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历史人物上节目》 第1章 “放下东西,拿上你的行李,现在就滚出去。”姜烟声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指着自家大门口毫不客气的说话。 西装男人拉着两个大号行李箱,看着姜烟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是我的名片,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感情的事情,说不清楚的。” 姜烟努力翻个白眼,都懒得再跟这种劈腿的死渣男浪费口水。 只是男人带着行李走后,姜烟情绪也落寞了片刻。 六年的感情。 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姜烟轻嘲冷笑,坐回沙发上,抱着纸巾盒又抽了两三张。 比起男友劈腿,她现在更愤懑的是自己被撬走的节目,顿时觉得头疼得厉害,干脆烦躁的扯了旁边的毛毯,直接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最后是一阵电话铃声将她吵醒。 闭着眼睛去摸手机:“喂?” “姜烟是吧?我是你小叔。当年老爷子分家产,你爸自己说不要房子要这堆破铜烂铁,你赶紧拿走,别耽误了我拆迁发财。” 听到这话话,大脑还有些昏沉的姜烟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什么拆迁?什么破铜烂铁?” —— 姜烟路上买了退烧药吃了两颗,一路上鼻塞难受得头疼。 好在老家离得不远,开车过去也就两个小时。 姜烟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她爸是个大忙人,原本准备把姜烟交给保姆照顾。 得知了消息的姜爷爷一声不吭的从老家一路到了江东市,从此就留在了城市里照顾孙女。 可以说,姜烟就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在姜烟看来,爷爷与两个儿子的关系都非常不好。 尤其是小叔。 对爷爷总是有诸多怨言。 每次抱怨的时候,不管是爷爷还是爸爸都不说话。 后来爷爷去世,姜烟那个时候在外地上大学。 赶回来只能参加葬礼。 葬礼上,小叔对爷爷都没有半点尊重,确定可以拿到老家的房子之后就走了。 看着就在眼前的老房子,姜烟停下车,收回思绪。 姜小叔已经提着几个袋子和一个大箱子在楼下等着了。 看到姜烟,满脸都是不耐烦,也懒得寒暄。 毫不客气的拍了一下车前盖,嚷嚷道:“怎么这么慢?赶紧把东西拖走!” 姜烟和这个小叔实在是没什么感情。 加上对方在爷爷葬礼上的表现,让姜烟对姜小叔也没有任何尊重。 “晚这几个小时,耽误你投胎吗?”姜烟本就生着病,这两天不是发现男友劈腿,就是被小三把工作弄没了。 如今开车几个小时回来,还要被姜小叔呼呼喝喝。 姜烟的态度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姜小叔没想到姜烟会这么说,还想要说点什么。 可姜烟动作更快。 下车搬东西,再上车。 一气呵成。 “行了,你口中的‘破铜烂铁’我带走了。希望姜先生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找我,不见!” 说完,一脚油门下去。 吓得在车边的姜小叔后退两步直接摔在马路牙子上,气得在后面跳脚指着姜烟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 姜烟从后视镜里看到跳脚的姜小叔,带着鼻音冷笑一声。 要不是担心犯法,她都想撞姜小叔身上去。 到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姜烟这才注意到右手食指的指腹热热麻麻的。 低头一看,就见指腹渗出几颗圆滚滚的血珠。 姜烟鼻子还塞得厉害,抽了纸巾一张擦鼻子,一张捏在指腹上,口中含含糊糊的说:“倒霉透了!” 那档历史文化节目她筹备了一年多,几个专家教授也都是她豁出脸面去联系的。 眼看着就要开始录制了,结果刘智明那个渣男劈腿不说,那位插足的于小姐还示威一般抢走了她的项目。 一年多。 她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只是跟台里表达了一点不满,结果还被安排休假,就是不想姜烟在这个时候闹出事,影响节目录制。 姜烟身体难受,心里委屈,开着车到家后,将那几个箱子丢在沙发边上,整个人就栽进了沙发里睡着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被纸巾随意包裹起来的指尖好似有电流闪动。 墙上的电视也突然亮起来,屏幕花了几下。 随后…… “系统1001号任务执行中。任务名:地球文化收集行动中国区。” “绑定新宿主——姜烟。” “发现秦朝碎铁片一块。系统判定:秦剑碎片。触发人物:秦国武安君白起、秦始皇、秦朝铁匠易。宿主姜烟,是否接受任务?” “宿主未响应,一分钟后自动接受任务,倒计时:59、58、57……” —— “这里是早间新闻三十分,我是主播梁爽……” “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娱乐早班车……” 姜烟朦朦胧胧,只觉得头疼欲裂,耳边也吵得很。 声音沙哑的说:“大早上开电视,是不是有毛病啊!” 刚抱怨完,姜烟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啊! 她和渣男刘智明分手了,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这位姑娘,你醒了?” 姜烟还没有反应过来,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缓缓抬起头,姜烟不仅发现自己从最开始的长沙发,现在缩在单人沙发里,还看到了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自己家。 “啊!” 姜烟的破锣嗓子才叫出来,一旁又传来一道冷厉的男声。 “闭嘴!” 威严霸气,哪怕只听到声音,姜烟都缩着肩膀闭上嘴。 慢慢抽动自己酸麻的四肢,姜烟脖子僵硬的转头。 这才发现。 自己家不光有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 还有一个身穿黑色汉服,不怒自威的青年坐在三人位沙发上。 准确的说,青年是跪坐在沙发上的。 青年模样英俊,五官仔细看的话,还能称得上漂亮。 跪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也依然姿势端正。 手里拿着遥控器不断的换台。 在青年的一侧,地上也跪坐着一个穿着麻衣的男人。 肤色黝黑,低着头,看不清楚样貌,但能看出他卑微的姿态。 姜烟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得那么明显:“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 嘴上质问,手里也没闲着。 悄悄的摸向上衣口袋,想要用手机打报警电话。 刚摸到手机,一旁的中年男人也不知是如何出手的。 姜烟只觉得耳畔一阵风,自己已经被那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扭住了胳膊。 “朕也不知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青年似乎终于选中了一个频道,放下遥控器,稍稍偏头,狭长锐利的双眸看向姜烟。 姜烟听到这人说话,更害怕了。 救命啊,她家进来的是三个神经病。 “姑娘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朕如何会见到离世多年的武安君?”青年瞥见姜烟手里拿着的东西,眼神示意中年男人将此物呈上。 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还有何为‘中国’?大秦与中国,又有什么关系?” 姜烟舔舔干涩的唇,她现在也懵啊。 这年头入室抢劫的劫匪还要玩csy吗? 不过,四人僵持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墙上的电视突然黑屏,随后出现声波的图案:“宿主您好,我是系统1001号,来自3064年……” 四人都诧异的看着电视屏幕,饶是那青年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惊愕。 根据这电子音自述,它是来自未来的高科技系统。 在未来,大批人类离开地球,在宇宙中寻找全新的家园。 但是在这次迁徙活动中,人类也遗失了大批的文化资料。 1001号系统就是负责收集中国区的文化资料。 “现代。地球。未来。”嬴政抬眸,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在这个黑镜子一样的东西里看到的内容。 再结合现在听说的,已经完全明白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系统1001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宿主姜烟,这是你的第一项任务,讲述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姜烟已经坐在单人沙发里扶着下巴傻眼了。 这真的不是整蛊节目? 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加上各种悄悄的实验,姜烟已经确定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这分别以坐、立、跪三种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真的是来着秦朝的始皇帝,战国时期的武安君白起,以及在历史上都没有留下名字的铁匠。 而姜烟悄悄与系统脑内联系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和整蛊节目的时候,嬴政已经从系统那里问清楚了前因后果。 以及他纡尊降贵配合这项任务,可以得到的益处。 根据系统描述。 尽管不能满足嬴政重回秦朝的愿望,却可以让他在现代社会以“合法”身份逗留一个月。 看看这片他们曾经留下痕迹的土地,在千年之后的模样。 而姜烟则可以利用系统的力量,恢复她昨天带回来的那对堆“破铜烂铁”。 姜烟也是如今才知道,那些东西竟然真的是古董碎片。 爷爷当年并不是四处花钱买垃圾,收破烂。 他是真的分辨得出来,那些碎瓷片铁片,看着像烂木头的东西,竟然都是真东西! 第2章 姜烟洗漱好再出来的时候,大脑里还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 就听已经正常坐在沙发上的嬴政说:“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说,完成任务后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月的时日。那么,你先处理自己的事情。” 这话说得太顺理成章,姜烟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下意识的弯腰刚准备答应。 然后猛地抬起头,眨眼震惊的看着嬴政。 好家伙。 始皇帝还没弄清楚现代科技怎么回事,却已经知道怎么卡来自未来的系统bug了? 任务完成之后可以停留一个月。 那任务晚一点进行,停留就不止一个月了。 偏偏系统也没说,任务是不是要立即进行,更没有任务时间限制。 “有何问题?”嬴政察觉到姜烟的眼神,略微有些不喜的凝眉。 已经许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了。 姜烟站直,吸了吸鼻子,人还有些感冒的症状。 “没有。”姜烟摇头,转身就去旁边倒水。 刚才洗漱的时候,姜烟也捋清楚了如今的情况。 按照系统的意思,如今出现的确实是本人无疑。 系统因为出现意外,只能滞留在这个年代。 却可以将过去的人带来这个年代。 只是需要姜烟这个宿主进行意外触发。 至于触发条件究竟是什么,系统受损,也不清楚。 但只要姜烟不断提供历史资料,制作成影像,由系统传输去未来,系统也可以相应获取能量为自己进行修复。 这其中原理到底是什么,姜烟也没听懂。 历史资料制作成影像……姜烟摸出感冒药吃下,又连着喝了大半杯水。 眼神的余光落在嬴政、白起和铁匠易的身上。 不就是制作电视节目? 既然台里因为小三家的资本介入就把她替换下来了,那她也不干了。 什么狗屁爱情! 什么资本介入! 她自己的节目,自己做主! “姑娘可是有什么主意了?”身着皮甲的白起走到姜烟面前。 大概是武将的缘故,如今已过长平之战的白起只是鬓边带着白霜,眼角有明显的细纹,可整个人看起来却是精神烁烁。头戴绛袙,皮甲的内里是一件深蓝色的深衣,最下是小口裤和一双方口翘尖履,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最初来到此处,得知那青年在未来将横扫六国,成立大一统的秦朝时,白起便满心敬佩和尊重。 饶是从那青年得知自己身份后流露出来的反应察觉出些许不太好的端倪,白起依然敬重。 大秦,成功了! 不是吗? 白起思索片刻,将一枚圆形玉佩放在桌上,动作豪爽,只是声音压低了些许。 “这些日子还要叨扰姑娘,这是我等的花费。” 姜烟压根没听他说话,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白起将玉佩拍在大理石中岛上的声音。 “妈呀!”姜烟跳脚,拿起玉佩就在手上反复看起来,生怕刚才白起的动作把这玉佩磕出什么好坏来。 如果说姜烟刚才都快要适应家里出现了几个古代人的这件事情。 如今看到白起这么随意的就将一块战国玉佩拍在台面上,姜烟简直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怎么?”白起不解。 这块玉佩也算是他的心爱之物,一直系在剑上。 只是如今情况特殊,自己与陛下,以及那铁匠都不是此地之人,白起看姜烟年纪也不大,并不想给姜烟添麻烦。 更何况,他大秦的王,还不至于在一个姑娘的家里白吃白喝。 姜烟哪里会收? 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瞥了眼还拿着遥控器,看电视看出一种在看奏折既视感的嬴政。 小声的对白起说:“武安君,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一下。食宿花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既然将你们带来的是那个系统,我会找系统要补偿的。只是我没回来之前,你们可否就留在这里?” 姜烟看,觉得自己除了要去电视台之外,还得给这三个人都准备衣服。 白起唇角微微翘起,深邃的眉眼带着坚定锐利:“好,姑娘还请放心。” 之后,姜烟又把家里需要注意的事项交代了一遍,提着包出门的时候还是满满的不放心。 姜烟动作利索,开车直奔电视台。 她大学是播音主持专业,只是进入电视台之后没有当上主持人播音员,而是成为了一个片场编导。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三年多才有了这次的机会。 台里想要提拔新人,在交上来的上百份项目提案里选中了姜烟的。 姜烟为了这个项目,还翻出了她爸的人脉关系,配合台里安排的导演和编导四处奔波。 眼看着一切就绪,就等着台里安排录制,她就可以站上舞台了。 男朋友联合小三背后给了她一刀。 小三抢了她的节目,男朋友偷走了她想好的专题。 “你要辞职?”姜烟的直系领导张主任看着姜烟在路上编辑好,到了办公室才打印出来的辞职信,皱眉道:“小姜,你这是意气用事。我知道这个节目是你一手经办的,可现在是投资商……” 姜烟都已经打定主意辞职,哪里还会听这毫无作用的车轱辘话? 直接打断张主任,说:“我辞职。” “你这么是不是有点……”张主任没想到,只是临时换个主持人,姜烟竟然还强硬到要辞职了? 脸色有些不耐烦,眼底也带着几分不喜,只是须臾又遮掩下来,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对姜烟说:“小姜,职场不是你在大学的时候。这次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可投资商都发话了,不换就撤资,我也是没有办法。但你也不至于要辞职吧?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台里这次亏待了你,肯定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回来的。” 姜烟是个人才,张主任也不想因为这次的事情就让姜烟辞职。 毕竟,这件事情上头的领导们还不知道。 真要是闹大了,张主任也不好交代。 他们台也不是什么小台,投资商一个谈不下来,大可以换一个。 真要说起来,那位于小三的家里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投资商,只是私底下给了他一点好处。 姜烟还能不明白张主任的意思? 她好歹也在这一行有几年的工作经验了。 要说多优越的资历肯定没有,但对行业的一些“规矩”“规则”那是清楚得很。 “我今天来辞职,就没想过明天来上班。张主任,这样的话我也送给您‘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大概是姜烟的态度实在是惹毛了张主任。 对方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冷笑道:“好啊。你还真以为这档节目没了你就不能转了?我看你以后混成个什么样子,还要跟我‘好相见’?” “好啊!”姜烟也不甘示弱。 她是苦主,现在还都要她去忍让? 凭什么? 就因为她没有个投资商的爸爸吗? 姜烟丢下辞职信,转身去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这番动作,自然也引起了办公室其他同事的注意。 昨天出现在姜烟家里的那个西装男走了过来,看到姜烟在收拾东西,忍不住皱眉:“烟烟……” 姜烟看也不看这人,将桌上自己的文件都收拾在一个塑料箱里。 刘智明端着水杯,看姜烟这个样子欲言又止。 他和姜烟是大学就在一起的。 毕业之后,多少人都因为异地和各自发展而分手。 只有他们还一直在一起。 身边的朋友们都以为他们会结婚的。 姜烟在张主任办公室里说要辞职的声音不低,大家其实也都听见了。 刘智明还想说点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笑着的女声。 “姜姐这是要走了?找好了下家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于梦凡挽着刘智明的胳膊,带着挑衅的笑容看着姜烟。 和于梦凡的妩媚比起来,姜烟的五官只算清丽。 尤其是在美女众多的电视台,姜烟着实算不上特别漂亮。 也不怪入职的时候被安排到幕后工作。 “对啊。”姜烟停下动作,转身看着两人,笑道:“现在你不光捡了我不要的男人,还捡了我不要的节目。希望你可以如愿以偿咯!” 姜烟扯了扯嘴角,抱着塑料箱就要离开。 这话落在于梦凡的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刚要说点什么,都走出去几步的姜烟又突然转过身,对着刘智明说:“刘先生,麻烦你以后叫我‘姜烟’,尊敬点叫‘姜小姐’也是可以的。‘烟烟’这样的昵称,我听了恶心。而且,你的新女朋友应该也不会高兴的。” 姜烟故意将那个“新”字咬得极重。 说完看着于梦凡的时候,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这话说了,不管是刘智明还是于梦凡,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于梦凡还挽着刘智明的胳膊,只是脸上那种挑衅又幸福的笑容却要崩裂。 一旁的刘智明更是满脸的尴尬。 姜烟满意的欣赏了几秒这两人的表情变化,转身离开。 走出去还能隐隐听到后面传来于梦凡对着刘智明毫不留情的抱怨声。 听着刘智明对于梦凡低声下气哄着的声音,姜烟只觉得讽刺。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 以后,她只会过得越来越好。 也一定会风光的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与他们“好相见”! 第3章 回去之前,姜烟还去了一趟商场。 手舞足蹈的比划着,给家里的那三个男人都买了两套衣服。 “系统,我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你只是帮我复原那些东西,我好像很吃亏啊。毕竟,那些碎片是否复原,跟我关系不大。可这件任务,却是你的。”姜烟是不可能拿那些古董碎片去卖钱的。 她心里其实还有个很大的疑惑。 爷爷为什么会收集这些东西? 在姜烟的印象里,爷爷只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儿。 小时候,姜烟就从爷爷那里听过很多历史小故事,可她一直没有过多怀疑。 一个普通历史爱好者,能挑选出那么多的古董碎片? 系统1001号上线,倒是没有跟姜烟讨价还价,而是直接说:“系统会协助宿主完成节目录制。” 这就让姜烟很意外了。 她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达成目的,没想到系统这么上道? 姜烟试探着问:“钱呢?” 以这次的情况看,姜烟觉得自己以后估计得在家准备各种尺码的男女服装。 她又不是什么富二代,身上背着车贷,辞职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要是再花这么多钱出去,姜烟那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根据宿主所想,节目会由系统传送至未来星网播放,星网播放所得都会转换为这个世界的货币打入宿主账户。” 只要姜烟可以完成任务,1001号绝对是全力配合。 毕竟,这次的任务如果顺利完成,1001号也可以修复完整,回到它的时代。 随着姜烟顺利停车,和系统的交涉也圆满结束。 想到自己虽然辞职,却也不算完全失业。 喜滋滋的停好车,打开自家家门,然后……愣在原地。 她出门的时候,家里说不上乱,但也不算特别干净。 可现在,瓷砖地板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倒映。 不仅如此,厨房里还飘出阵阵饭菜香。 姜烟后退半步,看看门边的户号。 是她家没错啊! 不等姜烟多想。 穿着黑色长风衣,内搭衬衫西裤和锃亮皮鞋的嬴政从里面走出,修长的手指轻松的捏着姜烟的平板。只头发还束起,戴着那顶与爵弁相似,只是尺寸较小一些的发冠。 之前嬴政一直是坐着。 如今站起来,姜烟哪怕隔着距离都要稍稍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姑娘回来了!” 比起一身黑,还只瞥了眼姜烟就坐在沙发上,不知用平板在看什么的嬴政。 杀神白起都显得慈和起来。 唇畔噙着浅笑,眉眼略带几分温和,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 “你们这是……”姜烟震惊不已,她出去才一个上午吧?怎么这群人都变了? 白起穿着朱红的薄款针织衫,饶是宽松的款式也能看出肌肉的痕迹。 任谁也难以相信,眼前这位看似只有五十出头,戎马一生的战将,如今年过六旬。 “系统将我等带来之时,陛下手中恰好拿着一块玉胚。将那玉胚卖了之后,便自行买了衣裳。”说着,白起又示意姜烟看厨房:“饭菜也都已备齐了。” 姜烟关上家门,声音发抖的说:“你们出门了?” “说是‘汉服爱好者’,便无事。”嬴政走到饭厅,语气不善,冷哼中带着嘲讽和不满:“汉服!” 白起无声浅笑,低声给姜烟解释:“陛下已粗略看过了这几千年的朝代更迭。” 自然知道了秦二世而亡,也知道了秦之后,为汉。 姜烟提着袋子,晕晕乎乎的进了门,然后就看到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饭菜。 伸手拉开椅子就要坐下。 只是屁股都还没碰上椅子,抬头看到对面的嬴政正看着自己。 姜烟:…… “那什么……我不能坐?” 嬴政在白起和铁匠易之前说话,自然的拉开椅子坐下,对姜烟说:“可以。这是姑娘的家,自然是姑娘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姜烟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怎么嬴政更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你真的粗略的看过了朝代发展?”姜烟坐下之后,忍不住问。 她是真的很好奇,始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求长生也期盼着千秋万代的大秦不过二世而亡,到底会是什么心情。 在姜烟小时候的教材里,对是皇帝的描述大多都是一个单薄的暴君形象。 还是到了她上大学,有关秦始皇的形象才慢慢开始丰富起来。 嬴政坐在她对面,眼神示意白起带着那一声不吭的铁匠易一道坐下后,这才对姜烟说:“你的国,是历经百年从疮痍中建立。大秦,亦是于诸国纷争中崛起。朝代更迭,如诸国纷争。要了解这些,很难吗?” 嬴政嘴上虽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很是震动。 如今的这个世界,除了没有皇帝,与他当初所想之大秦的模样,亦有相似之处。 百姓丰衣足食,国力雄厚。 “对您来说,应该是不难的。”姜烟很是佩服。 才多长时间,人家不仅了解了这千年之间的变化,还能带着人出去买衣服。 不得不说,皇帝的品味确实不一般。 和嬴政自己买的衣服相比,姜烟买来的款式都是最简单的基础款。 “你要自己制作节目,还需要多长时间?”饭后,嬴政慢条斯理的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面色比起之前柔和了不少,显然是对这一顿非常满意。 冷不丁听到嬴政这么问,姜烟还有些懵。 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自己制作节目?” “你没去上班。”嬴政稍稍偏头,示意着门口的方向,语气肯定的说:“今天是你们这个世界工作的时间,而你还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所以,你丢了工作。” 姜烟眼神诧异,内心却是尖叫连连。 这是人吗? 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到底通过电视和平板了解了多少事情? 震惊之余,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我是辞职!是我炒了他们,不是他们炒了我!” 似乎是看出了姜烟的惊讶,嬴政起身,两指稳稳当当的捏着平板,又指着电视:“很好的学习工具,细致的事情还没有了解到,但大致的情况却能明白。” 随后嬴政话音一转,说:“你没了那份工作,又要如何完成任务?” 制作一档节目,需要多方配合。 并不是主持人站在台上,拉上嘉宾就可以完成。 灯光、舞美、音乐、摄像,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方方面面。 姜烟没了电视台的工作,别说灯光舞美和音乐,她连个可以录制的地方都没有。 “舞台灯光还有摄像不用担心。”姜烟早就想好了。 她辞职,刘智明和于梦凡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在台里工作的这几年,姜烟早就厌倦了那些不太好的职场规矩,烦透了张主任爹味十足的说教。 她的主持梦,都要在那几年工作中消磨殆尽。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却又被抢走。 还要压榨她的才华,磋磨她的天真。 这才是姜烟真正要辞职的原因。 系统的出现只是给了她一个动力,让她就算是辞职,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系统会提供幻境,而且系统本身也会录制全息场景传送到未来,这些都不用担心。”姜烟坐在餐桌边,背脊挺直。 说起这些的时候,清丽的面容带着自信和坚定。 “音乐方面我已经有人选了,需要几天的时间。我这是破釜沉舟,只会比你们更看重这件事情。” 嬴政看着姜烟,狭长的凤眸带着几分打量。 几秒后才稍稍颔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身进的房间,却是姜烟的卧室。 “那是……”姜烟猛地站起来,刚要说话,白起就在旁边温和道:“陛下说,旁边那个卧室是姑娘父亲的,他不愿占老人家的屋子。” 姜烟听得两眼发直。 合着秦始皇只尊老,不爱幼了? 她可是小了几千岁的“幼”! 白起只是淡淡的微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们只是来了这个世界半天,让他们几十年的思想转变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们并不是一个时空的人,地位阶级摆在那里。 没看见一道出现的铁匠易到现在都没有说过话? 姜烟甚至没能看清楚这人的脸。 沉默得好像系统只请来了两个人,铁匠完全不存在似的。 姜烟无奈,扯了扯嘴角,伸手就要去收拾餐桌,口中喃喃:“还好我是现代人。” 就这个阶级分割明显的相处,姜烟觉得自己要是身处其中,只会浑身不自在。 好在,嬴政和白起他们没有要求姜烟强行融入这个阶级。 否则,姜烟打死都不会接受这个任务的。 “小人来吧。”一旁的铁匠易连忙伸手拦住姜烟,穿着基础款的卫衣和工装裤,头上戴着一顶针织帽,但还是能看到发髻的存在。 铁匠易的声音沙哑,伸出来的手黝黑,骨节分明。上面还有不少火烧的疤痕。 姜烟见过嬴政的手,修长有力,放在网上绝对能让一堆手控留言赞叹。 也见过白起的手,虎口和手指上带着厚茧,手背还能看到几道疤痕。 与他们相比,铁匠易的手粗糙,满是烟熏火燎的疤痕和厚茧。与武将的手相比,铁匠易的手显得有几分丑陋。 大概是注意到了姜烟的视线,铁匠易有点尴尬的收回手:“姑娘,小人洗了很多遍的。” 比起嬴政和白起对这个世界的快速适应,铁匠易明显还带着几分疏离。 眼睛在看向头顶的灯、厨房的水龙头、墙上的电视机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惊恐。 “不是的。”姜烟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礼,连忙道:“我只是想起秦剑的一些事情,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问问您。” 铁匠易受宠若惊,帮着姜烟收拾餐桌,抿着唇腼腆的笑着:“姑娘客气了!” 姜烟这才看清楚,铁匠易的脸上竟然还有两个酒窝,年纪也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 她目光微动,心中已然确定了节目的主题! 第4章 自己的房间已经被嬴政“强征”了,姜烟一个女孩子不可能去睡客厅。 她爸的房间自然就归了她。 好在当初买沙发的时候,姜烟特地选了沙发床的款式,就是白起和铁匠易只能稍微挤一挤了。 “你们晚上就凑合一下,我再想想办法。”姜烟觉得,以后自己家里出现这些人,肯定会变成常事。 这次是一位皇帝。 下次要是几位皇帝呢? 姜烟虽然不至于惯着他们,可她也不想自己的房间长期被占用。 更何况,她爸只是平时不怎么回来,又不是不回家。 住宿问题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白起和铁匠易帮着一起铺床。 铁匠易低着头,小声又惶恐的说:“其实小人睡在地上就可以了。” 铁匠易看雪白的地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 这么干净的地方,又不脏,只是凉了点。 铁匠易到现在其实都还不敢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这里这么的明亮,宽敞。 上午跟着陛下和武安君出去的时候,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路上还有速度特别快的彩色盒子。 那个叫商场的地方,到处都能听到乐曲。 铁匠易差点都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了。 他不过是个小铁匠,怎么可以和陛下听一样的乐曲? “这里已经很好了!”铁匠易腼腆的笑着,眼底尽是满足。 姜烟从小到大,从书上、纪录片、影视剧各种渠道都明白。在古代,平民百姓和贵族士大夫比起来,那是有着阶级区分的。 可那些听了,看了再多。也比不上现在亲眼直面。 白起见到姜烟脸上的反应,知道她这是因为什么。 对那铁匠易说:“挤一挤无妨的。我等已经很叨扰姜姑娘了,既然姜姑娘这么安排,便听她的吧。” 铁匠易忙不迭的点头,弯腰去收拾床铺。 安排妥当后,姜烟就钻进了她爸的房间。 之前的节目企划和舞美设计稿都要废掉,她虽然是当主持人,却也参与了每一个环节。 将那些文件一个一个删除,姜烟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重新自己的计划。 不仅如此,还给一个朋友发去信息。 随后一边做企划ppt,还翻出了自己的数位板画场景设计。 按照系统的说法,她这次是默认抽卡,只抽到了两个幻境。 幻境可以由姜烟在大脑中进行构造,所以场景设计除了要符合现代的节目看点之外,明天姜烟准备再问问嬴政和白起他们的意见。 不仅如此,还要想办法合理使用这两个幻境,安插进三个人物。 思及至此,姜烟揉了揉额角,小声道:“你可以的!加油!” —— 隔壁房间里的嬴政其实远不如他在姜烟面前表现出来得那么淡定。 站在窗口,看着入夜之后外面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地面车水马龙,这座城俨然是一座不夜城。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专注又震动。 身为帝王,见到如此场景,不可能不向往。 这个时代的那些字,他找到了规律之后也能看得明白。 比起小篆,这些被称为简体字的字体的确更容易推广,让老百姓都识得最基础的。 收回视线,转身坐在床边,敛下眸子。 至于那些是非功过,史书评价,嬴政是不大在意的。 秦人什么难听的没听过? 盖上被子,嬴政平静的闭上眼睛,准备睡下。 待他再醒来,推门便看到姜烟手里那着一个黑乎乎的板子,坐在白起身边,两人面前还放着许多书籍。 “陛下!”见嬴政出来,白起起身。 姜烟只是摆摆手,打了个招呼说:“早上好。” 嬴政面色不变,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的人与他从前是完全不同的社会了。 稍稍颔首,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布置舞台。系统赠送了两个幻境,我可以用幻境布置舞台。录制的问题,系统会解决。留下几个机位我剪辑成节目在这个世界播出。未剪辑版,就在未来播出。” 听了姜烟的意思,嬴政认真的看着她,语气不善:“你这是要朕演戏?” “当然不是!”姜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就眼前这位大爷的姿态,以及后面大概会出现的一些大爷,她就没想过这些人能像电视节目演员一样配合她演剧情。 所以,姜烟准备以她的角度看是采访,观众看是表演的方式进行。 “在幻境里,会出现各种事情,你们就按照你们自己的方式进行就好。”姜烟解释:“比如,或许会出现军队,皆是可能就需要武安君介绍一下大秦的军队都是如何列阵,如何部署的。之后还会出现战事,武安君就只要如他从前那般指挥作战就好。” 说到后面,姜烟小声的说:“还会牵扯到长平之战。” 白起眼眸微动,双手在膝盖上紧握。 长平之战。 于白起来说,这一战他本该骄傲。 可也是因为骄傲,让人有机可趁,使得他走向与王决裂之路。 那四十万赵军,白起饶是已经不在从前那个时空,如今想起依然面带阴霾。 白起从未与陛下和姜姑娘说起,他来之时,正是秦王要他领兵攻打邯郸的时候。 白起拒绝,再一眨眼,便到了这里。 “无妨。”白起松开手,轻声道:“这些都可以。” 他们有这次的机缘已然是幸运,姜烟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不能配合。 嬴政见白起都能面对长平之战,自己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颔首道:“只是莫要问些无关紧要的个人之事。” 嬴政都愿意配合了,姜烟高兴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一整天的时间,姜烟都在房间里构思舞台和灯光的布置。 不仅如此,她昨天联系的那个朋友也回复了消息。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德文小猫的背影,回复的消息也很简洁。 d:好。 姜烟瞥了眼手机,看到对方回复的消息,也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人是她原本请来给电视台那档节目做音乐的。 她联系了几位音乐制作人之后,对方要么觉得姜烟提出的条件太多,要么就觉得节目前景一般,给的薪酬也不怎么高,有些看不上。 毕竟,姜烟所在的电视台频道就是个地方台,她又不放心把节目的音乐交给其他人。 最后跟她爸抱怨了几句之后,她爸倒是推荐了一个人来。 对方做什么,叫什么,姜烟并不清楚。不过在姜烟提出了要求之后,第二天就给出了几十秒的片段。 只那个片段,姜烟就确定这个人便是她要找的那个风格。 好在啊! 她之前忙得很,还没来得及跟这个d签合同。 否则,她还真不能这么快在系统的配合下开始节目录制。 屋子里其他人都去睡了之后,姜烟还拉着系统一起搭建幻境。 姜烟对这个1001号系统还是非常满意的。 平时没事的时候,1001号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也不会强行要求姜烟做什么。 待姜烟需要系统帮助的时候,1001号倒也是尽职尽责。 比她从前那些同事,可好太多了! 在得到了嬴政三人的同意后,姜烟在两天后终于开始了节目的录制。 按照系统所说的办法,姜烟先带着白起和铁匠易进入了第一个幻境。 三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闭眼之前,姜烟还在自家客厅。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出现的这一切,哪怕知道这是身处幻境,姜烟也忍不住微微张着嘴,流露出惊愕的表情。 白起换上了之前穿的铠甲,忍不住笑:“若是姑娘不说这是幻境,我只会以为回到了秦国。” 旁边的铁匠易也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个军帐。 提着皮甲,扛着武器的小兵就从他们面前走过。 只从这些人的装扮,都能看出他们在军队里的地位和身份。 在自己熟悉的环境,白起比姜烟更快适应。 随手提起旁边的长戈,对姜烟说:“秦国治军严谨,从服装上也能分辨出这些士兵在军中地位如何,所处的是什么兵营。” 姜烟还在惊叹眼前这一幕幕,旁边的白起已经熟练的在手上舞动几下长戈,又利落稳准的将长戈掷回了之前的位置。 领着姜烟走在匆忙的军营中。 “步兵以皮笫发,以皮甲护身,相较之下还是有些简陋。”作为将军,白起不是不知道在战场上防护不全是多么危险。 可战场,就是如此。 “骑兵戴皮冠,皮甲短,却厚重。着靴而非履。” 尽管白起感叹现代社会的进步与科技,但比起那个如天宫仙界一般的现代,在这片军帐中,他才最为舒心畅快。 就连一直唯唯诺诺的铁匠易也是如此。 白起愈发自如,很是自豪的给姜烟要继续介绍车兵是如何模样的时候,远处传来声声战鼓。 听着熟悉的战鼓声,再仔细看这周围的动向。 白起猛地看向姜烟。 脸上的自豪神色渐渐散去,抬头看天,再看姜烟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怅然。 “这是……长平?” 长平啊。 他白起戎马一生,不愧天地,不愧秦国与吾王,只每每想起那四十万赵军,就夜难以寐的长平…… 第5章 姜烟的确是想以长平之战作为白起的舞台。 可随着白起意识到这里就是长平之战的秦军阵营后,姜烟只觉得一阵晕眩,好像有什么从自己手中被夺取。 紧接着,眼前的白起和身边的小铁匠都不见了。 姜烟的身上更是莫名出现了一套秦军步兵的皮甲。 “系统,这是什么情况?” 1001号也很诧异,电子音流窜了一段,回道:“宿主,您的精神力远不如武安君,幻境掌控人已经转换。” 姜烟急得跳脚。 这里虽然是幻境,但极为逼真。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幻境中死亡,可节目怎么办? “宿主请放心,系统会在幻境中保护宿主的安全。也会限制武安君在幻境中的权利,节目还在按照历史进程进行!” 姜烟气得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自己精神力不如白起?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白起! 比不过才是正常的。 还不等她多想,整个人猛地下坠。 “什么情况?”姜烟惊呼,还没站稳,为了避开旁边似乎要朝着自己撞过来的人,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不等姜烟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猛地洒落几滴滚烫。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长矛狠狠刺入一个赵兵的胸口。 赵兵口中鲜血涌出,嘶吼着挥舞手里的长戈,越过那秦兵的盾,朝着盾后的人啄击。 箭矢漫天飞舞,如流星迅速划过天空。 有秦国军队射出的,也有赵国军队射出。 姜烟双眼发直,她从未见过到这样的场景。 鲜血从面前这两个士兵的身上飞溅而出,厮杀声不绝于耳,将那些倒在地上的呼痛哀嚎全都掩盖下去。 瞳孔中,一支箭矢就要从天而降,贯穿她的心口。 姜烟下意识蜷缩起来,害怕得浑身颤抖。 后衣领突然被人拽起。 换上作战时青铜战甲的白起轻松拎起姜烟,将她拉到身边。 “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白起看着害怕到脸色惨白,颤抖不止的姜烟。 眼中带着戏谑和浅浅的羡色。 只有在和平中长大的孩子,才会在面对战场的时候流露出如此惧色。 白起将目光放在眼前熟悉的一切。 于他来说,长平之战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 这里的一幕幕,也时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不需要姜烟的回答,白起自己就说了:“两军换帅!” 从上党之争到长平之战,丹水两岸的僵持。赵国耗不起,秦国虽有余力,却也不能如此空耗。 赵军换帅赵括,是无可奈何下试图寻找突破之举。 秦国换帅白起,是奋力一搏中雪当年阏与之耻! 姜烟瞪大了眼睛,她之前构造的舞台并不是这样的。 这个幻境,已经不是一个节目舞台,而是将她拖进了白起记忆中,那个真实的长平之战。 战马嘶吼,军旗烈烈。 前方就是两军交战之处,丹水河畔! 他们站在高处,战场上的那些人看着不过是一个个小黑点。 密密麻麻,看得姜烟震惊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便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大的歼灭战吗? 对姜烟来说,战争距离她太远。 尤其是这种冷兵器战争下,没有视觉冲击的肢体血肉横飞,只有如蚁般的进攻碰撞。 人的吼叫声,比战马还要震耳欲聋。 兵戈碰撞之间,姜烟还能回忆起刚才身处战场中的激烈厮杀。隔着这么远,她也依然觉得自己鼻腔内涌动着血腥味。 “害怕?”白起看出了姜烟的害怕,以及竭力控制的颤抖,看着前方的战场,抬手对身边的兵将传令。 所有秦兵以颓势,且战且退。 “这,是战场。”白起把姜烟丢上旁边的一匹马。 在幻境里,他丝毫不担心姜烟会从战马上掉落。 “这,是战国!” 如此战役,只他一个人便经历了几十场。 在他之前,于他之后。 如此大小战役不胜数。 这不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土地、人口、话语权,都在刀锋之上,都在战场之中。 姜烟被战马载着跟随大军后退。 早在此战进行之初,白起就已经安排了两支骑兵,一支奇袭长平关,切断赵军与邯郸之间的联系。 另外一支在一侧奔袭,截断赵军主力与后勤的粮道,再与奇袭主力会合,以此将赵军围困其中。 想法很好。 但战场之上很多机会稍纵即逝,一个小小的念头就会决定一场战争的最终结局。 赵军稍有缓势,白起便令人佯攻,一路将赵军引诱至秦军营垒前。 营帐内,所有人都在等待两支骑兵的消息。 而赵军全力以赴与秦军在营垒之间对抗。 姜烟看着在布帛上绘制的地图,外面是杀声震天的战场,仿佛赵军随时都能冲杀进来。 隔着千年的历史和“纸上谈兵”的臭名,让赵括在许多人心中都塑造成了一个草包的形象。 与伊阙之战闻名诸国的武安君白起相比。 后人都觉得,这是一场从将领就能看出最终结果的一仗。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赵国俨然是破釜沉舟,倾一国之力打这一仗。 秦国亦然。 战败的那一国,谁也承担不起战败带来的风险和后果。 姜烟一个知道结果如何的局外人都紧张得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更何况是身处其中的白起?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起眼眸看向白起。 与那个在她家里会露出慈和笑容的白起相比。此刻的白起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围绕着地图缓慢行走,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一旁的战将有人蓄势待发,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也有人焦急的等待前方消息传来。 战鼓阵阵,每一下都像是要敲进所有人的心里。 外面吼声震天,营帐内的人却仿佛只能听见白起的脚步声。 就在有人快支撑不住,准备抽出长剑冲出去与赵军大战几场的时候。 外面的鼓声终于变了! 白起执剑,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喜色,但更多的是压抑多时,在此刻终于喷薄而出的战意。 “正面迎敌,再即刻抽调兵马驰援,务必将这四十万赵军困于此处。”白起长剑轻轻点在地图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视线仿佛穿过营帐,落在了前方的战场。 营帐内诸位将士领命出发。 只留下白起,持剑端坐在主位。 “姜姑娘,这便是你要看到的战场。”白起侧过头,看向姜烟。 到了营帐后,姜烟的情绪平复下来不少,只是看着白起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第一次接触白起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非常温和的大叔。 比起嬴政挑剔的性格,沉闷着不说话的铁匠易,姜烟一度觉得白起是最好接近的人。 到了现在,姜烟才清楚的认识到。 为什么白起会被称为“杀神”,被称为“人屠”。 “不明白为何如此?”白起不知道是在对姜烟说话,还是对自己。 姜烟一怔,抬头看白起。 却见他抬手,对着自己再次露出从前温和的笑,说:“去看看别的,你就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一战了。” 幻境如今掌握在白起手里,姜烟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眼前一花,那种恍惚的感觉再次如潮水一般袭来。 待这感觉褪去,姜烟睁开眼睛就看到飞溅的火星子朝着自己迸射而来。 “姜姑娘!”易一把拉开姜烟。 上衣直接被脱下,小麦色的肌肤和蓬勃有力的肌肉,和他那张略有些娃娃脸,还带着酒窝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相称。 易害羞的笑了笑,说:“姜姑娘小心。” “谢谢。”姜烟道谢,周围不断传来当啷的铁器凿打的声音,有点恍惚的说:“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武安君将您送来的。”易能看见姜烟,有些手足无措的请姜烟跟着自己走出去。 姜烟这才看清楚,自己这仿佛是在一座工坊,周围都是击打铁器的声音。 “这是制作兵器的地方。”易第一次露出骄傲的神色,眉眼带着自信的色彩:“秦剑,是诸国中最好的武器。” 随后,小铁匠又露出羡慕的眼神看着工坊里面的大师傅们,说:“只是我现在技艺不行,还不能铸剑。不过,我以后肯定就可以的。” 姜烟对铁匠易的了解不多。 一开始她还以为铁匠易应该是什么铸造大师,否则系统应该不会抽中他才对。 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姜烟又有些迷惑了。 “没想到武安君竟然让姜姑娘过来了。只是小人的家境贫寒……”铁匠易有些不安的搓搓手。 他在姜姑娘的家里又吃又住的。 结果姜姑娘来了他家,他却没有款待姜姑娘的能力。 只是这样的情绪很快敛下,铁匠易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前微亮,指着身后激动得说:“对了,姑娘快看,很快王上就要来了。” 易两眼放光,身后不知何时背着一把剑,转过身踌躇满志的看着姜烟,笑道:“其实小人见到姑娘之前是准备投军的。王上颁令,两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升一级爵位赶往战场。小人要去建功立业,要给娘挣个好日子。有武安君在,秦国没有不能胜的仗。大家很快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很快就不用经受战乱之苦了!娘吃饱穿暖了,小人才能放心去学铸剑,我要成为闻名诸国的铸剑师!” 易的笑容灿烂,酒窝盛满了对战功的憧憬和对想象中好日子的向往。 “小人有了战功,就可以款待姑娘!小人的家乡,其实很好的!” 这是姜烟第一次听易说了这么多话,也第一次看他笑得如此灿烂。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系统会选择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铁匠。 第6章 姜烟下意识跟着易,几次开口想要他停下。 这一战,赵国损失惨重,可秦国也没有多大的优势。 易就如此上了战场,他会是那个活下来的人吗? 可姜烟说不出来,哪怕这是幻境,也是白起的幻境。 易没有看出姜烟的表情不对,背着剑,双眼直视前方,带着希冀。 对他来说,前面并非是死亡。 而是光明的未来。 “姜姑娘,我娘做的鱼脍和炙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不过我家穷,一年就吃上那么一两回。待我这次取得战功,我请姑娘去我家吃鱼脍和炙肉。” “还有还有,其实我娘做的菽饭也好吃,就是怕姑娘您吃不惯。” 姜烟喉头发紧,像是堵着什么。 伸手要拉住小铁匠,可刚伸出手,脑海又开始晕眩起来。 “不要!”姜烟知道会发生什么,下意识喝止小铁匠,企图传出声音,让他停下:“不要去!” 可不管是小铁匠,还是幻境中的其他人,都快速的朝着前方去。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小铁匠的衣袖从自己手心滑出。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快速的在姜烟面前闪动着。 她看到小铁匠进入军营,背着那把剑,犹如珍宝,片刻不离身。 也看到白起下令将那四十万赵军围困,安排小队不断对那四十万赵军侵扰。 小铁匠就在几次的侵扰队伍里。 两军碰撞,必然有死伤。 小铁匠挥动着自己的长剑,几次下来还真积累了战功。 姜烟却觉得呼吸都变得刺痛起来,好像每一次呼吸,都有刀子剜着胸口。 “秦赵两国必然有这样的一战。” 白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姜烟身后,目光悠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长平,也会在其他的地方,其他的时候。秦国,只要是男儿,皆能上战杀敌。” “你不必为他们难过。秦人奋勇杀敌,只为更好的前程,为了自己。” 在秦国变法后的军功爵制下,如小铁匠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姜烟知道白起的意思。 这几百年的春秋战国,诸侯纷争。就算没有今日的秦赵,也早有其他群雄争霸的战场。 长平,由后人来看,是彻底改变了战国战局的决定性一战。 所有人都记得被白起坑杀的那四十万赵军。 却鲜少有人提起,这一战,秦国亦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小铁匠腼腆害羞的笑容,仿佛就在姜烟眼前。 可很快,这笑着的脸就化作持剑冲入敌军中,嘶吼着杀敌的秦兵。 这是每一个老秦人都会做出的必然选择。 姜烟紧绷着的情绪顷刻间散去。 随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的难过伤心,不过是因为认识我,认识他。于你而言,他在历史中甚至未曾留下姓名。但于整个大秦,整个历史而言,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白起拍拍姜烟的肩膀,身形逐渐散去。 随着白起的消失,眼前的战场也逐渐趋于平静。 战后,阳光穿过尘土喧嚣,带着清风吹去浓浓血腥。 鲜血染满了泥土,四处都是倒地的人。 有的尚存一口气,在尸堆里哀嚎呼救。 有的肢体残败,合上了眼睛。 姜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染上了血色。 “易!”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前面不是尸体,就是不断从尸体身上流出的鲜血。 站在原地环望四周,企图从这层层叠叠的尸堆里找到小铁匠的影子。 “姜姑娘?”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姜烟迅速捕捉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那边跌跌撞撞跑去。 小铁匠躺在几个倒下的赵兵身上,手里死死握着他带来的剑,心口处插着一杆长矛。 “我想起来。”易脸上都是血,大概是在幻境的缘故,他的面容很是平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其实是临死前被那位叫系统的大人带去的。只是不知为何,我忘记了。可我没骗你,武安君从未打过败仗。” 姜烟喉头发苦,抿着唇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之前,以为系统选择了小铁匠,是因为秦剑的魅力。 以为是想知道在秦国,或者是秦朝的治理下,平民百姓的生活是如何。 可当小铁匠告诉她,自己要去投军挣军功的时候,姜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是小铁匠。 “好想吃鱼脍,炙肉。”小铁匠朝着姜烟笑,两个酒窝被鲜血和尘灰覆盖:“姜姑娘家中的食物很好,可我还是最想吃娘做的菽饭。” 姜烟忍着眼泪。 幻境不在她的掌控中,她甚至无法满足小铁匠的愿望。 “我不后悔的。”小铁匠摇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姜烟:“我死后,是那位大王一统天下吗?统一后的人,是不是都可以过上姜姑娘这样的日子?” “真好啊,人人有饭吃,有屋子住。”小铁匠看着昏黄的天空,突然道:“娘,炙肉好了吗?我要做,最出名的铸剑师……” 姜烟对小铁匠的最后印象,便是那把掉落在地的秦剑。 她被白起从战场的幻境中带了出来。 情绪还未平复,就听见营帐内不断传来争吵的声音。 “那不是一兵一卒,是四十万赵军!” “将军,伊阙、华阳还有鄢郢……您,您若再担上这四十万赵军的命……” “可若是放回去,赵国他日卷土重来,难道要再打一场长平吗?秦国可还经得住一场长平大战?” “够了!” 最后一声,姜烟听出来了。 是白起。 “我心中已有决断,此事不必再议了。你们且去休息。” 待账内再次安静,白起轻笑几声,叹息着问:“姜姑娘,若你是我,此刻该当如何?” 姜烟走近。 赵括已死,赵军大败。 四十万赵国降兵此刻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放。 这场几乎耗尽秦国的战,便达不到最优的目的。那些降兵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收。 秦国吞不下这四十万人。 稍有不慎,还会生出内乱,引发更多的问题。 这场仗打到这一刻,四十万人的结局早已注定。 白起,不过是那个提起屠刀的人。 “人屠、杀神。”白起念着他从现代得知,后世对他的称呼。 根据后世统计,战国时死于战场的约二百余万人。这其中,有一半都死于白起为将领的战役中。 秦国的军功爵位,就是靠着一个个人头去获得。 白起不杀,底下的秦兵也要杀。 就如同白起之前所说那样。 后世不会知道小铁匠。 “你看,你也不知如何选择。”白起轻叹,和姜烟说话的时候倒是轻松了些:“此战后,我一直都在想。这四十余万赵军可有其他的办法,直到我见到你,也未曾想到妥善的办法。” 这绝非白起第一次杀人。 更不是他第一次对敌国军队大开杀戒。 可长平,却是白起心中的一根刺。 “杀降者不详。”白起唇畔翘起,泄出一个自嘲的笑。 身在此世,诸多事情早已身不由己。 他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也不后悔自己剑下鲜血淋漓。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世道,这战场,瞬息万变。他今日不杀人,明日人就要来杀他。 今日他不斩赵人,他日赵人就要来杀秦人。 好在这一场奇遇,也让白起知道。 自己今日的恶,于秦国却是好的。 他端着酒,眼神看向赵国邯郸的方向。 那里,有秦国的未来。 白起思及至此,饶是隐约清楚自己最后的结果,也露出快意的笑。 他,无悔! “姜姑娘,就到这里,可好?”白起饮下酒,看向姜烟:“我想,应当是够姑娘所需要的内容了。” 姜烟看着此刻身处光影之间的白起。 他好似得知日后秦国将统一,想到自己为秦所做的一切都将被世人,被后人记住。 心中快慰。 又似乎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杀降的负担,燕赵之地的恨意惧色汹涌而来,尽数倾泻到这个其实已近暮年的老将身上。 战争,就是一首血色悲歌。 姜烟感觉到幻境在波动,她起身,笨拙的朝白起行礼:“多谢武安君!” “该是我多谢姑娘。”白起也起身还礼:“今朝奇遇,能够遇见姑娘,见到大秦未来,已再无遗憾。” 长平战后,他与王上有过极大的分歧。 白起想要一举灭赵,可王上不允。之后王上亲自请他攻打邯郸,白起拒绝了。 他不打无把握之仗。 更何况,秦国经受不住这样的战争,休养生息,势在必行。 拒绝的后果,曾经的白起不知,现在的白起却已经猜到。 好在,终归是有人完成了他所想所盼。 白起看着姜烟的身形慢慢散去,最后营帐内只剩下他一个。 掀开营帐走出去,看着熟悉的军营,白起的脸上笑容满足。 最后,在困住赵军的外围停下。 里面灯火星星点点。 夜色下,还能听见还有人在痛哭。 不知是为了战死的主将赵括,还是为了自己茫然不知的未来。 哭声中,白起眼神逐渐坚定,杀意再次席卷他的双眸。 —— “出来了?”嬴政不在这次的幻境里,所以他没进去。 看到姜烟清醒过来,淡定的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台。 又是早间新闻。 主持人梁爽正在播报最新的国内新闻。 “白起和小铁匠呢?”姜烟揉着额角,胃里阵阵翻涌,有一种晕车的感觉,难受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却不见白起和铁匠易,连忙问在旁边看新闻的嬴政。 嬴政拿着遥控器,仿佛拿着玉玺,淡淡道:“许是完成了任务,他们先后消失了。” 第7章 “任务还未结束,第一层幻境不会关闭。任务完成,武安君与铁匠易才会从幻境中出来。” 系统跳跃出现在电视屏幕。 原本系统以为自己这次任务只能完成得零零碎碎。 毕竟,姜烟是现代人,她可以通过系统记录的内容始终有限。 没想到,进入幻境后。整个幻境被精神力更强的白起掌握,从白起的视角,系统可以收集到更多有关战国的资料。 甚至现在宿主从幻境中出来,白起却还在其中,系统可以继续跟随白起的视角记录。 有了这个全新的发现,系统内部编写的情绪代码被触发,给姜烟和嬴政解释的时候,电子音里都带着喜悦。 也不怪1001号这么高兴。 它只是负责中国区的文化收集,结果还在穿越时空的时候出现了故障。 原以为自己是不能完成任务了。 相比其他系统,它肯定是最差的那个。 眼看着系统都要接受这个现实。 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 姜烟听到这个答案,放心松了口气。 她就说,自己可是记得系统承诺过,白起他们配合系统完成任务的话,是可以在现代社会生活一个月的。 “新闻。”嬴政却好似完全不在意另外两个人去了哪里。 只对着电视屏幕,声音不高,却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压迫感。 “你挡住了新闻。” 嬴政不悦。 要是在大秦,有人敢如此打扰,早就拖出去受刑了。 系统发出电流的滋啦声,迅速从电视屏幕中消失。 屏幕也很快切换成了早间新闻。 就在姜烟琢磨着要怎么开口问嬴政什么时候进入第二次幻境的时候,嬴政说话了。 “待看完这些,就开始吧。” “啊!”姜烟连忙点头。 早间新闻结束后,嬴政慢条斯理的整理衣冠,就在进入幻境之前,突然道:“你很怕朕。” 姜烟吸气。 脑袋里叽里呱啦的劈啪作响。 开什么玩笑? 她当然怕啊! 眼前的可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古往今来,只这么一位。 况且,白起都收敛了一身杀气,与姜烟相处的时候态度温和。 嬴政却从出现起,便从未想过要因为身处何时何地而改变自己。 他,只能是他。 “我这是……” “敬畏。”嬴政的目光犹如利刃,仿佛要把姜烟内心深处的每一个想法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你的眼里,朕看到了敬畏。” 姜烟怔怔的抬眸,咽了咽口水。 什么意思? 嬴政却突然轻笑一声:“放心,朕很满意。” 比起别样的眼神,他对姜烟眼底的敬畏很满意。 “开始吧。” 姜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嬴政。 敬畏,肯定是有的。但敬中带畏,是个成功的皇帝,却也只能是皇帝。 两人闭上眼,很快进入了第二次幻境中。 这一次,还未睁开眼睛,姜烟就被系统通知,幻境的控制权落在了嬴政手中。 姜烟干笑:“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白起、嬴政。 这一个个的大人物,就他们生平所为,绝非寻常人可以做到。 姜烟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工,怎么可能比得过? 因为上一场幻境的好结果,1001号对姜烟这个宿主是格外的满意。 比起之前的一板一眼,如今倒是多了几分欢喜。 还反过来安慰姜烟,说:“宿主不要着急,这只是少见的情况。多数情况下,宿主还是可以拿到控制权的。” “但愿如此吧。”姜烟叹息。 她是不抱希望了。 睁开眼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灯光幽暗,似乎是在一座大殿中。 只殿中四角和上方点着几盏灯。 姜烟只隐约能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一盏。 近两米高,状如蟠螭,蟠螭的口中衔着烛火。 烛火莹莹,连带着蟠螭身上的鳞甲都带着光芒,恍若星光点点映入室内。 只是这大殿太大了,蟠螭灯也只能照亮一角。 “陛下,您令方士出海寻仙,那人却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以及诸多工匠资物不见踪影,此举显然是那方士别有用心。陛下为明君,这等事情……” 大殿正中,一个面容清隽的青年脊背挺直,站在大殿中一字一句,声音温和中带着在坚定的力量。 “扶苏!” 大殿之上。 黑暗中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人伸手:“上来,为父想看看你。” 还在劝谏的扶苏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说话。 他与父亲这几年相处略僵,扶苏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若是说一些软话,便可以得到父亲和缓的态度。 可,父亲近年来寻仙问长生之举着实荒唐。 “上来吧。” 姜烟站在殿中的柱子后面,悄悄的看着前方。 大殿高台,饶是一左一右各有一盏雁足灯,也依然看不清全部。 只能依稀看见,一个魁梧的人影跪坐在上方。 “陛下!”扶苏缓步上阶,躬身行礼。 嬴政看着眼前的青年,眉宇正气开阔,与他相似的面容,却带着他不曾有的柔和仁义。 得知了大秦之后发生的事情,嬴政最想见的不是李斯,不是胡亥,不是赵高。 而是扶苏。 若是老天再给他一些时间,将大秦慢慢交到这孩子手里,一切就会不一样的吧。 二世而亡。 可笑。 可耻! “你,很好。”嬴政突然道。 扶苏猛地抬头,愕然的看着眼前的父亲。 纵然年幼的时候,他也鲜少听到父亲这般肯定的夸赞。 扶苏悄悄抿唇,心中带着陌生又甜蜜的欢喜,呼吸有些急促,说:“多谢陛下!” “那徐福……”嬴政眼神猛地沉下。 他见过之后的历史,也知道从后人眼中看,自己此刻的寻仙问药之举有多可笑。 震慑六国,一统天下的皇帝。 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方士给欺骗了一次又一次。 “陛下!” 扶苏趁势还想要再劝几句。 那方士嘴上说得好听,带上人和物便一去不返。 出海之后,一连三个月都没了消息。 至于在海边见到的奇观,扶苏也不知那究竟是为何,却可以肯定。 纵然海外有仙人,也绝非徐福那等小人可以寻得。 “你先下去吧。” 嬴政叹息。 他知道扶苏想说什么。 可这是幻境。 眼前的人,也不是真正的扶苏。 “陛下……” “退下!”嬴政声音重了几分。 扶苏倔强的看了嬴政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的收回视线,退后几步,转身下阶,快步离开了大殿。 姜烟在柱子后面看得仔细。 加上大殿空旷安静,她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也觉得,朕求长生十分可笑?” 姜烟听到这话,明白嬴政是问自己。 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那身现代的衣裳,也在幻境中换了一身曲裾深衣。 嬴政也不需要姜烟的回答,坐在高台上又问:“姜姑娘博古通今,可知大秦最初的模样?” 姜烟抬头。 比起扶苏的小心,姜烟要显得自然许多。 两个人只是抬头这个动作的不同,落在嬴政的眼底,又是一阵暗自叹息。 “朕的先祖,最初不过是周天子身边的养马人。” 嬴政说的这些,姜烟也是知道的。 大秦的确起于微末。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导致最后犬戎来犯的时候,却无人驰援。 而秦襄公护送周幽王之子周平王有功,被封为诸侯。 诸侯都应有自己的封地。 可迁都洛邑,无地可封的周平王,最后封赐给秦襄公的土地,却是已经被犬戎占据的故地。 周平王许诺秦襄公,秦若是能赶走犬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秦国用了二十一年,才将犬戎赶走,拥有了实际属于自己的封地。 一穷二白。 说的就是最初的秦国。 “秦国,就这么一代代,走到了今日。”嬴政起身,站在高台上。 “扶苏,有仁德却无狠绝的手段。朕需要更多的时间,打造出一个更好的大秦,给扶苏更多成长的时间。”嬴政持剑而立。 大殿中,那双凤眸恍若能刺破一切黑暗:“朕要的不是一世的辉煌。而是大秦千秋万代,代代绵延。” 他有雄心壮志未筹,却耐不住岁月蹉跎。 他的剑,可以指向六国,横扫八荒,可斩不断光阴流逝。 “姜姑娘。”嬴政垂眸看她,“秦剑锐利。这把剑,扶苏还握不住。” 姜烟站在之前扶苏的位置。 看着高台上的嬴政。 不知为何,只觉得那身影雄伟的同时,还带着孤寂。 姜烟反问:“陛下,您可知小铁匠是如何死的吗?” “他死在当年的长平之战。死前,他问我。是不是打了这一场仗,日子就能好过了。他想带着战功回家,安安生生过日子,想要成为最有名的铸剑师,铸造最好的秦剑。” 嬴政握着剑,静静的听着。 “可陛下,如今大秦一统天下。百姓可有安生的过日子?” 修长城、修直道驰道、骊山皇陵、南征百越、北伐匈奴、开拓西南。 秦律严苛,百姓没有得到休息,就要投入到帝国的开拓建设之中。 “小铁匠想要的日子,陛下能给吗?大秦能给吗?” 姜烟的目光落在嬴政的剑上。 这把秦剑。 让白起在长平杀降。 让小铁匠义无反顾的上了战场。 也让这天地间的第一位皇帝,指挥着大秦前进,前进…… 第8章 嬴政没有回答姜烟的问题,而是缓步下阶。 走到她身边后,脚步不停,继续朝着外面走。 “随朕来。” 姜烟不解,紧跟着嬴政的步伐。 两人穿过黑夜中的秦王宫,一路走到了王宫中最高的高台。 “比不得姜姑娘所处之地的高楼,可这里风景也不错。”嬴政像是在招待客人,态度随意又自然。 比起在大殿中的他,此刻的嬴政显得更为轻松。 夜色下的咸阳,并没有多繁华迷人的灯火。 相反,这个时代的天空仿佛离得很近。 星光洒落这片土地,带来静谧。 在姜烟读到过有关大秦描绘的书籍中,大秦就像是一辆不曾停下的车,不断的朝着前方行驶。 而此刻,是似乎是大秦少有的安静时刻。 “朕时常来这里。”嬴政双手背在身后,星光投射到他的身上,落下的影子都要比旁人宽长许多。 在他前面,是大秦百姓。 于他身后,是大秦辉煌。 姜烟看着前方的背影,心中陡然间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是一个不堪的暴君,那为何两千多年,他始终被奉上高台? “你问,朕是否知道小铁匠所想,是否能给小铁匠所要。朕自是知道,也必然能给。可稻谷成熟需要时间,大秦也需要时间。” 只是,上天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求不到长生,甚至无法将整顿好的大秦交到认可的继承人手中。 只能带着那个他所想所要的“大秦”,长眠骊山。 姜烟抿着唇,她同意,也承认嬴政所说不错。 可她也不想就这么释怀大兴土木给百姓带来的苦楚。 如果说大秦是一驾马车,嬴政就是驾车的人。 大秦所有百姓,都是车轮。 驾车的人,能时时刻刻体会到车轮的滋味吗? “您也必须承认,做大秦的百姓,苦。” 嬴政对于姜烟的话,嗤之以鼻:“做齐国的百姓,不苦?还是做燕国、赵国的百姓不苦?边境那些饱受匈奴侵扰的百姓不苦?” “无论何时何地,百姓就是苦。大秦有爵位晋升的途径,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可以靠战功。这些,都已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由咸阳发至三十六郡。朕,是大秦的皇帝!难道,姜姑娘以为,朕如今在你面前自认那些举措为错,大秦就会走向你们所希望的那样?” 他本就不愿,也不准被人评价身后如何。 否则,也不会是“始皇”。 若非这位姜姑娘的缘故,让自己有了今次奇遇,嬴政也不会在姜烟面前说这些。 而他们,也只能是因为奇遇才有了如今的交流。不然,他们是永远都无法理解对方的两个阶层。 帝王霸道之术,姜烟无法理解。 姜烟所不屈愤慨的那些事情,也不在嬴政必须思索的事项里。 “看过咸阳,便去看看旁的。”嬴政并没有要听姜烟如何作答的想法。 姜烟的情绪还没有从上一件事情出来,眼前一晃,人已经站在一片荒凉的野外。 也不知道是长平战场的缘故,还是自己已经适应了。 姜烟觉得,比起白起几次带她转变幻境后带来的恶心和晕眩的感觉。 第二次幻境反倒是平和了不少。 姜烟打量着周围。这里静悄悄的,还能看到两边的山峦。 “咸阳城外,这条路将经云阳(陕西淳化),直达九原(内蒙古包头),大秦的军队会在这条直道上,所向披靡,一往无前。扬大秦国威,驱逐匈奴外敌,震慑六国遗族!” 嬴政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挎着腰间长剑。 姜烟抬眸,内心却在小声碎碎念。 她怎么觉得…… 嬴政不屑为自己辩解,也不怎么理会自己死后两千年是如何被拆解,被误会。 反倒是有那个精神和兴致,拉着姜烟展现着他最自豪的大秦各处。 “除了这条直道,还有驰道!”嬴政得意满满,壮志踌躇。 四通八达的路。 不仅可以让大秦军队随他指令去往任何地方,也能让经贸往来。 之后,嬴政又带着姜烟分别去看了驰道和骊山。 骊山还不是姜烟后来看到的样子。 工匠们此刻是睡了。 夜里的骊山周围还能看到许多工匠暂时居住的屋子。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个小村庄。 这些,还都只是骊山这座最大陵墓建造时的一角。 姜烟恍惚间似乎看到,在骊山陵墓里,竟然还有一座形似高台的建筑。 不等她仔细瞧个清楚,好歹带回去一点确切的信息,就当做一种猜测,都可以给考古工作人员一点帮助。 只是,嬴政似乎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姜烟是想要看什么,也会带着姜烟来看。 然后在姜烟想要知道更多内容和信息的时候,突然转变幻境。 就像是有一桌美味佳肴出现在姜烟面前。 每次她就要伸筷子的时候,嬴政就把这一桌子饭菜给拉走了。 “陛下,您这是故意的吗?” 从骊山幻境转变到下一个,姜烟还没有看清楚眼前这一切,就忍不住问了。 她的感觉果然没错。 白起就是比嬴政好相处。 更不要说小铁匠。 嬴政轻笑,严肃的面容透着姜烟从未见过的轻松。 “或许吧。”嬴政伸手指向前方:“那里,是匈奴。” 随后又指着身下:“这里,是长城!” “或许不如姜姑娘从前所见的长城雄伟壮阔,但只要这里建成,匈奴想要再随意屠杀边境子民,便要仔细掂量。他们的马,可能跃过这道长城?他们的刀,可能再轻易挥向朕之子民?” 秦长城主要是泥土草根夯筑,再不然就是碎石堆砌。 比起姜烟看到的明长城,这里的确简陋。 甚至对比之下,秦长城看起来就像是小土堆,小山包。 嬴政转身,背后是漫天星辰。 他就站在那里,字字坚定的对姜烟道:“与姜姑娘所处一世之人,可曾认识过真正的大秦?你们,有欢呼雀跃大秦的出现,有憎恨朕之所为。觉得朕乃是暴君。” “暴君如何?仁君又如何?”他抽出剑,剑尖直指姜烟:“纵横寰宇,古往今来,便也只有一个朕!” 剑尖距离姜烟还是有些距离的。 可她却觉得,那把剑仿佛已经刺入了她的脖颈。 姜烟看着背对星光,身形沐浴在星光下,却看不清楚面容的嬴政。 那剑仿佛又远离了自己。 比她与嬴政中间真实的距离还要遥远。 这位有人传颂,有人讥讽,有人叹息的千古一帝,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大秦陷入的僵局吗? “你口中所说的文字、思想、度量衡……不过是驯服帝国的手段罢了。先祖的秦国,由襄公起,至二世而亡。可朕之大秦,却始终根植在这片土地。” 嬴政收回剑。 夜色下,剑光闪过。 姜烟看到了那双凤眸中透露出来的狠厉、凉薄。还有他在幻境中自如放出的孤独、骄傲。 “华夏源于三皇五帝,起于商周,却立于朕!” “朕,从未败,亦从未亡!” 嬴政就站在长城之上,孤寂的星空照耀他。 姜烟不受控制的被推远。 她甚至来不及与幻境中的嬴政再说一句话。 眼前,突然纷乱起来。 