越远、不甚分明的笑闹声。 从清晨的安宁,到午时的喧闹,再到阳光夕照,时间像安静的溪流一般,缓缓从云城淌过。 直到太阳西斜,邱智和瞿慕才在约好的茶室碰面。 两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第一缕晚霞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形照得通亮。 跑了一天,两人脸上皆是倦容,谁也没开口,只坐着默默喝茶。 半晌,瞿慕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邱智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喝了个精光,随即摇了摇头:“跑了两处。” 他双肘往桌上一架,抹了把唇边的茶渍:“我今日去查的第一个,是原来夫人房里的贴身侍女陈氏。” 他清了清嗓子:“十六年前侯府出了笔银子,让她出府嫁人去了。” 瞿慕皱了皱眉头;“这个不重要,你就说你查到了什么吧。” “什么也没查到。”邱智两手一摊:“据说三年前害了场急症,人突然就没了。” 瞿慕一愣,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口边明显又犹豫了。 邱智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第二个是曾在府中做过几年马夫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瞿慕盯着邱智,眼睛一眨不眨。 “也是差不多三年前吧,”邱智皱着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莫名坠入河中溺毙了。” 瞿慕没出声,一小口一小口地默默喝着茶。 “别光顾着问我。”邱智将自己面前的空茶杯重新满上:“你那边查的怎么样?” “跟你查的……差不多。”瞿慕摆弄着手中的茶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差不多是个什么意思?”邱智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只眨几下眼的功夫,他便突然明白了,脸色随之一变:“你是说……” 瞿慕点点头:“不错,我找的人,三年前也出了事。” 第187章 另一个真相 瞿慕和邱智面面相觑。 就算是再愚钝之人,也会对如此的“巧合”心生怀疑。更何况,这两人本就是侯府中训练有素的侍卫,便在侯府一群侍卫中亦是佼佼者。 这样的手段,两人实在是看得太多了。 “如今怎么办?”邱智有些发愁。 这事儿,怎么越查越乱了…… 巷角处,两双眼睛正朝茶室这边望着。 “云安侯府的人已经在查了。”方锐负手立在阴影处。 罗嫣抿了抿嘴:“可我见他们查起来也没什么章法。” 方锐转头看看罗嫣:““让他们去查便是。我们落个清闲难道不好么?” “可要是他们也查不到呢?” “若他们真的查不到,主子也会有其他办法。”方锐冷着声道:“还轮不到你我操心。” 罗嫣顿时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 茶室中,邱智与瞿慕还在闷声喝茶。两人心中各自都有心事。 “还有没查到的吗?”邱智沉不住气,先开了口。 瞿慕点点头:“还有一个。是之前府中主院里的下人,叫陈志。” “这人该不会也……”邱智张口就来。 “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瞿慕瞪他一眼。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谁知道“巧合”会不会落到这位身上呢? “行吧。”邱智将空茶杯推到一旁,站起身道:“今日怕是来不及了。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找找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室。渐落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日一早,瞿慕和邱智便按照昨日商议好的,一同去找人。 两人费了好一番周章,才终于找到此人现在的住处。 一所处在深巷中的小院。院中安安静静,只一株柿子树探出几根枝丫。 瞿慕和邱智在门口站定,两人对视一眼。邱智上手敲门。 只敲了两三下,便听得门内脚步声响起。 “是哪位啊?”听上去是个中年男子。 “云安侯府的。”瞿慕应声道:“陈志可是住在这里?” 只听得里面的脚步声顿了一顿,门随即被人打开。 开门者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身形略胖,看上去气色不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他探出半个身子:“我就是陈志。” 瞿慕和邱智顿时心中一喜。这一趟可算是找到人了。 “请进来吧。”那人将他们让进了院子。 待二人在屋中落座,陈志忙不迭要去端茶。邱智拦住他:“多谢,不劳麻烦。我们今日前来是想问些陈年旧事。” 听到陈年旧事几字,陈志的手明显抖了抖。 邱智和瞿慕看得清清楚楚,两人交换下眼色。 还没待他们细问,陈志便先开了口:“你们今日来,可是要问十六年前那件事?” “说起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妥。”他叹了口气。 瞿慕和邱智对视一眼,没有打断他的话。反正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头绪,多听他讲些,说不定还能从中发现更多线索。 于是两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可越听越觉得不对…… 待到陈志说完,瞿慕和邱智沉默了半晌。 “府中早年与伏夏可有往来?”瞿慕头一个回过神,今日他们要来查的,是伏夏之事。 “可曾听人提到伏夏地宫钥匙?”邱智也跟着补充。 “这倒没有听过。”陈志摇摇头:“我之前在主院里,日日侍奉老侯爷,若是真有此事,当会听到一二。” “早年间,府中与伏夏素无往来。”他停了片刻,接着说道:“想来应该是有好事者以讹传讹。” …… 回去的路上,邱智与瞿慕一路无话。但在走到侯府门口时,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邱智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嘴唇:“这事……回去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瞿慕皱着眉头:“这还用问么?自然是照实说。” 说罢,迈步进府。 邱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伏夏那事没查到,可问出来了别的事。 第188章 双生子 不多时,两人来到余闲斋。 猗冉原本正在看书,见两人进来,把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 “侯爷。” “可有查到什么?” 只见邱智和瞿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猗冉微微蹙眉:“可是时间过去太久,查不到了?” “属下没能找到有关伏夏的线索。”瞿慕如实回答。 他小心看一眼猗冉的脸色,接着说道:“但另外有件与侯府有关的事情。” 与侯府有关?猗冉稍稍一怔:“说来听听。” 瞿慕深吸一口气,将从陈志处听来的事情和盘托出…… 十六年前,云安侯府。 猗夫人躺在床榻上,微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汗水已浸透身上的中衣。 一旁的稳婆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将初生婴孩的脐带剪断,随即熟练地在小婴孩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了黄昏时的宁静。 门外,猗徳信已焦躁不安地踱步多时,此时听到婴孩的啼哭,他匆匆推门而入。 “恭喜侯爷。”稳婆小心地将抱着的婴孩递到猗徳信怀中: “是位千金。” 猗徳信看看怀中的小人。红扑扑圆润的脸庞,粉白稚嫩的肌肤。虽然还没有睁开眼睛,但看那眉眼的轮廓和长长的睫毛,便知是个极好看的小女娃。 猗德信怜爱地拨弄几下她紧攥着的小手,小人儿好像很不满意,放声大哭起来,声音又娇又软,却中气十足。 猗德信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但甫一看见怀中的这个小女娃,还是喜欢得不得了。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好看了,更重要的是,一看便能知道,这是个十分健康的孩子。 在这个孩子之前,夫妇两人已经有了个儿子。虽然那是个极聪明伶俐的孩子,但他自出生起便同猗夫人一样,身上带着极难根治的病,只能用各种好药支撑着身子。 猗徳信正抱着怀中的小人儿爱不释手。稳婆在旁悄悄提醒:“侯爷,夫人产下的,还有位公子呐。” 猗徳信一愣,转而回头往榻上看去,果然见夫人身旁还有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孩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不哭也不闹。 稳婆见他看着,赶紧将那个襁褓抱了过来。 这是个极秀气的小男娃。与方才那个漂亮圆润的小女娃相比,他看起来显然要瘦弱得多,唇色也有些黯淡。 一看这婴孩的模样,猗徳信心中就是一紧。猗冉刚出生时,便是这个样子。甚至这孩子看上去,身体还不如猗冉出生时壮实。 见猗徳信皱着眉头没有出声,躺在床床上的猗夫人示意稳婆把男婴抱过来给自己瞧瞧。待稳婆将婴孩放入猗夫人怀中,她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轻轻拍拍小婴孩,见他只发出细细弱弱的声响,一副要哭却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后来,人人都听闻云安侯夫妇喜得爱女。小婴孩长得极好看,特别讨喜,每个见到她的人都喜欢的不得了。 至于那个男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只有府中贴身服侍夫人和侯爷的几个下人,知道那孩子已被送出云城。不久后,这几人都从府中领到一笔银子,以各种理由离开了云安侯府。 …… 瞿慕和邱智互相补充着把这事讲完,随后便默不作声地恭立在一旁。 两人都注意到了方才猗冉脸上转瞬即逝的讶异之色。 短暂的沉默后,猗冉开口问道:“可知那孩子最终的去向?” “所访查之人并不知晓。”瞿慕如实回答。 “跑了一天,想是辛苦了,你们先下去吧。” 待瞿慕和邱智离开余闲斋,猗冉的目光落到屋子一角的书架上。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对着上面的一只樟木箱子看了许久,随后,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簿册。 猗氏族谱。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直到目光落定在一处。 那里写着他的名字,而在旁边,还有另一个名字。 第189章 如今不一样 猗冉对着那个名字凝视许久,缓缓合上族谱。 这个陌生的名字,他早就在无意中发现了,只是他那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这次却意外得知了真相。 他将族谱放回樟木箱中,重又锁好。 这件事,他不想让猗兰与荀玉知道。 曲景轩中,荀玉读着手中的信,陷入了沉思。 云安侯府这边暂时还没有什么线索,但他派去伏夏的人,倒是查到了不少东西。 之前他与邱智在伏夏,已经将这事查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再加上这次查到的消息,原本错综复杂的线索瞬间有了头绪。仿佛迷雾散尽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将手中的信折好,放回信笺中。 现在他唯一不清楚的,是此事为何会与猗兰扯上关系。但这已然不重要了,他现在所掌握的这些,足以让对方心生忌惮,再也不敢对她下手。 想到这里,荀玉心里顿觉轻松。 他走到窗边,一缕秋风徐徐吹入屋中,风中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这味道隐隐勾起了唇齿间的回忆,他不由得朝兰苑看去。 猗兰正坐在窗边看书,手边一杯清茶,飘着淡淡的茶香。 门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瑶芳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 “小姐,合芳斋新送了点心来。”她将盒子放到桌上,小心打开盒盖。 原来是一盒精致的桂花糕,糕上散碎着些明黄色的桂花瓣,极是好看。 猗兰走到桌旁,只见桂花糕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便送过来了。 她瞬时有些迷惑:“兰苑何时从合芳斋订了点心?” “是大人让合芳斋送了来。说是用今年刚摇下来的头一茬桂花制的。” 瑶芳解释完,不忘把食盒往猗兰手边推推:“小姐还不快尝尝看。今日这桂花糕,想是格外甜些。” 她眨眨眼,在‘格外甜些’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猗兰笑着嗔她一眼,随手从盒中取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糕还是热的,一口下去,软软糯糯,桂花香霎时在唇齿间四溢开来。 “好吃。”她不由得赞叹一声。 这桂花糕虽不像瑶芳揶揄的那般‘格外甜些’,但的确细腻香糯,加之是刚出炉的,格外好吃。 猗兰又咬了一口:“瑶芳你也来尝尝。” “我在东厨那厢还煨了汤。”瑶芳一面说,一面赶紧转身往外走。 若是兰苑订的点心也就罢了,但这盒桂花糕是曲景轩让送来的,她可不敢尝大人特地买给小姐的点心。 她出门时走得急,险些碰掉门旁柜子上的卷轴。 看见瑶芳落荒而逃一般,猗兰不禁觉得好笑,可当她的目光落到卷轴上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像是冥冥中被某个念头牵引住一般,她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走到那卷轴跟前。 展开卷轴,猗兰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幅画。 她看得太出神,以至于连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待她反应过来时,荀玉已然推门进屋。 想把画收拢起来显然已来不及,猗兰顿时有些慌乱。 荀玉一眼便看出她的神色不对。 “在看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朝那画上看去。 猗兰看看他,又看看那幅画,一时哑口无言。 荀玉的目光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但在看到画中人的一刻,清亮的双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只是那抹异样的神色消失得极快,随即他面上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 他的平静甚至让猗兰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这幅画与他毫无关系。 “这画是哪里来的?”他的语调亦如平时那样温和。 猗兰没有隐瞒,把画的来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这画中的簪子,与你送我的这支是一样的。”她一面说,一面小心地观察着荀玉脸上的神色。 “你是不是还觉得这画中人的样貌,与我有几分相似?”清亮的双眸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一下子便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猗兰点点头,有些不安地蜷起手。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的那一刻,一股暖意驱散了她的紧张。 荀玉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事情,我本也打算告诉你的。” 他将目光转回到画卷,定定地看着画上笑靥如花的女子,:“这画上……是我娘。” 猗兰的心猛跳几下,随即释然,她之前的猜测,亦是如此。 “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的。”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很轻:“我怕惹你忆起旧事,心里难过。” 从荀玉早几年间的只言片语里,那旧事,多半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现在已经不会了。”荀玉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 幼时颠沛流离的经历确实曾如梦魇一般,在他心中缠绕多年。 可如今不一样。他已经有她了。 荀玉将绵软的素手握在掌心,认真看着那双清丽的眼眸:“我想与你快些成礼。” “好。”猗兰点点头,亦握紧了他的手。 第190章 做个了断 离开兰苑时,荀玉脚步轻快,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雀跃。秋日的暖阳抚过他的脸庞,映得那双如清潭般的眼眸愈发明澈。 兰苑墙外有一棵好看的桂树,眼下已是一树繁花。星星点点的金黄色一小簇一小簇地拥缀在碧水般的叶间,恍若银河中的星辰。秋风一起,馥郁的桂花香便扑面而至。 荀玉忍不住回首往兰苑看了一眼。唇齿间的香甜让他的嘴角轻轻扬了扬。总是她喂的桂花糕最甜,她唇上的味道最香。 有她在,他便再也没有苦过。 他已经等不及亲手帮她披上嫁衣,把她变作自己的荀夫人。 在成礼前,他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她什么也不用管,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嫁他便好。 脚下的步伐没有丁点迟疑,荀玉径直出了侯府。 这个时节的静云寺,已被浓浓的秋意染上斑斓之色。唯有寺内的苍松青柏,仍是苍翠挺拔,愈发显得高大,像巨人般睥睨着寺中的每一个角落。 通向后院的小径静悄悄的,如上次来时一样,只在径旁多了疏疏落落几朵野菊。 荀玉顺着小径走到后院最西角的厢房门前。 门虚掩着。 还不待他上手推门,门便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来。 “荀公子怎么来了?”娇滴滴的女声飘入耳中。开门的是罗嫣。她将门打开一人多宽,随即腰身一转,斜倚在门侧,一双好看的凤眼一眨不眨地把荀玉看着。 荀玉的目光绕过她朝屋内探去。 屋中,方锐正坐在桌旁喝茶。 荀玉迈步要往屋中走。 罗嫣伸手扶门挡住他的去路,笑着道:“荀公子既是有事上门,怎么连看都不看人一眼的?” 见去路被挡,荀玉仿佛才发现面前还有个人,低头冷冷瞥她一眼。 这一瞥,怕不是眼中带刀,还是一刀毙命那种。罗嫣顿时打了个寒颤,扶门的那只手一下子便松开了。 荀玉径直推门进屋。 “荀公子。”方锐抬头看看他:“坐。” 说罢,取了茶杯,不慌不忙地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往荀玉面前一递。 荀玉看看那杯茶:“多谢,不必了。” 方锐也不勉强,放下茶杯,直奔主题:“不知上次拜托荀公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 方锐眯起细长的眼睛:“既是还没查清楚,荀公子这次登门拜访又是所为何事?” “虽是未查出那钥匙的下落,但已能确定,这件事情与云安侯府无关。” “果真无关?”方锐笑得爽朗:“怕是荀公子一心护着自己未过门的小娇妻,担心有人会再对她下手。” 闻听此言,荀玉的手骤然攥紧。 他去查他们的底细,他们自然也会查他。他能查到对方的软肋,对方亦如是。 荀玉的喉结动了动:“这事与她无关。” “有关无关不是荀公子说了算。”方锐呷一口茶:“在找到东西之前,云安侯府怕是脱不了干系。” 屋中氛围一时冷得像是能凝出冰来。 罗嫣站在门口,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她看着屋中两人,不由得拧紧双眉。她早就觉得云安侯府的人靠不住。但那是主子的意思,她也不敢说什么。 这两人若是动起手来…… 她悄悄将手缩入袖中,握住袖箭箭筒。 方锐暗暗瞟一眼罗嫣,顿时明白她想干什么。 现在还不到与云安侯府撕破脸皮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缓和了语气:“荀公子不必过虑。那姑娘是你心爱之人,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对她下手。” “是么?”荀玉朝门边瞥了一眼:“你们可以对我下手,何以说不会动她?” 方锐一皱眉,朝罗嫣使了个眼色,罗嫣立马松开了匿在袖中的箭筒。 她讪讪道:“荀公子不要误会。眼下是在云城,我们小心一些,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我知道你们主子昨日来了云城。”荀玉定睛看着方锐:“你可带我去见他。我会当面把这事与他讲清楚。” 方锐与罗嫣对视一眼。 “荀公子有什么话与我说便是。”方锐黑着脸:“我自会转告主子。” “不。”荀玉沉声道:“此事须要做个了断。” 见方锐迟迟不开口,荀玉接着又道:“虽然东西没有找到,但有些别的事情,想来他会感兴趣的。” 第191章 还愿 方锐拧着眉,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眸子深处掩藏着几分狐疑。 他紧紧盯着荀玉,那眼神十分锐利,似是要把对方的心剜出来辨一辨真假。 荀玉不动声色,亦直视着他的双眼,没有分毫躲闪。 突然,方锐咧了咧嘴,笑声顿时响彻整个房间:“荀公子未免太自信了些。” “就凭这三言两语,你觉得他会见你么?云安侯府的人……当真可笑的很!” “他会。”荀玉面色淡然:“何时何地,由他定。” 话音甫落,他便转身向屋外走去,罗嫣不由自主地让开了挡住门的身子。 看着荀玉没有丝毫迟疑,扬长而去的身影,罗嫣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就这么走了?” “不然还怎样?”方锐沉着脸:“他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么?有些事他要当面与主子讲。” “你说……主子会见他吗?”罗嫣忍不住又朝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锐攥紧手中的茶杯,沉默不语。 …… 猗兰刚从余闲斋回到兰苑,瑶芳便推门进了房: “小姐,方公子来了。”她一面说着,一面麻利地又往桌上添了套茶盏。 “钿华来了?”猗兰刚想起身去接,方钿华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房门。 只见她满面喜色,脚下生风。 “猗兰,”方钿华一点儿没客气,进屋后自己拉过凳子坐到桌旁:“我跟你说,静云寺真的很灵验!” “怎么讲?”她这样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猗兰一时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还记得上次你我一起去上香的事情么?” “记得。”