那些之前她想看,嬴政却故意不给她看的画面,逐渐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些,是嬴政几次巡狩时见到过的大秦。 姜烟看得入迷,刚准备对嬴政道谢,面前画面骤然停下。 是骊山。 那座她之前一晃而过,疑似高台的建筑上,嬴政就站在其中。 与他之前在咸阳宫高台时候的模样差不多。 背影萧索孤寂,又犹如这骊山的山脊,挺立于世。 姜烟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此刻有些悲哀。 生于此世之人,无一可避免死亡的结局。 哪怕是天地间的第一位皇帝。 他带着大秦,带着贤臣良将,带着整个行政机构,永存于骊山。 然后在山中,静静的走过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骊山,是始皇帝最瑰丽的梦。也是整个大秦,最残酷的浪漫。 —— “第二层幻境结束,系统会协助宿主剪辑,所收录资料请宿主按照安全守则尽快审核上传。”1001号的声音在姜烟的大脑中响起。 系统所说的“安全守则”,是1001系统之前说过的穿越安全法则。 其中就包含了视频记录资料是不可以表现出人物隐私的。 比如意外记录到你的上厕所,哪怕只是在画面角落里,也要在画面中截掉。 姜烟猛地坐在沙发上,揉着额头应声。 “姜姑娘,喝点水吧!”小铁匠的声音响起。 姜烟抬头,满眼惊喜:“小铁匠,你没事啦?” 小铁匠笑着露出两个酒窝,有点矛盾的说:“现在的小人没事,但是从前的……” 他的确是死在了长平之战。 只是因为系统,在这个时代还能再活一个月。 “不过,这样已经是小人赚到的了!”小铁匠高兴的说:“武安君也回来了。不过,陛下回来之后就进房休息了。” 姜烟这才注意到,白起就坐在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见她看过去,微微颔首。 “陛下言,姑娘定然会有所感怀,他还有事,姑娘若是有什么要说的,就还是别说了。”白起有点尴尬。 毕竟,嬴政的原话是:“朕很忙,姜姑娘若是有感恩戴德,还是免了!” 看白起那个样子,姜烟就知道嬴政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接过小铁匠倒的水,慢慢的喝了半杯。 随后不屑的撇嘴问:“他好像一直都很忙,到底在忙什么?” 白起手里拿着一本现代军事书籍看得入迷,说:“陛下说,若是可以回去的话,现在还是多看一些资料书册比较好。” “看书啊!”姜烟不以为意的继续喝水。 只是那口水流到舌根位置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嬴政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第9章 姜烟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嗽咳得仿佛要断气一般。 吓得小铁匠一蹦三尺高不说,就连坐在对面的白起都表情震惊的看着姜烟。 “姜姑娘,您没事吧?”白起拿着书,略有些担心。 姜烟两眼发直,面上笑容僵硬,心底却在不间断的呼唤着1001号。 “系统,他们如果回去了,还会记得这里的一切吗?会不会改变历史进程?” 她就说嬴政怎么在现代,不是看书就是看新闻。 征用了她的房间,她的平板,她的电视。 原来打着这样的主意! “宿主请放心,系统的程序里有时空警察限制,一旦出现改变历史的情况,系统自带的修正程序会进行修复。而且抽卡是备用系统,抽卡中的人物回去之后是不会记得系统存在的。只有宿主您会记得这些事情。” 1001号回答得十分自信。 它所处的时代,时空旅行已经不是难事了。 不过,因为离开了地球的缘故,这才导致人类无法选择自己回到这些时空获取信息。 所以安排了系统,先降落在地球,扫描地球周边的信息,截取时空节点。 “可……”姜烟原本都要放心了,可突然想到,创造系统的那个时间,他们都已经丢失了过去的历史信息。 那么,怎么判断历史是否发生变化? “宿主,请相信我们时代的科技。”1001号是非常确定的,“他们是不会有这段时间记忆的。” “这是你说的。”姜烟思来想去,还是选择相信系统。 毕竟,系统都可以把人从几千年前带来,还有那个幻境。 反正比自己还是要强得多。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系统做的事情,就系统负责吧! “宿主请放心!” 1001号再次强调。 宿主的担心,这是对系统的不信任和质疑! “行吧!” 系统都这么说了,姜烟还能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喝水呛了一口。”姜烟还不忘回答小铁匠。 收拾桌子的时候,想起白起他们是可以在现代生活一个月的,连忙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至于让你们走遍全国,但去各个省会城市还是可以的。” 就是行程要赶一些。 白起和小铁匠好歹也在现代生活了几日。 对这个时空的世界有了初步的认识。 一个月的时间去这么多的地方,这是他们从前想也不敢想的。 白起还能快马赶路,小铁匠只能靠两条腿。 现在,天上的飞机,地上的高铁。 速度快得更是他们震惊不已。 就在姜烟还想着是不是要给白起和小铁匠找个旅游团的时候,小铁匠说话了。 “那位系统大人给小人……给我。”小铁匠害羞的抓了抓头发,继续说:“给我准备了身份证明,我想找一份可以铸造兵器的工作。” “铸造兵器?现代哪里有铸造……”姜烟语气猛地顿住,疯狂摆手:“那都是机密地区,我没那个办法的。” “不是的。”小铁匠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解释:“是打造刀具的地方。陛下抽空给我看了,本地就有一家手工刀具坊。” 小铁匠知道,自己可能当不了铸剑师了。 但是,在这个世界小铁匠还是想要打造刀具。 虽然都不一样,甚至他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可能,是他习惯了忙忙碌碌的日子。 在秦国的时候,只要能吃饱,能跟着老师学铸剑,在战场上获取军功。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让他闲下来,反倒是不自在了。 姜烟扭头去看自己房间的大门。 忍不住内心暗自感叹:“不愧是始皇啊!这都能帮人找工作了。” 收回思绪,姜烟看着对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充满希冀的小铁匠,说:“这样吧。我明天就去你说的刀具坊看看,然后我帮你参考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入职。” “多谢姜姑娘!”小铁匠喜不自胜,乐呵呵的起身:“这茶水有些凉了,我去给姜姑娘泡热茶。” 姜烟扭头看着小铁匠雀跃的背影,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武安君呢?” 白起放下手里的书,思索片刻,双眼却罕见的露出茫然。 他如今其实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 长平之战的内心挣扎,早已在幻境中想开了。 “我暂时……”白起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看陛下的意思吧。” “不用。” 嬴政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房门。 对白起说:“武安君,这里不是秦国,您如今是自由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嬴政的拒绝让白起有些尴尬。 两人一坐一站,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这样吧。”姜烟打破尴尬的气氛,说:“我给武安君报一个旅游团?具体出去玩多久,我们看了路线再商量。武安君难道就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白起也不是不心动。 之前他还想着自己要护卫始皇嬴政。 既然现在陛下不需要自己护卫左右,而姜烟这么一说,也确实勾起了白起的心思。 他怎么可能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何? “那就这么说定了!”姜烟看出白起心动的神色,当即拍板确定下来。 准备再问问嬴政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姜烟放下茶杯,踩着拖鞋连忙去门口。 “姜烟,你给我把门打开!我知道你在家!” 门外,一个短发墨镜女人穿着一件蔚蓝色的齐肩粗针毛衣,下搭一条棕色麂皮短裙,手里提着毛茸茸的手提包,拍门拍得啪啪作响。 “你赶紧开门,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姜烟认出了门外的人是谁。 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屏幕里的梁爽突然开始翻包。 “靠!我居然给忘记了!”姜烟忍不住爆粗,连忙将大门打开。 她之前给过梁爽自己家的钥匙。 梁爽站在门口,气得隔着墨镜片用白眼翻姜烟:“你还知道给我开门?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师姐给忘记了!我听说张秃头敢辞退你了?他以为他是主任就了不起了?还有刘智明,那个小兔崽子体能不错。腿那么长,怎么不去参加奥运会?还敢劈腿!老娘劈了他的腿。” 梁爽是姜烟的直系学姐。 不仅如此,梁爽的亲姐姐还是姜烟父亲的学生。 不管是学校的关系,还是这私下的关系。姜烟进入电视台工作之后,受到了梁爽不少照顾。 之后,更是慢慢相处为好朋友。 姜烟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姜烟干脆把家里的备份钥匙给了梁爽一把,就是担心自己要是有什么事情,还能有个朋友拜托一下。 所以,梁爽进姜烟家门的时候犹如进自己家。 换拖鞋放手提包,动作一气呵成,嘴上还不忘数落姜烟:“你居然还敢瞒着我!还瞒了几天?这要不是我今天在茶水间意外听到,我还被蒙在鼓里!小姜烟,你可真行啊。还瞒着……” 梁爽走出门廊,就看到客厅里站着拿着书的白起、坐在沙发上的嬴政,以及端着热水壶站在过道上的小铁匠。 呆滞了片刻。 梁爽伸出一根手指,将墨镜拉下来。 目光满是震惊。 “什么情况?”梁爽后退半步,和姜烟站在一起。 姜烟无奈。 她几次想要把家里的情况跟梁爽说一下。 结果这人说话的时候仿佛在播报新闻,愣是没有她插嘴的机会。 “这是……”姜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 系统和嬴政他们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我们是姜烟的长辈。”嬴政放下平板,偏头看来。 大概是他语气笃定,眼神又是那么的理直气壮,梁爽虽然还有点怀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姜烟朝着嬴政投去感激的眼神,连忙拉着梁爽进房间。 “什么情况?姜叔不是和老家的人不怎么来往吗?你没被欺负吧?”梁爽见房门关上之后,压低了嗓音问。 “就是老家关系还不错的亲戚过来看看,他们对我还可以。”姜烟拉着梁爽坐下,说:“梁爽姐,你怎么来了?” 被岔开了话题,梁爽也没有再纠结嬴政他们的事情,而是伸手没好气的点了一下姜烟的额头。 “你被欺负了也不跟我说?”梁爽和姜烟虽然都在电视台工作,但两个人所处的频道不同。而且梁爽工作也很忙,这才没能及时关注到姜烟的消息。 “那个张秃头肯定是知道自己也有问题,怕被人指摘,故意压着你辞职的消息没放出来。”梁爽气得直冒火。 见姜烟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又软了心肠,柔声问她:“你现在辞职了,有什么打算吗?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师兄,不过他是交通广播台的,你去那边可能……” “梁爽姐,不用了。”姜烟连忙摆手:“我已经有计划了,你放心吧。张主任抢走的是节目,又不能抢走我的脑子。” 梁爽知道姜烟一向有主见,确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没有再劝什么,而是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银行卡:“去年买了房子之后,我积蓄也没剩下多少。这里是五万块钱,你先拿着。” “不用!”姜烟还要推辞,梁爽却直接塞进了抽屉,提着包整理了一下衣领就走出去了。 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穿得倒是整整齐齐,怎么发型那么奇怪? 梁爽打量他们,眼神一肃,说:“我是烟烟的姐姐。虽然姜叔不在,但烟烟可不是一个人。谁也别想欺负她!” 从房间出来的姜烟,正好听到这一句警告。 抬眸正好对上嬴政堆积着不悦的目光。 姜烟:!!! 第10章 嬴政微微蹙眉,眼底的不悦渐浓。 一旁的白起看出他神色不好,连忙道:“姑娘放心,我们知道的。” 面对比自己年纪大,又满脸慈和的白起,梁爽也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 僵硬的点点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拉着姜烟的手反复叮嘱。 “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 姜烟亲昵的挽着梁爽的手,撒着娇说:“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 送走梁爽,姜烟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走到自家对面的邻居家大门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租房启事。 姜烟之前就想好了,把对面的房子租下来,以后要是再有人来,就安排他们住在对面。 随后,姜烟给小铁匠搞定手工坊的工作,又联系了一家靠谱的旅行社给白起报了一个六千八百八十八的旅游团。 中间的时间还没忘记审核系统里的影像资料,顺带在系统里进行剪辑。 有系统的帮助,姜烟虽然不会做后期,却可以让系统代劳。 还有之前联络的d也发来了姜烟要的配乐。 考虑到成本,其实只有三首配乐。 一个开头,一个结尾,以及一首较为欢快的配乐。 姜烟忙活了一个星期,最后在自己注册的网站上传了这一期的节目——《秦剑》。 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坐在客厅的嬴政。 下意识看向电视,姜烟有些意外:“居然不看新闻和纪录片了!” 这半个月以来,姜烟算是看到了史传一天批阅一百二十斤竹简的嬴政,工作能力和学习能力到底有多强了。 每天的新闻联播没错过不说。 某评分网站上排名前二百,与历史人文和地理有关的所有纪录片,他都看完了。 这还不包括嬴政自己查阅的一些资料。 不夸张的说,嬴政把自己可以查阅到的有关资料都看了一遍。 “恩。偶尔也是需要放松的。”嬴政弯腰泡茶,姿态比起从前要惬意一些。 “你的东西都弄好了?”嬴政问。 姜烟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有些邋遢的家居服,眼睛下面是两个大号黑眼圈。 听到嬴政这么问,点头道:“恩,已经上传了。待会儿我让梁爽姐在微博上帮我分享一下。” 嬴政捏着茶杯,轻笑:“朕还以为你是个孤高之人。” “我算什么孤高?”姜烟轻嗤,似是想到了什么,说:“孤高的人,吃不起饭。我是个大俗人,也希望可以借着这次的机会扬名立万。” “陛下,猜错了!” 姜烟歪头,露出一个敷衍的笑,打着哈欠去冰箱里找可以吃的东西。 嬴政轻啜了茶水,低声道:“气性不小。” —— 梁爽收到姜烟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条分享的微博当即发了出去。 梁爽v:小师妹独立制作的一档历史人文节目,大家多多支持! 内容后面附带着姜烟视频的链接。 原本梁爽还准备找台里关系不错的同事的帮着转发,可一想到那个张秃头,还有刘智明几个渣渣。 未免影响到台里的同事,梁爽便打消了念头。 “哟!看看我们梁主播发了什么。”于梦凡拿着手机,拉着一帮人在旁边阴阳怪气:“原来姜烟辞职,是跑出去自己做节目啊!我还以为她是有什么厉害的单位挖她呢。辞职的时候还那么……” “于梦凡,你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是吧?特地跑到我这边的茶水间不说人话?”梁爽可不会惯着于梦凡。 她在台里工作近十年,一路奋斗过来可不是到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让一个三流投资商的女儿在单位嘲讽的。 于梦凡下意识要反驳,梁爽却不会给她半分机会:“你抢了别人的男朋友还乐呵呵的呢!今天刘智明能被你抢走,明天就能被别人抢走。我家烟烟虽然有点损失,但现在已经一颗心扑在事业上。没有男人在身边,拔刀自然神。倒是于小姐。” 梁爽哼了几声,讥讽道:“到时候人财两失,也不知道谁更可怜哦!” 冲好咖啡,梁爽好笑的转身离开。 比起在旁边被气得脸色通红的于梦凡,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回到办公室,梁爽端着咖啡随意的点开了姜烟的节目视频。 当看到是独立创作者发布视频的时候,梁爽的眉心就拧起来了。 她以为姜烟是找好了电视台投放的。 这…… 刚准备拿手机出来好好说一说姜烟。 电脑的音箱里就传出一阵悠扬的马头琴声。 屏幕上的画面,是在一条大河边。 近处的黄土,远处的青山。 天空蔚蓝,压得很低很低。 随着马头琴转变为阵阵鼓响,一面面军旗立起。 随后,杀声震天。 系统的记录可以由姜烟随意缩小放大画面,或者找到一处做近景特写。 兵戈铁马中,一把秦剑从一只染满鲜血,手背上满是烧伤疤痕的手递给一只长满厚茧的手上。 这把剑,最后传到了一个手指修长有力的人手中。 开头的最后一幕,落在骊山高台的那个男人持剑而立的背影上。 《秦剑》。 大秦的一把剑,从春秋杀到战国,群雄割据中杀出一条铁血路。 最后,横扫六国,组建了华夏大地第一个大一统帝国。 梁爽不由得看入迷了,拿着咖啡都忘记喝。 在长平战场上,背景音乐由激荡转为悲鸣。 埙声透着无尽的沧桑。 白起和四十万战俘的结局,在埙声中早已分明。 最后那一声轻轻的“杀”,与之前战时震天的杀声相比,轻得要淹没在兵戈声中。 可落在历史上的重量,却重若泰山。 画面转到小铁匠的时候,随着小铁匠轻快的步伐,短笛声雀跃欢快。 还夹杂着让人有些听不懂的吆喝声,都是画面中的商人在做生意。 画面最后跟随脚步转到一个工坊。 一群人热情洋溢的在打铁,旁边挂着一把把铸好,和铸坏了的剑。 随着小铁匠背着剑,跟随着大军的脚步渐渐消失在落日中。 雀跃的音乐一转,笛声也跟着悲哀起来。 故事到了第三段。 还是战鼓声。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编钟的声音。 随着声音一起的,是站在高台上那个孤寂的身影。 咸阳宫的高台上,天地间的第一位皇帝巡视着自己的帝国。 这个大一统帝国,承载着君王此生的梦想。 在长城星河下。 在骊山轻叹中。 比起前两段的音乐。 这段本该是彰显帝王霸气威严的一幕,嘹亮的唢呐声恍若龙啸,要直冲云霄。 在系统和姜烟的特效制作下,那把小铁匠临终前都不肯放手的秦剑,穿破九霄云层。 金色的阳光从秦剑刺破的云层下洒落,铺满神州。 一直到节目结束,梁爽才放下咖啡杯。 甩动有些僵硬的手,先是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最后用力的吐出。 所有想法都在这一刻,只化作了一句国骂:“靠!烟烟这小丫头是哪里找的团队?牛逼啊!” 她平时看过的人文历史类节目不少。 且不说音乐和特效。 就这节目里的服化道和场景,绝对是大手笔。 梁爽甚至认出了,那主要几个演员就是住在姜烟家里自称长辈的三个人。 难怪他们的发型奇怪。 原来是为了拍摄。 梁爽想要给姜烟打电话,但在打电话之前,又突然切换到微博界面。 平日里她发的微博只有两三百的评论和二三十条转发。 这条两个小时前发出的分享微博底下现在已经有四千多评论,转发更是高达到三千多。 “妈呀!”梁爽看着手机,两眼发直,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更是高兴的拍着桌子:“烟烟,张秃头肯定要气炸了!” 姜烟还不知道自己发的视频已经冲上了她注册的那个视频平台的热搜前五。 吃了自己煮的速冻水饺,姜烟戴上一顶帽子,没管自己油了三天没洗的头发,裹上一条薄围巾就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和1001号仔细沟通过才知道。 其实每次召唤人来,除了需要触发的媒介之外,还需要姜烟这个宿主抽卡。 上次姜烟触发之后就睡着了,属于系统默认抽卡,所以只有三个人。 “按照你的意思,以后还会出现什么皇帝套装卡?” 姜烟开车,脸色有些难看。 她本来想着,自己家一个房间,隔壁也是个两室两厅的格局,怎么也都够住了。 结果系统告诉她,这次之所以只有三个人,那是因为系统默认抽卡就只有三个人。 如果是宿主抽卡,数量是不定的。 1001号回答:“按照程序,是会出现的。系统刚才查询了上一次的记录,根据系统推算,如果是由宿主抽卡。应当是秦王卡、武将卡和工匠卡。” 姜烟一脚油门踩下去,人已经被这个消息砸晕了。 “也就是说,我自己抽卡的话,人数极有可能变多。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哪里来那么多房间给皇帝住?” 一个嬴政就已经够她头疼了。 要是下次来一堆皇帝。 天哪。 她可没有那个能力造皇宫。 更没有那个本事让那群皇帝住进紫禁城里去。 “宿主,系统已经将资料回传。资料会在未来进行点播,观看人数越多,宿主就可以赚越多的钱。不用担心的!”1001号安慰姜烟。 姜烟面色沉重,长长叹出一口气,将车子开往本地的家具城。 “等你,还不如我自己先想办法!” 1001号不解,这还能想什么办法? 姜烟冷笑,她可不伺候那些皇帝,下车后利落的关上车门,进入家具城的身影显得那么的孤勇。 “系统,听说过上下铺吗?” 第11章 嬴政在姜烟家里闲来无事,站在窗台看了会儿外面的风景后,就去冰箱里找出一瓶果汁。 “若是大秦有这些……”嬴政叹了一句,没说话就闭嘴了。 他虽然没能完全弄明白这些东西。 没办法,给的时间太少,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 有些东西,嬴政在确定若是自己回去之后无法实施下去的,他就只暂时看个囫囵。 后世如此多的资料和史书,足够嬴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了! 喝了一口葡萄汁,刚准备再放松会儿,就听见楼道里传来姜烟的声音。 嬴政垂眸思索片刻,抬手拉起兜帽,挡住自己的发型,伸手拉开大门。 楼道里,姜烟指挥着几个搬家师傅将几张床搬到了对面的房子里。 “这是?”嬴政不解,不是前两天刚搬了东西进去? 而且这些床看起来,略小了些吧? 姜烟站在门口,见嬴政开门,没好气道:“我刚知道,来的可能不是三个人。” “不是三个?”嬴政对系统的了解就更少了。 只知道那是个此世之人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听了姜烟这么说,嬴政轻哼,隐约有些幸灾乐祸的说:“日后可就要辛苦姜姑娘了。” 姜烟当然也听出来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姜烟对嬴政的态度明显不再是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再厚的历史滤镜,当你近距离与他日常相处之后,加上“征用”卧室的恩怨,姜烟对这位千古一帝从历史上敬重,但在生活上是不惯着的。 “辛苦什么?爱住不住!不睡上下铺,就去睡大街!”姜烟说这话一点负担都没有。 她就这能力! 不乐意啊? 不乐意也没办法。 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人民当家作主,皇帝又怎么样? 是龙也要给她盘着! 嬴政很是欣赏姜烟身上的这股鲜活劲儿。 但也只是欣赏。 他希望扶苏的身上能有姜烟的几分性格,却不希望自己的臣民也如此。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于百姓,嬴政是欣赏的。 于帝王,嬴政却是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撇开这个念头,嬴政抬手郑重的轻轻拍了一下姜烟的肩膀,示意她跟着自己进来:“既然姑娘回来了,恰好朕也有件事情要同姑娘说。” 姜烟皱着脸,双眼微微眯起看着嬴政,口中碎碎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成了你的咸阳宫。” 随后叮嘱那些搬家师傅帮她把这些床都安装好,之前的床也都拆了放在旁边。 她准备挂在二手网站上卖了。 “什么事情?” 进了客厅,姜烟也不跟嬴政客气,端起桌上的茶水就一口气连着喝了四五杯。 “朕想出去走走,姜姑娘是本地人,不知有什么建议吗?”嬴政看过了那些书后,意识到自己在屋子里看再多,也比不上出去真切的体验一番。 白起差不多是被打包送出去旅游的。 嬴政却不想如此。 姜烟看着他,好半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说:“您这意思是要我当个导游,陪您出去走走?” “无须去什么名胜古迹,朕只想体验,若是为此世百姓,日常生活是什么感觉。”嬴政看过了从大秦之后,一直到现在的历史记载。 两千多年,这片土地分分合合。 中原政权在几个姓氏手中轮转。 他想用长城阻挡在外的外族,也有两次入主中原。 那些王朝,或盛或衰,嬴政只当自己可以参考的方向。 唯独现在这个国家,嬴政是真的非常好奇。 大秦如果说是一穷二白靠着几百年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那现在的这个国家。 像是从枯骨中开出的花,如凤凰涅盘,如今凤鸣九霄。 “日常生活?”姜烟眨眨眼,有些为难的说:“现在不就是日常的生活?” 他们这些普通人,每天的生活其实没差别。 之前嬴政在幻境里与他说的那样,什么时候百姓生活的不苦呢? 现代人或许是不苦的,目之所及,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很好。 衣食无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现代人也一样有生活的苦楚。 人这一辈子,生下来,活下去。 谁都要尝尽百味。 怎么落到嬴政口中,总觉得怪怪的呢? 也不怪姜烟会这么想。 嬴政并不觉得之前是体验了百姓的生活。 哪怕他最初出去过一次,也是等着白起和小铁匠去卖了玉胚,之后在商场速战速决,根本没有怎么仔细看过这个世界。 见嬴政不说话,姜烟想了想,说:“行!我收拾一下再出门,带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逛街的!” 深秋的天气,嬴政戴着一顶针织帽遮掩发型,也是他身高腿长,肩颈比例也好,虽然年过四十,却也风姿不减。 和姜烟站在一起,看起来最多三十几岁。 姜烟开着车,做个尽职的导游:“我们现在出门是要遵守交通规则的,看到那些摄像头没有?那些都是天眼系统,你快系上安全带,我要保持我不扣分的记录!” 嬴政学着姜烟的动作,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就听姜烟继续说:“我们先去看电影,吃了午饭去动物园,晚上去江边。最近虽然天气冷,但是江边最近新开了一个美食一条街,还有灯光秀。” 嬴政没什么意见。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房子里,没有怎么看过这个世界。 通过电视和平板那小小的方框,虽然觉得奇妙,却不如现在自己身临其境来得震撼。 姜烟要去市区得过跨江大桥,上桥前的一个红绿灯必然是车多的。 嬴政坐在车里,看着旁边贴得只有一米不到距离的另外一辆车,心中百感交集。 “大秦,没有这么多车。” 姜烟一怔,就听嬴政继续说:“大秦的百姓大部分都是靠着双脚。” 马不是一般家庭可以养得起的。 耕牛若非必要是不会用来做代步工具。 嬴政之前看到过的书里说,这个世界有许多一般家庭都能买车。 二十年前,这样的小汽车还是奢侈品。 二十年后,便飞入寻常百姓家。 果然,还是时间啊! 姜烟没有打扰嬴政的感叹,见前面转了绿灯,开车直接过桥。 开在桥上的时候,姜烟为了方便嬴政,尽快是靠在外围行驶。 跨江大桥,不过一分半就通过。 这下,嬴政更是无法言喻。 “这座桥,是我出生那年建成的,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姜烟倒是没有笑话嬴政。 别说他是两千多年前的人。 就是二百年,甚至二十年前的人来到现在的时间线,都会惊愕与这个世界的变化,国家的变化。 “像这样的大桥,我们国家还有很多。很雄伟的工程,比比皆是。” 姜烟的声音很轻,下桥后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转头看向嬴政:“但我们最津津乐道的是,在两千年多前的时候,我们就能建造长城。”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但又不想让姜烟看到自己在表现出来的得意和骄傲。 汽车发动的时候,嬴政似乎听到了姜烟道谢。 他也没有自恋的认为,姜烟的道谢是单独谢他一个人。 “有些事情,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的。”嬴政说完,偏头继续看着外面。 取了电影票,姜烟坏笑的递给嬴政一张:“这是最近新上映的电影,讲的就是大秦时候的故事。” “哦?”嬴政饶有趣味的接下,他在姜烟家里看得最多的是纪录片,虽然在有些画面上还是能看得出瑕疵,服装布料颜色、口音、环境都和真正的大秦不同,但大致能对上。 电影? 应该和纪录片差不多吧? 姜烟端着可乐,抱着一个爆米花桶,在背后坏笑着看嬴政兴致满满的走进影厅。 两个小时候。 进去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嬴政,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就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电影里的秦始皇是个纯纯恋爱脑,每天除了跟女主角风花雪月,就没有别的。 面对荆轲的刺杀,竟然还是女主挡剑救下。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姜烟都能感觉到影厅里的嬴政差点跳起来。 不等她在后面偷笑,算是报了自己房间被霸占的“仇”。 就听一声阴恻恻的冷哼:“姜姑娘,你是故意带朕来看的吧?” 姜烟抿唇,她倒是想糊弄过去。 可这几日的相处,她也明白了一点。 在皇帝面前千万别糊弄。 他们现在是没有从前的权利了,可这些人发起脾气来,也是很麻烦的。 姜烟投去一个尴尬的微笑。 嬴政看了她一眼,反倒是不气了。 “方才看电影的人不多,这足以证明那部电影荒唐到无人愿看。”嬴政说着,又自豪起来:“纵隔两千年,也无人可以抹黑朕的功绩。” 说完,利落转身,神态比起刚才要自如多了。 “啧!”姜烟站在后面,表情复杂。 “当皇帝,都这么自信吗?” 姜烟选的午饭地点是她长去的小饭馆,装修一般,但口味地道。 两个人吃饭没有选择包厢,而是坐在大厅里。 点好菜,两个人巴巴的等着菜上桌的时候。 就听旁边挂在墙上的电视插播了一条新闻:“……见义勇为的白先生,从暴徒手中顺利救下了被控制的人质,接下来让我们看现场报道!” 画面一转,随后传来了一道姜烟和嬴政都无比熟悉的声音。 第12章 二十四寸的挂壁式电视机上,戴着一顶渔夫帽的白起面前被怼上一个带着当地台标的话筒。 将暴徒交到赶来的民警手中,镜头才给了白起一个全身镜头。 姜烟看到之后,口中的橙汁差点喷出来。 “这是,武安君自己买的衣服?”姜烟看向嬴政,希望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嬴政的嘴角都有些抽出,看着穿着胸口印上长城,底下一句“中国欢迎你”中英文花体字的文化衫,下搭一条海边沙滩裤,脚上夹着人字拖的白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天才艰难道:“其实大秦的审美不是……” “还挺帅的。”姜烟忍不住点头。 这种文化衫搭配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别人穿可能有些花哨。 可白起身上有肌肉啊。 穿起来贼有型! 嬴政:…… 电视上,新闻还在报道。 大致就是,海边有个人突然发疯,拿着一把西瓜刀挟持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还是他的亲生女儿,用这个办法试图逼着因为家暴而离婚的妻子出来。 当地派出所虽然第一时间赶到,但暴徒明显情绪不对,民警也只能一边安抚,一边想办法。 谁知道,暴徒一步步退到了埋在沙子里晒太阳的白起身边。 就在众人都吊着一颗心的时候,暴徒脚边的沙子突然飞腾起来。 一个中年壮汉一手扣住暴徒的手腕,再一脚将暴徒踹出去了十米远。 从沙子飞起来,到暴徒被踹出去。 这中间的时间不超过十秒。 姜烟看着屏幕上附近游客的视频,夹着一块鱼肉都忘记放嘴里。 “好厉害啊!”不仅姜烟在看,旁边桌上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人也注意到了新闻。 那个刚刚感叹,留着公主切的女孩说:“真帅!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姜烟偷偷看过去一眼,一桌子俊男美女,散发着青春正茂的气息。 羡慕! “周恋,你还有心思看电视?我们今天陪你出来最后放松一下,你下次要是六级再不过,你自己看着办吧。” 公主切身边的一个女孩恨铁不成钢的给她夹了一个大鸡腿:“吃个鸡腿,争取下次六级考试过了!我的乖乖,你这样怎么拿毕业证?” 提到考六级,公主切瞬间垮下一张脸,哀叹道:“当年始皇帝统一的时候,怎么就没一口气打到国外去把英语也统一一下呢?” 留她在两千年后被六级考试折磨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想什么美事呢!”旁边的女孩好笑的看她,说:“不过,今天网上有个视频,可好看了。我分享给你们,晚上可以看!绝了,个人创作,超牛的!” 姜烟没有注意到旁边那桌人继续说的话。而是在公主切感叹秦始皇怎么不把国外文字也统一一下的时候,朝着嬴政丢去了一个“你怎么看”的眼神,然后笑得开启震动模式。 嬴政对待姜烟,更多时候都是在看一个小辈。 本来嘛。 他也不可能把姜烟看做自己的臣子或者百姓,自然只能调整成为看小辈的心态。 加上姜烟的年纪也比他小。 若在大秦,他的孩子中比姜烟年纪大的也不少。 “不管是翻山越岭,还是出海,都不是朕那时可以做到的。”嬴政突然道。 吓得姜烟的震动模式都瞬间停下来:“还真的认真考虑过?” “月氏和匈奴之外,岂会无人?秦国本就是打西戎发的家。”嬴政没有喝酒,但也没有喝果汁,面前放着一碗大米饭,每一口都吃得很专注。 “朕只是不知海的那边还有人罢了。” 否则也不会徐福欺骗,说海外有仙山。 现在他知道了。 海市蜃楼,一种光折射的自然现象。 若是能带着记忆回去,还能回到徐福出海之前,他就先把徐福砍了。 嬴政敛下眸子,不让姜烟发现自己的意图。 其实他也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想法,只是姜烟从不阻止的时候,嬴政就知道。 姜烟根本不担心他回去之后会改变历史。 想到那个神秘的系统,始皇帝的眼中再次闪过阴鸷复杂的目光。 吃过饭,姜烟开车带着嬴政去动物园的路上还接到了白起的电话。 系统入侵系统给他们准备好了身份,如果有人起疑要调查,那也是有头有尾的。 所以姜烟在给白起报旅游团之前,就给他们办了银行卡和电话卡。 “不玩了?”姜烟听到车载电话里白起略带兴奋的声音,有些诧异:“那你准备干什么?” 行程还没有玩完,白起就不玩了? 电话那头的白起语气有些激动,说:“那天在节目上露了一面,那几个警察觉得我身手好,找我切磋。之后就邀请我去给他们上几节课。” 旅游的确好玩。 姜烟安排得行程也确实很好。 但白起总觉得每天都很空虚。 他戎马半生,突然这么放松享乐,反倒是不适应了。 恰好那天来的几个警察好像是要准备什么考试,拜托白起帮忙给他们开小灶。 现在市面上开的拳馆和武馆,更注重强身健体。 也不是没有对敌的技巧,可跟白起在战场上几十年练下来的拳脚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先秦时期虽然没有像之后形成的这家的拳,那家的掌。 却有游侠剑客。 白起成名之前,那也是一点一点军功攒起来的。 当了武安君之后,也没有荒废。 现在突然有人请他指点,还是这个世界的警察,怎么能让白起不激动? 如果不是系统无法做到,白起这一个月都想去体验一下这个世界的军人是什么感觉。 “去吧。” 姜烟还犹豫的时候,嬴政开口了。 “多谢陛下!”白起的声音里都透着喜色,挂电话之前还不忘给姜烟保证:“姜姑娘放心,教导他们不过七日的时间,白起会在期限内回去的。” 这话说得姜烟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也没不答应的意思,只是担心白起会不会说漏嘴。 毕竟,身边这个出门还一口一个“朕”。 一个月的时间,怎么改得了他们几十年的习惯? “武安君不必如此。”姜烟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说:“武安君这般,其实我心里是很高兴的。旅游团不去就不去了,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个自在?” “对!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个自在!”武安君哈哈大笑,问过嬴政安后,便挂了电话。 “你对武安君的脾气倒是好。”嬴政不冷不热的说。 这话说得! 姜烟理直气壮道:“那是因为武安君对我还不错。在幻境里也算是比较照顾我。” 虽然恶趣味的把她丢进了战场,吓了个半死。 但她也近距离的体会了,古代的战场有多可怕。 不仅如此,白起日常相处的时候也和蔼多了。 她又不是两千年前的秦朝人。 当然是谁对她态度好,她就对谁好啊。 嬴政知道她意有所指,到动物园逛了一圈也没有怎么说话。 只在出来之后,撇嘴道:“这些小兽关在笼子里,野性全无。不过,那白罴倒是一如既往惹人喜爱。” “你们也喜欢大熊猫?”姜烟倒是有些意外。 手里还拿着在动物园十块钱大转盘买来的糖画。 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运的带了个系统,身边又是嬴政,她居然还真的转到了一条龙。 从小到大,她转到最多的就是蝴蝶,其次是大公鸡,凤凰和龙是一次都没有。 拿着一个糖画,到车上都舍不得吃掉,而是拜托了副驾驶的嬴政帮她拿着。 “朕不喜欢。”嬴政摇头,目光却有些失落,轻声道:“朕有几个孩子喜欢。” 比起黑熊,黑白分明的白罴确实要惹人喜爱。 况且,白罴难养。 到咸阳的时候也剩不下几只。 提起孩子,姜烟也识趣的闭嘴,沉默开车。 刚才在动物园里,嬴政就看到了不少孩子。 他虽未想过要与自己的孩子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却也期盼着他们可以健康长大,成才,成为大秦的脊梁。 而不是…… “你们这个世界的孩子,很好。”嬴政突然道。 姜烟也不知道怎么接茬。 内心把胡亥翻来覆去的骂了个遍。 扶苏是接到假的旨意自杀。 其中有记载的只有公子高、公子将闾兄弟三人,其他的也只是寥寥数语,记载他们死于杜县和咸阳。 公子高在惊惧中提出要为始皇帝殉葬。 死在杜县的还有一位行十的公主。 有关始皇帝的子女记载,根据现在的历史考证共三十三人。 准确的说,除了胡亥是罪有应得,其他三十二人是在篡位的结果下死于非命。 而根据1979年的考古发现,在秦陵东侧的陪葬墓里发掘出了两枚私印。 一为荣禄,一为阳滋。 陪葬墓中的尸骨凌乱,头骨与躯干分离,还有不少箭头。 考古学家分析,荣禄应该是嬴政的儿子,阳滋为女儿。 足以证明,胡亥下手狠辣。 嬴政在她家看了那么多纪录片,那么多资料。 不可能没看到这些。 尤其是有关阳滋公主赢阴嫚的一些网上资料。 得知自己子女在自己死后都被逼至此。 饶是一个普通人都受不了。 何况是嬴政? 车子一路安静的驶向江边,灯光秀还没有开始,但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 第13章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但江边已经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今天是小吃街正式开业的第二天,门口是一个露着大肚子的弥勒佛,面前摆满了金元宝,还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妈拉着孙子孙女在旁边合照。 弥勒佛的背后就是一个巨大的签桶。 这个签,可不是抽签的签。 那都是两边小吃店卖的铁板鸭肠还有烤肉用的竹签子。 一天的时间,足够这些竹签子堆得快有一人高了。 姜烟在入口处兑换了二百块钱的电子卡,对嬴政道:“走吧。我刚才问了,今天晚上还会放烟火。我好久没有看到烟花了。” “我小时候住的其实不是现在的房子。当时我爸妈结婚,两边都没什么钱,找朋友借了些,最后买了一个小平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家就一个房间。是卧室,也是客厅,还是饭厅。家门口有空地。到了过年的时候,我爸就会买烟花回来放。” 大概是在车上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了孩子,嬴政自下车后,神态也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手里还拿着姜烟的那个糖画:“听你所言,你幼时很是幸福。” “恩。”姜烟用力的点头:“只是后来我爸去考古了。他其实一直都喜欢考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那段时间只能在高中当个历史老师。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其实我是爷爷带大的。” 可就算是这样,姜烟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童年有什么缺憾。 母亲给不了的,爷爷其实一直都在竭力弥补。 “只是这次小叔那边要拆迁,我去搬东西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不光我爸喜欢考古,我爷爷也喜欢。但他从来都不说。我以为小时候那些他信手拈来的历史典故和野史传说,都是他从我爸书上看的。” 这也让姜烟备受打击。 她以为自己是和爷爷最亲近的人。 结果却发现,自己对爷爷的事情并不了解。 嬴政垂眸,倒是能理解姜烟家长辈的心态。 “他们只是希望你可以更快活。”嬴政第一次主动对姜烟提起自己的孩子:“扶苏是朕的长子,朕将他视作大秦的未来。朕从小便是在刀光剑影,波云诡谲里长大。朕从前得不到的,便想留给自己的孩子。原以为万无一失,却发现还是离他们太远了。” 若是他与扶苏再亲近些。 一道被篡改了的旨意,会让扶苏因君命,以臣子身自尽? 嬴政不知道结果会不会改变。 因为历史没有如果。 “带朕再往后头瞧瞧吧。” 姜烟也被嬴政低落的情绪感染,带着他继续往后走。 小吃街除了有本地特色之外,还有不少网红小吃。 什么火锅杯、鸡翅包饭、狼牙土豆、迷你生煎……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里开不出的。 一路吃下来,姜烟最后撑得差点走不动道。 倒是嬴政端着一杯狼牙土豆反复打量。 知道嬴政一直都有带现代知识回去的想法,姜烟凑过去说:“虽然我不是农业专业的,但是我爷爷从前也种过土豆。这个产量是会逐渐下降的,而且土地也受不了一直种。没有现代的农业技术,品种会逐渐退化。” 具体原理,姜烟不清楚。 她毕竟不是专业人士。 听到姜烟这么说,嬴政叹着气连吃了几口,满是可惜的样子。 姜烟看他那个样子都觉得有点好笑。 只能说,跟着一个工作狂出来,那是分分钟都能把思路转到工作上去。 看烟花的时候,姜烟顺口说了道士炼丹发现火药,这是中国的四大发明之一。 嬴政就暗戳戳的记在心里。 看灯光秀的时候,姜烟感叹江边风景好,这灯光秀看着十分震撼。 而且这次还加入了无人机秀。 虽说他们靠太近,看得可能没有航拍的画面完整清晰,但几百台无人机配合灯光秀,演绎出鲤鱼跃龙门的画面。 最后那条金龙更是威武不凡。 “这都是有程序的,后面的人拿着电脑按照程序操控这些无人机就行了。我们国家现在的无人机技术可是这个!”姜烟自豪的竖起大拇指,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嬴政看了却觉得触动。 大秦的百姓,会因为他们是秦人而自豪吗? 会因为大秦的强国举措而欢喜吗? 这段时间,嬴政总觉得自己到了什么神仙福地。 这个国家,没有一个皇帝不会羡慕垂涎,也没有一个皇帝不会下意识的排斥。 他们与这里,格格不入。 像是腐朽的木头出现在灿烂的阳光下,要被这阳光烧成灰。 低沉后,嬴政心中又生出雄心万丈。 若是可以带着这些记忆回去,或许徒他此生不能达到如此境地。 可他会有真正的二世、三世,乃至万世千秋! 嬴政站在江边。 穿着那身现代黑色长风衣,戴着渔夫帽。 头顶,是无人机拼凑而成的金龙在盘旋。 两岸灯光辉煌,来看灯光秀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欢笑。 这是真正的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姜烟看着绚烂的灯光,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嬴政。 或许,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片神州大陆上刀耕火种的先祖,将薪火代代相传,走了几千年,终于走到今天。 灯光秀之后,嬴政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这次不仅看史书,还看农书。 从古代到现代。 甚至还让姜烟去买了不少土豆和菜种,弄了一阳台的花盆要种菜。 白起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看到一个捧着一盆韭菜苗的嬴政,下意识就夸“这花可真漂亮!” 得到嬴政一对白眼。 姜烟和小铁匠在旁边看电视笑得差点捏碎了手里的薯片。 “我说错了什么了吗?”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白起在海边晒得比之前黑了两个色号。 姜烟都觉得,如果白起以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只怕是能把人给吓死。 但这次回来,白起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就连小铁匠在手工坊工作了快一个月,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状态也收了不少。 “没说错!”姜烟现在都敢打趣嬴政,说:“确实养的不错!给始皇帝点赞!” 嬴政连着给三个人都丢了白眼,又端起了自己种的小辣椒看。 “这是我买的特产。”白起风风火火的放下几个大包裹,笑呵呵的给小铁匠、姜烟还有嬴政看自己这一趟出门的成果。 “那几个孩子跟着我学了七八天,一口一个师父的喊我,这些东西也大多都是他们买的。”说起在那边遇见的几个警察徒弟,白起还有些舍不得。 到机场的时候,那几个孩子还说等有空了就来找他。 可白起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此生无缘再见,所以也没有把话说死。 而是把姜烟的电话给了那几个孩子。 “这是那边的椰子糖,榴莲干。这个榴莲干我是真吃不惯。”白起笑着抱怨:“他们非要买,说这个味道是最地道的,不掺假。” 姜烟和小铁匠也不看电视了。 帮着白起一起收拾。 就连站在太阳端着一盆辣椒的嬴政,也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边,手上掐了一朵辣椒花都不知道。 海产品、水果干、咖啡粉和红茶什么的放了一堆。 白起最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两条贝壳项链。 最中间的是一枚紫色的贝壳。 “这个,我与姜姑娘一人一条。”白起将手中的一条递给姜烟:“这些日子,多亏了姜姑娘。否则,我也看不到这大好河山。” 姜烟也没客气。 开玩笑。 白起出去玩的钱都是她给的好不好? 还有嬴政那一盆盆菜,也都是她花钱买来的。 要不是系统说可以通过系统上传视频赚钱,姜烟肯定是要抠抠搜搜,才不会大手一挥就给白起报了六千多的旅游团? 不过现在,姜烟倒是不在意那些钱了。 只说:“你们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上传的那个视频,现在已经收录到每周必看的榜单了,而且网站也正式跟我签约。光是投币和播放量,我也赚了不少钱。” 别人制作的成本可比她高多了。 除了这三个人的伙食费生活费,姜烟其实没有出其他的钱。 白起轻笑,没有再对这件事情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也有礼物。”小铁匠小声开口,抿唇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就特别的明显。 “我在那边工作挺好的。不过我没有要工资,让老板给我准备了材料,给姑娘打造了两把武器。” 姜烟这就很惊喜了。 攥着白起给的贝壳项链,十分期待小铁匠准备给自己的礼物。 小铁匠去隔壁拿东西的时候,姜烟站起身,看着还捧着辣椒的嬴政,忍不住笑着问:“陛下呢?大家相识一场,都快分开了。不会就给我准备了一阳台的菜吧?” 嬴政放下辣椒盆栽,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种的小葱。 “你放心,朕还不至于如此小气。” 距离一个月时间到期还有三天,嬴政打算最后一天再给她。 说话间,小铁匠也回来了。 怀里抱着两个长长的匣子,一看就沉甸甸的。 “我打造了一把秦剑,只是老板说不能开刃,否则就是管制刀具,要被收缴。然后跟着老板一起打造了一把加入了火石做材料的环首刀。” 小铁匠将匣子放下,缓缓打开。 第14章 秦剑的特点和现在古装剧上的那些剑还是有区别的。 剑身和剑柄都很长。 所以,秦剑大多都是双手剑,但也能做单手使用。 大概是考虑到了姜烟的身高,这把剑的剑身有七十五厘米,剑柄有十八厘米。 小铁匠也买不起多名贵的木料,干脆自己打造了剑鞘。 剑鞘上带着龙腾九霄的图腾。 龙身缠绕着剑鞘,带着气吞山河之势。 “不错!”嬴政走来,垂眸看了一眼,颇为赞许道:“倒是配得上秦剑威名!” 白起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姜烟不懂兵器。 但她有审美啊。 小心翼翼的把剑从匣子里捧出来,沉甸甸的,比起她在电视台看过的道具,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好漂亮啊!” 小铁匠听着这些赞许,激动得双颊通红。 然后悄悄看了一眼秦始皇,小声的说:“其实,这是陛下画的图。” 秦朝时期的秦剑比起战国时期的要更为纤长,形如柳叶。 这把剑的剑鞘通身漆黑,外面被打磨到可以反光,姜烟甚至可以从剑鞘看到自己倒映在上面的模样。 拔剑出来,银光闪过。 虽然没有开刃,却能感受到这剑散发出的战意。 剑身上还有精致的花纹。 姜烟神情恍惚,她在博物馆也见过不少出土的秦剑。 甚至小时候跟着她爸爸的缘故,是靠近过真品的。 但她从来不知道,秦剑没有经历过时间沉淀的最初模样是这般。 难怪大秦铁甲横扫六国,所向披靡。 小铁匠看着那把剑,还有点可惜的说:“我手艺其实没有完全学到家,只能给姑娘打造这样一把未开刃的剑。而且有些材料也不一样,否则这剑还能更韧!。” 姜烟大概知道小铁匠说的没有完全学到家是什么意思。 根据兵马俑一号坑和二号坑里都出土过秦剑。 经过检测,考古团队在剑身上发现了“铬盐氧化”的技术。 这代表着青铜技术的巅峰。 使得深埋两千年的秦剑重见天日的时候,竟然还能光亮如新,锋利无比。 其实古代并不是现代人所想的那么落后。 光是始皇陵探查到的内部排水系统,就足够令人惊叹。 “还有一把!看看!”白起不知不觉已经拆开了一包椰子糖,指着另外一个匣子。 他们见过的剑多了! 这把剑因为材料的缘故,他们还觉得有些新意,但远不如小铁匠所说,带了火石的环首刀让他们好奇。 “是我那个手工坊的老板康哥,他最近接了个活儿。说有个顾客找他打造一把火石做的环首刀。我一开始还纳闷什么是环首刀,看了图才知道。这种刀咱们那时候也有,不过咱们还是用剑的多,这种刀比较少。” 小铁匠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放光的期待着姜烟打开第二个匣子。 除了在幻境,这还是姜烟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小铁匠情绪这么外放的时候。 尤其是说到铸剑造刀,他就侃侃而谈,早已忘记了身边还有嬴政和白起的存在。 “康哥说,环首刀兴起于东汉,主要是为了骑兵作战打造。康哥那把是整个刀身都由打火石造的,我钱不多了,只能蹭了点边角料。” 说到这个,小铁匠还有些歉意的看着姜烟。 姜烟摆摆手,小心翼翼的打开匣子。 这把环首刀的刀鞘和剑鞘差不多。 本身,环首刀其实大部分也都是直刀,部分会带有内弧。 这把刀也没有开刃,只是在刀锋上镶了一根火石。 小铁匠的手艺确实很好,整条火石都被他藏在了刀身里,侧面看甚至都看不见。 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刀刃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康哥说,这其实是根据古画和文物做的复原图。” 姜烟点头,她因为爷爷和爸爸的缘故,从小也经常去博物馆。 出去旅游,还有上大学的时候,都会去当地的博物馆。 这把环首刀的确是仿东汉时期的造型。 可以说,匈奴就是被环首刀击溃的。 甚至在之后的两千年,环首刀都一直稳稳占据冷兵器时代杀伤力最强的近身武器。 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的唐刀,就源自于环首刀。 比起秦剑,环首刀不光是造型,在技术上也有很大的革新。 “试试!”白起早就等不及了。 起身和小铁匠一起搬开了客厅的茶几,然后又在旁边拿着环首刀适应了一下,教了姜烟几招。 不大的客厅里。 嬴政手持秦剑,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 对面是紧握着环首刀的姜烟。 考虑到姜烟是真的什么都不会,白起作为裁判,还十分有仪式感的在脖子上挂了一个塑料小哨子。 大概是跟着那几个警察徒弟学的,白起捏着哨子,抬手道:“预备——” 随后那声“开始”说得飞快,哨子即刻吹响。 姜烟勉强学着白起刚刚教过的那几招,对上嬴政的剑。 从姿态上来看,那当然是姜烟不如嬴政。 嬴政挥剑,只能用轻松写意这四个字形容。 对面的姜烟则是不伦不类。 但,刀剑碰撞,火石在摩擦下迸射出夺目的火花。 犹如秦汉…… —— 这天早上,系统就滴滴滴的响个不停。 甚至还自发的改成了姜烟默认使用的手机闹钟铃声。 那个铃声一响起来,别说迷迷糊糊着的姜烟,就是她睡得死沉,也要瞬间窒息过去的程度。 “一个月的时间到了,按照宿主之前的交代,在送回三位之前,提醒您起床做早餐。” 系统的话让姜烟瞬间没了睡意。 躺在床上缓了会儿才沉默着起床。 洗漱之后,进了厨房不仅盛出了昨天晚上定时煲好的粥。 还准备面条、水饺、烧麦、小笼包、米粉……只要她能做的,姜烟都做了一份。 刚摆好桌子,就看到换上了最初那身黑色直裾的嬴政从房间里走出来。 “不错。”嬴政看了一眼,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一点也没有要分别时候的伤感。 倒是小铁匠,亦步亦趋的跟着白起走进来。 看到姜烟的时候还红了眼睛:“姜姑娘,今日一别再难相见了。” 白起也笑容勉强,穿着皮甲立于嬴政身侧:“这些时日,真是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 虽然只相处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还有人怎么都瞧不上她。 比如嬴政。 还有人花了她上万块钱。 比如白起。 还有人因为胆小水电各种不敢碰,差点把她厨房烧了。 比如小铁匠。 可真仔细回想那一个月,姜烟是真的很舍不得他们。 现代社会的分别,哪怕天南海北,想要联系依然可以随时通过视频见面。 再着急些,一张机票,再远些也能在两三天内见面。 姜烟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 他们今日分别,之间的间隔不是距离。 而是时间。 从此,他们归于滚滚历史。 再波澜壮阔的一生,也只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姜烟手指抠着桌垫,吸了吸鼻子,说:“吃饭吧。亲人朋友要出远门的话,我们都会有践行饭的。大早上也不好吃油腻了,我每种都没多做,但数量多,你们都尝尝。” “好!” 嬴政这一次没有挑挑拣拣。 甚至十分配合的坐下后,端了一碗面条就开始吃。 饭桌上沉默着,一直到嬴政放下碗筷,突然道:“给你的东西在房间里,朕没那么小气。” 姜烟刚好在喝豆浆。 被这话说得差点呛到。 她可没有说嬴政小气。 这是心意的问题好不好! 想到这里,姜烟就要起身去看看。 “慢!”嬴政捏着挂在腰间的剑,狭长的眸子瞥了眼姜烟,先她一步起身,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 自从梁爽那次来放了狠话之后,嬴政看的早间新闻就不再是梁爽主持的那档了。 “待朕走后再去。” “为什么啊?总不会是什么特别暖人心的东西吧?”姜烟嘟嘟囔囔的坐下,她是真的很好奇,嬴政到底会留下什么东西给她。 “不是。”嬴政的目光就黏在了电视上,看也不看姜烟:“朕是怕你感动得朕到时候要接着一把眼泪回去。” 姜烟:…… 难怪一个月来都觉得您不怎么好相处呢! 不过,话是这么说,姜烟心里还是很期待的。 “姜姑娘,这是我昨日让易帮忙录的视频。里面是简单的剑术和拳法,平时练习可以强身健体,熟练了的话,遇到危险也能多一重保障。都不是很难的招式,姑娘勤加练习就好。” 白起从皮甲里取出手机,递给姜烟:“易的手机已经和陛下的放在了一起。” 话音刚落,电视屏幕上的早间新闻就变成了系统出现的声波纹。 与此同时,嬴政三人都明显感觉到一阵飘忽。 “姜姑娘,今次之行,朕难以忘怀。”嬴政起身,突然看向姜烟,就连那张始终板着的脸上也罕见的露出明显笑意。 姜烟也蹭得起身,喉头哽咽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一场奇遇,可姜烟也真的将他们当做了朋友。 “房间里的礼物,愿能博得姜姑娘欢喜!” 随着嬴政最后一声落下,姜烟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袭来。 刺目的白光让她无法睁开眼睛。 待白光消退,嬴政、白起和小铁匠都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桌早餐…… 姜烟没管桌上的餐碟碗筷,推开椅子就冲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除了桌上厚厚一叠白纸外,找不到嬴政留下的任何痕迹。 姜烟走上前,看到白纸上的内容后,惊得大脑都瞬间空白。 她一直以为嬴政这些天在房间里就是琢磨着怎么看书,学适合大秦的知识和政策回去。 结果是,他其实还默写了许多不曾流传下来的先秦古籍。 最上面的一叠,就是《论语》。 “谢谢。”姜烟轻声,突然觉得现代人掀起历史纱帘窥探到的,只是他们人生的一角。 就如同他在幻境里所说那样。 暴君如何?仁君又如何? 古往今来,只有一个秦始皇。 他的大秦,是华夏巨龙的筋骨。 客厅里,系统传出波动:“任务成功,正在重铸秦剑,进度条1%、2%、3%……” 被姜烟搬到了父亲房间里的几大箱属于爷爷的遗物中,一把秦剑正缓缓凝聚! 第15章 秦剑番外——秦始皇 飘忽的感觉过去没多久,嬴政睁开眼。 发现自己就躺在咸阳宫的寝殿里。 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双手撑着额头,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 深吸一口气后,嬴政对着外面道:“拿笔来!” 大门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着皮甲的国字脸青年。 “陛下!” 嬴政单手撑着额头,稍稍抬眼,看到来人竟然是蒙毅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他看过每一个人的结局。 只要有史书记载,他都没有忽略。 蒙家,对得起大秦的看重。倒是他那个不孝子,让大秦愧对蒙家。 “今日是你在外值守?”说完,嬴政又随即改口,道:“拿些竹简来,朕有些事情要记下。” 蒙毅单膝跪地,应声退下。 随后动作迅速的安排人将竹简和笔墨准备了不说,还将桌子也一并抬来。 嬴政依然保持着之前撑着额头的动作,手指轻轻敲了几下,试图整理大脑中纷乱的思绪,以及他激动的情绪。 之前见姜烟无视他的那些举动,嬴政其实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带着那些记忆回来。 如今看,许是姜姑娘有意助他? 大殿内一阵沉默,蒙毅垂眸,还有些奇怪。 怎么今日陛下醒来之后说话就如此奇怪? 不等他多想,就听上头传来嬴政略带讥讽的声音:“宣,赵高、李斯、胡亥前来。” 蒙毅常年随侍在始皇帝身边,不说对他的脾气了解,至少摸得到一点头绪。 好端端的将这三人一同宣来? 要说有关系吧。 这三人也有。 赵高是中车府令,颇有才华,陛下安排了赵高教导胡亥公子。 而且,当初陛下一统天下后,推行书同文时,赵高参与了不少,与丞相李斯也有些交情。 可近日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三人来做啊? 只是,这是陛下的命令。 不管有再多的不解,蒙毅都应声退下。 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竹简翻动的声音。 嬴政想到自己在现代看到的那些书,那些深刻记在脑海里的知识,只觉得自己一只手的效率实在是太慢了! 收敛思绪,嬴政继续奋笔疾书。 不多时,蒙毅悄声进来:“陛下,三人已到,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嬴政捏着笔,似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又做出轻笑的语气,说:“朕暂时没空见他们,让他们在殿外跪着等候。” 蒙毅一惊,差点控制不住的抬头去看嬴政。 跪着? 陛下御下,极少用这样的手段。 更何况,丞相与中车府令,前者是重臣,后者是亲信。 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只是蒙毅不敢多言,陛下是什么意思,他照办就是。 只是陛下今日显然有些奇怪,可具体奇怪在哪里? 蒙毅说不上来。 大殿外艳阳高照。 对着大殿的大门,跪着三个人。 李斯可以说是其中最为不解的。 他这些年在陛下身边,也是了解陛下的。 陛下若真是雷霆之怒,他根本进不了这咸阳宫就已经被陛下派人处决。 若还不至那般震怒,就不会用这样折辱的手段。 李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自己这段日子什么地方没有让陛下顺心? 还是他从前的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李斯敛下眸子,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情绪。 和李斯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赵高和胡亥。 李斯和赵高是撑着不让自己太狼狈。 胡亥就不行了。 跪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叹着,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睡觉睡得好好的,怎么就被拖出来,还跪在这大殿前? 看到蒙毅出来,胡亥连忙小声问:“蒙毅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王怎会让我跪在此处?” 胡亥是嬴政最小的儿子。 但真计较起来,胡亥与嬴政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蒙毅长。 “公子,这是陛下的命令,属下也不知。”蒙毅是真的不知道。 李斯和赵高都在打量蒙毅,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可让他们失望了。 蒙毅是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殿内,嬴政还在奋笔疾书。 他在现代看了太多资料,有不少人针对大秦的覆灭有过他们自己的见解和分析。 这些,嬴政也只是看看。 自大秦后,那些治国良策和利民技术,才是最重要的。 “外儒,内法。”嬴政轻声呢喃。 其实这与他所想是不符的。 但嬴政又必须承认。 大秦如今的机制,六国还存在的时候,这的确是利器。 也是大秦可以走到今日的原因。 但在六国尽数在他手中后,的确要有改变。 想到这里,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 李斯一直都有私心,他不是不知。 只是嬴政没有想到,饶是将李斯的女儿与扶苏成婚,也无法将李斯推到扶苏身边,去辅佐扶苏。、 反倒是听信了赵高所言,与蒙恬相比,最后为了保全自己,其他的全然不顾。 嬴政轻叹,想到扶苏最后竟然会因为一道假诏便提剑自杀,心里就百味杂陈。 不等他念怀长子,就听得外面传来胡亥的声音。 “我撑不住,这太阳太大,我浑身难受。蒙毅将军,我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吗?为何陛下会有如此旨意?莫不是将军听错了?” 胡亥如今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变声期刚过,比起蒙毅,要显得有些单薄瘦弱。 跪在地上也是东倒西歪,与旁边的李斯赵高对比,那简直不像样。 对此,蒙毅也没说什么。 陛下器重扶苏公子,但对胡亥公子也不是不管不顾。 否则,也不会想到安排颇为看重的赵高去教导胡亥。 相应得,胡亥比起旁人对嬴政的畏惧,自然也就少了那么些许。 加上这三个人的身份也不同。 臣子与儿子,有可比性吗? “让他滚进来!” 蒙毅原本是打算解释一二,就听得身后大殿内传来陛下不怒自威的声音。 胡亥顿时一个哆嗦。 他只是比起其他人不那么畏惧陛下,又不是完全不畏惧? 当他是扶苏大哥吗? 还敢跟陛下对着叫? 再说,大哥再厉害,那不也被陛下安排去做了长城监军? “胡亥公子,请!”蒙毅侧身,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还隐隐透着笑意。 蒙家跟随的是陛下的脚步。 如今陛下看重扶苏公子,对余下的公子显然没有什么多余的安排和想法。 蒙毅对待胡亥,自然平淡。 胡亥苦着脸,下意识去看赵高。 却见赵高微不可见的摇头,是提醒他不要跟陛下犟脾气。 嬴政将大致的内容先写了个简略,晚些再慢慢写详尽。 还让人拿来了一张布帛,整齐的铺在桌上,落笔的时候,嬴政总是要再三思量。 “陛下,胡亥公子已到。” “恩。你先下去。” 对于蒙家,嬴政是非常看重的。尽管他多疑,却从不怀疑蒙家对大秦的忠心。 所以,对蒙毅说话的口气自然也要比对待其他人柔和些。 待大殿中只有嬴政和胡亥后,嬴政还是不搭理胡亥,只让他在那里站着。 越是这样沉默,胡亥的心里就越是打鼓。 甚至都开始想自己要承认哪一件错误。 是自己这几日没好好念书,还是跟人厮混? 可老师不是说,会替他遮掩的吗? 胡亥心乱如麻,额头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转眼太阳便已升至中天。 嬴政虽愤恨赵高和李斯日后的所作所为,却也明白。 自己现在用这样的办法惩戒,若是没做好的话,也会引起不小动荡。 大秦早已不是当初的秦国。 李斯这个丞相,在朝中不说举重若轻,人脉关系也是盘根复杂。 要好好处理啊! 还有扶苏,也要好好捶打一番。 帝王,可以仁德。 却不能连底下的臣子都镇不住。 否则,待他一去,魑魅魍魉又再次出现。 还有六国遗族。 如果说在多年征战下的大秦百姓是一团干草。 自己的死是那一点火星。 那六国遗族就是将火星吹至干草上的风。 如果不是他们始终不甘心,大秦何至于纷乱成那般? 尤其是扶苏的母族…… 嬴政从睁眼开始就想了很多。 放下笔,看着桌上的布帛,嬴政缓缓闭上眼睛。 不急。 他这一次便慢慢的活,好好的活。 既然有这一次奇缘,他为何不跟老天争一次? 争个生死在我! 争个大秦千秋万世! 上首的嬴政思绪纷乱,再次立起万丈雄心。 可底下的胡亥竟然站在那里都要睡着了。 昨日玩闹太过,胡亥本就是睡得迷迷糊糊被蒙毅安排的人拖来跪下的。 现在更是上眼皮打下眼皮,给他一床被子都能直接做美梦的程度。 嬴政一转身,全身热血还沸腾着,就看到胡亥站在大殿中,身子摇摇晃晃,迷蒙着眼睛的模样。 那身热血顿时凉了个七七八八。 “胡亥!” 嬴政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胡亥顿时被这声音吓得睡意全无,差点一哆嗦跪在地上。 若只是一个纨绔王族,胡亥的这个样子也不觉得荒唐。 但,嬴政舌尖反复咀嚼着三个字。 “秦二世。” 这般的二世,纵然蒙家兄弟还在,没有赵高,也一样亡国。 “听闻你前些日子摔碎了将闾的玉珏。”嬴政好似话家常一般,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始终在看桌上的布帛。 “这……”胡亥低头,这倒是有的。 “对兄长不敬!”嬴政好似又想起了什么,提笔继续在布帛上画了几笔。 胡亥这下全想通了。 咬着牙说:“那也不是什么珍宝,也不过是玩闹的时候不小心扯落的。若是将闾不满,我赔给他就是了。” 好啊! 原来是将闾这个家伙! 等他回去了,不找个机会教训回去,他就不叫胡亥! 底下的胡亥就没有收敛过表情,嬴政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这些日子也别读书了,去雕琢玉器。什么时候朕满意了,什么时候再读书。雕好的玉器须得兄弟姐妹一人一件,而且每件都要满意,缺一不可。若是不行,你就当一辈子琢玉的匠人吧。” 胡亥怔然,完全不理解嬴政这是什么意思。 不让他读书? 虽然他也不怎么喜欢,可自己主动不去,和被动不允许,这是两个概念。 胡亥张张嘴,想要说话,就听嬴政唤来了蒙毅。 殿外已经没有了赵高和李斯的影子,蒙毅快步进来。 “准备玉胚和器具,交给胡亥。” 完全不给胡亥挣扎的机会,就迷迷瞪瞪的捧着一堆玉石和用来雕琢玉石的工具就回去了。 待蒙毅再回来复命,只觉得今天真是忙得奇奇怪怪。 胡亥公子不让读书,准备当个匠人不成? “传信,将扶苏召回。再将此物挂在朕的寝殿中。” 蒙毅心脏怦怦跳,看着宫人们找来架子,将桌上的布帛挂起。 随着布帛缓缓落下,蒙毅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事情要开始有变化了。 “陛下,敢问这是何物?”蒙毅看着布帛上的图,有一个角落看起来分外熟悉。 就见嬴政哈哈大笑,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这是大秦。” “这是,大秦利剑未及之处。” 嬴政看着挂起来的世界地图,偏头去看蒙毅,眼中再次燃起刚继位时的熊熊战意:“蒙毅,大秦军队可以去的地方还有很多,目之所及,皆是可征讨的土地。” 他伸手,抚摸着大秦之外的地方。 既然世界这么大,他就养精蓄锐,将六国遗族压下。 若是扶苏不行,他还有其他儿子。 总归落不到胡亥的手上。 “从朕自始,秦人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此,二世、三世、乃至百世,都要看到更远的地方!” 第16章 嬴政他们走后,姜烟还有些不适应。 那把复原的秦剑上还有裂痕,只是修复的技术高超,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姜烟特地去订做了一个匣子,去的就是小铁匠之前那个手工坊,也见到了康哥。 对方问了小铁匠的去处,姜烟只说小铁匠回家了。 将复原后的秦剑小心的放进匣子里,姜烟忍不住问系统:“这剑的碎片都在我爷爷买的那堆东西里?” “是的。” 姜烟稍稍吸气,这才深切的意识到,她真的不了解爷爷。 文物修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修复了秦剑之后,那对碎铁片还有半个米袋子那么多。 里面有货真价实老物件上掉下来的碎片,也有新时代的碎铁片。 混杂在一起,要拼凑出一把秦剑,姜烟爷爷一个人,一直无法完成也是正常。 “宿主,所有数据传送到的数据库,昨天已经结算,是否要提现至您的银行账户中?” 姜烟把装着秦剑的匣子放在房间衣柜下面。 等她有钱,租个房子专门放这些东西! 现在只能委屈它们了。 听到系统的话,姜烟当然要提现! 她在网站上的播放量已经达到了六百三十万的播放量。 但姜烟这是第一个视频,热度是有,但真要说多少钱,其实大多都来自于打赏。 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四千多。 所以,姜烟非常期待系统这边的结算情况。 “宿主的视频《秦剑》在数据库点播量已超过三千六百万,根据数据库点播量转换宿主年代的钱,是七万二千元。打赏金额转换为9321.6元。” 姜烟听了,嘴巴缓缓张开,随后激动得双颊通红,一头倒在床上。 天哪! 这比她之前的年薪都高! 她就是个大俗人。 赚钱谁不喜欢? 更何况,她在这个世界的视频播放,赚钱是不多,可热度高,口碑好。 这七万块钱,已经是在她完成梦想的同时,给她的丰厚酬劳。 “扣税后,宿主全部所得为.28元,是否提现至您的个人银行账户?” 姜烟听见系统还给她缴税,忍着狂喜点点头,说:“你还挺遵纪守法!” 听到手机短信的声音,姜烟高兴得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 搓着手正准备问系统什么时候开始第二次任务,梁爽的电话打进来了。 “喂!”姜烟接通电话,刚准备问梁爽有没有时间出来吃饭,她请吃大餐。 就听那头的梁爽愤怒的情绪仿佛能从手机听筒里喷发出来:“我的天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你知道张秃头跟我说什么吗?说愿意让你重新入职,还说什么以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我的老天爷!他是哪位啊?我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以为我在封建社会,张秃头那是能掌控我一家老小生死的大官了!” 梁爽和张主任虽然都在电视台工作,但分属不同频道。 加上梁爽这些年一直播报《早间新闻》以及主持台里重要的节目庆典活动,地位也不是一个张主任可以动摇的。 所以张主任突然跑去跟梁爽说这些话,不论公私,梁爽都不会客气的。 姜烟已经可以想象出她是怎么阴阳怪气的把张主任说得颜面尽失。 “还有那个刘智明。你那个视频火了之后,话里话外都在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有心仪的公司,是业内哪个团队做的。” 提起渣男,梁爽的声音又变得得意起来。 饶是没有看到,就光听梁爽这语气,姜烟也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不说他们了。你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大赚一笔,请你吃饭。”姜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赛道,才不关注那些早就被她丢到后面的人。 “好啊!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地点待会儿发微信给你。” “好!我喝口水,待会儿去看看那个于梦凡!”姜烟以后过得越好,梁爽就越觉得痛快。 凭什么啊?渣男小三还能安稳工作,不要脸的上司平步青云,就她家烟烟丢了工作还被伤了心? 要不是梁爽的顶头老大提醒她别在台里把关系弄得太僵硬。按照她的习惯,早就打上门去了。 毕竟是要出门,姜烟在衣柜里搭配出一套还不错的衣服后,就对着镜子开始化妆。 戴耳环的时候才想起有一只似乎是落在了爸爸的房间。 那是一对造型颇有几分古意的珍珠耳环,姜烟十八岁的时候爷爷送给她的。 一直都是姜烟的心头好。 “哪儿去了?”姜烟在桌上翻了半天,最后干脆跪在地上看床底。 在爷爷的那堆袋子和纸箱中间看到了一枚圆润的珍珠。 “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姜烟无奈,只好趴下,伸手去够那颗小珍珠。 奈何距离太远,姜烟伸手划拉半天,反倒是将珍珠给推远了! 眼看自己再不出门就要错过和梁爽约好的时间,姜烟一咬牙,又朝着床底下钻了一点。 “嘶!” 也不知道自己手背剐蹭到了什么,珍珠是拿到了,但手背上也浮现出两道红痕。 好在是没出血。 姜烟擦干净耳环,迅速戴上,拍拍头发上蹭到的灰尘,准备出门。 “发现汉朝白玉璧碎片一块。系统鉴定:西汉白玉璧。触发人物:刘邦、刘彻、霍去病。奖励:幻境使用三次。宿主是否领取任务,并进行抽卡?” “白玉璧?”姜烟摸着珍珠耳环,震惊不已。 白玉璧这样的东西,没被她那个小叔翻走? “我先领取任务,可以晚上回来再抽卡吗?”姜烟又好奇,但又担心现在抽卡,房间里唰唰唰冒出一堆人,她就不好出门了。 “可以。” 系统应声,随后姜烟果断领取任务,紧接着手机就发出了提示音。 打开屏幕,上面是可以左右划动的四张卡片。 “白玉璧意外触发第四张卡片。” 系统也是刚发现,对姜烟解释:“因为系统在穿梭时空中出现故障,所以主系统由应急机制代替,也就是宿主现在使用的抽卡系统。根据触发机制,会因为物品与历史人物产生的关系,引发出多种抽卡。” 姜烟玩过游戏,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那块白玉璧触发的主要人物之前会因为历史上的羁绊关系,产生不同的化学反应。 这第四张卡片就是意外的化学反应。 屏幕上的第一张卡片上有四个人,是两个可以看到面容的人影,以及右下角的剪影,最上面是西汉时期使用的小篆,书写着“帝王卡”三个字。 “刘邦,刘彻?”姜烟看着卡片上能够看见的两个人的半身像,还有些吃惊。 姜烟的爷爷很喜欢西汉历史,给她讲得最多的也是西汉的历史人物。 尤其是汉武帝与大汉双壁。 所以,在姜烟的印象里,汉高祖刘邦的形象很不学无术,但汉武帝刘彻,就要威严得多。 可这卡片上的,并不是如此。 还有那两个左上角和右下角的剪影,会是谁?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跟系统再三确定可以晚上回来再抽卡之后,姜烟就往门口走了。 第二张卡片的上方写的是“将相卡”。 这张卡一团剪影,甚至都不出人形了。 姜烟额角抽了抽,开始担心自己买的上下铺够不够住。 卡片只有中间英武的少年将军可以看清楚面容。 第三张卡片,写的是“文臣卡”。 这张卡人少,只有两个。 出门的时候,姜烟才看到第四张。 “巾帼卡?” 前面三张卡片下都有大红色的“抽卡”字样。 但这张卡片的“抽卡”是灰色的。 “这是不能抽卡的意思吗?” 姜烟坐上车,仔细看那一团剪影。 但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是的。宿主以后或许还会触发类似卡片,需要集齐所有人物,才能抽卡。卡片右上角有提示。” 姜烟这才注意到。 这第四张卡片的右上角有一个十二分之一的字样。 也就是说,这第四张卡片上是有十二个人。 十二个巾帼? 姜烟其实隐隐有些猜到,这团黑乎乎的剪影里有谁了。 幻境的机会只有三次,但这次粗略算下来最少也有七个人,主要是将相卡上一团模模糊糊,她只能算出一个霍去病。 “有点难啊。”姜烟叹道。 也不知道还有谁。 姜烟最担心的,还是幻境掌控的问题。 尽管系统说那是特殊情况,但又没有保证会杜绝这样的情况发生!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姜烟打算先去找梁爽吃饭,晚上抽卡之后再慢慢筹备。 刚准备踩下油门,车前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刘智明站在车前,表情复杂的看着姜烟。 “你是不是有病?”姜烟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破口大骂:“刘智明,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烟烟……”刘智明看着车里的姜烟,脑海里却不断想着《秦剑》那个视频。 那是大制作,姜烟辞职才几天,就能做出这样的视频? 和她相恋六年。姜烟不可能不知道他如今在台里的困境。 明明有更好的发展,姜烟竟然瞒得死死的,一点消息都不告诉他! 第17章 “烟什么烟?烟烟是你叫的?”姜烟也不客气。 她从小是跟着爷爷长大的,姜烟爷爷的口头禅就是经典国骂,这个毛病姜烟爸爸也提了几次,老人家就是改不掉。 也是这个原因,姜烟就没想过自己那个日常说话粗俗,走起路来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爷爷是个有真材实料的文化人。 耳濡目染下,姜烟当然也不是什么温柔脾气。 从她和梁爽的关系看,也可见一斑!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太阳还没落山就要碰瓷啊?” 刘智明不是不知道姜烟说话刻薄。 只是这刻薄的话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刘智明才觉得脸上烧得慌。 “姜烟,你还能理直气壮,不就是因为我和于梦凡在一起?可你扪心自问,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别的想法吗?”刘智明气愤不已。 如果姜烟不是有别的想法,又怎么会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诉他? 他们可是在一起六年啊! 刘智明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劈腿也只是被逼无奈的结果。但凡姜烟肯透露一点给他,他们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姜烟是不知道刘智明在想什么。 但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没憋着什么好屁。 戴上墨镜,姜烟直接踩下油门。 站在车边的刘智明见她来真的,吓得连连后退,狼狈得栽到了身后的绿化带里。 “果然!”姜烟从后视镜看到刘智明的样子,忍不住撇嘴。 她就知道,刘智明绝对会被吓得躲开。 见到梁爽之后,一口可乐下去就开始自我怀疑:“梁爽姐,我当初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进了水?我怎么会看上刘智明?” 姜烟真的很怀疑。 她当初认识的刘智明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梁爽没开车,给自己要了一瓶啤酒,笑道:“你们之前在学校,又没有什么矛盾。刘智明是个性格敏感自卑,又带着点自命不凡的人。这样的人,调节好了心态,其实也没什么。但显然,刘智明没有。” 其实从一开始,梁爽就不怎么看好姜烟和刘智明。 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像情侣。 姜烟更像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好是男朋友的身份。 相反,刘智明有几次在梁爽和姜烟聚会的场合,都会差点沉不住气,希望梁爽给他们在台里通通路子。 只是现在他们都分手了,梁爽肯定不会再说这些事情。 “别想那么多了。你今天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好事吗?”梁爽还担心姜烟辞职后会自信受损,但《秦剑》的成功也让她稍稍放心了些。 姜烟连连点头,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最近小赚一笔。” “那真是恭喜你!不过,我今天也是报喜鸟,给你带来好消息的!”梁爽其实也猜到了几分。 肯定是收益不错,姜烟才会想到出来聚会吃饭。 连忙把自己带来的好消息告诉她,喜上加喜:“你的《秦剑》台里有几位前辈也看到了,他们都表示非常欣赏。而且,还有人跟我说,最近总台那边也有人在看这个,估计是要等你后续的内容。如果后续质量还能保证的话,说不定会找你谈买下播放权的事情。” 《秦剑》的质量和视角都别出心裁。 尤其是对秦始皇的人物解剖。 哪怕过去一个月,梁爽也忘不掉骊山的那个背影。 “你那几个老家亲戚真厉害,专业演员都没有他们演得好。尤其是那个秦始皇,是我看过最贴切的了!” 总台买播放权的事情,姜烟倒是没太放心上。 在这一行工作了几年,姜烟很清楚,这一行里没到双方签订合同,都会发生变化。 倒是梁爽对秦始皇的“演员”评价,她想想就忍不住偷笑。 当然是没有再贴切的人了? 那就是真正的秦始皇嬴政啊! 酒足饭饱,姜烟开车把梁爽送回去,路上又开始考虑起了第二次的抽卡和内容。 “汉高祖、汉武帝、冠军侯……光皇帝就有四个!”姜烟苦恼,还有那么多人呢。 她得先看看人,再决定要怎么做。 —— 回到家后,姜烟特地洗澡洗头发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双手捧着手机,看着那三张卡片,系统还与时俱进的设置了“一键抽卡”的选项。 手指缓缓落在那个大红色的“抽卡”字样上。 随后周围安静得姜烟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上一次,嬴政他们都是在她睡着了的情况下出现的,所以姜烟完全不清楚抽卡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环顾周围,等了足足十几分钟,也没有等到任何动静。 “系统,你不会是又坏了吧?”姜烟小声嘀咕。 不等系统回复,外面就突然电闪雷鸣。 随后一阵风猛地吹进来。 姜烟这才注意到阳台还有一扇窗户没关。 走到窗前的时候又是一阵雷声,屋子里的灯都跟着闪了几下。 “都快冬天了,怎么还打雷?”姜烟碎碎念,将窗户关好,转身便看见自己家客厅齐刷刷的站着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年纪各不相同。 有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眉眼矜贵,紧握着腰间的环首刀,上面甚至挂着一枚精致的白玉璧。 有一身浅灰色深衣,手持书卷,只站在那里便让你知道,什么是文士风流的中年男人。 而在这群人中间,站着的是一个鬓带白霜,却依然身姿挺拔的男人。看起来大约有五十多岁,也正在打量着姜烟。 “欢迎诸位来到21世纪,如今距离大汉已有两千二百余年。” 正尴尬着,系统迅速上线,通过电视给在场的人解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姜烟拉着一把椅子坐在阳台,外面倒是不打雷,也没有闪电。 可她的眼睛在那个少年将军的身上就不能移开。 小时候,爷爷给她讲“封狼居胥”的故事,还拉着她的手在地图上划线,告诉她冠军侯当年究竟打到了什么地方。 又是如何闪电作战,将河西走廊顺利收回。 尽管穿越和系统这些事情很离谱。 可几代人同时出现,这样的事情对刘邦等人来说更为离谱。 了解清楚情况后,刘邦是最先适应的。 双手交叠,态度自然的看向姜烟。 有几个文人,和一位眉眼阴鸷的武将自然的走到了刘邦身后。 “朕与他们已经明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只是人如此多,不如先认识认识?” 刘邦不仅适应得快,甚至反客为主,坐在了沙发上。仿佛自己家一样,还伸手去倒茶。 不等姜烟说话,刘邦又伸手对站在最外侧的一个文雅青年招手,隐约可以从对方的面容中看到几分熟悉:“你是代王吧?到朕的身边来!” 刘恒看着父亲,抿着唇沉默着走上前,随后恭敬行礼,倒是没有太激动的样子。 能够再见到父亲,刘恒肯定是惊讶的。 只是他惊讶的同时还有些遗憾。 为何见到的人不是母亲? 刘邦对刘恒的态度也没什么意见。 他对这个儿子本身没有太多的关注,会生疏也实属正常。 随后,刘恒又分别对站在刘邦左右的三人微躬行礼:“见过萧相国、留侯、淮阴侯!” 萧何与韩信看得出来刘恒如今这身打扮就绝非一般王侯,也态度恭敬的回礼。 唯独张良,神色意外。 “看样子,最后是你继位?” 张良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刘邦可没有顾忌。 他也看出来了。 在场这么多人里,只要是他不认识的,那肯定都是他的后人,或者是他死后才冒出来的年轻人。 仔细算算,现在就他是老大,没什么不好说的。 不乐意都给他憋着! 刘恒轻轻摇头,道:“太子继位后七年,染病去世。丞相陈平几人派出使者接朕……我入长安。” 这么一说,张良就能理解了。 只是刘邦还皱着眉头。 太子死了? 继位七年便死了? 又想问问赵王的情况。 一直站在人群里的刘彻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这几个人琢磨的事情,他知道啊。 要是高祖继续追问惠帝的事情,免不得要问起戚夫人和赵王的事情,皆时可就不好看了。 “见过高祖、祖父!”刘彻上前,面容与刘恒有几分相似,但比起刘恒要更锐利。 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意气风发的爽朗,显然是个满腔自信的人。 “幼年时常听祖母提起祖父年轻时候如何励精图治的事情,很是敬佩。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祖父!” 那边父子祖孙的乐呵,姜烟坐在阳台剥橘子。 她也没想到,这群人倒是自来熟得很。 也不对。 人家差不多也算是一家人。 能够熟络起来也正常。 只是英勇无双的汉武帝刘彻,在刘邦和刘恒面前竟然也要乖巧? “陛下故意的!”压低了的少年声音依然带着明亮俊朗的音色。 穿着铠甲的少年将军歪着头,眼底放光的打量着前面的那群人,手里也拿了一个橘子,笑容阳光爽朗:“姑娘,在下霍去病!” “我……我叫姜烟!” 姜烟有点激动。 在场十二个人里,她肯定都是佩服的。 但最让她崇拜的,就是冠军侯霍去病。 现在人家就半蹲在自己旁边吃橘子,还主动上来打招呼。 姜烟有一种走在路上迎面就看到偶像的感觉。 她甚至突然就理解大学室友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去看过偶像演唱会,回来之后还能持续激动一天一夜是什么心情了。 第18章 “陛下是最好相处的,你别担心。”霍去病以为姜烟一直坐在这边不说话是害怕了,特地过来安慰。 毕竟,他也挺不好意思的。 这里看起来应当是姑娘的家,结果陛下见到了高祖他们激动得忽略了这位姑娘。 霍去病是不想姜烟乱想。 姜烟嘴角抽了一下。 好相处? 刘彻? 确定吗? 只能说,在场的人没见过汉武帝的晚年吧。 念头一起,姜烟看向站在边缘地带,明显也穿着皇帝服饰的青年。 对方身边还有一位年过五旬却没有留胡子的中年人,以及一直立于他们身后垂眸站着,好似这里的事情都与他无关的中年男人。 真要说起来,这三个人才是真正的沉默,且不愿意被人注意到。 见姜烟看过来,那青年还轻笑着朝姜烟微微颔首。 姜烟看着他那身衣服,再看青年五官不仅有刘彻的影子,还有几分卫青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 这次来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都这么晚了,我先带诸位去对面住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坐下来再说?”姜烟不管这些人愿不愿意了。 刘邦又怎么样? 嬴政到她家也得盘着! 反正她已经从心底里的分好了待会儿的住宿安排。 刘邦看过来,见说话的是姜烟。 心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况且,这个地方看起来就不一般,还有那个神乎其神的“系统”。 刘邦不比一旁吊起眉毛的刘彻,他前半辈子没少低头。 更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好!这段日子就有劳姑娘了!”刘邦拱手示意。 在他身后的张良等人也一并拱手。 姜烟点头,领着十几个人到了对面。 “你们也不用‘姑娘’的叫我,我叫姜烟,你们以后叫我名字就好。我就是个普通人,比较走运才有了系统。所以能提供给你们的住所也不会太好。大家见谅。” 对面也是两室一厅的格局。 但是姜烟在每个房间都放了四张上下铺。 十六个床位,总不会不够住吧? “高祖既然和几位说得开心,不如几位就住在这边吧。”姜烟想先行一步把疑似汉宣帝刘询的人安排去另外一个房间。 跟韩信霍去病他们住在一起就很好嘛! 都到了这里,就别管什么皇帝不皇帝,臣子不臣子的了。 结果,她这点如意算盘在三个皇帝的眼里,那就是透明的。 甚至站在一侧的刘询在察觉到姜烟的意图后,也明白人家这是为了自己好,再看姜烟的时候,眼底更多了几分亲近之色。 “见过高祖!”刘询走上前,面对刘彻时的神色倒是没有姜烟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对着长辈们一一见礼,最后站直后,说:“太子刘据,乃是我祖父。” 一听刘据的名字。 刘彻、霍去病和卫青都看了过来。 三人眼中满是惊喜。 当然,其中的意思就各不相同了。 “那我岂不是你曾祖父?你这孩子!方才怎么也不过来?”刘彻此刻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在他的记忆中,刘据立为太子还不过几年。 现在听说是刘据的孙子继位,那足以说明自己的决定没错。 对儿子的培养也是正确的,有效的。 刘邦年纪大了,可眼睛不花。 在场的人里,他除了没好意思去看韩信之外,对其他人那是一点都不怵。 双手揣袖,微微眯着眼睛打量起了这对祖孙。 随后,朝着刘询慈和的招手:“到老祖宗这边来,刚才怎么在旁边站着?你祖父对你不好?” 姜烟悄悄后退,她就是想要个安生的初次见面。 结果,自己越不想发生什么,就偏偏发生了。 呵! 何止不好呢。 戾太子就留下了这一个孙子,还从小在监狱里被小吏照顾着才顺利长大的小可怜。 说出去都没人信! “姑娘!” 姜烟才退至最外一圈,耳边再次传来小将军的声音。 这一次,几乎是气声,不凑近了根本听不清楚的那种。 “舅舅让我来问问你,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吗?” 霍去病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姜烟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眼前的少年将军。 卡片上没说他是哪一年来的。 但看他之前的表现,应当是二十出头,只是比起在场的其他人,看着要稚嫩许多,才让人觉得这是个少年。 如今并肩站着,姜烟才注意,自己将将到人家肩膀的位置。 她要怎么说呢? 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然后说,你舅舅死后,太子与卫氏一族被打压了个干净吗? 若是卫青来问。 姜烟还能组织语言,尽量委婉的提起这些。 可霍去病的眼底太炽热,他期盼的答案绝对不会是姜烟所说的那些。 就算霍去病不在意刘据,难道还不在意卫青的孩子? “这个……”姜烟眼睛乱瞟,正好瞥到之前嬴政不离手的平板电脑就放在旁边。 一把塞进霍去病的手里,有点尴尬的说:“这个是平板电脑,你们可以语音搜索。比如说,你想知道你的事情,就点这个,然后说你的名字。” 姜烟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这一家子……她也不是干居委会的。 虽说古代人的价值观和现代人不一样,皇帝的价值观就更不一样。 但任谁听到自己去世后,全家被最敬仰效忠的人砍了个七七八八,还能当做没事发生? 霍去病眼眸稍暗。 他不傻。 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姜姑娘不会是这个态度。 再联想到刘询一直的态度。 霍去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只是面上还爽朗笑道:“多谢姜姑娘!” “没事。”姜烟摆手,也放弃了要暂时避开这群人矛盾的想法,把之前给嬴政他们准备的手机拿出来:“系统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身份,电话卡应该明天就能送到。这三部手机你们商量着分,其他人有需要的时候找我要就行了。” 有些事情,不是她暂时转移注意力就可以避免的。 毕竟,在这一刻,过去的一切都已成定局。 难道现在知道了刘彻晚年所为,就可以改变戾太子刘据和卫氏一族的结局? 帝王权术,姜烟无法理解。 但是她知道,以她这种亲人之间就该相亲相爱的想法去衡量帝王的家庭,也不对。 反正这里都有四个皇帝了,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想通这一点之后,姜烟还忍不住的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还真是住海边了,管起皇帝家里几代人的恩怨情仇!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在姜烟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刘彻惊呼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非常贴心的把大门小声关上,一点也不打扰这些人讨论自家的事情! —— 房间里,刘彻打量着刘询,他不相信自己会害死自己的儿子。 刘据是他继位后十余载才盼出来的儿子。 在这个长子身上,刘彻寄予厚望。 如果说对卫氏一族,这是他的隐秘心思,他承认。 大汉自成立来,就因为外戚之祸,险些让刘姓天下改姓了吕。 甚至自己继位之后,还要顾虑太皇太后。 所以,刘彻心里是很矛盾的。 他信任卫青霍去病,也很重用他们。 但前提是,他们对太子,对他大汉江山没有威胁。 可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是或不是,问问不就知道了?”刘邦坐在一旁,声音沉闷。 他的那个皇后若为大丈夫,也定然能打下一番基业。 所以,这几个后辈隐晦的提起吕后专政,外戚之乱,刘邦一点都不意外。 只要他之后的江山还在自己血脉手中,其他的他着急也管不了那些。 “行了!都这么晚了,且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细谈,若真是如此,你们还有办法转圜?即便可以,也不是如今了。” 刘邦想得很开。 虽说他有点顾虑淮阴侯会不会对自己下手,可他身边这么多人呢! 出于对安全的考虑,刘邦这个“老大”十分专横的表示:皇帝住一间,臣子们住一间,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韩信没有对这个决定有什么表示,只是面无表情的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夜里,姜烟是睡得很好。 她临睡前的确有苦恼,这么多人,得怎么办。 但很快就想开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是她失眠一个晚上就能想清楚的。 相比之下,隔壁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家几代四个人,除了刘彻辗转反侧,其他三个人都睡得很快,刘邦甚至打起了呼噜。 另外一个房间,一群人面面相觑。 “对了,你俩还没报过家门。”比起旁边一板一眼的萧何,张良双手揣在长袖里,坐在床边的姿态自然。白皙的面容带着温良笑意,任谁也看不出,这位年轻时还能组织刺杀秦始皇的事情来。 被张良点到的两个人齐齐看来。 他们的打扮看着就知道是文臣。 其中之前那个始终站在刘询身后,垂眸不看旁人,好似与这些事情都无关的中年男人有点尴尬的看了霍去病一眼,拱手道:“在下霍光,留侯叫我子孟就好!” 坐在旁边擦腰间环首刀的霍去病差点把手给划了。 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霍光,打量好半天才从对方的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霍光也知道这的确是有点尴尬。 隔壁刘家皇帝们那是辈分不一样,年纪就无所谓了。 可轮到自己,是辈分一样,偏偏年纪的确不同。 只是看了几眼之后,霍光又想起了早些年兄长对自己的照顾。 若非兄长,自己也不会有如今。 起身朝着霍去病行礼:“兄长,能够再见到你,真好!” 第19章 次日早上起来,姜烟伸着懒腰,刷牙的时候都不忘吐槽系统。 “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他们昨天怎么样了。你说说这多少对冤家?刘邦韩信,还有萧何。更不要说刘询和刘彻这对祖孙了。” 巫蛊之祸后,刘彻心里是愧对太子刘据的,甚至建造思子台。 但对卫子夫可没有什么表示。 尽管有人认为,刘彻不与卫子夫同葬,是愧对卫子夫。 可姜烟是绝对不赞同这个观点的。 “我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在做节目,像在当保姆。”姜烟把温热的毛巾盖在脸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道:“这世上,做什么事情果然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现在不受张秃头的憋闷气了。 可还是要面对那些皇帝们的事情。 就老刘这一家子吧……不管正史野史,那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宿主为什么不去找可以解决的人呢?” “可以解决的人?” 姜烟揭下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她没有办法。 不代表别人没有办法! 姜烟换好衣服,还提着给那群人准备的衣服和假发出门。 嬴政自带了玉胚,自给自足。 可其他人不一定。 姜烟干脆在拼夕夕上买了一堆运动服,各种码数的都有。 先凑合穿吧! 家底子摆在这里,绫罗绸缎她也买不起不是? “各位早上好啊!”姜烟走到对面,转身关上门,笑呵呵的一转身,就看到垂头丧脑的刘彻,和拉着张良一起看电视剧的刘邦。 其他人倒是表现得十分自在。 一晚上的时间,或许不能完全了解这个世界,却能让他们适应下来。 “姜姑娘好!”刘询和霍去病几人在一起看平板,见来的人是姜烟,温柔笑着打招呼。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穿的衣服,还有假发。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排三次幻境,所以诸位大概会在这里停留至少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的时间,诸位总是要出门走走的。待会儿我带着大家出去再添置一些日常需要的东西。” 姜烟把一大袋衣服和假发放在旁边的沙发上,提醒他们:“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也希望诸位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稍微收敛。” 这话主要是对四位皇帝以及三名武将说的。 见几位神色各异,姜烟又放了个大的:“你们也不是第一批来的人。在你们前面,来的人是始皇帝。他第一天就与武安君白起和一名小铁匠典当了一枚玉胚,然后自己去商场买了衣服。都没有花我的钱呢!武安君适应得更好,出去旅游还教导了当地的警察,也就是你们那个年代的捕快、衙役,当了他们的师父。” 要是之前刘邦几人还不以为意的话,现在可就来劲了。 上一个来的是秦始皇? 人家还自己出门买衣服了? 适应得这么好? 就连从出现到现在不仅没说话,甚至始终冷着一张脸的韩信都抬眸看着姜烟。 其他人也是一样。 当皇帝的。尤其大汉江山可是从大秦接过来的汉家皇帝,他们不可能不想到秦始皇。 而作为武将。 武安君白起也是赫赫有名。 姜烟见他们有兴趣,还故意显摆说:“小铁匠给我打造了一把没开刃的秦剑,那可是始皇帝画的图。武安君还教了我一套强身健体的办法。” 看到这些人都悄悄的坐直了身子,显然是不想被比下去。 姜烟强忍着上扬的唇角,在内心都快给嬴政和白起放鞭炮了。 瞧瞧吧。 人家秦始皇都没那么大的谱,你们好意思? “那我们就忙活起来吧!”刘邦起身,眼睛还依依不舍的看了几眼电视剧。 姜烟迅速送出笑脸,手里还拿着一顶专门为他选的假发,笑着说:“果然是豁达大度,从谏如流的高祖皇帝!” 刘邦得意的扬眉,潇洒接过假发和运动服:“这算什么!姜姑娘且放下心来。不过,我们这么多人出去,看着也不大好。不如这样,我看那个黑板子里说,有什么码数。我们说好码数,找两个力气大的,陪着姑娘出去就好。不然,也太辛苦姑娘了。” “况且,真要细细算来,也是我们叨扰姑娘。如今吃住都靠着姑娘生活,那自然是听你的。我从前也当了几十年的老百姓,如今不过是再当回来。真要说起来,姑娘这里的日子,可比当皇帝还要好过多了。” 说着,拿了衣服又叫上萧何张良。 轮到韩信的时候,刘邦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韩信,走吧!” 韩信抬眸看刘邦,片刻后还是敛下眸子,沉默着起身与张良走在一起。 萧何看到如此情况,与刘邦对视,两人面上皆是微苦。 拿衣服的时候,张良见姜烟似乎是碍于气氛,沉默下来,拿假发的时候对她笑道:“借力打力,姑娘使得不错。” 以秦始皇点在场的刘姓皇帝。 嬴政管的还是从前的白起。 刘邦要是连自己之后的人都管不住,那才是没面子。 “不过姑娘也不必紧张。既然我们如今要靠着姑娘过活,都会听姑娘的。” 张良已经是中年模样,留着长须。气质风流文雅,却眸清神定。 “多谢留侯!”姜烟大方承认,她就是借嬴政激刘家人。 在场的皇帝,各有各的功绩。 但对曾经的“秦人”,之后的汉高祖刘邦来说。 他是清楚嬴政究竟是如何模样的。 嬴政都能做到的事情,他难道做不到? 有刘邦带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姜烟选的都是同款不同色的运动服,教会他们如何戴上假发后,刘邦让剩下的人听姜烟的安排,各自量好尺寸,记录下来后,又安排了霍去病和卫青跟着姜烟一起出去采购。 临出门的时候,刘彻还保持着一张哭丧的脸,显然是依旧没从昨天知道的信息里走出来。 卫青面色不改,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跟刘彻几人打招呼。 相比之下,霍去病就要自然得多。 下楼乘坐电梯的时候,姜烟才悄悄的打量起卫青来。 昨天一下子人太多了,她眼花缭乱,根本看不过来。 霍去病和卫青长得很像。 但卫青看起来更为沉稳。 为了方便出去,还狠下心来挂掉了唇上的胡须。 原本看着四十多岁,在没了胡子之后,也就三十多的样子。 如果说,霍去病是锐利的弓箭。那卫青就是敛起锋芒,收进鞘里的环首刀。 如潜行的豹子,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舅舅,你如今这样都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了!”霍去病好奇的在电梯看了一圈,随后将目光落在卫青的脸上。 没有蓄须的卫青,看起来年轻多了! 比起对刘彻的态度,霍去病显然对卫青更为亲近。 卫青看了眼霍去病,刚要笑起来,又忍下去,严肃道:“站好!在姑娘面前也如此言行无忌,像什么样子!” 霍去病戴着黑色假发,穿了一套浅灰色运动服,斜靠在一侧。 常年的行伍生涯,舅甥俩都是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材。秋冬款的运动服都掩藏不住他们英武有力的肌肉感。 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便已经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没什么的。”姜烟连忙摆手:“说起来,其实我小时候听了很多冠军侯的故事。” “是吗?”霍去病早已忘记了昨天那点不自在的念头。 舅舅私下同他说,无论发生过什么,至少此刻的陛下是对他们信任的,也是他们忠心所向。 至于其他……那些事情纵然知道,他们也无法改变。 何必庸人自扰? 比起纠结那些他们不知道,但对此刻来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如将目光放在这个对他们来说过于光怪陆离的世界。 现在听姜烟说自己的故事,霍去病眼底闪着光,好奇不已:“我的故事?我在以后很出名吗?” “名载青史!”姜烟用力的点头。 出了电梯,还不忘提醒他们待会儿坐上车别害怕之类的。 “两位被称为‘大汉双壁’。”姜烟说起来的时候,也有点激动:“小时候我爷爷经常给我讲封狼居胥的故事,我家有一张地图,上面还有我爷爷按照史料记载,用记号笔画的行军路线图。应该还在,我晚些回去找找看。” 姜烟所在的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走出单元楼的时候,还在侧身跟霍去病说话。 眼前的霍去病,太符合她小时候听爷爷讲故事,所幻想出来的那个冠军侯了。 在马上驰骋的时候,他就是大汉西域最耀眼的一颗星。 在平常生活中,他又是长安城里最骄矜的高门公子。 就连笑起来露出的虎牙,也透着他正当年时的意气风发。 姜烟说到最后,语速都快了不少,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后世把‘封狼居胥’都当做武将……” 只是,今天的天气很好。 就是不宜出门。 姜烟才走下台阶,就被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扣住肩膀,再猛地一提,整个人像是娃娃机里被抓住的娃娃。 卫青和霍去病的手那就是两个铁爪子。 将她直接向后提起。 “啪”得一声,一个矿泉水瓶就砸在了姜烟之前站的位置。 第20章 姜烟被吊起来,倒是没有被矿泉水瓶吓到,而是有一种回忆童年的古怪感觉。 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倒是被爸爸和爷爷这么吊起来过……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顺着丢矿泉水瓶来的方向看去,一点都不意外于梦凡站在那里。 也不顾自己现在是被卫青和霍去病吊着,撸起袖子,两条腿半空晃荡两下。 “……先把我放下来吧。谢谢你们了!” 她个子也不矮,但是身边这两个人那就是有力气把她像抓娃娃似的提溜起来。 “姜烟,你不就是气不过我当了主持人?你有那个本事就自己去抢回来啊!现在在背地里做这些小动作算什么?”于梦凡比姜烟晚两年进电视台工作。 以她那个专业成绩,原本是不够格的。 谁让人家有个有钱的亲爹呢! 进电视台工作,不过是家里做几个节目赞助的事情。 工作的时候,于梦凡就看不惯姜烟。 要说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气场不和。姜烟高兴,她就不高兴。 看到姜烟辞职,谈了六年的男朋友也跟在自己身后讨好,于梦凡就高兴。 “我是背地里做的吗?我那是光明正大的好不好?于梦凡,你但凡把算计我盯着我的力气放在工作上,早就出头了。”姜烟翻白眼,她最近肯定是水逆,不然怎么连着两天被渣男小三挡在家门口? “你脸皮真是比城墙都厚了。抢走了我的劳动成果,还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家该不会是卖皮革的吧?原材料都是从你脸上进货?” “你!”于梦凡气得脑袋发懵,指着姜烟好半天愣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原本按照张主任的安排,姜烟离职半个月后就可以组织节目录制了。 结果半个月不到,姜烟那边就放出了《秦剑》,还引起了台里的注意。 张主任为了避风头,暂时压下了这个项目。 可于梦凡早就在自己的小姐妹群里把自己要当主持人的事情说出去了。 现在迟迟等不到,昨天都有几个塑料姐妹在群里阴阳怪气她。 于梦凡气了一晚,起床后越想越觉得这都是姜烟害的! 原以为自己来找姜烟可以狠狠出口恶气。 结果姜烟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还被气得快翻白眼了。 “算了,大清早生气对身体不好,我还想长命百岁,看你和刘智明夫妻恩爱,你们俩在一起就是救了我。等我有钱了,一定去庙里给你们都烧三炷香。” 姜烟从小就嘴毒。 没办法。 她没有兄弟姐妹,也不爱锻炼。 受欺负了不可能打回去,那就只能用骂的。 不用一个脏字儿,说得对方的毫无招架之力。 小时候和爷爷看星爷的电影,爷爷就指着《九品芝麻官》里星爷练口才那段说,十成十的姜烟翻版。 “我们走!待会儿去买眼药水,这一大早的,干脆买洗眼液吧!”姜烟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卫青和憋笑的霍去病,威风凛凛的从于梦凡面前走过去。 于梦凡气得原地无能狂叫。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于家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豪门。于梦凡能够借她爸的光在电视台做小动作。 可姜烟现在都不在电视台了。 于梦凡要是敢对姜烟动手。 别说霍去病和卫青不让。 就算是动了,姜烟也不是吃亏的人。 “姜姑娘好厉害!”霍去病佩服的看着姜烟。 其实,姜烟当时如果不开口,他也会问个清楚。 那个透明的瓶子似的东西,摆明了就是朝着姜烟砸过来的。 不是故意的都不可能。 只是霍去病没想到,姜烟竟然这么泼辣。 卫青看姜烟的眼神也比之前更生动了些。 有了之前跟嬴政逛街的经验,姜烟这次买东西十分迅速。 进了一家店,报了尺寸就拿基础款。 两个小时过去。 出门的时候是雄赳赳气昂昂。 回来的时候,姜烟只觉得心口痛得厉害。 十二个人的衣食住行,她刚拿到手的六万多就没了一半。 要是这十二个人想出去旅游……姜烟想都不敢想! “姑娘这是?”霍去病手里提着一溜鞋盒,身后的背包里还装着十几套衣服。 早上出门穿的是运动服,回来就已经换上了一套迷彩的休闲套装。 “没事!”姜烟摇头,不想在偶像面前丢脸,强忍着钱包空空的心痛,深吸一口气,坚强道:“我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霍去病抬头向上看。 天空万里无云,但毕竟是冬天,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 “这天空不如西域的好看。黄沙映衬着天空蓝得像缎子!”霍去病低声道。 他涉过万水千山,却始终觉得西域一带的天空是最美的。 白天的时候,碧蓝如洗。 到了夜里,那些星星也仿佛伸手可摘。 他昨日拿着姜烟给的平板电脑想看自己的生平,只是没想到刚打开就看到自己只活到了二十四岁。 只剩下三年啊。 霍去病抿着唇,英武的剑眉紧锁,心中不甘,又充斥着满腔无奈。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 卫青一手带大霍去病,还能不知道他所想? 他也不知道此刻能说些什么,只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外甥的肩膀。 姜烟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情绪,只不断的问系统:“这么多人的花销,我除非能分出十几个自己去赚钱,否则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好不好!” 系统大概也是心虚。 比起以往的秒回,这次回答姜烟的速度很慢。 “既然他们都是历史上的人中龙凤,宿主其实可以让他们自己去打工的!” 1001号也没想到,还有生活费这么一说。 也是上一趟来的嬴政实在是太省心了。 对比得老刘家就格外的……不咋地。 “呵!”姜烟冷笑。 这是个办法,但谁去说呢? 1001号:…… 上次嬴政那么痛快的答应合作,是人家想要留在现代多学知识,好回去建设和谐大秦。 可她今天怎么看,那四位皇帝也都没有表露出这个心思。 刘邦看电视剧倒是看得很起劲儿。 “宿主聪慧过人,一定能想到办法的!”系统说这话的电流声明显大了许多,显然是极度没有底气。 姜烟扯扯嘴角,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更何况,系统的确帮她不少。 不就是劝皇帝去996? 她试试看,这次的皇帝不行,那就下次。 总会有去996的。 有卫青和霍去病在,姜烟倒是一身轻松没有拿什么东西。 只是三人喜滋滋的推门进去,就感觉到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刘邦和韩信对坐,旁边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楚汉传奇》,剧情刚好演完韩信被杀的情节。 “纵然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也会那么写!”十二个人中,最为沉默的那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恭敬跪坐在两人之间:“‘且喜且怜之’,臣无错!” 司马迁跪坐在地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邦面上肌肉抽动几下。 他不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只是就这么大咧咧的写出他的心思。 尤其是正主就在面前。 再厚的脸皮那也烧得慌。 刘邦不知如何去看韩信,旁边的萧何也低着头。 汉初三杰的关系,在场的人谁不清楚? 韩信又是因何而死,大家心里也清楚。 看这场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烟轻咳两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东西都买回来了。你们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想法?现在毕竟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在幻境开启之前,只要不离开这周围就行。” “等幻境结束,你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只要不违法乱纪,你们想去哪里都行。” 见姜烟来了。 刘邦和韩信都收敛下来。 毕竟是在人家的家里,他们在这里吵架算什么? “姑娘说起这个,其实我们几个倒是有点想法。”张良之前不说话,现在倒是开口了。 一个人的家境究竟如何,是可以从对方的言谈举止和处事态度上看出来的。 尽管他们对这个世界不了解,但他们有脑子能思考。 姜烟的种种表现,看得出来是个有学识的姑娘,但家境肯定一般。 如今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总不能就靠一个姑娘家养着吧? 这要是传出去,都别做人了! “我等其实也想试试在这个世界做工,只是不清楚我们究竟能做什么。不如一会儿姑娘给参考一二?” 张良捋着胡须,态度可以说是十二个人里最为慈和的。 姜烟按照尺码给其他人分衣服和鞋子,听张良这么说,眼睛稍稍亮起。 她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这是张良他们对自己的特殊。 纯粹是因为人家身怀本事不愿意吃软饭罢了。 “好啊!”姜烟连连点头。 眼下安置好这十几个人,比她想到的节目主题更重要。 最重要的是,姜烟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谁知道进入了幻境之后,掌控权在谁手上? 工作是要仔细琢磨,总不能让霍去病靠着一把力气去工地扛水泥吧?姜烟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偶像如此的! 之后连着三天,姜烟都在给这群人找事情做。 只是,姜烟再一次经历了。 古代人只是生活在古代,他们到了现代之后,一旦熟悉起来,这些人脑子可比她厉害多了! 张良跟萧何拉着司马迁和霍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四个人竟然混进了书法协会。 还组织了一个二十天的培训班。 刚上课就已经拿到了工资。 别说996,每天下午去上三个小时的课就能回来,回来还能给姜烟带上不少水果。 卫青和韩信在张良的帮助下,通过书法协会的关系,竟然参与到了半年后本地博物馆的文物展览安保工作中。 虽然做的是最外围的工作,但那也是工作。 霍去病则是自己找到了一所弓箭俱乐部,因为卓绝的箭术,虽然是实习员工,但底薪都可以比得上正式员工了。 刘恒、刘询和张骞非常接地气,三人穿偶玩装发传单。日结的工资拿到手之后就在那条步行街上花了个七七八八。 “衬得我好废啊!”姜烟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关于第二期节目的脚本设计和舞台设计已经进行到了百分之八十。 按照她的工作进度,明天就可以开始了。 手边是张良昨日带回来的火龙果。 姜烟一口气吃了一个,摸着有些撑的肚子走出房间。 还不忘安慰自己。 她就是个普通人。 但张良他们是谁? 那都是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她跟人家比,比不过很正常。 只是走出房间,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刘邦和刘彻祖孙俩,姜烟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刘邦拿遥控器的架势仿佛拿着玉玺。 刘彻想要碰到,那是想都别想。 “你说说你!人家都出去做事了,小霍还去射箭了,你怎么就不能去?”刘邦看着刘彻,恨铁不成钢。那眼神和当代父母看着家里蹲的不孝子一模一样。 刘彻轻咳了两声,低声道:“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人家。” 虽说历史上的那个老年自己没有彻底斩尽卫家血脉。 可卫子夫的死是真的。 太子刘据的死也是。 卫氏一族,的确是在他亲手抬起来之后,又重重摁了下去。 刘邦是很理解刘彻的。 悠悠道:“那你该庆幸太子和皇后都没来。” 否则,那就是第二个他啊! 祖孙俩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靠在门边的姜烟噗嗤笑出来:“你们纠结这么多?卫将军和霍嫖姚都没有放在心上。” 姜烟之前也以为卫青和霍去病会在意这件事情。 但事实上,卫青是最快想明白的。 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开解霍去病。 他们对待刘询,有身为长辈的关心,但更多的还是臣子对大汉皇室的忠心。 张良都双手踹袖的站在姜烟身边很是感慨的说过,大汉有这对舅甥,何其有幸。 “我这不是……”刘彻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从帝王的角度,他其实能分析明白,晚年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情。 可如今,卫青是他最忠诚的良将,霍去病是他剑指西域最勇猛的冠军侯。 要这一刻的刘彻,去理解几十年后的自己。只能说,能想得通,却无法理解。 “你对他们愧疚,就没有想过卫皇后?”姜烟也不消食了,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真的很好奇,刘彻对卫子夫到底有多少感情? 从歌姬到皇后,卫子夫的一生堪称传奇。 但结局却又让人无比唏嘘。 大概是没有卫青和霍去病在,刘彻叹着气,靠在沙发上。 刘彻模样比起刘邦,其实看起来更文弱。 俗称小白脸。 相比之下,的确是不太有传统观念里的帝王之相。 可当刘彻垂眸的时候,遮掩大部分神色,眉眼就会愈发锐利,势不可挡。 “皇后,很好。”刘彻沉吟片刻。 身为帝王,是不会与谁剖析自己内心的。 都说高处不胜寒,刘彻登位后,一步步将权利尽数捏在手中,又将匈奴打了出去后,刘彻的内心是空前自信的。 高祖白登之围还历历在目。 他从小都是听着身边人说要给匈奴送去多少东西,又有多少女子要去匈奴受苦。 这个皇位到了他手中,却一雪前耻,将匈奴打得落荒而逃。 连狼居胥山都被汉军踏足。 他的目光早已不会停留在后宫,那些事情交给皇后,他很放心,皇后也一直都处理得很好。 刘邦看出了这个太曾孙的想法,对姜烟道:“成为皇帝,很多时候就谈不了感情。” “感情,对皇帝来说是调味剂,也是奢侈品。但在做决策的时候,感情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刘邦说完,又拍了拍身边刘彻的手:“乖孙啊,你就算不敢去见你小舅子小外甥还有曾孙子。可你也不能一直留在家里,咱们家难道还比不上老赢家?” 刘彻本来还垂着眸子想着卫皇后的事情,被刘邦一打岔。 锐不可当的忧郁男瞬间破碎,只坐在旁边嘟嘟囔囔:“那您不是也没去工作吗?” 刘邦可就来劲儿了。 伸手去拿桌上的奶茶,吸吸溜溜的喝了一大口,理直气壮的说:“我是不去吗?我去了,人家觉得我年纪大,不聘用,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现在又不是皇帝了,还能砍了人家不成? 姜烟一点也不意外自己这插不进去嘴的气氛。 不过,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姜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开始准备今天晚上的火锅聚会。 明天,就差不多可以进行第一次幻境了! —— “第一次幻境的人选都确定了,进入幻境之后,你们可能会各自分散。如果见到了什么熟悉的场景,也不要着急,一切都交给我!我肯定会找到你们的!” 姜烟看着还在闹别扭的韩信几人,早就麻木了。 五个人围圈圈站好。 姜烟的左手边是韩信,右手边是刘邦。 张良站在萧何和韩信中间。 看到这个站位,姜烟在进入幻境之前,只期盼着这两个人可以稍微合作一点,千万别给她搞砸了! 三次幻境,她可是每一次都掐得死死的! 这一次进入幻境,姜烟觉得似乎比前两次都要久。 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她的大脑仿佛都被狠狠撞击着,头晕目眩到想要呕吐。 再站稳的时候,身边的两个人都已经不见。 耳边传来木柴在火焰中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忍下恶心的感觉,姜烟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通过天上月光,大概可以分辨出这是一片野地。 看到这一幕,姜烟无奈的叹气:“系统,你说可以由我把控的!” 这显然不是她构造的舞台幻境。 1001号也没有想到,这些早已作古的历史人物的精神力居然那么强悍。 中途甚至有过争夺。 也是那个时候系统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保护姜烟身上,否则也不一定会被夺走幻境的主导权。 感受到宿主的不满,系统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探查到的消息告诉姜烟。 “你听,好像有人在念诗。”姜烟的注意力却被转移,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1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声比一声透着不甘。 又一声比一声透着悲壮。 姜烟想要顺着声音走过去,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 “等等!” 身后传来韩信的声音。 韩信穿着铠甲,威武不凡。 “随我来。”韩信没有解释掌控权的事情。 反正他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一切,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加上进入幻境的时候,韩信明显感觉到。 自己和刘邦争夺掌控权的时候,对姜烟的确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所以现在韩信对姜烟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自己都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还吃了一回苦头。 再冷着一张脸,韩信自己都过意不去。 “方才那是项羽的声音。” 这几日的相处,韩信确定姜烟不说博古通今,但对大部分历史人物是很熟悉的。 项羽生前所吟的随后一首诗,姜烟没道理会不知道。 “所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想你应该知道。” 夜色下,韩信带着姜烟走到高出的山坡,这里可以看到不远处项羽安营扎寨的地方。 帐子还能透出里面的人影。 一个英武的男子坐在,手里似乎拿着酒杯。 在他的对面,一道婀娜身影手持长剑,在烛火映照下翩然起舞。 “我曾经在项羽帐中效力。只可惜,他不重视我。”韩信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酒壶,轻松坐下。 比起现代的一切,以及大败项羽后的荣光,他一直都很怀念当初征战的日子。 “陛下与我,曾经也是莫逆之交。”韩信在项羽手下冷遇,完全不被重视。 他的满腔热血和才华,项羽根本视而不见。 心灰意冷之下,他遇到了汉王。 起初汉王也不看重他。 是萧何将他追了回来,又力荐他是人才。 “那时,我只是想给萧何一个面子。若是汉王还不用我,便离开好了。” 姜烟身上的是一套小兵的衣服。 有些艰难的跟着坐下。 就听韩信继续说:“可汉王接纳了我,让我掌兵,给我权利。” 一个四处备受冷遇的人,突然遇到了这般信任自己的君王。韩信那个时候是真心要辅佐汉王的。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2 韩信一直坚信着这一点,也执着于这一点。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理念与君王的想法是不同的。 “虞姬要死了。”韩信放下酒壶,突然道。 姜烟原本是看着韩信。 听到他这么说,迅速看向项羽的军帐。 跳着舞的女子在应和男人歌唱,表明心意后,趁着男人不备,持剑自尽。 她还在跳着舞,长剑落地。 饶是隔着军帐,姜烟也仿佛看到鲜血溅落在地面的样子。 坐着的男人似乎被吓住,丢下酒杯朝着女人奔去,将她揽入怀中。 随后,姜烟听到那大帐里传出悲戚愤恨的声音,一声声的呼唤着女人的名字,又仿佛在控诉这老天为什么如此待他! 两人坐在山坡上,是看客。 韩信握着酒壶,朝着地面洒下:“我虽不喜项羽暴戾,却也承认他是个铁血汉子!敬虞姬!” 只是之后,韩信又自嘲的笑了:“大概也只有如今的我,才会想到敬虞姬一杯。” 这一路走来,项羽其实犯了很多错。 汉王能胜,不光是因为他身边能人贤士众多。 而是汉王审时度势,看得清楚。 姜烟捏着旁边的野草,微微张着唇。 隔着这么远,她还是能感受到从项羽身上溢散开的英雄末路的悲壮。 “便不给你看他自刎了。小姑娘还是莫要看太多战场厮杀,看多了,心肠太硬就不好了。你如今这个样子就很好。”韩信起身,背对着月光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姜烟紧跟着韩信。 只是前面的韩信明明没有走太快,自己却始终跟不上。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加快了倍速。 日升月落,野草寸寸长高,仿佛要把姜烟淹没在这片草地中。 “韩信!” 眼看身边的野草就要挡住视线,姜烟加快脚步,朝着韩信的背影伸手。 可前面的韩信仿佛没有听到。 茂盛的野草遮天蔽日,随后骤然朝着姜烟压过来。 姜烟下意识蹲下,双手护住自己的头。 不多时,面前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前几日可没有看出,姜姑娘竟然是如此胆小之人!”刘邦坐在宽阔的大殿里。 可以看到大殿外蔚蓝的天空。 姜烟蹲在大殿中央,听到刘邦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刘邦,也是问系统。 刘邦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哪怕当了皇帝,也改不掉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那个厉害的妻子……皇后,倒是会提醒他。 可刘邦不习惯啊。 他是大汉皇帝,难道就不是当年沛县的刘季吗? “哦。你是说为何好端端的从韩信那边过来了?”刘邦抚掌大笑:“因为我觉得差不多了,不让他了!” “让?”姜烟小脸皱成一团,顿时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测。 1001号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坦白,宿主肯定是要生气的。 宿主是如何将刘智明骂得狗血淋头,将于梦凡说得原地尖叫的,系统可都看在眼里。 它并不想体验刘智明和于梦凡的遭遇! “宿主,你听我说……” “对啊。之前我们抢了一会儿来着。我就猜韩信他肯定是要看看项羽,你刚才是看到了项羽吧?” 刘邦挑眉,十分笃定的说。 被刘邦先一步说明情况,系统在姜烟脑海里瑟瑟发抖,小声的说:“这是意外!” 它也没想到,这几个人都这么强。 姜烟现在捏死系统的心都有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在和刘邦说话,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去别人那里? 还有萧何张良没有露面呢! 而且,以韩信的脾气,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姜烟也没有纠结太久。 上次嬴政和白起弄这一出,她就已经该习惯了! “那您不生气吗?”姜烟起身,问刘邦:“他所想的人是项羽,您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有想法?”刘邦撑着脑袋,慢条斯理的说:“我那时见到的武将,就没有不佩服项羽的。哪怕有人恨他,骂他,嘲讽他。可若是说起打仗,谁不佩服?韩信大败项羽,这是他人生的光辉之处,想要重温太正常了。” “走!带你看看长安!”刘邦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把年纪却步伐稳健。 刘邦带着姜烟一路走到长安城门。 城门下,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 大街上各种幌子和吆喝声,有些店门口还会飘出阵阵炊烟。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汉承秦制。”刘邦叉腰站在城楼,看着底下努力生活着的百姓,心里也满是安慰。 连年战火,名不聊生。 还好,如今大家都还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想着,倒不如跟秦国似的,老百姓也不用再重新适应一个新的皇帝。不过……”刘邦又转身,看向远方。 姜烟跟着他走。 就见刘邦伸手一指:“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函谷关!”刘邦也不需要姜烟说话。 穿着玄色衣袍,刘邦头发花白,却对前路十分明确:“函谷关外,是大汉的异姓诸侯王。朕已经很老了,当不了几年的皇帝。朕,想留给儿子一个更稳固的江山。免得步了始皇帝的后尘!” 函谷关外,是八个异姓诸侯王。 八个不得不立的诸侯王。 “所以,韩信是第一个?” 刘邦挑眉,随后哈哈大笑,很是莫名的问:“姜姑娘,你当初也是如此问始皇帝的吗?” “什么?”姜烟不解。 她知道自己这么问确实唐突,但为了节目的效果,也只能这样。 毕竟,这幻境的掌控权她连根毛都摸不到。 可不就只能这么想办法? 刘邦笑得脸泛红,笑够了才说:“姜姑娘,我知道你所处的环境与现在不同。但你以后最好不要这么问一个皇帝。” “太蠢了!” 刘邦摇摇头,继续说:“你这么问,无非是觉得我刻薄寡恩,杀了助我夺天下,大败项羽的韩信。” “可朕是皇帝!”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姜烟:“你要求一个皇帝有你所认可的道德,这是不可能的。政治,从来都不会讲道德。” 几日的相处,姜烟对刘邦的印象其实几次都在发生转变。 你以为这是一个威严的开国帝王。 在现代的那几日,刘邦其实表现得很像一个退休老头儿。 当你以为他很慈和的时候,刘邦又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皇帝。 什么是政治动物。 此刻,姜烟就从刘邦的眼睛里看到了都不属于“人”的冷静自持。 “是吗?”韩信冲进幻境,穿着铠甲,腰间挂着长剑,一步步走在城楼上,走到刘邦的对面。 初升的太阳将云朵染成霞色,刘邦和韩信之间明明间隔着几十米,可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息,让姜烟这个旁观者都下意识紧闭嘴巴。 “当了皇帝,便可以杀功臣?”韩信嗤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3 刘邦沉默了。 随着韩信的步步紧逼,刘邦肩膀稍松几分,垂着头,然后轻轻摇动:“杀你,是我不对。” 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一个跟着你辛苦打天下的人,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换做刘邦,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可你若是我,你也一样会动手!” “我们之间,从你要我立你为‘齐假王’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刘邦不是寡恩的人。 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人,大部分都是善终的。 他也承认自己当了皇帝之后,的确不如当初为汉王的时候那般好了。 可身处这个位置,谁能坐得稳? 嬴政尚且担忧刺杀,咸阳宫的守卫把控得滴水不漏。 换做刘邦,又怎么不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撼动? “可项羽当初派人拉拢我,我亦不曾答应。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韩信咬牙,双眼通红。 他可以战死沙场。 却不可以死在阴谋诡计之下。 “你是沛公?是汉王?还是皇帝陛下!” 无人知晓韩信在现代的时候看到那句“且喜且怜之”的时候,内心是如何的震撼。 他知道自己终究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却没想到,当年那个可以脱下衣服给他穿的汉王,也变成了如此的人。 两人站在城墙上,身后是万丈初升的霞光。 他们是这个大汉帝国成立后的迟暮。 与霞光隔着千里之远。 “是……”刘邦说得有些艰难,但很快跨过了那道心理障碍,眼神笃定道:“皇帝!” “哈哈哈……”韩信大笑。 笑自己,也笑刘邦。 他们终归是走不回当初。 “你要当诸侯王,可朕并不想要异姓诸侯王!”刘邦腰间也有一把剑。 这把剑,陪了他很多年。 每次紧握着,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我老了!”刘邦低吼:“可我的孩子还小,你却正值壮年!” 他也不想杀韩信。 却不得不杀。 这个江山,是他刘邦的!是刘家天下。 韩信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便是他也难以企及。 更不要说韩信用兵如神。 偏偏韩信本就不如樊哙之流让他信任,又因被逼给了封地之事,让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刘邦知道,韩信不会反。 可他怕! 他不想拿这江山赌一个“不会”。 韩信看着刘邦,笑到最后生生红了眼,眼泪也汹涌而出。 他恨。 却又真的恨不起来。 天下既定,他们就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 刘邦要的是如大秦那般的天下统一。 可他心中向往的,却非如此。 要称王,是他年少时便一闪而过的鸿鹄之志。 就在眼前的时候,他怎么会不去争取? “拜见……”韩信后退几步,朝着刘邦行礼:“陛下!” 从此,便只有陛下与淮阴侯。 不再是汉王与韩信! —— 韩信走了。 消失在幻境中。 刘邦站在城楼沉默了许久。 直到初升的太阳渐渐西落。 满天星辉照耀着静谧的长安。 刘邦的背影有些落寞,可随着他走下城楼,他又恢复成那个与楚争霸,打下大汉江山的高祖皇帝! 姜烟没有跟着他下去。 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他,披着星辉,一步步走入长安,回到他帝王的宝座上。 “姑娘。”萧何垂手而立,随后看向韩信消失的方向。 声音轻叹,随着夜风吹散。 他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第21章 姜烟视线看去,萧何朝着黑洞洞的前方走,身形愈发佝偻。 前面,像是凭空冒出了一个长长的通道。 他一言不发,拖着步子走入其中。 姜烟紧跟在后面。 周围景致跟着变化,在须臾间门,到了一处内殿。 屋子里幽暗,萧何好似老了许多,面前放着一个棋盘:“姑娘可会?” “一点点。小时候跟着我爸学的。”姜烟走上前,与萧何对弈。 姜烟执黑,落下一子。 萧何没说话,房间门里只听到玉石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 随着棋子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快,清脆声连成线般,噼啪不断。 姜烟捏着黑子,要落棋的时候,右边幽暗的房间门突然探出一道光。 光芒中,是一处农家小院的模样。 院子里一群男人喝酒吃肉,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玩泥巴。 “萧何,你说说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络腮胡男人塞了一个陶碗给旁边的中年男人。 “你这样,吃饭都看着不香!” 中年男人赫然是萧何年轻时候的样子。 接下陶碗,旁边有个男人就迅速给倒满了酒:“樊哙说得对,喝酒喝酒!” 萧何苦笑,看着满满一大碗的酒,又不好推辞兄弟们的情谊,想着一口闷掉算了。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拿过萧何手里的陶碗,好笑的踢了樊哙一脚,又对倒酒的说:“这一碗下去,你们就准备扛着他回家吧!” 卢绾抓着后脑勺笑:“刘季哥,这不是开心吗?” “开心是这么开心的?”刘邦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让他坐下,又对萧何说:“能喝多少喝多少,他们就是这样,高兴起来疯了似的。” “这叫有一天开心是一天!”夏侯婴在旁边插了一嘴,手里还拿着一块大骨头啃得香喷喷:“嫂子的手艺真好,真羡慕你啊!” 提起刚娶进门的娇妻,刘邦抬着下巴,颇为得意。 院子里是欢声笑语,屋后是袅袅炊烟。 那时沛县的一帮青年从未想过,他们有一日能够踏上帝国权利的顶层。 在战场指挥千军万马,意气风发。 在波云诡谲的权谋中,也渐渐变了自己的模样。 姜烟捏着棋子,看得出神了。 刘邦的沛县兄弟或许不是最强的。 这个逐鹿天下的世道,多得是机会。比他们强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他们是刘邦起义最初的底气。 “很开心吧?”萧何等着姜烟落子,他没有看,却清楚的知道旁边上演着怎样的一幕。 萧何甚至可以清晰得想起当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在沛县的时候,虽说不富裕,却也过得下去。”萧何看得出来,姜烟已经没心思下棋了。 干脆将棋子丢入棋盒。 “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推举沛公,跟随他。” 萧何话音落下,从他们的左侧殿外传来一声悔恨交加的高呼:“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1 姜烟坐直,下意识看向左边。 明明隔着墙壁,姜烟仿佛看到了一双染满了权欲的眸子,透着蓬勃的野性生命力。 萧何一颗一颗的捡回棋子,姜烟能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当年是我力荐韩信,如今也是我诓他入宫。”萧何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 直到将棋盘上的白子都捡回棋盒,大手在棋盘上用力抓起一把黑子:“害死他,是我对他不住。” 若说交情。 萧何与韩信其实也不过是同僚之情。 最多再加上伯乐之谊。 但韩信是大汉第一名将,开国功臣。 “可我不后悔。”萧何抬头,看姜烟:“是不是很意外?” 若还是沛县的时候,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老实文雅的萧何,能眼睛都不眨的害死一个自己亲手推上来的功臣? “他太傲,太直。”萧何唇角噙着苦笑,摇头道:“领兵打仗,他战无不胜。可他不会看人。” “张良看清了我们所有人,看清了如今的陛下不再是当年的沛公。所以他离开了。” 从此赢得身前生后名。 “非是我与陛下要杀他。是天下要杀他。”萧何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如果陛下当真恨不得将韩信除之而后快。 就不会将他贬为淮阴侯。 “我们这一路打杀而来,谁也不想在功成名就的时候踹开任何人。若是他能明白什么是怀璧其罪的道理。或许就不会如此!”萧何捏紧手里的黑棋,眼神挣扎痛苦。 如果韩信肯低头,他会想办法转圜的。 毕竟……唇亡齿寒。 正如张良所看那般,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们,陛下又怎么可能还会是当年的沛公? “可他如果低头,就不是韩信了。”姜烟从他手边捡起黑子,一一装进棋盒:“用兵如神是他,处世孤傲也是他。” 韩信之死。 除了刘邦要维持帝国的稳定外,其实也与他自己有关。 他或许到死的那一刻才清楚的意识到。 汉王与皇帝,是不同的。 他向往诸侯封王的世界。 但世界早已换了模样。 “是啊。”萧何苦笑:“如果低头示弱,那又怎么会是韩信呢?” 这个世界容得下韩信。 但皇权容不下。 萧何理想中的大汉,也容不下。 “我曾经听到过一句话。”看着眼前愧疚难过的萧何,姜烟突然想到了嬴政。 “他说,他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个决定。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那些决定,都是他做出选择的时候认为最正确的。做都做了,懊恼反悔也无济于事。” 萧何盖上棋盒,突然笑了:“是啊。做都做了。” 人总是他写信诓来的。 动手的是皇后。 而陛下,许是默认的吧。 若非如此,自己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 “姑娘,多谢开导!”萧何拱手,真心道谢。 在姜烟家里的时候,萧何一直都在避免与韩信接触。 就是过不去心里的这道坎。 谋杀功臣。 换做最初的那个萧何,会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日吗? 权利啊。 总是让人慢慢变了模样。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权力。 其实都在被权利裹挟着前行。 —— 暂别萧何,姜烟就在原地等着。 等张良的出现。 只是脑海里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双恍惚间门见到的眼睛。 眼角带着皱纹,皮肤也看起来粗糙得很。 但那双眼睛里有对生的渴望,对权利的**。 “姑娘在想什么?” 饶是姜烟对霍去病有偶像滤镜,也必须承认,张良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他如果不去参加书法协会,说不定还能找个配音的兼职做。 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在那个内殿,而是身处长安城的大街上。 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当然不如姜烟后世旅游去过的西安。 大街上不仅有人,还有各种牲畜。 周围的百姓没有几个穿得特别齐整的,大多衣服上都能看到小巧又不惹人注意的补丁。 但同样的,也会有人坐着牛车或者骡车经过。 有人脸上洋溢着笑,也有人面容麻木,仓皇的过一生。 “前头那家的客舍的味道不错。我看姑娘也看了太多隐秘诡谲,不如去吃些东西。”张良走在前面,伸手指着三米外的一家店铺。 客舍是秦汉时期的旅店与饭店兼营的场所。 张良走在前面,笑道:“正好,也算是让我给姜姑娘接风洗尘,聊表心意!” 客舍的布置和姜烟在现代进小饭馆区别不大。 唯一的区别是,西汉时期中国还没有“椅子”。 食客们都是席地而坐。 张良显然是跟这家店很熟,进门就招呼:“两个人的面汤,再来些肉干,上一壶蜜水。” “我就不请你饮酒了!”张良径直找到常坐的位置。 姜烟一路上都是点点头,然后傻兮兮的跟在张良身后。 与刘邦见面的时候,姜烟穿着直裾。 与萧何对弈的时候,姜烟的衣服是一件蓝色的曲裾。 反倒是跟张良在一起,她的衣服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男装。 “姑娘就不好奇我方才去了哪里?” 不多时,客舍的人也迅速将饭菜端上来。 面汤其实更像是北方的疙瘩汤。 可是,她是南方胃。加上这面汤里只放了些许的盐巴,姜烟兴趣就一般般了。 肉干看着黑乎乎的,倒是那壶蜜水比较得姜烟的心意。 张良也不意外,撕下肉干泡在面汤里,自顾自的说:“太子之位不稳,皇后心急之下传信于我。” 说完,张良叹气后又嗤笑,语气凉凉的:“戚夫人,如何比得过皇后!” 若是那戚夫人聪明些,张良不见得会管这件事。 皇后的手段,岂是一个仰仗着陛下宠爱的戚夫人可以比的? 更何况,太子又没有做错什么。难道就要因为陛下的不喜而废除? 若真让陛下得逞,这般天下表率,可就乱透了。 姜烟的确很赞同。 吕雉是陪着刘邦一路走来的糟糠之妻,还曾经因为刘邦的缘故被困在项羽手底下。 说得难听点,戚夫人就是个摘桃子的。 谁能忍得下这口气? “吃过之后再走走?还是直接结束?”张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剖析的。也没有什么想要展示的。 他这辈子,得意失意,都经历过了。 倒是现在的日子更得他心意。 “先生急流勇退,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姜烟搅动着碗里的面汤。 其实多喝两口,还是能吃出谷物的香气。 肉干泡在面汤里,增添了一些咸香,肉也没有那么难嚼了。 果然,爱吃的种花家就算是在两千年前,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嘴巴! 