猗兰点头。 “我那日许的愿都验了。”方钿华欢欢喜喜道。 “真的?”猗兰眨眨眼睛。若是这样,那倒还真是挺灵验的。 “自然是真的。”方钿华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平常就是个能说的,此时更是一口气念叨个不停: “上次我们两个不是挑了几幅好画么?我把银票和卷轴一并装匣,让人赶紧送去逸城,上下好一番打点,凡是能管上些事儿的,全部都送到了。” 她喝了口茶,接着道: “这不,昨日刚得到信儿,说是事办成了。最迟壬日,逸城兆鑫就能重新开业。” “那于老板的事呢?”猗兰好奇问道。 “伏夏于老板啊,”方钿华搓了搓手:“这事就比较棘手。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请了几个与他有生意往来的熟人,软磨硬泡数日,才让他把账款陆陆续续结清了。” 猗兰:…… 这样听来,好像这两件事的解决全凭方钿华自己,与菩萨也无甚关系。 见她不说话,方钿华问道:“上次你许的愿呢?验了没有?” 经方钿华这么一提醒,猗兰认真想了想。 自从程大夫请了姬亦其过来调方子,兄长的病好像确实有好转。她方才刚去过余闲斋,瞧着猗冉的气色好了不少。 姬亦其这人,诊起病来还是挺靠谱的。 还有……她方才与兄长说,她与荀玉想早日成礼,兄长也允了…… “好像是验了。”她点点头 “那就对了。”方钿华一拍手:“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静云寺还愿,你看如何?” 猗兰往窗外望了望,看样子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行吧。” …… 第192章 当不得真 第二日,天气果然很好。天空如水洗般湛蓝,只在天边有寥寥几片薄云。 猗兰早早便到了静云寺。她四下看看,不见方钿华的踪影,便在寺门口一旁的银杏树下耐心等着。 秋日的阳光穿过已然泛黄的银杏叶,将斑驳的暖意披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亮。 辰光尚早,静云寺香客寥寥,唯有庙中僧人的诵经声隐隐飘入耳中。这飘渺的梵音让古寺显得愈发幽静清寂。 猗兰不知不觉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荀玉时的情景,那日的静云寺外,也如今日这般,阳光又柔又暖,袅袅梵音入耳…… 她正想着,忽听得有人唤她。 转头一看,只见方钿华一路小跑朝着这边过来。 “我来迟了。”方钿华跑到她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等很长时间了吧?” “不碍事。我也才到不多时。” 说着,猗兰挽起方钿华,两人一面亲亲热热说着话,一面往寺中走去。 进了静云寺,两人先依例敬了香,然后端端正正跪在蒲垫上。 方钿华一面拜,一面口中念念有词,猗兰悄悄看她一眼,也听不清她在嘀咕些什么。 猗兰收回目光,心中默道着酬谢神恩,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拜完后,两人又去一旁捐了香资,方才离开。 行至殿外,两人走着走着,方钿华的脚步突然一顿:“猗兰,你看。” 猗兰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在普贤殿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求签解签的位置。 只见那厢坐着个身着缦衣的中年居士。他的身形瘦削,一双眼睛虽小却精明有神,面前的桌子正中,摆着个签筒。 方钿华一下子来了精神:“走,我们过去看看。” 猗兰原本不信这些,但她知道生意人对此最是在意,便只好陪着方钿华一起进了普贤殿。 “二位想问些什么?”那居士见两人来至面前,先开口问道。 方钿华施了一礼:“居士,弟子想问财。” 那居士一愣,大概是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见他怔愣,方钿华以为他没听清楚,便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又道: “弟子求财!” 惹得普贤殿中几个香客也往这厢看了看。 “啊……好。”那居士面色有些不自然。 猗兰侧过身去,悄悄揉了揉额头。 方钿华取了签筒。拿到手里,她方才觉出异样,这签筒居然是纯铜制的。 嗐,铜臭之人问财,纯铜的正好。 她心里想着,摇了摇签筒,没摇几下,便有一支铜签落了出来。 照着铜签上的标记,那居士为她取了签文。 方钿华双手接过签文,小心展开,就见上面写了四句: 攒眉思虑暂时开,咫尺云开见日来。 宛似污泥中片玉,良工一举出尘埃。 她认真看看,眨了眨眼: “这什么意思?” 居士接过签文:“姑娘若是问财,这算是一支中签。” 他的目光又在签文上扫了扫:“四季财运平常,但年末所得颇丰。” 方钿华听了他的话,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点儿道理,但不禁又有些许失望。 猗兰在一旁听着,看她那脸色,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 只要没摇出个上上签,没算出个“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她都得失望。 见她意兴阑珊,猗兰挎了她的手臂:“既是卜过了,我们走吧。” 还不待她们转身,那居士便开口对猗兰说道:“姑娘留步。既是来了,何不问上一签?” 猗兰摇摇头:“不必了。” 这些卜算问卦之类,她素来是不信的,说罢转身又要走。 “我猜姑娘府中喜事将近。”那居士眯起细长的眼睛:“若能卜得上上签,亦算是讨个彩头。” 闻听此言,猗兰脚下一顿。 方钿华眼睛一亮,拉了拉猗兰的袖筒:“这居士好像有点本事。横竖都已经来了,不妨试试。” 说罢,不忘把猗兰往签筒那厢推了推。 猗兰无奈,稍稍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执起签筒。她心里想着成礼之事,信手从签筒中捻了一支铜签出来。 循着铜签上的标记,她从居士手中取过对应的签文纸。 展开签文纸,猗兰的脸色霎时一变。 “姑娘可要解签?” 那居士一双锐利的眼睛从她面庞上扫过,将她的神色变化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必了。”猗兰挽起方钿华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方钿华眨眨眼,心中猜到这支签可能不甚如意,赶紧说道:“求签问卜,不过就是图个心理安慰。这些个事情,其实也当不得真。” 猗兰勉强笑笑,没有说什么。 她的手在袖筒中微微蜷起,将签文纸攥成纸团,手指轻轻一捻,那纸便被揉皱了去。 走出普贤殿,她将攥着的手一松,那皱巴巴的纸团便悄无声息坠到地上。 一阵清风掠过,纸团被吹着打了几个滚,跌跌撞撞落入普贤殿外的草丛中。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静云寺外…… 一只白皙的手将那揉皱的纸团从草丛里捡了起来。 纸已然皱的连上面的字迹都歪扭得不成样子: 秋水伊人各一方,天南地北恨偏长。 相思试问凭谁寄,不尽凄凉枉断肠。 第193章 都替她备好了 罗嫣看完签文,随手将纸撕了个粉碎。她一松手,纸屑便如飞絮般落入草丛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 “方才那姑娘就是他的小娇妻么?”罗嫣倚靠在普贤殿外的立柱上,扭头朝方锐问了一句,随后若有所思地朝背影消失的方向看着。 方锐点点头,起身来到她身旁:“如何?” “果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罗嫣收回目光:“要对她下手吗?” 方锐皱皱眉,不置可否:“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主子的意思……” “我明白了。”罗嫣不待方锐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浅浅笑道:“但凭主子吩咐。” 见她一副轻巧的样子,方锐忍不住提醒:“这姑娘没有这么好对付。阿彪之前的伤口,你也见过的。” “那是他自己蠢罢了。”罗嫣低头摆弄着袖角。 “还是须得小心些。”方锐环起双臂,有些忧虑:“若要动她,荀玉必是会出手。 依我看,为了这姑娘,他怕是肯搏命的。” 罗嫣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佳偶天成,当真是惹人羡慕啊。” 说罢,她在暖阳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阳光照在身上,又柔又暖。只是猗兰自打从普贤殿出来后,脸庞仿佛就罩上了薄薄一层冰霜。 方钿华见她只闷声走路,也不说话,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如此,便不拉着她去卜算问签了。她悄悄看猗兰一眼,开始没话找话: “你和荀玉,没几日就要成礼了吧?” 猗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方钿华皱起眉头,眼珠转了转:“对了,上次你来兆鑫,我瞧着你喜欢那种异域风格的美人图。” 见猗兰抬起眼帘来看她,方钿华心里高兴,接着说道:“我挑几幅名家手笔,待你成礼的时候,一并送到你府上去。” “不必了。”猗兰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开心,但她属实对美人图没什么兴趣:“我那日拿去的画,是有些特殊的。” “怎么个特殊法?”方钿华在脑中又把那幅画想了想,没觉得哪里特别。 猗兰迟疑一下:“那画中女子……是荀玉的娘亲。” 方钿华立时瞪大了眼睛。 那日猗兰挑了这幅画去,她当时还特别多看了几眼,现在仔细想想,那画中人的眉眼与荀玉……好像确实有那么点相似。 “啧啧,”她不禁感慨:“这世上的事儿啊,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虽然方钿华与荀玉一向不对付,但就荀玉的身世而言,她是真心觉得他可怜。 不过,荀玉身世虽是可怜,但后来的运气好啊。他不是把猗兰给哄到手了么? 想到这里,方钿华悄悄看了猗兰一眼。 她反正是想不明白,猗兰到底喜欢荀玉什么。嗐,反正也没她什么事儿,人家自个儿看着好就成。 两人一面走,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侯府便已近在咫尺。 方钿华眼尖,隔着老远便一眼看见荀玉站在侯府门口。 “钱庄还有些事。”她立马脚步一顿,对猗兰说道:“我先行一步,就不陪你回府了啊。” “你有事便先去忙。”猗兰点点头:“我自己回去就是。” 话音刚落,猗兰便听见荀玉唤她名字。 转头一看,荀玉脚步匆匆已然来到她面前: “你方才去静云寺了?”他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是啊。”猗兰仰脸看着他:“怎么了?” 荀玉犹豫一下,他不想把方锐等人的事情告诉猗兰。这件事,他自己解决就好。 “没什么。”他语调轻快:“只是想着快成礼了,你应该多在府中准备才是。” 猗兰点点头,她本也是这样想。 可问题是,该准备的东西,貌似都已经被猗冉和荀玉准备好了。她能想到的,他们都准备了,她没想到的,两人亦备下了。 成礼这事,他们两人最是积极,以至于她完全插不上手。 “你和兄长都替我备好了。”她实话实说:“我也没什么好做的。” 荀玉一时语塞。 “你可以……再去检查一下喜服。” 第194章 禽兽 猗兰眨眨眼睛,有些无语。那喜服在她没从天临回来时就送到她屋里了。 她听瑶芳说过,这喜服是荀玉亲自定的样式和花色,请了云城最好的裁缝,花费不菲。 “不必了吧。”她一面与荀玉朝兰苑走着,一面说道:“定是没问题的。” 那家裁缝铺子她知道的,凡是云城重要的喜事,差不多都在那边定喜服,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这喜服最终是要你穿的。”荀玉认真道:“还是你亲自看过为好。若有哪里不合适不喜欢的,现在送去改还来得及。” 猗兰听他这样一说,倒也觉得有理。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荀玉坐到桌旁,给自己斟了杯茶。 他之前听瑶芳说,猗兰与方钿华去静云寺,急急忙忙便出府去寻人,眼下才觉得方才连怕带慌,口渴得紧。 他喝着茶,猗兰则在一旁打开了装喜服的箱笼。这喜服,她回来后只开箱看过一眼,确实没有仔细查过。 箱盖甫一打开,便有赤红色的光华从中泻出。猗兰的心顿时快速跳了几下。 她之前看时是在夜间,虽这婚服晚上看也是极漂亮的,但终究不如白日里看得清楚。一团赤红的颜色妖娆炽烈,配着巧手精心缝制的花样,在日间柔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几欲逼得人不敢直视。 猗兰轻轻将手放在那绣样上,小心地摩挲着,仿佛一不小心,喜服上活灵活现的鸳鸯便会飞走了去。 她一件件仔细看过,心中喜欢得紧。 之前在南广,大婚的喜服也是美艳绝伦,引得一众宾客无不瞩目赞叹。但那时她心中冷得像冰,未曾有过半分喜悦。 如今心中欢喜,只是因为她要嫁的人是他。 她一面想着,一面一件件翻下去,直到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摸上去方方正正,不像是喜服上的配饰,倒像是本册子。 她好奇地伸手将东西取出来,打眼一看,确实是本册子。这册子皮面很是素净,烫金包的边儿,鹅黄的底色,上面只书“百年好合”简单四字。 这是什么? 猗兰有些好奇,信手翻开册子来看。 只翻了两页,她的脸一下子便白了,随即两颊又腾起红晕,整个人呆立在原地,泥塑木雕一般。 荀玉喝完茶,见她手里拿个册子,站在箱笼边上一动不动,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明所以,便也走过来看。 等看清那册子上画的是什么,他的身子亦僵在原地。 猗兰执着那画,手微微有些抖:“这是什么?” 说罢又仰脸看荀玉一眼,满面不可置信:“你放的?” 荀玉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这画上…… “这也就是些放在嫁妆里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讨夫君欢心的……” 他又瞥一眼那画,自己都臊得说不下去。 上次送她去南广时,嫁妆的箱笼里面也有这类册子。 这种嫁妆画,专为指导新婚女子如何行房事。本应是府中女眷长辈来准备的。可猗夫人已经不在了,这活儿便落到他与猗冉身上。 原本有府中下人筹备着,他们两人也无须操心,但因着心里都极看中这个妹妹,加之南广路途遥远,两人生怕漏下什么东西。 故此,之前去南广前,一箱一箱的嫁妆,荀玉与猗冉都是亲自验过的。 当时那册子压在首饰匣子下面。他与猗冉也不知道是什么,两人还好奇拿出册子,一起看了…… 他怎么知道,这回册子被放在喜服下面! “讨夫君欢心?”猗兰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说得这般好听,这册子,不就是春、宫、画么! 她甚至怀疑荀玉方才撺掇着她来验喜服,该不会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个吧? 屋中气氛霎时尴尬到让人窒息。 “嫁妆中都有这类册子。”荀玉有些语无伦次,但仍试图解释:“上次去南广时也有。” 鬼使神差般,他又补充道:“上次猗冉也看了的。” 人心虚的时候,会拼命想着拉别人下水。 猗兰睁大双眼,脸上的表情极度复杂,原本粉白的小脸现在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 “你与猗冉……一起看这些?” 她的手抖得比方才还厉害,脑中想着的,全是猗冉与荀玉两人暗戳戳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偷看……这种画的样子! 这景象实在是太过生动刺眼,以至于在她脑中反复跳跃着,抹都抹不去。 猗冉是她兄长,她去南广那时,荀玉还是她义兄。这两人……当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荀玉见她脸色愈发难看,意识到自己不该说方才那话。可话既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 “禽兽。” 猗兰红着脸低声骂了句,回身把那画册不轻不重地拍到荀玉怀里。 第195章 伏夏往事 猗兰的手还没收回去,便被荀玉一把攥住了手腕。 腕间霎时一阵绵暖。 “你做什么?”她还恼着,用力挣了挣。只可惜,若是荀玉不想让她挣脱,她便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手来。 猗兰仰起脸,正对上他那明澈的眼眸和微红的脸颊。 “我的荀夫人自是不必如此。”他啜嚅道:“不必委屈自己来讨夫君的欢心。” “到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教你便是。” 话音甫落,腕间已是滚烫的了。 猗兰身子一僵,两颊似是要烧起来一般。她心中虽恼,但终究被‘荀夫人’几个字软了心。 下一秒,荀玉又把那画册塞回到她手里:“不过,看看也无妨。” 猗兰:…… 像是被扎到手似的,她飞快地将那册子丢到一旁桌案上。 荀玉顿觉好笑。但见她满面绯红,含羞带怒的样子,又觉得娇俏可爱的很。 她哪里用得着讨他欢心,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便足够欢喜了。 窗外,暖阳当空。 秋风一起,细密的枝叶摩挲着,发出沙沙的低响。婆娑的树影将窗口堪堪遮掩。 屋中的两道身影,终是缱绻在一处…… 当荀玉脚步轻快地走出兰苑时,猗兰已然消了气。 他的荀夫人,一向好哄。 只要他……诚恳认错。 回到曲景轩,荀玉一眼便看见书桌正中多了一封信笺。 信笺面上空空如也,没有落款。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将信笺打开来看。 果然。 那人要见他,明日晚间,地点就在静云寺。 荀玉的脸色骤然冷下来。他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柔暖的阳光透过院角的竹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像。 这世上,光与影,明与暗,总是结伴而行。 正如伏夏那段陈年往事…… 如今伏夏的在位者骆脂,是先皇的弟弟。 他能够上位,还是源于十几年前伏夏朝中那场兵变。 当年,伏夏大将军迟充父子助骆脂坐上皇位。骆脂许以迟充父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 只是……他后来反悔了。 迟充父子既是能助他上位,难保以后不会帮着别人。 或者……他们心里,也惦记着这个位置。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迟充父子没得了滔天权势,倒是等到个满门抄斩。 死前,迟充亲手毁了能够开启地宫大门的钥匙。 而地宫里面,藏着伏夏的传国玉玺。 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骆脂安安生生坐在那个位置上。 没有传国玉玺,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迟充要让天下人都记得,骆脂此人,不过是个弑兄夺位的反臣贼子! 正午的阳光愈发明亮刺眼,将原本细长的竹叶影子团成一小簇。 荀玉回到桌旁,又把那封信看了一眼。 那钥匙明明十几年前就被毁掉了,为何那些人还执着于此? 又为什么……会有人说看见钥匙在猗兰手中? 她对伏夏的这段陈年往事一无所知。 她甚至都没有去过伏夏。 双眉渐渐拧紧,清亮的眼眸中,目光越来越冷。 也许,明日见了那人,一切便都清楚了。 第196章 文殊殿 秋日的夜晚,月色寒凉。 眼下已近亥时,路上人影稀疏。一阵秋风吹过,不知从哪里又卷掉些秋叶,一股脑都泼洒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这寂寥的秋夜愈发清冷。 荀玉走在去往静云寺的路上。如水的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寥寥几颗星辰一路跟随,在云朵后时隐时现,似乎在窥视着什么。 不多时,静云寺已在眼前。 荀玉脚下一顿。 夜晚的静云寺,同白天相比,判若两个世界。 夜幕笼罩下的寺院,寂静肃然,只在寺角廊下挂着些灯盏。黯淡的幽光被风一吹,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倒是让这众佛云集的宝刹莫名阴森可怖起来。 见面的地方,定在文殊殿。 文殊殿中,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声响。 荀玉掏出火折子,将殿里的蜡烛燃上,霎时,殿中的黑暗被扫去大半。这光虽算不上很亮,但已经足够让人看清周围的一切。 除了他,这里没有其他人。 殿中央,巨大的塑像岿然而立,栩栩如生。文殊菩萨左手握般若经卷于胸前,右手高举一把利剑。 荀玉的目光短暂驻留在那剑上。 据说,这把剑可斩尽贪嗔痴念,断了世间一切烦恼。 脚步声由远及近。 声音很轻,来人的功夫相当了得。 荀玉的耳力极好,加之是在寂静的夜里,这脚步声虽是很轻很轻,还是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倏然转身,二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两人都是一愣。 来人一袭墨色衣衫,身形魁梧,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黑布,遮去了大部分面庞,只露出双眼。不得不说,那眉眼算得上俊朗,只是眼神格外冷漠,幽暗叵测。 荀玉的目光又往下落去。 一双手上,布满疤痕。 那人也打量着荀玉。 甫一看清荀玉的脸,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诧。 这张清隽俊逸的脸庞,显然激起了眼前人极大的兴趣。 他看的是如此专注,那目光肆无忌惮到让荀玉感觉莫名烦躁。 还是第一次有男子如此仔细地盯着他看。 “你要查的事情,我去查过了。”荀玉实在受不了对方的目光,先开了口。 那人闻听此言,方才回过神来: “如何?” “东西不在云安侯府。”荀玉顿了顿:“此事不过是以讹传讹。” “还有呢?”那人眯起双眼:“听闻荀公子还有其他事情要说与我。” “那钥匙早就不在了。你心里清清楚楚。”荀玉冷着声道: “迟小将军,我说的对么?” 墨色衣衫瞬间一颤。 这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脱荀玉的眼睛。 他方才不过是诈他。 而对方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荀玉曾想过很久很久,幕后这人到底是谁。 从伏夏再到鲤云州,寻到的线索错综复杂,一度让他迷惑不已。 直到他设法查到伏夏朝中当年那段旧事…… 迟充有三子一女。 抄斩那日,迟府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别说是迟府的人,便是迟府的狗,都没能逃过这一劫。 只是后来清点尸体时,说是点来点去,总是少了几个。 斩草务必除根。骆脂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着人将已是座死人冢的迟府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在府中搜了整整三日,也未能找到一个活口。 一气之下,骆脂命人将迟府付之一炬,即便是还有人藏着,烧也要把人烧成灰! …… 十几年过去,岁月早已掩没旧事。 若有人对当年传国玉玺一事清清楚楚,且仍耿耿于怀,执意于此,荀玉不能不怀疑,此人与迟家有关。 当年就有传言,迟府的尸堆里,少了迟充的一子一女。 到底是迟充的哪个儿子,荀玉并不知道。 故此,他只称他做‘迟小将军’。 第197章 令人厌恶 文殊殿内死一般静寂。 墨衣人在短暂的惊诧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如今,伏夏都已经无人知晓他的身份,荀玉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方才叫他‘迟小将军’,不过是想赌一把而已。 而他方才的反应,便是对方想要的回答。 眼底掠过一丝愠恼,墨衣人幽幽开口:“荀公子当真是聪明得令人厌恶。” “既是我说对了,迟小将军不必再遮遮掩掩。”荀玉接着试探道:“堂堂七尺男儿,何以扭捏作态,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语罢,目光落定在罩住墨衣人面庞的黑布上。 “荀公子是在激我。”墨衣人朗然笑道。 那笑声在空寂的文殊殿中回荡,让人周身骤然一冷。 他上了荀玉一次当,怎么会再上第二次当。 迟充有三子。 荀玉赌他是迟充的儿子,他猜测荀玉并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个。 “荀公子深夜赴约,必不是冲着我这张皮面而来。”他敛了笑:“你我还是言归正传。” “好。”荀玉见他并不上当,也很干脆: “钥匙早已被毁。再纠结这事已然毫无意义。我知迟小将军对灭门一事难以释怀。”荀玉的目光掠过墨衣人手上狰狞的疤痕: “但还望莫要将云安侯府牵涉其中。” 荀玉知道一些事情,但不知道全部。他对这件事的理解,六分靠查得的消息,四分靠他的推测。想要弄清楚整件事,他只能一步步试探着套对方的话。 “这就是荀公子想与我说的?”墨衣人嗤笑一声:“原来荀公子什么都不知道。” 荀玉双眉一蹙。 墨衣人冷冷扫了他一眼:“是谁告诉荀公子,这钥匙只有一把?” 身子一凛,清亮的双眸瞬时变了神色。 钥匙不止一把! 这是荀玉完全没料想到的。若果真如此,他的猜测几乎被推翻殆尽。 “那又如何?”他喉结动了动,虽然心中犹疑,但面上仍是镇静如常: “迟小将军何不想想,云安侯府为何要匿着此物?这钥匙于伏夏而言,自是无价之宝,但于云安侯府,却有何用?匿着一件不光对己无用,还可能随时招来麻烦的东西,换作是迟小将军,你可会这样做?” 墨衣人一时哑口无言。 荀玉有想不通之处,他亦有。而方才这话,正点中了他的疑问。 “收手吧。”荀玉缓了语气:“从今往后,云安侯府与此事再无瓜葛。” 墨衣人冷哼一声。 只要得到玉玺,就能拿回本应属于迟家的一切,他何以会放手!眼下,云安侯府是唯一的线索,就算东西不在侯府中,这事也多多少少总与侯府有关。岂是说撇清便能撇清的。 “这事怕不是荀公子说了算!” “我劝迟小将军三思。”荀玉面色淡然:“你的家人虽是不在了,但迟家在伏夏旧友颇多。若他们知道迟小将军仍在世,必然欣喜非常。” “你是在威胁我?”墨衣人的目光霎时变得冷戾。 消息一旦传出去,只‘迟家人’这个身份,便能引来朝中追杀。 荀玉正色道:“对于伏夏之事,云安侯府并无兴趣。若你肯收手,我自当守口如瓶。迟小将军是个聪明人,定不会轻信讹传,也必能辨清利害。” 说罢,他一拱手:“告辞。” 他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至于对方如何想如何做,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墨衣人没有言语,亦没有阻拦,只用冷戾的目光把他看着。荀玉毫无迟疑,兀自迈步走出文殊殿。 两人擦肩之际,荀玉暗暗瞥一眼那人的颈项。不似那双布满疤痕的手,颈项上没有伤痕,皮肤的纹理在烛光下依稀可辨。这人,不过三十左右年纪。 迟充的第三子,迟义。 脚步声渐远…… 直至声音完全消失,迟义方才收回目光。 荀玉这个人,当真是令人厌恶得很。 可他的样貌……竟是让自己想起那个人了。 第198章 去吃杯喜酒 茫茫夜色掩盖了一切,静云寺在身后愈来愈远,愈变愈小…… 荀玉回到侯府时,已近子时。 整座府邸安安静静,众人早已睡下。只有余闲斋中还亮着烛光,窗棂上依稀映出猗冉的身影。 荀玉脚步稍稍一顿,旋即默然往曲景轩走去。 盥洗完毕躺在床上,他开始回想方才在静云寺中与迟义的对话。 迟义决然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他人知晓。如此一来,便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了结这事,永远不再招惹云安侯府。要么……想办法灭了他的口。 但无论对方怎么选,猗兰应是安全无虞。横竖有他挡在她身前,可护她周全。 再者,他与猗兰不过两日便会成礼。到那时,他大可以名正言顺,日日夜夜守着她,护着她。 想到成礼一事,荀玉心中一动,浅浅的笑意终是浮上唇角…… 两日后的云安侯府,红绸高悬,一派喜气。 长长的迎亲队伍,一早便由侯府正门绵延而出,直排到几里开外。这般高调,又有如此大的排场,自是引来沿路行人纷纷驻足瞩目。 很快,便有传言在围观的人群中散播开来。 今日娶亲之人,是云安侯府里那位荀公子。 提起这位荀公子,云城人大抵是听说过的。他是老侯爷当年收的义子,据说是个办事狠戾干脆,极有手段的主儿。单论起样貌,据见过的人说,也堪称俊俏出众。 他与云安侯一起长大,两人之间的关系之好,胜似亲兄弟。从今日的排场上也能看出来,这与云安侯自个儿成婚恐怕也相差无几了。 不过,云安侯和这位荀公子做事都一向低调。今日这婚事,先前竟是一点儿风声也没透出来过。 众人都眼巴巴瞧着,不知道这是要去迎哪家府上的小姐。迎亲队伍每路过一家高宅贵邸,人群中都要涌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只不过,每次骚动都伴随着失望。迎亲队伍路过一处又一处府门,始终没有停下来过。 可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好奇,以至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有今天一定要看看这迎亲队伍去向何方的架势。 只是眼见着,这迎亲队伍一早从侯府正门出来,花了大半天工夫,整整把云城绕了个遍,最后,愣是一拐,又从侯府正门进去了! 众人:…… 这是个什么情况?! 方钿华合上账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顺手从桌上的点心碟子里摸了块桃酥。她溜溜达达走到门口,倚门探头朝外面望着。 迎亲队伍绵延数里地。那头从云安侯府进去了,这边还有老长一截在钱庄门口晃悠。 “啧啧。”方钿华咬了口桃酥,由衷感叹道:“这是得花了多少银子!” 她一边目送着队伍从门口晃晃悠悠地走过,一边津津有味地咬着手中的桃酥。直到把一整块桃酥送入肚中,方才拍拍手,掸了掸衣裳,朝铺子里面喊了声: “罗叔,帮我把屉子里封好的礼金拿来。我去侯府吃杯喜酒!” 第199章 千好万好 兰苑里,瑶芳和仆妇们已然伺候猗兰理完妆容,换好喜服。 为了成礼这事,大伙今日一大清早起来便开始忙碌。一直忙活到现在,才算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完。 见大家皆是满面倦容,猗兰便让众人先下去歇息。 她虚掩了房门,回身坐到梳妆台前,仔细端详镜中人影。 肤白凝琼,珠点绛唇。本就姿容昳丽的人儿,只浅黛薄妆,便已美艳不可方物。 上次南广大婚时,猗兰心中未有如此紧张过,这次却完全不同。她要嫁的人是他,心中自是不想有半点差错。 沉思之际,她一眼瞧见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墨玉簪子。 纤细嫩白的手指轻轻将簪子捻起,一缕温润凉滑顿时沁透指尖。 恍然间又回到那年夏日的池畔。 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藕色的裙裾飞扬,像是一朵初绽的花儿。 他在一旁静静看着。 犹豫一下,将这簪子小心插在她的发间。 “这个送你。” 少年有些羞涩。 “你戴了好看。” …… 笑容不觉漾在唇角,猗兰把簪子仔细戴好。 一缕阳光从窗边缓缓倾泻而下,照亮她的身影,簪子隐在云鬓,流泻出耀目的光华。 门口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猗兰起身回首一看,不觉怔愣。 荀玉亦着了喜服,他推门进来,门外的阳光便傍着他的身形一同入了屋,衬得身上的红色如同燃着的赤焰。 他本就生得清隽俊逸,眼下被这通身的赤色一衬,愈发显得挺拔磊落,神采轩昂。 一进门,荀玉便见猗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皱了皱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往自己身上瞧: “不好看么?” 他今日比谁都忙,换上喜服便匆匆过来了,眼下见猗兰一直盯着他看,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极是好看。”猗兰认真夸赞道。 平时他总着深色衣衫,惯是清冷疏离。今日换了喜服,不觉让人眼前一亮。 听猗兰这样说,荀玉放下心来。他生怕哪里做的不够好,让她不满意。成礼之日,他希望将最好的一切予她。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猗兰缓步到他身前,掰着手指数道:“喜服甚好,府中布置也好,备下的婚宴亦好……” 荀玉见她认真细数着,不觉狡黠一笑: “千好万好,总不若我的荀夫人好。” 他牵过她的手来,将纤细的玉指没入自己的指间…… 夜幕降下,清风徐徐而至,犹带着日间暖阳的余温,扑在面上,格外柔和。 云安侯府正厅红绸高悬,红烛将厅堂照得通亮,如同白昼一般。 厅堂正中,左右各有两名赞礼傧相引着新人循序行礼。 云安侯端坐上位,云城的官宦贵胄,富商巨贾多数亦都列席观礼。 鲤云州与别处不同,成婚的礼制繁冗复杂。虽是事先已熟习过多次,真到了这一步,猗兰仍是心中紧张。一揖一拜,一跪一坐,皆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会出什么差错。 整套仪礼顺利结束时,她的手心已然出了一层汗。 待到走出正厅,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累了么?”荀玉看着她。 “有一点。” 话音甫落,猗兰便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轻巧地抱起。 “我们……回去休息。”他眸中的光,与月色一般明亮。 猗兰点点头,靠在他的怀里。 如水的月光泻在两人身上。 第200章 知己知彼,不战而降 在荀玉怀中,猗兰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响在她的耳畔,温凉的夜风一吹,她几乎有了些许睡意。 直到……他抱着她进了曲景轩。 猗兰瞬间清醒,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上次在南广,礼毕后便什么都结束了,而今日,礼毕,只是开始。 脑中突然想起那日在兰苑,他对她说,到时,他会教她…… 手悄悄在袖筒中蜷起,脸颊瞬间腾上一抹绯色…… 正胡思乱想之际,荀玉用脚尖抵开虚掩的屋门,抱着她进了屋。 柔暖的烛光顿时映入眼中。屋中已然精心布置过了。以往他这屋中最为冷清简单,如今入目却是满满的暖红色。 紫檀木床上,真丝软缎被衾铺叠得整整齐齐,提花云锦床幔高束于床侧,安闲静谧宛若云霞,串珠禾穗流苏悬缀其间,半隐半露,好奇地窥探着屋中人。 荀玉走到桌前,轻轻把她放了下来。随即转回身将门闩好。 桌上早已备好了合卺酒。只是桌角还摆了一个精致的汤盅。 猗兰看着那汤盅,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她一面问,一面用手执着盅盖,打算揭开来看。 荀玉认真道:“上次说的求子汤。” 手霎时一抖,猗兰差点儿没把盅盖扔到地上。 “只是甜汤而已。”清亮的眸中匿着笑意。 他知道她嫌弃酒味辛辣,故此事先让东厨备好了甜汤。 桌上的红烛静静燃着,明亮的火苗跃然起舞,将暖色随意泼洒在屋中。 两人有些局促但又十分默契地端起酒杯,各饮了半杯,又循礼将杯盏换过。 杯沿留有彼此的唇温。 喝过这酒,便是他的荀夫人了吧…… 猗兰的脸微微发烫,一抬手,半杯酒悉数入口。 放下酒杯,她悄悄瞥一眼红色的被衾和幔帐,心中怦怦直跳。 再一看,荀玉正泰然自若地褪掉身上的喜服。 猗兰深吸一口气,亦开始动手脱喜服。这喜服好看是好看,只是有些繁琐复杂,不光有束带缚着,前后还都缝着银扣,早上便是由几个人帮她穿上理好的。 落了束带,她正要去解襟上的银扣,身子却已被拥入温热的怀中。颈间落下轻而滚烫的一吻。 猗兰的手僵在原地,心猛然漏跳了几拍。 颈间耳后,被清冽的气息萦绕。 绵暖的手掌从怀中人的腰侧慢慢抚上前襟。襟上的银扣被一颗颗挑开,喜服如同谢了的花瓣,从肩上缓缓滑落。 猗兰的呼吸几欲一窒。 她现在倒是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好好看看那本册子的。其实她也想不明白,看了会有什么用,毕竟现在都还没到册子上画的那一步。 最后一颗银扣被解开,喜服像羽毛般散落于地上,身上只剩轻薄的里衣,猗兰的身子轻轻一颤。 “你害怕了?”荀玉扳过她的肩头,让她正对着自己。清亮的眼中,粉雕玉琢般的人儿又羞又怯。 “没有。”她不想松口,从小到大,她何曾怕过他。 从来都是猗冉和荀玉怕她,怕她向父母告状,怕她生气,怕她哭…… “是么?” 身子霎时一倾,猗兰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抱起走向床榻。 她瞬时就后悔了。 她当然害怕,她虽然没有与他做过这种事,但毕竟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看着他习武。他的身体什么样,她是知道的。 知己知彼,不战而降。 若是他由着性子只顾自己痛快,她属实担心要怎样熬过今夜。 今夜,她总不能拒绝他。 身子被放到榻上的一刻,床幔如同天幕般迅疾合上,原本隐在幔中的串珠禾穗流苏探出身来,好奇地四下窥望。 身子被重重压下,唇上灼热难耐。有力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而后顺着颈项,锁骨一路向下,直至缓缓探入里衣…… “荀玉……”她轻轻唤他,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说害怕,让他轻些,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 “叫我什么?” 他似乎有些不满,轻轻在她颈上咬了一口。 猗兰心中一惊,脱口而出: “义兄。” 荀玉身子霎时一僵。 她这是要唤醒他的良知么? 他以前最不喜她这样叫他,但今夜听她在身下软着声儿叫他义兄,倒是……还挺让他起兴的。 “荀夫人该叫我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把灼热的吻落在她的心畔。 “夫……君。” 她本来还有些羞怯,可随着他的手在身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这话便飞也似的从口中逃出来了。 这二字显然让荀玉很受用。原本攥紧被衾,微微发抖的纤手旋即被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 “我会轻些。” 耳边传来他的轻声低喃。 她根本无须害怕。他何以会伤到她。 唇上的吻霎时变得温柔,唇齿被轻轻撬开,清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裹挟在她的舌尖。 清丽的双眸渐渐迷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颊上的羞红不知什么时候亦染上了眼角。她终是缓缓攀缠上他的身子,迷迷糊糊地吻他,在他身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荀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猗兰,眼见着她一点一点被亲的软了身子,在他身下情动到不能自已。 她这样子,让他再也无法忍耐。喉结动了动,他的手掌一路滑下,终是紧紧握住了她的纤腰…… 幔帐中,隐忍的低吟…… 原本安静挂在幔上的流苏似被这声音惊扰,轻快地跃起,随即不安地来回蹦跳摇摆,如同一叶扁舟,被幔帐晃起的水浪反复捉弄于波尖浪底。 桌上的红烛仍在静静地燃着,仿佛早已经忘却了时间,只将幔帐中交缠厮磨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到底过去了多久,猗兰已然记不清。他说他会轻些,好像有,但又好像没有。她始终搞不明白,他是如何能够做到一面让她觉得极是温柔,一面又下手这般重的。 她亦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停下的。新婚之夜,应在此事上迎合夫君。成礼书簿上是这般写的。她认真读了也记下了。一开始她还勉力迎合,直到身子酥麻绵软到没有一丝气力。这样要怎么办,书簿上可没写。 还是……让他自己折腾吧。 她倦了,实在是……太倦了…… 第201章 不平静的夜 看着怀中人柔媚恬静的睡颜,荀玉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方才极是尽兴,只是不知道她感觉如何。 她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这样想着,他把人又往怀里揽紧了些。 怀中婀娜纤细的身子也随之动了动,迷迷糊糊在他胸膛上胡乱蹭蹭,玉脂般滑嫩温凉的手臂软软地扶抱上他的腰。 身上竟是又有些燥热了。 他以往总觉得自己极能克制自守,可今日才蓦然发现,在心爱之人面前,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 她上次不是骂他禽兽么? 或许……今夜他可以再禽兽一次……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低头瞧了瞧怀中娇俏柔媚的人儿。 她睡得正熟,没有完全干涸的泪痕还留在细密好看的睫毛边上。 荀玉用力攥紧双手,青筋隐隐现在手背和臂端。 许久,绷紧的身子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终究是不忍心那般对她。今夜还是让她好好休息。 他与他的荀夫人,来日方长。 秋日的夜,日渐寒凉,云城的千家万户,已然隐入茫茫夜色之中,只有云安侯府,因着府中今日办喜事,通宵燃着灯火。 余闲斋内,猗冉还未休息。 他坐在书桌旁,将手中的东西翻来覆去仔细瞧着。 那是一块龙纹玉佩,握在手中,温润凉滑。整块玉通身翠绿无瑕,烛光一照,发出莹莹淡淡的浅光。 看着看着,猗冉皱起眉头。 这块玉佩是天临宫中送来的,说是七皇子送的婚宴贺礼。 赵景楠。 猗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已经让逸城的眼线观察此人很久了。 并不是在上次猗兰出事之后,而是在那之前。 从赵宸盈死在郴州那时,他就开始觉得不对。人是荀玉杀的不假,但这背后,另有人做局,借着他们的手除掉了赵景澄。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事。 直到有一次,他与猗兰闲聊,无意中听她提及赵景楠这个人,猗冉才猛然惊觉,他竟忘了天临宫中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这个皇子,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皇帝子嗣众多,自是会有所偏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但赵绍珩对这个儿子,冷落到有些令人费解。 他听猗兰说过,赵景楠是极聪明之人,下得一手好棋,只可惜身患顽症。 与他一样。 猗冉身子陡然一震。 他立时起身,快步去一旁的柜中取出另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父亲留给他的,温润凉滑,翠绿无瑕。上面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 他上手用灯簪将烛芯挑了挑。烛火一下子蹿起老高,将屋中照得愈发明亮。 两块玉佩摆在一处,一模一样。 猗冉起身来到窗前,秋夜的风霎时扑面而至。 头一次,他觉得心中如此烦躁。 窗外,府中悬挂的红绸随风轻荡,似乎亦在飘飘摇摇之际隐入梦乡。 兰苑里格外安静。 今夜成礼,猗兰歇在曲景轩中。兰苑里的丫鬟仆妇们也都累了一整天,婚宴一散,各个如临大赦般赶紧回屋歇息,此时俱已睡熟。 四下里一片安静,就连那趁着夜色悄然而至的黑影,脚步也并无半点声息。 门闩被轻而易举拨开,来人闪身进入屋中。 他借着窗外泻进的月光,将四周打量一番。屋里的陈设,与上次阿彪来时一样。不同的是,今晚这屋中没有人,他有足够的时间翻找。 衣箱,镜台,印匣,架格…… 黑影逐一仔细查过,但显然一无所获。 眯起的双眸中,眼神幽深叵测,一层厚厚的黑布,让人猜不透此时他面上的表情。 只有床尾的五斗柜还没有找过。 黑影毫不犹豫,几步来到柜子前。一个毫不起眼的细长条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上次阿彪回去时,没提过有这么一个匣子。 打开匣子,黑影显然有些失望。放在里面的,不过是一幅画。 他皱了一下眉,刚想把匣子合上,但心思一转,又顿了手,转而把画取出来。 画轴倏然展开,窗外的明月毫不吝惜地将亮色泼洒在画卷上,将画上女子的笑靥映得分外清晰。 拿着画轴的手骤然攥紧,圆睁的二目紧紧盯着画中人,再也挪不开分毫。 第202章 画不见了 第二日早上,当猗兰睁开眼睛时,荀玉早已不在屋中。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爬起身来。 床上一片狼藉,火红色的绣丝衾,昨夜回房时还是崭新的,眼下却皱得不像样子。提花云锦床幔胡乱堆悬于角落,禾穗流苏似是疲惫已极,蔫头耷脑隐于其间,一动不动。 猗兰呆呆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瞧着自己身上。 刺目的红痕让她心头一颤。 其实不看她也知道。身上的感觉又酸又痛……不可描述。 她叹了口气,一面用被衾掩起身子,一面去摸自己的里衣。 昨夜恍惚记得被他扔在床角。 摸过来一看,上面扯了道口子。 她只好胡乱凑合着披上,又把外面的裙衫仔仔细细缚好,方才慢慢起身离了床。 一旁的桌案上摆着点心和粥,上手一摸,粥罐还是温热的。 昨晚那一番折腾,她现在属实有些饿了。 猗兰刚坐到桌边,荀玉便推门从外面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浅色便服,显得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昨夜睡得可好?”他一面问,一面脚步轻快来到桌旁,盛了一碗杏仁粥放到她的手边。 霞光似的绯色瞬时漫上脸颊,猗兰说不清此时心中到底是羞是恼。 她昨夜如何,他不是清清楚楚么! 他倒是一副神清气爽,心情大好的样子。 见她红着脸不说话,荀玉笑笑,也没再追问,只是特意看了看粉颈上不止一处的绯色印记。 那眼神……有些肆无忌惮。 “喝粥。”猗兰有些窘迫,赶紧也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荀玉坐下身来,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果然还是荀夫人亲手盛的粥香甜些。” 猗兰亦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唇齿间霎时盈满浓郁的杏仁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吃完早饭可要一起去见兄长?” “我已经去过了。”