张良看着姜烟不自觉的一口接着一口喝面汤,笑容更甚。 他就说,自己的推荐肯定没错的。 至于姜烟说的事情…… “没想法?怎么可能呢!”张良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姜姑娘似乎一直觉得在下是个君子。其实不然!” 这年头,装君子容易。 可当一个真君子,却难如登天。 他不是什么真君子。 离开的时候心里也曾有过不平。 只是想到自己日渐发现的转变,倒不如就此离开,还能落得个君臣相安。 “一家天下,岂能容他人在侧?” 张良就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决定离开。 功成名就,他已经得到了。 就这么离开还能活命。 难道要如同韩信,丢了性命。还是像萧何,临老自污名声? “天高海阔,何处去不得。” 姜烟听得若有所思,手里还拿着筷子准备再试试肉干,面前突然又晕眩起来。 “不是!你就这么结束了?”姜烟有些慌乱,张良的资料是不是太少了点? 可幻境的控制权就不在她的手里。 晕眩的感觉消退后,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家。 刘邦捧着奶茶,嘚嘚瑟瑟的把遥控器从孙子手里拿出来。 韩信站在客厅旁边,面前的架子上摆着之前小铁匠送给姜烟的秦剑和环首刀。 萧何似乎是释怀了,还抓起了一把坚果,跟刘邦一起看电视剧。 “姜姑娘可站稳了?”张良笑得人畜无害,仿佛刚才拿一顿饭应付姜烟的人不是他。 姜烟想说点什么,但幻境都已经结束了,她就算不满也没有办法。 眼神复杂的看了张良一眼,又不客气的踢了踢刘彻的脚:“让个位置。” 刘彻也不在意。 谁让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不是皇帝呢。 还住在人家家里。 刘彻怀里是特惠装大包的黄瓜味薯片,咔哧咔哧的吃个不停:“还顺利吗?下一场轮到我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今天的资料我要整理一下。”姜烟伸手去拿薯片,她也要缓一缓。 在幻境里的时候不觉得。 如今结束了,倒是有些不太舒服。 只怪那几个人竟然在进入幻境的时候争夺掌控权,倒是让姜烟被殃及池鱼。 “明天你们可不要乱来!我的幻境,我做主!”姜烟把薯片咬得咔咔响,眼睛凶巴巴的盯着刘彻几人。 刘彻完全不在怕的。 这算个什么。 嘴上倒是认得飞快:“放心放心,别吵我和我老祖宗看电视,我不稀得什么掌控权。” “最好是!”姜烟最担心的就是刘彻。 随后又看向刘恒。 刘恒抬眸,比起刘邦偶尔流露出的狠厉,以及刘彻半敛着眸子时的锐利,刘恒就显得格外无辜。 对比之下都像是一双狗狗眼,水汪汪的看过来。 “姜姑娘放心!” “姜姑娘,要不轮到我的时候让我玩一玩吧。我带你看大漠的天,特别特别漂亮!” 霍去病伸着一条长长的胳膊,手里还拿着香蕉。 大概是刚洗过澡的缘故,霍去病的长发披散着没有束起,额间门有碎发落下。英俊的少年在客厅的灯光下眼底闪着光,笑起来的时候虎牙勾起唇角,显得格外无辜。 姜烟只觉得心上中了一箭,就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摇头。 被姜烟拒绝,霍去病也没有失落。 只是可惜的皱了皱眉,眼神不经意对上刘彻看过来的目光。 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在他们此刻的记忆中,刘彻是信任他的陛下,自己是大汉的冠军侯。 所以看过去之后,霍去病也没有避开。 他自小跟着舅舅长大,但偶尔也会去皇宫。 所以很快就对上了刘彻目光中的意思。 抿着唇角不让自己笑出来,悄悄点头。 一旁的卫青也不是没有注意到外甥和陛下的互动,只是他也没拆穿。 反倒是在姜烟看过来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挡住霍去病:“我明白。” 剩下的司马迁和张骞当然也是同意的。 姜烟见他们都答应了,电视播放的也是她都看腻了的电视剧,起身跟在场的人都说了声,就一头钻进了房间门里。 电脑屏幕上,是长安城的俯视图,系统扫描数据时候记录下来的。 随后画面上移,最后书写了“星汉”二字。 第二期的内容,姜烟早就定好了。 《星汉》。 白玉璧是西汉年间门的,所以出发的都是西汉历史人物。 东汉也有许多令人敬仰的人。 姜烟猜测,若是爷爷的遗物里有东汉的东西,兴许还会有一期“东汉”。 到那个时候,要是她想不出来题目,“星汉”还能继续用。 这两个字,姜烟原本是想拜托张良写的。 只是刘彻知道了这件事情后,自告奋勇挥毫泼墨。 写得倒是很好看,也的确是“字如其人”。 这两个字里,每一笔都透着帝王霸道! 姜烟保存文档,又把系统源文件的内容过了一遍,删除剪切掉一些不能够入境的画面。 次日一早,恰逢周日。 霍去病找了射箭俱乐部的人调班,其他人都是有假的。 七个人围成一圈。 这一次进入幻境,姜烟没有那种脑瓜仁都被搅动的恶心感了,顺利落地后,姜烟满怀期待的睁开眼睛。 黄沙成海。 蓝天如洗。 姜烟的表情顿时垮下来,随后磨牙道:“骗子!” 说好不抢掌控权的呢! 这次他们怕不是排好队分清楚了要怎么算这个掌控权的顺序。 只是看了一大圈,周围都没有人。 连个仙人掌都看不到。 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这是谁的幻境?”姜烟无奈,只得找了一个方向,朝着那边走。 但很快,有几个人的人影就出现在她视线中。 那几个人都很狼狈,在黄沙中踉跄的跑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其中似乎还有女人和孩子。:,,. 第22章 几人都穿着匈奴服饰,在沙丘中走得踉踉跄跄。 其中有一个人颇为文弱,走几步还要身边的女人帮忙搀扶。 走在前面一点的男人一手搂着一个孩子。 “大人,快了。前面就是大汉了!”前头那个男人转身,跑着去帮女人搀扶文弱男子。 一行人面上都是黄沙,皮肤粗糙得都不忍直视。 文弱男人扯下挡风沙的布巾,嘴唇干涩得起皮。只是看着前方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 “看,那边就是大汉!” 姜烟就距离他们不远,只是这几个人的视线一直都不曾过来,显然是看不见她。 “张骞?”虽然很狼狈,但姜烟还是认出了那个文弱男人就是张骞。 这么说来,张骞身边的那个壮汉就是堂邑父。 而那个搀扶着张骞的女人,就是他的匈奴妻子吧? 希望就在前方,四人仿佛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朝着前面一路小跑着。 直到看到了最近的城镇,张骞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回来了!” 张骞看着前面他熟悉的汉人衣裳,挣脱开妻子和堂邑父的搀扶,朝前走了几步,随后双膝跪地:“陛下!臣,幸不辱命!” 额头重重的扣在地面,没人看到两颗泪珠夺眶而出,渗入土地。 姜烟不明白张骞怎么看不见自己,只是一路跟着他们。 看着张骞的妻子和孩子们将他扶起来。 又从随身带着的行囊中找出了一根斑驳的旌节。 上面的牦牛尾秃了不少,杆子上朱漆也缺了许多。 尤其是刻着“汉天子御赐”的字样那一段,呈现出旌节的底色,上面光亮润滑,显然是有人常年摩挲着这一块。 张骞手持旌节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是欢喜,都是这十几年来的美梦成真。 姜烟跟着他们一路走。 翻过高山,涉过溪水。 在幻境里,姜烟没有饥饿和疲惫,就这么一路走着。 就在她以为要这么一直走下去的时候,长安城出现在视野中。 张骞回到长安,犹如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 整个长安都骤然热闹起来。 这么多年,汉武帝安排了那么多人出使西域。 所有人都要放弃,觉得这是无谓之举的时候。 张骞带着他已经斑驳的旌节回来了。 哪怕衣衫褴褛,貌若乞丐,张骞也始终骄傲的握着他的旌节。 这一次,他跪在未央宫正殿,额头再次重重的扣在地面:“臣,幸不辱命!” 姜烟一路跟着走进了未央宫。 高台上的汉武帝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只是眼神似乎瞥了一眼姜烟,之后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张骞身上。 从汉武帝继位四年出发始,历时十三年。 人能有多少个十三年? 张骞带来了更多西域的消息,还有西域的种子。 但刘彻最在意的,是有关西域诸国的消息。 马邑之谋后,匈奴对大汉的劫掠愈发频繁,也早已从之前的劫掠物资,变成了对大汉边境的屠杀。 除了龙城之战,以封为关内侯的卫青直捣匈奴扫天地祭祖先的龙城取得胜利之外,其他时候若非卫青出兵,大汉对匈奴总是有些束手无策。 只是,现在张骞刚回来,虽然没有完成最初的目的,却也带来了最珍贵的消息。 进行了一番封赏后,便让张骞带着堂邑父下去休息。 姜烟原本还打算跟着张骞继续走,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姜姑娘去哪儿啊!” 姜烟猛地回头,诧异的看着刘彻,再看看已经走出去的张骞,眼底都是不解。 刚才难道不是张骞的幻境吗? 除了他自己,谁还能做到重现这一路辛苦回来的场景? 怎么张骞看不到自己,反倒是刘彻看得见? 随着刘彻说话,正殿里的大臣们原地消失。 刘彻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张骞总归是朕的臣子,朕让他仔细想,朕做掌控的那个人,他没理由拒绝!” 姜烟撇嘴,没有对刘彻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再说,这些事情,他们有朕清楚吗?”刘彻很是自信,走下来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微抬着下巴,说:“你不想要最详尽的资料了?” “我可以去找卫将军,找霍嫖姚!”姜烟个子没有刘彻高,被他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意识踮起脚,双手叉腰给顶回去了。 要换做旁人,刘彻现在就让人拖下去砍了。 可姜烟不是旁人啊。 是他在现代蹭吃蹭喝的对象。 况且,刘彻也知道自己比姜烟大了两千多岁,不至于跟一个姑娘家计较。 当皇帝的,大度点嘛! 刘彻眼神里带着“不跟你计较”的神色,走在姜烟前面:“你去啊。这是朕掌控的地方,你若是能找到他们,幻境结束,朕就出去找活干!” 姜烟:…… 一路上骂得系统都快死机后,姜烟被刘彻带到了未央宫前殿。 “来这里干什么?”姜烟不解,一路上想着刘彻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的出尔反尔,气就不打一处来。 难怪她觉得这次进入幻境什么感觉都没有。 原来这群人早就说好了! 姜烟走几步就哼一声,前面的刘彻不由自主的想到马打响鼻,抖着肩膀控制不住的发笑。 “走吧,有人要见你。我可不敢同他争!” 一路走到未央宫的大门口,也就是幻境中可以如此行走。 换做他所处的时候,刘彻走到这里势必会被守卫注意,然后前呼后拥一大片。 刘彻踱着步子,第一次觉得未央宫如此的安静。 前面拐角处,刘恒正登高望远。 如今的刘彻还没有修建建章宫,但有六个故宫面积大小的未央宫已然是这个时代的宏伟宫殿群了。 刘恒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转过来。 比起刘彻的自得骄傲,刘恒始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仁和慈善的模样非常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刘恒此刻也在刘彻所掌控的幻想中。 未央宫的变化与他在时相差不大,对于这个曾孙还算是满意。 “您是在看哪里?”姜烟对刘恒的印象很好。 不光是因为他本人在历史上是一位明君,也是这些天的相处下,比起刘邦的“为老不尊”,刘彻的骄傲自大。 刘恒简直就是温柔天使。 “匈奴。”刘恒偏头看她,那双姜烟一直认为温柔的眼睛里,酝酿着战意。 “自白登之围后,大汉便一直被匈奴欺压。就算给了牛马食物,送去了和亲公主,也喂不饱草原上的那群狼。” 对于匈奴。 西汉的几代帝王都是不满的。 奈何草原出了一个冒顿单于。 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南吞楼烦、北征浑庚诸国。 而中原大地才经历了楚汉争霸,加上大秦建立时也未曾得到过和缓的休息,与庞大的草原政权比起来,的确是弱的。 冒顿单于传信辱后,吕雉都必须忍下这口气。 “那是一群只有打得他们齿落骨折,才不敢再犯的豺狼!”刘恒眯着眼,对姜烟说:“姜姑娘,我可以同你一起看彻儿的幻境吗?” “我想看看,匈奴是如何被打得连狼居胥山都丢了,如何拖家带口的离开。” 说到最后,刘恒伸手在旁边的柱子上重重捶了一拳。 比起刘彻的继位的局面。 刘恒继位也可以说是地狱模式。 继位的时候都一路小心翼翼,直到拿到了玉玺,这才放心进入未央宫。 其实对大汉来说,不光匈奴头疼,南越也是一样。 只是南越是可以安抚的。 匈奴却只能打! “可以!”姜烟点头,与刘恒一样看匈奴的方向。 姜烟完全能理解刘恒的执念。 从刘恒,到他的儿子刘启,他们执政期间一直都在与民休息,养精蓄锐。 如果没有文景之治,哪怕刘彻手握卫青和霍去病,这仗也无法打下去。 “打!打他个仓皇而逃,打个落花流水!” 刘彻也走上前,就站在刘恒身边。 比起刘恒的儒雅,刘彻就是一把锋芒的利剑,直指西域:“打出大汉气节!” “对!打出汉族气节!”姜烟也被感染,三个人站成了一排信号标似的,对着前面的太阳笑得各有特点。 姜烟看起来就比较傻。 姜烟深吸一口气,双手下意识的握紧。 只觉得这个民族真是奇妙。 好像从几千年起就是如此。 一时的欺负,打不断我们的脊梁。只会让我们遇强则强。 在挫折中不声不吭,直到一鸣惊人。 从高祖刘邦,经惠帝、吕后之手,将一个内忧外患的大汉传递到这祖孙三代的手里。 文景之治,与民休息。 无数被历史记载,或者遗忘的将士死守边境。 直到——大汉双壁,伴着龙啸,直冲云霄! —— “刘彻!你真的真的真的死定了!”姜烟磨着牙,头上都是沙土,身上穿着沉重的士兵铠甲,抬手拍拍身上的黄沙都费劲。 她跟刘恒看风景看得好好的。 刘彻突然伸手把她从高台推下去了! 人干的事? 她回去之后非得把刘彻送去工地拌水泥不可。 “也就姑娘敢这么直呼陛下的名讳。”霍去病穿着铠甲,递给姜烟一块帕子。 姜烟接下,坐在草垛上气得咬牙切齿。 旁边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肌肉结实,线条优美,马的精气神都跟旁边几匹马完全不同。 霍去病温柔的拍拍黑马的脸,眼底满是对黑马的喜爱。 “这是我的坐骑。我第一次跟着舅舅出征,陛下赐给我的马!”霍去病对这匹马十分喜爱,哪怕知道这是在幻境里,也按捺不住欣喜。 只是摸着黑马,语气略带感伤的说:“只可惜,没跟我几年就死了。” 姜烟听了也不意外。 霍去病之后的行军速度,不光耗费他自己,也确实很费马! 所以,小将军很快就平复了情绪,又笑着道:“战死沙场,总比在马厩里老死得好!” 给马喂了草料,霍去病干脆坐在姜烟身边。 见她穿着皮甲的确难以拍赶紧身上的沙土,颇为同情的帮着她一起拍。 这位姜姑娘与陛下,就像是八字不合。 霍去病发现姜烟的时候,她除了一张脸在外面外,大半个身体全都在黄沙之下。 “所以啊,姜姑娘偶尔可以不用同情惋惜的眼神看我吗?” 姜烟动作一顿,抬头看霍去病的时候有些慌张。 她的眼神? “我……我不是……” “我知道!”霍去病从身后的草垛里抽出一根长长的干草,捏在手里玩:“我知道姑娘是因为喜欢。可我其实是一点都不介意的。” 刚知道自己生平的时候,他确实有些不甘心。 二十四岁便离世。 他还有很多抱负,还想要在马背上驰骋。 人力有时尽。 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得到的结局也是武将最好的结果。 他生来便是要在马背上作战的。 死,也在马背上。 “对不起……”姜烟低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只要是了解过霍去病的人,都会对他的英年早逝难以释怀。 流星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它转瞬即逝。 霍去病,就是大汉最明亮的一颗流星。 从天际掠过,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来得惊天动地,走得轰轰烈烈。 “没事。”霍去病拍了拍姜烟的肩膀:“名留青史,流芳百世,是个人都会高兴的。或许是我还不太适应。只可惜,我不能在塑像里看到。否则,经过千百年,肯定就会适应的。说不定,我明天就习惯了。好了,舅舅那边在叫人了。你待会儿骑马跟在我身边,带你去体验不一样的!” 说着,霍去病轻快的站起身,朝着主帅大帐跑去。 姜烟也想跟着一起。 可惜她身上这套战甲足有几十斤。 这还是最简单的骑兵战甲。 她相当于背了至少三分之一个自己在身上。 古代当兵,真不容易! 难怪有丢盔卸甲这个词。 比起霍去病的帅气身影,姜烟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到了大帐,就听见坐在主位的卫青已经部署好全军,起身便是一声令下就要出战。 “什么?”姜烟皱着脸,她刚走到呢! 霍去病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主位上的卫青也憋着笑点头,算是给姜烟打了招呼。 随后,霍去病帮着提起姜烟铠甲的一角,说:“走走走,我的八百骑呢!” 姜烟被拎着跑,从后面看,滑稽得一贯成熟稳重的卫青都控制不住的抬手捂嘴做遮掩,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姜烟觉得,自己真的水逆。 水逆好些天。 前有刘智明于梦凡这对渣男小三找茬给不痛快。 后有刘彻卫青霍去病这一家子给她添负担。 就不能像白起那样吗? 她不需要铠甲啊。幻境里她又不会受伤。 好在,骑上马后,霍去病就利用幻境,让姜烟身上的战甲轻简下来。 否则,她能在马背上被身上的战甲颠没了! 八百骑兵紧跟着霍去病,在草原上驰骋。 速度之快,姜烟都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原本,霍去病应当是跟着卫青的主力部队,只是霍去病自告奋勇,想要去前方追击。 八百骑兵的数量给他,卫青就没想过这个外甥能打出什么大胜仗回来,更多的打算是希望霍去病可以打探到匈奴的消息。 万一碰到了匈奴军队,可以带着八百人一路安全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此刻军帐里的卫青知道这一去是什么结果,但其他人不知道。 还有人小声的询问卫青,这会不会太过冒险。 毕竟,这是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 骑兵宛若离弦之箭,与主力分开后,追击数百里,直奔着敌营而去。 从傍晚一直赶至星夜。 霍去病一口气未曾歇息,领着人直接冲向了匈奴大营。 就连匈奴人也没想到,为首的年轻将军竟然会如此勇猛?甚至不做任何部署,骑着马便冲了进来。 姜烟跟在后面都看傻眼了。 她是不会被周围兵戈伤害,但前面的霍去病在此刻宛若杀神附体。 逼近大营的时候,弯弓射箭,每一箭都能精准的刺在一个匈奴士兵的心口处。 靠近之时,霍去病放下长弓,抽出一直挂在马背上的环首刀。 环首刀闪着寒光,在夜色下开出一朵朵血花。 他知道自己只有八百人,而敌营里的人数一定比他多。 那么…… 星光下,少年将军的脸上带着点点血迹,英武的眉眼迅速扫视周围,锁定了最大的那个营帐。 那匹黑马也不负他的喜爱,一人一马仿佛心意相通,扬蹄便朝着最大的营帐冲了进去。 八百骑兵知道霍去病的目的,纷纷拱卫在他身边,协助霍去病冲到最里面。 厚厚的帐子里,匈奴的籍若侯和罗姑比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黑马踏足帐内,马蹄直接将试图冲出来的籍若侯踢翻在地,罗姑比被吓得靠在一旁的毡毯上满脸惊恐。 他们抬眸,只看到一个年轻的将军握着染满鲜血的环首刀立于马背。 将军看着他们,似乎笑了一下。 离得最近的籍若侯恍惚间仿佛看到,这个年轻的将军还有一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充斥着年轻朝气。 如冉冉升起的太阳。 可他来不及细看,只觉得脖颈一凉,面前的一切渐渐归于黑暗。 环首刀上挂着籍若侯的鲜血。 滚烫的血珠一颗颗落下,刺目的红在反复的提醒罗姑比。 匈奴与大汉之间的百年局势,该有变化了! 第23章 “你说八百骑兵抓了多少人?” 卫青的大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两年的仗,真要算起来,杀得比霍去病狠的,卫青就算得上了。 这一次领兵出击,全军斩杀了几千人。 在这之前,卫青领兵共击杀匈奴军上万人的情况也有。 但卫青那是领着上万兵马,多得时候六将军齐出有近十万人的军队。 可霍去病多少人? 八百骑! 先一步冲回来报信的人控制不住的咧嘴笑:“回禀将军,俘虏了二千余人。伊稚斜单于大行父籍若侯产,被霍校尉斩杀立威。伊稚斜单于的姑父罗姑及已经在被带回来的路上了。那两千人里,还有不少匈奴高官,霍校尉担心出事,特命前来传信,希望将军安排人去接应!” 卫青知道这是幻境,也很清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刻,他依然生出了空前的自豪和骄傲。 姜烟原本是跟着霍去病的。 看着他从敌营大帐冲出来,一刀将籍若侯的尸体甩了出来,震慑得敌营全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之后,又拿刀架在罗姑及的脖子上。 敌军群龙无首,汉军又被这一幕刺激得手下动作更快。 匈奴军自然溃败迅速。 随后,霍去病安排人迅速将这敌营里的俘虏都带上,拖着这个营地的马,朝着自家大本营跑。 路上一声不吭就把姜烟送到了卫青这边来。 待帐子里的人都走了,卫青才轻笑出声。 脸上是无奈,也是自豪。 姜烟看着卫青。 她发现,自己往日里认为的那些情况,都在与他们接触后被一一推翻。 姜烟以为,如果卫青知道霍去病会英年早逝,或许不会那么放任霍去病频繁上战场。 对于汉武帝刘彻,卫青若是得知自己的家族在他死后卷进了巫蛊之祸,尽管两个儿子没有死,也应该对刘彻是埋怨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 “你就不担心吗?”姜烟想问,也问出口了。 “你不担心,他上战场会遇到危险?漠南之战时,他不过十七岁。” 十七岁。 姜烟作为现代人,真的很难想象。 在她的世界,十七岁也是拼搏的年纪。但应该是在教室里为高考备战。 霍去病的十七岁,在边疆纵马奔驰,以八百骑兵俘虏匈奴高官,让最后以平局结束的漠南之战,添上一抹亮色。 “担心。”卫青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布帛上慢慢写字:“他若是不想打仗,我不会逼他。既然是他自己要主动来的,就和我手底下的其他兵将没有任何差别。别人去得,他难道去不得?就因为他是我的外甥吗?” 卫青摇头:“再说,他喜欢。不是吗?” 一个“他喜欢”,就足够卫青作为长辈,支持疼爱的外甥去做想要做的事情。 再说,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 卫青为何要因为战场凶险就将外甥护在羽翼下? 他的外甥是苍鹰,本就该翱翔于天际。 姜烟点头,内心却开始反思。 从嬴政到卫青,她好像一直都在用现代思维去看待这些事情。 她可以写出“忠心”这两个字。 也明白它的意思。 直到看到卫青,姜烟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这一生,都在为大汉效力。 帝王的猜测与玩笑,他都坦然以对。 七战七捷,也不自傲。 姜烟跪坐在不远处,看着卫青低头写字。 他就像是一棵青柏,安安静静的在那里。 不需要过多赞美,也不曾想过自己是否名留青史,是否得到崇拜喜爱。 就好像现在,哪怕知道这是幻境,他还是下意识先处理军务,而不是与姜烟交谈。 帐内安静。 直到两个时辰后,匈奴俘虏被押送回来,整个军营都在为霍去病欢呼。 卫青这才放下笔,起身的时候唇角还挂着笑意。 直到走出去,才稍稍收敛。 “舅舅!”霍去病翻身下马,扶着环首刀的英俊小将军激动得咧嘴笑,虎牙更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完全忘记了,当初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还一个劲儿的跟陛下说,自己不能随便在外面笑起来,太不稳重之类的话。 到了卫青跟前,霍去病才努力敛下笑容,对着卫青行礼,声音带着少年气,却又洪亮有力:“俘虏匈奴两千余人,罗姑比也在其中,籍若侯已被末将于敌营斩杀立威。八百骑略有损伤,幸不辱命!” “好!” 卫青只觉得此刻比他当日龙城大捷还要高兴,重重的拍在霍去病的肩头:“起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教导和陛下的器重!” 霍去病迅速起身,注意到后面的姜烟还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抬着下巴意气风发。 “那是!”霍去病也不谦虚,在卫青面前放松自如:“我的箭术是跟着舅舅您学的。骑马也是!我的马,我的刀,那可都是陛下亲赐。” 霍去病拍拍腰间的长刀,对于自己第一次的胜利充满了欢喜和激动:“这次回去,陛下定然会赏赐我。我可得好好想一想要些什么!” 他自小是跟在卫青身边长大,母亲有了自己的家庭,比起加入进去其乐融融。 霍去病更愿意在舅舅身边骑马射箭。 奈何卫青也有公务,所以霍去病偶尔也会出入未央宫,去见姨母。 稍大一些,又跟在汉武帝身边,成为他的近臣侍中。 比起卫青在刘彻面前总是一板一眼,君臣相宜的样子,霍去病要自然多了。 听着他说这些话,卫青也只是低声喝道:“这点功劳就沾沾自喜?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霍去病哈哈一笑,跳到卫青面前,一举一动就是个玩心未泯的少年:“舅舅,我与陛下是有过约定的。若是我这一场得了战功,陛下就给我再打一把刀,一把更好的刀!我这就写信,把事情告诉皇后姨母,让陛下给我准备好刀!” 骄傲勇敢的少年迎着夕阳奔跑,铠甲碰撞摩擦发出擦擦的声音。 姜烟没有去打扰这对舅甥。 就站在军帐前看着。 近处,是挺拔魁梧的中年将军,冷眼看着那些匈奴人被关进军营。一偏头,外甥正手舞足蹈的给同僚讲这一战是如何的英武骁勇。 将军的眉眼染上夕阳的红色,温暖得让人舍不得忘记,努力要刻印在心底。 远处,长于锦绣绮罗的少年小将正意气风发的给身边人说自己昨夜如何一刀砍杀了那籍若侯,单于的叔叔罗姑及被吓成了缩头乌龟的丑样。 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血迹,大漠风沙与鲜血在他脸上凝结成块。遮掩不住英姿勃发的少年俊朗的面容。 就连那颗俏皮的虎牙,都好似染上了战场杀伐。 长安的高门公子,从这一刻起,便要成为璀璨大汉星河中的一颗,明亮千年不灭。 —— 说得正开心的霍去病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看向姜烟。 刘彻不知何时进入了幻境,与他一齐出现的还有刘恒。 “姜姑娘,看得如何?”刘彻伸手搭在姜烟肩膀上。 姜烟听到刘彻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 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白起视频里的一个反擒拿动作。 刚有动作,姜烟就觉得天旋地转,视线里只有头顶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刘彻把姜烟放下,瞥了她一眼:“空有招数,没有力气。听说武安君教过你?” 姜烟气得白眼都快翻晕过去。 晚年的汉武帝气人。 现在放飞自我的刘彻也不怎么让人喜欢。 “彻儿!”刘恒走上前,警告的意思明显。 刘彻摊手,干脆退到刘恒身后。 要是别人,他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 但谁让这是他爷爷呢!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刘彻也的确是败光了爷爷和亲爹留下的家产。 没有文景二帝的财力积累和国力支持,刘彻不能连着打半世纪。 所以在刘恒面前,刘彻比在刘邦面前的时候还要乖巧一些。 “原来,匈奴战败的滋味是这般。”刘恒看着那群匈奴人被绑着驱逐关进旁边的帐子里,双手都被死扣着,绝对不会有挣脱的可能。 刘恒在位期间,也与匈奴有过几次摩擦。 但都秉持着与民休息的政策,大多都是抵抗和驱逐匈奴的入侵。 只是,匈奴人来得都没有预兆,那时的大汉一直都处于弱势。 向匈奴求和的话,这些人又是什么信守承诺之辈? 不过,刘恒很快又想到。 刘彻这近半个世纪的征伐,的确是一雪前耻,却也耗空了大汉。 “不看,我去休息了。”刘恒对姜烟道:“告辞!” 刘彻有些意外,这么好看的一幕就不看了? 祖父就不觉得解气吗? “想知道?”姜烟却能猜到一二,看着刘彻,也想不通。 史书上那么霸气威武的刘彻,怎么相处起来就这么……街溜子呢? 刘邦基因太强了? 难怪太史公的史书里没有描写过刘彻长相的内容。 要是写出来,的确很不符合帝王霸道的感觉。 刘彻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是做出这样的动作,也自有他的个人气质。 喜怒行于色。 隐忍这两字,就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不就是觉得我花钱?”刘彻撇嘴,他反正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错。 至于他听那些人说自己晚年写罪己诏的事情。 那也是晚年的自己写的。 此刻的他,谁也不能说他错了! 包括他自己。:,,. 第24章 “原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姜烟找了一个草垛坐下,这一身铠甲是真的很沉。 刘彻并不是一个不敢直面自己错误的人。 纵然他好大喜功,但真正跌了跟头之后,也会认错。 比起祖父继位时的小心,父亲继位后的勤勉。 因为两代人给刘彻攒下的基业,加上外戚势力其实在刘彻一朝,并没有太大的存在感。 窦太后那个时候已经老了,对刘彻的影响远不如父亲刘启在位时。 交到刘彻手里的大汉,是个兵强马壮,粮食堆满粮仓,朝堂上他的政令也可以通达的大汉。 这才有了敢想,也敢和匈奴打仗的汉武帝。 “自高祖到父亲,吃了匈奴太多亏,边境也苦不堪言。若是不打回去,他们会以为大汉好欺负的。”刘彻也干脆坐在旁边。 夜色渐渐包容他们。 上一秒还在边关营帐里,下一秒就到了未央宫。 “朕是天子,不过是群草原莽夫。既然能打,为何不打?” 刘彻嗤笑,与姜烟对坐。 两人中间就是一张大汉地图。 姜烟见惯了后世的“大雄鸡”,虽然看得懂西汉时期的地图,却还是难免有些不适应。 因为,西汉时期的国土面积并不大。 南越虽然因为刘恒的安抚,归顺大汉。但赵佗始终称王。 只是,赵佗去世后,南越与大汉再起摩擦。 而与大汉边境接壤最广的,就是匈奴。 两千年前的草原民族,要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侵扰大汉边境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方式。 “朕不仅要打,还要将匈奴这匹野马收入囊中!”尽管刘彻在姜烟家中知道,他这个愿望到死都没能实现。 但,他还是有这样的想法。 “就算不能吐口吞了,朕也要打出一条路,将这一片匈奴的江山,分而化之!” 刘彻的眼里不再是不着调的趣味。 在这一刻。 这个在历史上能够与秦始皇并提的帝王,迸发出了他最深处的野心。 他要让大汉天下扩张再扩张。 要成为比他的父亲、祖父,甚至高祖还要名垂千古的帝王。 他也做到了。 上天像是极为偏爱他。 年少继位,敏锐的察觉到汉王朝需要改变。 于是他不再继续父辈祖辈推行的黄老学说,而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行推恩令。 给后人明确示范了,身为天子要如何一点一点的将权利紧握在手中。 寸毫也不容人觊觎。 青年时期又接连遇到名将名臣。 晚年昏聩,却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轮台罪己,是他给自己,也是给大汉最后的一根浮木。 姜烟看着他伸手在地图上轻点。 桌面的地图也突然动了起来。 从那个小小的窗口,仿佛可以看到在未满二十的霍去病领兵一万,在戈壁黄沙中犹如闪电穿梭。 日月星辰在他身上流淌,黄沙飞舞的姿态也好似在为他喝彩。 那对小小的骑兵,在地图上驰骋。 姜烟看到,他与匈奴交战,又越过了焉支山,最后在皋兰山下一把抓起了匈奴信仰象征的金人。 之后,未能与公孙敖会合的霍去病又一路深入。 马蹄声细碎,杀声连天。 随后,悲歌在草原弥漫:“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1 “不够!还不够!”刘彻双手撑在桌上,姜烟抬头却看到对面的刘彻明显比之前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他似乎分不清楚这是幻境,沉湎在自己的荣耀与威名中。 “打!继续打!” 姜烟在对面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个被刘彻控制的幻境,她没有掌控权。 只能在旁边无声的看着,只能见证这段属于刘彻的历史,而不能介入。 地图上仿佛有一道燎原之火,随着匈奴百姓的悲歌迅速在草原大漠蔓延。 越过离侯山、涉过弓闾河,最后将地图上的狼居胥山烧成了一个刺目的黑洞。 这时的霍去病二十一岁。 姜烟面前的刘彻三十七岁。 匈奴单于逃去漠北,从此漠南无王庭。 “卫青。”刘彻双手握拳,念一个名字,便握紧一个拳头:“霍去病。” 他信任这两个人。 但,刘彻的先祖太明白外戚过于强盛,会导致的后果。 他松开左手,轻声道:“卫青不会怪朕。去病年轻骁勇,定然能为朕开疆拓土,奠定大汉万世基业!” 姜烟看着因为胜利而狂喜的刘彻,悲哀的摇头。 她在刘彻的幻境里说不了话,却知道。 那个抱着黑马,迎着夕阳,哪怕满脸血污也笑着跟同僚夸耀自己英武的年轻将军,就要离开。 被火焰灼烧过的地图上,出现一匹黑马。 马背上坐着被汉武帝寄予厚望的年轻将军。 他朝着夕阳奔跑,速度快得仿佛要追上太阳。 “你要去哪里!”刘彻猛地起身,双手在地图上抓着,仿佛要抓住远去的霍去病。 “你不准走!不准!” 马蹄声和着年轻将军的笑声。 他虽然没有完成自己心中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不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 可他做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他生来就是该在马背上骁勇作战的,就是死,也要在马背上,握着他的刀,拿着他的弓。 图中的霍去病仿佛听到了刘彻的声音。 飞驰的黑马停下,将军看向远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别了,舅舅。 别了,陛下。 永别了,大汉! 随着地图渐渐恢复,上面依然有兵戈铁马的痕迹。 却看不到那个风姿绰约,惊才绝艳的将军弯弓搭箭,一把长刀在敌军中无人可挡。 宫殿内似乎温度下降了许多。 刘彻不再看地图,面前却摆放着许多布帛和竹简。 “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刘彻捏着竹简,手背上青筋爆起,紧咬着牙却又不得不接受。2 那个在自己面前长大的孩子,真的离他而去了。 去病,去病。 盼着他平安健康,盼着他长命百岁。 却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前头。 “陛下!”卫青破门而入。 他和霍去病也被困在了刘彻的幻境里。 只是他还稍有余力,想办法挣脱了束缚,又强行夺取了幻境控制权后,这才知道了刘彻和姜烟所在。 也因为卫青这个举动。 也让姜烟险些控制不住那股恶心的感觉,差点吐了出来。 她再也不说嬴政难伺候了。 刘彻可要任性多了。 卫青的出现,也唤回了刘彻的理智。 毕竟,被系统抽卡召唤来的刘彻,经历霍去病的离世也不过几年的时间。 并没有彻底放下这件事情。 如今再次体验一遍,怎么可能不痛彻心扉? “是朕失态了。”刘彻重重叹气,沉默着坐在旁边,好似不愿意再面对幻境里的一切。 对姜烟摆手,说:“你去找太史吧。朕不管了。” 姜烟白着脸起身,扶着脑袋两眼冒金花。 系统只恨自己没有实体,否则肯定要在宿主身边打扇递茶水。 毕竟,环境的掌控权这件事情,还真是它对不住姜烟。 它也没想到,都是皇帝了,还能有心理创伤。 系统只了解嬴政、刘邦和刘恒这三个皇帝。 人家情绪都稳定得很。 “姜姑娘!”卫青扶着刘彻坐下,又看向姜烟:“姑娘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要……” 他想建议姜烟就这么停下好了。 反正司马迁还在,大不了让司马迁下一次幻境的时候随意弄一下就好。 卫青反正是在现代看了部分司马迁所着的《史记》,少一点应当是没什么的吧? 姜烟摆手,撑在柱子边好半天缓过神来:“我所处的年代资料是有,但不详尽。而且,最重要的是系统的那个时代没有。” 离开地球,又在太空中遇到了危险。 待稳定下来,人类已经缺失了许多古老文明的文献记载和历史。 保留下来的技艺和文字词汇,很多都是只知道意思,却说不出为什么是这个意思。 姜烟也不想璀璨的中华文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幻境掌控权回来之后,姜烟迅速锁定了司马迁的位置。 由刘彻建造的这个幻境迅速崩塌。 找到司马迁之后,姜烟叹气,让系统把掌控权交给了他。 “反正都是你们自己弄得,接下来也由太史公随意吧!” 就剩下一小节了,她再加入自己的风格也别扭! 倒不如就这么着吧! 司马迁颔首,双目古井无波,好似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到他。 待司马迁拿到了掌控权后,他的衣服也发生了变化。 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拿着行李。 司马迁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脑海中只是轻轻一想,周围就迅速改变。 眼前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 人也比之前看起来年轻许多。 “父亲!” 司马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顾不得旁边的姜烟,连忙朝着父亲养病的地方跑去。 姜烟跟在司马迁身后,仔细算了一下,很快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公元前110年,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东巡的路上因病滞留洛阳地区,也因为这一场病,撒手人寰。:,,. 第25章 司马谈虽为太史令,却是因为病重才滞留此处。 养病的居所比不上家中,但也不差。至少,对于司马谈来说,只要有书为伴,哪怕病困侵扰,也无所谓了。 清雅青年推门而入,喘着粗气,见到病榻上的父亲,眼睛终于抑制不住的泛起红来。 病榻上的司马谈捧着竹简,床边也放了许多竹简,被子上撒了不少墨点他也恍然未觉。 只是见到突然冲进来的儿子,先是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会见到他。 随后又笑:“你都多大了。成家了,还如此的不稳重。” 司马迁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只是震惊,自己不过是稍稍动了一下念头,竟然真的能让他再见到父亲。 “快些过来。”司马谈只当儿子是听说自己患病,还不能跟着陛下一道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被吓住了。 招手道:“周南此地有不少口口相传的故事,我都记录下来了。你且看看。就是与古书记载有些区别。” 说到最后一句,司马谈泛黄的病容透着为难。 他博览群书,可有些事情还是会犯疑惑。 司马迁走上前,帮着父亲整理满榻的竹简,又将笔墨放在旁边。 “父亲,书是人写的。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做到中正不阿,口口相传也是如此。” 扶着司马谈躺下,司马迁又给他盖上了被子:“您好好休息,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泰山。” 司马谈摇头苦笑。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泰山去不了了。 可惜他身为定制封禅礼仪的官员,却不能前往。 姜烟站在门口,看着司马迁在父亲睡着后,将那些竹简分门别类的整理好,这才走出来。 “幻境里的事情,无法改变是吗?”年轻了许多的司马迁看着姜烟,但眼底却还带着浓浓暮色。 姜烟摇头。 幻境里的事情改变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心理上或许会有慰藉,但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甚至,从幻境里出来之后,面对的依然是那个结果。 司马迁明白的是什么意思,再看姜烟脸色还泛着白,显然是没有恢复过来。 “姑娘让我能够再与父亲见面,与他说过,心满意足!”姜烟助他良多,他也该为对方考虑才是。 司马迁站在院子里,旁边有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他抬头看树,说:“当年也是这样,我急匆匆赶来,在路上才得知父亲因病滞留周南。父亲在病榻上同我说,先祖是周朝‘太史’,我自幼学习的观星天象,也是因为夏时先祖曾是主管天文的官员。只可惜,后代不孝,以至衰落如斯。” “就犹如这树,看着枝繁叶茂。族人也早已四散,可能走在路上都分辨不出。也没有人会关注最旁边的小小一片叶子。” 司马迁拍了拍面前的银杏树,对姜烟说:“编写通史,是父亲的遗愿。我继承父亲遗志,自然要以先祖为荣,圆家父遗愿。” “你呢?”姜烟其实没能看完《史记》。 她那个快节奏的浮躁年代,很多人都不能沉下心来看一本书。 比起通俗文学的趣味,《史记》自然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加上考古学的深入,以及书中很多地方会有自我矛盾的原因。姜烟甚至在有些论坛看到过不少人贬低《史记》的存在。 可能,那些人并不知道。 在最初的最初。 这本书,不过是个青年在悲痛下继承了父亲的遗志。 那是的他或许从未想过要写出一本如何惊世之作。 而是他此刻需要,此刻想写,便动笔。 司马迁没有回答姜烟的问题,他手边的银杏树在一阵风后,满树叶子在刹那化作金黄色。 好似燃烧的火焰。 落在司马迁身上的片片树叶,也如同点点火苗,要将他吞噬。 姜烟站在树外,看着司马迁的面容一点点苍老,曲腰捶胸,不甘痛苦的大喊出来。 幻境在这一刻周围尽暗,只能看到银杏树的金黄,和在树下痛苦嘶吼的司马迁。 恍惚间门,姜烟仿佛还听到了刘彻带着怒气的声音。 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只能从那个语调和音色上分辨出,对方似乎就是刘彻。 待银杏叶都落光,周遭才亮起来。 司马迁坐在房间门里,披着一件外衣,旁边是一盏灯。 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是死了一般。 手里握着从前最爱的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最后痛苦得将竹简丢到一旁。 只是,长夜终将过去。 晨曦的第一道光透过窗户打下来。 姜烟没有上去打扰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年纪的司马迁,应当是遭受腐刑后。 随着黑夜过去,趴在桌子上的司马迁缓缓起身。 他好像在看着姜烟,又仿佛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一言不发。 在沉默中又拿起了他的笔。 “与前人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沉湎苦痛,堕落不起。若是父亲知道我变成这样,只会更失望。”司马迁顾不上凌乱的头发,周围散乱的竹简。 看着空白的竹简,他突然笑了,可眼泪也在这一刻落下。 “既然选择了生,如今又何必后悔?” 他要继续写。 完成父亲的遗愿,续先祖的荣光,也要成自己的志向。 皇帝的刀,可以杀一个人。 却灭不掉他的志气,他的魂魄。 他是匆匆过客,若是能在史书留下寥寥几笔,也不枉这人间门活一场! 落笔时,三千年的时间门恍若在这一刻于他身边流淌。 于黄帝起,武帝止。 帝王将相、文人名士,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一个个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 姜烟抱膝坐在司马迁对面。 这个面容沧桑的男人衣着狼狈,哪里有世人称赞的“太史公”的风光? 可他那么专心的写着。 身后一个个虚影。 从一个个部落,走向整合。 夏、商、周。 春秋战国,持剑的将军或英武无双,或残忍嗜杀。 文人名士或心怀大志,儒雅端方,或能言善辩,只三言两语便将天下局势尽改变。 他们,在一个个字中便得生动起来。 姜烟甚至看到了武安君白起。 也看到了扫**的嬴政。 姜烟在这一刻不愿去想《史记》中是否掺杂了个人感情。 只知道,若非这些文字,如何能看到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人,跃然纸上的生动? 春去秋来。 秋收冬藏。 姜烟只能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分辨出一年四季。 随着司马迁的老去,最后那张桌子后面也没了他的影子,只留下一桌堆起的竹简。 姜烟活动酸胀的腿,慢慢走到桌前。 随手拿起了一卷竹简。 这是司马迁写给友人的信。 姜烟逐字念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虽万被戮,岂有悔哉!”1 姜烟拿着竹简,看着灰尘一日日在上面覆盖。 书成了。 可司马迁也再无消息。 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成就这一本书。 写完那苍茫三千年中璀璨到哪怕再过千年也不褪色的人,便耗尽了他这一生。 小小的窗口外,是漫天的星辰。 西汉的天空,纯净得让姜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诗仙”所作的诗中那般“手可摘星辰。” 只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姜烟怀抱着那卷竹简。 穿着曲裾的身影也仿佛在这一刻与星空融为一体。 她不是“可摘星辰”。 她已经见到了星辰! —— 第二次幻境结束。 姜烟清醒过来就看到被刘邦提着带过来要道歉的刘彻。 谁也没想到,刘彻会在幻境中沉迷。 姜烟的脑袋还钝钝得生疼,看着刘彻就来气。 “姜烟,你不好动手,我来。我是他祖宗,我打他,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辙!”刘邦说着就要去踹刘彻。 然后一边向后踹,一边笑着对姜烟说:“你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不如这样吧!第三次我们晚点来,你好好休息。” 姜烟轻哼,接过卫青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稍稍平气。 “你这是为我出气?你分明就是舍不得走!” 谁能想到呢? 刘邦来了之后就看电视剧,尤其是喜欢看古早神剧。 刘邦也不否认。 他当过无所事事的混混,也当过亭长,甚至当过皇帝。 可是,当皇帝的日子也比不过现在。 不需要他四处平乱,也不要他防着老婆。 就是有点想儿子和戚夫人。 不过,这个念头他是没有在姜烟面前表露过的。 一是刘邦清楚,自己差不多是抛弃糟糠的行径,姜烟的性格肯定是看不惯的。 自己现在吃住在人家家里,年纪大出去还不好找工作。 还是不要招惹人家比较好。 二,则是刘邦知道了戚夫人的结局。 刘邦扯着刘彻又装模作样的踹了几脚:“就不能是心疼姜姑娘吗?” “免了!”姜烟懒得理会这对祖孙。 摸着有些凉的额头,也知道自己确实是要好好休息两天才行。 “那第三次幻境三天后再进行,我歇会。”说完,就揉着脑袋回房间门休息。 目的达到的刘邦果断松开刘彻,又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思绪却乱糟糟的。 他知道自己死后,戚夫人日子会不好过,却没想过吕雉会那么狠。 在幻境里,刘邦刻意不去想和吕雉有关的任何事情,就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说起自己与吕雉的那些事情。 从他成为沛公,到汉王。 和吕雉的关系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平头百姓夫妻。 他们的这段姻缘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刘邦开着电视却没看,只是垂着眼好似在睡觉,嘴角还挂着笑。 旁人看了也只会以为他这是在为了自己说服姜烟而高兴。 可实际上,刘邦突然想起了当年的吕雉。 吕雉,是什么时候变得呢? 第26章 虽然在幻境里被折腾得不轻,不过姜烟第二天就恢复了精神。 刘彻在姜烟的死亡注视下不得不跟着霍去病去射箭馆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份工作。 别的不说,刘彻射箭还是不错的。 如果给他们的时间长一点,凭他们的本事当然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可他们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找待遇好一点兼职就没那么容易了。 除非标准都如同刘询那样,在步行街穿玩偶服发传单。 就在姜烟以为自己终于解决了一个刺儿头的时候。 当天晚上霍去病就带回来刘彻不被录用的消息。 “陛下的脾气……”霍去病有点尴尬。 他当时面试的时候,射箭馆是缺教练。虽然和他习惯用的弓不同,但稍微射出几箭适应就好。 轮到刘彻去面试的时候,不缺教练,但是缺陪玩。 那家射箭馆开得很大。 有些人会在射箭馆里玩游戏,考虑有的时候客人人员不足,就需要射箭馆的人陪玩。 这几日生意不错,教练们都忙着带自己的学员,哪里有时间去陪玩? 刘彻露了两手就安排试用了。 结果和刘彻陪玩的顾客,无一例外都输得落花流水。 顾客来店里玩,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技术不好。 但是你稍微放点水,开心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刘彻可不了。 新手来,对人家射箭的姿势挑挑拣拣。 老手来,打得人家怀疑人生。 这大概就是,老板夹菜你转桌,老板开门你上车,妙啊! 刘邦听得要去找鸡毛掸子。 刘恒在旁边也是摇头叹气,眼神还满是狐疑,仿佛在质疑什么。 “我就是一下不适应!”刘彻觉得自己也挺冤枉的。 要知道,从前可都是人家迁就他的。 “就你是皇帝吗?”刘邦撸袖子,就是想不通,怎么自己底下的子孙这么不争气? 打个工都不会打了? “你爷爷和你曾孙都去发传单了,你真是……”刘邦只觉得丢人。 好丢人啊。 昨天才在姜烟面前丢过一次了,今天再丢一次。 以后还不知道要来多少皇帝。 前头一个嬴政就把自食其力拔高了,要是以后就他们家丢人可怎么办?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刘邦的脑海里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 接下来霍去病的话,让刘邦彻底忘记了打不肖子孙这件事情。 “不过,老板说陛下的箭术还是很好的,不录用也只是觉得陛下或许可以去试试别的地方的射箭教练。然后给了我们一叠免费的门票。” 霍去病在射箭馆工作得很好。 外形出众,又技术高。 只是上班几天,就成了好几单私教课。 如果不是霍去病跟老板说自己只是来做个兼职,老板都想要他长期留下了。 “你们老板真好!”姜烟忍不住道,和张良一人靠在门框的一边,手里都拿着一杯奶茶。 谁都无法拒绝奶茶。 哪怕是古代人。 珍珠奶茶不行,还有芋泥**! 总有一款俘虏你的心。 张良选的还是一杯带着雪顶的,捧在他手里,略有些违和。 但张良年纪虽然上去,可五官依然精致。 第二场幻境结束,他就把胡须剃了,整个人瞬间年轻了十岁有余。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增添多少痕迹,反倒是让他略带阴柔的五官看起来少了几分女气,更成熟稳重些。 “什么是真人……?”张良皱眉,指着门票上的c和s,问姜烟。 “就是一种真人军事模拟游戏。”姜烟拿了一张门票,有点意外:“你们老板好过头了吧?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大的cs场所。” 姜烟所在的城市不过是个中部二线城市。 射箭馆和真人cs这些都是大城市都已经玩过好几年,才慢慢发展到他们这边来的。 这家真人cs姜烟有印象。 因为当初在单位的时候,张秃头就试图组织部门的人去这家cs馆玩。 这家cs馆玩法多,场景也多,装备也都是最好的,门票自然不便宜。 张秃头就是打着让大家出钱,他带着自己一大家子人免费蹭,还有一群人给他捧臭脚的想法去的。 结果因为门票太贵,大家都不乐意当冤大头。 “门票一百二呢。而且里面的花销也贵。”姜烟把门票还给霍去病,免不了有些担心:“你没有被你老板骗着签什么奇奇怪怪的协议吧?” 不是她想太多。 而是一口气给了十几张门票,加起来也有快两千块。免费送给一个刚入职几天的员工? 霍去病知道姜烟在担心什么,摇头道:“没有。老板说,这个地方之前的老板的亏损转手了。他前段时间刚重新装修,发出去不少免费门票,邀请路人玩家来试玩,看有没有还需要改善的地方。” 霍去病想了一下自己那个老板文弱单纯的样子。 就算他明白不能以貌取人。 可对方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能骗人的性格。 “放心吧。我老板好像还挺有钱的,开射箭馆完全是为了兴趣,管理是另外一个人。” “那我们明天去玩?”姜烟低头看了眼上面的时间。 这些免费门票是有时间限制的,明天是最后一天。 难怪会一口气送出来十几张。 “军事?”刘彻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刚被拒绝录取的人,拿了一张门票反复看:“这都怎么玩的?” 见他们好像都挺有兴趣,姜烟干脆找了一个真人cs的视频,在电视投屏。 “玩法有很多种,就是不知道这家有哪些玩法。但最基本的大概就是‘歼灭战’、‘攻防战’、‘遭遇战’这几种。根据场地的话,还能有什么夺宝战、寻宝游戏之类的。得看场地的情况。老板会给你发专门的迷彩服和装备。这家梁爽姐去玩过,她说得打中帽子,就代表你被‘击杀’了,帽子上面会有提示。但是现在换了老板,我也就不清楚有没有改变这些了。” 姜烟看着几人,她存了几万块钱的定期,现在还有钱可以请他们去玩一次。 一般这种真人cs的场地里会有烧烤的地方。 “去吧!”干活儿就拉胯,吃喝玩乐就第一名的刘彻第一个响应,甚至直接开始确定游戏玩法:“我们这么多人,文臣武将都有,肯定是玩歼灭战!淮阴侯兵法如神,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的带上卫青和去病了。” 说着,就拉住两个人往后退。 刘邦给气乐了,不服气的说:“统共就三个武将,你带走俩,你好意思?” “谁说我跟你一起?” 那头的刘彻还没说话,韩信先不乐意了。 “我与武帝一起。” 韩信双手环抱胸前,义无反顾的加入了刘彻阵营。 这下就显得刘邦有点尴尬了。 汉初三杰。 一杰跑路。 最后还是卫青站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如我过去吧。” 刘彻也知道,自己要是一口气霸占了三个武将,游戏就别玩了。 最后经过一番唇枪舌战。 终于定下了双方人员安排。 刘邦带着儿子刘恒,底下有卫青、萧何、张良还有张骞。 刘彻则带着自己曾孙子刘询,底下有韩信、霍去病、司马迁、霍光以及姜烟。 接下来就是等着明天一早出发,然后去观察地形。 到了第二天一早,姜烟刚推开门就看到自己家门口齐刷刷的站着两排人。 姜烟脚一缩,被他们这阵势给吓住了。 没必要吧? 出去玩个真人cs,这么激动? “你快点吧!卫青叫了车子,都在楼下等我们好久了!”刘彻见姜烟出来,等不及要带着人去打败刘邦,都不等电梯了,直接从楼梯跑下去。 “卫青叫了车?”姜烟有些意外。 她之前看卫青好像很安静的样子,以为他是对现代社会不太适应。 张良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还印着书法协会的字样,慢悠悠的跟着姜烟一起等电梯。 “卫将军聪慧过人。听韩信说,他第一天来的晚上就已经会熟练用那个平板查询了。” 就是张良萧何他们都没有卫青适应得快。 字体一开始还要连蒙带猜。 是进入了书法协会才慢慢熟悉起来。 到了楼下,卫青不光叫了车。 还叫的是一辆商务车。 十三个人还空余了两个位置。 真人cs的场馆就在郊外。 门票通过后,姜烟因为只有一个人,更衣间不需要排队,换得最快。 还在门口整理腰带和帽子。 就见霍去病和张良先走出来了。 霍去病穿着迷彩,更显硬汉气质。 旁边的张良也没有被遮掩半点风姿。 如果说霍去病这么一穿,身上的将军气质愈发显现出来。 那张良穿着迷彩服,头盔抱在手里,脸上还被涂了几道油彩。 被遮挡了大半张脸,不仅没有折损他文雅的气质和精致的面容,反倒是突显了几分神秘感。 “我们两个先去观察地形!”霍去病的脸上也有油彩,只是和张良的效果截然相反。 姜烟愣怔的点头。 她也不是没在网上看帅哥。 穿军装的兵哥哥也看过。 可这两个人走出来,不光是五官上的赏心悦目。 还有散发的气质也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看着两人走后,姜烟终于回神,忍不住啧啧两声:“难怪都喜欢拿你们当小说男主角素材!” 刚叹完,后面就传来一阵喊声。 姜烟眸子一眯,回过头看男士更衣间的方向:“又是你,刘彻!”:,,. 第27章 刘彻整理腰带,出来的时候还嘴里叨叨叨个没完。 比起前面的霍去病,以及和刘彻一起出来的韩信。 只能说,皇帝都有点疏于身材管理。 胖肯定是不胖的。 但当你的旁边站着一个宽肩窄腰的硬汉,尤其是穿着迷彩这样身形好穿出来就逆天帅的衣服对比下,刘彻就显得没那么有精气神了。 “信哥!我叫你哥,你叫我陛下,咱们各论各的!”刘彻搭着韩信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把高祖打得屁滚尿流,咱们现在就好好商量个兵法计策。卫青那人的作战水平不弱,但我们这边有去病,他是非常清楚卫青的作战风格。咱们这也算是知己知彼!” 韩信在旁边熟悉手里的“武器”。 这家馆用的是激光设备,也没有“爆头”的设置,而是有配套的背心。 只要击中指定区域,就代表被击杀。 听刘彻说了那么多,韩信将激光枪收好,沉默着看了刘彻许久。 怎么说呢。 他这几天在现代了解到一个词:基因! 刘家的基因是真的强。 都隔了这么多代,还带着刘邦的影子。 无赖,厚脸皮!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跟你是一起的?” 他对刘家人就没什么好感。 选择刘彻,只是因为没第三个选择。 但凡有第三个不姓刘的,他就去那边了。 刘彻原地表情崩坏。 合着他不是可靠的选择,而是备胎? 不对。 备胎都不是。 姜烟本来还觉得刘彻闹腾。 现在看他原地呆滞的表情,噗嗤笑出声。 韩信倒是很淡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对着刘彻说这些话会有什么大逆不道,上前打了个招呼,对姜烟说:“待会儿小霍回来,我们再商量如何安排。你如果体力跟不上的话,就在大后方跟着,但千万别暴露。” 其实,按照韩信的习惯。 像姜烟这样的,只能安排去做后勤。 可这不是没有后勤嘛! 姜烟点头,她跟人家一比,确实什么都不会,不拖后腿就行了。 再说,她看着这两帮人也不像是单纯来玩一玩的。 或许张良几个是纯看热闹。 但韩信明显上头了。 到现在还在尽快让自己熟悉手里的激光枪。 不仅如此,衣服口袋里甚至装了他昨天就准备好的一张a4纸,还有铅笔,准备待会儿画个简易的地图出来。 刘邦那边的人到现在也只出来了一个张良,具体要做什么,大家还不清楚。 因为他们选择的是歼灭战,馆内负责人当然就安排的是“平原”地区,双方各自有一个“司令部”。 但双方从自己的司令部出发,在两个半小时内要将对方所有人“歼灭”。 先被歼灭的一方输。 也不知道这家场馆的经理哪里来的好眼神,仿佛觉得他们中间的火药味还不够浓。 给双方讲完规则后,还补上一句:“要不你们来一个放狠话环节?” 刘彻:……这就不要了吧。 刘邦一声冷笑,看着刘彻的眼神都和平日里看“乖曾孙”完全不一样了。 能够从小小亭长到一国帝王,刘邦本身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成就早已不用史书去详尽记载。 还需要他放狠话? 刘彻也没有因为刘邦的身份就认输。 和刘邦谈笑间带着肃杀的气势比起来,刘彻则是不怒自威,眼波流转间就带着帝王霸气。 “这,好像是不用了哈。”经理摸着络腮胡,看着这两帮人,总觉得他们和他从前见过的客人不太一样。 仿佛是真的要来这里打一场仗似的。 放狠话环节就这么结束,姜烟跟着刘彻这一边的人走。 他们胳膊上都绑着蓝色的布巾,代表蓝方,对面则是红色,代表红方。 “这是根据刚才小霍探查出来的地形图,其实没什么特殊的,主要是几个掩体。”韩信带来的a4纸上已经标记好了掩体的各个记号。 随后画了几条线。 “霍光与司马迁在左右两侧干扰。” “好!”霍光点头,他也不是全然文弱的文官,而且这地方也不大,活动起来耗费不了多少力气。 司马迁也点头,就是有些无奈的指着自己眼睛,说:“但我年纪毕竟大了些。” 这是没办法的。 “这些都给你们。刘询也同司马迁一起。”韩信从自己腰上把那十几个彩弹都给了司马迁和霍光:“你们只要扰乱视线就好。” “小姜,你和刘彻在正面吸引注意。”韩信点着中间的几道掩体:“然后你们要装作打不过的样子,且战且退。最重要的是……” 韩信看向刘彻:“你们一定要表现出我也在的样子。”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要做出三个人的阵仗。 姜烟指着自己,不是说好她就在后方吗? 韩信看出了她眼底的意思,指着周围画了一圈,说:“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但是你看这多吗?” 就这几个人,他能怎么办? 姜烟干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点头:“放心,我肯定是可以的!” 刘彻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是兵法谋略还是明白的。 看了韩信一会儿,说:“诱敌深入?那你呢?” “我和小霍从两边各自想办法绕后。”韩信看向霍去病:“这你很擅长吧!” 霍去病挑眉,抬手掩在唇边,轻笑道:“恩。” 刘彻抬手,一声令下:“那我们现在就出兵!给对面看看,兵仙到底有多厉害!” 他被鄙视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又对韩信说:“你放心,我一定闹出来三个人的动静!” 他们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对面也在研究。 卫青想了一下,对刘邦说:“我那外甥喜欢打个出其不意,需要安排人在后方守着。” 刘邦很是欣赏的看了卫青一眼:“我也是怎么想的。韩信用兵,很是诡谲。还好人不多,人要是多起来,还真是麻烦。” 随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背心,与卫青商量:“不如我们就把所有的人平推过去,我们也到他们那边的司令部玩玩!” 反正顾头就顾不了尾。 倒不如直接冲出一个破局来。 “而且我猜,你那个外甥肯定会绕后。这也没有别的法子,说兵法的太可笑。”刘邦指了指周围,笑道:“就咱们这些人,再玩兵法也玩不出什么,就跟我直接冲杀过去。” 卫青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用兵法也要考虑人数和战斗能力。 对面的司马迁年纪都那么大了,要拼也拼不了。 他们这边,自己这边刘邦的年纪也不小。 玩迂回也够呛。 “我在后方,若是去病来了,还能拖住他。”卫青笑着看对面,他也有许久没有同外甥好好打一场了。 这段时间在现代,更是觉得浑身都松不开了似的。 正好借着这次活动筋骨。 刘邦是非常欣赏霍去病和卫青这对舅甥的。 很是高兴的拍拍卫青的肩膀,说:“那就有劳了!” 双方都布局好,对战一触即发。 随着开始的警声响起,由姜烟这边丢出去第一颗彩弹。 刘彻两只手抡得飞快,活似两个螺旋桨。 还真让他一个人丢出了两个人的架势。 姜烟在旁边都看呆了。 “愣着干嘛?丢啊!”刘彻见旁边的姜烟不动,还不忘提醒她。 “还丢啊?再丢,他们人来了我们怎么办?”姜烟指着前面浓烟滚滚,再丢下去,他们自己都看不清楚视线了。 “是差不多了。”刘彻也是第一次用这些,没想到一个彩弹能冒出那么多的彩烟。 现在前面的空地被遮掩了大部分的视线。 旁边的刘询三人也差不多停止了丢彩弹的动作,纷纷拿起手里的激光枪,随时准备瞄准射击。 在一片彩烟的掩盖下,霍去病和韩信两人动作迅速。 一前一后的分别在两侧前行。 刘邦则带着所有人正面突围。 别看张良萧何跟张骞都是文人。 可这三个人,两个跟着一起打过仗,一个带着人探索西域。 要是真的没有一点武力值,才是怪事。 况且,六艺从周朝起,是到了科举制的出现才渐渐衰落下去。 毕竟,在科举出现之前,能够读书学习的,大多都是贵族。 也只有贵族,可以支撑起学生的六艺修习。 所以,包括刘恒在内,武力值其实都不差。 这么一群人向前冲,气势自然不弱。 左右两侧的司马迁霍光和刘询三人也纷纷瞄准射击。 姜烟和刘彻也按照韩信所说,且战且退,诱敌深入。 “不行!”刘邦只看周围,便猜出了韩信的意图,对张良萧何说:“你们之中一个人去后面帮卫青,我看韩信绝对不在前面。在前方的,应当只有刘彻和姜姑娘。韩信这是要牺牲他们!” 萧何不假思索,第一个站出来:“我去吧。” “好!那你小心!”刘邦看着前方,略有些可惜的说:“我那曾孙,没上过战场,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战场变化莫测!我们继续向前冲!” 浓烟下,刘彻这边的人也没有看到是否有人退了回去。 而在浓烟的后面,卫青和霍去病已经碰面。 两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激光枪。 “舅舅,也是许久没能同您打一场了!”霍去病把身上的背心干脆脱下来,活动着关节,眼底跃跃欲试。 卫青也一样,还不忘把拖下的背心整齐的放在旁边的草丛里,对霍去病说:“赢了就穿着背心往前走。” “好!” 舅甥俩对视,随后对战在一起!:,,. 第28章 “我靠!” 在监控后面的cs馆经理一口啤酒喷在了面前的键盘上。 看着屏幕里一招一式拳拳到肉,快到都出现残影的卫青和霍去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就知道! 自己的直觉肯定没错,这群人都不是一般人。 这么想着,经理赶忙拿出手机,又用另一只手操控键盘准备将这一幕录屏下来。 “段总,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人?太厉害了!是不是什么武术运动员?武英级的那种?” 经理其实就是上一任的cs馆老板,赔了个底儿掉,好在能找到一个“冤大头”,把整个cs馆转手了。 但也是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段总,让经理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生意会失败。 都是做生意,人家就是能把生意玩出花儿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什么?我没找人去。” “可他们拿得都是免费试玩的门票,十几个人。”经理有些意外,目光再落向旁边几个监控屏幕的时候,又看呆了。 韩信已经和萧何撞见。 萧何虽然是个文官,但那也是跟着上过战场的,哪怕做得都是后勤工作。 加上韩信也不屑用自己之长,攻萧何的短处。 两人各自在自己的掩体后面用激光枪试图将对方“杀死”。 对狙的样子像极了枪战电影里,明明只是僵持着,却让人忍不住悬起一颗心来。 段总沉默了会儿,似乎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对经理说:“是我另外一个店里的员工,还有别的事吗?” 经理听着那头的段总又打了个哈欠,讪笑道:“没事没事。” 挂了电话之后,经理电脑上还在保存卫青和霍去病的那段打斗视频资料。 不仅如此,还有韩信与萧何你来我往的枪战。 看到最后,经理干脆也不录屏了,准备待会儿直接把这一段监控都剪辑出来。 “战场”上,萧何与韩信的对战已经结束。 萧何再厉害,在武力值方面还是敌不过韩信。 只是能拖住这些时间,足够刘邦带着人冲到对面大本营了。 卫青和霍去病也打出了结果。 打到中途的时候,两人都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短袖,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加上腰间的腰带,愈发显得他们虎背蜂腰,腹部和胸膛的肌肉,衣服都遮掩不住。 最后在霍去病一个假侧踢下,最终以拳头打到了卫青脖颈处一寸,再近一点就能直接击退卫青为结局。 “不错!”卫青穿上外套,赞许的拍着霍去病的肩膀:“没想到不过几年,你如今的身手都比我好了!” 霍去病略带些小得意,但也只是会在卫青面前表露出来的喜色,说:“那也是舅舅教得好!就是不知道陛下他们如何了。” 卫青也很期待。 别看刘邦这边只有他一个武将。 事实上,刘邦的兵法谋略也不差。 只是和韩信比起来才不突显。 所以,真计较起来,双方差距不算太大。 那边的刘邦也确实以人数压制,加上刘彻带着姜烟且战且退,如今抬头都能看到对面的司令部了。 “成败在此一举!”刘邦带着张良就准备冲进去。 冲过来的路上,张骞和刘恒就已经“牺牲”。 不过,他们也把刘询和司马迁霍光三个一起“带走”了。 刘邦推测,萧何肯定不是韩信的对手。 卫青和霍去病也不清楚。 好一点,卫青赢了,他们都是三对三。 若是差一点,便是二对四了。 他们只要冲上前去将刘彻和姜烟解决,局势就又变回了二对二。 而且,司令部的位置易于隐蔽,易守难攻。 张良也是一样的想法。 两人丢出他们放了许久都没有丢过的彩弹。 刘彻带着姜烟躲在司令部,看到彩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情况不妙。 对姜烟说:“别管其他,闭着眼睛就扫射。” 姜烟点头,头一次觉得真人cs沉浸感这么浓厚。 好像自己不卖力点真的要死了一样。 就在刘邦带着张良冲上高地的时候,霍去病从身后的浓烟中冲出。 外套都他系在了腰上,好似披风一般。 手中的激光枪对准刘邦的后背就打了过去。 与此同时,韩信也冲了出来,一枪击中张良。 “哈哈哈!”刘彻高兴得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嘚瑟得不行:“看,还是我这边棋高一着!” 对面的四张脸看着刘彻,表情不一。 刘邦是撇嘴笑得滑稽,张良低头抬手也是在掩饰笑意。 霍去病表情尴尬,韩信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枪丢地上,干脆坐在旁边喘着粗气。 “干什么?”刘彻不乐意了。 大获全胜啊! 这还有什么臭脸摆的? 姜烟在背后伸手戳了一下刘彻的肩膀:“你要不要看一下你身上的背心?” 刘彻满不在意,低头说:“看什么?又什么……” 背心那个用来放烟的地方,此刻正飘着最后一点彩烟。 只是因为刚才周围的彩烟都太浓了,刘彻这才没有注意到。 也不怪韩信生气。 从游戏规则上,的确是刘邦输了。 可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从前。双方的君王都没了,就算姜烟、霍去病和韩信还在,其实也和大败没区别。 刘彻仔细想了一下。 好像就是自己在扫射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肩膀。 而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被刘邦抓住。 一枪就带走了刘彻。 “曾孙,战场变幻莫测,战机更是稍纵即逝。不要轻敌!”刘邦哈哈大笑,仿佛赢了的人是他。 刘彻没想到,姜烟都没掉链子,最后反倒是自己出了岔子。 “行吧!”刘彻垮着脸。 他们玩了这一场其实还剩余很多时间,只是也没那个心情再来一次了。 一行人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在场馆的露天烧烤。 和姜烟去过的露天烧烤自助不同,这家场馆的自助人均消费不高。 价格也只是比外面稍微贵了一点点。 毕竟,人家这边都是直接从冰柜里拿出来串好的。 肉片也都是切好了。 蔬菜看着也很新鲜。 “这不就是炙肉?”刘彻还在因为自己搞砸了这一仗憋闷气。 在这里他反正不是皇帝,直接释放天性了。 对姜烟说:“今天这也不公平,按理说就是我赢了。” 姜烟好笑,和张良一起准备烤肉吃的蘸料。 见刘彻苦着脸不服气的样子,憋着笑说:“我们也没说你输了。” 就没人跟刘彻说“你输了”这三个字。 是刘彻自己转不过弯来。 刘彻:…… 姜烟看刘彻也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这些天下来,她也看明白了。 这一行人对比下来,就属刘彻是真的金尊玉贵。 出生便是皇子,十六岁继位后,虽然在窦太后的权势打压下憋屈了几年,可相比其他人,刘彻算得上是一帆风顺了。 否则也不会养出晚年好大喜功的性格。 刘邦成为皇帝之前就是个亭长,当亭长之前还只是平头百姓。 刘恒虽然也是皇子,十岁不到就封王。 他被召去当皇帝的时候,那一路是真的战战兢兢,见到了玉玺,到了城门下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刘询就更不用说了。 从小在诏狱长大,后来更是混迹于市井。 卫青小时候当过骑奴,张良虽是贵族之后,却也隐姓埋名过一段时间。 所以,刘彻始终都带着他的皇帝架子。 能够跟姜烟他们平起平坐,不过是因为他身处的这个国家,这片土地,再也容不下皇帝了。 他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这么不乐意的话,那你可以去玩个游戏。”姜烟也不指望刘彻能给她赚钱,消停一点就好。 “我知道一个游戏。基建争霸类的,玩家最初可以领到一片土地,在上面耕种或者建房子都可以。然后积累身家,再慢慢扩张。主打基建或者争霸,就看自己对游戏账号的发展规划。” 姜烟知道这个游戏,也是身边有人在玩。 不过,她朋友大部分玩的都是基建风格。 中国没有人能拒绝可以可以种地建房子,打造世外田园的游戏。 倒是有不少外国玩家当争霸游戏玩。 “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回去给你买一台电脑,注册账号。”姜烟前两天把视频网站上的钱提现了,买一台配置一般的电脑还是没问题的。 “好啊!”刘彻翻动着手里的鸡翅膀,高兴得连连点头。 只要不出去工作,他就浑身舒适! 一旁的张良把准备好的蘸料用干净的小刷子轻轻扫在几个小碟子里,目光在姜烟和刘彻身上游移。 他弄不清楚什么是“系统”。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系统找的不是姜烟,而是其他人,都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姜烟熟悉他们,却又不会畏惧他们。 对于皇权,她没有丝毫忌惮的想法。 与刘彻相处的时候,倒是时常因为刘彻跳脚。 可姜烟大度,不愿意跟刘彻过多计较。 刘彻也不是心里没数,有些事情点到即止。 “若是武帝陛下当真对那个游戏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试试做主播。”