荀玉又喝了口粥:“恰好猗冉今日也有事找我。我便一早去了余闲斋。” “这样岂不是于礼不合?”猗兰微微蹙眉:“你该叫醒我一起的。” 但只这一句话的功夫,她便突然反应过来,能在成礼次日一大清早便让猗冉和荀玉两人凑在一起商讨的,应该不是小事。 她瞬间警惕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荀玉不动声色捻起调羹,舀了一勺杏仁粥送入她的口中:“我让瑶芳在兰苑备了洗澡水。你昨夜倦了,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屋内,热气氤氲,浴桶中袅袅升起的水汽带着淡淡的幽香,越飘越高,直到在半空中消弭不见。温水让猗兰身上的酸痛好了许多,却没办法驱散她心中的疑问。 猗冉和荀玉一定有事瞒着她。现在想起来,昨日成礼的时候,猗冉便貌似有心事。自南广那事了结以后,她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了。 希望这次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她洗完换好干净衣衫,一面想着这事,一面走回屋中。 屋门甫一推开,猗兰便觉得哪里不对。屋中的东西仍是整整齐齐,但她总感觉这屋中被人动过。 许是昨日成礼,这屋中进进出出,人多手杂,将东西挪了位置。 她的目光在屋中略略扫了一遍,最终落到屋角的五斗柜上。 那幅画不见了。 第203章 只剩下一个选择 画, 挂在禅房一角。 画中人婷婷而立,但见她眉目流转,唇角带笑。 她的身后,假山石路,翠竹方塘。 画中,清风拂过,顽皮地推斜一丛翠竹,吹皱满塘碧水,亦将画中女子的裙裾轻轻扬起。 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画中人的笑靥,素来幽深的眸色难得有了片刻的明澈。在画前伫立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摘掉面上覆着的黑布。 棱角分明的脸庞,锈蚀色的疤痕纵横其上,深深浅浅,宛如蜈蚣般扭曲蜿蜒。从眉眼、鼻梁和唇角的线条依稀可以分辨出,那原也是张极好看的脸。 突如其来一阵秋风,穿过窗棂卷入屋内,吹得那画轻轻颤了几颤。 画中人依旧含笑不语。 却是站在画前之人先湿了眼眶。 画中地,画中人,他再熟悉不过。 十八年前,迟府—— 初夏的午后,少年在屋中读书习字,宣纸铺陈在桌案,上面落满一列列工整的字迹。 一阵微风将有些恼人的蝉鸣送入屋中,少年不由得朝窗外看了一眼。 竹丛边的石凳上,一抹婀娜俏丽的身影。穿着紫裙的女子正在一边纳凉,一边凝神观赏方塘中的莲花。 少年眼睛一亮,立时放下手中的笔,欢欢喜喜跑出屋去。 绕过假山,他几步来到女子身前: “阿姊!” 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弯了好看的眉眼:“阿义怎么没在屋中读书?” “我都读完了。”少年一双明澈的眼睛闪闪发亮:“阿姊难得回府,我自是该来陪阿姊说说话的。” 说罢敛了衣衫,亦捡了张石凳坐下。 阳光透过竹叶,在塘边投下斑驳的影子,女子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少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少年像是想起什么,偷偷瞥了一眼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听说阿姊要有小公子了。” 女子嗔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阿义能掐会算,这孩儿还没有出生,阿义便知道是个男娃。” “我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呢。”少年认真道:“都说看着像是个小公子。” “阿义还是要多花些心思在功课上。”女子哑然笑笑:“将来与爹爹和两位兄长一样,做个盖世男儿,光耀迟家门楣。” 少年点点头。可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他那两个哥哥年纪大他甚多,他们每天说的、做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懂。他只喜欢同阿姊待在一起,说说话便是极好。 只有阿姊最是温柔,待他最好。只可惜自从阿姊嫁人,便甚少回府了。 “待阿姊诞下小公子,我便带着他一起玩耍。”少年的眉梢高高扬起,说罢,从地上捡起一块石片,一猫腰,石片脱手而出,在方塘中激起一路水花,直至没入池塘那头的莲花丛中。 女子便也笑,那笑容如塘中盛开的莲花般好看。 少年看一眼阿姊,将双手枕在脑后,心中暗暗想着,阿姊将要诞下的,定是个极漂亮的小公子,那眉眼定与阿姊一样,清清亮亮,明澈如水…… 只是后来,他没能看到那个孩子,阿姊也没能等到他光耀迟家门楣。 迟家被冠以谋反之名,满门抄斩。 阿姊那日不在府中,侥幸逃过一劫。而他,则在死人堆里躺了两天,直到被与迟家颇有渊源的一个旧友发现,偷偷送出府去。 迟义定定地看着那画。画中的阿姊一如当年那样好看,而他…… 这张脸,阿姊已经认不出了吧。 后来他试着找过阿姊,甚至还真的在云城找到了阿姊的贴身丫鬟。可她亲口告诉他,阿姊早已经不在了,那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从伏夏逃往云城的路上人就没了,一尸两命。 迟义缓缓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来,寻找那把钥匙已然成为心中的执念。似乎只要他找到了,之前失去的一切都能重新回来。 他之所以还苟且在这世上,就只为了这一件事。 至于上次他和荀玉的谈话…… 迟义的眼神重又变得幽暗叵测。那把钥匙,他断然不会放弃。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毕竟,死人不会妨碍他。 第204章 图纸 想罢,迟义走到画前,轻轻将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卷轴扶正。 禅房外一角,罗嫣倚靠在银杏树下,好看的凤眼不时悄悄往禅房里瞥去。 方锐站在不远处的墙边,仔细用布帛擦拭着手中的铜签。 “那幅画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罗嫣偷着瞧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在里面看了小半天了。” 方锐看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罗嫣觉得没趣儿,讪讪道:“想来那画里画的,许是主子的哪位故人。” 方锐停了手里的动作:“你还是多想想下一步要如何动手吧。” “主子打算动手了?”罗嫣心中一惊,猛然离了树干站直身子。 方锐点点头,将铜签收入袖筒中:“这不是明摆着么。荀玉那人留不得。” “还有这幅突然从侯府里找到的画。”方锐一面说,一面向禅房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主子多半是要查的。” 他虽是不知道这画与主子有什么渊源,但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了解主子的脾性。 “哦。”罗嫣应了一声。她皱了皱好看的柳眉,吞吞吐吐问道:“方锐,你觉不觉得……” 她犹豫一下,接着说道:“那画里画的,有点儿像一个人。” “不觉得。”方锐的身形一顿,随即掸了掸衣袖: “走吧。去云安侯府看看。” 兴许除了那幅画,还能找到些别的。 路边酒楼的雅间里,两名男子正在对坐小酌,两人看上去是熟人,只是屋中的气氛莫名有些冷淡。 “你真的找到了。”姬亦其环抱双臂,面上云淡风轻,却难掩口吻中的惊讶。 姬筇点点头,起身从一旁的书箱中拿出一份仔细卷好的图纸,放到他的手边。 姬亦其低头看看那份图纸,眼神中掠过一丝怀疑:“给我?” “在逸城时不就说好了么?”姬筇浅浅啜了口酒:“我一拿到手,就把它给你。” 姬亦其蹙起眉头,缓缓伸出手去,却在离那图纸堪堪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怎么拿到的?” “从赵景楠那里。”姬筇放下酒杯:“这图原来存放在南广平宁王府中。赵景楠想是用了些手段才弄到手的。” “你舍得把这图给我?”姬亦其盯着姬筇的双眼,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酒杯。 姬筇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一直想去游方谷看一眼。”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去看过后,就把那件事忘了吧。” 姬亦其脸色顿变,一抬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随即再无半点犹豫,拿了桌上的图纸转身就要走。 “阿其!” 姬亦其倏然顿住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说罢,他扬了扬眉梢,清明的眸中满是不屑:“药都尚且舍不得的人,又如何会舍得这张图。” “我并非舍不得这图。”姬筇无奈地摇了摇头:“游方谷中道路奇险,尤其是你想要的那药草,在谷中极险要处,怕是要武功极好之人才能取到。” 姬亦其沉默半晌,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我知道有一人,应是能与我同去走这一遭。” 第205章 怎会这般好看 姬筇闻听,还想说些什么,甫一张口,便被姬亦其拿话堵住: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姬亦其一掀帘子出了雅间。 他脚步匆匆,还不待那帘子停止晃动,人便已经下了楼。 姬筇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 姬亦其离开酒楼,径直朝云安侯府走去。离着老远,便见程大夫一脸焦急地在府门口来回踱步。 一扭头,程大夫看见了姬亦其,顿时眼中一亮,几步迎上前来: “姬大夫,你可来了!”说罢,他转身往侯府里走: “快随我去余闲斋看看。” 姬亦其点点头:“程大夫,请。” 程大夫一面急匆匆地在前面带路,一面紧张地搓着双手,口中不停地叹气。 姬亦其看看他,没说话,只在后面紧紧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隐入余闲斋。 此时已是傍晚,余闲斋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分外安静,门外斑驳的石路被残阳染上一抹朱红色,泛出黯淡的光泽。 半晌,程大夫紧锁着眉头从余闲斋中走出来。一出门,便长叹一声。 他就知道,猗冉这个病早晚得出事。赤伞是好药,但这个病只拿赤伞吊着,终究是不行。这病只要去不了根儿,日复一日,终究会把人的身体消磨殆尽。 当年猗夫人……不就是这样么! 上次出了天临那事,猗冉吐了血,当时那便是个不好的苗头。说白了,天临那事,不过是个引子,从根儿上论,还是这病已经…… 唉。 程大夫摇了摇头,复又叹了口气。 上次大费周折把姬亦其找来,就是为了这事。总归医义坊的人手段还是强些,能再拖延一阵子。 猗冉千叮咛万嘱咐,让程大夫莫要告诉别人。因此府中人只道是请医义坊的人来“调方子”,没人知道事情那么严重。 眼下,那姬大夫告诉他,要请荀玉去余闲斋,他有事要单独与荀玉讲。 可荀玉又不是大夫,请他去又有何用?该不会,是要交待什么事儿吧? 程大夫身子一凛,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老了老了,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姬大夫不是说,无须把猗冉现在的病情告诉荀玉么? 肯定……是为了其他的事儿。 他看一眼不远处的曲景轩,加快了脚步…… 晚上,曲景轩中烛火明亮,淡黄色的光芒将屋中人镀上一层柔暖的亮色。使得原本便已极俏丽的身影愈发曼妙婀娜。 猗兰坐在桌旁,手边放了一本书,她信手翻着,思绪却不知不觉越飘越远。 她想起那幅画的事情,不禁微微蹙眉。她找兰苑的仆妇们问过,大伙也都不知道画去了哪里,只说头天晚上成礼的时候,还有人看见那画好好地放在屋中。 正想着,荀玉推门进来。现在已是深秋,门甫一打开,屋中便卷进些许凉意。 见猗兰在看书,荀玉的目光从那书上停留一瞬,随即便落到灯影下那张娇俏的脸庞上。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他一面说,一面将披在身上的外衫褪了放在一旁。 猗兰心中霎时一跳,手忙脚乱地合了桌上的书:“我去盥洗了就来。” 荀玉见她慌张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后似是明白了什么,只笑着看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出了屋子。 待猗兰回来时,荀玉早已经换上亵衣,侧靠在床榻上,正信手翻看方才桌案上那本书。他的发梢微湿,显然是刚刚盥洗完。 猗兰一时脚步踟蹰。 她还想着简单洗完就赶紧回房,自己先睡下。 可她忘了,荀玉一年四季都是只用凉水冲洗的。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几桶凉水浇身。 荀玉看看她,顺手将手中的书轻巧地朝桌上一抛,那书轻飘飘地落到桌案上,带落的风掀得书页微微翕动。 猗兰看一眼颤动的书页,心中怦怦直跳,她解了束袍带子,将锦袍放在一旁,轻手轻脚上了床榻。 一双素手只在床幔间浅浅一探,幔帐便如落羽般垂坠合上。身子骤然一暖,荀玉轻轻将她拢在怀中。 大概是从怀中人身上感觉到些许凉意,他旋即将那双微凉的素手握在温热的掌心里。 他方才便发现她有些紧张。 许是成礼那夜…… 他悄悄看一眼怀中人。 若她害怕,他自是不会强迫她与自己做什么。 这缕温热似是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猗兰缩缩身子偎在荀玉怀中。清冽的气息萦绕在周身,让她觉得心中一下子极静极暖。 幔帐将烛火的亮光堪堪遮掩,幔帐中莹莹淡淡的微光,将里面的人影描摹得分外柔和。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偎在一起。 有力的心跳声声入耳。猗兰不禁仰起脸来,正碰上荀玉那双明澈如水的眼眸。她的身影宛然其中。 目光细细拂过那张清隽俊逸的脸庞,猗兰心中忽而一动。 她的夫君怎会生得这般好看。 她忍不住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手指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轻轻掠过,最后停驻在绵软的唇上。这双唇弯起好看的弧度,在她的指尖一点点变得灼热。 清丽的双眸凝在那唇上许久,她终是忍不住,两臂轻轻攀上他的双肩,勾挽了颈项,慢慢凑近那双唇。 只是还不待她靠近,那唇已然覆上她的。炙热的吻瞬间灼得她心中发烫。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身子,隔着薄薄的亵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结实的肌肉在慢慢绷紧, 那双清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眸中的丽影似是迷醉,脸颊略略泛起一丝绯红。荀玉将人揽在怀里,任凭她玉脂般的纤柔素手在他身上轻轻浅浅地抚过,松了他的衣衫,落了襟扣……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秋夜的雨水,一阵接着一阵,缠绵不绝,在天地间拉扯开巨大的雨幕。瓢泼的雨滴砸落在屋瓦上,激荡起簇簇水花,发出不曾间断的清响。 渐渐地,雨越下越大,迷蒙了夜色,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掩入雨幕撩起的水雾中…… 第206章 出发 直到后半夜,雨势仍然未减分毫。 箭矢般的雨点将窗外的枝叶撞得七零八落,堪堪遮住满室春光潋滟,连绵的雨声清响不绝,悄悄掩起幔帐中的阵阵娇喘。 这一夜,厮缠缱绻,蚀骨销魂。 当一切都结束后,猗兰躺在温暖的怀里,筋疲力竭。朦朦胧胧中,荀玉在耳旁问她可否喜欢。 喜欢啊。 她迷迷糊糊应他。 喜欢……什么呢? 喜欢方才做的事情……还是喜欢他? 只要有他在身旁,她自然是喜欢的。 第二日天明。 当猗兰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揉了揉脸颊,脑中瞬时跳出昨晚的画面。 昨晚……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好看的脸庞涌上一层红晕,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只是她刚一动,便被身旁人发现了。 荀玉将她抱紧了些。 他早就醒了,只是怕吵醒她,故而一直没动。 “我要出府几日。”见猗兰醒了,他在她耳旁蹭蹭。 “是要去做什么?” “去了结一桩小事。” 荀玉的口气很是轻松,猗兰便也没往心里去。毕竟以往他出府办事再寻常不过,前段时间不过是因为身上有伤,他才会在府中安心静养了一段时间。 她知道荀玉素来心中有数。他说是小事,那便应该很快就能够解决。 猗兰点点头,想了想又轻声嘱咐道:“早些回来。” “事情一办完我便回府。”荀玉将她的长发在指端绕了绕:“你若是倦了,就多睡一会。” 说罢,他起身穿衣,将深蓝色的衣衫理得整整齐齐,依旧是清隽俊逸,身形挺拔的模样,没有一点倦容,丝毫看不出昨晚折腾了大半夜。 猗兰拉过被衾一角,往里面缩了缩,想着再多躺一会儿。她实在是太累了,毕竟昨夜两人……还不止一次…… 待荀玉走到府门口,姬亦其已在一旁等候多时。 他原本在门外踱步,见着荀玉出来了,亦真亦假的笑意顿时漾开在眉眼间:“荀玉兄这么晚才出来,想是昨夜风流快活,早把今日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难怪。”他伸伸筋骨,将双臂枕在脑后:“屋中藏着那样娇俏的美人,换作是谁,怕也要沉溺于温柔乡中,再也无心其他。” 说罢,他的眼神在荀玉颈上略略一转。那里有条浅淡的红痕,若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姬公子若是不急,我看这事再缓两日倒也无妨。”荀玉在门前顿住脚步,淡然看他一眼。 “荀玉兄与夫人伉俪情深,我不过是艳羡而已。”姬亦其薄唇一抿,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再者,荀玉兄也不是白白陪我去游方谷走这一遭。” “我陪姬公子走这一趟,不过是替侯府还先前欠下的人情罢了。” “也是。”姬亦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论起来,我也算帮过侯府不少忙。” “不过,”他话锋一转:“荀玉兄肯陪我走这一遭,归根到底还是为了炽凝。” “走吧。”荀玉再无多言,径直迈步出了府门。 姬亦其笑笑,紧紧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越行越远…… 第207章 故事的后半段(上) “荀玉已经出府了?”猗冉浅浅啜了口茶,转头看了看窗外。 “一早他就同姬大夫一道离开了。”程大夫点点头:“我听着说,最快十几日,最慢月余,应该就能回来。” 说罢,程大夫亦向窗外看了看,稍一犹豫,还是开口道。:“不过,那药怕是不容易到手。” 他是个医者,自然听过游方谷的传说。那个地方之所以还能存有诸多罕见的药草,完全是因为地势异常凶险,还有不少野兽出没。 程大夫话说得婉转,但猗冉如何能够不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实在得不到,那亦是我命该如此。”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我同荀玉讲过,此事不必勉强。” 猗冉顿了顿,接着又道:“他现在有猗兰,不比以前,做事自当更有分寸。” 程大夫听了,心中颇觉不是滋味。他怕两人再谈下去,这话题会越变越沉重,赶紧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但愿……一切顺利吧!程大夫心里这样想着,暗自摇了摇头。 直到程大夫走得没影了,猗冉方才收回目光。 他病了那么多年,心中其实早就将生死看得淡了。这次如果能寻到用来配制炽凝的绶草固然好,若是寻不到,他其实亦不会太过失望。 南广与天临的事情已告一段落,如今鲤云州安全无虞,猗兰前些日子也已与荀玉成礼…… 他最关心的事情都已经逐一安排妥当。 若说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他的目光落到手旁那块玉佩上。 前几日他已经派魏平去天临查这件事,只是到目前为止,魏平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他将玉佩握在手中,一股凉意直沁手心。 赵景楠。 猗冉微微蹙眉,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阳光将桌案上的棋盘照得通亮。赵景楠负手立在棋盘一侧,面容平静如常。半晌,他垂首从棋奁中摸出一枚棋子,缓缓放到棋盘上。 棋盘上的棋子越落越多,黑白两色交缠在一处,情势渐渐变得胶着。 屋门没有关,屋内的情形可以从屋外看得清清楚楚。 贺录匆匆走进主院,他本有事想要禀告,但抬眼看到屋中的情形,立马顿住脚步: “殿下这是……” “下棋哪。” 小太监压低声音,悄悄把他拉到一旁: “贺大人暂时还是不要进去打扰殿下,等殿下下完这盘棋再说。” 贺录点点头。 自从猗姑娘回了鲤云州,殿下每日都要在那方棋盘旁耗些时候。他了解殿下的脾性,这个时候便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打扰殿下。 两人垂首在屋外立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直到最后一颗棋子落定,屋中半天都没有响动了,贺录才小心翼翼跨步进门。 “殿下。”他恭敬施礼:“如殿下所料,云安侯派了人来逸城查那块玉佩的事情。” 赵景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见赵景楠没有发话,贺录试探着问:“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赵景楠淡然道:“让他们去查就是了。” “是。”贺录点点头,又躬身施了一礼,方才退出门外。 赵景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从棋奁中又摸出一枚棋子,放在手中把玩。 云安侯派来的人,本也查不到什么。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只有他自己知道。 毕竟那些清楚整个真相的人,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第189章 十六年前的夜晚。 滂沱大雨刚刚停歇不久。 一辆马车匆匆自鲤云州向天临的方向驶来。 车轮深深浅浅地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厢帘甫一被风撩起,便赶紧有人自车厢中伸出手来,将帘子复又拉好。 一声低低的惊呼。马车骤然而停。 “怎么了?”赶车的马夫一脸惊慌地撩开车帘,脸上犹带有雨水的痕迹。 车厢中的年轻女子怀中抱着婴孩,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一旁的中年妇女到底是年纪大些,虽亦是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看了一眼年轻女子怀中的婴孩,压低了声音道:“这孩子……不行了。” 