张良内心无奈。 刘彻毕竟是刘邦的后代,就当他这个长辈,照顾一下后辈吧。 “我听说现在有游戏直播,陛下不如试试做主播。说不定,还真能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接下来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难道您就打算日日这么荒废下去?” 张良也是苦口婆心了。 刘彻也没想过自己这样浪荡一个月,打算过两天跟着卫青或者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 只是如果有张良说的办法,那更好啊! 姜烟也没反对。 她推荐的那个游戏现在是热门游戏,还有不少流量热度,也不是不能试试。 一行人在露天烧烤区吃了个饱,打车回去的路上姜烟还给刘彻买了一台电脑。 虽然是二手的。 刘彻还是高高兴兴的回去就开始按照姜烟说的注册账号,很快就开始玩那个游戏了。 与此同时,最后一次幻境,也要开始!:,,. 第29章 因为前面两次都不受自己控制,第三次姜烟也没有再要求自己控制幻境。 而是直接把控制权交给了霍光和刘询。 只是,姜烟也没想到,自己刚进入幻境,看到的竟然是老态龙钟的刘彻。 刘彻似乎病了,躺在床上意识有些混乱。 隔着屏风,姜烟还听到刘彻嗓音沙哑的低声喊着:“据儿……卫青……卫青……去病……” 霍光从屏风后退出来,倒退了几步后,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宫殿,霍光看向还在里面的姜烟:“姜姑娘,走吧。” “自下了轮台罪己诏后,陛下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霍光神色也有些惘然。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好似自卫青大人去世后,许多事情就飞快的向前走。 快得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巫蛊案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是被构陷,可自己没说话。 那时的皇帝,要听得也不是真相。 “太子已死,陛下的人选已经很明显了。”霍光叹气。 他知道自己即将成为托孤大臣。 从前第一次经历的时候,霍光只觉得激动。 “我年少时跟着兄长来到长安。长安锦绣繁华,绝不是河东可比的。因为兄长,我才能遇见陛下,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 霍光走出未央宫却没有回家。 而是带着姜烟走到了郊外。 周围荒草遍地,秋风萧瑟,愈发显得霍光的背影孤寂。 “太子一案时,我曾想过要不要帮忙。” 他知道兄长与卫皇后的关系亲密,也知道兄长与太子之间亦是颇有感情。 只是,霍光犹豫了。 在他犹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自己是不愿意的。 太子一派就算是起势,也不会重用自己。 他不要一直活在兄长的照拂下。 他不要走出去,旁人都在背后悄悄指着他说:“看,那边是冠军侯的弟弟。冠军侯去世后,陛下便极为照付他了。有个那般的兄长,真是让人羡慕啊!” 霍光握拳,广袖用力的甩开,在空中扫出一道猎猎风声。 “我出入宫禁几十年,从未犯过任何错。为何都认为,我有今日是靠着兄长的余荫蔽佑!” 霍光看着前方,身体紧绷。 随着一轮红日落入山间,天地间的光缓缓退散,夜幕追寻着光吞噬,天空的颜色瑰丽绮艳。 最后一线光芒被吞食,霍光的背影也缓缓松懈下来。 “可如今,我已经足够证明,我有能力。我不是靠着兄长才有此成就。托孤大臣!”霍光眼底猛地迸发出藏了许多年的野心。 他在汉武帝身边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小心谨慎。 从来都不敢犯下任何错误。 他的荣光,都是他挣来的。 心中始终不忘兄长的提携之恩,只是再也不想活在兄长的荣光下。 姜烟看着他,却没想过霍光会有这样的想法。 围绕在霍光身上的词,是忠奸难辨,是权倾朝野。 后世,权臣谁能做到霍光这般? 皇帝的位置都由他来决定。 甚至还能掌控皇帝的后宫,让皇帝看着他的脸色。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对大汉,对百姓却又是负责的。 周遭画面一变。 还是之前的大殿。 只是这一次,刘彻靠在床边,强撑着精神,说话断断续续,却又带着属于他的威严霸气。 年轻时候的刘彻,绝对没想到老了之后的自己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太子刘据死后,刘彻根本想不到还能有谁继承这个位置。 三子刘旦,空有野心,却无能力。 四子刘胥,也绝非明君之相。 五子刘髆…… 刘彻难以控制的轻嗤一声。 若非为了他,李广利和刘屈氂又怎么会做出诬陷太子一事! 他老了。 管不住底下的儿子。 也被蒙蔽了双眼。 若是从前,谁敢在他面前这般算计? 他的据儿…… “朕赐此图给你,可知是何意?”刘彻命人将自己准备的图送到霍光面前。 周公辅成王! 周武王去世后,幼子成王继位。周公是周武王的亲弟弟,多年来安内攘外,辅佐成王,奠定“成康之治”。 最重要的是——周公不慕权。 待成王长大后,便将手中权利尽数归还成王。 汉武帝刘彻要的,是如周公这般的托孤大臣。 “臣明白!”霍光跪在地上,额头扣地。 在刘彻看不见的地方,霍光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他知道。 自己的机会,到了! 姜烟看着这一幕。 心中五味杂陈。 现代那个活蹦乱跳惹人嫌的刘彻。 之前的幻境里雄心壮志的刘彻。 原来也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帝王,也逃脱不掉老去和死亡。 刘彻抬手,示意霍光离开。 只是在霍光走到门口的时候,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刘彻的声音:“让人将弗陵带来。” 霍光微不可见的低笑。 他没有猜错。 陛下那些孩子中,只剩下年纪最小的六皇子有继位的可能。 与之前那些人的幻境不同。 霍光只给姜烟看,他想给的。 至于那些小心思,除了最开始没有适应幻境,在姜烟面前流露了真心感情后。 之后便再也没有给姜烟看过有关他内心的一丝一毫。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姜烟追上霍光:“从来都不肯让别人看见你心里所想,所思。” 霍光走在楼梯上,突然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姑娘,我不是兄长,也不是卫青大人。更不是司马迁和韩信他们。” 霍光摇头,双手揣在袖子里,缓步朝着前面走去。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被托孤后要做得是什么。 大汉经过了几十年的对外出征,国库空虚不说,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还有隐瞒人口的事情时常发生。 整个大汉像是一台烧干了油的发动机,不堪重负却还要继续的往前走。 难吗? 难,也不难。 陛下罪己诏后,已经在让大汉缓下来,再次积蓄起来。 霍光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将陛下的决定贯彻下去。 他看向姜烟。 知道这个与他们有两千年相隔的姑娘十分仰慕兄长,所以霍光对姜烟的态度也不错。 “兄长与卫大人是陛下倚重的重臣。可就算如此,陛下重用兄长的时候,也会卸下卫大人身上的权利。”霍光看得十分清楚。 他在这几十年来,一直都在看。 看着王庭里的人你来我往,看着朝堂上的人尔虞我诈。 “司马迁、淮阴侯、张骞,他们所求的与我都不一样!”霍光骄傲的往前走,身后的宦官捧着汉武帝刘彻刚才赐给他的那张画。 “我要当周公那般的重臣,名垂千古。” 霍光走在前面,那是一条宽阔却崎岖的大道。 他在上面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在他的身边,先出现了三个身影,他们一同向前。 随着一声厚重的钟声,整个天空都灰白了。 姜烟猛地回头看。 未央宫好似被一片哀伤包裹。 那个靠在床榻边努力打起精神的暮年帝王出现在姜烟的面前。 她看着刘彻逐渐变得年轻,茫然的从未央宫走出来。 抬头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什么,兴高采烈的朝着前面奔跑。 前方。 是他的太子、卫青、霍去病…… 姜烟深吸一口气,继而跟上霍光的脚步。 与奔跑着的刘彻,擦肩而过。 霍光领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走进未央宫。 这是两代帝王的交替。 是大汉走向更辉煌的昭宣中兴的第一步。 也是霍姓家族将在大汉时期崛起,就此盘踞几十年的开端。 姜烟追上去。 可此时的霍光已经全然顾不上她。 拥有权利的滋味令人迷醉。 随着托孤重臣之一的金日磾去世。 霍光一边要扶持汉昭帝,一边又要与上官桀、桑弘羊斗争。 姜烟看着霍光在权利欲海沉沦,看着霍家一步步走向显赫,他也独揽大权。 曾经的政敌一个个倒下,新的政敌又会出现。 她却想起了那个在绮丽天空下,放松肩头的霍光。 说要成为周公的霍光。 姜烟后退两步。 他成不了周公。 反倒是因为废天子一事,与伊尹并提。 这座未央宫,来过一个踌躇满志,剑指西域的英武帝王。 也来过一个年幼,身不由己,却依然一心为民的幼帝。 更是来过一个被称为“史上最荒唐”的一十七天的皇帝。 霍光在设计废黜刘贺的那一刻,权利的刺激在他身上达到了最高。 姜烟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走过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认不出此时的霍光了。 反倒是霍光,在废黜了刘贺之后,时隔这么久,再一次走到姜烟面前。 “姜姑娘,愿意再走一走吗?” 姜烟颔首,眼神复杂的跟着霍光。 和之前一样的路。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处山崖边多了一个亭子。 霍光站在亭子里。 他头顶再也不是瑰丽的天空,而是打造仔细精美的凉亭。 “姑娘如今是怕我了?”霍光觉得好笑。 姜烟不畏惧刘邦,不畏惧刘彻。 反倒是害怕他这么一个臣子? 然后,他看见姜烟点头。 “恩。怕了。”姜烟走出凉亭:“看着一个人变成自己陌生的样子,如果朝夕相处,或许不会发觉什么。可是我不是。” 姜烟的视角,是看着霍光一步步走向权臣的。 人是复杂的。 到了这一刻,霍光不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的能力,是保护整个霍氏家族。 “陌生又如何?”霍光面色一肃:“我无愧先帝,无愧陛下,更无愧于大汉。” 他也走出凉亭。 与当日一样,广袖在行动间扫出猎猎风声。 “上官桀要与皇室关系更亲近,那孩子虽然也是我的外孙女,可她姓上官,不姓霍!金日磾死了,形势发生变化,我当然要自保为上。” 霍光知道,自己今日废黜刘贺。 他曾想要与周公一般的理想就此遥不可及。 既然如此,那他就当让皇帝都必须退避三尺的皇位之下第一人! “他们要杀我,诬陷我。若是我不小心谨慎,坟头草早已三尺高!” 霍光嘶吼着。 武将战场刀剑无眼。 可那朝堂上却是比战场更凶险万分。 稍有不慎,死得不是他一个。 而是整个霍家。 “我要做到,就是皇帝也必须善待我,敬重我。如此这般,霍家才是安全的。” 所以,他要一步步走到最高。 所以,他在朝堂杀人不见血。 所以,他要以刘贺立威! “不过也不要紧。”霍光长舒一口气,对姜烟笑:“许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些了。说出来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旁人都看他权势滔天。 却不知他梦里都是满门挂白,血迹流到他家门口的台阶上。 “霍家,还有一条路。” 霍光眼睛弥漫着水汽,苦涩一笑:“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借兄长的光!” “可我不悔。” 当不成周公。 他就当霍光,当他自己。 “往后,不会再有第一个霍光。” 霍光看着山崖之下,仿佛在看后世的那些人,骄傲且自信的说:“他们当了‘霍光’,也只能学我的形,学不到我的骨。” 在进入幻境之前,姜烟对霍光的印象非常扁平。 只是现在看,霍光是矛盾的。 明知道当了权臣,结局定然不会好。 可他做的事情,除了对皇帝的威胁外,桩桩件件利国利民。 他要皇帝动他不得。 要皇帝哪怕在他死后,也指摘不得。 事实上,如果不是霍光的妻子,他真的做到了。 “说了这么多。”霍光随意的拭去眼角的水光,指着未央宫的方向,说:“他来了。大汉的新希望!” 姜烟不再沉浸于霍光的情绪中,而是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未央宫迎来了新的主人。 一个尚在襁褓时,就被送入官狱。 在市井中斗鸡走马,梦想是当游侠的皇子。 带着他的平民妻子,与年幼的长子,走入了那座未央宫……:,,. 第30章 姜烟曾以为,她进入幻境时看到的会是刘询在皇帝的龙椅上挥斥方遒,意气风发。 却不想。 在未央宫的一处偏殿里,柔美的女子抱着孩子。 在她身后,是一个穿着帝王冕服的男人。 男人皮肤略黑,眉眼却满是这个未央宫中所没有的生气。 搂着妻子看她怀中睡着了还在吐泡泡的儿子。 又嫌弃头上的冕冠麻烦,干脆摘了下来,动作随意的放在一旁。 “平君,你放心。这天底下,只有你是我的皇后。”刘病已长了一双和刘彻一般的凤眼。 只是刘彻的眼底更多的是皇权,而刘病已的眼中还带着朝气蓬勃,和对眼前女子的爱意。 许平君靠在丈夫的怀里,轻轻摇头。 她不懂什么是朝堂政治,却知道大司马霍光权倾朝野。 也不懂皇帝是如何确立,却听说过,被赶走的昌邑王,不就是霍光联合群臣所为? 她不在乎当不当皇后。 只期盼一家平安。 刘病已却不吭声,面容是志在必得。 “我的妻子很美,对不对!”刘询站在姜烟身后。 他和刘彻刘邦他们都不一样。 没有自己沉浸在幻境,受幻境影响。 而是让姜烟看到他记忆中的一切。 许皇后并不是最美的,这一点姜烟非常肯定。 但从刘询怀念的神色中,她第一次读懂了,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世上有百媚千红。 刘询眼中,只有许平君。 他们静静的看着那一家三口许久,之后更是跟随着刘病已走出偏殿。 这些时日,朝堂上因为皇后一事几番争论。 可争论也不过是走走过场。 谁人不知? 这皇后之位早就有了人选,便是大司马霍光之女——霍成君。 只是,今日这位年轻的皇帝没有再为皇后之事争吵,而是下了一道诏书——寻故剑。 “朕流落民间时曾有一把剑随身携带。把那剑与朕日夜相伴,片刻不曾离身。只是入宫后却不慎遗失,望诸位大臣良将为朕寻找这把剑。否则,朕当真是日夜寝食难安,心中怀念非常。” 他淡淡的说出这些,目光对上立于朝堂最前端的大司马霍光。 两人目光交汇,好似要迸发出火花,可又在年轻帝王的浅浅微笑下抹去。 年迈的霍光看着高位上的人,几十年来事事成竹在胸的得意似乎被撼动了几分。 他曾以为这个长于民间,毫无根基,又有谋逆太子为长辈的年轻人是个好掌控的。 到现在霍光才隐约意识到,他看走眼了。 大殿外,刘询带着姜烟往外面走。 他不愿意多看这朝堂中的尔虞我诈。 好似说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 “你当时就没怕过吗?”姜烟也觉得在刘询身边很放松,对于故剑情深这件事,她真的很好奇。 有刘贺这个前车之鉴,刘询竟然还敢挑战霍家? “我是天子,是帝王。”刘询背对着身后的正殿,里面的声音已然听不清晰。但那扇门黑洞洞的,仿佛要将人吞噬其中。 “若是连自己妻子的人选都要受制于人,听从一个臣子的话,那我之后想做的事情都会受到更多的阻力。岂不是,君非君,臣非臣?” 况且,刘询确定,霍光绝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与自己闹翻。 霍家已经权倾朝野,如烈火烹油。 民间也早有传闻,孝昭皇帝至死也没有子嗣,就是因为霍光干涉后宫。 若是他不说也就罢了。 可他如今都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霍光还不依不饶,事情可就都变了。 皇帝不忘旧人,糟糠之妻不下堂。 大司马霍光仗势欺人,逼迫皇帝立他的女儿为后。 霍光不会这么做的。 “权利,会让人沉浸其中,迷失自我。但权利的背后是万丈悬崖,跌落下去就是尸骨无存。霍光会稳稳的站在悬崖边。” 刘询十分确定。 “只是霍光……”刘询咬着牙,似是想起了什么,左手握拳重重的捶在旁边的柱子上。 他为妻子拿来了皇后之位,以为哪怕前朝会让他精疲力尽,可到了椒房殿,就如同从前回家那般。 一家人在未央宫里与当初无异。 殊不知。 皇后之位却成为了妻子的催命符。 那日明明艳阳高照,可姜烟还是觉得整个未央宫都冷得很。 刘询站在椒房殿外没有进去。 他们都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悲戚声。 殿外的刘询也红了眼睛,抬手掩住眉眼,转身离开。 姜烟左右看看,还是转身进了椒房殿。 她觉得,此刻的刘询应该是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舒缓情绪,而不是她跟在身边。 椒房殿内,当初那个柔美的女子面若金纸的靠在丈夫怀中。 两人双手交握,好像这样就不会分离。 “……你去完成你的抱负,当大汉的君王。像你从前见到民间不平事的时候跟我抱怨的那样,惩奸除恶,当个好皇帝。” 许平君一直都知道丈夫是雄鹰,有鸿鹄之志。 这几年,要平衡朝堂,与霍家周旋,还要推行明政。 她不想再做丈夫的负累了。 男人紧紧搂着妻子,感觉到妻子的呼吸越来越弱,愈发紧握着妻子的手。 “你慢些走。”男人轻声呢喃,如他们帐中耳鬓厮磨时的语气:“在南园等我。” 姜烟在旁边看着。 世人传颂长恨歌,可她却觉得故剑情深,南园遗爱像是政治的金砖中艰难开出的一朵芙蓉花。 刘病已跟着许平君一起离开,留在这座未央宫的,是刘询。 之后的刘询,在妻子离世的打击下迅速成长起来。 刘询知道,害死妻子的人究竟是谁。 他更明白,现在不是对霍家下手的时机。 于公,霍光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 虽功高震主,却也明白他不会以霍家取代刘汉天下。 更何况,霍光这么多年谨小慎微,就连废刘贺都是联合诸位大臣,再由上官太后之名行事。 刘询就算想要因为皇后的事情问罪霍家,也要考虑霍光倒下后,自己能不能控制好整个朝堂。 于私,他是由霍光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帝,是孝武皇帝的托孤大臣。治罪霍光,对他的皇位稳定也会产生影响。 刘询重振旗鼓,压下内心对霍家的恨意,将自己投身于皇权之中。 姜烟站在大殿的角落,看着刘询大胜匈奴,节俭自身,惠济万民。 看着他戴上面具,笑着将霍成君立为皇后,虚假得好似从前那个抱着妻子痛哭的男人不存在。 在一片平静中,刘询等到了霍光的离世。 “我以为,我会很痛快。”不知去那里平复情绪的刘询再次出现。 看着跪坐在桌后,得知霍光死讯却久久不曾有反应的自己。 “霍光死了,我也可以真正当稳这个皇帝。但那一刻,我能想到的竟然都是霍光这么多年来为大汉天下付出的心血。” 对帝王来说,霍光不是一个好臣子。 但对大汉天下,他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极致。 他是天下第一的权臣。 也是大汉从满目疮痍,几乎十室九空的地步走到如今安居乐业的能臣、功臣。 刘询捏着手里的布帛,死死的捏着。 一如当年他紧握着许皇后的手。 “后来我才真正清楚。我认可霍光的政绩,又忌惮他的权势。没有皇帝可以容忍自己整日如芒刺背,战战兢兢。” 所以,刘询给了霍光天子之礼的葬礼规格,让剩下的霍家人在这般荣耀下内心迅速膨胀起来。 嚣张跋扈、藐视天威。 这一次,再也没有第二个霍光提醒那群人。 刘询冷眼看着霍家人上蹿下跳,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悬崖之下。 就像当年,霍家人冷眼看着许皇后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日日服毒。 姜烟看着,呼吸都变轻了。 天空也整个灰暗下来。 刘询站在她身边,低笑几声:“我本不是什么仁慈之辈。之前害吾妻,之后害吾子。霍家,欺人太甚!” 随着刘询的低喝,前方那个男人也将手里的布帛重重掷于地面。 窗外,电闪雷鸣。 未央宫外是霍家人的哭声震天。 鲜血染地三尺。 那个在戾太子刘据死后开始崛起的霍氏家族,终结在戾太子之孙手中。 饶是霍光死前为霍家殚精竭虑,终究是一场浮华烟消云散。 随着霍家的轰然坍塌,刘询的手段逐渐显现。 废皇后、立婕妤王氏为后、改名讳、降盐价、几次大赦…… 桩桩件件,为自己,也为天下。 “我自小在民间长大。”刘询带着姜烟走出未央宫。 他其实不喜欢这座华丽的宫殿。 年少时,他最想要当游侠,游历天下。 两人周围的风景快速变幻。 有乡间耕种的农民、坊市里做生意的小贩、街角玩耍的小孩、郊外纵马的贵族子弟。 “百姓要什么,我当过,我清楚。说多做多,不如他们填饱肚子,今日知道明天该吃什么,不愁米粮下锅。” 刘询伸手抚过饱满的麦穗,带着姜烟一路走过农田,走过山间。 他们身边路过了扛着锄头的农民、背着扁担的商贩、举着风车头顶总角摇摇晃晃的小孩。 还有疾步行军的军队。 浩浩荡荡,直奔西域。 汉武帝时期,霍去病的封狼居胥打断了匈奴的骨头。 可骨伤总有恢复的那天。 汉武帝晚年,赵破奴被俘,两万骑兵死在边境线。李陵率领的荆楚猛士遭遇八万匈奴兵,最后无奈投降匈奴。 最后一次,更是因为巫蛊之祸的遗端,致李广利在战场心神大乱。 最终,数万汉军将士惨死边关,无数大汉百姓家不成家。 而这一切,最终在姜烟身边这位帝王的手中终结。 刘询在位期间,曾与苏武出使匈奴,却一同被扣匈奴十九年的常惠,领兵几次北战匈奴。 姜烟看着那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校尉,面容也是饱经风霜。 只是眸子愈发漆黑。 一恍惚,姜烟周围的幻境又回到了未央宫。 这一次,坐在皇位上的不再是幻境中的“刘询”。 他穿着属于帝王的冕服,皮肤不似当初那般略黑的模样。 端坐在高位,目视前方。 他的眼前早已不是立于群臣之首的霍光,而是广袤的大汉天下,是边境的西域。 “设,西域都护府!” 随着这一声令下,好似山崩地裂。 历史,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从此,西域一带正式纳入大汉版图。 这个数百年来不断侵扰边境,饱受匈奴之苦的土地,正式归入大汉。 西域三十六国,真正归附。 第一任西域都护由郑吉担任。 至此,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1 大汉威名震慑四方。 姜烟站在殿门,看着前方的刘询。 冠冕遮住了他的眉眼,可迸发出的帝王威势让姜烟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随着冠冕下的帝王唇角缓缓勾起,幻境结束。 —— 姜烟从幻境中出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刘询,姜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人津津乐道着秦皇汉武。 又有几人知道? 曾长于民间,斗鸡走狗的谋逆太子之孙,却犹如驯马高手,将狂奔到眼看直冲险地的大汉拉回巅峰。 让他们现在熟知的新疆一带,早在两千多年前,就与华夏交融。 刘询也注意到了姜烟的眼神,只是淡淡一笑,朝着她略有些活泼的眨了眨眼。 “姜姑娘没事吧?”刘彻从隔壁过来,看到姜烟回不过神来的样子,看看对面的刘询,乐了。 “我就说,那幻境太真实了。我都会陷入其中,别人也会很正常。” 然后拍了拍刘询:“给姜姑娘道个歉。” 说话间,十分自然的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哼着小调去了隔壁。 “他刚才是不是拿了我这边的饮料?”姜烟神色漠然,对某人的没脸没皮是深刻体会到了。 霍去病几人都去工作了。 只有刘邦还在。 这些天,也不知道刘邦喝了多少奶茶。 插着兜过来的样子跟他的好曾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回来了?”刘邦先跟刘询和霍光打了招呼,又走到姜烟面前,不好意思的笑了几下,说:“那个游戏挺好玩的哈!”:,,. 第31章 姜烟眯眼,一眼看穿了刘邦的小心思。 “你也想要电脑了吧!” 刘邦搓着手,嘿嘿笑。 他现在毕竟是靠着姜烟吃喝,每次提出要求的时候总归是有些害羞的。 他可是开国皇帝! 只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他也不是不想工作,人家嫌他年纪大,这有什么办法。 三次幻境结束,姜烟心情还不错。 第一次的幻境剪辑得差不多了,再给她一周时间剪辑后面两期的就好。 而且,系统刚刚提示她,第二个月的收益还挺可观的,只是现在还不能收到来自未来那边的评论。 单看点播观看后的收益,上次《秦剑》的视频和采集的数据应该是在未来引起不小的关注。 姜烟在这边世界上传的网站效果也不错。 因为暂时只有一个视频,热度也仅是在网站内又热度,并没有到出圈的程度。 只是考虑到总还会有其他人来,谁知道会不会再需要买一台电脑。 姜烟思索片刻,倒是没有将钱给刘邦,而是转而交给了萧何。 刘邦也不在意这些,只要把电脑给他就行了。 看着曾孙在游戏里集结人马,不过一天的时间,就让他从账号一穷二白混到了一个小寨子的二十人头目。 刘邦也眼馋了。 上次在cs馆里都没有玩过瘾! 此刻的姜烟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把钱转账给了萧何,又备注了是给刘邦买电脑的,便一头钻进了房间里开始剪辑。 按照姜烟之前在电视台做的企划,整个节目的配乐肯定不止三首。 只是她现在依然囊中羞涩,只好把上一期《秦剑》的三首配乐在这一期的《星汉》继续用了。 因为有三次幻境,哪怕有系统帮助,姜烟这一期的内容剪辑完成也已经是一周后。 这一周的时间,对面那群人倒是没怎么来找她。 他们都不是等闲之辈,在习惯了现代社会的基本秩序后,要融入进来并不难。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姜烟端着微波炉热好的牛奶,穿上毛绒绒的睡衣。 她在房间里剪辑的这一周,寒流到达南方区域,温度骤然降低。 开始剪辑的时候,姜烟还穿着春秋款的家居服,几天过去,已经换上了冬季款。 对面的房门没有关,隔着门板姜烟都能听到里面的激烈争论声。 “若是今日不打,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我主战!”这是刘彻的声音。 “对方从游戏刚进入市场的时候就组建了那个联邦,实力雄厚。若是正面对抗,我们的胜算很小。我不打算和平了事,但也坚决不同意临时作战。”这是刘询在说话。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要想清楚怎么打。我们还是不清楚对面的情况,得想办法让几个斥候去探查一下才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刘邦说话的时候还发出吸吸溜溜的声音,姜烟可以肯定,他又在喝奶茶。 大概是古代糖产量低。 哪怕是皇帝,对高糖食品也毫无抗拒。 “玩什么这么热闹?”姜烟好笑的推门进去,然后就看到自己之前布置的客厅在几天之内就变成了一个热闹的网咖。 不说张良萧何那几个在书法协会风生水起的,就连在射箭馆工作稳定的霍去病都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的看着电脑屏幕。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间屋子里有什么国家大事。 四个皇帝忧心忡忡,三个将军严阵以待。 萧何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张良旁边一台打印机咔咔作响,一张游戏的地形图很快被打印出来。 姜烟眨眨眼,又不觉得这里像网咖了。 这分明是个临时的作战指挥中心! “你们……”姜烟声音有些发抖,她只是去剪辑视频一周,这一周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些人怎么都这个状态? 火药味十足。 “嘘!”司马迁相对来说没什么事情做,最多就是联络人,发个通知什么的。 放在古代,那就是个文书工作。 “姜姑娘有所不知,您闭门工作的第四天,陛下就在游戏里遇到了个硬茬子。” 刘彻当打工人是不怎么样。 但是在姜烟推荐给他的那款基建争霸游戏里却出乎意料的顺畅。 本来开局每个人都只有两亩地和一袋种子。 刘彻愣是用这两亩地和一袋种子拉拢人心,很快就成了二十人小队里的“老大哥”。 尝到游戏乐趣之后,刘彻更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个游戏上。 第一天收服小弟,第二天就肝成了一个小城邦。 加上第二天还有刘邦作为盟友,两人很快就在游戏上风生水起。 这款游戏这半年来热度不低,有人在世界频道发现了这两个人的动向,还有人专门针对他们的行动录像上传视频。 只是这样的局面维持到第四天,刘邦也经营成了小城邦,还把张良萧何也拉过来玩游戏。 韩信此刻倒是坐在姜烟面前,看着电脑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韩信眼底的杀意。 “后来,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司马迁觉得绕口,慢慢道:“美……合众国。那边的玩家过来欺负人,连着掀了几个城邦,还一把火烧了不少粮食。陛下和高祖知道后,就拉着我们过来,又联合国内玩家。现在这个游戏上国内三分之一的玩家都把大部分的资源交到了陛下和高祖手里,准备与对面决一死战了!” 姜烟听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刘彻他们没有在现实世界搞事情。 倒是在游戏世界里吹响集结号,准备来一场世界大战? 不过想想,就烧了其他玩家城邦粮食这一点,是个中国玩家都忍不了。 粮食招你惹你了?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姜烟忍不住问,还顺道把手机打开准备看看游戏论坛上的情况。 “敌众我寡。”韩信紧盯着电脑屏幕,语气有些沉重的说:“对方拉来了好几个国家的玩家,那群人都是老玩家,平时就一起做任务。这一次,可能是故意的。” 韩信才不相信什么意外冲击城邦。 游戏世界的地图很大。 这个基建游戏是按照各国的地图划分,对面可是在游戏里坐船过来“不小心”冲击城邦。 游戏上的矛盾其实也很现实。 中国区玩家比起纷争,直接把这个游戏当种地游戏玩了。 然后再有另外一批玩家当经营类游戏,将这边的资源倾销到了对面。 对面不愿意花钱买了,干脆直接来抢好了。 姜烟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禁冷笑连连。 张良也注意到了姜烟到来,打过招呼之后说:“这些电脑都是我们凑钱一起买的,姜姑娘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姜烟摆手。这么刺激的游戏,她不参与都说不过去了。 切换微信页面给张良又转了八百块钱:“祝你们旗开得胜!我等着你们胜利的好消息。这八百块钱就当我的夜宵资助。” 张良也不跟姜烟客气,笑道:“那就多谢姜姑娘了!” 确定他们都好好的,姜烟便回了自己家。 那个游戏她都没怎么玩过,倒是论坛上针对这次的事情炸开了锅。 像这样与外国玩家有矛盾的情况,在游戏区也没少发生。 可如同这次一般声势浩大的,却是少之又少。 看了几眼论坛,姜烟就在房间里把新视频上传。 上传的同时,顺手打开了《秦剑》视频的评论区。 《秦剑》的评论区几乎是清一色的相似口吻,全都为这部作品而倾倒。 “服化道好真实。金戈铁马的战场刺激感高低给你支持一下!” “快让内娱古装剧来看看好吗?阿b的鸽子都比你们懂服装。” “赳赳老秦!” “什么时候更新?这么大制作,我高中毕业前能看到吗?哦,我刚考完高一物理期中考试。/狗头” “咕咕,饿饿,饭饭。懂?” “画面太真实了。如果武安君还活着,一定是那个样子!” “秦始皇的演员是不是太帅了点?《史记》记载的可不是这个样子。” “距离up上次更新已经过去41天了。” 上一期的视频上传后,姜烟其实都不敢打开评论区看。 甚至连弹幕都不敢开。 这一次,看了评论区之后,点开视频。 几排硕大的会员弹幕就直接占据了整个屏幕。 “赳赳老秦!” “老秦人在此!” 尤其是到了嬴政正式露面的时候,弹幕更是飘满了“陛下,我不想学英语了。”的内容。 看得姜烟又哭又笑。 她关闭弹幕,看到了嬴政和武安君还有小铁匠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虽然只相处了一个月,其实还挺想念的。 看完《秦剑》视频,《星汉》也已经上传完毕。 这一次,姜烟准备跟着一起看。 不仅她在看,不少在晚上百无聊赖,关注了姜烟账号的人也几乎同时间打开了视频。 屏幕上,是一片浩瀚星空。 繁星密布,好似天空都变得低垂起来。 刚打开视频,还看不到几条弹幕。 随着埙声,姜烟与韩信在山坡上看着被包围在垓下的项羽营帐内,霸王别姬到最后一章。 虞姬已死,西楚霸王英雄末路的悲戚带着宿命感的苍凉。 紧接着,韩信出现在屏幕中。 他立马持刀,冷眼看着项羽在乌江自刎,大汉帝国在这片土地就此确立。 它汉承秦制,却考虑到秦朝的动乱,以及内部问题,实施郡县并行。 镜头一转,就是刘邦和韩信在城门上的对峙。 上一秒还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与意气风发的中年人。 在下一秒,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一个是大汉的开国皇帝,一个是汉朝建立的基石之一。 他们困惑、哀痛,最后对峙。 萧何的自苦和怀念、刘邦的雄心壮志、张良遁世隐居、韩信一代兵仙却死于长乐宫钟室。 随着他们这一代人离开,天上的几个星星闪烁几下,暗淡之后又愈发明亮。 之后。 是汉文帝开启文景之治。 是汉武帝刘彻剑指匈奴。 是大汉几百年的屈辱在这一刻被箭矢击碎。 封狼居胥,打断了匈奴的骨头。 让他们如丧家之犬,悲哀的离开曾经赖以生存的地区。 看着刘彻与卫青君臣相宜,拱卫大汉。 张骞被困西域十一年,是驼铃阵阵带着他对常年的日夜思念,最终成千古绝响。 司马迁受腐刑却不颓丧,是先祖气节,文人风骨支撑着他以残躯写下《史记》,就此在历史留下厚重一篇。 这些人一个一个逝去,走入历史滚滚长河,留下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于西域大漠戈壁,星光点点升空,点缀星空。 画面一转,又来到了第三篇章。 那个大汉第一权臣,牵着年幼的汉昭帝走入未央宫。 扫去武帝晚年留下的阴霾。 他就像是扎根在未央宫外。 看着帝王英年早逝,又迎来新的。 在绮丽浪漫天空下曾说要证明自己不比兄长差的青年,最终迷失在权利欲海。 是一把旧剑划开这波云诡谲,年轻的帝王在未央宫下发史上最浪漫的诏书,怀抱着早逝的妻子伤心欲绝。 是西域都护府,让曾经由武帝字斟句酌,为大漠戈壁几处地方取下的名字,千年不变。 敦煌。 辉煌盛大之意。 酒泉。 相传冠军侯霍去病在此庆功,将御酒倒入泉水,与将士同饮。 张掖。 “张国臂掖,以通西域。” 武威。 彰显冠军侯武功军威。 天上的星图与地面的大汉疆土重叠。 亮起的西域三十六国,和东汉时期那些出世惊艳卓绝的人,化作天上的星辰。 千年。 万年。 亦不灭。 当年,冠军侯的一支箭矢划破匈奴铁骑,打通西域。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屏幕中的画面分为了左右两边。 那支由霍去病射出的箭矢,箭头逐渐化作升空的火箭。 两千年前。 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汉人,靠着长弓箭羽,打通西域。 让汉人看到了更遥远的世界。 两千年后。 冠军侯当年肆意倒入御酒,全军将士共享欢庆的地方。 火箭在这里腾空而起。 让依然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中国人探索更加广袤的宇宙。 曾经的他们,纵马迎敌,扬大汉威名,震慑四方。 如今的我们,终可上九天,揽月入怀!:,,. 第32章 姜烟手搭在鼠标上,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全片,可每一次看,她都一样的震撼。 再刷新网页,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有两千多条留言了。 “爷爷,你关注的up主更新了!”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是霍卫!这里霍卫的演员直接戳在了我的心巴上。”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这条名字只有《星汉》的视频,在半个小时后就冲上了网站的热度搜索栏。 到了晚上,视频下方更是标上了“全站排行榜最高第一名”的标签。 姜烟忍不住握拳给自己打气,高兴得向后一仰,整个人都窝在了柔软的大床里。 系统1001号适时出现。 “宿主,《星汉》视频已经上传,再上传一次,系统就可以从来往信息中截取到部分能源用于修复,到时候就可以给宿主看未来的人们是如何看待这些历史了。” 系统作为虚拟机器人,尽管植入了情绪程序,但对系统来说其实没有多少必要。 只是跟着宿主经历了几次幻境,看着过去的历史,系统的情绪程序中立刻调动出了自豪的情绪。 “难怪我们区在未来的时候科技水平都名列前茅。” 姜烟倒是来了兴趣。 其实系统很少跟姜烟提起未来的事情。 尤其是为什么人类要离开地球,前往新家园的这件事情。 按照系统之前的透露,离开地球这件事情是被列入了穿越管理条例中的。 一旦有人,或者系统违背,人会被迅速召回,而系统则是立即启动自毁程序。 “我们在未来也是名列前茅吗?”姜烟忍不住问,两眼放光。 要知道,系统所在的世界距离姜烟现在身处的世界,也是间隔了千年。 “对。”系统思索片刻,确定这不是不能回答的内容后,告诉姜烟:“在未来,我们不再有国家之分,但是会以各区域划分。中国区人口众多,各方面均衡发展,科技水平也是位列全区前茅。系统的核心算法和部分软件以及情绪程序,都是中国区负责。系统还会唱歌呢!” 1001号提起这一点就十分自豪。 那么多地球文化收集行动的系统里,只有它又唱歌的功能。 姜烟随手扯来了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好奇不已:“唱歌?怎么唱歌?” “这是根据遗留的文化内容制作的。”系统出现在电脑屏幕里,还有些害羞,说:“那我就献丑了。” 姜烟桌上的电脑屏幕一黑。 一同黑掉的还有家里的电灯,以及她的手机。。 就在姜烟不明所以的时候,屏幕里开始一闪一闪的发出七彩光芒。 手机屏幕也是。 闪得姜烟以为自己的眼睛都要吓了。 蓝色闪完闪红色,红色闪完闪绿色。 反正每一种颜色跟在后面都出乎姜烟的意料之外。 姜烟目光呆滞,电脑音箱里传来系统原音:“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停!”姜烟缩着肩膀,觉得这都不止是魔音灌耳了。 实在是忍不住,问系统:“为什么会选这首?” “太空中遭遇变故,许多有关音律和乐器的知识文献都已经遗落,这是当年那批人类中留下来的硕果仅存的几首歌之一。” 系统还挺骄傲。 姜烟一直以为系统所说,未来的人文化丢失的情况只限于历史,没想到音乐内容也丢失了? 难怪要安排出这么多的系统回到地球进行文化收集行动。 “你们听不懂这个歌词吗?”姜烟皱眉,就这词,还能被选中加载到系统里? “听得懂!但是科研人员认为,这种诙谐有趣的歌曲可以快速拉进系统与过去地球居民的距离。” 姜烟干笑:“那也没说错。” 江南皮革厂那可是贯穿了姜烟的童年,也就是这几年才因为玩得人太多,成为烂梗。 又和系统闲扯了一些现代和未来的区别。 姜烟也有些困了。 临睡前打算再看看视频的情况。 在开着小夜灯的卧室里打开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姜烟的脸上。 消息窗口都不再是99+了,而是“…”。 评论区的讨论非常和谐,弹幕也都是五彩斑斓的会员弹幕,看起来那是相当豪横。 关掉手机之前,姜烟又习惯性的例行公事刷一下自己在网站关注的几个up。 “啊——” 姜烟两眼发直的盯着手机,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蹦起来。 老房子不是那么隔音。 隔壁通宵达旦在游戏上与“外敌”作战的十几个人都听到了姜烟这边的尖叫声。 卫青也不知道从哪里也弄来了一把环首刀。 虽说没有开刃,但落在他手上也是威力不凡。 霍去病几个跨步上前,一脚就踹开了姜烟家用了十几年的防盗门。 一群人冲到姜烟房间门口的时候。 就看到一个穿着睡衣,抱着被子,头发乱糟糟的女人在床上兴奋得打滚。 霍去病:…… 卫青:…… 老刘家:…… 跟在后面赶来的其他人:…… “我的视频!”姜烟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的形象了,举着手机,骄傲的说:“我的两个视频都被央视新闻转发了!还有好多好多的官方号!” 姜烟最开始看到的是团团转发,后来是其他官方号。 小央更是一口气转发了两条,《秦剑》和《星汉》都在其中。 “是相当于被皇帝夸奖了?”刘邦跑过来手里都不忘拿着一杯奶茶,探着头仔细去看姜烟的手机屏幕。 “比被皇帝夸还要高兴!”姜烟太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她就被皇帝夸过。 还不止一个。 但是,她这个世界的官方号转发她制作的视频,姜烟真的有一种金榜题名的高兴。 “官方号转发,我的视频会有更多人看到。说明我做得没错,我现在是被认可了!”姜烟激动得要落泪。 她当初在张秃头面前放狠话多利落,这一个多月来就有多紧张。 系统那边赚钱是给她的肯定。 但对姜烟的事业没有任何帮助。 姜烟自认是个现实又俗气的人。 赚钱了她高兴。 可自己赚钱的同时还被自己世界的官方号认可了,她只会高兴得想要放鞭炮,放烟花。 刘邦也不在意姜烟说得那些。 人家也没说错。 在这个世界,被皇帝夸奖是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们还以为你是出了什么事,仗都不打了跑来看你。”刘邦长吁一口气,只要姜烟没出事那就好了。 倒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刘彻突然喊出一句“卧槽”,然后拔腿就往回跑。 他们还打仗呢! 刘邦倒是走得不疾不徐,还不忘跟姜烟说:“既然这么高兴,明天请喝奶茶啊!” 姜烟没忍住,嗔怪得看了刘邦一眼,无奈的点头:“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少喝点。” “我也没几天好待的了,能喝一天都是赚。”刘邦想得很开。 甚至,这段时间日子舒心,和韩信萧何几人的关系也渐渐转好。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毕竟,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太多,有这么一两件能够圆满,就很不错。 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 刘邦已经很满足了。 一群人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 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因为不光有网站新人就是怪物的两个视频接连登顶热度榜单。 还有吸引了前年推出,到今年颇有热度的基建争霸类游戏玩家关注的“世纪大战”。 这场大战的起因就是来自大洋彼岸的外国玩家,乘着大船,跑来亚洲大陆,在中国玩家沿海地区的稻田上放了一把火引发的矛盾。 从两个人的口角,变成了一群人的乱战。 到现在,直接演变成了几乎百分之八十的中国区玩家集结起来打回去。 某大学寝室里。 周恋迎着呼啸的寒风,怀里抱着炸鸡套餐,艰难的冲回了寝室。 “怎么样怎么样?开始了吗?” “还没,还在组织人呢!” 如果姜烟在,她就能认出来,周恋就是前段时间她和嬴政出去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那个公主切女孩。 周恋将炸鸡放在桌上,笔记本电脑放着游戏直播,平板电脑上播放的是今天刚上传的《星汉》。 “我的天哪!霍去病太帅了!”周恋捧着脸,回拉进度条,把霍去病出场的画面截图下来。 俊朗少年和英武的黑马,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我觉得还是卫青更帅。”周恋对床的室友拉着椅子走过来,还不忘带上自己的零食。 另外两个女生也是一样。 “我还是更喜欢霍光啊!这个up主真绝了,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帅哥来当演员?服化道还特别还原,未央宫那一段也是。不过,我看有些论坛的帖子上说,那个未央宫不像影视基地的,也不知道这个up主是在哪里拍得,真的是雕栏玉砌,雄伟壮观。” 因为周恋的缘故,寝室里的其他三个女孩子也都是姜烟频道的粉丝。 《秦剑》刚上传的时候,周恋就注意到了。 后面的《星汉》更是让她垂直入坑再也不想出来。 周恋啃着一个鸡腿,看完了《星汉》最后一幕,听小姐妹们这么说,忍不住道:“其实我还是觉得始皇最帅了。” “醒醒吧!”对床室友不给她做梦的机会,笑着说:“该你考的六级,躲也躲不掉。好了,游戏这边有动静了。说起来,这次游戏的几个玩家也挺有意思的。你看这个,他叫刘彻历史第一。”:,,. 第33章 周恋看完《星汉》的最后字幕,然后给心爱的up主一键三连。 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游戏上。 今天可真是太热闹了。 她都恨不得自己再长一双眼睛,好分开了看。 “这算什么!”周恋捏着鸡翅,示意几人看账号周围一连串的人:“这个叫‘刘邦觉得不太行’,还有这个,叫‘刘家没有好东西’。” 几个女孩哈哈大笑,等着游戏“大军”出发,还不忘对那几个领头人的账号进行评价。 在姜烟家对面,刘彻作为第一个进入游戏,账号还小有成绩的,自然当仁不让成为首领。 萧何负责后勤,张良已经发挥了他之前的能力。 将那些人都说服,然后归于刘彻手中。 张骞带着人做斥候,选得都是在游戏里特别擅长隐秘的几个玩家。 很快就摸清楚了对面的情况。 这款游戏自由度非常高,加上模拟了现实中的版图,沉浸感更是成倍增长。 “准备好了吗?”刘彻看着电脑屏幕,张骞带来的消息已经都让萧何和司马迁一起进行统筹,交给了张良分析。 哪怕这是一场电脑游戏上的仗,刘彻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仅如此,他还研究了现代战术。 待进入了对面领地,步兵都采取三三制战术前行。 霍去病带着一个小队,这群人在游戏里都是拥有战车的人。 前行速度极快。 韩信作为主力,带着人正面突击。 霍去病走诡秘路线,绕后做包抄。 刘恒刘邦负责干扰视线,以防止对方发现霍去病这一队人。 卫青作为留下的最后一手。 一旦这四个队伍中有谁掉链子了,那就由卫青补上。 随着刘彻一声令下,玩家们都操控着自己的账号登船。 游戏里从亚洲大陆出发,到达敌方区域只要三十分钟。 “登陆地点如何了?” 张骞听到刘彻的话后,迅速反应:“已经排查清楚,随意可以上岸。这边是我们的斥候发现的废弃港口,如今都在我们掌握之下了。” 如果是现实重要攻打过去,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这是在游戏里。 游戏沉浸感再高,有些现代军事会用到的手段,游戏里就没有展现出来。 最初,游戏设计的概念就是基建加争霸,也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谁能想到烧了一片水稻,愣是激得对面坐船漂洋过海也要来打一架? 这样的想法,对面的玩家也是差不多的。 刘彻这边的动静,不少人都向游戏敌对方提起过。 只是对面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自大的认为他们都是一群新手,没有那个胆子敢来挑衅老玩家。 刘彻戴着耳机,假发早就摘了。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依然桀骜,冷笑着说:“就让那群人看看,东方脊梁是什么样子!” 张骞的人里应外合,很快就让六艘船上几万个玩家下船登陆。 张骞迅速将自己这边的地图分享到作战群里,上麦说话:“这是根据周围地形画的路线图。周围的敌军分布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们前行的时候要小心。” 出发之前,刘彻在麦上问:“大家都清楚我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吧?” 很快,聊天室里“虽远必诛”的口号刷屏。 刘彻唇角上扬,眼底满是势在必得,低声道:“虽远必诛!” 然后,一声令下:“出发!” 这个时间点,对面其实是白天,不少人都在线。 刘彻坐镇后方,张骞带着一队斥候做“绞杀”工作。 为后面的大军前行减少部分阻力。 韩信将玩家们分为投掷队、主攻队和叫嚣队。 叫嚣队,顾名思义就是在世界频道上跟对面玩家对骂,在对骂的同时搞对方的心态。 “意外”流露出的消息要假假真真。 投掷队也是掩护队伍,只要就是护送主力进去大规模的歼灭战。 韩信操控着自己的账号,明明身下坐得是电脑椅,却有一种当年持刀立马的感觉。 他们这次是突然过来,就像对方当初也是“意外”到了他们那边,又“不小心”的烧了他们不少粮食,“实在难免”的对周围游戏玩家进行了劫掠。 刘彻现在也是“意外”带着几万玩家到了对方家门口,又“不小心”的踹烂了他们城邦的大门,“实在难免”的对他们的玩家也进行了劫掠。 这一场,几万玩家都听从号令,加上刘彻几人根据地形,根据玩家账号的技能点优异,四队人马配合得当。 很快,霍去病就笑着在群里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顺利到达后方,已打扫战场,卫将军可以带领人马过来了。” 这是没有意外的情况。 霍去病做先锋,卫青为后援。 与韩信前后夹击。 待前后之势一成,刘邦和刘询的左右两翼骚扰也改为夹击,直接将这群玩家包饺子。 事实上,一切也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中国区游戏玩家出现得太突然,对面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说。 甚至有些玩家在慌乱之下都忘记了拿出自己的武器。 后来尽管互有伤亡,但他们这边气势已成。 对面哪怕现在凝聚力量,还未成型就已经被韩信逐个击破。 看着张骞不断传来的战局图,韩信甚至忙里偷闲的对房间里的几人说:“若是当初我们打仗的时候也有这么多可以随时沟通的东西,打起来就更快了。” 他们就没有打过这么顺畅的仗。 沟通起来毫无压力。 这边有什么情况只要说明,就可以迅速安排另外一队前去支援。 最后,刘彻等人都逼着对面玩家拿出了重型武器。 尽管他们这边的人都爱种田搞基建,不代表他们也没有啊。 张良坐在电脑前吹了吹面前的茶,偏头对刘彻说:“放心,都安排好了。” 那边打一发过来,张良就让萧何看着办。 萧何带着人,也不是所有的都阻截。 那些准头不佳,落在空地上的,他就不管。 专门有几百个账号负责阻截对面的重武器。 待霍去病和卫青汇合,前后夹击形势已成。 对面的人试图从左右逃开。 刘邦和刘询也带着玩家迅速赶上。 两个小时候,对面那些不可一世的老玩家被刘彻带着人“包了饺子”。 一个接着一个账号为了保存自己账号上的东西,果断认怂,迅速下线。 刘彻也不介意。 带着人倒是没有烧粮食。 他们是去收割的。 不仅如此,还从船上拉下来了一堆“游戏垃圾”。 这款游戏里,基建类玩家会产生生活垃圾,需要花费金钱处理垃圾。 “游戏垃圾”会在玩家领地堆积,垃圾产生污染后,基建类玩家的土地种植数量会越来越少,房屋建筑也会存在风险。 这是他们攒了三天,六百多个基建类玩家号的“生活垃圾”。 收割了粮食之后,他们把垃圾均匀的分布在这些土地上。 “倒垃圾”是游戏里一个非常缺德的操作。 可也要看对谁缺德。 反正刘邦站在旁边看那群玩家一边收割一边倒垃圾,心里就很舒服。 刘彻看着聊天室的公屏,不少玩家都在这里找到了那些老玩家匆匆下线忘记带在账号上的装备。 几万多玩家犹如在一片空地挖宝,恨不得将这边掘地三尺。 基建类玩家中,喜欢做生意的,挖石油、挖石材、挖树木。不是自家的不心疼。 喜欢种地的,收割对面的粮食,一粒麦子都不给留。 待这几万玩家风光离开,对面的老玩家再上线的时候,看着垃圾满天飞、地上全都是一个个窟窿,山都被掏了个大洞的城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他们这群人在游戏上的骚操作,也被旁观的玩家录制下来上传到了全服。 中国区玩家在游戏里进退有素,撤离的时候更是一点没含糊,齐刷刷的满载而归。 还有三三制的行军方式。 这在争霸玩家中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玩家之前总归是不如正规军队那么听从命令的。 尤其是霍去病那一队。 旁观的玩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到了敌方后侧,还与另外一支援军配合得当。 也是因为霍去病和卫青的出现,让老玩家们方寸大乱。 选择苟命迅速下线,保全自己的账号。 这一仗,刘彻带着玩家们不仅大获全胜,还在国内外不少游戏论坛里都引发了热度不低的讨论。 “这些中国区玩家是疯了吗?他们这是在打破游戏平衡。” “我欣赏那个叫‘刘彻历史第一’的玩家,他太厉害了。这是中国古代的将军风范吗?” “xswl,在被窝看直播,笑得发抖震醒了我上铺。太牛了!” “一楼那个,什么叫打破游戏平衡?中国人有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对面这些仗着是老玩家先来欺负人的,我们不过是‘礼尚往来’。” “你们难道没有看出这次行动用了兵法吗?这几个主要负责的玩家一定是军人,太厉害了。” “我甚至怀疑六万游戏玩家都是军人!他们太训练有素了。” —— 姜烟第一天早上出门就挂着俩黑眼圈。 没办法,昨天晚上太激动了,一夜没睡着。 去对面打算通知他们,中午出去搓一顿庆祝一下,她请客。 结果推开门发现,对面这十几个人也都挂着黑眼圈,只是齐刷刷的坐成一排。 沙发不够就板凳来凑。 手里端着一杯茶。 见姜烟进来,整齐的扭头朝着她看来,声音整齐的说:“早啊,姜姑娘!”:,,. 第34章 “你们……”姜烟伸手“嗨”一下,有点茫然的说:“团建呢?” 这么整齐的坐成一排,手里还都端着一杯茶。 就是杯子的款式略有不同。 “没什么,一场仗而已。”刘彻吹了吹茶,喝了一口得意的说:“大获全胜,还不错。” 张良是唯一一个略显不同的。 手里还拿着平板,一本正经的补充:“埋在敌方城邦里的垃圾,根据游戏官方数据测算,对面不充值花钱进行去污染化的操作,至少需要一个月之后才能继续种植。” 姜烟这下就想起来了。 他们昨天在游戏上跟别人对战来着。 自己一晚上都在高兴被官方号转发的事去了,倒是把这件事情丢到了脑后。顿时有些不大好意思,说:“那我待会儿去搜索一下看,肯定会有视频和论坛帖子讨论的。” “不用搜。”刘邦打开电视,操作遥控器的动作不要太熟练:“已经有人发了直播时候的视频,游戏公司也有转发。” “真厉害!”姜烟看都没看内容,也知道这个时候盲夸就没错了。 果然,刘彻和刘邦都骄傲的抬起下巴,嘴上还故作谦虚的说:“这算什么?小场面了!” 其他人只是掩唇偷笑,没有拆穿这两人那股明明很得意,还要装作完全不在意的劲儿。 “那咱们家也是双喜临门。大家今天没事的话,那收拾收拾,我们中午出去吃火锅。”姜烟握拳伸出胳膊,满面红光的看着诸位:“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想吃海底捞。”刘邦第一个举手。 紧跟着就是刘彻:“还是九宫格吧,配上可乐才过瘾。” 这俩就是干活不见人影,吃喝玩乐跑得最快。 眼看着曾祖孙俩为了一个火锅口味都快干上了,姜烟本来还挺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准确的说,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挺骄傲的。 她从前是媒体人,现在也算是自媒体。能够被官方转发,这就是一种认可。 甚至可以说是对她视频质量的背书。 如果姜烟现在还没辞职,她若是嚣张一点,都可以在张秃头面前拿鼻孔看他。 现在刘邦和刘彻打岔一下,反倒是让姜烟冷静下来。 那些网友的认可,官方号的转发,不光是她一个人的原因。 系统的黑科技、刘彻他们的帮忙。 这才有了自己眼中的成功。 她真的没必要一直沾沾自喜。 最后因为刘彻和刘邦实在是没有争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大家一致决定去另外一家火锅店。 这家店虽然不是什么大品牌,但特别符合本地口味,两层楼的店面到了饭店也是生意红火得站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大桌坐下,拿着铅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别看这群人不是王侯将相,就是士大夫,吃火锅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的贵族身份高到哪里去。 刘邦不光是重度奶茶爱好者,还是个虾滑控。 光是他一个人就要了六碟虾滑。 旁边的刘彻爱吃毛肚,最爱拿毛肚包着虾滑一起吃。 这俩人吃火锅都吃出经验来了。 霍去病和卫青倒是不怎么爱吃羔羊肉,肥牛卷倒是一口气要了七八盘。 姜烟跟他们同吃同喝这么多天,对这几个人的食量都有所了解。 默默在每个数字后面都再加了两份。 以至于去前台付账的时候,老板一边点单一边盯着姜烟,确定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多。 一桌火锅。 姜烟之前跟梁爽两个人来,撑到扶墙出门都只吃了一百八。 现在十三个人,吃了一千八,老板还免费送了三瓶饮料和六包纸巾,以及三碟开胃小菜。 姜烟抱着饮料,胳膊夹着纸巾,手里还捧着三碟小菜。 一转身,那真是大白天的碰到了鬼。 电视台之前的同事,其中就包括刘智明和于梦凡,刚好坐在离柜台不远的那桌。 “哟!这不是我们的姜大主持人?”于梦凡还记着上次在姜烟这里吃的瘪,挽着刘智明的胳膊,脑袋靠在刘智明肩膀上:“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这么多东西,也没有人帮你拿吗?” 于梦凡还不知道姜烟的视频被转发。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没办法在工作这方面打击姜烟,只好以自己和刘智明的关系来刺激姜烟了。 “智明,你是不知道。我上次去找姜烟,人家如今可好了,一左一右两个护花使者。” 尽管上次霍去病和卫青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站在姜烟身边的架势,也让于梦凡记恨了。 要不是他们拉走了姜烟,她说不过姜烟,难道还不能动手吗? 姜烟懒得搭理这两个人,跟其他同事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开。 “小姜,你这气性真够大的!” 姜烟不跟于梦凡和刘智明计较。 张主任可是要跟姜烟计较的。 他原以为姜烟走就走了。 那个节目创意和框架都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主持人换成于梦凡,他能从于家拿钱,节目说不定还能给他的仕途添上一笔亮眼的成绩。 结果,姜烟前脚走,后脚就自己上传了视频。 做得比台里还要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姜烟早就勾搭了外面的公司,而且还有大投资,大制作。 这些都瞒着台里。 “你就没什么要跟台里解释的吗?”张主任眯着眼,阴鸷的盯着姜烟。 就因为姜烟的节目,又有梁爽那个贱人在台里内部给姜烟宣传,现在台里领导都知道他把姜烟辞退的事情。 要不是自己还有点人脉关系,在台里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多年。 没让领导继续查下去。 否则,自己收了于家钱的这件事情,肯定就瞒不住了。 姜烟抱着这么多东西,是真不想跟这群人掰扯什么。 抬脚就要走,张主任更气了。 拍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其实姜烟那桌离得也不远,火锅店里喧闹,可姜烟抱着那么多东西站在旁边也很显眼。 众人见姜烟似乎被什么人叫住,刘彻赶忙对霍去病他们说:“去病,你去帮姜姑娘拿东西,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 不光霍去病去了。 卫青和韩信也一并起身。 刘询和刘恒见状也跟上前去。 “怎么了?”霍去病走上前,先伸手去拿姜烟手里的东西,偏头扫了张主任那一桌。 把东西分别交给霍去病和卫青之后,姜烟稍稍抖手,说:“行啊!要解释是吧?我跟你解释。” 张主任还以为他那点小心思没人看得出来? 不就是姜烟的视频小有成绩,挡了张主任抢去的那个节目的道嘛! 姜烟双手环抱在胸,站在前面。 霍去病卫青等人就站在姜烟身后。 这一个个,都人高马大的。 相比之下,身材看起来最文弱的还是刘恒。 更不要说坐在对面的张主任几人。 那看着就跟养鸡场里没精气神的小鸡崽儿似的。 “你不就想说,我在离职之前已经有了别的心思。那你都可以在我还没有提出离职的时候,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的项目通知都不通知我就给了别人负责,我跟你最多是小巫见大巫。更何况,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制作的。你是庸才,没有好运气,不要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好吗?” 外面这么多人,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 姜烟还不至于在外面扯出来电视台里的人因为节目勾心斗角之类的传闻。 把她和张秃头放在一起说,她嫌膈应。 张主任不服气啊。 他就觉得姜烟是在狡辩。 那视频里都有,明晃晃的大制作。 姜烟就是故意的。 可姜烟不给张主任说话的机会。 她拿出自己当年在学校里练习绕口令的架势,炮语连珠,让张主任连张口的可能都没有。 “张主任,你这有什么意思呢?我已经走完了离职流程,你现在想以什么身份评论我?教训我?过去的上级吗?那不好意思,坐着的都知道我离职就是因为你,你倒是还有脸找我叽叽歪歪?别说什么以后走着瞧,那咱们就走走看。主任这个位置做了□□年吧?离退休还有几年啊?” 姜烟就差没把“你没前途”这几个字印在张秃头那个光溜溜的大脑门上了。 换成别人,姜烟也不至于这么不客气。 但不好意思,是张主任他们先挑衅的。 当然,姜烟有底气在张主任面前说这些,那是因为她确定,张主任再生气,也没有那个本事给自己使绊子。 她过去现在都坦坦荡荡不怕曝光。 从人品上找不到攻击点。 制作方面,她也确实没有跟别的公司合作。 张主任也没那么长的手,到网站那边给她添膈应。 就当她是多年社畜,一朝扬眉吐气的得意忘形好了。 反正她就是不想再被张秃头阴阳怪气的“问责”给气着。 满意的看到张秃头被气得鼻子喷气,脸胀红的样子,姜烟对后面的霍去病等人说:“走!咱们回去吃火锅!”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比起张主任更生气的,是于梦凡。 张主任是被姜烟说的那些话给气的! 她呢? 她直接被姜烟给无视掉了。 于梦凡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 还是刘智明在旁边拍着她的手背,这才没有让于梦凡当着其他同事的面发起火来。 “哟!将军们都回来了?”刘彻靠在椅背上,对着霍去病几人指指点点的打趣:“让你们去给姜姑娘出气的,结果都去当了端菜小弟。” 霍去病他们就在现场自己感觉不到。 从刘彻和刘邦他们的角度看,就是姜烟把手里的东西一交,撸起袖子自己下场把对面打了个落花流水。 拿着东西的霍去病等人连气氛组的作用都没有起到。 刘彻在旁边看着都发笑得不行。 刘邦第一时间给自己倒饮料,半点糖分都缺不得,乐呵呵的说:“就是!你们过去,看着就跟姜姑娘的打手似的。” 张良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憋着笑,打量着对面的韩信,眉眼弯弯:“刚才还有人说,怕不是帮派之间打架。” 那就更像打手了。 韩信一张老脸略红。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要说他对刘邦萧何完全放下芥蒂,倒不至于。但可以好好相处了。 与张良之间就更没有矛盾了。 被这么打趣,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相比之下,姜烟和霍去病直接多了。 对于找事的张主任那桌人早就丢到了脑后。 一口气吃了两颗凉拌小皮蛋。 “里面有个人我记得,之前就找过姜姑娘的麻烦。”霍去病摇摇头。他不愿意在背后说人是非。 只是上次见面于梦凡就企图伤人,这次更是在明知道姜烟手里那么多东西的情况下故意挑事。 伤害不大,但心思不好。 姜烟点头,又夹了一个泡椒凤爪,对众人说:“都是些小恩怨,他们要是不故意蹦到我面前来,我早就忘记了。” 不过,这次张主任的找茬也给姜烟提了个醒。 她的视频这么快引起注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影视公司的大制作。 现在是张主任找茬。 以后也会有别人来问。 这对这一点,她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说话间,火锅店也上了锅底和菜。 将近两千的火锅,最后还给霍去病、卫青和韩信这三个武将又点了份米饭这才吃饱。 看得姜烟是目瞪口呆。 出火锅店的时候,这次还好是没有再见到于梦凡那一行人。 只是一到家,姜烟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了火锅味的外套,就接到了她爸的电话。 “你辞职了?” 电话接通,那头的男人开口就是一句质问。 姜烟站在客厅中间,屋子里没开灯。 只外面的光线从阳台的窗户传进来。 “说话!” 男人的声音略带磁性。 姜烟听爷爷说过,她爸年轻时候在大学还参加过校园歌手比赛,拿过第三名的那种。 可她现在听这个声音,竟然觉得无比陌生。 于她一墙之隔的刘邦等人的声音,都比这个要熟悉,要带有温度。 “是。”姜烟就没想过隐瞒,声音也有些生硬,说:“怎么?我没有铁饭碗,让你在同事中间丢面子了?” 第35章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下来。 姜烟和父亲之间的矛盾从很早就有。 小到姜烟从小到大的家长会,大到高二那年的专业选择。 姜烟自认是个从小就很虚荣的小孩,为什么别人想要艺考的时候,父母都是全力支持的。 论到她,她爸却跟她说:“主持人也要漂亮的,你只是清秀,这一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风光。” 那一次,姜烟和父亲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争吵。 姜父用“我也是为你的未来考虑”这般的理由,强烈反对姜烟去考播音主持专业。 姜烟则哭着控诉了这么多年她本来就没有妈妈,有个爸爸跟没有一样的生活。 姜烟自己都不记得那次究竟说了什么。 只是等到她拿着钱去报了一个播音主持的培训班后,她爸也没说什么。 两人都默契的当那件事情不存在。 然而本就生疏的父女感情,之后更是多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裂痕。 姜烟进入电视台工作,给姜父打电话的时候也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 后来,梁爽姐无意中跟她说。 她在电视台转正后,姜父拉着同事喝了几次酒,非常高兴。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父在电话那头似乎说话也有些艰难。 自从韩爷爷去世,他和女儿除了过年几乎没见过面。 也就除夕夜吃一顿饭,大年初一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 “我是从小段那里听说的。你也别怪人家,他以为我知道。” 小段就是姜父推荐给姜烟的编曲人,也就是姜烟微信列表里的d。 “这件事情我很感谢你。”姜烟抿着唇,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大衣上的扣眼。 “我就是给了个联系方式。” 姜父说完,父女俩一阵沉默。 “你辞就辞了吧。”那头的姜父有些尴尬的说:“我打电话只是想说,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 本来还觉得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的姜烟顿时气笑了。 其实,刚才她潜意识里宁愿姜父是因为辞职的事情来骂她一顿也好。 “行。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要休息了。” 姜烟舌尖舔了舔唇角,抿着唇不让自己脸上出现任何委屈的表情。 可她不知道。 委屈不会出现在脸上,会从眼睛里像眼泪一眼流出来。 “没有了。” “好,再见。” 姜烟挂了电话,下意识想要把手机丢出去,最后还是捏紧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个笑,对自己说:“没事。早就习惯了。” 也不知道真的是早就习惯,还是这话安慰了自己。 姜烟很快平复心情,起身去浴室洗漱。 回到房间的时候,情绪倒是没有之前那么低沉。 打开笔记本电脑,后台全都是各种私信。 擦着头发,手指在电脑上轻轻划动。 很快,有一条私信被姜烟注意到。 “up主您好,我是纪录片频道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可否将您的视频内容在纪录片频道播放?详细版权问题,可以电话联系。这是我的电话,微信也是这个号码。” 纪录片频道? 姜烟没有在个人主页上留下邮箱和联系方式。 其实这类私信她也没少收到。 但纪录片频道还是第一次看到。 不管是否有被官方转发,姜烟也不认为自己这两个视频可以跟纪录片放在一起。 她知道这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可观众不知道。 比起更理性,用大量史实作为基础的纪录片,她这两个视频其实有更多主观意志。 姜烟把那个号码保存下来,准备让梁爽姐先帮她打听看看。 这到底是她所想的那个纪录片频道,还是其他的地方小台。 倒在床上后,姜烟没再想和父亲的那些事情,而是想到了今天在火锅店遇到张秃头的事情。 她确实需要一个证明。 她的评论区底下已经有人问霍去病等人,以及上一期的嬴政几人演员的微博号了。 可姜烟能给吗? 私信里甚至有各大娱乐圈公司的人来打听。 更不要说姜烟还接到了不少商务邀约。 姜烟合上电脑,叹着气滑入被窝:“一个晚上也想不出来结果,先睡觉!” 她也是有些冲动了,很多事情都没有想好善后的问题。 虽然睡前想了很多事情,但这一觉姜烟睡得出奇的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不忘问问系统,《星汉》上传到它那个时代之后,效果怎么样。 系统现在看不到内容,只能从点播量产生的收益来推测。 距离上次《秦剑》的结算已经有半个月。 《秦剑》视频的点播还在节节攀升,半个月就已经有折合人民币五万元。 《星汉》因为是刚上传的,但有《秦剑》热度在前,《星汉》的点播,不过几天时间就已经快一万元了。 “那我下个月是不是最少也有十万的收入?”姜烟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几乎不敢相信。 她从前会跟大学室友口嗨“月入十万不是梦”,可毕业到现在,他们宿舍的几个人也没有谁真的月入十万。 她当第一个了? 系统显得格外淡定,对姜烟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宿主,系统需要提醒你,隔壁的租住情况是会引起投诉的。” “投诉?”姜烟刷牙的动作一顿,不解的问:“投诉什么?” “非法群租。” “是啊。”她倒是把这个给忘记了。 飞快的刷牙洗脸,然后问系统:“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系统在上传宿主剪辑的历史内容和拍摄的原始内容之外,还会收集这个世界的信息,昨天晚上刚好收集到安全条款内容。”1001号也没想到,原来一千年前的地球还有这样的条例。 在一千年后,生活条件不好的人类会住在休眠仓里。 一个休眠仓就是一个人类的“家”。 这些休眠仓都会安装在一个房间里。 如果按照一千年前的标准,那他们都是非法群租。 姜烟也顾不上吃饭,伸手擦干水拿出手机开始看租房信息。 她是真的给忙忘记了。 按照本市的租房规定,隔壁只有八十几平,住七个人的话可能还好。 但是住十二个人,妥妥的有问题。 人均面积要保证在十平米。 别刘邦他们还没走,先被物业报警给撵出去了。 思索片刻,姜烟赶忙去隔壁跟他们商量。 张良他们已经出去工作了。 只剩下刘邦和刘彻还在打游戏,霍去病今天是下午的单人射箭课,上午可以在家休息。 自从上次的游戏大战后,他们两个在那款游戏里,名气暴涨。 哪怕队伍解散,刘彻和刘邦在游戏里的账号数据也非常可观。 两人如今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城邦城主。 刘彻甚至开起了直播,短短三天就收到了不少打赏,完全够他自给自足。 姜烟来了之后,把租房的事情一说,刘彻和刘邦都懵了。 什么情况? 他们没出门都犯法了? “那简单,叫几个人去你那边住不就好了?”刘彻摘下耳机。 要是没游戏之前,他肯定就过去了。 上下铺再好,也没有姜烟隔壁房间的那张床睡得舒服啊。 只是现在有游戏了,刘彻愿意“让贤”。 “没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这的确是个解决办法。”姜烟点头。 这次光西汉就来了十二个人。 万一爷爷那堆东西里触发了东汉三国呢? 魏蜀吴那要把房子挤爆炸了。 还有唐代。 或者宋代。 九年义务教育都放不下的诗人词人。 姜烟这两套两室一厅,真装不下那么多人。 而且,人员流动频繁,人数还多。 又在居民区。 这不等着派出所来调查吗? 姜烟坐在沙发上,看着打游戏打到飞起的刘彻,不爽的哼了声,吐槽道:“这真的很不女主角。” 按照她这个设定。 妥妥的女主角。 人家的女主角,挂开到宇宙外去。 她倒好。 每次抽卡完先照顾一堆祖宗……还是真祖宗的那种。 现在还要担心被举报的问题。 太惨了! “我上午没事,要不我们出去看看房子?”霍去病给姜烟泡了一杯茶,小声的说:“这是留侯带回来的上好茶叶,藏得可好了,还是被我找到了!就一点点,你尝尝,我那天闻着感觉味道就很不错。” 姜烟嘿嘿一笑,坐直了双手接过茶杯。 里面的确没几片茶叶,但味道也确实好闻。 茶叶片片飘荡在淡黄色的茶水中,起起伏伏,看着就很漂亮。 “谢谢。”姜烟只喝了一小杯,说:“我还没吃饭,空腹喝茶不太好。你要是真有空的话,那我们去房屋中介那边看看。” 小区门口就有几家房产中介,她要求高,又要得急。自己找肯定不如中介速度快。 “好。” 两人跟刘彻和刘邦交代了一声,出门去找中介。 小区门口还有早餐车。 姜烟看着早餐车后不是熟悉的老奶奶,点包子的时候忍不住问:“怎么不是阿婆?” 推早餐车的阿婆在小区门口买了七八年。她从前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阿婆这里解决早餐问题。 今天来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大汉。 穿着黑色羽绒服,利落的钳起蒸笼里的包子,装好递给姜烟,解释道:“那是我家长辈,她最近有点不舒服,这两天就换我来搭把手。” “哦。”姜烟点头,扫码付账后还笑着说:“那希望阿婆身体早点好。” “会的会的!” 两人走的时候,霍去病有些狐疑的回头看了几眼。 似有什么疑惑。 但姜烟赶着去看租房的事情,两人很快就进了一家连锁中介。 “两位是租房还是买房?”坐在柜台后面的经理长得很慈和,开着小太阳取暖,搓手走过来,笑呵呵的说:“我们这里的房源绝对是这周围最多的,应有尽有!” 姜烟没想那么多,把自己的要求说了。 只是说到一半,身边的霍去病突然揽住她的肩膀:“对了,家里厨房的炖肉是不是没关火?” “炖肉?” 姜烟刚问出来,对上霍去病暗中示意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对对对,我把这个给忘记了。” 虽然不知道霍去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在人身安全这件事情上,姜烟自己就是个菜鸡,霍去病肯定比自己强。 “老板,你等一下,我就住在里面,回去关个火就回来,很快的!”姜烟好似十分着急,拉着霍去病就往外跑。 出了房屋中介的店,姜烟下意识想要跑起来,被霍去病摁住。 “还有人,别慌。” 霍去病搂着她的肩膀,呈保护的姿态,两人快步朝着小区里走。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姜烟心里打鼓,她虽然二十几岁了,可从小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 她家这边治安不错,反正是从小到大碰到最危险的事情也就是初中跟着同学去玩的时候,路上见到了一个暴露狂。 被她的同学一板砖吓跑了。 “应该不是什么危险。”霍去病垂眸思索,给姜烟解释:“舅舅最先了解的就是这个世界的治安。你所处的环境是很安全的,这点你大可放心。我怀疑的是,我们暴露了。”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霍去病偏头看了眼早餐车后的中年男人。 两人视线相对,都敏锐的从对方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地方。 “暴露了?”姜烟吓得差点走动不道。 她暴露了?系统也暴露了? 那都不用等人举报她非法群租,她是不是要被关起来研究了? “早餐车、中介、还有你家楼下倒垃圾的老伯。他们应该都是。”霍去病反倒是越来越放心。 还笑着晃了晃吓得缩起了脖子的姜烟:“你怕什么?他们应该是好奇,我没有感觉出来恶意。” 姜烟拍拍自己胸口,小声安慰自己:“对对对,我又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也没要系统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不怕不怕!” 看着这样的姜烟,霍去病更觉得好笑。 “舅舅一直都很欣赏你,说你很厉害,又独立,比我强多了。”霍去病笑着说:“若是让舅舅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吃惊的。” 从他们见到姜烟起,她表现得一直都很冷静,而且处处妥善。 如果不是姜烟,他们不会这么快的适应这个社会。 哪怕知道自己只能留在这里一个月,他们对这个世界依然好奇。 想知道,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奋斗过的土地,在他们死后,流转千年又是什么模样。 尽管大汉不再。 匈奴也早已成为历史符号,取而代之的是五十六个民族亲如一家。 看过边境百姓苦楚的霍去病,还是非常喜欢这个时代的。 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吃饱饭、穿暖衣。 有瓦遮头,有亲人点着一盏暖灯等候。 两人走到单元楼下,早上还推着垃圾车在楼下搬垃圾桶的老伯穿着橙红色环卫工人的衣服,手里还拿着扫把,挡在两人面前。 “姜女士、霍先生。”老伯身材魁梧,一点也不比霍去病和卫青差,只是面上始终带着慈和的笑容,看起来平易近人:“我是调查小组的周奎,不知道两位有没有空,我们找个地方,有些事情需要找姜女士和霍先生了解一下。包括楼上的两位刘先生,也要一并下楼。” 霍去病担心姜烟害怕,先一步要说话。 反倒是姜烟更快握住老伯伸出来的手。 “你先把证件给我看,我要先确定情况。” 周奎早有准备,从口袋里不仅拿出了自己这次特别调查小组的证件,还有自己的警官证。 姜烟在网上查了一下如何辨别真伪的内容,确定证件没错后,说:“好,我现在就叫他们下来。” 姜烟本能上还是相信国家的。 之前害怕,是因为系统、穿越时空、真实的历史人物这些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她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是本能所为。 确定对方的身份没问题,姜烟打电话让刘彻和刘邦下楼。 管他们是不是皇帝,反正到了这个世界,都听警察叔叔的! 周奎也看出了姜烟的担心,在刘彻满肚子抱怨的下楼后,直接带着五人进了不远的派出所。 会议室里,除了周奎,还有早餐车后的男人、房屋中介的经理、小区门口的保安、隔壁水果店的老板。 当然,他们只是没换衣服,都不是姜烟见过的熟脸。 “请几位来,是我们在网络监督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会议室旁边的电视机屏幕上出现姜烟的视频账号主页。 “十月十七号,姜女士第一次在这个网站发布了首支视频。主题是《秦剑》,大受好评。”周奎手里的激光笔在姜烟的账号上画了个圈。 “同月,姜女士租下了你对面的这套房子。并且在家具市场分别订购了三次家具。第二次的时候,有八张上下铺。” 其实他们最先盯上姜烟,就是这八张上下铺。 姜烟住的那个小区大部分住户都是早些年的教职工,如今有不少都退休在家带孙子。 老人们对于居住环境最关心的是什么? 安全问题。 姜烟突然搬回来这么多上下铺,住在楼上的退休老太太就担心群租问题。 人多了,小区的安全问题就得不到保障。 老太太的儿子恰好就是辖区民警。 第36章 本来买这么多架子床,老太太还没怎么怀疑。 姜烟在小区这里住了十几年,大部分职工是退休老师的情况下,不少人都是看着姜烟长大的。 其中还不乏姜烟的初中老师、高中老师。 老太太只是吃饭的时候跟儿子嘀咕了几句。 但老太太的儿子不放心啊。 好端端的租了家里对面的房子,又搬来那么多上下铺。老小区最怕的就是火灾,群租房的线路问题就是巨大隐患。 “一开始只以为你可能要弄群租房当二房东。只是后来出现的那些人,实在是让我们万分好奇。” 周奎旁边的水果店老板娘,其实也是卧底之一,操控电脑切换幻灯片。 紧跟着出现的,是白起的旅游记录和小铁匠的工作记录。 姜烟咽了咽口水,内心对着系统狂吼:“你不是说不会被发现的吗?” 系统也咯噔一下,电流声滋滋啦啦的:“他们使用证件的时候确实没有被发现,是宿主先暴露了。” 姜烟没话说,只有些尴尬的坐在原地。 周奎耸肩,开了个玩笑,说:“这也说明,姜女士之前的确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错漏。 姜烟干笑,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奖。 就连刘彻也在旁边听得捂嘴笑起来。 被刘邦用胳膊肘撞了撞。 “和古人起一样的名字,其实在现代社会不算什么。叫白起的,全国上下不少。”周奎继续给姜烟解释,他这边说得越详细,姜烟就越没有说假话糊弄的机会。 “只是姜小姐怎么解释一下,为什么有一天突然‘白起、铁易’都不见了,以及你家里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取而代之的是,没几天之后,你家中又出现了十二个陌生男人。” 现在到处都有天眼。 在姜烟本来就被盯上的前提下,身边出现一个个陌生人,很难不让人怀疑。 再一查。 好家伙! 名字一个比一个牛。 姜烟看着电视屏幕上排列出来的身份证,抬手捂眼。 怎么说呢。 没有被盯上的话,系统准备的确实没有漏洞。 现代父母给孩子起名字的随意性,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被盯上后还出现这么多名字诡异,但是身份又真实的人,结合姜烟的两次视频发布。 周奎等人再察觉不到猫腻的话,这工作也白干这么多年了。 1001号:“呜呜呜,宿主对不起。” 周奎又憨厚的笑了几声,搭配他那张平易近人的老实模样,明明是宽慰姜烟,可总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说明,姜女士的同伙也是个遵纪守法的。” “同伙?”姜烟讶异着重复这个词,左右看看霍去病和刘彻刘邦。 刘邦还拿着一杯奶茶。 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来了派出所之后,还特别和气的问周奎,能不能去隔壁买一杯奶茶。 甚至行云流水般的拿出手机问周奎要微信二维码付款。 周奎他们对刘邦几人的身份是有所怀疑的,但是看到刘邦这么自然的用微信付款,一把年纪还沉迷奶茶的时候,又有些动摇了。 所以,周奎才选择进了会议室之后,先发制人。把姜烟这段时间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说个清楚明白,给姜烟一个“他们已经完全清楚全部情况”的印象。 “在这几位出现的时候,我们参考了那天的所有数据。那天根本没有雷电预警,却在晚上凭空打了几个响雷和闪电,虽后姜女士家中就出现了这些人。” 周奎自信一笑,直接给出了楼道的监控。 姜烟那个小区的监控其实早几年前就坏了。只是物业一直没当回事儿。 周奎他们察觉了不对后,就安排物业在晚上修好了摄像头。 没想到,还真被他们拍到了奇妙的一幕。 屏幕里,姜烟是一个人回家的。 但是三个小时后,姜烟家里出来了十几个人不说,还都穿着古装和盔甲,有两个人腰间还挂着武器。 “不知道姜女士有什么要说的呢?以及刘邦老先生、刘彻先生和霍去病先生。” 姜烟没打算隐瞒的。 都被发现了,在警察面前撒谎,那就好比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姜烟只恨系统没有实体,否则她一定要狠狠的□□它一顿才能消气。 见霍去病和刘邦刘彻三人都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姜烟也能理解。 他们三个还不屑于在警察面前撒谎隐瞒身份。 又不是见不得人! “这件事情,要从我回老家拿爷爷的遗物说起……” 姜烟简单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也告知了周奎他们,系统的一些条例禁止。 尤其是人类离开地球的根本原因。 对面的周奎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傻眼的表情。 尽管他们有怀疑过这个可能。 但也一直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毕竟,这个方向也太天马行空,太匪夷所思了。 周奎轻咳两声,让会议室里的众人都回过神来,眼神忍不住的在刘邦三人身上打量:“你们……真的是西汉来的?” “只有大汉,什么西汉东汉。”刘邦把喝光了的奶茶往桌上一放,眸子半敛,起身走到姜烟身后。 一举一动都在表明,他们是姜烟的靠山。 “我们愿意跟你来,是相信姜姑娘口中的国家和社会。从你们的反应也能看出来,这个世界的科技比不上姜姑娘身上那个‘系统’的科技。一千年后的你们看系统,就如同两千年前的我们看这个社会。” 这也是刘邦他们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也没有任何反抗就跟着过来的主要原因。 当然,次要原因是他们也识时务的。 两千年前的商鞅都能因为户籍证明被旅店拒绝入住,从而导致后来被抓。 两千年的发展,他们想要在现代科技下逃之夭夭,除非一个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否则是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个世界科技的搜索。 所以,来的路上刘邦三人哪怕没说话,也默契的沟通好了。 与其反抗,不如合作。 毕竟,就算不是在他们这次暴露,也会在其他时候。 既然如此,那就趁着这次机会给姜烟找个盟友,也是报答姜烟这些天给他们忙里忙外的情谊。 万一下次来的人不听姜烟的呢? 毕竟,不是所有皇帝都跟他们老刘家这么讲道理的! “周先生想来也清楚,我们几人脑子里的东西,可都是你们这个世界的考古专家和历史学家可能要花一辈子去钻研的事情。所以,我们也愿意跟你们合作。但同时,你们要负责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生活花费,以及给姜烟的补助。” 姜烟下意识要摆手。 为国家做贡献,不需要补助。 再说,靠系统的点播费,姜烟也没少赚。 只是手才伸出来,就被刘彻给摁下去了。 比起刘邦的武威之气,刘彻还在单手玩手机游戏,说话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们还能停留的时间一个月不到。但是姜烟之后还会找来什么人,谁也不清楚。我想,对你们来说,我们提出的要求也不高吧?放心,我们很清楚这个时代不属于我们,也不至于在你们面前摆皇帝架子。如果以后有皇帝跟你们提出什么荒谬的要求,就告诉他们。嬴政到了你们这里都要自给自足去当铺典当养活自己,我们老刘家发传单的发传单,开直播的开直播,他们算个什么玩意儿!” 刘彻平时虽然跟姜烟争吵,咋咋呼呼的。 可要真计较起来。 眼前的周奎,以及之后不知道会冒出来的其他人,都比不过姜烟。 所以,刘彻直接把话说明白了。 “诸位也要考虑到一件事情。若是系统带来的人不是善类呢!姜烟是你们国家的公民,遵纪守法,从来不干坏事。那你们也是有义务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吧!” 周奎几人对视。 不是他们现在不承诺,而是这件事情确实有够离谱,而且还突然。 刘彻和刘邦说的也没错。 他们之所以花那么大功夫在姜烟周围卧底,除了想确定事情真假外。也是考虑到,如果自己那个诡异的设想是真的话,就可以进行合作。 那对现代考古和历史研究工作是有极大帮助的。 “几位的说明和诉求我们都已经非常清楚了。姜女士,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可以及时跟我联系。具体的我们需要开会讨论。” 周奎也没有敷衍姜烟他们,直接说:“毕竟,这件事情有些玄妙,我们也需要向上打报告,时间可能会有点长。在这期间内,可能需要几位配合一些工作,但你们放心,我们会尽快处理好的。” 真实的历史人物出现在现实世界。 来自一千年后的系统。 周奎笑着目送姜烟他们离开,然后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哪怕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也执行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任务,也没有这一次让周奎震惊。 “快!把会议室的视频源文件下载下来,其他的销毁。小陈,你把资料坐今天晚上的飞机去找领导,其他人还跟之前一样做卧底工作。” 周奎看着走出派出所大门的姜烟几人,还是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和周奎有相同感觉的,还有姜烟。 “我的天!你们!我!”姜烟指了指刘邦和刘彻,又指了指自己。 想到这两人跟周奎说的话,她现在心情很复杂啊。 “高兴傻了?”刘彻放下手机:“是不是觉得受宠若惊,觉得我突然对你很好?” 姜烟眨巴眼睛,很直接的说:“那倒也没有。” 她只是有点震惊,也有点感动。 尤其是刘邦放下奶茶站在她身后的时候。 那一瞬间,姜烟在会议室里藏在桌下捏紧了的指尖,突然就放松了。 那种有长辈在你身后给你做后盾的感觉,姜烟已经太久没有体会到。 “你可真行!”刘彻撇嘴,横屏拿手机,里面传来姜烟熟悉的一声“timi”,惹得包括霍去病和刘邦两人的白眼。 “你放心。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那个周奎有什么事情就让他来找我。”刘邦不耐烦的抓了抓头。 他出门最少,最不适应戴着假发。 然后又得意的笑道:“我们是只剩下二十来天了。但是,以后还会有别人来。到时候如果有争取到什么好处,你一定要记得跟那些后来人说。这可都是我们老刘家给他们争取的。才不像那秦始皇,只顾着自己日子好过。” 感动得差点在寒风中流眼泪的姜烟:…… 可以。 这很刘邦。 “高祖玩笑而已。”霍去病拍拍姜烟的肩膀,双手背在身后。 尽管他现在实际年龄比姜烟小,但行事风格却比姜烟更为老练成熟。 对比之下,姜烟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工作了几年的成年人。 霍去病笑道:“这一次已经很麻烦你了。我们来的这些人里,还有不少都是有亲属关系,矛盾也都是私人恩怨。如高祖与淮阴侯。可未来谁也不能保证,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关系又是如何。我们也不是轻视小看你,只是有些时候,如果可以得到更好的助力,为什么不用?” 他们这次来12个人。 万一之后来22个,32个呢? 姜烟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就算之后赚到了钱。姜烟光是每次要准备东西,加上之后的生活开销,最少也有一半要花在这些事情上。 霍去病不觉得把他们的存在告诉国家有什么不妥。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其实他还是很喜欢这个社会的。 如果人真的有来世。 他希望两千年前死去的霍去病,下一世能够生活在这个世界。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姜烟敢对张秃头吹眉瞪眼,但是在周奎面前,天然的就老实下来。 就像周奎说的。 姜烟就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她那个胆量,日常生活是够用的。 作奸犯科就显得非常不够了。 “怎么会?我们好歹也能享受到一点吧!” 霍去病哈哈一笑:“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上班。具体的我们晚上回来再说。” 随后,大步朝前走,告知了刘邦和刘彻后,直接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就离开了。 姜烟双手揣在大衣兜里,看着霍去病离开的背影,心里一下就想通了。 霍去病他们都接受得大那么快,她一个现代人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祖国妈妈当靠山,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好嘛! 想通之后,姜烟脚步轻快的跟上刘彻和刘邦。 就听见前面刘彻双手捧着手机,不耐烦的说:“我玩的是‘刘邦’,这个游戏人物是个坦克,我倒是想一杀五,角色能力不够嘛!” 刘邦在旁边气呼呼:“什么坦克?我还成坦克了?” “可不是,人家嬴政要花六块钱买的,你攒点金币差不多算免费。” “你闭嘴吧!我好歹还有呢,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好好给我玩,死了一次曾祖父都不会放过你的。” 姜烟:…… 算了,就不去打扰他们祖孙天伦之乐了。 第37章 对于暴露了的这件事情,下班回来的张良等人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经过一番激烈讨论后,终于列出了几个条件。 首先,他们需要一个更好的居住环境。 不是说姜烟不好,只是让他们睡上下铺,实在是有些逼仄。 其次,由周奎他们给安排工作,但他们也有拒绝再次挑选的机会。 这主要是刘彻提出来的。 他推己及人的认为,周奎那些人安排工作的话,肯定会根据各自的身份来安排。 但刘彻不需要啊。 他觉得自己当游戏主播就挺好的。 以后也肯定会有人和他想的一样。都到了这个世界,还做从前熟悉的事情,这有什么意思呢? 最后,刘邦提出必须给姜烟一份保障。 他们这些人不高兴的话,拍拍屁股一个月就走了。 总不能让姜烟来给别人收拾烂摊子吧? 姜烟听刘邦说得详细,甚至都考虑好了节目的事情。 感动得无以复加,刚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刘邦就果断提出姜烟需要以后每天买奶茶报答他的恩情。 行吧。 老刘家人就这副德行。 她习惯了。 最后由张良草拟,姜烟拍照发给了周奎。 而周奎那边手续进行得很快,有关的会议内容和姜烟这边拍过去的诉求,也都通过得十分顺利。 几乎是连夜就把这些事情处理妥当了。 毕竟,明面上的好处就是,这件事情对考古工作、历史研究,都有重大意义。 背地里,系统虽然不能透露人类为何离开地球,在宇宙中又发生过什么。 以及这一千年的时间里科技水平是怎么做到可以穿越时空,甚至更多系统没有展现出来的内容。 他们当然不会研究姜烟,却可以想办法捕捉姜烟每次邀请来那些历史人物的时候,周围的元素波动,慢慢分析。 这一点,周奎是没有透露给姜烟的。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周奎就带着早餐车中年男人,名字叫李元斌,过往经历没有透露,但霍去病提醒姜烟不要小看了李元斌。 这人身手好,而且是见过血,手上有过人命的。 当然,霍去病也说了。 这人眼眸清正,举手投足都透露着纪律。 当卧底的时候又能把这些特质收敛起来,是个非常的不错的兵苗子。 若是在两千年前,这样的人才他也是非常器重的。 以及房产中介,真名陈稳。 相对年轻一些。 还有一位女士,明燕。是专门调来保护姜烟,以及帮助姜烟进行节目相关事宜的。 “我的节目你们也管?” 这是姜烟没有想到的。 指着自己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她以为,周奎他们只会负责刘邦这群人才对。 “当然管。”周奎朝着姜烟竖起大拇指:“我们开会的时候有几位老教授也在,他们对你的视频表示了高度认可。黄邵教授你知道吗?你的第一期节目上线没多久,他就看过了。只是那个时候他认为你的视频里有太多主观想法,当综艺看可以,但不能作为严肃的科普向视频。这次的项目也邀请了黄邵教授,他得知了之后,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姜烟当然知道黄邵教授。 好歹她爸也是考古从业者,虽然没多大名气,可历史研究方向的专家教授,她也知道不少人。 其中黄邵教授在宋史方面的研究更是令人敬佩。 能够被这样一位专家认可,姜烟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我们先说正事。”周奎对着姜烟稍稍抬了下巴,说:“前两条我们准备了两个方案。第一、我们提供全新的,并且更安全的住宅给你们。工作也都会按照诸位的意愿安排。第二、还住在这里,但我们会想办法在这栋楼里再租两套房子,这样你们可以更直观的感受到这个世界与你们当时所处时代的不同之处。” 更安全的地方,那周围肯定会更僻静一些。 像刘邦这种没事喜欢点个奶茶,叫个外卖的,肯定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住郊区?” 姜烟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周奎摇头。 其实大家开会讨论的时候,针对是否要让这些古代人体验现代生活的议题专门研究过。 从姜烟这边确定了这些人回到属于他们的时空后会忘记现代发生的一切后,针对这项议题,大家都是一致通过的。 没有明君良将护卫下的疆土,就不会形成国家。 没有他们这些古代人,也不会有中华灿烂文化。 让古代人体验现代的生活,以此来证明历史的发展方向是正确的,也是对这些人的宽慰。 所以,住址的选择是安排在市区的高档小区里。 “有网吗?” 一声“victry”后,刘彻抬起头来。 “有。”周奎表情有些奇特。 他是真没想到啊。 大名鼎鼎的汉武帝到了现代居然沉迷游戏。 而且前段时间上过热搜的游戏大战,竟然也是这几个人搞出来的。 他们是真不怕身份暴露。 “有电脑吗?好吗?”刘彻不关心别的,反正他在这个世界剩下也没多少天了,玩一天是一天。 等他回去,这里的一切他都不会记得。 就又变回了那个汉武帝。 既然放松,那就放松到底! 周奎点头:“放心。到时候大家都有单独的房间,每个人都会配备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平板,住所也会有一间容纳十人对战的电竞房。” 这待遇,听得姜烟都羡慕了。 “那我选第一个。”刘彻率先表态。 刘邦紧随其后。 能享受的话,他们当然更愿意享受。 周奎点头,又继续说:“有关工作的问题,大家可以晚些时候把有想法的发在群里,能够解决的我们一定帮忙解决。” 至于其他细枝末节,周奎也都是快速带过。 最后连姜烟都被通知到。 之后他们会有专业的摄影师和剪辑师会来,会协助姜烟进行一些小片段科普的视频发布。 也丰富姜烟那个视频专栏。 这些费用由国家负责,姜烟赚的钱,只要合法缴税,他们是不管的。 甚至姜烟的个人档案已经被调入他们安排的单位,她如果想的话,还能自己申请报名去考编,拿真正的铁饭碗。 姜烟捧着手里的保密合同以及劳务合同。 除了保密合同详细到她签字都再三确认之外,劳务合同好到姜烟觉得要是发到网上,都能被评为慈善家岗位的程度。 “那我签了。”姜烟也不扭捏,兴高采烈的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按照保密条款,姜烟之后的一段生活都要受到保护,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但可以为国效力,姜烟就已经很自豪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搬家吧!”周奎笑得慈眉善目,起身让陈稳叫来搬家公司,又对姜烟说:“姜小姐也一起,以后我们也算是同事了。” 姜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害羞的说:“恩恩!我都觉得我占了国家的便宜。” “也不是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有些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文献古籍、真实事件,以及古代名人之间的关系,可能都会被误解。而且,历史鉴古知今。真实的历史,才能让我们知道,我们到底从何而来,又该走向何处。” 周奎的外形和气质,看起来其实并不像做警察的。 反倒是很像姜烟高中的政治老师。 那种让你觉得特别包容的长辈。 “小姑娘,你做的事情,是造福人类的!”周奎是真的很欣赏姜烟。 虽说在派出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过于紧张,胆子还有点小。 但姜烟在第一次遇见秦始皇他们的时候,还能稳住有条不紊的安排后续的事情,从未想过要利用系统和这些历史人物做什么只利于自己的事情。 就已经很让人佩服了。 如今这个社会……周奎低笑,没有继续想下去。 姜烟被夸得有些脸红。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有说得那么好。 本身,做节目这件事情上她也是有私心的。 更何况,现在零零碎碎加起来,她都赚了有八万多了。 “加油!”周奎鼓励完姜烟,带着陈稳、李元斌和明燕去帮忙搬家。 姜烟的东西不算多,而且她也不打算在那边一直常住,偶尔也要回这边。 唯一需要小心带走的,就是姜烟爷爷的遗物。 秦始皇当初默写下来的先秦古籍内容,姜烟也一并交给了周奎。 周奎没直接要,只说要么给姜烟送回原件,要么也会留一份复印件给她。 搬家的小区是姜烟所在城市排名前三的高档小区。 不仅安全问题有保障,甚至不用再担心房子不够住的问题了。 因为周奎直接安排了三套独栋别墅,每个别墅都有八个房间。 如果人不够的话,还能临时再安排。 “姜小姐,刚才周队长跟霍将军和卫将军都沟通过了,明天会给他们拍摄一套介绍环首刀以及西汉骑兵作战的视频内容。你这边有什么细节要求吗?” 姜烟的房间被安排在顶楼,整个三楼的空间都是给她使用的。 不仅有卫生间和小会客室,甚至还有小厨房和一间空房间,让姜烟自己安排。 与楼下隔离的大门,用的还是防盗门。 主要是保护姜烟的人身安全。 就像刘彻当时说的那样。 谁能保证接下来会出现的人是好是坏? 如果不是姜烟不反对,原本周奎他们是打算让姜烟这次也单独住一栋别墅的。 “这个我了解的不多,待会儿我们叫上卫青和霍去病一起开一个小会。然后根据特点做几个分镜规划。” 姜烟正铺着被子,明燕便走进来说了下午要做的事情。 她离职也有快两个月,都习惯了一个人单打独斗,没有张秃头这样的领导在外面叽叽歪歪指手画脚。 突然来了一个明燕,还有些不太适应。 “姜小姐你放心,我只是负责你的人身安全以及商务对接。前者你不需要担心,后者我已经在尽快上手学习了。” 明燕身材高挑,一头短发英姿飒爽。 拿着平板的时候,还透出一股精英干练的感觉。 姜烟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还真会以为明燕就是一名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不仅如此,之前水果摊老板娘也是明燕假扮的。 那个时候,明燕透出来的感觉,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谢谢。”姜烟把枕头放好,示意明燕在旁边的小沙发坐下,说:“你叫我名字就好了。‘姜小姐’这么叫,我都有些不太适应。你放心吧,我会配合你们工作的,我这边要求也不多。系统幻境里的剪辑速度更快,效果也好。至于商务,我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 姜烟把自己的账号和秘密也告知了明燕:“现在我后台有不少私信都自称是电视台和影视公司的,想要播放的版权,这个可以交给你处理吗?” 明燕点头:“没问题。” 要不说有祖国妈妈就是好呢! 姜烟这边的问题不仅快速解决,其他人也是一样。 之前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现在有周奎帮忙,大家也都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韩信、卫青和霍去病都想要看看现代军队是什么样子。 刘彻继续当游戏主播,刘邦当那个陪练的。 不过他们的设备都进行了升级。 张良的书法四人组没有变化。 刘恒和刘询也没有变化。他们更想看看,现代的底层百姓是如何生活的。 只有张骞,悄悄的伸手表示,想要外出旅游。去他从前无法到达的地方,看看外面的风土人情。 他的前半生都在路上,走在黄沙。 或许现在这个社会不再需要他这样的冒险者和探索者,可张骞还是不想停下自己的脚步。 既然可以看更远的地方,他不想让自己的目光被困在一座城市里。 之前没有提,也是担心姜烟负担不起。 一切都安排妥当,都已经是晚上。 姜烟躺在全新的大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里突然就有了更多的底气。 尤其是看着卫青韩信他们脸上的笑颜,姜烟伸手挡住眉眼,露出来的唇角却缓缓上扬。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她再怎么努力安排,像去参观现代军队这样的事情,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真好! —— 周恋在接连看了《秦剑》和《星汉》后,已经成了姜烟的铁杆粉。 《星汉》上传后的一周,她几乎每天都会重刷一遍。 弹幕里也有不少专业人士,对许多画面都进行了大篇幅弹幕的解释和夸赞。 评论区里也有。 甚至有科普的。 周恋只觉得每次看,每次都有新感觉。 “周恋,你又在看这个视频?你都看了一个星期了!姐姐,你都不会腻的吗?”对床的室友彭彭和周恋的关系更好。 见她端着外卖,看这两个视频都快看痴迷了,忍不住凑上前:“你这是打算看出花儿来?” “不是!”周恋一把拉住彭彭,略有些激动的说:“是新视频!你看,帅死了!” 姜烟在《星汉》上传一周后,放出了六分钟的短片——《环首刀——中国战刀始祖》。 视频里,霍去病和卫青都骑在马上。 两人穿着他们当初带来的战甲。 随着战鼓声急促,两人紧握缰绳对冲,在靠近的时候,迅速拔出挂在马上的环首刀进行攻击。 战马嘶声不断,双刀碰撞的声音连连。 两人骑着马如履平地,高头大马在他们的控制下也仿佛成了世界上最乖的坐骑。 之后,两人再迅速分开。 画面一转。 古寺内,霍去病持环首刀左劈右砍,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现代古风装束,配上他的发髻,更有君子如剑,出鞘锋芒的感觉。 视频的最后,则是卫青负责介绍环首刀的起源,之后的发展则是由周奎请来的历史专家讲述。 整个视频风格看起来和《秦剑》以及《星汉》有所不同。 相对更专业,也更具有科普性。 这也是姜烟和几位教授讨论后的决定。 他们不可能对外公布,告诉所有人,视频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人物也是真实的。 但可以说,这是根据史料进行的合理推测。 历史研究课题上,是可以进行大胆推测的。 后面再小心验证就好。 就像姜烟提供的秦始皇手抄版先秦古籍。 只不过一周过去,里面的内容就给历史研究人员针对先秦时期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但没有合适的史料和文献立足,这些重大突破也只能先暂时不公开。 通过姜烟的频道,可以达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向年轻观众,以更有趣味的方式,介绍我们的历史。 周恋看完整个视频,六分钟看得心潮澎湃。 拉着好姐妹彭彭说:“太强了太强了!我们两千多年前的东西,竟然一直影响到了近代。二战时期都有使用!” 彭彭知道周恋的性格,任由她拉着自己,说:“看起来这个up有团队了,不知道后面的质量内容会怎么样了。” 有团队之后,有的up做得越来越好,有的就会越来越垃圾。 大家看多了,也都会有些担心。 周恋抿着唇,趴在桌上,操控鼠标:“不管,我先催更再说!” 第38章 之后的几天里,姜烟的视频主页频繁上传短片。 内容都不长,但主要都是有关西汉的衣食住行各方面。 从文化到政治。 有张良谈笑生风的在镜头前讲述西汉时期的食物、出行和底层人民的生活,以及先秦时期的贵族生活。 也有张骞讲述两千年前的西域文明,三十六国之间的联系与矛盾。 刘邦和刘彻也被拖过来在背景为西汉疆域图的内容上解释与邻国之间的关系。 有上头了的教授差点捧着《轮台罪己诏》试图让刘彻去讲解一下作者的心路历程。 刘彻:……朕的刀呢! 被姜烟和周奎,一个拉着刘彻,各种承诺给他买英雄皮肤,一个扛起老教授就是百米冲刺,这才消弭了一场“天子之怒”。 其他人不清楚情况,只觉得姜烟频道请来的专家教授虽然没有听说过,但确实是详之有物,而且说话风趣幽默。 加上不少学生都在这几天接连收到了学校发的通知。 除了高三生需要老师调节时间之外,其他学生都要在晚自习的时候在班上看视频,大学生则自行安排时间。 就连不少教授都被提醒去看视频。 有人在意,当然也有人不在意。 这也就是个人的喜好了。 时间一转,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了。 在最后一天,姜烟给刘邦买了需要排队两个半钟头才能买到的网红奶茶,之前刘邦就一直念叨着想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只是他懒得在冷风里站两个半小时就为了买一杯奶茶。 又找了梁爽,各种托人找关系,联系到了今年手游冠军战队里的人气选手和刘彻连麦打了三场游戏。 “其他人的礼物都在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你们具体喜欢什么,很多都是我手工做的。” 这一次,比起上一次还要让她不舍得。 如果说,嬴政三人的到来就像是给姜烟送来了事业上的机遇,刘邦一行人更像是出现在她身后,愿意成为她后盾的长辈们。 尤其是在派出所那次。 不管是平时只顾着喝奶茶占便宜的刘邦,还是没事就喜欢跟姜烟斗嘴的刘彻,都那么一致的为姜烟着想。 姜烟忍着鼻腔的酸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可能有些简陋,你们不要嫌弃。” “那倒是不会。”刘彻摇头,摘下耳机。 他已经跟冠军选手打完了,只可惜给他的时间太少,还是比专业选手要差一些。 见姜烟满脸不舍的样子,很直白的说:“现在嫌弃,之后也不记得了。” 本来还有些难过的姜烟顿时什么伤心不舍的心态都没了。 怎么说呢。 刘彻你是对氛围感过敏是吗? “我倒是很喜欢我的礼物。”韩信从房间里出来,他早已换回了自己的皮甲,只是手腕上还能看到一圈麂皮的护腕若隐若现。 这还是韩信第一次跟姜烟如此平和的说话。 与其他人相比。 韩信从出现起,就一直带着忿忿不平。 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十分不满,尤其是对刘家人。 好似全天下都对不起他。 这一个月的现代生活。 简单的柴米油盐,就像是属于韩信的桃花源,让他放下了愤恨。 在这片时空,没有淮阴侯。 只有最简单的韩信。 “谢谢。”韩信走上前,原本想要拍姜烟的肩膀,最后还是稍稍举高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望你今后平安顺遂。” 姜烟说不出话来,用力又快速的点头,看着韩信的目光里尽是不舍。 跟在后面出来的是卫青和霍去病。 他们也有这样的护腕,只是内里的图案不同。 韩信的护腕上是机绣的猛虎,卫青是苍鹰。 只有霍去病,他的护腕上没有图案,只是在边缘处挂着一枚盘长结。 盘长结,阴阳交合生生不息之意,也有长寿百岁的寓意。 尽管知道历史,姜烟还是希望把这枚盘长结给霍去病。 如果,有万一呢! 两人换回从前的衣服,愈发突显他们的将领气质。 “是挺不错的。”卫青转了转手腕:“这样手腕部分更舒服了。” 霍去病小心的将盘长结塞进袖子里。 盘长结姜烟是特地找了一个老阿婆编得,用的是最好的丝线,柔软又精致,就算是贴身放着也不会硌着。 “谢谢。”霍去病看着姜烟,走到她身边,说:“虽然你比我大,但你在我眼中,就像是我妹妹一样。若是……” 霍去病说到这里顿住,随后释然一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说了也是奢望。 如果姜烟能去他那个世界,他一定让姜烟成为长安城里最自在的女郎。 只是想了会儿,霍去病觉得还是不要了。 他爱大汉,却也必须承认,这个时代更适合姜烟。 张良等人的也大多是这类可以穿戴在身上的东西。 张良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临走前还不忘跟姜烟说:“以后莫要送旁的男子这些了。虽然知道姑娘没有旁的意思,可总归是会让人误会的。我等就不一样了。” 姜烟其实也考虑过送别的。 只是她不确定自己给了,他们能不能带走。 以及带走了,会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 所以,姜烟只能选择这些可以穿戴的东西。 张良见她有些抱歉的表情,连忙解释:“我们这是有跨越千年之缘,与姑娘结下如亲友般的情谊。非旁人可比!” 他没有女儿,若是能有的话,倒希望是个如姜姑娘这般活泼的小姑娘。 “姜姑娘,后会无期!”张良走向刘邦等人。 夜色朦胧,天空中只有一轮弯月。 周围还有料峭的寒风,每一道都如刀子似的刮着脸。 姜烟看着他们十二个人一一同自己道别,走到别墅的院子里。 她站在门廊,头顶是门廊灯。 刘邦他们站在夜空下,穿着各色服装。 或是儒雅文臣,或是桀骜帝王,或是不羁将军。 “不管你们会不会忘记我,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的。我会永远永远的记住你们,整个中华民族也会永远永远的记住你们,不止千年,不止万年。” 姜烟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突然冲出去,站在刘邦等人对面,鼻尖泛红,眼眶含着水雾。 她真的舍不得这种每天跟刘彻刘邦闹起来,鸡飞狗跳,但是热闹的日子。 刘邦自出现,整个人都透着“为老不尊”的痞气。 鲜少出现正经模样。 到这一刻,他站在人群中间。 笑着对姜烟说:“姜姑娘,人生聚散有时。正如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很喜欢说的一句话‘我们只是□□消亡,灵魂和精神却永远都与你们在一起。’” 姜烟用力的点头,泪珠随着动作飞跃而出。 熟悉的白光再次涌现,顷刻间将刘邦等人覆盖。 姜烟抬手捂眼,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待她再放下手来,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再见……” 姜烟口中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化作的白雾在寒风中骤然吹散。 她抬头,看到天空的浓云被吹远,挡住了月亮。 倒是几颗星星在闪闪发光。 “再见!”姜烟对着天空用力挥手,大喊出来。 在外面站了会儿,姜烟双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回屋。 就像刘邦临走前所说那样。 他们只是身体从这个世界消失,留下的智慧、道理、精神,成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养分。 我们,就是在这样如星辰般灿烂的文化里成长。 成为了这个地球上,最最独特的一群人。 —— 别墅的旁边,周奎带着一组保密科研小组在进行探查。 房间里各类机器滴滴滴响个不停。 周奎也看不懂这些,只是站在阳台抽烟。 “姜烟还真的跟他们处得像亲戚。”周奎忍不住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那可都是古代的皇帝啊!” 周奎身边是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年人,也跟着抽了一口,倒是在风里被呛到咳了几下。 “或许那个神秘的系统选择她,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呢?”老人眉宇慈和,系着一条红围巾。 掐灭了香烟,笑着说:“年纪大了,抽烟回去内人又要抱怨。不过,你刚才有句话我不是很赞同。” “什么话?”周奎扶着老人进屋,还不忘跟着打趣:“那是。到时候我也一并要被教训的。” 老人好笑的点了点周奎,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姜烟的方向:“帝王如何?到了我们这个时代,那就没有皇帝了!” “照顾好小姑娘,不要让人家受委屈了。” 老人拍拍周奎的肩膀,出别墅后坐进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管有没有发现,都不要紧。不要给小姑娘太大的压力。她做的事情,已经在改变整个世界了。包括那个我们好奇,又没有办法探知的一千年后。” 周奎点头,下意识对老人敬礼:“是!” —— 会不会有人监察“穿越”这个事情,周奎虽然没有告诉过姜烟。 但姜烟有脑子。 她能想到的。 既然周奎不说,也没有要逼问系统的意思,姜烟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如果真的探索成功,那对国家来说是大好事,姜烟还是更希望国家好的。 自从刘邦他们走了之后,姜烟周围又陷入了平静中。 爷爷遗物的那几个大箱子,也交给了专门的考古工作人员进行整理。 其中有不少是近代的东西。 系统复原的秦剑和汉白玉璧,周奎他们的意思是暂时放在姜烟这边。 这些东西,是姜烟爷爷淘来,系统进行修复的。 如果之后姜烟打算上交,那也是姜烟的选择。 他们不可能伸手去要。 既然刘邦他们都走了,姜烟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实在是不太适应,提着个小箱子,开着她的小破车就回了自己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约了梁爽出来一起吃饭。 两人来的还是之前姜烟带刘邦他们来过的那家火锅店。 涮肉的时候,梁爽捂着嘴笑得都有些癫狂了:“你是不知道!张秃头被台长开大会点名骂了。” 马上就年底了,台里最近开会频繁。 除了要准备跨年的事情之外,还有之后的春节事宜。 姜烟在网络平台上的播放率越好,他们台里讨论得越高涨。 张主任为了一己之私,逼走了姜烟的事情也彻底在台里被捅开了。 “他在台里这么多年,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他关系好。总有人想要把他踩下去的。”梁爽到现在才觉得彻底爽了。 “还有刘智明。现在大家都私底下说他丢了西瓜捡芝麻。茶水间现在就是我的快乐八卦来源地,我可太喜欢去那里了!搞得我最近上厕所都频繁了不少。” 梁爽一口气说完,笑得两腮通红。 没了假发,又穿着时尚,举止这么夸张。 哪怕坐在梁爽对面的姜烟,也很难把眼前这人跟每天早上的新闻女主播联想在一起。 “你吃点,慢慢说。这锅里东西多着呢!”姜烟早就把张秃头刘智明那些人丢脑后了。 只是现在能够听他们的倒霉事,姜烟也不介意。 下饭嘛! 梁爽收敛了笑容,又突然提醒姜烟:“不过,台长这么刺激之后,张秃头倒是打算把节目正式提起来了。应该是想跟你打擂台。” “我们赛道都不在一起好不好。我是在网络上传播,他那个肯定要在台里播放的吧!”姜烟咬着q弹的虾滑,对张主任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再说了,我这小作坊,张秃头拿电视台的实力跟我打擂台,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 “我的妈!你还小作坊?”梁爽瞪大眼睛惊呼。 放下筷子一本正经的说:“我也不问你是找了谁好吧。但是你那个特效,那个布景,那就不是小作坊能做到的。不过,我看你最近的视频,是真的找了不错的团队?” 梁爽不会过多问姜烟这些事情。 她不问,台里人问她的时候,她也能底气十足的说自己不知道。 对大家都好。 只是看着姜烟辞职之后越来越好,自认是当姐姐的梁爽,当然也是打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是挺不错的。”姜烟点头。 有了周奎他们背书,姜烟现在面对这个问题也不用想办法转移话题。 而且,姜烟也是这几天意识到的。 爷爷的遗物始终有限,还要排除掉那些近代的东西。 其实剩不下多少真品。 现在有了国家,她利用系统能接触到的朝代就更多了!:,,. 第39章 姜烟把周奎跟自己说过的说辞又说给梁爽听。 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我现在跟国家单位合作,别担心! 梁爽听了之后更高兴了。 恨不得现在就去电视台门口拉横幅,把这件事情告诉张秃头,然后拿手机五连拍,就拍张秃头脸上的表情。 其实真要说梁爽和张主任有什么过节的话。 也没有。 最多就是同在一个单位,梁爽看不惯张主任的作风。 直到张主任逼走姜烟,这才让梁爽和张主任杠上了。 现在知道张主任再也不可能找姜烟的麻烦,梁爽高兴得又点了一盘羔羊肉卷。 酒足饭饱,小姐妹俩又准备去ktv唱歌。 别看梁爽在主持新闻的时候口齿清晰,声音悦耳的。 唱起歌来跟要命没区别。 姜烟开口也是十句歌词有一句在调上那都是重大突破。 平时是没人愿意跟她们出来唱ktv。 跟别人来ktv是娱乐,跟姜烟和梁爽来,是减寿。 所以,小姐妹俩就自己约着来。 反正她们互相都觉得对方唱得挺好听的。 ktv就在梁爽家楼下,要了一个小包间,点个份果盘,一人一个麦克风,点的歌互相也都能唱。 一直玩到了晚上十一点半这才准备收拾收拾回家。 离开之前,姜烟起身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自从跟周奎合作后,姜烟不用再负担刘邦他们的日常开销,果断联系了d,让他再根据前面两个视频的基调准备三首配乐。 一首要有金戈铁马的战场厮杀感,一首需要江南婉约小调的柔美,剩下一首姜烟还有点犹豫。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意外触发哪个朝代。 一时半会儿的也定不下来。 d答应得很爽快,知道姜烟就是最近网上大火的《秦剑》和《星汉》的视频制作人后,委婉的表达了对姜烟视频的喜欢和夸赞。 姜烟看着d发来的小兔子递花的表情,摁灭屏幕后忍不住笑了下。 d是她爸介绍的,好像记得年纪是比她小两岁。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姜烟忍不住感叹。 自己这是得到了奇遇才有了这一次的事业飞升,可人家是真的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 洗了手之后,姜烟探着身照镜子看看自己脸上的妆容。 确定没问题后,整理围巾就准备回去找梁爽。 走出卫生间没两步,旁边突然传来吵架的声音。 “我说你小子到底狂什么狂?不就是个破弹琴的?我们雪姐找你谱曲,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拒绝?” 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围着一个瘦高个。 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的还不断的对着瘦高个推搡。 “这合同你签不签?不签今天就把手指留在这,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弹琴!”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在手上转起来。 瘦高个背对着姜烟,也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倒是那群威胁人的表情,姜烟看得一清二楚。 梁爽家楼下这个ktv她经常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里距离辖区派出所不到二百米。 安全得很。 姜烟果断拿出手机报警,说了情况后还有些不放心,又给明燕发了短信。 然后躲在一棵发财树后面,仔细盯着那群人。 “我说了不写就不写。兰雪的嗓子没问题,但是人品有问题。你们越这样,我就越不会答应。” 瘦高个的声音传来。 因为周围还有些喧闹,姜烟听得不是那么清楚。 对面的男人果然被瘦高个的话激怒,两只眼睛瞪得像是青蛙一样要凸出来了,磨着牙恶狠狠的说:“那你就别怪兄弟不客气了!” 姜烟在发财树后见情况不对,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防狼喷雾,一个箭步冲上前:“我报警了!你们这是聚众斗殴,还持刀恐吓,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三个月前,姜烟肯定是报警之后就不会冲出来。 她愿意当证人,不乐意变成当事人,或者伤者,然后第二天被梁爽在电视上做报道。 但是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练习白起留下的那个视频内容。 霍去病和卫青又针对她的个人情况进行了调整。 打群架不行,但是要拉着一个男人跑开问题还是不大的。 最主要的是,姜烟也看得出来。 除了那个拿刀的家伙真的要动手之外,他身后的小弟其实都是过来撑场子的。 真要动刀子了,他们跑得估计比受害者还快。 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穷凶极恶的人有,但眼前这群人绝对够不上。 姜烟拿着手机和防狼喷雾出来后,持刀男人身后的小弟就有好几个掉头就跑。 剩下的几个都还在想办法控制持刀男人。 威胁那是可以私底下解决的。 伤了人,上派出所那是真会出事! 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派出所离这里二百米,警察跑也要跑到了。我还叫了朋友,你们大庭广众下拿刀威胁人?”姜烟最看不惯这种仗着一把子力气就人五人六的了。 真想展示自己的能力,有本事参军啊! 哦,国家爸爸不要呢! 持刀男还想说什么,眼睛一瞟,就看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朝着这边过来。 吓得连忙将□□收起来,瞪着瘦高个还不忘恶狠狠的威胁:“你等着!我还会来找你的!” “威胁!还威胁!”姜烟眼睛瞪得比持刀男还大。 尤其是知道警察来了之后,拿着防狼喷雾的手都抬得更高,嗓门也更大了。 “又是你赖德清,你站住!” 后面的民警比姜烟嗓门还洪亮,一声喝,就把持刀男吓得跑路都不敢跑,丢下□□,动作熟练的靠墙蹲下。 警察来了之后,姜烟才真的松了口气。 收起防狼喷雾的时候还嘟囔:“出警真快,我电话打了才一分多钟吧。” “我也报警了。” 被姜烟一把护在后面的瘦高个低笑着开口:“刚才谢谢你。” 姜烟摆手,这才看清楚瘦高个的样子。 男人面容清隽,一头干净整齐的短发,穿着运动装的样子活力清爽。 个子看起来应该有一米八五左右,笑起来的样子还有点乖,应该是个学生。 “没事。报警是对的!”姜烟当下就拿起了社会大姐姐的架势,对面前长得好,笑得乖的大学生弟弟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也要报警,男孩子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 段危笑着点头,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更乖了。 姜烟作为报警人,也要配合民警做调查。 两人往民警方向走,路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姜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水迹,加上她刚才站在发财树边,鞋子上不小心蹭了一点花盆周围的尘土。 脚下猛地一滑,身子向后倒去。 吓得姜烟惊叫出声。 幸亏旁边的段危伸手拉了一把,这才没让姜烟摔下去。 只是感觉虎口处好像剐蹭到了什么,姜烟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发现明朝檀木佛珠一串。系统判定:明朝檀木佛珠。触发人物:朱元璋、于谦、戚继光。奖励:幻境使用三次。宿主是否领取任务,并进行抽卡?” 姜烟:!!! 乖巧可爱的大学生弟弟,手腕上戴着明朝的檀木佛珠? 亏她还以为这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古董就这么大咧咧戴手上,说不定人家的保镖就在旁边等着呢! 姜烟站直了,跺了跺脚,先让系统保留抽卡,然后打量了几眼段危,一边道谢,一边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段危不明所以。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差点摔跤之后,他就明显感觉到姜烟的疏离? “妈呀!”梁爽小跑着冲过来,看也不看段危,拉着姜烟就上下看,确定她没事之后,下意识要伸手戳她脑门:“你冲什么冲!刀子又没长眼睛,伤到你怎么办?” 梁爽可不管别人怎么样。 姜烟没事就行。 姜烟对着段危笑了一下,又摆摆手道别,没有要再交流的意思。 她本身就是路见不平。 怪只怪古代将军的热血,她被感染得太深切吧! “我都算好了的。现在警察出警的速度那么快,旁边就是派出所。而且那几个人看着就是在虚张声势,没什么的。我去跟警察说一声,先送你回去。” 姜烟靠在梁爽身边给她撒娇。 梁爽收回要戳她脑门的手,走的时候也看了段危一眼,然后没好气的说:“我要你送什么?我送你上车。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说不过你,走了走了!” “怎么会呢!您可是知名主持人,名嘴呢!” “狗屁!” 段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姜烟和梁爽走远,又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摇着头笑了几声。 随后又敛下笑意,拿手机打出电话。 “廖远帆,你干得好事!你自己要追女人自己追,我今天差点被你要追的那个小甜心砍手,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后少联系我。” 段危撂下话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乖巧的跟着民警去做笔录。 事情也不复杂,段危把前因后果说了,很快就从派出所出来。 绕回ktv门口,从角落里推出一辆漆黑的摩托车,戴上头盔。 ktv门口的霓虹灯映在他露出来的眉眼上,倒是少了几分乖巧,多了几分不驯。 摩托车轰鸣而过,过了几个红绿灯后,和一辆蓝色的小车擦肩而过。 姜烟开着车没有回家,果断联系了周奎,把自己在外面不小心触发了系统的事情告诉他。 让他们在别墅那边做好准备。 至于准备什么…… 姜烟没说,周奎也默契的没问。 “巾帼卡有被触发?”姜烟滑动着手机屏幕。 上次因为刘邦那群人触发的巾帼卡上,那个“1”变成了“2”。 上次触发的巾帼卡,姜烟是有过猜测的。 对方极有可能是吕雉。 这次系统是抽到了明朝。 明朝的巾帼? 姜烟又滑动看前面的卡片。 第一张卡片依然是“帝王卡”。 上面看起来应该是有五个人。 居中的那个是明显可以看出五官模样的。 面阔唇厚,很老实的模样。 只是那张脸只是垂眸的样子,不怒自威的感觉就透过手机屏幕扑面而来。 “朱元璋是长这个样子!” 姜烟有些惊讶。 没有所谓的异人异相。 忽略气势的话,其实就是长得很周正的普通人。 卡片的四角分别还有四个人影,就是不知道都是谁。 第二张是“将相卡”,上面也是黑乎乎的一团。 只在上下两个角上分别看到了持刀的英武将军和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男子。 于谦和戚继光? 姜烟想仔细再看看,只是后面传来汽车鸣笛声,连忙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位上,继续开车。 慌忙中,姜烟的手指意外滑动了到第三张卡片。 上面没有人影,只有“佛缘”这两个字。 最下面是两行选项。 1、宿主随机选择。 2、精神力排行选择。 姜烟手指划过第三张的时候,还误触了第二个选项。 倒扣在副驾驶位上的手机屏幕开始自动进行精神力排行。 第一名:朱元璋。 从他之下是一排星号名字。 其中还出现了于谦和戚继光的名字。 一直排到了第八——姜烟。 姜烟对这一点浑然不知。 开车回到别墅,周奎已经都安排好了。 见她回来,顶着寒风上前。 “怎么在外面就触发了?那个系统不是只能触发你爷爷的遗物?” 他们之前一直都担心这一点。 姜烟爷爷的遗物能够用来追溯朝代的古董残片并不多。 至于姜烟能不能出发遗物之外的物品,他们已经采集了姜烟的血液,打算在一些碎片上进行实验。 只是他们还没有行动,姜烟这边就已经开始了。 “我可能是不小心刮到了别人戴在手上的明朝佛珠,上面可能有裂纹什么的,伤口不大,但是就这么触发了。”姜烟张口手,虎口处那个伤口到现在都看不见了。 只有她把手掌张开到最大的时候,皮肤拉扯才能感觉到那个地方是有受伤过的。 “戴在手上的明朝佛珠?” 果然,周奎的注意点和姜烟一样。 都觉得不可思议。 “乖乖,你不是去吃火锅吗?还能碰到明朝的东西!” 周奎家乡话都忍不住说出来了。 然后又赶紧扯回正题。 “那个卡,你现在抽吗?抽卡的时候,可以让我们的数据线连接你的手机吗?”周奎这算是把“我想探查系统秘密”的想法摆在明面上了。 姜烟没有拒绝。 毕竟,系统也没有警告她不行,不是吗? 忙活了一通后,时间到了凌晨一点。 别墅内灯火通明。 周奎除了留下连接姜烟手机的数据线和仪器,带着其他人都离开了。只是别墅门口还留了两个人,用于保护姜烟的安全。 刘彻的话,也确实让他们放在心上了。 历史上混乱的时代不少,万一来的人嗜杀呢? 不能用姜烟的安全是试探这个“万一”。 姜烟坐在沙发上搓手,还是没有注意到那张“佛缘”卡,只盯着最上面的“帝王卡”,手指缓缓落下。 “一键抽卡!”姜烟低声念叨,然后闭着眼睛等待电闪雷鸣。 只是等了好半天也没有听到雷声。 姜烟转动脑袋,探着耳朵仔细对着外面听。 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也没有。 “咳咳!” 客厅里传来一声咳嗽。 “妈呀!”姜烟猛地睁开眼,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出场方式又变了。 然后就看到,在她面前站着五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正中间的那个,赫然是她在卡片上看到的,朱元璋的模样。 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的扫视着周围。 他头发花白,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只是依然身姿笔挺的站着,一点也不比他周围那群人的气势差。 甚至可以掩盖住他们所有人。 “这是何处?朕怎么会在这里?”朱元璋上前一步,声音透着冷厉,带着杀意。 不管是之前出现的嬴政,还是后来的刘邦等人。 他们出现后对姜烟其实都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可今天出现的朱元璋,哪怕隔着茶几,姜烟面对他的质问,呼吸顿时一窒,嘴唇竟然有些哆嗦。 那双眼睛,冰冷得令人害怕。 “爹?”朱元璋身后,一个中年男子惊疑试探的喊了一声。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 他们是一同出现的。 最开始吸引他们注意的,还是这明亮得不似人间的房子,以及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的姑娘。 到这一刻,这几人才互相打量起来。 “老四?”朱元璋看着中年男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随后再看中年男人身上穿的龙袍,顿时双眸喷出火来,指着朱棣喝道:“你穿得这是什么?” 朱棣倒是很坦然,对着朱元璋行礼后,说:“龙袍!” “你!”朱元璋再蠢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能认不出来这是龙袍吗? 他质疑的是,为什么老四穿上了龙袍? 允炆呢? 他的皇位不是留给了允炆吗? 怎么落到老四手上了? 朱棣也知道老父亲是在震惊什么。 皇位这件事情,他就没后悔过!:,,. 第40章 看到朱棣这个表情,朱元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怒吼着就要踹翻朱棣,双眼通红的低吼:“那他如何了?” 皇帝当也就当了。 看自己身后还有那么多穿龙袍的,总归这个位置还是姓朱的人坐着。 他如今只想知道,被朱棣赶下皇位的孙子如何了。 朱元璋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心中不愿意再去深想,期盼着可以从朱棣口中得到与自己所想不同的答案。 得到皇位的朱棣,当然是敢对着别人说成王败寇,抹去建文帝的所有痕迹。 可面对朱元璋的盛怒,朱棣抿着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落不明? 那也要看朱元璋到底相不相信。 说杀了? 朱棣相信,自己如果这么说,今天朱元璋盛怒之下也会对自己下手。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母后,也没有大哥可以拦下盛怒中的父亲。 这个世界的确没有马皇后,也没有太子朱标。 但有警察! 周奎带着李元斌和陈稳破门而入。 李元斌更是一个箭步上前,用一种不会伤到朱元璋的姿势将他控制住。 周奎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也意识到这次的情况不对。 按照姜烟对前两次的描述,这些人应该是一齐出现。 但是到现在只出现了五个人。 这不是帝王卡上的人物数量吗? 其他两张卡呢? 加上朱元璋上来就要对朱棣动手的样子,他们也担心朱元璋之后会对姜烟动手。 根据在后台观察的历史教授表示,这个年纪的朱元璋是老年时期。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皇帝,又经历了胡惟庸案、蓝玉案,人命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周奎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当皇帝的可能真的比他们这些人有远见。 刘彻那么早就想到了这些事情。 “姜烟,是不是系统出现问题了?”周奎先给五位皇帝打了招呼,现在只能确定一个是朱元璋,一个是朱棣。 其他三个人还不清楚。 示意陈稳和李元斌安排好现场,他则走到姜烟身边,有些担心的问:“会不会是数据线的问题?” 之前没有他们介入,系统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周奎这人是比较奔向实用方面的。 研究过去的历史和研究高科技,周奎更偏向于后者。 所以,朱元璋和朱棣打不打架他不在意。周奎就担心系统有没有出问题。 姜烟在朱元璋和朱棣争吵的时候就已经在和系统沟通了。 摇头道:“不是,是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姜烟敲敲手机屏幕,对着那张只有“佛缘”二字的卡说:“你自己出来解释吧。” 屋子里的电流卡顿了一下,随后墙上的大屏电视亮起来。 “宿主,这次出发的那串明代佛珠,根据系统追踪,最后的时间地点锁定在公元1345年,今安徽省凤阳县的於皇寺。” 系统的电子音上线,周奎激动得两只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恨不得能从屏幕上看出花儿来。 被李元斌控制住的朱元璋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解的问:“於皇寺?这跟於皇寺有什么关系?” “公元1344年,朱元璋在於皇寺出家为僧。”姜烟看了眼朱元璋,又想起了在ktv遇见的段危。 没想到那串佛珠还真跟明□□朱元璋有关系? “是的。那串佛珠曾经被朱元璋接触,产生了直接联系。意外触发‘佛缘’卡。宿主无意中选择了精神力选项,也就要按照精神力排行,由第一名确定佛缘卡的使用。” 姜烟听得头都大了。 自己什么时候选择了精神力? 电视屏幕上,系统已经贴心的把排行榜都列出来了。 大家也通过排行榜得知了另外三位皇帝的身份。 分别是排行第三的明宣宗朱瞻基、排行第五的明宪宗朱见深以及排行第七的明世宗朱厚熜。 朱元璋和朱棣列第一第二。 第四是于谦、第六是戚继光。 姜烟排在最末,是第八。 “按照这个排行,也就是说佛缘卡只能朱元璋使用?”周奎皱眉。 他觉得这个阶段的朱元璋一点都不好控制。 对比之下,老刘家简直是天使。 “是这个意思。”姜烟也是满脸的茫然,问系统:“佛缘卡的使用方式是什么?又能做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 倒是第二张卡上的人物都出现了。 除了有戚继光和于谦,还有王阳明、刘伯温、张居正、卢象升。 系统也连忙作答:“可以再列出名单,由佛缘卡的使用者在名单上再写名字,可以通过佛缘卡的能量,召唤其他人来。” 姜烟瞬间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们多了一张可以随机填写名字的卡片,想要见到明朝的谁,就可以见到。 姜烟听懂了。 周奎听懂了。 朱元璋也听懂了。 “老马!朕要见皇后!”朱元璋说着,就要挣脱李元斌。 他只是年纪大了,从前那也是能上战场的人物。 李元斌险些就要被朱元璋挣脱。 姜烟和周奎连忙起身去拦着朱元璋。 这么重要,又这么有用的一张卡,总不能只叫来一位马皇后吧? “等等!”姜烟作为系统的宿主,也是主要召唤他们来的人,最有资格阻拦朱元璋。 她说:“这张卡片能发挥的作用很大。我们想了解更多的明朝历史,想要了解更多的历史古人,这是我们,也是一千年后的人类寻根之旅的重要过程。如今早就改天换地不再是你们的大明朝。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之后的大明是什么模样?大明以后,又是如何发展的吗?” 朱元璋不动了。 眸子微眯的打量姜烟。 他当然知道这里不是大明,更清楚这个地方他应当是做不了什么的。 身边没有任何武器,唯一认识的还是抢了孙子皇位的亲儿子。 以及这周围亮堂堂的房子,和刚才突然会说话的“墙”。 朱元璋冷静下来了。 “我要见皇后!”朱元璋盯着姜烟,确定她是可以做决断的人后,也不理会李元斌和周奎了,又说:“我还要见标儿,要见徐达、见汤和、见……” 眼看着朱元璋都要把淮西二十四将的名字都报一遍,姜烟果断让他打住。 “可以,你写。但是名单要加上我们想见的人。”姜烟现在是皇帝见多了,已经完全习惯。 朱元璋一开始是挺吓人的。 可现在的姜烟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姜烟。 有国家爸爸当靠山,她有什么好怕的? 这件事情朱元璋都不用过多思考,迅速点头答应下来。 只要能够见到老妻和长子,还有当年那些走在他前头的故人们。 让这个小丫头片子猖狂一下也不是不行。 朱元璋倨傲的点点头:“可以。” 况且,有点小丫头片子也没说错。 他确实很想知道,自他之后的大明,是什么模样。 朱棣没有贴着朱元璋坐,两人几乎是呈对角坐着,在他们中间分别是摆明了跟朱棣一条道儿的朱瞻基、坐在中间,别人看过去就露出浅浅笑意的朱见深,以及左右看看,满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朱厚熜。 “能行?”周奎拉着姜烟站在后面一些,小声的说:“那个什么‘叫门天子’,朱元璋看了不会气到杀人吧?” 周奎也不是一点历史知识都不懂的。 “叫门天子”“瓦剌第一留学生”“明堡宗”,他也是如雷贯耳。 周奎自己代入了一下,他要是有这种不肖子孙,能气到从坟堆里哪怕变成了骨灰都要爬出来赏个大耳光的程度。 他自认脾气都算好的。 朱元璋……啧啧啧! 姜烟把有关明史的纪录片找出来了给朱元璋几人看。 后台观察的那几位教授则在讨论名单的拟定。 听了周奎的话后,姜烟也忍不住皱起一张脸。 “应该……应该还好吧。”她也不敢保证。 只是他们现在看到的,都已经是既定的历史。 就算朱元璋现在原地气炸,那也改变不了不是? 端着送来的果盘和茶水,姜烟走到客厅,笑着打招呼:“要不要吃点喝点?你们饿不饿?要不我叫个外卖?” 然后又指着周围说:“这里,还有旁边两栋别墅都是给你们提供的,如果累了要休息的话,也可以说。我让陈稳带你们去看房间。” 现在这个情况,姜烟也不会单独跟他们相处。 不提“历史”上的了解,姜烟和这群人其实说到底还是陌生人。 最重要的是。 明清两朝皇权的高度集中。 明朝的皇帝还能用“荒诞”来窥探出人性的话,清朝的皇帝就更像是一种“政治动物”。 哪怕有再多的二创和剪辑,表明朱元璋对马皇后的感情,对长子的看重。朱棣对徐皇后的爱意。 姜烟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不用。”朱元璋都不需要其他人来说话,直接做出决定。 看着纪录片上讲起“郑和下西洋”,斜睨了对面的朱棣一眼,轻笑出声。 朱棣抿着唇,内心不断告诉自己“不跟老人家计较!” 姜烟是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端着托盘就准备离开。 大概是知道马皇后能像他一样过来,朱元璋突然对姜烟招手,态度也比之前好多了。 “小丫头你来一下。” 刚才朱元璋也从客厅后面用于装饰的镜子上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想到可能很快就能见到老妻,以及老妻去世的年纪,还有自己如今暮年沧桑的状态,朱元璋有点烦了。 “你们这里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没有能让我变年轻的东西?” 朱元璋看着姜烟,企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似乎是担心姜烟会对他说假话。 “变年轻?”姜烟注意到朱元璋旁边四人都要老迈的样子,以及他两鬓霜白,顿时明白了他是想做什么。 坐在对面本来还有些不服气的朱棣也听到了这话,眼神须臾柔和下来,心头有些酸涩。 不提皇位的事情。 他其实也有许久许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在他的印象里,他爹好像始终都是年少时候那个雄伟的形象。 看着他爹问姜烟如何变年轻的样子,朱棣的心里也有些难受起来。 他夺皇位的那一刻是痛快的,也是落寞的。 终他一生,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爹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是不是一个好皇帝。 能不能当好一个皇帝。 朱棣的自我认可,弥补不了这个部分的缺失。 所以他企图抹去一切建文帝的痕迹,让自己成为皇帝的“合法性”更明确。 姜烟不知道朱棣的那些心理活动,看着朱元璋认真的说:“可能把头发稍微染黑一点,就差不多了。” 要说朱元璋的脸上有多老,其实还行。 主要是头发花白得厉害。 这应该是跟早年打仗和当皇帝之后的确励精图治有关。 姜烟说:“有染发剂,可以让你的头发染黑。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全黑。这样吧,你把你这些儿子孙子后代都看好了,我给你安排。” “行!”朱元璋答应得很痛快。 只要能让他如愿以偿,这些都是小事。 确定朱元璋没有哄骗自己,姜烟也放下心来。 染头发这种事情,她不擅长。 但是可以找擅长的人来。 保准朱元璋会满意! 姜烟转身去旁边给周奎发消息,又询问了一下教授那边的名单情况。 她选的纪录片并不是一直按照每一代皇帝来讲的。 而是讲述主要发生的事情。 周奎那边发来了消息,告知名单拟定得差不多的时候,客厅里爆发出三声怒吼。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你生的好儿子?” “什么东西?” 朱元璋瞪着电视屏幕,眼睛都要冒火出来。 朱棣指着朱瞻基,咬牙切齿的样子,手里就差一把剑了。 朱瞻基也看着电视,脸上写满了“我不相信”这四个大字。 他肯定是听错了。 那个在土木堡俘虏,写信要大明拿财宝赎他,最后更是被瓦剌的也先要挟着去叫门的窝囊废是他儿子? 做梦吧!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别说朱瞻基不相信。 朱元璋和朱棣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他们的种? 是不是被掉包了? 在场的五人里,朱见深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朱厚熜捏着一块哈密瓜,咬得咔吱咔吱,仿佛在咬谁的骨头似的。:,,. 第41章 电视上还在继续讲解。 土木堡之变是让大明由盛转衰的重要转折,自然要加大笔墨去讲述这个事件。 奈何在房间里的朱元璋只觉得怒火中烧。 奇耻大辱啊。 他跟人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就没有吃过这么憋屈的亏。 一国之君,被人抓着当了俘虏不说,还被拉去喊城门。 守城将士还得“抗旨”! 用他没当皇帝之前的话,那真是抗他娘的旨了!给他一张弓,一支箭,给个痛快不好吗? 不光朱元璋生气。 朱棣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啊。 他半生自负,对自己成为皇帝后安排的一切都自信十足。 可到最后,愣是让一个曾孙弄得颜面无光。 还杀功臣。 被人撺掇着重新回到帝位,扭头就杀了保卫北京城的于谦。 朱棣颤抖着指着朱瞻基,就想不通自己那么好看的皇太孙,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一个让祖上颜面无光的玩意儿来。 朱瞻基蹭得站起来,连忙对朱棣说:“皇爷爷,那孩子小时候真不是这样。” 他从前抱着儿子的时候,还那么有志气呢。 天子守国门,那也不是他这么守的! 随后朱瞻基一扭头,看到旁边的朱见深,想起朱见深之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是他孙子来着。 