马夫闻言,身子一抖,额头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雨是汗。 “那怎么办?”他急得眉毛拧成个川字:“逸城那边……还等着这个孩子呐。” “这也怪不得咱们。”年轻女子哆哆嗦嗦开口:“这孩子生下来时就不好。一路上我们已经加着小心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马夫又恼又无可奈何: “孩子没了,不光没法向侯府交待,逸城那边恐怕也要出大事!”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这事情没办好,我们几个定是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让车厢中的两人身子俱都一抖。 事情没办好会是怎么个下场,几人心里都有数。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逸城那边不过就是缺个孩子。”中年妇人沉默了半晌,突然说道:“又没说必须得眼下这个。” 其余两人面面相觑。 见他们不说话,中年妇人直接把话挑明:“天下的孩子多了去了,又不止这一个!” 话音落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安静的襁褓。 …… 当丽妃从侍女手中抱过稚嫩的婴孩时,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看着怀中粉扑扑的小脸,她心中原本失去孩子的悲伤渐渐被涌起的怜爱之情所代替。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乌黑的眼睛,挺翘的鼻梁,一张小嘴巴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却自然而然地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是她堂姐的孩子,她与堂姐长得像,这孩子长大了料是也有几分像她的。 丽妃把孩子小心放在榻上,又将与这孩子一同送来的玉佩仔细收好。 据说这孩子与堂姐一样,身上带着不足之症。丽妃又把他端详一番,心里倒是觉得不像。这孩子看上去健康的很,不像是个带着病的。 她虽是这样想,但还是按照堂姐捎的话,提前备好了赤伞。看着小婴孩皱着眉头咽下那异常苦涩的药汤,丽妃心疼得紧。 这个孩子如此可爱却又这般可怜,她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赵景楠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奁,凝神看向窗外。 他如何会是猗兰的孪生弟弟。 那个孩子,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不是因为与云安侯一样承了母亲的顽症,恰恰是因为常年累月服用赤伞。 赤伞的药性极是寒凉,能抵御顽症,亦能损人心脉。三年前他得知真相后,便已经停了赤伞。只要再调养一段时间,他的身体便可恢复如常人一般。 自然,在他得到真相后,当年那些知道底细的人也没有了再活下去的必要。 他已然习惯了现在的身份,至于他真正的身世……就让它与那几人一起,掩于尘埃之中。 第189章 他之所以把玉佩送去云安侯府,不过是因为不想断了与猗兰之间的羁绊。 他心里明白,上次那事之后,她是决然不可能再来逸城了。 但当年那个被云安侯府送走的孩子,却能将他与她重新联系在一起。 赵景楠望着窗外出神,眼见着秋风卷下几片树叶,又慌慌张张不知将它们带向何方。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浮尘。云城气候温和,却不知为何深秋时节分外寒凉。 罗嫣缩缩身子,往巷角里侧挪了挪。来云城已有不短的时间,她如今有些想家了。 方锐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盯着不远处的兆鑫钱庄。 “为什么先前不动手?”罗嫣也朝兆鑫的方向看着,但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你指的哪件事?”方锐明知故问。 “当然是侯府那个。”罗嫣轻哼一声:“想要除掉他,前几日他刚离开云城时下手不是正好?” “你可知他离开云城是要去哪里?” “游方谷。” 罗嫣随口答道。她又不是大夫,这个令无数医者为之神往的地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名词。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方锐难得耐心地给她解释:“若他死在那里最好。即便他能出来,身上多多少少也会有伤,待到那时动手岂不是更有把握?” “再说,现在手头上不是还有其他事情么?”方锐又把目光转回兆鑫钱庄:“主子要查那幅画的来历。” 画是从侯府拿到的,但画角盖着兆鑫钱庄的戳记。 罗嫣没再言语,转而将脚下几片落叶一脚踢开。 往来进出兆鑫钱庄的人络绎不绝,夜幕渐降时,人才渐渐少了起来。 “走吧。”方锐低声道。 罗嫣点点头,脚步轻盈地从巷角出来,转身走向兆鑫钱庄。 兆鑫钱庄内,烛火通明。 晚上钱庄的客人少,柜台那厢只有几个年长的伙计守着。 罗嫣进门时,他们只当她是来兑银票的。她样子长得好看,几人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当方锐紧随着罗嫣进来,并随手关上了正门时,几个人立马感觉不对了。 几个伙计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迅速交换一下眼神。 钱庄不比其他生意,这些伙计在钱庄待了多年,看人很准,也惯都是会来事的。 几人中最年长的伙计当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银子,几步从柜台后绕出来: “二位,本号还要开门迎客。” 他冲两人一揖,随后把银子递上: “一点心意,算是兆鑫请二位喝杯茶。” 显然,几个伙计把两人当作来钱庄挑事讹钱的了。 在云城的地界,很少有人会上门来找兆鑫的麻烦。 兆鑫每日大出大入,遇上故意找茬的,与其跟人纠缠影响了做生意,不如破小财保平安,尽快息事宁人。 这是方钿华教给他们的。 罗嫣接过递到眼前的银子,看都没看,一甩手便又丢回到柜台上,还险些砸中一个伙计的脸。 “我找人。”她坦然道:“叫你们掌柜出来。” 第189章 几个伙计见她这样,立马不乐意了。 他们几个原本想着息事宁人,但这姑娘也太不识抬举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几个人心里合计着。他们这边可是几个小伙子,干脆直接把两人轰出去得了。 想到这里,几个人硬气起来。 一个矮胖的伙计直接走到门口,抬手要去推门。可他的手刚放到门上,有什么东西就跟着飞过去了,几个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听那矮胖伙计惨叫一声。 那叫声撕心裂肺。 再一看,就见他的手被一支袖箭牢牢钉在门上。袖箭只留了不到两寸露在外面,把手生生戳出个血窟窿,血水从伤口向外冒个不停。 在场的伙计顿时都惊呆了,各个脸色煞白。 “我方才说过了,”罗嫣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叫你们掌柜出来。” 这一次,不待她话音落下,立马有伙计转身跑去账房找人。 不多时,方钿华手里提着个玉算盘,溜溜达达地从后面进来。 她一眼看见那只被牢牢钉在门上的手。 方钿华心中一惊。方才伙计去账房,只说是外面出了点事儿,有人找她,可没给她说具体情况。 她又看看那矮胖伙计,他的脸已经痛得变形,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嘴唇翕动,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方钿华微微蹙眉。 这里是云城,她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上门找茬的。 罗嫣与方锐对视一眼。 他们早就听说过兆鑫钱庄的方公子,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你就是方公子?”罗嫣把方钿华上下打量一番。 方钿华点点头,也把她和方锐仔细看了看,在心里琢磨一下,恍然大悟道:“你们是伏夏来的?” 她这样一问,倒是大大出乎二人的意料。 他们的行踪一向隐秘,除了荀玉,甚至连侯府的人都不认识他们两个,一个钱庄掌柜,居然能一下子说出他们是伏夏来的。 方锐立马警觉起来:“谁告诉你的?” 方钿华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两人的口音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明显不是本地人。加之又把钱庄的伙计伤得这样重,定是与兆鑫有过节。 还能有谁?这不是明摆着嘛! 方钿华心中蹿起一股火,挺直了腰板: “你们回去告诉于老板,那笔货款本就是他欠兆鑫的。兆鑫肯赊账于他,又宽限他许多时日,已是仁至义尽。” 她顿了一下,愤然道:“想不到他居然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 方锐与罗嫣对视一眼,表情有些麻木。 原来这人不是知道他们的来历,而是完全想岔了。这钱庄上下,从老板到伙计,都挺能瞎琢磨。 “不是这事儿。”罗嫣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方钿华的话。 方钿华一愣。她正越说越来劲,把个于老板骂的狗血淋头,面前这人突然跟她说不是为了这事儿? “兆鑫有一幅画。”方锐提醒她:“一幅美人图。” 他把那幅画的样子详细描述给方钿华听。 方钿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画是怎么到兆鑫钱庄的?”罗嫣追问道。 方钿华眨了眨眼睛。这画又不是来路不正,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便把西北街成记当铺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幅画现在可还在兆鑫?”方锐眯起眼睛,有意这样问。 这幅画明明已经被他们从云安侯府拿走了。可他不能把这事明着说出来。 “画我已经送人了。”方钿华两手一摊。 “送给谁了?” 罗嫣语气温和,似是无意看了眼门旁的矮胖伙计。 人已是靠伏在门上,快要昏过去了。 方钿华心中一慌。 这两人不是于老板找来的,不会忌惮她这个钱庄掌柜。他们下手又如此狠辣,若是不说实话,待会自己被钉在门上也说不定。 人还是得识时务。 “我与侯府那位猗小姐交好。”方钿华虽是心慌,但面上仍竭力保持镇定:“她把画要走了。” 罗嫣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 她看了方锐一眼。要问的都已问过,她觉得可以结束了。 方锐立着没动。他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他突然问道:“那位猗小姐要这画何用?” 他看过这画,单以画本身而言,非常普通。 方钿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这人还真是刨根问底。 “说来是桩巧事。”她无奈答道: “那画中人是她夫君的先妣。” 第189章 那位猗小姐的夫君,不就是荀玉么。 如此说来,这画中人岂不是…… 罗嫣睁大眼睛,不由得看了方锐一眼。 只见方锐亦是满面错愕。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方钿华一双晶亮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方才的问话让她有些糊涂。这两人大晚上跑来钱庄,莫非就是为了问一幅画?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沉默半天,还是方锐先开了口:“多谢方公子以实相告。” 说罢,他朝罗嫣使了个眼色。 罗嫣心领神会,从袖筒中取出一物掷在柜台上。 柜台后的几个伙计立时吓得一哆嗦。待东西落下,几人才看清那原来是一个纸包。 “金疮药。”罗嫣瞟一眼那矮胖伙计,随即又对方钿华道:“多有得罪了。” 方钿华赶紧顺着两人的话说:“今日之事,想必是场误会。兆鑫须得开门迎客,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眼见着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在夜幕中消失不见,方钿华这才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里…… 屋外,夜色渐浓。 屋中,烛火明明灭灭。 迟义坐在桌旁,一只手扶额,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从游方谷到云城的路上,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在荀玉回程必经的落脚之处动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游方谷里地势凶险,群兽出没。有了地图,只能保证不在谷中迷路,能够躲过谷中的致幻迷瘴,不至于稀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至于别的,那就得看自个儿的本事了。 跟在荀玉身旁的,只有一个医义坊的大夫。这两人从游方谷回来的时候,身上十之八九都会带了伤。而他选定动手之地又远离云城,侯府的人根本帮不上忙。 迟义抬起眼帘,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烛火。烛光映在他幽暗的眼眸中,缩成两个跳跃的光点。 荀玉若是出不了游方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 虽已是深秋,游方谷中依旧是满目苍翠。参天古树的枝叶密密层层彼此交错,,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屏障,遮天蔽日。 这幽幽的深谷,全无半点文人墨客口中山水的雅趣,只有骇人的清净和阴冷。 “就是这里了。”姬亦其收好地图,看一眼脚下深不可测的谷底。 荀玉亦往脚下看了一眼,现在虽然是白天,但是一眼往下看去,黢黑一片,若说眼前这就是个无底洞,怕是也不为过。 他俯身捡起不大不小一块碎石,用手掂了掂,一甩手,那碎石便一头向谷中栽去。 寂静无声。 石块似是被脚下的黑暗吞噬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绶草就长在深处的谷壁上。”姬亦其抿下薄唇,清明的眼睛亮了亮:“怎么样,荀玉兄?” 荀玉皱了皱眉。他知道游方谷中心的深谷凶险叵测,但眼下所见仍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其实就此回去也无妨。”姬亦其瞥一眼斜挎在肩上的布袋。那里面已然装了不少草药。这都是他们几日来在游方谷中的收获。 不过这收获也有代价。自从进了游方谷,两人一路走险道攀崖壁,又遇着不少蛇虫猛兽,身上皆已是伤痕累累。 虽说都是些皮外伤,又有姬亦其跟着随伤随治,但伤口愈合总归需要时间,更别提往往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荀玉蹙眉思忖片刻,从随身行囊中取出飞爪与绳索:“我下去看看。” 说罢,他利落地将绳索与飞爪牢牢绑在一起,找了一处石缝将飞爪固定好,然后顺着绳索,一步步小心后撤着往谷下走。 姬亦其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便只立在旁边静静看着。 这深谷里实在太过幽暗,人下去不多时,身影便被周围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没,再也寻不着半分踪影。 姬亦其不禁蹙眉。 云安侯指着这绶草保命,荀玉既是到了这里,必不肯放过一丝机会。 他倒是并没有什么执念,非要医治好云安侯的顽症。不过这绶草除了配制炽凝,亦可以用于配制其他几种效用极大的良药。 荀玉若是能取回这药草自然好,若是…… 姬亦其忍不住又往那深谷里看了一眼。 这样胡思乱想着实让人烦躁,他索性席地而坐,将药袋从肩上卸下,开始仔细整理其中的草药。 周遭一片寂静,时间如天上的流云般缓缓而过。 待到将草药整理的差不多,他站起来舒活一下筋骨,忍不住又向深谷中望了一眼。 黑黢黢的深谷依然安静,似是一口没有丝毫波澜的巨大深井。 差不多……要有两个时辰了。 他正想着,那根已然平静多时的绳索突然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姬亦其身形一凛,赶紧往谷边走近几步,起初眼前仍是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不久便有一个身影渐渐从那团黑暗中挣脱出来。 眼见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他几乎已经能看清荀玉的身形。 凝神之际,突然有东西从谷中直飞出来,就像一只轻盈的飞鸟,穿破黑暗直冲云霄,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他的眼前。 有水滴沿着那道弧线落下,滴在皮肤上,异常清凉。 姬亦其下意识伸手去接。 直到东西稳稳落入手中,他才看清那是几株茎叶完整的草药,根上附着一层潮湿的黑土,又细又长的叶上仍凝着未干的露水。 第189章 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近几日,这种味道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缭绕在东厨。 侯府上下皆是愁容满面。大伙都不明白,不是说医义坊的大夫调过方子后,侯爷的病见好了吗?怎么突然就…… 心里是这么想,但谁也不敢议论此事。 程大夫忙得焦头烂额,从早到晚都守在余闲斋里,不敢离开一步。 猗冉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 清秀的面容平静如水,一双眼睛被黑密的睫毛遮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的,只当他是睡熟了。 程大夫坐在床榻一侧,瞟了眼放在一旁小几上的锦帕。雪白的锦帕上,一缕鲜红的印记格外刺目。 当年猗夫人去世前,也是像这样昏迷半月余,偶尔醒着的时候,咯血不止。 程大夫摇了摇头。如今连姬亦其调过的方子也不甚管用了。人昏昏醒醒,昏着的时候一日比一日久。 他默默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面上和手上几个穴位下了针。 尽人事,听天命。 云城外,正有一辆马车顺着西南方向的小路匆匆前行。 这车从外表上看十分普通,车身简单朴素,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一袭水蓝色的帘子将车厢遮了个严严实实。 车厢中,一个身着浅粉色褶裙的女子凝神端坐,娇俏的面上略带愁容,似乎是有心事。 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将女子从沉思中唤醒,她探手将车帘掀开一角: “还要多久才能到?” 话音甫落,走在车旁的一匹骏马登时靠来近前,这马身形健硕,额前当卢上一个醒目的‘安’字。 马上之人正是瞿慕。 他朝前方望了望,方才转回身答道:“再走大半日便可到尚盈客栈。” 猗兰点点头,缓缓放下车帘。 游方谷地处偏僻,附近只有尚盈一家客栈。是以,这家客栈就成了这条路上往来行人必经的落脚点。 还有半日便可到了。猗兰稍稍安下心来。她靠在软垫上,脑中思绪纷乱。 猗冉,程大夫,荀玉,各个都瞒着她。 可这病情岂是能瞒得住的? 她原是有些生气,但一看猗冉卧在病榻上的样子,那气便瞬时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害怕。 万一…… 这个念头一涌出来,她又马上摇摇头。 不,一定不会的! 荀玉不是与姬亦其一道去了游方谷么?只要能拿到那草药,猗冉便定然有救! 她现在匆匆赶往尚盈客栈,便是为了这事。 姬亦其曾跟她提到过,游方谷中地势复杂,凶险异常。她估摸着,这两人从谷中出来,就算没有受伤,也定已是疲惫不堪。 她打算到了尚盈客栈,遇着这两人,先让瞿慕将草药快马加鞭送回侯府,毕竟猗冉的病等不得。 如此一来,荀玉便可安心在客栈中休息几日,若是他身上带着伤,自己也能在旁照顾。 猗兰想象不出游方谷中的情形,但只要一想到荀玉可能会受伤,心中顿时又不安起来。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 车厢外,瞿慕提醒一声。 她掀开车帘,尚盈客栈已在眼前。 第189章 瞿慕先行一步进了客栈,他知道猗兰怕吵,特地让店家给安排了二楼的客房。 待猗兰下了马车,他便又忙着安顿随行的车夫和马匹。 许是所处地方偏僻,这家客栈住的人并不多,掌柜和小二倒是待客殷勤办事麻利,客栈的房间也收拾得十分干净。 一路颠簸,猗兰着实累了,草草用罢晚饭后便回了房。还不待天色全黑下来,她已然沉沉入梦。 他们这一路匆匆从云城赶来,有人却连夜急奔云城而去。 夜空中,明月高悬,星辰疏疏落落地散布着,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云城的街巷早已在夜幕下进入梦乡,静得没有一点儿声响。 一个黑影从空旷的街道闪过,动作异常迅速,转瞬便如掠过天际的浮云一般,轻飘飘消失不见。 不多时,深巷里亮起一盏烛火。 黯淡的烛光堪堪照亮并不十分宽敞的屋子。 屋中,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桌旁。人看上去三四十岁年纪,身材匀称,她的双手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眼光有些闪烁。 “阿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迟义紧紧盯着面前的妇人。 那妇人紧攥衣角的双手微微颤抖,沉默半晌,方才啜嚅道: “迟公子,当年的事情,我已经都告诉过您了。” “你和阿姊逃难来云城。路上遇到劫匪,所带财物尽数被抢。”迟义缓缓开口:“阿姊受了惊吓,继而染上风寒。” “后来,阿姊病重不治。”他的喉结滚了滚,半天才又开口道:“那腹中的孩儿也未能诞下。” 说罢,他又看看那中年妇人,平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凉意:“阿绥,是这样么?” 妇人垂下眼帘,咬咬牙点头道:“正是如此。” 迟义转身取出一个细长匣子,慢慢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妇人有些惊疑地看着匣子。 “里面是你的东西”迟义一面说,一面示意她打开匣子。 妇人略一迟疑,还是伸出手去。匣子打开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发抖,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匣子中是一卷画轴。那画轴太过熟悉,以至于她不用打开看便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 迟义看她一眼,平静道:“阿姊当年待你不薄。” 