一把抓起朱见深,问:“你爹真那么离谱?于谦是他让杀的?” 朱见深被提着胳膊,拽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是慌张,又是无辜。 子不言父过。 只是朱见深面对眼前这三人的死亡视线,也只好说:“是这样没错……不过我登基后就给于大人正名了。” 朱瞻基是真的生气了。 放下朱见深,叉着腰怒骂:“死后还正个什么名?缺你这一个正名了?” 人都死了,这些事情都只是补偿,没有值得提起的必要。 一旁的朱元璋直接走出来找姜烟,面色不虞的问:“你们名单拟好了没有?没有把这个混账玩意儿加上,我得见见。” 姜烟低头看周奎刚发来的名单。 一扫而过可以看出,里面是没有朱祁镇的。 倒不是说历史教授他们觉得朱祁镇没有研究价值。 只是相对来说,和朱祁镇这个时间段相关的人员已经不少,有很多事情是可以通过与他们沟通了解的。 系统虽然没有明确说名单是否有人员限制,但大家也都尽量克制起来。 根据上一次和西汉众人的接触,大家其实也明白。 有些事情他们就算知道了,可没有确切的证据和史料支撑,也只能是知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事情既然是从人的口中得知,谁又能确定那些人没有自己的私心,有所隐瞒呢? 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像皇帝什么的,重点几位出来就行了。 历史上比皇帝重要的人多了去了! “这,没必要吧?”姜烟虽然也不喜欢朱祁镇,但是也不至于把人特地叫来,然后被爆锤一顿吧? 朱元璋用力的点头:“这很有必要!” 他必须见见这么不肖子孙。 听个宦官的话,还听上瘾了不成? 打仗呢! 宦官说要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个该死的宦官死了,怎么不见他也跟着去呢? 朱元璋真是一肚子的火气发不出来。 前脚知道自己临终前安排的一切都被好儿子推翻了,亲孙子还下落不明。这难过也就难过了一瞬。毕竟朱棣将大明治理得确实不错。 他还是很满意的。 结果后脚就听到了“叫门天子”。 老朱气啊! “他没有……” 姜烟没说完,就听朱元璋说:“他过来之后最大的价值就是让我出口气。” 朱元璋也没有要跟姜烟商量的意思,撂下话就转身回去继续看了。 他倒要看看,后面还能多离谱。 看到明末的时候,饶是最淡定的朱见深都坐不住了。 只是到最后,五个皇帝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电视屏幕上之余那个在歪脖树下轻轻摇晃的剪影。 五个人皆不知该说什么。 怪朱祁镇吗? 可实际上,在朱瞻基在位期间,南方就爆发过几次动乱。 那也一定程度上牵制了大明的力量。只是从朱祁镇起,宦官的权利成为明朝风雨飘摇二百多年的时间长河中,不断出现,并且翻覆的一只手。 那追根溯源,难道要怪朱元璋废除丞相的举措吗? 若是有相权牵制,宦官之祸兴许不会如此严重。 可朱元璋和朱棣在位期间,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出现。 还是怪之后的皇帝不行? 但从纪录片可以看出。 饶是末代皇帝崇祯,也努力过,甚至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只是船已触礁,再难回头。 还是怪天不佑大明? 明朝期间出现的小冰河期和频繁的天灾? 那为何后金能崛起,将大明取而代之? 这一个个问题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只觉得思绪纷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该从哪里想起? 其中,朱厚熜更是在听专家分析“关中地震”事件后,捏碎了手里的苹果,愤恨的将目光移开。 姜烟站在外面,听到里面没动静之后还有些担心。 凑上前看着众人,随后小声的说:“要不你们先上楼休息?现在已经很晚了。还有三个小时就天亮,等天亮了,名单也拟定得差不多。到时候把人都叫来,你们再慢慢适应这个时代,如何?” 姜烟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崇祯”的剪影,直接把电视关了。 站在电视机前面,对这五位皇帝说:“你们的心情我大概能理解。但你们现在既然能看到,说明事情已经不能再改变了,忧心着急都是无用功。倒不如养精蓄锐,明天说不定能讨论出解决的办法呢?” 朱元璋非常现实,只好笑的问:“有办法又有什么用?你都说是不能改变的了,我难道还能回去改变这一切?” 最要紧的是,朱元璋清楚,这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局面。 他当初打下的那个大明天下,还不够好吗? 还要他做到什么程度呢? “所以,先休息!明天你们还会见到故人、亲人。难道就要用这样沧桑的样子去见吗?”姜烟看看时间,都凌晨三点了。 他们撑得住,自己也撑不住了。 实不相瞒。 自从辞职之后,姜烟的作息都阳间了起来。 每天十一点必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 就连上次抽卡刘家人的时候都一样。 只有老朱家这群人让姜烟都完美了的作息再被打乱。 朱元璋瞥了眼已经黑屏的电视机,也知道姜烟说得的确没错。 自己着急有用吗? 没用的。 都已成为定局,他现在就算是把自己给急死了,也没用。 “行,睡觉去。” 上楼的时候还不忘提醒姜烟,答应过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 房间是陈稳带着安排的。 姜烟住在顶楼。 在她楼下的就是朱元璋,隔壁是朱棣,朱棣隔壁是朱见深。 现在因为朱祁镇的事情。 之前还觉得哪里都瞧着喜欢的皇太孙,朱棣现在看哪里都不顺眼。 朱瞻基只好去跟朱厚熜的房间相邻。 躺在床上的时候,姜烟忍不住问系统:“这次都不需要你修复东西了,我就这么白白吃亏?” 1001号连忙解释:“并不是的。这一次,宿主拥有了‘佛缘卡’,‘佛缘卡’属于bug型卡片,比起一般的卡牌要厉害。为了维护抽卡平衡,所以这次是默认没有修复目标的。” 简而言之,就是挂太大了,修复条件也没了。 姜烟郁闷。 她也没想抽这张“佛缘卡”。 最重要的是,这张卡跟她有关系吗? 最后的归属权还不是在朱元璋手里? “宿主,但是这次截取的能量最多。如果这一期节目上传,系统很快就能与一千年后取得联系,到时候你就可以知道对于这些视频,未来的评论了!” 1001号也知道这件事情对姜烟来说其实没什么好处。 便宜都让朱元璋占了。 还有带着工具暗戳戳窃取了不少系统波动的周奎。 姜烟轻哼,身子一缩,整个人都蜷缩进了温暖的被窝:“一切等明天再说吧。我倒是很好奇这次的节目了。” 不光好奇。 姜烟还在想,这一次的题目该怎么取呢? —— 次日一早,姜烟准点清醒过来。 生物钟一旦定时,就很难出错。 虽然眼皮还有些沉重,但进行了洗漱后,也恢复了不少精神。 姜烟下楼,发现除了朱厚熜,其他四个人都已经醒了。 尤其是朱元璋。 精神得完全不像一个六旬老人的样子。 不仅他们在,周奎也在。 “这是昨天拟定好的名单,诸位可以看看。如果还有什么删减,现在就可以处理。”周奎眼睛底下是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他都困得不行了。 反倒是那群老教授兴奋得不行。 昨天光他们打电话咨询就打了俩小时。 之后对于人选的问题更是争论不休。 照他说,有什么好争的呢!一口气全都拉过来不行吗? 反正地方够大,一个月的时间也养得起。 就是看护可能花费不少人力。 “朱祁镇在吧!”朱元璋瞥了眼。 字体虽然有些缺胳膊少腿的,但整体看下来是能看明白的。 周奎嘶气,也知道朱元璋是在气什么。 见他呼哧呼哧喝粥,吃烧饼。 比起旁边的小辈,看起来不像皇帝,倒朴实得很。 “这个……”周奎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明:“在肯定是在,您都提出来了,我们也不会不答应。只是我们这是法治社会,就算他是古代人,是你的子孙后代。可毕竟在我们这个社会,也要遵循我们的社会标准。你们简单出出气就行了,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 令人没想到的是。 朱元璋显得十分平静。 其实他们回房间后也没怎么睡。 卧室里都统一安装了语音识别系统,可以直接用说话的方式操控。 朱元璋临睡前就粗略的了解了一下现在这个社会。 头也不抬,十分冷静的说:“我不动手。” 周奎一听,顿时放心下来。 “你们不是有什么切片观察还是什么研究的?”朱元璋淡定的说:“把他带去吧。” 朱棣在旁边盛第二碗粥,也没抬头,仿佛是默认了。 就朱瞻基显得有些呆。 答应也不是。 不答应……可能被送去切片的就是他了。 周奎听得头发都要炸了,站起来挥舞着双手,连忙解释,就怕这群古人对他们现代人有什么误会的地方。 “没有啊!我们国家没有这样的玩意儿,您肯定是了解错了方向。” 朱元璋皱眉,似乎是对这个结果有点不满。 但还是秉着客随主便的想法,点点头说:“那行吧。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他能说的就让他说,不能说的……” 朱元璋叹气,擦了擦嘴,一眼瞪了俩。 朱棣和朱瞻基低头不说话。 “一顿给俩馒头,饿不死就行。” 哪怕朱祁镇还没来,朱元璋的态度也十分明显了。 姜烟在楼梯上听得都差点要给朱祁镇掬一把辛酸泪。 只是想到对方是朱祁镇的话,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既然名单已经拟好,姜烟开始问系统:“要怎么用名单抽取佛缘卡?” “宿主需要与朱元璋有皮肤接触,名单须由朱元璋念诵,最后抽取佛缘卡。剩下的,系统会协助宿主的。”1001号回答。 “好!” 姜烟把方式跟几人说了之后,朱元璋倒是没有这么快动手,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皇后来之前得弄好。” 倒是把形象问题给忘记了。 周奎找人的速度极快,对方处理朱元璋这一头长发的动作也很小心。 至于周奎是怎么跟对方说的,姜烟没问。 现在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周奎,她轻松了不少。 待一切弄好,已经是下午。 朱元璋头上还有白发,只是看起来比最开始那花白沧桑的样子好太多了。 整个人看起来也年轻了至少十岁。 一旁的朱棣都看呆了。 他甚至觉得,像是自己记忆中的父亲又回来了。 “明朝航海家,郑和。” “明朝名将,徐达。” “皇后,马秀英。” “太子,朱标。” “……” 朱元璋一手与姜烟相握,一手拿着那张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念。 有些人他不认识。 有些人他忘不掉。 这些被油墨打印的字冰冷,可随着他一个个念出,都将鲜活起来。:,,. 第42章 星汉番外——霍去病 霍去病睁开眼睛,从毡毯上起来。 穿着皮甲囫囵睡了一夜,按理说应当是会有些不适。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甚至还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 走出帐篷,伸展着双臂。 周围路过的将士都非常拥护这位年轻的少年将军。 见到霍去病,激动得打招呼。 霍去病也点头示意,收回手臂的时候,一低头却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竟然戴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护腕。 “什么东西?”霍去病拧着俊朗的剑眉,站在旁边拆下护腕,看清楚了护腕的全貌。 护腕的材质有点像麻布,但又比麻布更为柔软。 拆下来之后,他这才注意到上面还坠着一个小小的盘长结。 “我的?”霍去病下意识要揉成一团,却又不知为什么,拿着护腕的时候又有一点不舍。 好像这东西对自己特别重要。 “睡糊涂了吧。”霍去病随意戴上护腕,只觉得自己今天起来之后整个人都觉得怪怪的。 至于这个护腕。 可能是皇后姨母准备的。 之前舅舅出征的时候,姨母也会给舅舅整理一大箱子的东西。 自己这次出来,姨母也塞了一个箱子,应该是里面的,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而已。 “将军!”一个人高马大的粗犷汉子跑来。 他们这次直奔上了狼居胥山,这消息传回长安,大家定然要加官进爵,风风光光。 汉子双眼崇拜的看着霍去病,把这段时间的工作都给他汇报了,随后又忍不住笑着说:“我们这次立下大功,将军如今是冠军侯,回了长安定然是要再添新功。不知陛下会如何赏赐!” 霍去病眉眼带着骄傲,但还是笑着轻轻推了一下汉子,道:“陛下英明,自然有决断。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好,莫要四处去说,惹来旁人的嫉恨。到时候再给你暗中使绊子,你哭的地方都没有!” 汉子憨厚笑了几声,言语里都是对霍去病的崇拜和亲近:“我这不是只在您面前说嘛!” 眼前的汉子名叫赵破奴。 自幼在匈奴流浪,归汉投军后,被霍去病看中,成为了他军中司马。 之后更是随着霍去病几次出战,如今也已经是鹰击将军了。 “知道!将军都是为我好!” 霍去病瞥了他一眼,笑着摇头走在前面。 就赵破奴这个性格,还得再好好历练一番。 这一次,汉军将匈奴驱逐至漠北,大获全胜。 饶是遥远的长安也欢歌载舞的热闹了大半年的时间。 长期的战争。 于上层看,看的是胜负,是国威。 于下层百姓,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的亲人是否还活着。 能否回到家中,见一面也好。 喧闹的长安城里。 不知哪里来的孩童,突然在人群中大喊:“冠军侯回来了!” 远远的,马蹄声清脆传来。 几个穿着铠甲,英姿飒爽的将军骑马过来,行至未央宫外也不曾下马。 霍去病在最前方,嘴角始终噙着一点自信笑意,眼睛明亮得如同这天空上灼热的太阳。 “去病!” 眼看霍去病就要打马入未央宫,站在宫门前等着他的卫青高声喊他。 知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霍去病只好勒马停下。 利落的翻身下来,见到舅舅,也是满心欢喜,笑着说:“舅舅,您这胡子又长了不少,平日里搭理得不错嘛!” 卫青轻嗤他一声,但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 对身后的赵破奴几人稍稍颔首,注意到霍去病手腕上的护腕竟然是青色的,忍不住说:“你平日里不是不喜欢在穿铠甲的时候再穿其他颜色的东西吗?” 霍去病见他是说自己的护腕,手指熟练的一勾,勾出一枚小小的盘长结。 “应当是姨母放的吧,我还挺喜欢的。” “盘长结?”卫青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下意识想起,姐姐似乎不会准备护腕这些东西。 见外甥如此高兴,也没再说什么。 “这次你做的不错,陛下很是高兴。” 在狼居胥山上做的那一遭,比起上次拿了匈奴的金人还要狠。 这一次,匈奴元气大伤,应当能消停好些年了。 只是卫青也清楚,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不代表汉陛下也这么想。 大殿上,刘彻把玩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璧。 方方正正的,上面什么刻纹也没有。 刘彻玩了会儿,又觉得无聊,将玉璧丢到一旁。 前些日子一觉起来,他就觉得手上不对劲。 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 最后让人弄了一块打磨好,什么都没有雕刻的玉璧,拿在手上之后才觉得浑身舒服。 只是时间长了,多少还是有些无聊。 等了会儿,远远见到有人朝着这边走来。 前头的两个身影都是自己熟悉的。 刘彻脸上的笑就控制不住了。 起身走下台阶,都不要霍去病行礼,高兴得只能不停的说:“好啊!不愧是我大汉的好男儿!不愧是朕的冠军侯!” 刘彻心里是还有其他想法的。 封狼居胥还不算,他还要打。 最好是让匈奴彻底消失了才好。 不过,事情得慢慢来。 因为这一次霍去病的大获全胜,刘彻之后还特地把卫皇后也一并叫来。 在未央宫内办了个家宴。 霍去病几次想跟姨母说护腕的事情,只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说不出来。 上次被他倒在溪水中与全军共饮的御酒,这次在家宴上还是喝到了。 看着坐在一起的陛下与皇后姨母,霍去病莫名的觉得有些心头发凉。 全然不似从前。 每次看到陛下与姨母在一起,他心中就会高兴。 想到这里,霍去病心头烦闷,仰头把盏中的酒喝光。 待家宴结束,他已经喝到有些微醺。 捏着护腕上的盘长结,总觉得自己应当是还有个妹妹才对。 走出几步,脚步有些踉跄,下楼的时候还有不稳。 “兄长!” 奉命出来照看霍去病的霍光小跑上前,一把扶住霍去病。 他被兄长带到长安也没几年,在兄长的照拂下,日子也还不错。 少年与霍去病面容有几分相似。 只是大漠风沙下的霍去病早已褪去了脸上的稚气,只有英气桀骜。 还是少年的霍光,与之相比不管是身形还是气势,都相距甚远。 “在长安如何?”霍去病对这个弟弟的关注,可能还不如对手底下赵破奴的关注。 但如今见了,难免要寒暄几句。 “有兄长在,谁也不会欺负我。”这是大实话。 霍光背靠着霍去病的威名,同年纪的人还在斗鸡走狗的时候,他已经负有官职。 就是长安城里不少高门子弟也比不上他。 霍去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对于父亲,若非舅舅劝,他是不想去见的。 他自幼便没有父亲。 舅舅像他的父亲,更胜似他的父亲。 他有舅舅便够了。 只是舅舅说,他得认祖归宗,否则总会惹来旁人的攻讦。 还让他对父亲那边的人好些。 这样才完善妥当。 霍去病都照办了。 起初将霍光带来长安,不过是给父亲那边的一个承诺。 他们安分守己,他也会对霍光全力支持。 至于这孩子能走到哪里,就看他自己有几分本事了。 所以,霍去病对这个弟弟的感情有些复杂。 “你觉得好就成!” 霍去病走出未央宫,翻身上马。 低头的时候,不经意问:“我之下,是不是有个妹妹?” 霍光站在旁边,不解的看他,摇摇头。 “父亲便只有你我兄弟二人。”霍光不解,好端端的兄长怎么会这么问? “无事。”霍去病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什么,只打马前行,没要霍光跟着。 还未入夜,黄昏时分的天空瑰丽多姿,霍去病骑马慢悠悠的回到自己府上。 只是手里还捏着盘长结。 有个妹妹这件事情,好像是他的梦一般。 可他醒了还始终记得这个感觉。 说不出,又道不明。 霍去病好笑的将自己掷入床榻上,借着酒意沉沉睡去。 如果是梦的话,那就再做一场吧。:,,. 第43章 随着朱元璋念出一个个名字,佛缘卡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剪影。 第一张卡片上的那些剪影也勾勒出金边。 “明穆宗,朱载坖。” 最后一声念完,佛缘卡迸发出金光。 金光中好似有阵阵佛音传来。 待金光散去,别墅后面不大的院子站了十几个人。 朱元璋最先认出人群中的马皇后,面色欢喜的直奔上前:“秀英!” 马秀英还有些恍惚,差点没站稳。 比起身边人,她衣着朴素得不像皇后,头发也仅仅只是用两支最简单的簪子固定。 见到奔着自己而来的丈夫,马秀英露出明朗的笑意,心头虽然还有些慌乱,但丈夫还在身边,总归是不会有大问题的。 朱元璋看着两鬓也带着银霜的妻子,哪怕生死相隔这么多年,也依然不曾忘记她的模样。 “这是哪儿?”马秀英与朱元璋见面后就自然的双手相握,随后打量着周围。 目光落在人群外的姜烟周奎几人身上,更目露疑色,只是还没忘记对着姜烟客气的低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朱棣比朱元璋晚了几步,见到母亲后也红了眼。 “娘!” 比起生疏的喊“母后”,朱棣更习惯这个称呼。 马秀英尽管心中疑惑万分,但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个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男人,就是她的老四。 再看他身上这衣服,心头略有些慌乱,但还不忘朝着朱棣招手:“快来,让娘看看你。” 朱棣没想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娘还能这么快就认出自己。 加快步子走上前。 眼看着就要走到母亲跟前,前头突然横插进来一个人。 “这是哪里?爹娘你们怎么那么老了?”青年朱标看着比自己前两日见到的父母还要苍老的他们,一时间震惊不已。 他刚才就认出了父母,只是中间隔了不少人。 等他过来,爹娘都手拉手站一起了。 “都是当过太子的人了,会不会说话?你娘这是愈发面慈,菩萨心肠,你在这儿说什么老不老的!” 朱元璋本来一颗心都记挂着妻子。 对于这次的“奇遇”,朱元璋是觉得很理所应当的。 不管是什么“高科技”,还是神仙显灵。 那肯定都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当得好,才有这份好处! 所以朱元璋是全盘接受姜烟的客气,周奎的礼遇。 自己觉得哪里不适应了,提意见那也是理直气壮。 唯独到了这一刻,他才真的从心底有那么些感谢姜烟。 如果不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拥有这一刻。 朱标的五官集中了朱元璋和马秀英的特点,将两人的粗狂和文雅很巧妙的融合在一张脸上。 所以,当朱标笑起来的时候,那种豪放中又带着善意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心头一暖,容易心生好感。 朱棣被朱标挡在后面。 面对这个大哥,朱棣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且不说建文帝的事情。 就是他上位后曾经对兄长的“轻言”,也让朱棣难以面对大哥。 马皇后注意到这一点,刚准备叫后面的朱棣。 却见朱棣突然转身,竟然跑了出去! 朱元璋知道这个儿子是因为什么。 只是轻哼着,一手拉着老妻,一手拍着长子的肩头,内心无比满足。 至于老四能不能和长子相处好? 朱元璋用他的脚丫子去想都知道。 就他长子的脾性,很难不和好。 所以,现在朱棣愧疚就去愧疚好了,免得到时候标儿原谅得太痛快,反倒是气坏了他自己。 想到“气坏了”三个字。 朱元璋眸子一眯,对周围突然吼道:“朱祁镇!朱祁镇在哪里?” 其实在场的众人都对自己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还一头雾水。 如徐达、李文忠,他们立刻就听出了这是朱元璋的声音,下意识朝着朱元璋靠拢。 至于“朱祁镇”是谁? 他们反正是不认识的,只觉得这人应当是活不久了。 上一次听到皇上如此喊一个人的名字,对方如今的坟头草估计都有三尺高。 其他认识的人纷纷将目光看向这边。 饶是没有见过□□皇帝,总归是见过画像的。 再不然,朱祁镇的名字谁不知道呢? 姜烟也好奇不已,眼神四处张望,试图看看那位“猛男”究竟长什么样子。能够以一己之力,一口气断送了四朝天威。 “在这儿。”穿着红色官袍的男人侧过身。 露出躲在自己身后,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 于谦手持笏板,虽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总归不是大明。 尽管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一觉起来出现在这里了,但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他眼神挺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还站着宣宗。 朱元璋一眼锁定朱祁镇,松开马皇后的手,迈着大步子走上前。 他反复打量着朱祁镇,从他的脸上的确看到了和他爹,他爷爷,甚至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地方。 看到相似的地方,朱元璋反倒是更生气了。 这还真是他们老朱家的种! 朱祁镇在旁边听也听明白了。 知道眼前的人就是□□,缩着肩膀下意识就要蹲下去。 “给朕站起来!”朱瞻基也气得呼哧呼哧往这边走。 刚说完,那边的朱元璋一脚就踹了出去。 朱祁镇本来也没站多稳。 一脚直接给踹翻在地上滚了一圈。 别墅后院没有完全整理好。 刘邦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闲着无聊想要种地。 提着锄头翻了俩下又去跟刘彻一起打游戏了。 到现在一直荒废着。 朱祁镇这么一滚,沾了一身泥巴不说,见到了朱瞻基后还觉得有些委屈。 “父皇……” “父什么皇!”朱瞻基倒是没想到□□比他动手还快。 听见朱祁镇叫自己,朱瞻基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谁有他惨? 生了个大明垫底皇帝。 朱瞻基一直都觉得自己当皇帝当得挺不错的。 结果一辈子英明,就因为生了这个不孝子,染上了污点。 还杀了于谦? 之前“抗旨”不开城门的守将也被他杀了。 朱瞻基想想都觉得头疼得厉害。 对着朱祁镇就喝道:“你父皇都被你气死了,还父皇父皇!我叫你‘父皇’行不行啊!” 朱祁镇低着头,眼睛还四处张望。 他哪里会不知道□□和父皇是在气什么? 可打败仗这种事情,他也不想的。 打仗这种事情,说不准嘛。 一旁的姜烟见这几个人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完了。 只好让周奎带着其他人先到房间里,先休息,之后的安排再慢慢来。 周奎点头,和明燕几人带着其他人去安排住处。 马皇后和朱标因为朱元璋的缘故,没有离开。 “你也不走?”姜烟问一直站在边上的朱见深。 朱见深腼腆笑了笑,看着前面被打得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朱祁镇,轻轻摇头。 姜烟一下子就从朱见深这个笑容里窥探出了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再看朱见深看热闹也不凑前,就站在不起眼的地方。 也是顾虑到父子关系。 “那我先过去了。” 姜烟走到马皇后和朱标身边,给两人打了招呼。 马秀英现在基本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不大明白,怎么丈夫看到那个小辈,会气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 “姑娘,这是……”马秀英稍稍指着前方,好奇的问姜烟。 朱标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母子俩的眼睛尤为相似。 目光平静,又带着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姜烟凑到马皇后身边,小声的说:“别担心,周奎安排人在旁边看着的。还有医护人员就在别墅外面等着,不会让他出事的。” 原本姜烟没想到这件事情,是朱见深趁着朱元璋染头发的时候低声提醒了她。 别看朱元璋现在六十来岁一老头,那一脚踹出去可比在广场跳舞的大爷们一脚有力多了。 更不要说朱棣也是征战四方的主,朱瞻基的身手也不错。 这三个人动起手来,朱祁镇确实得有医护人员在外面守着才行。 “他……”姜烟表情有些为难,只说:“活该吧!” 换成谁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子孙,还能有力气揍人,那都是朱元璋心理素质强了。 否则,分分钟气晕过去。 这边朱元璋踹了一脚不算,朱瞻基也把朱祁镇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本因为不知如何见大哥朱标的朱棣,得知老爷子在后院打混账玩意儿朱祁镇后。 什么愧疚? 什么不知如何开口? 统统丢到脑后。 谁也不能拦着他教训不肖子孙。 朱棣风风火火的冲回来,一话不说冲着朱祁镇就是一脚。 出腿的姿势和朱元璋那是如出一辙。 父子俩在这一刻,完全抛弃了那些隔阂,一致对外,指着朱祁镇就骂。 骂得上头了就是一脚踹过去。 看得马皇后都忍不住上前。 倒不是为了朱祁镇。 就是担心朱元璋一把年纪给气坏了身体。 “姑娘!” 朱标站在姜烟身边,看着前面一起教训人的父亲和四弟,还有在旁边几次给父亲拍心口,抚后背的母亲。 突然问姜烟:“我父亲去世后,继位的是四弟,是吗?” 朱标不蠢。 虽说兄弟俩的年纪,如今见面是掉了个。 但他还是认出了朱棣的样子。 尤其是朱棣和朱元璋那如出一辙的脾气。 兄弟几个里,老四最像父亲。 姜烟抿了抿唇。 这让她怎么说呢!:,,. 第44章 “四弟方才不敢见我,是从我手里夺走的皇位?”这话说出来,都不需要姜烟解释,朱标就笑着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 “四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那便是……” 朱标相信自己的弟弟,也相信自己不会做对手足兄弟不好的事情。 便只有一个可能。 “我死了,是吗?” 姜烟觉得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过于沉重? 而且,真的有人可以面对自己的死亡这么坦然吗? “只有这个可能了。”朱标轻叹,倒也没有姜烟所想的那么坦然。 看四弟的年纪,自己应当是去世得很早。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他不孝。 “按照爹的脾气,还有我的性格,继位的是我儿子。只是,不知是哪个。” 按照朱标如今的年纪,他已经有一女四子,长子雄英,如今是个能跑会跳的壮小子。 是他吧? 姜烟听着朱标的低喃,第一次觉得原来提前知道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对于这些经历者来说,竟然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朱标长子朱雄英,八岁夭亡。 同年一起离世的,还有马皇后。 这十年后,朱标也英年早逝。 十年间,朱元璋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 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冰冷的龙椅。 而他,还要守着这把龙椅,将它交到孙子手中。 朱标注意到姜烟欲言又止的神色,顿时明白自己的猜测有误。 一时间也沉默下来。 “你就仔仔细细的告诉我,你是怎么打得仗!自己打得烂,还往宦官头上推?你当你祖宗我脑袋里的都是草?你一个皇帝,听太监的话,说出去丢人吗?” 朱元璋是不相信朱祁镇在土木堡一战中就听王振那个太监的。 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没准就是这个混账玩意儿自己打仗没打好,先什么都推到王振头上。 反正王振死了,死无对证啊。 还想着回去再当那个一身干净的皇帝呢! 朱元璋气得几次说脏话。 偏偏几次差点说到朱祁镇祖宗头上。 那真是,越说自己越生气,一张老脸都给气红了。 一旁的马秀英也没想到。 这个后代子孙能这么离谱。 就是她听了都一肚子火气,更别提朱元璋。 马秀英拍着朱元璋的后背给他顺气,说:“你跟他计较这些也没用了。方才姜姑娘都说了,历史历史!那都是已经做完了的事情。” “我知道啊!过去的事情就当翻篇了吗?那我刚才打了他,现在翻篇,但是我接下来还想打呢!”朱元璋头一次觉得自己嘴皮子这么利索。 说完又想起,这都是不肖子孙气得啊! 嗨呀! 更生气了。 现在还突然有点羡慕赵匡胤。 靖康耻的丢人玩意儿是兄弟的种,不是自己的。 他老朱就这么倒霉。 朱祁镇这混账玩意儿还真是他的种! 气不过的朱元璋干脆踹了旁边的朱棣一脚,骂道:“你的好曾孙!” 朱棣:??? 他踹朱祁镇踹得正来劲儿,冷不丁就被亲爹踹了一脚。 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下意识要喝过去。 一扭头,对上他爹那张气得胀红的老脸,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马皇后轻轻扯了朱元璋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个时空没有皇帝,也没有皇宫,马秀英的动作比起当皇后的时候要大胆了些。 “行了!你连你儿子都管不了,还要老四去管三代人吗?”马秀英觉得朱棣这一脚挨得实在冤枉。 说是说虎父无犬子。 那英雄老子狗熊儿子的事情也不少。 要怪也只能怪这孩子的亲爹,继承人如此重要的事情也不再三斟酌,多方考量。 朱元璋感觉到手上熟悉的动静,顿时歇了火气。 他这么多年,每每动怒,之后总是一阵怅然。 无比怀念那个在旁边扯着自己袖子,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妻子。 “你说得对!管他们干什么?我跟你说,这个地方有种点心特别好吃,又软又甜,我带你去吃。”朱元璋不管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朱祁镇。 既然事情已经改变不了,打死朱祁镇也没有办法。 那他自然就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别的事情上。 这个世界的小蛋糕那真是滋味好得不得了。 秀英肯定喜欢。 马秀英拍拍朱元璋的掌心,两人走的时候也没有叫上朱标,摆明了是要让儿子们自己去处理他们之间的事情。 老夫老妻走出后院,步伐依然稳健。 只是朱元璋头发上还带着一点药水味,出卖了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的容貌。 马秀英对朱元璋的头发丝都是熟悉的。 哪里看不出来他这是做了点什么。 心里却愈发酸涩。 自己怕是走在他前头了。 朱元璋和马秀英走后,朱棣对那一脚越想越冤枉。 喘着粗气一脚又踹在了旁边的朱瞻基身上。 从前多器重多喜欢这个孙子,现在就有多生气。 “看你生的好儿子!” 朱瞻基被踹。 也生气。 可他解释不出来。 因为这还真是他生出来的。 管不了三代,连一代都管不住? 朱瞻基也觉得委屈,干脆又踹了倒在地上直哎哟的朱祁镇一脚。 朱祁镇:…… 他什么话也不想说。 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是特地来挨揍的。 朱棣瞪了朱瞻基一眼,叉着腰转身也想走。 谁知道,这一转身刚好看到了和姜烟站在一起的朱标。 “老四。” 朱标直接喊破。 都这样了。 朱棣如果再躲开,那才是不尊重朱标。 比起刚才飞奔过来踹朱祁镇的速度。 往朱标这里走的动作,简直可以用龟速形容。 朱标也不催,只是揣着袖子站在那里。 一如他们年少时候那般,每次家中的弟弟们惹祸了,他也是这样站在原地,等着他们上前认错。 想到这里,朱棣深吸一口气。 事情做都做了,逃避才真的让人瞧不起。 大步走向朱标,看着眼前青年模样的大哥,朱棣张了张嘴,最后嗓音有些沙哑的喊:“大哥。” 朱标抬手,握拳在他胸口熟稔的捶了一拳,哈哈笑道:“你穿这身衣裳,好看!” 听了这话,朱棣更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永远不后悔当皇帝。 可他却在大哥面前难以自如。 “姜姑娘,这附近可以走走吗?”朱标突然问姜烟。 意识到人家兄弟俩是准备自己私下聊,姜烟当然不做讨厌鬼,指着旁边的两栋别墅说:“左右两边的房子也是我们的。这个范围内,你们随意。不过,时间也不早了。晚上会在别墅给大家接风洗尘,还有不少现代生活的相关内容需要告知大家,你们注意时间。” “多谢。”朱标道谢,更显出他敦厚的性格。 只是这短短的接触,姜烟并不觉得,朱标就像许多人所想的那样。 应该是个充满书卷气的温良谦和的样子。 这只是他的一面。 说话的时候,姜烟几次在朱标的神态中捕捉到与朱元璋相似的地方。 如果说朱棣与朱元璋相似。 那朱标就是朱元璋和马皇后两个人性格糅合后的样子。 看似温良,内心却坚定。 你以为他文弱,可实际上朱标也是文武双全。 与朱棣站在一起的时候,气势竟然不相上下。 只是比起上过战场的朱棣,朱标少了些沙场杀伐的气息。 待姜烟走开,朱标如从前那般,拉着朱棣的胳膊往外走。 还不忘打趣他:“如今你瞧着可比我年纪大得多,我拽你的时候都怕把你拽散架了。” 大概是朱标的态度,朱棣也慢慢找回了年轻时候与大哥相处的感觉。 笑道:“大哥净是胡说。我不过是年纪上来了些,又不是泥巴捏的,怎么就能拉散了。” “行!你倒是快些走,咱们聊会儿就回去。爹娘还等着呢。” “诶!” 冬日暖阳下,兄弟俩步伐一致,走路的姿态也相差无几。 朱标总说朱棣更像父亲。 其实他没发现,他也很像。 —— “聊着呢?” 姜烟回到别墅,周奎就冒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抹茶千层。 “皇帝可真会吃啊。你说朱元璋一个老农民出身,吃东西怎么就那么挑剔呢?我买了三个千层蛋糕,这个最贵,他就最爱吃这个。” 周奎现在对“皇帝”这个身份的滤镜碎了一地。 从前总觉得,当皇帝的,那肯定多少是有些本事的。 人格魅力总是要有的吧! 好嘛! 无所事事重度奶茶爱好者的刘邦。 游戏直播动辄被禁言的刘彻。 在步行街穿玩偶服,乐得像傻白甜似的的刘询和刘恒。 现在更是来了个挑三拣四的朱元璋。 姜烟听了直乐。 别墅里有地暖,她把羽绒服挂在门口,对周奎说:“那人家也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好东西总吃过的。” 随后又问:“朱祁镇怎么样了?” 她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医护人员正准备进去。 提起朱祁镇,周奎的表情更是有些扭曲。 像是在努力憋着笑。 但又觉得这一家子,太暴力了! “重伤没有。” 别看踹了那么多下,朱元璋和朱棣分寸还是有的。 朱祁镇会觉得痛,皮肤上会有淤青,一碰就疼。 但骨头什么的,都没事。 朱祁镇倒是抱着胳膊喊疼,试图用“伤筋断骨一百天”这样的理由,让自己可以暂时远离朱元璋等人。 姜烟听了之后,都怀疑这是朱元璋父子故意的,让朱祁镇养伤的借口都找不到。 皮肉伤还要养伤? 那就是打得不够多! “这次来的人多,你想好你的怎么安排吗?”周奎这边其实好解决。 一个人一个人做专访就行。 倒是姜烟。 三次幻境。 十八个人。 虽然系统没有要求所有人都进幻境,但是以姜烟的性格,人多就更想做到尽善尽美。 姜烟摇头,她现在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慢慢来!”姜烟不着急。 那些教授更是恨不得姜烟再慢一点。 周奎两三口吃完千层蛋糕,对姜烟说:“行,我也会跟教授他们说的。待会儿会送饭菜过来,晚上给他们讲讲怎么在现代生活。工作的事情,就看他们自己意愿。” 两人又针对这些人的情况商量了细节上的问题,这才在门廊处分开。 周奎推开没有完全关上的大门,就看见朱标带着眼睛泛红的朱棣走进来。 “周……”朱标稍稍凝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周奎!”周奎年纪不小了,摸着微微凸起的啤酒肚,对这个明朝太子的印象还不错,说:“叫我周奎就行。姜烟和其他人都在里面,待会儿就吃饭了。” 待周奎走出去,朱棣突然说:“大哥还是和从前一样,跟谁的关系都好。” 这一点,朱棣是学不来的。 朱标倒是想同从前那样,拍拍老四的额头或者肩膀。 只是现在大家年纪都大了,老四甚至老了。 有些动作,就不那么合适。 朱标走在前面,只笑着道:“大哥也很羡慕你,可以去战场上。晚些我可要看看那些有关你的史料记录。我的弟弟,定然能在史书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棣感动得无以复加,跟在朱标身后,哪里还有永乐帝的气势? 不过是个乖乖跟着大哥走的老四罢了。 屋子里热闹得像是在开派对。 徐达和朱元璋勾肩搭背,马秀英一手拖着电视遥控器,一手在遥控器上点着,面上是藏不住的惊讶,看着电视里的画面,更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戚继光和俞大猷穿着铠甲站在一起,指着角落的大花瓶不知在说什么。 见卢象升局促的站在旁边,还不忘拉上卢象升一起。 三个武将,倒也慢慢熟悉起来。 李文忠坐在马秀英身边,在给马秀英剥橘子。 姜烟在马秀英另外一侧,教她怎么用遥控器。 刘伯温已经跟张居正于谦说到一块去了。 三人聊着聊着,时不时就互相拱手,又时不时摆手做谦虚的姿态。 朱见深扶着挨揍的朱祁镇,还没坐下,就被朱瞻基嫌弃的让他坐远些。 当然,朱见深留在了朱瞻基身边。 朱厚熜拉着朱载坖,满脸都写着“不爽”的不知道在问什么。 只有王阳明,揣着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跑楼上去了。像个好奇宝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来来来!我找到个好看的!”翻了好半天,马秀英可算是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电视剧。 正好朱标带着朱棣进来,连忙对着兄弟俩招手。 李文忠要给朱标让位置,被朱标摁住了。 “什么好看的?”朱标倒是很自然的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马秀英身边,手里还不忘再塞给李文忠一个橘子。 朱棣看着大哥,有样学样,塞给了姜烟一个。 姜烟:…… “谢谢啊。” 昨天她也没见朱棣这么友好。:,,. 第45章 聚餐之后,按照他们的意愿分别住进了三栋别墅。 周奎在每栋别墅都安排人负责给他们讲解现代生活需要遵守的规则,以及现代生活需要练习的几本能力。 好在明朝不算太远,文字方面还是很好理解的。 姜烟住的这一栋,二楼住这朱元璋夫妻、朱标和朱棣。 一楼则是李文忠。 左边的别墅里住着徐达、戚继光、俞大猷和卢象升。以及因为朱祁镇,被连累从昨天房间里被赶出来了的朱瞻基。 带着孙子朱见深叹着气搬行李。 朱厚熜则带着朱载坖与张居正、刘伯温、于谦、王阳明、郑和住在右边的别墅里。 被嫌弃的朱祁镇则因为哪个都不怎么待见他,周奎只好安排他住进了给他们这些工作人员的房间里。 远离了三栋别墅。 也是第一个与教授们接触,并且去做记录的人。 入夜,三楼姜烟在电脑前做第三期的策划。 系统别的都好。 只这一点麻烦。 因为每次都不知道来的究竟都有谁,所以姜烟每次都只能用几天的时间去做完整个节目策划。 不过,在和几位教授沟通后,姜烟就不再把精力耗费在搭建舞台,以及幻境掌控权上。 按照教授们给的建议,他们认为姜烟需要掌控幻境,但架构幻境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 作为当事人的他们,记忆中的一切,都是无数史学家们苦苦追寻一生的东西。 有的时候可能是一句话、一道旨意、一场政治活动。 他们是身处其中的局内人。 千百年后的局外人用尽半生去追寻一个真相。 甚至很多时候就会因为一次考古的发现,推翻从前认定的一切。 姜烟一手托腮,看着电脑上的资料,将每一个转折点都记录下来。 楼下,朱元璋夫妻在房间里泡脚。 夫妻俩倒是对这个生活习惯得非常快。 马秀英拉着他的手,看着明显粗糙苍老了的手背,心疼不已。 “这就是老了,有些不好看了。”朱元璋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坦然面对自己的衰老。 却不想在妻子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还想当马秀英的朱重八。 “胡说。”马秀英斜睨了他一眼,说:“我看着挺好的。我这把年纪也不年轻了。” “谁说的!我看你年轻的很!”朱元璋吹胡子瞪眼,然后又赔着笑,道:“我看那个什么电视机上,那么多老头老太太一起跳舞。我们也去。现在又不是大明。那个姜姑娘还能叫来很厉害的人梳妆。这一打扮,咱们想出去就出去。还有什么飞机!从前你说过想去看的地方,咱们这次都去一趟!” 朱元璋只想用这次机会,好好弥补缺憾。 马秀英哪里会不知道他想什么? 只握着丈夫的手,轻声道:“我其实一点遗憾都没有。” “重八,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我觉得我很幸福,人生也很圆满。你不用这样的。” 朱元璋却沉默着不说话。 他固执的想要给马秀英更好的。 从前,哪怕当了皇后也要节俭,要大度。 因为他们是皇帝皇后,要做万民表率。 朱元璋就是觉得委屈了妻子。 “好!”马秀英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呢。 尽管两人没有想到一起去。 可这样的结果还是让她心中甜蜜。 “都听你的!” “这就对嘛!”朱元璋这才提起精神,拿起毛巾就要擦脚。 —— 在他们对面,朱标的房间开着灯。 他手里捧着一本明史,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心中却是无比复杂。 朱标真的一点都不介意朱棣夺位吗? 心里有疙瘩是事实。 儿子下落不明,也是事实。 但另一方面,朱标的心里很清楚。 若非两年连废五位藩王,还是一死两囚两流放这样残酷的结局。 老四不见得会反。 哪怕他再想要那个皇位,也没有正当理由。 最重要的是。 这个年纪的他,更熟悉的是那五位藩王,是老四! 那都是他的手足。 而这些文字中的“建文帝朱允炆”,在朱标心里还是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模样。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场面。 朱标揉着眉心,伏在桌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隔壁的朱棣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倒是楼下的李文忠,呼噜声已经打得整个房间都在响。 好在这套房子的隔音做得好,这才没打扰到别人。 ——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姜烟已经想好了第三期的主题。 抱着笔记本和材料书下楼,正好撞见了也起床下楼的朱标。 朱标面容有些憔悴,显然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姜姑娘。”朱标走上前,突然问:“昨天我听周奎说,我们如果有要工作的意愿,是可以去参加工作的,对吗?” 被困扰了一夜的朱标起来,站在窗口看到外面明媚阳光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老四当皇帝当得差吗? 就算是换成他自己,朱标都不觉得一定会比老四强。 所以,这件事情没有再去困扰自己的必要。 倒是这个神奇的世界,朱标更感兴趣。 “我年少起也曾去过许多地方。我爹让我去看看老百姓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所以,到这里我也想看看这里的老百姓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哪怕只是在这三栋房子的范围里生活了一夜,朱标也能明显察觉到。 六百多年后的这个世界,似乎是更好的。 “可以啊。”姜烟点头:“你可以先了解一下具体都有哪些工作,再考虑自己的能力。如果有想法的话,周奎都可以帮忙解决的。” “多谢。” 姜烟看着面前的懿文太子,难怪喜欢明史的人都对这位太子念念不忘。 情商高,举止有礼不说。 跟他相处的时候,是真的很自如放松。 可你要说他软弱的话,又并没有。 朱标就像是最韧的竹子,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宁折不屈。 到楼下的时候,朱元璋和马秀英都已经吃完了早饭。 老夫老妻在客厅里看电视。 旁边的朱棣看着电视机里那个说是在“演”他的男人对着徐皇后的演员不屑一顾的时候,脸都气绿了。 朱元璋:“哈哈哈哈!老四要真敢说这话,老徐家闺女可不受这窝囊气的!” 马秀英塞了一瓣橘子进他嘴里,看了眼旁边气得说不出话的老四,说:“吃你的橘子!” 第46章 朱元璋一群人对现代生活适应的更快。 除了科技产品还有些生疏之外,他们对一些现代文化接受得非常迅速。 学会淘宝后,从头到脚买了一身保健品的朱厚熜坐在沙发上,两只脚放在一个可以做足疗的泡脚桶里,里面泡着黑乎乎的药汁。 脖子上戴着按摩仪,头上还带着一个护眼仪。 腰后放了一个腰枕,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口服液似乎是准备待会儿摘下护眼仪就喝的。 旁边的朱载坖对这一幕完全不意外。 甚至还有点放心。 至少这些东西吃起来不会吃死人。 听着姜烟给他们介绍三次幻境的人员安排,以及幻境里需要注意的事项。 朱载坖忍不住问:“可,我看了一下后面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够啊?” 在他之后,还有四位皇帝。 既然要做,自然要尽善尽美。 说着,朱载坖还不忘悄悄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抬着下巴,对朱载坖露出赞许的表情。 这几天下来,朱元璋也带着自家人看了姜烟的前两期节目。 纵观中国历史,开国皇帝中,地位低下,白手起家的大概也就刘邦和朱元璋了。 尽管史料对他们褒贬不一,但一个结束秦末纷争,正式奠定了维持在这片土地两千年的帝制。一个终结元末乱世,让中原政权重新回到汉人手中。 他们的功绩都是实实在在,不容抹去的。 朱元璋眼看着刘家人那期节目恢弘得振奋人心。 又是打匈奴,又是振兴大汉。 他能让自家人给拖后腿吗? 早就给这一大帮人都下了通牒,全都好好配合姜烟的工作,有谁敢使幺蛾子,他就扒了他们的皮! 主要被警告的就是朱祁镇,其次是朱厚熜。 “有卢象升将军在。” 姜烟解释之后,把这三次幻境安排的名单分别交到几位手中。 “第一次幻境的时间就在明天,分别是朱元璋、马秀英、徐达、李文忠、刘基、朱标、朱棣、朱瞻基、于谦、郑和、朱祁镇。” 这次人员之多,姜烟都捏了把汗,决定先把幻境掌控权利归属的问题跟他们说清楚。 至少第一个是朱元璋,最好别抢来抢去的。 只是姜烟刚说完,朱元璋就抬手表示:“你放心,我们肯定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你让我给谁,我就帮你给谁!” 姜烟怔怔的看着朱元璋,有点无奈的看了眼旁边的周奎。 反正还是不在她手上就对了。 安排也是朱元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奎好笑的摊手,这件事他也干涉不了。 幻境名单都安排好,第二天就直接进行了。 因为人多,这次是在后院进入幻境。 姜烟进入之前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又遇见上次掌控权被争抢的情况。 闭上眼睛的时候一颗心都悬着,做好了自己头昏脑涨的准备。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进入幻境格外顺利。 她甚至一点恶心难过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睁开眼睛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荒废的房子。 泥巴房子的大门都歪了一扇,被风吹动后发出歇斯底里的吱嘎声。 饶是白天也听得极为渗人。 屋子里走出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的衣服破破烂烂,背着不大的包袱,三步一回头的离开这座荒废的房子。 “这是我离家的时候。”朱元璋背着手,突然出现在姜烟身后。 明黄色的龙袍在这阳光下,与面对着他们走来的破烂少年对比鲜明。 少年的脸甚至都瘦得凹陷下去,抿着唇,目标明确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姜烟和朱元璋走在少年身后。 看着少年最后走到佛寺空门前,剃下三千烦恼丝。 朱元璋看着跪在佛像前的自己,嗤笑道:“这年头饿死的人多了。当和尚又怎么样?当和尚总能活下去。” 他的父母不是和尚,不还是饿死了? 在这个时代,能活着就是本事。 只是朱元璋没想到的是,当和尚也有饿肚子的时候。 饥荒让寺庙也没了粮食,主持委婉的让他们外出化缘。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找饭吃。 朱元璋撇嘴,但对于曾经让自己有瓦遮头,有粮果腹的主持并没说什么。 只是又跟着那个脑袋光溜溜,穿着打了补丁的僧袍还瘦得像竹竿似的自己。 这个时候的寺庙还叫於觉寺。 这几年,姜烟和朱元璋就看着瘦弱的少年来往于山下和寺庙之间。 见到有人家飘着炊烟,便上前去化缘,讨些食物。 这个世道。 当和尚还能以化缘的名义吃到一点东西。 更多的是面目麻木的蹲在街头街尾,双眼空洞的人。 他们也想要好好活下去。 只是老天不允,世道不让。 再次看到这一幕,朱元璋眼神也有些动容了。 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躲在荫处的人,声音生涩的对姜烟说:“你知道我多羡慕你们可以每天自由自在的吃大米饭吗?没有真正饿过肚子的人,是不会知道,一个人恶狠了的时候,面前只要是能吃的,都会想要去咬一口。” 他小时候甚至饿得啃过木头。 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让自己忘记不断发出鸣叫的肚子,以及那股饥饿的感觉。 姜烟也是第一次直面饥荒下的人。 她从未经历过任何天灾。 夸张一些说,自己家每年新闻报道有夏季洪灾的时候,姜烟最大的感觉只是城市内涝麻烦。 就算是这样,她出行还有车。 现代科技,让一些灾难在国家手段面前变得好像没有那么恐怖了。 可当她看到这些躺在地上的人。 直面饥荒下的百姓。 他们空洞麻木的表情,让姜烟说不出一个字。 “这里已经算不错了。”朱元璋对姜烟说,故作轻松的笑容里满是苦涩:“饿死人,是这里最常见的事情。” 朱元璋也不想吓坏了姜烟,带着她继续跟上少年。 几年下来,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 这一日,他萌发了离开於觉寺的想法。 各地都有红巾军。 青年不想在寺庙里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 既然如此,他不如下山去找个人投奔。 填饱肚子不说,兴许还能创出一番事业来。 总比整日里在庙里当和尚,还吃不饱饭来得好! 青年跪在佛像前,手里拿着签筒,口中念道:“若是上上签,便下山去。这可是菩萨的指引!” 啪嗒一声。 签筒中落下一支长签。 青年抿着唇,抬头直视面前那座低眉佛像,十分干脆的站起来,对着佛像说:“这是你让我走的,那你日后可要多多保佑我。比起其他人,我还在你庙里给你擦过佛像金身呢!” 说完,青年利落放下签筒,转身离开。 姜烟在后面看得好笑,对朱元璋说:“你是自己想离开吧?抽签不过是给自己一个理由?” 朱元璋不想承认做出这种幼稚的事情,一本正经的揣着袖子解释:“从古至今做大事的人做决定的时候都会问问吉凶。我离得近,直接问菩萨,还快一些!” 青年下山后,还在路边跳起来扯下了一截树枝,一边揪上面的叶子,一边念自己知道的那几个红巾军的方向。 “……郭。” 青年捏着那片叶子,嘴角扯出一个自信的笑:“那就去濠州!” “问问吉凶。”姜烟看着青年穿着破草鞋直奔濠州郭子兴的方向,眼睛稍稍斜了些,对朱元璋说:“叶子也是问吉凶?” 朱元璋嘟嘟囔囔,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姜烟。 最后跳着脚说:“那我选错吗?没有吧!这是老天替我做的决定。” 跳完脚,看着破草鞋和光脑袋的青年,朱元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青年的方向奔跑。 跑到一半,突然回头问姜烟:“这幻境能不能改一下?我想风风光光的见秀英妹子,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啊!” 穿着草鞋往濠州的青年,此刻一心只想着去个能填饱肚子,能建功立业的地方。 全然不知,在濠州还有一位温良飒爽的马姑娘在未来会与他共度一生。 看着急得跳脚的朱元璋,姜烟捂着嘴笑。 倒是忘记了一些,刚才见到饥荒下生活的元末百姓的阴霾。 青年赶到濠州后,几番波折,成为了郭子兴的亲兵。 比起当和尚,他确实更适合战场。 很快,青年就得到了郭子兴的赏识和信任。 对于这些,朱元璋没有过多评价,只是平静的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一步步成长。 青年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朱元璋却明白。 这,是他的起点。 也是大明的起点。 之后,青年娶妻…… 年轻时候的马秀英也不是特别漂亮的女人。 只是掀起红盖头的刹那,如水的眸子缓缓抬起,唇角也轻抿出一个笑。 坐在烛火下的样子,不仅映入姜烟目光中。 也映入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幼时贪玩,大哥娶亲的时候他还跟着家中的人一起闹过洞房,也曾幻想过自己日后娶亲会是多热闹。 只是后来父母双亡,家不成家。 出家当了和尚,他幼时的这个念头就好似佛前燃烧的线香,如烟袅袅,最后消散,什么都剩不下。 “秀英。”朱元璋站在婚房外,看着青年和年轻时的秀英妹子,动容的眼中满是思念。 姜烟站在一侧。 看着幻境出现阵阵波动。 一只略带皱纹的手握住了朱元璋哪怕当了皇帝也满是厚茧的粗糙大手。 第47章 姜烟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这一年,青年还叫朱重八,他从家破人亡,到出家为僧。从破出寺门投奔红巾,到成为郭子兴手下的将领,娶得佳妇。他二十四岁。 这一年,他们只是这乱糟糟的世道中平凡的夫妻。 一段姻缘,他们携手走过风雨飘摇的几十年,建立大明江山。 姜烟看着幻境快速变幻。 看着青年为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 看着青年将此前招募到的大部分手下都交给郭子兴,仅带着妻子和在濠州收养的义子,与二十四位好兄弟离开濠州。 这二十四人,陪着他带下定远、拿下滁州。 这一路,他遇见那个被称为“再世萧何”的李善长,遇见失散的侄儿朱文正,遇见带着外甥李文忠的姐夫李贞。 之后,乱世浮沉。 “后来,我们就到了应天。”朱元璋看着那些存在他记忆深处的面孔。 他甚至都不敢想,这些人又有多少在日后因为他的一道圣旨便成为刀下亡魂。 应天。 朱元璋攻下之前,这里还叫集庆。 改为应天府后,这里成为了大明的龙兴之地。 在外,他是骁勇的吴国公。 可在家里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朱重八。 时年岁的朱标被他抱在怀里,双臂轻松举起。 孩子高兴得咯咯直笑。 义子在旁边担心得眼睛都不敢错开。 屋檐下,马秀英拿着针线在给他缝补上一次在战场上不小心划破的铠甲。 “我派人去请刘先生,也不知先生会不会来。”青年好笑的将儿子交给义子,又揉了揉义子的头,笑着打趣说:“你小子这几年结实了不少,平日里多去军营,我和你娘身边不愁人照顾。” 在旁边倒了一大杯凉茶,几口喝完,又对着妻子说:“我准备给这小子安排官职,他都十八,过几年都可以娶媳妇儿了!” 马秀英捏着针,时不时在发间擦擦,笑道:“你喝慢点,也不怕凉了肠胃。” 说罢,又看向义子:“是个大小伙子了,是该去建功立业。到时候,娘给你相看个好媳妇儿!” 少年动作轻柔的抱着幼年朱标,一张脸涨红,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引得青年哈哈大笑。 朱元璋站在院门口,无比满足的看着这一幕。 他在现代看过有关义子的史料。 大明一共二百七十六年,沐英一脉便镇守了云南二百多年,世代效忠大明。 当年不过是同情可怜一个小乞儿。 他那时与秀英成亲不久,也没有孩子。 瞧着路边流浪乞讨的沐英可怜,便将他收养。 朱元璋那时从未想过要从这孩子身上得到什么。却不想,世代效忠,坐镇云南,恪尽职守。 姜烟看着院子里的四人。 外面战火滔天,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在争,在抢。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和平也只是一时。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时机。 只有这一方院子,还留着朱元璋唯一的柔软温情。 姜烟轻叹。 后世很多人都认为,晚年的朱元璋就像是一个疯子。 疯狂的屠戮功臣,嗜杀成性。 可如果让一个人年少时便家不成家的人尝到了亲情温暖的甜头,又在他功成名就之后,一点一点的夺走这些温暖。 换做其他人,不会疯狂吗? 姜烟不想为朱元璋晚年的嗜杀找借口,只是可惜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妻,这温馨的小院。 幻境再次变幻。 漫漫看不到边的水面上,厮杀声接连不断。 长刀刺入血肉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与被翻腾起来的湖水味道交融,让人几欲作呕。 江面上,面容清瘦却身形高大的徐达持大刀劈开面前的敌军,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手下士兵扑灭船上的大火。 看着对面的陈友谅胸有成竹的样子,徐达不屑的呸了一声,大刀几下便斩落几个敌军的脑袋。 主公很快就来支援,到时候看着这个陈友谅还笑不笑的出来! 这么一想,徐达手里的动作更利落了。 主将狂勇,底下的将士更是信心十足。 对面的陈友谅察觉不对,打算撤走的时候,青年已经带着人前来支援。 徐达注意到,顿时高声笑起来,漆黑的眼睛闪着光,鲜血溅到脸上也不在意。 鄱阳湖这一场水战,足足打了十六天。 最终在大火中,青年取得最后胜利,陈友谅被乱箭射死。 但,这时的青年知道,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死了一个陈友谅,接下来便是张士诚。 张士诚之后是方国珍。 在这之后…… 火光下,满脸胡茬的青年看向大都的方向,野心也随着大火一同,烧得愈发灼热。 姜烟就站在鄱阳湖畔。 看着湖面漂浮着的尸体,湖水都被染红。 那个青年在火光中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1 一纸檄文后,青年步入中年。 他当着皇天后土,成立大明,出兵北伐。 这一仗,将曾经占领中原近百年的蒙古铁骑赶出居庸关,将丢失了四百年的幽云十六州重归中原版图。 朱元璋永远都记得那天。 天朗气清。 他让人悬挂上将幽云十六州重新划入版图后的地图挂上,在房间里看了许久许久。 那个四百年前的宋人念了又念的幽云十六州。 从蒙古的狼口里被他重新夺了回来。 朱元璋怎么可能不自豪? “我那天高兴的都多吃了两碗饭!”朱元璋领着姜烟看地图,指着幽云十六州的位置,满是骄傲的说:“从前总是有人在我面前叽叽歪歪。无非就是觉得我出身不好。可哪又怎么样?我一个出身不好的人,照样做到了那些高门显赫之后做不到的事情。” 朱元璋的骄傲十分明显。 他也不想掩饰。 随后又对姜烟道:“我要建立一个更稳定的王朝,比起前人更好,更长的王朝。” 这一刻。 幻境中的男子与朱元璋重叠。 姜烟看着朱元璋的面容年轻起来,他身后的太师椅也变成了朝堂上的那把龙椅。 周围除了她和朱元璋,看不到其他人。 朱元璋站在龙椅前,随后稳稳坐下。 看着他从骄傲自己收回幽云十六州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有雄心壮志,又拼命的想稳固自己身下这张龙椅的皇帝。 之前的朱元璋,是吴国公,是吴王。 而现在的他,是皇帝。 洪武八年,刘基去世。 这个他请来的谋士,也曾想将丞相之位交付,可最后渐行渐远的臣子,在病痛中离世。 朱元璋批阅奏折,听闻这件事情的时候顿了许久。 直到笔尖滴下的墨在纸上洇开一片,黑沉沉的一片,像是直接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知该说什么,又好似没资格说什么。 这一路打下来,作为谋士,朱元璋无法否认刘基的贡献和能力。 但也是因此,他从心底里就忌惮着这个厉害的下属。 刘基太聪明,又太会揣摩人心。 朱元璋重重的叹气,放下笔,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 “你在后悔?”姜烟忍不住问。 作为开国功臣之一,刘基不管是封赏还是最后的待遇,都远不如其他人。 野史中更是有诸多猜测,刘基最后是死于朱元璋的授意。 安排胡惟庸给刘基下毒,导致他的死亡。 “不会的!”刘基却从幻境中走来,出现在姜烟和朱元璋的面前。 在现代的时候,刘基就鲜少与朱元璋沟通。 如果说韩信对刘邦的情绪是不忿。 那刘基对朱元璋就是淡漠。 朱元璋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刘基,许久有才道:“是不会。” 饶是老年的朱元璋,也不曾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哪怕在现代,知道了老四夺位的事情后,朱元璋也不后悔。 “我耿直,眼里见不得沙子。”刘基轻笑,提起前尘往事,竟然还有些洒脱,好像那与自己都是两辈子了:“为臣之道,我确实不懂。” 朱元璋起身,走到刘基面前,低声道:“从前助朕,朕心怀感激。” 只是大明是朱家的大明,先生不如归老,安享晚年。 若他们不是皇帝与臣子,会相处得很好。 只是关系变了,环境变了。 那一切也都变了。 刘基拱手,也不知是接受了朱元璋的道谢,还是别的意思。 后退两步,离开了幻境。 姜烟看着朱元璋,就见他呆呆的站在房间里。 挺阔的肩膀好似猛地塌下来,又被他迅速强撑着站直了。 “朕不后悔。”朱元璋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早已离开的刘基。 姜烟作为旁观者,却觉得这件事情刘基早已释怀,一直耿耿于怀无法放开的人,是朱元璋。 之后,姜烟看着他废除丞相,为国事殚精竭虑,一本本奏折像是一块一块的青砖,将他包围。 只有成为皇后的马秀英还能通过高墙,走到他的身边,成为朱元璋心中唯一的温暖。 然后,一个又一个人的走在他的前面。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去世。 洪武十七年,外甥李文忠去世。 洪武十八年,徐达去世。 洪武二十五年,长子朱标去世。 洪武二十五年,义子沐英去世。 这皇帝的位置,高处不胜寒。 第48章 姜烟刚准备上前,幻境里的朱元璋竟然自己放开了掌控权。 坐在椅子上的朱元璋逐渐被黑暗包围,整个幻境也好似瞬间冰冷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烟都要以为这次幻境失败的时候。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整个人像是被拉入了温暖的阳光下。 “姜姑娘,你没事吧?”朱标走到姜烟面前,略带歉意的说:“我爹他心情有些不大好,抱歉。” 幻境中飞快掠过的那些事情,对朱元璋的影响无异于二次伤害。 “不过不用担心,我娘正陪着他。”朱标带着姜烟走在应天的皇宫里,周围的一切他都是那么的熟悉。 “姜姑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姜烟缓过神来。 被困在暗无天日,没有声音的地方也不知道多久。 这对姜烟来说也是非常有压力的。 见来的人是朱标之后,姜烟稍稍凝眉,说:“方才是洪武八年,我想那个时候继续。” 朱标稍稍点头,倒是答应得很痛快。 比起之前围绕着朱元璋的一切,朱标反倒是带着姜烟去了皇宫外。 元朝毕竟在中原也有近百年的时间,新皇朝的建立也无法迅速抹去旧王朝的痕迹。 但,大概是因为朱元璋幼年的经历。 大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劝农归耕,鼓励开垦,也在四处兴修水利,丈量土地修订户籍。 根据后世史学家的猜测,朱元璋想要的大明。 是一个静态的大明。 农民与土地绑定在一起,各个阶层做各个阶层的事情。 不仅如此,还设立军屯制度,时刻未曾忘记要提防被赶出中原的蒙古铁骑。 “我爹从前经常跟我说,要我多出去走走,看看。知道老百姓是如何生活的。”朱标走在前头,身上穿的常服看起来也并不华贵。 一路走到城外天边,朱标甚至挽起裤腿下田去查看农作物的生长情况。 “或许在你们的眼中,他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暴戾之人。可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父亲。”朱标的幼年时期,朱元璋其实到处在打仗。 但是每次回来,朱元璋都会带着他四处走走。 朱标与朱元璋的感情,远不是之后那些弟弟们可以比拟的。 姜烟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历朝历代算下来,只有朱元璋几乎把朝堂上可以倚重的重臣几乎交了一大半在朱标手中。 朱标更是早早的就开始协助朱元璋处理政务。 更何况,哪个朝代里出现过皇帝生气后追着太子打,而太子还真敢跑的场面? “我只是可惜,不能再多陪陪我爹。”除非是在外人面前,或者正式的场合,朱标鲜少称呼朱元璋“父皇”。 这个词高高在上。 是父亲,还要是皇上。 朱标从田里出来,带着姜烟继续往外走。 他当太子时,也走过大明的许多地方。 姜烟看到,从前荒凉破败的村庄逐渐焕发出活力。 曾经在街头巷尾看到的都是一张张沧桑麻木的脸。 如今也都换上了笑颜。 朱元璋对于那些功勋大臣来说,是暴君。 可对大部分想要安居乐业好好过日子的老百姓来说,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为什么后世那么多人提起大明就带着崇拜,又带着怒其不争的情绪。 因为它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王朝。 有明君、有昏君。有忠骨、有邪佞。 有危机四伏。 也有万国来朝。 它的缺点很明显。 它的优点也很明显。 而眼前这位让人悲叹遗憾的懿文太子,就像是大明本该升起的船帆,却意外断了桅杆。 朱标带着姜烟走了许多地方。 看到了乡野炊烟,烟雨蒙蒙中漫山遍野都是各种绿色。戴着草帽的老农扛着锄头,牵着身形庞大的水牛走过石板桥。 那是这片土地生活了千年的人们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种生活的执念。 看到了繁华的商埠里不仅有黄皮肤黑眼睛的商人,还有头发卷翘,唇上两撇大胡子,说着一口蹩脚中文的波斯、阿拉伯等地的商人也出现在其中。 商人们捧着漂亮的瓷器,眼底都是算计,你来我往的谈价格,谈生意。 在港口,还能看到外国使团来访。 洪武四年的时候,东南亚的部分国家就被朱元璋宣布为“不征之国”。 只是内忧未解,草原外患还虎视眈眈。 朱元璋实在是没有那么多注意力放在海事方面。 朱标微微抿着唇,但上扬的眉眼却透出了他的骄傲。 “朝廷下了海禁,只是不允许私人进行海上贸易。商人重利,若是不加以制止,只会出现更多的动乱。如今王朝初立,许多事情难免要严控。”朱标带着姜烟到了海边。 也不知怎么熟练的通过幻境拿出了一件烟青色的披风,递给姜烟。 “谢谢。”姜烟系上披风,和朱标站在一处高高的礁石上。 面前是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大海。 “况且海上还有海盗和倭寇出没,若是不加以制止,也会引起纷争。” 姜烟若有所思的点头。 朱元璋针对商人,其实早在他还是吴王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表现。 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大刀阔斧的打压商人。 他们走了很多地方,朱标对于朱元璋的大部分政策都是非常拥护的。 说到激动的地方,这位温良的太子还会罕见的提高声音。 倒是有些像他的父亲了。 只是再走回应天的皇宫,朱标看着姜烟,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还是失败了。 “你看出来了?”朱标苦笑着问。 姜烟只是轻笑,没有回答。 但朱标知道,自己表现得也挺明显的。 他带着姜烟走遍大明,一直不肯面对的,就是接下来的这一幕。 只是,就算他哪怕是太子,他爹是皇帝,也阻挡不了死亡的到来。 这一年,马皇后去世。 对朱元璋不仅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朱标同样是。 所以很快,幻境的掌控权又交到了朱棣的手中。 姜烟这次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看到朱棣的时候,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怎么? 老刘家就是想抢过来玩一玩的掌控权,到了你们老朱家就没人喜欢要了是吧? 这个时候的朱棣,已经封为燕王就藩,镇守北平。 比起朱标和朱元璋对于马皇后离世的哀痛,朱棣的情绪要稳定许多。 倒不是说他对马皇后的感情不深。 而是朱棣镇守的北平,战事和军中的事情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去悲伤。 不仅如此,在马皇后去世的这一年,对朱棣极为重要的徐达,也在这一年患上背疽。 朱棣没有和姜烟打招呼,径直奔向徐达在北平的住处。 哪怕他知道,在幻境外能够见到一个活碰乱跳的老丈人,可每每想到这件事,朱棣的心里都不大好受。 徐达于朱棣,不仅仅是岳丈与女婿的关系。 还像老师与学生,像同在战场对敌作战的战友。 朱棣就藩北平,他太清楚父亲的意思。 日后大哥坐皇位,他们这些兄弟镇守四方。 这个决定朱棣是听从的。 在朱棣看来,若是父亲走了,大哥坐上皇位不仅顺理成章,而且众望所归。 这个时候的朱棣,只想要当好他的燕王。 与妙云在北平领着孩子们过一辈子也好。 只是从母亲去世后,许多事情像是脱缰野马一般不受控制起来。 朱棣冲入徐达修养的院子,却发现同样进入了幻境的徐达就在院子里等着自己。 姜烟一路小跑着跟过来,在后面直喘粗气。 她这个小身板,哪里跑得过朱棣? 幻境掌控权又不在她手里。 朱棣那是没什么感觉,跑一跑就当活动筋骨了。 姜烟是真的累惨了。 进来之后都只能靠着柱子大口喘气的给徐达招手打招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达虚着点了点朱棣,好笑的说:“你急什么?就算是幻境里见不着,出去总是能见面的。” 翁婿俩只可惜,当时怎么就没在名单里添上徐皇后的名字。 朱棣倒是想过这个念头,只是后来被朱祁镇的事情一气,愣是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想想真是亏得慌,待出了幻境,还得再揍几顿出口气才行。 “岳父。”朱棣看着徐达,可屋子里却传出了幻境中的徐达呼痛的声音。 “人都是会死的。”徐达却看得很开,还示意姜烟和朱棣坐下。 其实这次见到徐达,倒是有些颠覆了姜烟对徐达的印象。 在她的印象里,徐达和朱元璋一样农家出身,就算外形看着不魁梧,也该是比较粗狂的。 可徐达不仅不粗狂,甚至还有点文气。 如果不是常年行军,身上带着浓厚的武将气息和裸露在外粗糙的皮肤。 乍一看徐达的话,可能都会误以为他是个文官。 尤其是上了年纪之后,徐达整个人看起来更为清瘦。 “我这一生也算是活够本了。我就是担心你和妙云,还有辉祖。”徐达看得出来,这个女婿有鸿鹄之志,又和皇上的脾性几乎一样。 若是太子顺利继位,倒也相安无事。 可一旦出了什么变故,就不一定了。 至于长子徐辉祖,性情刚直。他活着的时候还能镇着,死后呢? 从前的主公已经是皇上。 那个他年少时跟在后面喊大哥的人早已不在,徐达不确定自己这些年的功绩,能够在皇上的盛怒下庇佑子孙。 事实证明,徐达的顾虑没错。 第49章 朱棣看着岳父,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只是徐达却对他摆手,说:“可我到了姜姑娘家里才知道,你做得很好。” 对他的女儿好。 对他的外孙们好。 也对大明好。 “可我觉得不够好。”朱棣摇头,坐在旁边,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心情不知怎么就平和下来了。 姜烟也坐在一旁,三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 然后随着朱棣的讲述,忽而看到大明铁甲出征,神机营以黔国公沐英镇压云南时的办法出击,战术比起日本织田信长的三段射击法还早了一个半世纪。 