妇人脸色苍白,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但却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阿绥,我去过成记当铺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可落到那妇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她登时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手掩面呜咽起来。 迟义冷冷看她一眼:“当年是你,对不对?” 妇人没有应声,她的肩膀抖得厉害,似乎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让她止住悲声。 “阿姊到云城后,顺利诞下一位小公子。”迟义深吸一口气,眸色愈发幽深: “可你不愿与阿姊一起过终日东躲西藏的日子,便偷拿了她的首饰和字画,送去成记当铺悉数典当。” “当年我找到你时,你说与我的,都是谎话。” 话及至此,迟义的声音已是冷戾的怕人。 “我……对不住小姐。”那妇人突然伏在地上,以头触地咚咚作响。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段尘封的过往,居然会有一天被迟义得知真相。 她心中有悔不假,但更多的是害怕。 “阿绥,”迟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随之缓和几分:“你知道的,阿姊当年很喜欢你。” …… 幽深的巷子里,一盏烛火倏然熄灭。 阿姊当年很喜欢这个丫头,他便留个全尸,好让她继续下去陪着阿姊。 迟义拐出巷子,朝城门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城门已然关闭,想要出城须是待到明日了。 他的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从这里赶到尚盈客栈,少说也要三四天工夫。 第一次见到荀玉,迟义便觉得这人长得与阿姊有几分相像,但他当时并没有多想。直到罗嫣和方锐把从兆鑫查到的消息带给他,他仍是心存怀疑,否则也不会连夜来找阿绥对质。 当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荀玉竟然会是阿姊的孩子。 “待阿姊诞下小公子,我便带着他一道玩耍。”当年,迟府莲塘边的少年眉梢扬起,眼睛闪闪发亮。 他安排在尚盈客栈的那些人,不会已经动手了吧…… 迟义的心中猛然一颤。 第189章 尚盈客栈怕是早已被动了手脚。 荀玉若是去了,不可能活着出来。 迟义望向紧闭的城门,不知不觉间攥紧双手。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猗兰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她简单用过早饭,下楼在客栈周围漫无目的地散步,时不时朝着游方谷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不知道荀玉和姬亦其什么时候能到这里,亦不知道两人是否拿到了绶草,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这家客栈地处偏僻,周围路上没有什么行人,猗兰走了一会,颇觉无趣。她正待要回房,却见店小二带了五六个男子,几人抬着沉重的工具和些零散石料,一面低声交谈,一面朝客栈走来。 “这是要做什么?”出于好奇,猗兰叫住店小二。 “姑娘有所不知。客栈年头久了,故此请了工匠重新修缮。” 听了这话,猗兰先是点点头,而后心里又觉得有些奇怪。依她看,这客栈虽算不上新,但因着往来的客人不多,倒是也没有什么旧损。 她再抬眼看时,人已经走远了,只余下几个粗壮的背影和一串被石料压得极深的脚印。 一日,两日…… 猗兰住进客栈已经两日有余,心中不由得越来越急躁。 她一面担心猗冉的病情,一面也担心荀玉。 荀玉已经在游方谷中待了不少时日。粗算下来,若是一切顺利,他此时应该到客栈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楼下,通往游方谷的路上仍旧没有半个人影。倒是一楼和院子里,几个工匠出出进进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发出些刺耳的动静。 那声音传入耳中,让人愈发烦躁…… 无休止的等待最是折磨人。 往来尚盈客栈的多是行脚之人,歇上一宿,第二日便早起赶路。这几日投宿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猗兰他们。 就连那些忙忙碌碌的工匠,不知什么时候也都消失不见了。 猗兰不禁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目光无意中从窗前扫过。 远处路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黑点。渐渐的,黑点越变越大,模模糊糊能看清是两个身影。身影逐渐清晰起来,虽然还看不清样貌,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心中一动。 楼板上旋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如同一抔珍珠坠落玉盘,激起一阵悦耳的脆响, 客栈门外,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逐渐清晰。 是他! 心中的欢喜霎时漾在唇边。 娇俏身姿带起一缕柔风,顽皮地掀弄起褶裙一角。微暖的秋阳映在她的脸上,好看的笑容衬得双眼愈发明丽。 “你怎么来了?”荀玉见是她,清亮的双眸中掩盖不住惊喜。二人成礼不过几日他便去了游方谷。新婚小别,他这些日来心里念她念得紧。 只是这欢喜过后,他迟疑了。 猗兰一下子便看见他微微躲向身后的左臂。好看的笑容霎时凝在脸上。 “你受伤了?” 她紧张地问。 不待话音落下,她便想着要绕到他身后去看。 “只是擦伤。”荀玉脚下轻轻一转,巧妙地躲过她,随即口气轻松道:“拿到绶草了。” 他以为她听了这话便会欢喜起来。 “伤到哪里了?”猗兰固执地继续问。她太了解他,方才那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越是显得轻松,她越是担忧。 “左臂伤了。”姬亦其慢慢悠悠从后面走过来。 那日他接到绶草时便觉得不可能如此简单。果然,荀玉从深谷上来后就让他帮忙看左臂的伤势。 谷壁湿滑,就算身上缚着绳索也极易失步。但最危险的,莫过于谷中的疾风。起风之时,人会被绳索带着狠狠撞向凹凸不平的石壁。 更别提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摩挲着找了近两个时辰,一般人便是没受伤,也早就脱力上不来了。 “外表没有血迹,但肱骨断了。” 姬亦其无视荀玉瞪向他的目光,继续讲道:“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待到回云城时再换些药便是。” 既是伤到骨头,除开静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见猗兰仍是愁眉不展,荀玉朝客栈方向看一眼:“走,我饿了。” 经他这一说,猗兰才想起来,现在已近午时。这两人从游方谷出来,饥肠辘辘还没有吃午饭。 “走吧。”她忙应道。 不远处,瞿慕冲他们招了招手。他先前已经吃过午饭,这会儿只等着马匹备好了就带着绶草先行一步。 客栈这两日就只有他们这一拨客人,因此饭菜上得很快。三人坐在一桌默默吃饭。姬亦其与荀玉是真的饿了,猗兰则在心里一直担心着荀玉的伤。 她悄悄看了眼荀玉,见他正用右手不太利索地往嘴里扒着饭。他平时惯是用左手,如今左臂受了伤,很是不便。 伤了筋骨最是要养。 客栈附近虽没有医馆,可姬亦其随身带了药。不然就先在客栈住上一段时间。免得路上颠簸加重伤势。 她正想着,耳中传来一阵很轻的碎裂声。 声音似乎是从二楼传来。 猗兰仰脸看向楼上。 目光一瞥之际,墙角一根立柱上已然裂开一道缝隙。 还不待她仔细看清那道裂缝,咔嚓一声巨响,那立柱竟是裂成了两半! 几乎与此同时,荀玉快速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就往门口跑去。 姬亦其的动作更快些,几步便跃到门旁。他伸手推门,可门却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双手加了力道。 门依然紧闭。 之前裂开的立柱轰然倾倒,正朝着大门的方向砸下来,荀玉赶紧带着猗兰闪到一侧墙边。 砰然一声,立柱重重砸在地上,连带着原本靠它支撑的部分梁枋齐齐坠下,在十分宽阔的客栈内扬起一层尘土。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猗兰有些懵,她眼见着尚盈客栈如同已经腐脆的朽木枯枝一般,一点一点塌陷着倒下。 就像一场噩梦。 直到她感觉手上一热。 “会安全的。”荀玉握紧她的手,用身体隔开她与不停坠落的梁枋。 猗兰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但当她仰起脸,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眸正认真看着自己时,她突然间好像没有那么慌了。 “试试开窗!”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一根檀条坠砸在地上,生生断成了两截。 之前躲掩在门旁的姬亦其已是满身尘土,狼狈不堪,他听见这话,如大梦初醒一般,赶紧用力去撞花窗的窗棂。 “好像……被封住了。”几番尝试后,他立在紧闭的窗前,一脸不可置信。 荀玉刚想过去帮忙,屋中突然又响起初时那种细碎的声响。 有了先前的经验,三人心中都是一惊。 第二根立柱,已然开始慢慢倾斜。 这根立柱若是倒下,客栈便会完全塌掉。 他们三人,都得死。 第189章 猗兰心中一凉。 她就站在立柱将要倒下的方向。 躲开么? 这根立柱倒下,整个客栈都是要塌的。 无论她闪避到何处, 都是死。 立柱一点点歪斜,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之上的梁枋,伴随着轰然巨响,立柱狠狠砸向地面。 巨大的响声回荡在耳中,震得猗兰整个人有些麻木。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 远处山坡上,两道身影。 “可以走了。”罗嫣站直身子。 “再等等。”方锐环抱着双臂,有些犹豫。 “看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二楼的楼板里夹了碎石料,门窗也都封着。” 方锐没有说话。罗嫣说得不错,客栈已然开始坍塌,即便站在远处,也能看出那房子已然变了形。 可是方才……他好像看见有人影朝那边去了。 “就是神仙去了也没用。”罗嫣伸个懒腰: “里面的人死定了。” 想象中铺天盖地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只是周身一暖,继而身子猛然下锉。 有什么东西滴洒在颈间,濡湿滚烫。 猗兰有些讶异地睁开眼睛。 颈间的一抹鲜红格外刺眼。 荀玉紧紧抱着她,挡在她身前。立柱砸在他的肩背上,生生压弯腰腿,逼出一口鲜血。 猗兰脑中一片空白。 “走!” 他贴在她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松开抱紧她的手臂。 门框已然被塌下的房屋压变了形。原本被堵的死死的房门亦被压垮,露出半扇门大小的空隙。 猗兰茫然地看看那空隙,又转回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应该按他说的做,可他呢? 身体被猛然推开,猗兰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带她走!” 一声低吼。 姬亦其略一怔愣,很快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猗兰的手腕,疯了似地拉着她朝空隙跑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变得愈来愈模糊,离她愈来愈远…… 扑通一声,人被压跪到地上,口中翻涌的腥味再也忍不住,顺着唇角不断流下。 他已然用尽全力,再也支撑不了多久。 荀玉看一眼那道空隙。 要走过去,便要卸下肩背上的立柱。 卸下立柱,本已倾斜的梁枋便会悉数落地,屋子瞬时会塌。 这条生路离他不远。 但他走不过去。 …… “他还在里面。” 猗兰站在院外,眼睛直直盯着已然变形的客栈,如梦呓般喃喃自语。 瞿慕之前在喂马,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见方才的巨响,再看一眼已经严重变形的客栈,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他又听见猗兰说荀玉还在里面,一下子急了,转身就要往院里冲。 “你疯了么!”姬亦其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放开!”瞿慕拧了拧身子。无奈他一挣脱,姬亦其便又换只手臂紧紧将他攥住。 猗兰呆呆立在一旁,仿佛世间已然化作一团混沌。 混沌中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那间塌了一半的房子,异常清晰。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可心底里还是残存一丝幻想。 直到, 尚盈客栈轰然倒下。 于是那片混沌中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灰蒙蒙一片。 原本尚盈客栈矗立之处,只剩一堆残木碎瓦,残骸之上扬起浓浓一团灰土,半天也不曾化开。 瞿慕背过身,默默走去一旁。 猗兰紧盯着尚盈客栈的方向,木雕泥塑一般。 姬亦其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总觉得让她再这样看下去有些过于残忍。 “别看了。”他伸手挡在她眼前。 猗兰缓缓把他的手从眼前移开。 她的手轻轻发抖,手指很凉。 姬亦其本还想再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好像听不见他的话。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清丽的眸中弥起浅淡的雾气。 心里的某个地方,一下子空了。 第189章 姬亦其甫一从余闲斋中走出来,程大夫就快步迎了上去: “姬大夫,你以为如何?” “脉相平稳,恢复得甚好。”姬亦其客气道: “程大夫这些日子也是瞧见了的,云安侯自服了炽凝,日见好转。不过药虽好,终究不是仙丹,这病若要除根,还须得多些时日。” 程大夫皱起眉头:“那依姬大夫之见?” “云安侯服药至今已有月余,只要按方调养,多注意休息,应该不出两月便可痊愈。” 听了这话,程大夫一下子舒展了眉眼,如释重负。 姬亦其在去游方谷前便已经将配制炽凝的方子给了他。但绶草实在太过珍贵,他接到手时,当真是诚惶诚恐。 学医从医这么多年,程大夫只从医书上见过绶草。更别提游方谷这一趟,还搭上了一条人命。他心里想着,医义坊既是曾配过炽凝这药,那还是清姬亦其亲自来诊更为稳妥。 “能痊愈便好。”程大夫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 路过府里的园子时,姬亦其往方塘边瞥了一眼,微微蹙眉。 侯府中最该叫人担心的,怕是眼前这人。 初冬时节,塘边的银杏树已遍染金黄,阳光落在梢头,晕出浅淡的光华。风过之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逐渐在地上涂就薄薄一层软黄色。 方塘边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乌亮的青丝散在藕色锦缎披肩上,小扇儿似的银杏叶好奇地乘着风扫上她的肩头,旋即又飞舞着蹭过衣角落下。 只是无论那清风与落叶如何顽皮,都不能撩拨起她的半点兴致。 远远望去,格外孤单。 程大夫自是也看见了,他顿住脚步,暗暗叹了口气。 猗兰回来以后,除了去看望猗冉,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兰苑。 她若是哭了闹了,把情绪都宣泄出来反倒好,可她一直很平静,有些……太过平静。 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担心。 姬亦其略一迟疑,迈步朝塘边走去。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猗兰微微一怔。以前她在塘边乘凉玩耍,荀玉从身后走来时,便是这样轻的脚步。 光亮在她眼中稍纵即逝。 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不在了。 慢慢转身,她看清眼前来人,旋即客气道:“姬公子。” 姬亦其一时语塞。他曾见她笑过,哭过,欢喜过,愠怒过,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平静疏离。 心里那些原本备好用来安慰人的说辞,一时间反倒说不出口来。 “冬日里天气凉,水边又多风,站久了极是易感风寒。”他看着那双清丽的眼睛,想了想又接着道: “不若回屋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多谢姬公子提醒。”她点点头,拢了拢披肩。 直到猗兰的身影消失不见,姬亦其方才收回目光。 果然这世上,心病最是难医。 猗兰从塘边慢慢走回兰苑。路过曲景轩时,她停住脚步,朝院中望去。 这次回府以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院子半步。 第189章 明知道会难过,她还是走进了这间屋子。 甫一推开门,初冬的暖阳便随之流泻而入,窗边,桌上,地上,俱都被暖光拥满,瞬间驱走了环绕在屋中的清冷。 屋子里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如他在时一样。 在门口稍作停顿,猗兰走进屋中,茫然四顾。 便是在这桌旁,她饮下那杯合卺酒,酒还没落入腹中,面上已然绯红。 便是在这窗边,他将滚烫的吻落在她的颈间,一颗心瞬间跳得厉害。 便是在这床榻上,她真正成了他的荀夫人,那晚她有些痛楚,但心中又盈满欢喜,听他极是缱绻地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唤她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猗兰缓缓闭上眼睛。 果然难过。 但这间屋子里有最多关于他的记忆,她忍不住想来看看。 屋角的柜子里放着他的衣物。 一件一件叠的整整齐齐。 她轻轻抚过那些衣衫,布料摩挲在指尖,又凉又滑,没有一丝温度。 一件一件拿起,又一件一件放下。 直到她的目光落到柜角。 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盒子面上饰着宝蓝色锦缎,四周嵌着银色丝线。 这是什么? 她取了盒子放在手心,手指轻轻将珠扣挑开。 盒子里是一条红绳。 赤红色绢丝线编出穗样纹路,绳子的长度刚好能缚在手腕上。 猗兰觉得这红绳分外眼熟。 她把红绳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 直到她看见绳子末端有些古怪的印记。 阳光落在上面,映出金子般的颜色。 这印记是用泥金涂的。 她一下子想起几年前那个春日。 娇小的身影偷偷溜进书房,从笔架上取下紫毫笔,小心翼翼蘸了泥金,在一根红绳上圈圈点点。 画完后,她把笔墨归回原位,满意地看了看那根红绳,将它系在腕上,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大抵这闺房之中,每隔段时间总要流行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不知是谁先说起,红线表寄相思,待字闺中的女子亲手编了红绳,将之赠予倾慕之人,是为“千里姻缘一线牵”。 她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亦没想过什么‘牵不牵’的。 她只知道这红绳系在腕间十分好看。 方钿华也编了一根,上面挂了个古铜币,极是特别。她这根也要很不一样才好。 如何才能不一样呢? 用紫毫蘸了泥金在上面涂画一番自是很不一样的。 她虽是年纪小,也知道这两样都是好东西。 这叫什么? 嗯,大概就是夫子口中的“风雅非常”。 只是她没能得意多久。 那支蘸了泥金的紫毫,她离开时忘记洗净了。 定要在父亲回来前把痕迹都抹去了才行! 是以她溜出书房时有多开心,跑回去时便有多慌张。 慌不择路。 被石头一绊,她撞进一人怀里。 “荀玉。” 她仰脸看看那人,长舒一口气。 他刚进府时与自己差不多高,不知什么时候起竟然比她高出一头了。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往后站了站,连带着她一条手臂也跟着一起动。 猗兰看看自己的手臂,一时无语。 红绳被他腰带上的带钩挂住了。 荀玉低头看了那红绳一眼。 她不由得有些尴尬。 前几日她在余闲斋前遇见猗冉和荀玉。猗冉看见她腕上的红绳便揶揄她,还笑她手拙,编的像草绳一般。 荀玉当时也往她腕间多看了两眼。 他大概也是这般想的。 猗兰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动手去解绳子。 那绳子不知怎么搞的,三绕两绕,在带钩上缠挂得特别紧。 她右手被红绳缚在他身上,只余一只左手,心中偏又特别着急。 越急越解不开。 荀玉静静地低着头看她在那里挣扎。 “解不开就别解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是在嘲笑她手笨吧。 这句话不啻于火上浇油,猗兰气得脸都红了。 她使劲一扯,生生把右手从绳圈中拽了出来,手上卡了一道颇深的红印。 荀玉亦被拽得晃了晃。 他好像也恼了,低声对她说了什么。 大概是在骂她。 她才没有愚笨到站在这里听他说,她眼下还有急事要去做! 只不过晚上回到兰苑,她又觉得有些可惜。 那根红绳虽然编的不好看,好歹也是拿紫毫笔镀过泥金的。 不然她现在去要回来? 她站在窗边向曲景轩望了望。 唉,红绳可能早就被荀玉给扔了。毕竟在他眼里,那绳子就跟草绳似的。 可惜啊! 她万般懊恼地趴到床上,一动不动了。 …… 猗兰看看手中的红绳。她几乎都忘了当年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带着这根红绳回了兰苑。 晚上睡觉时,她把它放在枕边。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那日的情形。 这次她听清了荀玉的话。 他对她说, 把它送给我吧。 第218章 无处不在 今日天气格外好。 虽是初冬,可天不算冷。一轮暖阳分外明亮,天空像是一面水蓝色的镜子。 方钿华交待完铺子里的事情,换了件月白色襦袄,她今日约了猗兰一道外出散心。 走在去侯府的路上,她不由得回忆起喜宴那晚的情景。 那一晚, 红绸挂满整个云安侯府。数不清的红烛将偌大的厅堂照得通亮。 玉琢般的新人俊美异常,一揖一拜之间,赤红色的婚服光华浮动,宛若云霞。 …… 唉,可惜啊! 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快到侯府时,她远远便看见猗兰的身影。 方钿华觉得,那件淡青色披肩裹缚着的身子,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纤细了些。 她心里不好受,赶紧快走两步,上前挎了猗兰的手臂:“走,咱们去合芳斋转转,尝尝鲜。” “好。”猗兰点点头。 打小时候起,她们两人就爱吃合芳斋的点心。 合芳斋是云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里面的点心不光味道好,花样亦是繁多。每到一个节气,店里总会上些新的时令点心。 眼下刚刚立冬没几日,正是去合芳斋尝鲜的好时候。 两人边走边聊。 方钿华搜肠刮肚,恨不得把近日听到的趣闻全都说上一遍。 她一面讲,一面悄悄观察猗兰的神色。见她虽然点头应和着,但明显没什么兴致。 方钿华不禁有点泄气。 两人甫一走进合芳斋,伙计便热情招呼: “两位姑娘来得正巧。店里新上了些时令点心,二位不妨挑上几样尝尝看。” 方钿华一双晶亮的眼睛转来转去,瞧着每样点心都好: “来份糯米沙团,海棠糕,枣泥酥,还有翠玉豆糕……” 见她几乎点了个遍,猗兰连忙提醒她:“会不会太多了?” “没事儿。包好后让合芳斋直接送去兰苑便是。” 伙计听到“兰苑”二字,愈发殷勤: “姑娘说的可是云安侯府里的兰苑?那是合芳斋的老主顾了。不过之前每次都是府里的荀公子亲自来挑。” 说罢还不忘补充:“荀公子每次都要点桂花糕的,这次要不要也来一份?” 方钿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恨不能从袖筒中掏出帕子,把这伙计的嘴给堵个严严实实。 “那就也包上一份桂花糕。” 猗兰一开口,方钿华的心又猛跳了几下: “那就包上,都包上!” 她偷偷瞧一眼猗兰,见她面上十分平静,这才放下心来。 走出合芳斋,方钿华心中懊悔不已,瞧她选的这散心的地方。 这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添堵! 她默默叹了口气,仰头看看正午的阳光, 又看看不远处的松亭阁。 “猗兰,你饿不饿?走了这半天,歇歇脚总是要的。” 她接着说道:“前面这家松亭阁,里面的厨子手艺相当了得。” 猗兰也有点累了,于是顺着她的话说:“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去松亭阁用午饭。” 方钿华算是这家店的熟客,是以她一进店,堂倌便直接将二人引去了楼上雅间,又奉了热手巾,斟好茶水。 “想吃些什么?”方钿华一面问猗兰,一面看着手中的食单。 猗兰只是有些累,并不算饿。 “你看着点吧。”她呷了口茶。 方钿华点点头,在食单上选了几样。 不待多时,菜便一道一道上桌了。 最后一道,是松亭阁的名菜,清炖鲈鱼汤。 “来,趁热尝尝。”方钿华示意堂倌先给猗兰盛了一碗。 猗兰接过来,舀了一小勺送入口里。 鱼汤味道鲜甜,不带一丝腥味。 这个味道好像在哪里尝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怎么,不好喝?”方钿华见她蹙眉凝神,自己也舀了一勺。 鱼汤入口,她仔细品了品:“挺好的啊。” 一旁的堂倌也连忙点头:“这道鱼汤是本店的招牌,入口绵软香甜,没有一点儿鱼腥气。在云城绝对算得上是头一份。” “是不错。”方钿华又往口中送了两勺鱼汤。 “那是那是。之前云安侯府的荀公子来尝过一次,他觉得味道好,还特地问起如何给这鱼去腥哩。” 那位荀公子什么身份?能亲自向松亭阁的厨子请教,可见自家这道菜确实不一般。这种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事儿,那堂倌自是说得眉飞色舞。 方钿华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儿把口中的鱼汤给吐出来。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猗兰看着手里的汤碗,袅袅升腾的热气让她眼前一时有些模糊。 方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园。 原来养伤那时,日日喝的鱼汤都是荀玉亲手做的。 第219章 借酒消愁 见猗兰看着鱼汤出神,方钿华心里别提多懊悔了。 她原本想着,猗兰每日待在侯府,难免睹物思人心中难过。多带她出来走走许是对心情有好处。 结果出来一趟,不管走到哪里,到处都有荀玉的影子。 她悄悄看看猗兰。 那神色……似乎不太好。 方钿华有心劝解,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低头闷声喝鱼汤。 “松亭阁可有什么好酒?”猗兰抬起眼帘,突然问了一句。 方钿华心里咯噔一下。 “有的有的。”堂倌忙不迭道:“松亭阁最好的酒要数竹叶青。姑娘可要尝尝?” “不用!”方钿华赶紧拦着:“猗兰,你不是素来不喝酒么?” “既是好酒,何以不尝尝看?”猗兰面色平静:“难得来一次,错过了实在可惜。” “姑娘说得是。”那堂倌乐呵呵地附和:“松亭阁的竹叶青,怕是神仙闻到这酒香都要下凡哩。” 方钿华瞪了他一眼。 她知道竹叶青是好酒,可问题是,点这酒的人,她不会喝酒啊。 酒在她的纠结不安中被端上了桌。 一个精致的白釉瓷瓶,瓶身上画着疏疏落落几枝翠竹,看上去十分风雅别致。 猗兰取过瓷瓶,甫一打开瓶塞,便有一股浓浓的酒香味溢出来。 她先给方钿华斟上一杯,接着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 满满一杯竹叶青,对于从不喝酒的人而言,不算少。 “说起来,我们相识这么多年,还从未一起喝过酒。”猗兰看着面前的酒杯,嫩白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 “钿华,我敬你一杯。” 说罢,她端起酒杯,灌了自己一大口。 方钿华吓得心肝一颤。 她瞧着这酒一入口,猗兰立时蹙眉,旋即以手掩口,眼角眉梢都被酒气呛得微微发红。 这酒虽香醇,可对于不会喝酒的人而言,除了辛辣,怕是品不出什么别的味道。 “要不,还是别喝了吧。”方钿华终于忍不住了。 猗兰摆了摆手,一仰头,又是一大口。 这一回,她原本嫩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淡淡一层粉色。 方钿华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她算是看出来了,猗兰这是心里不好过,奔着借酒浇愁去的。 但这酒后劲儿大,再由着她这样喝下去,人怕是要醉倒在松亭阁里。 不行,得想个办法。 方钿华端起酒杯,自己也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可若想消愁解忧,还须得慢慢品,方能寻到真正的妙处。” 她看着猗兰,不动声色地把瓶塞重又塞好: “不若把酒带回府中,慢慢喝,细细品,岂不比醉在这酒楼里强过百倍。” 只要回了兰苑,猗兰想喝酒,自有瑶芳那丫头照看着,倘若真喝醉了,大不了往床上一躺,睡一觉酒也就醒了。 猗兰心里明白,方钿华这是怕她醉倒在松亭阁。 她今日心里难过,没来由地想起在南广时,她与过青青一起喝酒的事情。 那一次,她们两人都醉了。 醉过之后,烦恼忧愁似乎真的会消失。 她只想喝酒,在这里喝还是回去喝,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以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回去再慢慢品。” 方钿华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敢再带猗兰去别处,直接把人送回了侯府。 第220章 恍惚之间 猗兰没有回兰苑,而是去了曲景轩。 立冬时节,院里的草木大多已经枯黄,唯有院角一丛细竹,密密斜斜,仍旧翠如绿绸一般。 这丛细竹,在兰苑也能望见。她已经习惯了每日一推开窗,便有曲景轩的一抹绿色映入眼中。 一年一年,一季一季, 皆是如此。 就像他一样。 她曾以为,荀玉会一直在她身边。 轻轻推开房门,猗兰在桌旁坐下。 环顾四周,这屋中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好半天,她才想起那瓶酒。 用手摸摸,瓷瓶还是温热的。 在她的记忆里,荀玉从来都不喝酒。这屋里没有盛酒的器具,她便直接用那瓷瓶当了酒盏。 以至于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喝了多少。 渐渐地,猗兰觉得腹中烧灼,头晕的厉害。她的身子轻飘飘的,绵软到没有一丝气力。 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唯有窗外那丛细竹轻轻晃动,似是有人回来一般。 清丽的双眸中漾起一层雾气,她凝神看着手中的瓷瓶,不知为什么,上面的翠竹好像也在随风轻摆。 屋外,脚步声渐近。 姬亦其刚刚去见过程大夫。 这三个月,云安侯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在逐日好转。 既是这顽症已愈,他也该回去了。 他离开姬黎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亦从游方谷中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药草。 原本他打算出谷后便直接回姬黎,却未曾想出了尚盈客栈那件事。 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万幸。 荀玉既是救了他,他便在云城待到云安侯痊愈那日。这样也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他素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风过之处,纤细的竹节轻轻摇荡,隐隐送来一阵淡淡的酒香。 他眯起眼睛,停下脚步朝那丛细竹看去。 酒香是从曲景轩里飘出来的。 姬亦其走进房中时,猗兰已然醉的厉害。 屋里有些清冷,但猗兰酒喝多了觉得燥热,她将披肩解下来放到一旁,身上只着一身藕粉色裙衫。 她以手扶额,原本白皙的肌肤红的宛如天上的云霞,又黑又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隐隐遮住一双清丽的眼眸。她的唇瓣上落了几滴酒,让好看的朱红色又明艳了几分。 姬亦其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瓷瓶上。 纤细好看的素手泛着粉白的光泽。 姬亦其微微蹙眉。 醉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 终于在猗兰再次拿起瓷瓶放到口边时,他忍不住伸手压住了她的手腕: “别喝了。” 猗兰醉的厉害,她只觉得自己喝着喝着,手腕蓦然一沉。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抓瓷瓶。 见她如此,姬亦其真的有点儿生气了。 明明不会喝酒,还把自己灌成这个样子! 他伸手把瓷瓶拿过来,一仰头将里面余下的酒喝了个干净。 上好的竹叶青。 “你醉了。”他低头看一眼倒伏在桌上的猗兰。 只见她敛起双眸,朱唇轻启,如瀑般乌亮的青丝顺着身体的线条垂下,堪堪遮住小半张绯红的脸庞。 姬亦其转身想走,可走到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一眼趴在桌上的猗兰。 这样子睡过去,定是极不舒服的。 他想了想,又折回身,一弯腰把人从桌旁抱了起来。 睡在床上总归好些。 猗兰迷迷糊糊,身子软到不行,甫一被抱起来,便一头倒在姬亦其的怀里。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本已极是特别,此时人被酒激的微微出了些汗,那甜香的气息竟格外有些撩人。 姬亦其顿了一顿。 他之前说过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他说的是实话。 猗兰靠在姬亦其的怀里,半睡半醒之间,心跳声隐隐传入她的耳中。 这声音逐渐清晰,恍惚之间还有淡淡的酒香。 一如成礼那夜…… 她睁开眼睛,竭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姬亦其几步走到床榻边,他把猗兰放下,拉过被衾来给她盖好,转身刚想走,手上却倏然传来一阵柔暖。 猗兰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第221章 不该有的心思 姬亦其一怔。 他想抽出手来,可他刚一动,猗兰却抓得愈发紧了。 总不能扭伤她的手腕。 无奈之下,姬亦其只好俯下身子去掰她的手指。 猗兰头晕的厉害,她仍是看不清眼前之人,只是隐约觉得熟悉。 觉察出那人想要抽身离去,她心里着急,泪水不知不觉盈在眸中。 一滴清泪顺着脸庞滑落,瞳中的人影渐渐清晰。 那人清隽俊逸,正用清亮的双眼看着她。 是她朝思暮想之人。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也许这是一个梦。 猗兰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抓住那只手。 她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 可眼前人却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一瞬间,猗兰有些绝望。 即便在梦中,她竟是也留不住他么? 她慌忙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绵软的身子贴上来的一刻,姬亦其有些错愕。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温香软玉在怀……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猗兰已然攀上了他的肩头。她紧紧抱着他,将自己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你醉了。”姬亦其低头看看怀中人。 她摇摇头,不说话,亦不松手,却将他抱得更紧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 姬亦其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用惯常的口吻戏谑道: “你若实在想做些什么,我也不是不可以……”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怀中人轻轻蹭了蹭他,在他颈间印下一点柔暖。 猗兰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浑浑噩噩中,她只知道自己想要把他留下。 眸中的目光变得深邃,姬亦其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怀中人。 她的脸色愈发绯红,好看的眼中潮意渐浓,那层雾气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不似以往那般清明,但其中的人影,确乎是他。 他的目光渐渐落到那双唇上。 两瓣朱红色弯成极温柔的弧度,隐隐透着一缕酒香。 果然是上好的佳酿,这酒香味沁入鼻息,极是撩人。 他忍不住用手指覆在那唇上,轻轻摩挲: “你当真愿意么?” 他说话一向三分真七分假。猗兰之前只道他与人调笑惯了,说话没个正经,却不知道他的话亦是有三分真的。 他赞她好看,说喜欢她身上的香气。 这些话都是真的。 怀里的人儿没有回答,手臂却极温柔地挽在他的颈后,仰起脸来,一双好看的眼睛静静看着他,里面有千般情意,万般不舍。 这种眼神让他很是困惑怀疑。 但许是眼前的诱惑足够大,让他抛却了心中的疑虑。 “猗兰。” 他念她的名字,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抱了她。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身子比平时更为绵软。 他不是没有抱过她。 不过之前每次都是在为她诊病的时候。 他是极好的大夫,于人诊治之时,他并不会顾忌这些,亦不会多想什么。 可这次不同。 他好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背,有些痒。 于是他将乌亮的青丝捋去一边,伏在她耳旁: “会后悔么?” 这句话语调极是暧昧,像是确认,但更像是要诱惑怀中之人应了他。 唯有这句话,猗兰听清了。 她有些困惑地仰起脸,摇了摇头。 他是她心上之人,是她的夫君。 如何……会后悔? 得到了确认的回答,姬亦其深吸一口气,心里终于再也无所顾忌。他随手扯过床榻旁的幔帐,掩了两人的身影。 束带上的珠串流苏坠落于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222章 谁能预料 一声清脆的声响,棋子坠落于地。 赵景楠俯身把它捡起来放回桌上。看着白玉棋子上深深的裂纹,他微微蹙眉。 “殿下。”一旁的小太监赶紧凑过来:“这棋子碎了,可要奴才着人换枚新的?” 赵景楠摆了摆手。 换了新的便不是原来那副棋了。 这副棋并不算名贵,用的玉料甚是普通,棋盘也已经有了年头,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辨。 只要他想要,多的是比眼前这副棋更好的。 可他不想。 这副棋承载了他在淑华殿中的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饶是生在皇家,年幼的心中亦渴望来自父亲的眷顾。 只不过从始至终,父皇的慈爱未曾有半分落到他的身上。 在诸多皇子中,他的棋艺最好。到了后来,这宫里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可父皇从来没有陪他下过棋。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中渐渐有了疑问。 父皇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是因为他不够乖么? 于是他处处谨小慎微,顺从听话。 但父皇依旧对他很冷淡。 还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够好? 可他眼见着,即便那几个年少早夭的皇子,得到的爱怜都比他多得多。 到底是为什么? 不受父亲喜爱的挫败感,让淑华殿中的岁月渐渐变得难捱。 直到那日遇见猗兰。 她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张好看的笑靥似乎一下子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还从未在沉闷的宫中见过如此明媚的笑容。 “你会下棋吗?” “会啊。”小姑娘冲他眨眨眼。 那双眼睛真好看,清丽的好像一泓泉水。 出乎他的意料,小姑娘棋艺了得。 当然,比他还是差些。 不过他每次都会计算好,故意输给她一子半子。 有猗兰在的日子,他心中总是快乐的。她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苦药后的一点蜜糖。 渐渐地,他好像对小姑娘有了别的心思。 她既是这般好,那何不……将她据为己有? 终于在父皇寿诞那日,他鼓起勇气,将小姑娘最喜欢的一盏桃花灯塞在她的手中。 “猗兰,你以后每年都和我一起看灯好不好?” 可小姑娘拒绝了他。 他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不过,若是父皇肯为他指婚,云安侯是断然不敢拒绝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与母妃听,却没想到她发疯似的冲他大喊大叫,最后瘫坐在椅中掩面痛哭。 那副样子着实把他给吓坏了。 虽是不痛快,不甘心,日子总还要一天天过下去。 后来,他想办法得知了一些事情。 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想要的东西,无论他再怎样努力,都不可能得到。 比如父皇的眷顾,比如……她。 不过, 人生如棋,未到收宫之时,难言胜负。 他的序盘布局从来普通,行棋平平无奇,不涉险亦不求巧。 但最后赢的人,总是他。 赵景楠缓步走到窗前,望向皇城的方向。 最终这一切都是他的。 所有皇子皆落败于他手。 父皇“病重”之际,他已然在朝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什么时候坐上那个位置,不过是看他的心情罢了。 到了那一日,若是有她陪在身边就好了。 他回身看看墙上的画。画中人俏丽婀娜,眼眸如山泉般清丽明澈。 他终是放不下她。 最可笑的是,以为自己是她亲弟弟的那些年,他也未曾断了对她的念想。 一个男子对于女子的念想。 唯有她,无论自己如何谋求,总是无法如愿。 可是,人生还长不是么?今后之事又有谁能预料的到。 第223章 真相 伏夏的冬日,刺骨寒凉。 北风卷起薄薄一层浮土,将皇陵掩在满目昏黄之下。 又是一年。 老者负手而立,望着不远处的枯树出神。 脚步声渐近。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来这里的。 他眯起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身影渐渐清晰。 待人走近了,老者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一番: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这里。” 喉结动了动,荀玉沉默许久方才开口:“我有事想问你。” 他想知道真相,但又害怕知道真相。 那日在尚盈客栈,他被死死困住。立柱一点点下移,气力被一丝丝耗尽。那道空隙逐渐在他眼前变得模糊。 这一次,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时间仿佛已然凝固。很多事情一下子涌入他的脑中。 幼年时的颠沛流离,云安侯府的岁月,还有……她。 终是一切都结束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四周倏然变暗之时,肩上却突然一轻。他还来不及惊讶,已经被人一掌送至那道空隙前。 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在逃生本能驱使下,他想都未想,使尽最后一点力气,纵身穿过了那道空隙。 倒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替他扛下了那根立柱。 那人手上的伤疤很是熟悉,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蒙面。 脸上的疤痕狰狞可怖,但他原本的眉眼依稀可辨。 …… “等玉儿长大了,找到了小舅舅,他一定会护着玉儿,对玉儿好的。” 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娘,小舅舅长什么样?” 掌心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 “他啊,跟我们玉儿一样,是个俊俏儿郎。” …… 年少的心里,把那副样貌暗暗描摹了很多遍。以至于即便那张脸如今布满疤痕,他仍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脑中嗡的一声,鲜血从嘴里涌出,几乎在他昏倒的同时,尚盈客栈轰然倒下。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昨日种种像是一场噩梦,但眼前的残垣碎瓦再明白不过,一切都是真的。 心中的疑问,比昨日那根立柱还要沉重。 他没有回侯府,而是一面养伤,一面试图解开心中的疑团。 最终,他再次来到这地宫门前。 “你想问什么?”老者的语气平淡温和。 “之前你说过,你在等人。”荀玉微微蜷起手,声音有些暗哑:“到底……是在等谁?” “那你又是谁?” “我……”荀玉一时语塞。 老者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即便荀玉不说,他也能猜的出。 那样貌实在是太像了。 “你在等迟义。”荀玉终是开了口。 乱臣贼子,谋逆之人。伏夏迟氏是一个禁忌。 他幼时便觉得奇怪。从娘亲的言谈中,能够感觉得到她对于家人的眷恋,但她却从来不说出那些亲人的名姓。 大抵是怕他年幼,不小心说出去会引来杀身之祸。 老者没有否认。他向远处望了望,轻轻叹了口气: “可这么多年,他未曾来过。” “他来过。只是他面容被毁,你已经认不出来罢了。” “你见过他?”老者微微发抖,满面错愕。 荀玉沉默不语。 “那钥匙呢?”老者急切地追问:“你可曾见到?” “钥匙不在他手中。” “不可能!”老者似是诘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钥匙定是在迟家人手里!” 他是迟充的故友,两人当年一同征战沙场,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迟充助骆脂夺取帝位后,为了防止他食言,留了后手。 逼宫当日,迟充悄悄派人先行一步去宫中迫使太子自戕,并将地宫的钥匙藏匿起来。 若是骆脂不兑现诺言,他自己拿了玉玺坐这天下亦未尝不可。 只是他没想到,骆脂比他更快一步动手。 抄家那日,迟充当众毁了钥匙。 但在那之前,他早已将钥匙的纹路复刻下来。 “它定是在迟家人手里。”半晌,老者平复了情绪,低声重复一句。 “你怎么知道?”荀玉试探着问。 “那钥匙的纹路……刻在迟家祖传的玉簪上。” 第224章 荒谬 荀玉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脑海中,那个夏日清晰无比。 他亲手将墨玉簪插在猗兰的发间。 “你真的送我?” 他点点头,心跳得厉害:“你戴了好看。” 清亮的双眸,映出如花般笑靥。 阳光下,墨玉簪半隐在乌亮的青丝中,通体闪出浅浅的翠色,簪子上美丽又奇异的纹路,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华。 猗兰高高兴兴戴着那只簪子,随母亲去静云寺听经。 他依稀记得,那日被静云寺请来讲经的,是伏夏的国师,一位德高望重的禅者。 “是那支墨玉簪……”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老者满面惊讶:“你怎么知道那簪子是墨玉的?” 只是话既出口,他已然明了。 荀玉的样貌,肖似迟家的那位千金。 所有人都盯着迟充父子几人,以为东西在他们手里,而迟充却将墨玉簪给了自己的女儿。 当真是出人意料的妙招。 “那簪子在你手里!” 荀玉没有说话,默默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什么都明白了。 事情如他所料,却又比他料想的更糟。 犹记得那日他鼓起勇气,有些羞涩地将玉簪赠她。年少的心中第一次有了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一定会好好守着她,护着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遭遇的危险,受到的磨难,都是自己亲手带给她的。 当真是荒谬可笑啊…… 心中空空荡荡,他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等等!”身后人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你难道不想要这地宫里的东西么?” 伏夏的传国玉玺,无上的权利与财富。多少人趋之若鹜,不惜为之粉身碎骨,骆脂如此,迟充父子亦如是。 荀玉顿住脚步,摇了摇头。 他要这个做什么?他想要的,从来只是她。 “这东西本来就该是迟家的。”身后人急切道:“骆脂此人,不过是个弑兄夺位的反臣贼子!” 荀玉回首看了一眼。 “那迟家呢?”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冷得像冰:“不是也一样?” “你……你说什么?”那老者霎时怔愣:“可是……你也是……” “逆臣贼子之后。”淡然落下一句,他没有再回头。 一阵北风倏然而至,将这句话吹散在风中。 这么多年,他满心满念地努力读书,努力习武,学习兵法权谋,与猗冉一起支撑起云安侯府,指望有天能站在她身边,配得上她。 如今,他终于在她身边了,可蓦然之间他却发现,若是没有自己,她许是会过得更好些。 他曾经不服气,为什么偏偏要他做猗兰的义兄。就连猗冉,起初亦反对猗兰与他在一起。 如今他全都明白了。 他们岂愿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妹妹,交与一个身世不明之人。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通过努力改变,但有些事情不能。 他既是喜欢她,就不该误她。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她起这般心思的。 暗黄的浮土被北风卷起,模糊了天地,亦模糊了萧索远去的背影。 第225章 真心话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猗兰顿住脚步,犹豫许久,还是朝那道身影走去。 “你来了。”姬亦其冲她笑笑,不待她坐下,已将斟满的杯子推至她面前。 猗兰蜷起手,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酒。”姬亦其盯着她纤白的指尖,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浅啜一口:“是茶。” 见猗兰沉默不语,他慢慢放下茶杯: “你我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一间茶楼。” “还记得么?”他两指间捏着什么东西,轻轻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枚铜钱。 “见姑娘仗义助人,在下十分钦佩。”姬亦其扬起嘴角,将那日的话重又说了一遍。 猗兰霎时想起在南广时,她在茶楼里帮石文茹解围,却莫名招惹上眼前之人。 “我不记得了。”她胡乱呷了口茶。 “是么?”姬亦其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一阵沉默。 猗兰心中有事。她今日来是有话要问他,可坐在这里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起那件事。 半晌,还是姬亦其先开了口: “我要回姬黎了。” 他捏起桌上那枚铜钱,两指轻轻一捻,金黄色的铜钱便如疾风中的秋叶一般,旋转不停。 “你……可要与我一道?” 猗兰惊讶地看着他:“一道什么?” “一道去姬黎。”手指按下,原本飞旋不止的铜钱立时恢复平静。 “为什么?”猗兰愕然。 “离开这个伤心地,你会感觉好些。”姬亦其将铜钱收起,认真地看着她:“你会喜欢上姬黎也说不定。” 猗兰避开他的目光,沉默着喝茶。 好一会儿,她抬起眼帘,清丽的双眸平静已极:“姬公子说起浑话来,越来越像真的了。” 姬亦其笑笑,并不解释。 他浅浅啜了口茶,自言自语:“这茶好是好,只是太苦了。” 那他喝的酒便好么?落在口中还不是辛辣非常。 猗兰刚想反驳,姬亦其却突然握住了她执杯的手。 猗兰睁大眼睛,一时怔愣。 直到姬亦其将她手中的茶杯卸下推至一边,她方才反应过来,赶紧用力抽手。 “我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他敛了眉眼间的笑意,攥着她的手不放: “荀玉兄那日让我带你走。” 眼见着纤细的素手在他掌心中挣扎,姬亦其不光没有松开,反而更攥紧了几分。 “他不是这个意思!”猗兰挣不出手,急得脸都红了。 “云城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姬亦其盯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清丽明澈,真的好看。在南广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便是这样想的。 “留在这里,你永远走不出来,就像那日一样。” 猗兰心中一震,眸中的光瞬时暗淡。她咬牙使劲一挣,终于脱出手来。原本雪白的素手,已然布满红痕。 他若是再使劲些,怕是这只手的骨头都会碎掉。 但既是说起了那日…… “那一日,我醉得厉害。”猗兰深吸一口气:“我……到底有没有……”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已然微微发抖。 酒醒之时,模糊零碎的记忆慢慢清晰,几欲令她崩溃。 姬亦其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仿佛就在等她问这事: “那日你可还尽兴?” 猗兰闭了闭眼,脸色霎时苍白。 “我啊,倒觉得扫兴得很。”他自嘲地笑笑:“你在我怀中,唤的却是他的名字。” “所以,没有。什么也没有。”他顿了一顿,蹙着眉颇为认真地看她: “不过现在想来还真是可惜。我倒觉得有些后悔了。” …… 走出茶楼,冬日暖阳轻抚过脸庞,猗兰觉得浑身轻松。原本压在心中的千斤重担,仿佛都因一句“什么也没有”应声卸下。 姬亦其一面喝茶,一面从二楼的窗边看着那道藕粉色身影越行越远。 这茶果然很苦。 第226章 直到永远(大结局) 正月十五。 云城街头熙熙攘攘。 虽然天还亮着,但花灯都已早早挂上。一眼望不尽的花灯,式样颜色各异,只待天黑时亮起,将整个云城装点得美轮美奂,仙山琼阁一般。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街角,她身着淡蓝色襦袄,不时向四周张望。一阵冷风吹过,她不禁缩缩身子。 远处,一道人影匆匆而至。姑娘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好看的笑容。 年轻男子来到姑娘身边,赶紧将一双有些发红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人说说笑笑相携离去。 猗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真好啊。 她拢了拢披肩,在手心呵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今年云城的冬天格外寒凉,格外漫长。 她一面走,一面回想猗冉的话,不禁有些失神。 “小娘子!” 一声颇为亲切的招呼打断了思绪。 猗兰转脸一看,这声音来自于路旁铺子里一个中年妇人。 随着这声音飘来的,还有一股浓浓的甜香味。 是上次荀玉带她去买糖糕的铺子。 见猗兰走近,妇人热情招呼:“糖糕刚刚出炉,小娘子可要趁热尝尝?” “帮我包两块糖糕吧。” “两块怎么够?小娘子不多带些回去给夫君尝尝?” 猗兰脸色微微一变。 妇人瞧得清清楚楚。 她偷偷往猗兰身上瞟了一眼。 这小娘子与夫君上次来静云寺求子,想是眼下身子还没有动静,与她那夫君闹了嫌隙。 这两人皆是一等一的样貌,天造地设一般。是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想及此,妇人一面麻利地用油纸将糖糕包好,一面温声道:“有些事急不来的。” 她将热乎乎的油纸包塞在猗兰手里: “总归啊,好事多磨!” 手心霎时一阵暖。 走出糖糕铺子,猗兰才发现下雪了。 雪花随风飘卷而下,玉般莹洁,落在手心很快便化作小水珠,丝丝凉意沁透皮肤。 她咬了口糖糕,甜香味立时在唇齿间盈满。 这味道让她略一怔愣,脑中忽忆起那时他笑着对她说: 甚是香甜。 天色渐渐暗下,街头的灯盏逐次亮起,将人们的笑脸映得格外清晰。 一眼望不到头的花灯连成一片,熠熠生辉,恍若星河般灿烂。 街上的人潮向着静云寺的方向徐徐涌动。 上元节夜晚,静云寺的烟花最是绚烂,甚至是要盖过花灯风头的。 猗兰朝静云寺望一眼,那里已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她想了想,转身朝永宁桥走去。 永宁桥正对着静云寺,二者之间被云城最宽的一条河——觅渡河隔开。 她从小便知道一件事。 若论起看烟花,在这永宁桥上比在静云寺旁更要好些。 这事她是怎么发现的,如今已然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上次在云城看烟花,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雪花扑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不薄不厚一层,踩上去便会留下一路特别的碎响。 永宁桥在云城没有什么名气,再加上如今人群都集中在静云寺附近,这边便显得格外寂寥。 猗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秀发,抖下披肩上的落雪,缓步走上永宁桥。 不多时,对岸人群骚动起来。 眨眼间,一束光柱直冲天际,旋即在夜空中绽开巨大而绚丽的玫红色花瓣。还不待那花儿谢落,又有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光圈,似是在墨色的池水中泛起层层涟漪…… 夜空中,奇幻异彩争相竞逐,人群里,笑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浓浓的欢乐似乎也悄然飘过了觅渡河。 猗兰仰头看着漫天烟花,一双明澈的眼眸亦被涂上奇特绚丽的色彩。 她在桥上看烟花,有人在桥下看她。 荀玉默默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远到不会被她发现,近到能把她的样子清晰映入眼中。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他便是在这永宁桥边,第一次动了揽月入怀的心思。 一切始于那一年的上元节…… 他去竹里馆温书,一眼瞧见桌上有个废纸团。 粉红色,皱皱巴巴。 他皱了皱眉,捡起来一攥,随手扔进了字纸篓。 坐下不多时,一个藕粉色身影闪了进来。小姑娘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晃来晃去,惹得人心烦。 “在找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我折的纸球花灯。”猗兰用手指了指桌案一角:“喏,刚才就放在这里。” 他有些心虚地瞟向字纸篓。 “你把它扔了?”她气得直跺脚:“我好不容易才折好的!” 纸球花灯? 见鬼。 那明明只是个纸球。 他只用一只右手折得都比她好。 “你扔我东西。你欺负我!” 小姑娘眼眶一红,旋即泛起泪光。 他吓坏了。 要是把她惹哭了,自己免不了要挨罚。寄人篱下,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你别哭。”他手忙脚乱地合上书:“今日是上元节,外面热闹得很。我带你出去玩。” “好!” …… 他很快发现,陪她出来玩还不如被罚一顿。 小姑娘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燕,一会儿飞到这里,一会儿飞到那里。他跟在后面,觉得又累又没趣。 走到合芳斋门口,猗兰再也挪不动脚步:“荀玉,我们去买桂花糕吧!” 整整一大包,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 她吃得了这么多么! “回去吧。”他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如临大赦。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她笑着拉起他的手。 永宁桥上,两个身影肩挨肩坐着。 夜空中,烟花绚烂如划过天边的星辰。 那光华映在她眼中,奇幻瑰丽。 “好看么?”她的笑脸莹洁昳丽,一点不逊于漫天花火。 他愣了一下,移开目光: “好看。” 那夜的烟花绚烂璀璨,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她累的睡着了,枕着他的肩膀,一头秀发都散在他身侧。恬静的睡颜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喂,醒醒!你醒醒啊……” …… 那一晚, 好像有什么随着淡淡的香气一道入了心里。 之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有时会不由自主多看她几眼,但也仅止于此。 直到有一日,她撞进怀中,腕上的红绳紧紧缠住他的带钩。 他本可以帮她解开。 可他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不得章法。 “解不开就别解了。”他看着红绳,想起那日猗冉笑着与他谈起女儿家奇奇怪怪的心思。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把它送给我吧。” 话既出口,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她似乎没有听见。 …… 后来,他成了她的义兄。 他送猗兰嫁去南广,却又在她大婚那夜失魂落魄地伫立在她房外。亦是在那晚,从她轻轻印下的一吻开始,他将整颗心付于她。 从伏夏到天临再回到鲤云州,兜兜转转,他终是将她变作自己的荀夫人。成礼那日,心中的欢愉无以言喻。 愿为形与影,出入恒相逐。 …… 永宁桥上,婀娜的身影出神地仰望着漫天烟花。 肩上不知不觉又已落下薄薄一层雪。 他有心帮她把落雪掸去,最终却只是轻轻蜷起手。 他这次回云城,只是为了再看看她,如今既是看到了,那也应该放手了。 在永宁桥上看了这般久,猗兰蓦然觉得有些倦了,她拢了披肩,缓步走下桥来。 天气寒凉,桥下与水面平齐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结了冰。猗兰没留意,一脚踩上去,倏然打滑,身子顺势向后倾。 她心里一惊,正想着要怎么倒下去才能摔得轻些,却已经被人从身后稳稳扶住。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 见她站稳了,荀玉想要撤手,却被她反手紧紧攥住了。 猗兰转过身,仰脸看着他。 清亮的双眸中,她的身影清晰如故。 “为什么避着我?” 他既是到了云城,行踪便瞒不过云安侯府。猗兰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来。 “夫君……难道不同我一起回家么?” 她攥着他的手不放。 一同回家。 他也想啊。 可既是知道了真相,他要如何面对她。 “若你的夫君,身世并非清白。又若你所遭遇的险境,皆因他而起。” 心中一阵难过,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你可还愿意……” 清丽的双眸看着他,沉默不语。 荀玉微微蜷起双手。 罢了。 话总要她亲口说出, 他方能彻底死心。 半晌,猗兰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的夫君,他并非有意将身世隐瞒于我。我处的险境皆因他而起,可每次他都舍命护我周全。” 荀玉呆呆地看着她。漫天光华映在她眼中,奇幻瑰丽。 “我的夫君将真心付我,待我情深义重。”猗兰松开他的手,近前一步,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中。 “荀玉……回家吧。” 温热的潮意模糊了双眼,只这一句,便足以抚慰所有心酸痛楚。 “好……” 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周身霎时一暖,猗兰被紧紧拥在怀中…… 夜幕下,烟花绚烂瑰丽,人群的嬉笑欢呼声隐隐入耳。 紧紧相偎的两人越行越远,渐渐模糊成一道影子…… (全文完) 第227章 番外 荀玉盥洗完回屋时,猗兰正靠着榻上的软垫看书。 她看得入神,一头秀发慵懒地散在月白色中衣上,发梢还微微有些湿。 人似皎月,肤凝霜雪。 荀玉心中一动。 他上了床榻,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在看什么?” “闲书而已。”猗兰轻轻蹭蹭他,目光还停在书页上。 手臂缓缓缠住她的腰肢,温热的手掌覆住她执书的手,轻巧地把书从她手中拿开。 一道飞影在眼前一闪。 书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猗兰:…… “早些休息。” 清冽的气息洒在耳畔,让她心头一颤。 被他极温柔地按倒在床榻上,紧接着便是绵长甜蜜的深吻。 覆着一层薄茧的手掌探入衣里,游走在柔嫩肌肤之上,激起阵阵颤栗。 她亦是温柔地回应着他,轻轻抱着他的腰身,任他将炙热的吻痕烙印在身上。 直到有力的大手试图剥开那一层薄薄的中衣…… “等等!” 猗兰深吸一口气,赶紧握住了那只试图作乱的手: “那个……要节制。” 前日不是才刚刚有过么? 荀玉看一眼被她攥住的手。 他已经节制了。 昨日不是没有么? 无奈之下,他还是含糊应了一声。 猗兰眨眨眼睛,清丽的眼中,某人的身影似乎并不甘心。 不过,他从来不会骗她。 是以她松了手,放松下来,安安心心沉溺在他的怀中。 只是没有舒服多久,身子便被猛然一翻,猗兰惊得赶紧用双手向下撑稳。 手臂,支撑在荀玉炙热的胸膛上。 猗兰睁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她怎么又骑在…… 既羞且恼。 “这是做什么?”她的脸颊红的像是着了火:“你方才明明答应……” “要节制。”清亮的眼眸蕴着淡淡笑意:“我要节制,可荀夫人不必。” 她还在琢磨这两者到底有什么不同,有力的大手已然悄悄扶稳了她的纤腰…… 骑虎难下。 折腾了一整夜,猗兰深刻理解了这个词,字面意思。 …… 又是一年春日。 兰苑与曲景轩之间的小桃林,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浓艳。 桃林中,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嬉笑着追来逐去,小小的身影一会儿探出头来,一会儿又没入桃花丛中不见踪影。 荀玉停下脚步,还不待他开口,两个小人儿便争先恐后地朝他跑来。 扑通—— 跑在前面的小男孩一个不小心,结结实实在地上摔了一跤。 荀玉下意识弯腰去扶,只是他还没有伸出手,小男孩就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哼,他可不能让妹妹看扁。虽然他只比妹妹早出生了那么一小会儿,但那也是名副其实的哥哥! 只是……好像妹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英勇”。小姑娘眼尖,一眼瞧见娘亲端着一盘桂花糕走过来,立马就折了方向,朝着娘亲……不,朝着桂花糕跑去了。 “先去洗手。”猗兰抚了抚小姑娘柔软的头发。 于是两个小人儿又开始了新一轮追逐疯跑。 “喏。”猗兰走到荀玉身边,将一块桂花糕送入他的口中。 见他看着两个小人儿的背影出神,猗兰咬了一口桂花糕: “还在想那件事?” 这事要从荀越和荀念抓周那日说起。 夫妻两人准备了很多东西,猗兰挑了一卷诗书,荀玉亲手用桃木刻了一柄小巧的宝剑。 女儿腹有诗书气自华,男儿执剑在手定乾坤。 可是…… 荀越选了程大夫的医书,荀念抓起了方钿华的玉算盘。 猗兰悄悄看看荀玉,他那表情……大概是在心中无声诘问: 那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两件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 “放宽心。”猗兰又往荀玉口中送了块桂花糕:“莫要多想。” “嗯。”荀玉看看她,转身从旁边的桃枝上折下一朵桃花,轻轻插在她的鬓间。 “好看么?”她浅浅笑笑。 “好看。”他轻轻拥她入怀。 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格外柔暖,一阵风吹过,卷起好些桃花瓣,似是粉色落雨。 “如此这般便好。”她舒舒服服靠在他怀中。 “嗯。”他与她十指相扣: “如此这般,直到永远。”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