忽而又看到广阔大海上,犹如城堡一般的巨轮航行在大海上,船队浩浩荡荡。 巨大的海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 大船满载着粮食和大明的瓷器茶叶,去往远方。 只是徐达却不看了。 他起身,心中满是宽慰快意,拍着朱棣的肩膀说:“不错!真的很不错!” 他幼年习武,后来投奔重八大哥。 那时的自己也未曾想过,他会带着整个徐家改换门庭,从当初吃饭都吃不饱的农家子,一跃而成一朝国公。 “我就不看了!这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了!”徐达头也不回,潇洒挥手。 清瘦的背影洒脱,步伐一如从前那般稳健。 他是文韬武略的国公,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亦是那个曾经跟着大哥在乡间打闹玩耍的徐达。 徐达走后,朱棣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周围幻境凋零变幻。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黑暗深处传来一个个声音。 纷乱嘈杂,甚至都听不清楚他们说的内容。 姜烟看着朱棣,他身边好似走过了许多人。 身上的衣服也好似在跟着变幻。 “胡惟庸被砍了。”朱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茶杯。 但胡惟庸的事情牵连众多。 就是大哥也没有反对父亲的决定。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胡惟庸一个人的事情。 只是很快,整件事情就彻底乱了。 因为一个胡惟庸,前前后后株连三万人。 之后的空印案也几乎将应天的官场都敲打了一遍。 朱棣听着一个个传来的消息,叹着气笑道:“父亲为了大哥,什么都肯做。” 被朱元璋敲打过的官员,再交到太子手中施恩。 父子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朱棣这个时候,只是在北平羡慕着大哥,有满足自己的家庭。 外地就藩,手握重兵。 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然而,大哥死了。 朱棣这个时候其实是有点想法的。 但是他上头,还有二哥和三哥。 命运在这个时候,像是给朱棣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朱标死后。 二哥朱樉荒唐,几次被父亲责骂,最后竟死于三个老妇人之手。 三哥朱棡残暴,因病而亡。 可在大哥去世的时候,父亲已经立下了皇太孙。 “皇太孙!”朱棣捏碎了手里的茶杯,紧咬着牙,怎么也不肯接受这个结果。 父亲,宁愿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也不愿意看到他吗? “我有比那个毛头小子差在哪里?”朱棣想不明白。 自古以来,皇位都是父传子、兄弟及。 朱棣转过身,看着姜烟,问她:“难道就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吗?” “还是说,我们这些儿子怎么都比不过大哥。连他留下的血脉都比不上?” “为了让那个毛头小子坐稳皇位,父亲疯了!” 朱棣和朱元璋的脾气是如出一辙的,他哪里看不明白远在应天的父皇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后面的人铺路? 朱棣想不通,也不忿。 可再不平,不愿,朱棣也必须接受这个结果。 天子令下,他不服又有什么用呢? 当他的燕王吧。 镇守北平。 他的敌人在关外,不在南方。 姜烟像是在看一个人挣扎在舞台上。 独属于他自己的舞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洞起来。 朱棣对皇位的野心,从来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只是随着他眼中的毛头小子登位后,做出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让想要成为皇帝的心思愈发浓烈。 而姚广孝的到来,就像是点燃朱棣野心火种。 姜烟站在北平街头,看着为了麻痹建文帝,养精蓄锐的朱棣。 以及他身边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他们都在等待。 等一个机会。 要么风光的活,要么决绝的死。 很快,朱棣率兵夜夺北平九门,之后就以祖训,“诛奸臣,靖国难”为名出兵。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要率军攻向自己人。”朱棣像是看电影一样,看着战场的一幕幕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看到了自己的军队在对战中几乎所向披靡的时候。 朱棣的心里复杂万千。 “若是父亲能够见到这一切,我想让他知道。我!朱棣!会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姜烟看着走近了那一幕幕幻境的朱棣,他在幻境中杀红了眼。 同样都是姓朱的,既然只有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可以堂堂正正,无所畏惧的活着。 那么,就换成他去坐。 他坐,一定比那个只会听几个老臣话的毛头小子好。 建文三年,在燕军渡江,直奔应天府。而后,一场皇宫大火,成就了明朝二代的雄主,明成祖。 他眼中的那个毛头小子却在大火中失去踪迹。 南京的皇宫里还弥漫着火烧的味道。 朱棣穿着厚重的铠甲,一步步走到最上面。 他曾经无数次在底下的大殿,抬头仰望父亲。 如今,他走到了这上面。 大殿的周围还有倒下的尸体,外面的宫人们四下窜逃,燕军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当皇帝的滋味,怎么样?”姜烟抬头看着朱棣,他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朱棣的唇角缓缓上扬,笑声从他的唇齿间泄出,愈发明显起来。 “当皇帝的滋味?”朱棣轻轻拍着身下的龙椅。 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当然好。 可坐上这个位置后,他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父皇当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会针对功臣,针对商人,针对丞相之位。 都说高处不胜寒。 他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这句话的意义。 朱棣站起来,之前的复杂情绪和颓然尽数消散。 当皇帝,要虚伪。 所以他要让自己得位的原因必须正确。 他没有篡位。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当皇帝,要威仪四方。 所以他要建造最大的海船,要让当年大唐万国来朝的景象在他所治理的大明再现。 不仅如此,他还要施威八方,让外邦的人都记住大明皇帝始终是这天下共主! 当皇帝,要青史留名,让后人仰望。 所以,朱棣派人编撰《永乐大典》,要成就一本万书之书。 朱棣的步伐越走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站在皇宫的城墙上,看着前方。 “我曾经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毫无顾忌。可以做自己许多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 朱棣背着双手,指着身后被大火烧过的宫殿,说:“可后来才知道。我握住了权利的同时,也背上了枷锁。” 不管他再怎么粉饰太平。 夺取侄子帝位的事情像是一根刺,扎在朱棣的心里。 他堵不住悠悠众口,也不能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情。 所以,他选择离开南京,迁都北平。 北平才是他的龙兴之地。 不仅如此,那里还有他奋斗半生,与之对抗的敌人。 大明的战争从未结束。 而大明的天之子,铁血才是他的本色。 幻境里的朱棣逐渐沉迷在他守护的帝国中,姜烟看着他抬手一挥,幻境中的紫禁城拔地而起。 再翻手一覆,大明铁甲出兵的同时,南方的港口也有大船缓缓驶出。 幻境在这一刻成了朱棣手中的玩具。 姜烟看着南方的巨木从深山中顺水运出,只两湖之地便有十万民众入山。 还有山东烧制的城砖、苏州松江制成的“金砖”。 举全国之力,修建紫禁城的同时,朱棣还不忘率军出征。 整个大明由上至下的,都忙碌起来。 “郑和可在?”朱棣看着还未建成宏伟宫殿的空地,胸中气概万千。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郑和安静的出现在朱棣的身边。 尽管是宦官,可郑和不仅容貌俊美,身材还孔武有力。 在外交官的这个身份之前,郑和在朱棣身边其实也时有作战。 靖难之役时,郑和在战场上更是多次立功。 作为朱棣的亲信,由他远航西洋,也能代表他的形象。 “皇上!”郑和跪在朱棣身边,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抬头仰望他的皇帝陛下:“臣,定不负陛下嘱托!” 姜烟完全插入不进去这君臣之间。 准确的说,是她只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朱棣在位时的一切。 如果说朱元璋不愿面对的是妻子和长子的离去。 那对他来说是痛彻心扉。 那么,朱棣不愿意面对的,是有人对他的皇位指指点点。 包括,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做出的所有决定。 所以,姜烟完全涉足不了朱棣掌控的幻境。 她只能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好在,如今掌控权按照他们进入幻境之前的安排,到了郑和的手中。 第50章 郑和带着姜烟走的时候,那座紫禁城还未建成。 可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却驻足在那片土地上,与修建的宫殿一样,在慢慢完成自己的野望。 “皇上会完成得很好。”郑和有这个自信。 “什么?”姜烟走得着急,而郑和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用太大的声音,她有些没听清。 十四岁的郑和正式风华正茂的年纪。 眉眼锐利,与后世大多数人对宦官的形象截然不同。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披风烈烈随风而动。 周围幻境随之变成了江苏的港口。 “皇上会带领大明走向更好的未来,而我的任务,就是让大明的威名和皇上的仁慈传到更远的地方。”郑和与姜烟并肩而行,扶着剑柄,唇畔带着自信的笑容。 “走,带你去祭拜妈祖。” 今日,不仅刘家港热闹,妈祖庙亦是欢庆。 在郑和带领着即将远航的众人祭拜过妈祖后,在江苏的刘家港下海出港。 整个船队有一百十七艘帆船。 这些船,是由苏州、江西和浙江等地的造船厂建造。 船队的前方,是一艘舵杆便有十一米长的宝船。 仅大船的长度就有一百十多米。 宽度更是达到了近六十米。 宝船的巨大,姜烟站在船边惊叹于工匠的技术精湛。 在宝船的周围,还有马船、粮船、战船等等。 整支船队的规模巨大,简直超乎姜烟的想象。 她知道郑和下西洋耗费的白银无数,壮举惊人。 可没想到光是船队就让人叹为观止。 百姓们围在港口前探着脖子观望。 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指着前方的宝船连连尖叫。 随着的船队就要远行的船员与家人遥相挥手道别,背着行囊踏上木板进入各种船只中。 郑和与负责出港的官员见礼道别后,站在宝船的前方。 一侧,是广袤无垠的大海。 一侧,是喧闹的百姓,是人间的悲欢分离。 郑和看向身后,那里是繁华的大明。 “我很快会回来的。”郑和看着那些人。 尽管里面没有他的亲人,也没有他的友人。 可郑和知道。 在遥远的北平,皇上会挂念着他。 等待着他的回来。 “期待吗?姜姑娘。”郑和问姜烟。 姜烟就站在他身边。 港口的海风吹着她的裙摆,海水江崖纹好似活了过来,与大海在呼应着。 随着人员都登船完毕,郑和站在港口,朝着那些来送自己的官员们抱拳拱手,随后走到船只前方,拔出腰间长剑,目光坚定,喝道:“出发!” 船队缓缓离开港口,港口上欢呼震天,时不时就能听见“平安”的祝福传来。 浩浩荡荡的船队迎着朝阳奔赴大海。 在港口的人们看着,等船队末尾的船只化作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姜烟站在郑和身边,眼睛都不够看。 因为这周围不会有人看到她,她也影响不到任何人。 宝船宽阔巨大,站在上面姜烟甚至感觉不到船只在大海中的摇晃。 姜烟提着裙子,在船上跑来跑去。 从左边看看拱卫在宝船周围的其他船只,从右边又能看到海鸥飞过。 不仅如此,行至海中央的时候,姜烟甚至还看到了海豚从海面跃出。 “那是懒妇鱼。”郑和走到她身边,看到海豚后,也露出笑意:“很俏皮的家伙。” “懒妇鱼?”姜烟有些吃惊。 这是海豚的古称? “相传用这种鱼制作的灯油,在歌舞游戏的时候亮如白昼,在做家务的时候就会晦暗不明。”郑和笑道:“所以叫它‘懒妇鱼’。” 姜烟听得震惊又觉得有点在常理之中。 古代的中国人对“实用”的要求简直开拓到了只要见过,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要么能说出用途,要么就是好不好吃。 姜烟忍不住打趣:“那肯定是海豚肉不好吃。不然不会记载说做灯油的。” 郑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又对姜烟说:“那这一路你能看到的就多了。我还在海上见过足有两只小舟大小的鱼,追着黑白色的大鱼。两种鱼时常同时出现,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更大的那条鱼追着黑白的鱼。” 姜烟听了郑和的描述,扶着船舷笑个不停。 她大概知道郑和说的是什么了。 那应该是海洋街溜子虎鲸和座头鲸。 姜烟把虎鲸和座头鲸打架的原因说了之后,郑和也明显愣住,继而笑道:“那姑娘口中的座头鲸竟然还是位绿林好汉!” 只是笑了没多久,郑和看着头顶的积云,说:“风暴要来了。” 在大海上,不会永远都阳光明媚。 还有说来就来的暴风雨。 有经验的老舵手把控着船舵,纵然面对这样的风浪,宝船也都行驶得十分稳当。 风浪凶猛,时不时就有船队其他船只的消息传来。 郑和就站在雨中,八方不动的掌控全局。 在经验老到的水手控制下,船队有惊无险的度过一场又一场的风浪。 除了风浪,还有出现在大海上的海盗和倭寇。 船队中也有专门的士兵,击退了无数前来骚扰的敌人。 船队在彻底走出大明之前,在福建有过停靠。 之后一路南行,到过占城、爪哇。 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穿过满刺加,也就是现在的马六甲海峡。 进入了印度洋后,到过锡兰,最后抵达古里。 沿途路过的这些国家,除了锡兰的冷遇,以及爪哇的内乱之外。 郑和的船队到达这些国家的时候,郑和都会带来大明天子的“赏赐”。 姜烟看着一箱一箱的财宝被送出,也看到一箱一箱的海外珍宝作为“朝贡”被送上船。 在古里将带来的大明瓷器和绸缎珠宝这些卖出去后,又采购了一批当地的东西装载上船。 这一次的远航之行便到了返航的时候。 而这一次回到大明,途径满刺加的时候,郑和还率领船队活捉了海盗陈祖义,将他带回了大明惩治。 这一次的出航,用了两年的时间。 两年的海上航行,从前那个面冠如玉的郑和,也被海风吹得皮肤粗糙许多。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明,郑和突然道:“姜姑娘眼中的大明是什么样子?” 姜烟看向他,看着前面的港口,还有熟悉的衣服和港口上正在等待着他们入港的官员们。 她抬头看明朗的天空,说:“我眼中的大明,就像是这片大海。” 它广阔。 有平稳的海波,也有滔天翻滚的巨浪。 平稳海波的时候,底下或许暗流涌动。 翻滚巨浪的时候,危险可能和机遇并存。 大明,就像大海。 郑和的模样沧桑了不少,眼神却比从前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 听到了姜烟的回答后,却没有做出自己的答复。 只是看着港口,面上露出自信的笑意。 从永乐年出发,一直到永乐十九年。 郑和六次远航,意气风发。 在东南亚一带,至今都有许多与郑和有关的遗迹。 可一切的风光,在郑和第六次返航回到大明后,便尽数消失。 多年的航海,尽管促进了大明的出口量,财政收入补充。但郑和的远航,主旨并不在贸易,而是在“赏赐”。 姜烟看着郑和被官员们风光迎回,但紧接着刚才还对他露出笑意的官员们,就在朝堂不断上奏。 船队每次带走的财宝无数,可带回来的“朝贡”价值却远远不及。 喧闹的朝堂上,站在末端的郑和在这一刻,从风光的航海使臣,变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文官们不敢指责皇帝,便将所有的责难都指向了郑和。 郑和始终沉默,就站在那里。 不曾为自己辩解过只言片语,只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一次的返航,最终带给郑和的,是长达十年的落寞。 随着朱棣的驾崩,属于郑和的时代也跟着一并落幕。 这十年里,他不被仁宗所喜。又碍于郑和是先帝亲信,将他派去南京。 郑和一身轻装登船,前往南京。 同样是站在船头。 姜烟上一次见到他这模样的时候,还站在巨大的宝船上。 这一次,却在一艘连船队中的粮船都比不上的小舟里。 已经五十出头的郑和在十几年的海航中,年轻时候俊朗的容颜不再。 只头发打理得平整,还能看见其中的银丝,而常年挂在腰间的那把剑,也早已被他放下。 感受到小船顺流而去,郑和喃喃:“江南闲煞老尚书。没想到,我也成了闲人一个。” 迁都北平后,南京尽管还有“陪都”的名义,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官员机构。 可被安排来南京的官员,大家都清楚。 只有被皇帝厌弃了的人,才会出现在这里。 姜烟提着裙子坐在他旁边。 两岸江潮起伏,这只小船远不如宝船来得舒服。 只是不等姜烟回答,郑和自顾自道:“是我庸人自扰了。” 他苦笑,眼底却逐渐释怀。 一朝天子一朝臣。 既然如此,就当他的闲人好了。 可他也没当上闲人。 十年后,宣宗继位,郑和第七次下西洋。 这一次,郑和拒绝姜烟上船。 他只是在船头对着姜烟招手挥别,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卸下多年的长剑再次系在腰间。 他站在船头,一如从前抽出长剑,声音依旧洪亮有力。 随着一声“出发”,雄伟的宝船带着六旬的郑和再次起航。 而这位真正的海洋之子,最终在第七次的航行返航途中离世。 姜烟就站在港口,看着船队返航。 这一次,他魂归大海,与游鱼为伴,乘浪远去。 宝船上再也没有那个持剑立于船头的身影。 姜烟站在船边,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人下船。 可她知道。 郑和一定去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在那里,他抗击海上风浪,与懒妇鱼并行,跃出海面,自由自在! 第51章 “姜姑娘对大明的感觉如何?” 朱瞻基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支小竹签,不断逗弄面前的蟋蟀。 见姜烟走过来,头也不抬的低声问:“与你之国家相比,又如何?” 朱棣去世后,皇位交由长子朱高炽继位。 但这位有仁德之称,在位期间为建文帝时期诸多官员平反,又素来节俭的君王,在位只十个月,便在钦安殿猝死。 明仁宗的突然去世,也使得之后的继承人朱瞻基在继位之初,引发了不小的动荡。 只是这位自小更与爷爷永乐帝亲近的皇太孙,即位后的宣宗,以铁血手段扫平动荡。 姜烟走入亭子,好奇的看着朱瞻基逗弄蟋蟀。 她实在是不能明白蟋蟀有什么好玩的。 但也不打算拿自己的理解去攻击别人的爱好。 坐下后,拍了拍裙子,说:“我当然是觉得我的国家更好。至少,在我的国家没有战争,官员之间的政治斗争里也没有,更不敢把百姓视作工具。我们吃饱穿暖,每个人都有书念,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价值。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皇帝的存在,不需要以天下去供养一家。” 朱瞻基看着姜烟,她说这话的时候万分自豪,眼底都带着自信的光彩。 看了会儿,朱瞻基也笑了。 “那在姑娘眼里,大明就没有半分好吗?” “当然有。”姜烟连忙道:“只是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如果你问生活在前朝的百姓,是觉得大元好,还是大明好,结果可想而知。历史是在不断发展进步的,现代国家的建设必然是参考了无数前人的经验。在中国成立之前,我的先辈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而过河时摸石头的动作,淌水的步伐,都是借鉴了前人。大明很好,只是我更愿意生活在中国。” 朱瞻基不意外这个答案,将蟋蟀小心的放进雕饰精美的笼子里,带着姜烟走出凉亭。 才下台阶,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姜烟看着旁边朱红的城墙,用了些时间才确定自己写现在站着的地方是哪里。 在六百年前,这座建筑的名字还叫“承天门”。 取“承天启运”“受命于天”的意思。 尽管迁都是朱棣做下的决定,但真正站在承天门上完成登基仪式的皇帝,却是在位只有十个月的明仁宗。 朱瞻基站在城楼上,前方并不是姜烟所熟悉的广场,而是一大片空地。 这里是百姓的禁地,是皇家威严的象征。 “其实我爹并不赞同祖父。”朱瞻基的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哪怕他在算计你的时候,也一直如此。 像是对姜烟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可我与祖父的想法一致。我爹大半辈子都在南京,我却愿意留在北平。天子不该只坐在金銮殿上,天子的眼中不该只有小小一座宫殿,要容得下日月乾坤。” 大明的天子,会是古往今来最特殊,也最铁骨铮铮的天子。 朱瞻基敬重父亲,却仰慕祖父。 祖父以天子之身镇守国门,巡视边境。 他自然也要如此。 朱瞻基就站在举行登基大典的承天门上,看着远处的万里河山,眼中满是帝王雄心。 姜烟看看朱瞻基,再看看前面的空地。 她只是普通人一个,与帝王所见所望自然是不一样的。 但姜烟知道,这位站在自己身边的帝王,有他父亲的仁德,也有他祖父的铁血。作为大明的第四位君王,他让早期纷乱的大明于他手中稳定下来。 不仅如此,他擅长作画,与臣融洽。又强势整顿吏治,不仅沿袭仁宗时期淘汰冗官的举措,还拆除了繁华艳丽的教坊,将纸醉金迷的歌楼舞馆夷为平地。 大明在他的治理下平稳向前。 只可惜,老天似乎格外见不得人生圆满。 朱瞻基继位第十年病重,很快便与世长辞,留下年幼的皇长孙,与年迈的张太皇太后。 或许,在朱瞻基眼中最后一束光消失之前,他应当是安心的。 朝堂有“三杨”,后宫有母亲。 大明官场清明,皇室稳定,外部虽有摩擦,却没有强敌。 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朱瞻基以为,自己留给年幼长子的是一个平稳的朝堂,只等长子成年,大明无忧。 只是这位英明的帝王却忘记了。 他倚重的“三杨”都已入暮年,杨荣六十五、杨溥六十四。最受他看重的杨士奇更是年近七旬。 母亲张太后也已是高龄。 而他当年为了有效处理朝政设下的内书堂,在年幼的继承者手中,逐渐长成了对大明这艘宝船影响最大的一面船帆。 幻境并没有如姜烟所想那般落入朱祁镇手里。 相反,出现在姜烟面前的,是于谦。 一袭红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模样,俊秀儒雅。难以想象便是这样一个人,在瓦剌大军攻向北平的时候,对抗当时的大多数,反对南迁,留下保卫北平。 于谦没有去紫禁城,也没有去任何城墙。 只带着姜烟去了街头。 尽管从朱元璋到朱瞻基都对商人发展进行过打压,但街市依旧繁华,一派热闹景象。 于谦带着姜烟径直走向一家面摊,让摊主送上两碗阳春面,对姜烟说:“请姑娘吃面。每逢下朝,我都喜欢来这里吃上一碗面。” 姜烟都快习惯这群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接替幻境内容。 虽然频繁,但姜烟却清晰的看到了四朝交接。 朱元璋时期,尽管大明一统天下,百姓终得安居乐业。 可相比之后的几朝,远不如现在看到的这么和谐。 “您和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姜烟翻动着碗里的面条,粗细均匀,一看就知道拉面的师傅功力深厚。 最简单的阳春面,在这繁华街头也充满了烟火气。 于谦吃完面条,还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这才笑道:“是吗?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因为当过兵部尚书,所以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模样?还是觉得,我毕竟是文臣出身,所以应当是和善温良?” 姜烟想了想,说:“我以为,您应当是后者。只是偶尔会透出一点强硬。” 可事实上,于谦面容儒雅,一举一动无不透着谦谦君子之风。说话的时候又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若非是一个刚强的人,又怎么会在朝堂提出南迁的时候,当众呵斥南迁者,要求留下。 又怎么会冒着大不韪,恳请皇太后立下郕王为帝? 于谦听了姜烟的话,哈哈大笑。 留下面钱,带着姜烟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周围繁华热闹,甚至不比姜烟现代逛街时候的步行街差。 贩夫走卒,在大明朝过着最安稳的日子。 天子镇守国门,亦让生活在北平的百姓们无比安心。 这一路走过来,于谦甚至对两边的店铺都熟悉万分。 给姜烟介绍哪里的布料又好又实惠,告诉她哪家的酒掺了水,味道不行。 甚至还给姜烟买了一支糖葫芦。 于谦双手交握,缓步走着:“是不是觉得很惬意?” 姜烟点头。 尽管她是不会想到什么穿越到古代的事情,可不得不说,这一路走来之前因为见到了三位帝王生平之事而激动起来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不仅如此,姜烟还看到了远处的炊烟,路过民宅的时候,有人家里后院的柿子树探出墙头,树枝上挂着饱满硕大的柿子。 “我也很喜欢这份惬意。”于谦伸手摘下露出墙头的柿子,又踮着脚朝院子里丢去两枚铜钱。 递了一颗给姜烟,然后说:“我想要保存这一份惬意。所以,保卫大明。” 他不是帝王所喜欢的臣子。 因为他效忠的虽然是帝王,却不如说是效忠大明。 大明的皇帝谁做,不要紧。 只要给于谦施展抱负的机会,他的才华都会表现出来。 因为大明才可以保存这一份惬意。 他多年刻苦念书,入官场后兢兢业业。 所为从来都不是帝王。 而是街头的面摊老板,种着柿子树的人家。 于谦咬着柿子,大口大口吃得认真,走出巷口的时候都红了眼。 “姜姑娘,当真是羡慕你啊。” 生活在和平的时代。 遇到的都是极好的人。 国家清明兴旺。 百姓和乐安康。 姜烟捧着柿子,看着于谦的身影在巷口消失。 北平城也突然化作狼狈的战后之地。 穿着明朝重甲和布甲的士兵倒在地上。 有的布甲甚至被重重踏入泥地,看不清从前的模样。 姜烟手里的那颗柿子橘红,也比不上这满地的鲜血刺目。 对姜烟来说,她不久之前还看到了大明的神机营所向披靡,看到大明重甲英勇无敌。 只一瞬,所向披靡不在,只剩下狼狈逃窜的军队。 年轻的帝王被保护在中间,明明知道这是在逃命,却还频频下达昏庸指令。 那个备受他信赖,因此在朝堂上权势滔天的太监在乱兵中惨死都不能让这位年轻的帝王醒悟过来。 土木堡的狼山上,瓦剌铁骑突袭,二十万余万明军却在铁骑中阵脚大乱,丝毫不见洪武风范,永乐威仪。 姜烟就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山丘上,朱祁镇还仓皇的问身边的锦衣卫校尉可否会写字,让校尉代笔,帮他写下发往皇宫的信。 姜烟紧紧捏着柿子,大步冲上前,拿于谦摘给她的柿子,狠狠砸向了朱祁镇。 她不再觉得朱元璋和朱棣在现代对朱祁镇的拳脚相向是什么滑稽的事情。 二十余万人。 四代帝王的呕心沥血。 全都毁在了年轻的朱祁镇手里。 那些枉死的兵士,死得何其荒唐! 第52章 只是,这幻境是朱祁镇的。朱祁镇本人却不在其中。 姜烟的柿子穿过朱祁镇,滚落在地上。 她见过白起指挥下的战场,见过霸王在乌江边上饮恨自刎,也见过马踏匈奴的草原战场。 可从来没有一场仗让她觉得内心怒火中烧。 那些无辜惨死的明军,他们本不用如此。 还有曾追随朱棣,经历过靖难之役,远征安南,将自唐后独立四百余年的交趾重新纳入版图的英国公张辅,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因为朱祁镇,惨死乱兵中。 姜烟冷着脸,看着瓦剌的也先将朱祁镇俘虏。 看着朱祁镇穿着天子铠甲,却窝囊的蜷缩在瓦剌的营帐内。 看着孙太后和钱皇后送来的大批珍宝,只为换回朱祁镇。 也先得意的笑,在姜烟面前久久不能停。 朱祁镇沉默着,希冀大明可以将他带回去,无数次安慰自己是大明皇帝。 大明皇帝! 身临其境,姜烟恨不得提着朱祁镇去外面看看。 让他看看,自他被俘虏后,瓦剌士气大振,也先更是带着他这个大明皇帝到宣府、大同这些地方,要求镇守的兵将打开城门。 一路打到紫荆关,最后更是逼近京师。 这一路,瓦剌的大军是如何摧毁大明百姓的家,如何将那些逃亡的百姓斩于马下。 又是如何在大明的土地上烧杀劫掠! 天子守国门。 何等讽刺? 本该镇守国门的天子却成了敌人的俘虏。 姜烟看着那个蜷缩着,口中念念有词,自信自己是帝王不会死的青年,气得浑身哆嗦。 这一日。 从前日月山河的大明,笼罩着一层阴霾。 姜烟不愿再看,这里的一切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些瓦剌士兵的笑容,只会让姜烟想起那几片被踏入泥中的布甲。 朱祁镇的被俘,对大明的震动远比姜烟所想的还要可怕。 朝堂中甚至有人以星象为由,主张南迁。 不少官员也连忙安排家中亲属南下避难。 整个北平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已是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几十万明军打不过瓦剌两万,甚至输了个死伤过半。 那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死在了土木堡,英国公等人也都战死。 这对从前在战事上几乎所向披靡的大明朝堂来说,是最惨烈,也最可怕的战败。 孙太后远不如当年的太皇太后,与钱皇后婆媳只对皇帝的安全忧心忡忡。 群臣无首,朝堂轰然间成了一盘散沙。 姜烟站在大殿门口。 从前井然有序的金銮殿此刻也是乱糟糟的一团。 谁都有自己的念头。 而那群考虑南迁的官员更是连如何南迁,人员如何安排都开始讨论。 “南迁?” 于谦站在官员之中,突然转身凝视着那群讨论着该如何南迁的官员。 大概是他声音洪亮又好听,“南迁”两个字说得满是讥讽之味。 大殿陡然一静。 就见于谦上前一步,对着那群人冷笑几声,摇着头低喝道:“荒唐至极!” “于谦,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这情形,若是京师失守,到时候再南下如何来得及?难道要重蹈靖康覆辙?” 于谦扫视群臣,只对众人道:“你们只看到靖康,难道瞧不见宋朝南渡后的结果吗?大明的宗庙、皇陵都在北平。大明的根基在此,你们却要南迁?放弃大明的社稷吗?” 于谦手里的笏板就差没有指着面前这群人的鼻子,骂他们居心不良。 “大明绝不南迁!”站在于谦身侧的吏部尚书王直也开口。 “没错!绝不南迁!” “打就打!当年能将他们打回草原,如今不求打出去,只守卫京师还做不到不成?” “没错!” 于谦的身后,站着朝堂中的主战派。 皇帝被俘,国耻当头。难道他们还要像过街老鼠一般离开吗? 他们或许不能直接上场杀敌,却也不是龟缩之辈。 姜烟看着对立的两边。 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也难免心潮澎湃。 看到于谦站在人群最前,那身红色的官袍灼灼刺目。 在这个国难当头的日子,于谦带一干主战派大臣,竭力撑起了大明的一片天空。 姜烟缓缓坐下,本来因为朱祁镇气得匀不过来的呼吸,反倒是在这吵闹的金銮殿平复下来。 于谦悄然走到姜烟身边,学着她的动作一起坐在了门槛上,随后还是有些不适应,站起身来。 “姑娘觉得这一幕很好?”于谦指着唇角的位置,显然是在指姜烟嘴角的笑意。 “不好吗?”姜烟看着解气。 大明有朱祁镇这样的窝囊废,也有于谦这般的忠骨能臣。 “可若是可以,我并不想说这番话。”于谦不远再看着争吵不休的朝堂,而是转身离开。 姜烟不解,看看朝堂,赶忙跟上于谦的脚步。 这座皇宫,他似乎总不愿久留。 离开了这里,于谦才开口说话。 “我二十三岁中进士,踏入仕途。二十八岁随先帝征讨汉王。三十二岁受先帝看重,拔选为兵部右侍郎。” “这些年,我去过江西,走过河南、山西。我见过百姓无数,知道为官不仁,下辖的百姓过得会有多苦。清楚农事重要,生活不易。我见过蒸蒸日上的大明……” 于谦转身,看向跟着他的姜烟:“姜姑娘,你明白我为什么宁愿不想当这个力挽狂澜的人吗?” 见过最好的大明。 却又让他看见最不堪的大明。 看到四代君王的心血毁于一旦。 看到朝堂上竟然有人要放弃国祚,主张南迁。 “那些百姓,他们只想好好的过日子。做巡抚的那些年,我做的那些不过是为官者该做的。可后来,王振害我,他们却联名上书。” 姜烟看到,于谦的眼睛红了。 随后,他抬手遮住眉眼,口中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那个被俘虏的帝王:“为什么要他们这般担惊受怕的活着?” “战前我与邝埜就劝过皇上不必亲征。偏偏王振那等小人一说,皇上就听了。邝埜战死,我得留着!留在京师!” 于谦放下手,快步走向在德胜门。 去往德胜门的这一路,姜烟追在后面,却好像看到了这短短几个月时间,从中秋月圆的土木堡之变,到南迁争议,将王振一族抄家,最后拥立郕王登基为帝。 之后,惨烈的北京保卫战开始了。 于谦力排众议,起用兵败下狱的石亨,发动京城军民去往通州取粮。 这五日,战火纷飞。 整个京师都充斥着炮声、□□的声音、还有战死的将士亲友的悲戚。 直到第六天,也先占不到任何便宜,手中的朱祁镇也早已成了一张废牌,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兵,一路劫掠退出紫荆关。 于谦站在德胜门上,看着远去的瓦剌军队,露出了这五天来第一个笑。 “赢了。”于谦抬头看充斥着烟尘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他的身边,是不知何时倒下,早已没了气息的普通士兵。 他保住了国祚。 却保不住这些人的命。 于谦疲惫的抬头看姜烟,笑着笑着便沉默下来。 这场仗,原本是没必要的。 若是当日太上皇肯接纳他们的建议,不出兵亲征,纵然有战败,却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京城尚且如此。 被瓦剌马蹄踏过的地方又会如何? 于谦想都不敢想。 他靠着城墙缓缓坐下,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 目光看着的方向,是皇宫。 尽管登位匆忙,如今的这位皇上虽没有如先帝那般的雄心壮志,却也能当好一个守成之君。 于谦收拾疲惫,尽心辅佐。 “累吗?”姜烟看着他日以继夜的伏案桌前。 自保卫战后五十二岁的于谦像是老了十岁。 起初他还会打理这些白发,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 可后来藏起白发的时间也没有了。 他愈发苍老。 “尚好。”于谦笑笑,眼中的确没有疲惫。 “你后悔迎回朱祁镇吗?”姜烟坐在他对面,周遭时间飞速流过,眼前的于谦也逐渐苍老。 于谦摇头:“那是先帝血脉,怎可留在瓦剌受辱?我受先帝器重,若非先帝不会有我今日。更何况,皇位已定,更该迎回太上皇。” 姜烟嗓子堵得慌,张嘴却不知怎么说。 皇位已定。 真的如此吗? 被俘虏的朱祁镇被困瓦剌一年后,回来了。 景泰帝将其困在南宫。 皇上和太上皇都在不安的环境中度过了七年。 这七年来,景泰帝也挣扎过。 九五之尊的位置,谁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更何况,他既然已经坐上,若是再退下同样会成为曾经的兄长,如今的太上皇的眼中刺。 如此,他不如将皇位留给自己的儿子。 可天不遂人愿。 景泰帝唯一的儿子当上太子一年便去世。 不等他再做出任何准备,景泰帝也病了。 从前在保卫战中,被于谦力排众议起用的石亨,却勾结曹吉祥、徐有贞等人,趁夜撞开南宫大门,迎出朱祁镇。 太阳升起,可姜烟却觉得长夜未明。 朱祁镇复位当日便传旨逮捕兵部尚书于谦。 复位第七日,于谦以谋逆罪被押往崇文门外处死。 正月二十三日的北平城,白雾浓得散不开。 姜烟只看见白雾中,于谦一步步走过他熟悉的大街。 那家的布料,好看又实惠,老板做生意厉害,会多给些碎布做添头。 那家的酒,老板暗中掺水,还以为大家喝不出来,难怪生意差得很。 可惜他不能再吃一碗阳春面。 白雾被热血染红,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一腔热诚忠骨。 第53章 幻境结束之前,姜烟仿佛看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朱祁镇穿着那声明黄色的龙袍,沉默着坐在一个锦绣华服的女人。 两人听着小太监回禀。 “于大人家中并无什么钱财,最值钱的便只有郕王赏赐的蟒袍和宝剑。” 堂内陷入死寂中。 只许久后,那个华服女人有些慌张,又有些心虚的说:“于大人对社稷有功,何至于此呢!” 朱祁镇只是双手扣紧膝盖,一言不发。 姜烟冷笑,不愿意再看这对虚伪的母子。 第一次幻境,结束。 —— 从幻境出来,姜烟眼神复杂的看向于谦。 穿着红色官袍的他倒是对自己的结局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就是重重的叹了口气,随后沉默着离开。 朱元璋伸手下意识想要叫住他,被旁边的马皇后拦住。 马秀英稍稍摇头,眼神示意朱元璋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于谦。 “我就是……”朱元璋不知该怎么说。 从别人的口述中听土木堡的事情,与自己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看着几十万明军枉死,再看大明风雨飘摇,瓦剌人直接打到了京师。 这是朱元璋、朱棣甚至朱瞻基都从未想过的。 朱棣的“天子狩边”,除了要掌控兵权之外,他更多的是希望可以有一日打入草原,扩张领土。 从未想过,会有后人竟然引狼入室,京师都险些不保。 徐达几人也看得出来这里的事情不对,他们在幻境里同样都看到了土木堡的全部过程。 若是没有朱祁镇的错误指挥,没有王振最初的怂恿。 这场仗,以英国公的作战经验,就算不能赢,却也不至于惨败到如此地步。 当然,他们也看得出来。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是非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朱祁镇的头上。 从朱瞻基在位的时候,大明接收草原信息的准确度就降低了。 相比朱元璋和朱棣时期,本就有所减弱的军事力量,再遇上了一个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这才有了土木堡之变。 “姜姑娘,你也留下吧。” 见徐达等人离开,姜烟也准备走。 朱元璋突然开口,叫住了姜烟。 后院里,只剩下朱元璋祖孙几代人,以及姜烟。 朱祁镇之前就被打得满腹委屈,现在再被朱元璋等人这么盯着,他也有些受不了了。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后来……” “后来什么?”朱元璋皱着眉,眼底满是匪夷所思。 他自认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好人当不了皇帝。 却从未想过自家后人里会出一个如此无耻的庸才。 “你想说,后来给他洗刷冤屈了?”朱元璋讥讽:“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滚!我朱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滚!” 朱元璋脾气上来,打都懒得打了。 有的救的孩子,打一打还能掰回来。 这种是彻底废了。 赶出去! 朱元璋说完,就要带着马秀英离开。 谁知,朱祁镇梗着脖子,还满脸不屈的说:“我是天子!他们却将我丢在瓦剌,改立郕王为帝。我那么那么想回家!他算个什么弟弟?我都求他了,却一直不让我回去。难道他还要我跪在他面前吗?” 朱祁镇咬着牙,心中愤恨委屈,却不敢对着朱元璋等人,而是将怒视的目光投向姜烟。 姜烟都气笑了,对上朱祁镇的眼神,再看旁边显然也在愤怒中的朱棣,和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朱瞻基,就连脾气最好的朱标也满是怒色。 “我可以说话吗?” 姜烟问朱元璋。 朱元璋点头。 他让姜烟留下,是因为若非姜烟,他们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尽管这些事情已经有史书盖棺定论,朱元璋还是想在姜烟这个后世人的面前表态。 朱家对于有这样的子孙,同样是不耻的。 “你说你知错?你什么时候知错了?”姜烟对上朱祁镇怨恨的眼神,毫无惧色。 她还不至于怕了一个只会欺软怕硬的怂包。 “处死于谦后,为他收尸的是同知陈逵。一年后,于谦养子于康将他葬于西湖台山。而这期间,你让于谦的独子发配山西龙门,儿媳邵氏发配山海关。直到你的好儿子继位二年为于谦平反,于冕才得以回来。” “你知错了?你处死石亨,解决曹吉祥之后,不是没有机会‘悔改’,只是为了你的复位名声,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你的皇位坐得倒是心安理得!现在不敢对着其他人撒气,倒是只敢瞪着我!天子?” 姜烟还是头一次这么生气。 无数忠骨亡魂在狼山上游荡的时候,朱祁镇却在皇宫当着他的皇帝。 不过是晚年废除了殉葬制度,难道还要人为他大书特书吗? 朱祁镇不敢对着朱元璋发泄情绪,更不敢对着朱棣和朱瞻基表露自己的不满。 可在他眼里,姜烟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介草民,竟然还敢对他指手画脚? “你闭嘴!”朱祁镇大吼:“我就是天子!朱祁钰不接我回来,还废了我儿子的太子之位。是他野心昭昭,将我关在南宫七年!七年啊!” “你跟朱祁钰就是一伙的。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宠妾灭妻!就因为儿子,废了汪皇后,倒是要立个什么杭皇后。他就是为了太子之位连夫妻情分都不要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朱祁镇刚说完,一直坐在后院石凳上的朱瞻基猛地起身,一脚踢在朱祁镇的胸口,将他踹飞出去二米远。 “朱祁钰宠妾灭妻不是个东西。我呢?”朱瞻基面色平静的看着朱祁镇。 他对他们母子还不够好? 顶着朝堂压力,顶着母亲的不解,也要给他们母子一份体面。 可结果呢? 他们母子是如何糟蹋大明的? “就算郕王宠妾灭妻,他当皇帝却比你当得好。他听劝,知人善用。你呢?你还给他加恶谥!你真是,无可救药!” 说罢,朱瞻基转身,掀起衣袍,跪在朱元璋夫妻和朱标、朱棣面前:“子不教,父之过。有如此事情,与我亦有脱不开的关系。” “你起来。”朱棣走上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孙子。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也无力回天。 现在追究责任也只是马后炮。 换不回雪天的一腔赤诚忠心,也换不回狼山枉死的将士。 朱标也拉起了朱瞻基,对朱元璋道:“爹,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枉然。” 朱元璋摸向自己腰带上的玉饰,看了马秀英一眼。 马秀英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稍稍颔首,走到姜烟身边。 “姜姑娘,有些事情我想问问。” 随后,带着姜烟先离开。 至于这祖孙几代人最后说什么,姜烟也不清楚。 只看到朱祁镇扯着他那身在地上都滚得不成样子的龙袍跑出了别墅。 马秀英要说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想用他们身上的珠宝首饰和衣衫换钱,看能不能为于谦再做点什么。 姜烟摇头道:“我觉得于大人其实不在意这些。而且,北京和杭州的于谦祠都是文化单位,杭州的于谦墓也是。省级重点文化单位,有专门的人负责的。于谦的故居现在也是爱国文化教育基地,其实不太需要这些补偿。” 最重要的还是前一句。 于谦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 至于后果……其实他在入狱当日就已经很清楚了。 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 年轻时候王振就曾故意陷害于谦,致使于谦入狱。 最后是百姓联名上书,加上京城的官员和百姓都为于谦求情解释,王振只能找个台阶下,放出了于谦。 “我相信,于大人做那些选择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不会被帝王所喜。” 马秀英看着姜烟,再想到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事情,她也必须承认,姜烟说的不错。 于谦不会在意这些所谓的补偿。 马秀英走后,姜烟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次幻境的时间太长了,加上频繁在他们手中交换着控制权,姜烟出来之后有些类似晕车的反应。 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事情就不会上线的系统突然冒出来了。 “宿主,好消息!” 系统的电子音里都透着高兴:“我们可以接收到未来的评论了。” 听到这消息,姜烟直接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问系统:“你不是说,得送走了他们,再上传这一次的视频才有可能吗?” “不知道啊!但是从昨天开始,点播率突然激增。宿主的账户累计已经有十五万人民币了。” 姜烟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因为点播率激增,系统之前的数据推测被推翻,现在已经可以接收到未来频道的留言。” 姜烟再吸一口凉气。 她发财了? 什么狗屁玩意儿的朱祁镇都被她一瞬间丢到了脑后。 这才两个视频,她就发财了? 而且还要继续发财! 姜烟连忙拍着枕头,激动不已的让系统赶紧调出评论。 系统还没有完全修复,所以不能投射虚拟屏,所有评论都是以文字的方式通过姜烟房间的电视机投放出来。 “这是一千年前的中国人?和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嘛!不是说,我们是从人猿进化的吗?” 第一条就把姜烟雷了个外焦里嫩。 她上次听浙江温州皮鞋厂的时候已经做了未来人类对她这个时代不够了解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不了解到这个程度。 知识的断层也很离谱啊。 不过好在,后面的评论稍稍挽回了一些姜烟对未来人的印象。 “这是近四千年前的地球?好漂亮啊!冷兵器战争就是最酷的!” “嬴政?秦始皇?我们的历史那么悠久吗?” “隔壁区的系统也上传资料回来了。哈哈哈,他们那里还是石器时代!” “从隔壁回来。还是这里看得舒服。这些资料都是全年龄段播出的,隔壁半个屏幕都是马赛克。” 姜烟噗嗤笑出声来,问系统:“隔壁区?什么是隔壁区?” “在未来,人类是命运共同体。只有地区划分,没有国家分别。我们是中国区,在我们隔壁的就是美国区。” 姜烟想了想。 啊……秦朝时期的话,美国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是美洲大陆上的土着居民的确有可能还处于石器时代。 姜烟继续往下看,甚至还看到了日文和韩文。 系统贴心的将语言翻译过来。 “原来传言是真的。我们真的是中国的儿子吗?为什么我们国家还在原始社会?” “为什么在我们土地上的是中国人?我们的祖先肯定是被欺负了!这不公平!” 系统没有看其他地区上传的资料,只根据后台的流量推测,对姜烟说:“根据推测,这一次的点播率激增很有可能跟这个区有关。宿主,为什么韩国区的人留言说祖先被欺负?” 1001号虽然每天都在收集现代信息存储,也会记录现代人类的生活。 但信息那么多,它还没有收集到国外的内容。 姜烟想了想,说:“有史料记载。春秋战国之前,商王朝被灭的时候,商纣王的叔叔箕子不愿意辅佐周武王,又担心自己商朝遗臣的身份会引起周武王的不满,就逃去了朝鲜半岛。” “不过,后来周武王认可了箕子的诸侯王身份,箕子朝鲜也就成为了周王朝的属国。只是在汉朝时期,就被燕国后人所灭,但依然是汉王朝的属臣。不过,我们这个时代的韩国人并不承认这一点。” 姜烟看过所谓的“檀君朝鲜”,只能说,那是神话小说一般的历史典故。 解释之后,姜烟继续下滑看评论。 直到翻到了一条求助的内容。 “不知道那位一千年前的现代人能不能看到。我的祖先保留了许多民族服饰,被我的家族一代代传下来。现在那些衣服有不少破损,可我们不明白那些片状的衣服要怎么穿着,更不知道那些衣服怎么修复。祖先留下的照片中虽然有出现,但大多都是半身照,并不全面。希望那位现代人可以看见,帮帮我,修复祖先留下的衣裳。” 第54章 “宿主你是要帮忙吗?”1001号见姜烟一直看着那条评论,问道。 姜烟思索片刻,问1001号:“那你可以传输这类相关的视频回去吗?” 其实不仅未来的人对服装的形制不了解,现代人也经常有误解和被误导的地方。 “当然可以。” 姜烟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情先记录下来,或许她可以做点别的什么。 看过了来自未来的评论后,姜烟精神也恢复得差不多。 准备通过系统剪辑这一次幻境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姜烟推开门,就见朱标面色有些难看的站在外面,对姜烟说:“刚才周奎给我们发消息,说朱祁镇出事了。” “啊?”姜烟听到这话,连忙穿上外套:“出什么事情了?” 朱标摇头,只说周奎那边有点控制不住,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朱祁镇动用暴力手段,所以希望朱元璋他们赶紧去把人弄过来。 他们其实没怎么离开过别墅。 倒是隔壁的张居正那群人经常出去。 朱标思来想去,还是想着来找姜烟,有个自己熟悉的人,心里也有点底。 朱元璋没让马秀英跟着,领着俩儿子,带着垂头丧脑曾孙,很是抱歉的说:“真是,这大晚上的麻烦你了。” “没事。你们是我召来的,我应该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姜烟也不会因为朱祁镇做的那些事情就真的不管他。 “多谢。”朱元璋对于自己出现在现代后的身份适应得很快。 而且特别会审时度势。 他只会在知道自己身份的周奎几人的面前拿拿皇帝架子,对于那些为大明殚精竭虑的文臣武将,态度还是非常好的。 所以姜烟除了最初见到朱元璋的时候从他身上感受到深切的杀意之外,其他时候的朱元璋表现得其实跟普通的老头儿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和马秀英在一起时。 这俩人甚至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去小区前面的老年广场舞团里试试。 “去哪里?”姜烟问朱标。 朱标拿出手机,有些笨拙的打开,找到微信聊天。 看到周奎给自己发的消息后,说:“去漫色酒吧。” 姜烟踩油门的脚迅速挪开,握着方向盘满脸震惊的看着朱标:“哪儿?” “漫色酒吧。”朱标重复,双眼茫然的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姜烟开着车,摇摇头,只觉得朱祁镇是真的没救了。 “没什么问题。倒是很符合他的人设。” 朱元璋在后面听得不对劲,也懒得说话,只用膝盖猛地撞了一下旁边的朱瞻基。 朱瞻基被朱祁镇和孙太后的表现伤得厉害。 从出来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被朱元璋这么一撞,倒是回过神来了。 他恰好坐在后座的正中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见姜烟说话,问:“漫色酒吧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像是个喝酒的地方。” “也是喝酒的地方。”姜烟去过漫色酒吧。 那家酒吧还好,倒也没有那么鱼龙混杂,环境也还可以。 只是姜烟实在是受不了酒吧里的喧闹氛围,跟着梁爽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朱祁镇会跑到酒吧去,姜烟是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就是好奇,他那身打扮在酒吧里不扎眼吗? 知道了地方,姜烟倒是很快开车到了目的地。 周奎站在门口烦躁的抽烟。 看到姜烟的车,赶忙走上前。 “天哪,你们快把他带走。”周奎倒是想来强硬手段。 结果朱祁镇直接在酒吧里闹了起来,几次差点喊破自己的身份。 尽管这件事匪夷所思,可他们这段时间的行动也不是完全能隐瞒住的。 若是有心人真的往这个方向去大胆假设,姜烟很有可能出现危险。 考虑到身份的问题,周奎只好找朱元璋来处理这件事。 一行人下车,朱元璋几人都戴了假发,加上朱家人其实身形颇为魁梧。 姜烟站在四个人中间,就像是冲进了野猪群的小羊羔。 周奎看过来的时候刚好吸了一口烟,意识到这一点笑得直接呛了烟,扶着路边的景观树咳得不行。 “人在里面?那我们现在进去。”朱元璋看着酒吧门口形形色色的人,还有只在门口都能听到的喧闹声和音乐节奏的声音。 对于“酒吧”是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不至于是秦楼楚馆,但也是个消遣享乐的地方。 今天才骂了一顿,晚上就来这些地方。 朱元璋恶狠狠的瞪了朱瞻基一眼,背着双手朝里走。 朱标生怕老爹把人给打坏了,也赶忙跟上前。 姜烟和朱棣跟在后面,就剩下一个朱瞻基站在原地,运气好半天都消不了胸中怒火。 看他这模样,周奎都忍不住同情了。 “孩子嘛!”周奎拍拍朱瞻基的肩膀。 朱瞻基低吼:“孩子?你见过十二岁的孩子吗?” 他都只活了十六岁就没了,十二岁是孩子? 周奎讪讪的收回手,看着冲进去的那一家子人,啧啧两声摇着头跟在后面。 有朱元璋他们在,周奎相信朱祁镇应当是跑不掉了。 姜烟跟着朱棣一起进了酒吧。 周围喧闹得几乎听不见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灯光五光十色,刺眼夺目。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在酒吧里尽快找到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姜烟和朱棣,朱标扶着气坏了的朱元璋,四个人在里面走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朱祁镇。 正犯愁呢。 朱瞻基冲了进来。 随后眼睛扫视周围,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穿着运动服外套的男人。 他们这几个人,除了姜烟之外,其他人都长得五大粗。 四个人动起脾气来,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就是脾气最好的朱标,到了此刻也难免动怒。 朱瞻基朝着锁定的目标大步走去,姜烟赶紧带着朱棣几个人跟上前。 朱祁镇的确在酒吧里玩。 他一开始是很愤怒的跑了出来。 他就是觉得父皇他们都不理解自己。 他们都是文治武功那么强的皇帝,周围一波一波的贤臣良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故意带歪自己的王振。 那都是因为自己时运不济。 自己都这么惨了。 怎么父皇他们看到了,还要那么生气? 他们就没有看到朱祁钰那个混账东西将他关在南宫的凄凉日子吗? 再说,成王败寇。 他都是跟着曾爷爷学的! 当然,这些话,朱祁镇哪里敢让朱棣他们知道? 朱瞻基还念着父子情谊不会对自己下死手。 可朱棣和朱元璋就不一定了。 他们又不是没有对自家人动过手! 朱祁镇背对着,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还端着一杯酒要跟对面刚认识的朋友碰杯,朱瞻基一脚就踹了上来。 “谁啊!”朱祁镇大骂着站起来,一扭头对上他父皇那张气到漆黑的脸,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喝酒呢?”朱瞻基看着朱祁镇。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儿子。 但是这个儿子一次次的让他失望。 到这一刻,朱瞻基是彻底没别的想法了。 若是能让他再回去,记得这里的一切,他临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都要改立旁人。 朱祁钰虽然是赶鸭子上架当的皇帝。 可在那样的关头能做到朱祁钰的地步,纵然有于谦主持大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祁镇? 嗤! 姜烟带着人赶上来的时候,就看见朱瞻基提着朱祁镇,手里拿着一杯酒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周围人都吓坏了。 有几个人还跃跃欲试,似乎是打算上去把朱祁镇救下来。 姜烟可不打算来酒吧找人之后,再去派出所做笔录,连忙让朱棣和朱标拦住那几个男人,说:“家务事家务事!自家人教训呢!” 这话说了,周围看热闹的也相信。 没办法,老朱家的人都长得可太像了。 纵然是隔了几代,朱祁镇的五官上都能找到和朱元璋相似的地方。 “姜小姐。”朱瞻基提着朱祁镇。 父子俩其实都正值壮年。 但朱瞻基从小跟着朱棣长大,文韬武略,身手可比被孙太后宠着护着长大的朱祁镇强得多。 姜烟看过来,就听朱瞻基说:“姜小姐,麻烦你待会儿出去帮我买几瓶酒,我们回去让他喝个够。” 说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提着朱祁镇的衣领就把人拽了出去。 姜烟点点头,示意朱元璋等人出去追,跟那几个人aa付了朱祁镇喝酒的钱后,也追了出去。 路上,朱祁镇还打算故技重施。 以自己的身份问题逼迫他们松手。 可朱瞻基是什么人? 他的亲爹。 一把捂住朱祁镇的嘴,出去之后问周奎:“我跟你一辆车,我们现在就回去。” 周奎求之不得。 赶忙打开车后门,帮着朱瞻基一起把朱祁镇塞进车里。 周奎看着朱瞻基那脸漆黑的样子,忍不住对身边的李元斌说:“啧,看到了吧?不好好教儿子的下场。” 李元斌一向少言寡语。 可看到这一幕也认真的点点头,上车后仿佛忘记了朱瞻基就坐在后面,补了一句:“妻子的人品也要看清楚。” 朱瞻基:…… 孙太后的人品不好多说,但能力绝对是不行的。 回到别墅,朱瞻基把朱祁镇拖下车,将人丢在地上后,倒是没有再对朱祁镇动粗。 而是蹲下身,指着姜烟买来的酒,说:“你喝,喝个够。史书盖棺定论,你是大明天子。可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一定当不了。我会让史书里没有你朱祁镇一个字。从我大明,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既然觉得南园日子不好过,那你去民间。” 朱祁镇听傻了。 这是什么意思? 白天的时候,朱元璋说朱祁镇再不是朱家人的时候,朱祁镇是没放心上的。 说也就这会儿能说说。 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他们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但现在朱瞻基说了。 他说,如果再给一次机会,自己不会是皇位的继承人,甚至史书上不再会有他的名字。 民间? 这是不要他这个儿子了? 姜烟站在门口,看着朱祁镇神情仓惶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朱元璋否认,朱祁镇不害怕。 而朱瞻基的话,却让朱祁镇神色大变。 皇位继承的合理性。 朱祁镇的皇位,是从朱瞻基手里拿到的。 哪怕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成为太上皇,有夺门之变的机会,其实都是因为他是朱瞻基的儿子。 一旦朱瞻基不认他,甚至不要他。 那么,朱祁镇引以为傲的天子身份,就破碎了。 姜烟看着朱祁镇的样子,轻轻摇头,不愿再看。 回到房间后,没管楼下那一大家子人怎么闹腾。 洗脸的时候刚好收到了d发来的音乐。 第首歌姜烟一直没有和d讨论过什么风格。 d:有一首是最近想到的,你听听看。如果可以就当我送你的。 姜姜:? 姜姜:那怎么好意思。 d:你的视频给我很多灵感,应该的。 看到d发来的消息,姜烟轻笑。 姜姜:谢谢你,不过还是会给你结算版权费的。 发完消息,姜烟就打开电脑将文件下载下来试听。 前面两首配乐基本符合姜烟想要的。 而第首,是一首欢快的竹笛小调。 竹笛清脆的声音俏皮的流淌而出,好像一瞬间就把人拉入到那个烟雨江南。 田野间的牧童坐在宽大的水牛身上,吹奏着牧笛。 本来因为朱祁镇低沉下来的情绪,消散了许多。 之后姜烟休息了天。 这天的时间里,朱祁镇倒是安分下来了。 准确的说,那是乖乖听了朱瞻基的话,整日喝酒,成了个烂醉鬼。 对此,朱家人都没说什么。 倒是朱见深,还偶尔去给朱祁镇送点汤汤水水的。 “这次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我不在的这几天,周先生帮我多照看我爹吧。” 第二次幻境开始之前,朱见深看着烂醉如泥的朱祁镇,实在不放心,悄悄去拜托周奎了。 周奎还是头一次听朱见深说这么长的一句话。 大概是为了不让人听出自己的结巴,朱见深说话的时候总是很缓慢。 周奎点头:“放心吧。姜烟说了,你们毕竟都是她找来的。要是在这里出事,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朱见深点头,慢慢说:“姜姑娘,是个好人。” 确定朱祁镇不会喝酒醉死,朱见深这才放心跟着姜烟走向后院。 这一次的幻境人数也不少。 姜烟让大家站好后,通知系统开始。 现在也经历过这么多次幻境,姜烟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微微晕眩的感觉。 甚至比起之前还适应了不少。 眼前豁然开朗后,姜烟不意外看到的是朱见深的登基大典。 两为太子。 皇位终究还是他的。 朱祁镇驾崩,朱见深继位。 就在诸位大臣都以为新皇登基后,要么大赦天下,要么做一些延续先皇举措政策的时候。 这位患有口吃,说话便极为缓慢的新皇却突然颁布了一道诏令。 为于谦大人平反,召回被流放山西龙门的于谦独子。 当初,逮捕于谦的令,是先皇下的。 处决于谦的决定,也是先皇下的。 朱见深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告诉天下人。 先帝错了。 “其实我继位的时候就想要为皇叔正名。只是……”他是皇帝,却也不能随心所欲。 即位之初就要推翻先帝两桩最在意的事情。 其中,还和皇位有关。 不是那么容易的。 朱见深走到姜烟身边,看着坐在龙椅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笑道:“这么看着,好奇妙。” 姜烟对朱见深的印象还不错。 其实,若没有夺门之变。哪怕最后景泰帝膝下空虚,将皇位留给这个侄子。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景泰帝朱祁钰当时同于大人在京师力挽狂澜,就算不能再创辉煌,至少也能将局势都彻底平稳下来。 再和平的交给朱见深。 兴许还能再延长大明的时间。 “你与景泰帝的关系很好?” 朱见深稍稍歪头,仔细想了下,笑道:“不算好。” 他们叔侄见面的时候,总是很尴尬。 他当太子的时候,叔叔见自己,自己尴尬。 不当太子的时候,叔叔见自己,叔叔尴尬。 所以他们后来就尽量不见面了。 “但婶婶对我们很好。而且,皇叔有无数次机会让我和父亲踏入黄泉,让他的位置坐得更稳。那个时候有于大人在,就算于大人不喜皇叔这般作为,为了大明,也会平稳住局面。” 当年的土木堡,后来的夺门复位。 朱见深都是亲眼看着的。 若是景泰帝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狠心,他可能早就不在了。 但人家没有。 唯一过分的事情,也不过是将他们一家关在了南宫。 “皇叔,厚道。”朱见深认真的对姜烟说:“我父皇做的事情,不对。” 皇叔究竟是怎么死的。 朱见深不清楚。 没有人会把谋害曾经的皇帝这件事情挂在嘴边。 皇叔从前将他们关在南宫。 父皇便将病重的皇叔软禁在永安宫,一月不到,皇叔便去世了。 朱见深不傻。 这其中有多少人的小心思,又有多少是因为皇叔的病重。 或者两者都有。 他都无法接受父皇最后对皇叔的恶谥,和身后事的处理。 第55章 朱见深说话的功夫,后面已经下朝了。 看着皇帝的仪仗走在前面,两人也就踱着步子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只是很快,前面的队伍停下来。 朱见深一怔,原本慢悠悠的步子突然加快,竟然小跑起来,一直冲到了队伍的前面。 姜烟不明所以,赶忙跟上去。 就见队伍前方,丰腴的宫装女子站在拐角处,花影交错,露出一双善睐明眸。 “贞儿。”朱见深脚步一顿,看着前方的万贞儿却不敢走上前。 反倒是幻境中的那个自己,快步迎上前。 “那是万贵妃?”姜烟走到朱见深身边,猛地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朱见深四十岁就去世了,而现在的朱见深看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 再看他见到万贵妃的模样。 姜烟意识到,在现代的时候不是朱见深因为口吃所以不说话,而是很有可能他正处于伤心时,不想说话。 “对。”朱见深点头,看着互相依偎的那两个人,眼底却流露出怀念羡慕之色。 “其实她是个很好的人。”朱见深看着那两人相携离开,就是身后的仪仗也只是远远跟着。 朱见深回头,问姜烟:“我在你家看过许多书,为何那些书上都说贞儿是个恶妇?荒唐至极!” 姜烟扯了扯嘴角。 其实她小时候也被电视剧中的万贵妃形象误导不浅,甚至可以说是国内编剧拿着野史大写特写,就差没有把万贞儿写成明代妲己了。 就连朱见深的形象也朝着昏庸的方向靠。 如果说,朱元璋后期的剥皮萱草令人印象深刻,朱棣夺侄子皇位被后世念叨许多年。 那朱见深和万贞儿就是在这几百年间被黑得最惨的两个人。 清朝修的明史,没有采用明朝对这两人更为严谨的史料记载,反倒是大量记录野史。 将一个老太监的话写得活灵活现。 万贞儿也成了赫赫有名的“打胎队队长”。 朱见深的政绩被掩盖在“藏匿皇宫中悄悄长大的朱佑樘传奇”以及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西厂下。 比起政绩,世人好像更愿意讨论朱见深是不是有“恋母情结”,是不是幼年遭受过心理创伤,所以才对万贞儿如此迷恋。 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曾经将大清的先祖,建州女真打到努尔哈赤崛起前,近百年的时间内都不敢在大明朝廷面前挑衅。 “我岂是那等昏庸之辈?他们将后宫想的也太幼稚了!”朱见深气到摇头叹气,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姜烟看着也很不是滋味。 一个皇帝。 他的政绩不被人看到。 却只将眼睛落在了他的后宫。 这的确是一种侮辱。 尤其是他在皇帝这个职位上做得还不错的情况下。 “其实现在已经有很多史学家在反驳这些了。只是你也知道,比起严肃的政治,世人更愿意用娱乐的方式去看一个皇帝的狼狈。” 姜烟知道自己这话很刺耳,但这的确是朱见深与万贞儿的故事在几百年间不断被添油加醋的原因之一。 都说朱佑樘幼年可怜,朱见深的后宫被万贵妃祸一手遮天。 事实上,朱见深有十四个儿子,六个女儿。 之后,朱见深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 只是带着姜烟一直往前走。 这一年,朱见深登基,他想过将万贞儿立为皇后,但面对的却是一片反对之声。 这一年,朱见深为于谦沉冤昭雪,召回于冕。 也是这一年,广西瑶族叛乱,朱见深派军前去平乱。两年后,瑶族大败,大军带着部分瑶族俘虏回到京师。 在这一群人中,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懵懂的跟随族人而来。 他叫汪直! —— 朱见深的幻境里,他会仔细给姜烟介绍继位时的这些人。 与姜烟所想的不同,朱见深其实非常会看人。 他们站在金銮殿前,朱见深会告诉姜烟,这位大人方才在朝堂上言之凿凿,实际上自己心里也没底。 说那位大人看似正义凛然,其实私底下有收受贿赂,后来被揭发了。 他记得这朝堂上的每个臣子,甚至能说出他们的许多私隐。 究其原因,是朱见深继位后,机缘巧合下成立西厂带来的结果。 “成祖当初设立东厂,原本是想要磨出一把刀,握在手中。只是,或许成祖也未曾想到,这把刀有一日会架在朱家皇帝的脖子上。” 朱见深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姜烟,又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别扭,起身走下台阶。 干脆坐在台阶上,还示意姜烟也坐过来。 “有王振为例,那些宦官又怎么会停下对权利的渴望?谁都想要成为第二个王振。” 姜烟对此是赞同的。 有王振这样权势滔天的宦官在前,哪怕郕王摄政时期,将王振一族都被处死,王振党羽中的马顺更是在朝堂上被群臣打死。 可朱祁镇复位后,荒唐为王振祭奠招魂不说,还为他设立旌忠祠。 这简直是给了东厂的太监们一个立在前面的“好榜样”。 所以,在朱见深继位后,还会有太监勾结妖道李子龙,让李子龙出入内宫。 这么大的隐患,朱见深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西厂,应运而生。 “东厂是一把不听话的刀,锦衣卫与东厂之间关系微妙。他们既然不忠于我,不乖乖做一把帝王的刀。那我就自己磨一把!” 朱见深站起身,大步走出金銮殿。 姜烟坐在后面,看着他一如老朱家宽阔魁梧的背影,步步走得铿锵有力。 大概正是因为幼年见过了宫人的善变,朱见深其实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文弱。 相反,他极有血性。 对权利的掌握,也因为幼年的经历,不肯漏出分毫。 姜烟看着朱见深站在大殿外,身形单薄瘦弱的十几岁少年跪在他身前。 少年眉眼桀骜,面上还带着孩子稚气。 穿着最朴素的常服,领命出宫,成为皇帝的耳目。 少年以皇命,迅速扩张势力。 只短短几月,西厂的风头都将东厂和锦衣卫盖住。不仅如此,头一个成为西厂祭刀对象的,便是在前朝德高望重,曾为托孤重臣的杨荣大人的孙子和曾孙。 朱见深就这么看着。 看着自己培养出的一把刀,将原本不受他控制的朝堂水搅浑。 姜烟有的时候很不懂这些皇帝。 帝王心术,就像是天底下最难以揣测的心思。 不过五月,少年率领西厂四处抄没官员,引得朝堂官员震怒,但也的确查出了不少贪污受贿的案例。 “你不怕西厂也变成威胁自己的一把刀吗?”姜烟不解。 已经有东厂作为前车之鉴,朱见深就不怕自己玩脱了? 朱见深看了姜烟一眼,取出一支玉簪。 簪子一头是芙蓉花,水头极好,漂亮得像是一汪水凝成的芙蓉。 朱见深用一根手指托着玉簪。 玉簪左右两边轻轻晃动,但在他的动作下却逐渐趋于稳定。 哪边上,哪边下,都在他的掌控中。 “东厂根基深厚,又有先例。想要铲除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就再培养出西厂,有了权势争夺,东厂的目光会放在西厂身上,没心思再去想其他的事情。而西厂的汪直,他是瑶族俘虏,毫无根基,只能依附于我。” 西厂牵制东厂和锦衣卫。 朱见深又在西厂被群臣攻讦的时候顺势撤除,一个月之后再复立西厂。 一个月的时间,汪直会想清楚自己拥有这些权利,倚靠的是谁。 在这次平衡中被舍弃的,是曾经也被朱见深重用的少保商辂。 “商辂是个好臣子。”朱见深道:“只是现在我需要的是耳目。水浑了,有些我看不清的东西才会浮上头来。” 姜烟看着朱见深在朝堂算不得是游刃有余,但他将自己所能做到的,已经做到极致。 尽管后世再怎么说他偏信汪直,可汪直除了在查案的时候无所顾忌之外,在军事上却是非常有天赋。 事实上,在成立西厂一年后,汪直活动更多的地方并不是在京师,而是在大同。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二十出头。 汪直在大同的这些年,明军连连打胜。 早期的丁亥之役,打得建州女真苟延残喘,之后的汪直作为监军,在成化十五年又打得建州女真彻底没了动作。 在大同,汪直大败蒙古。 战场和朝堂在姜烟的眼中转换。 有呵气成冰的边境上,将士们奋勇杀敌。 也有朝堂上,波云诡谲的臣子中,朱见深维持着派别平衡。 时间很快到了成化二十三年的正月。 这段时间里,大明有流民、有灾祸、有盛宠之名传入民间的贵妃、有一手遮天的宦官、有忠君谄媚交融的朝堂。 这位帝王也步入知天命的年纪。 紫禁城的冬天,飘着雪。 白雪朱墙,探出墙头的梅花被冰晶包裹。 那位盛宠的贵妃,去世了。 朱见深辍朝七日,看着躺在棺木中毫无声息的女人,久久不能言语。 姜烟对于万贵妃的印象,还留在那双花影间的善睐明眸中。 这个女人其实没有特别漂亮。 但她始终是朱见深心中的那朵芙蓉花。 朱见深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支芙蓉花玉簪,动作轻柔的戴在贵妃发间。 “总是好奇我为什么这般宠爱她。” 朱见深轻笑,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道:“我与她,是患难夫妻。” “父皇在土木堡被俘,叔叔登位。哪怕我还是太子,日子也不好过。更何况,后来我还被废了。叔叔没有要苛待我的意思,可这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心思玲珑的人。” 朱见深靠在棺木边,仿佛万贞儿还在他的身边。 “要让一个日子不好过的方法太多了。缺衣少食,只说自己忙得忘记了,稍后补上。再假惺惺的责罚两个太监宫女,这件事情便抹平过去。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我就这么看了几年。那几年,只有她陪在我身边。” 那段日子,太难熬了。 如果不是万贞儿,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有她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朱见深抬眸,看向姜烟:“你知道这样的感觉吗?这个世上,只有她是你最信任的,她活着,你才觉得这片天地是温暖的。她不在,纵然炎炎夏日,也仿佛数九寒冬。” “后来,我当了皇帝。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可以做我的妻子。所有人反对。” “我等啊等,等到我们第一个孩子出生。我高兴极了。不光是因为我有了孩子,也因为我终于有一个理由可以给她我想给的一切。皇后之位不行,那便做贵妃。她是我的枕边人,心中人,她陪我吃了太多苦,受过太多刁难。从前,是她护着我。如今,我也想护着她。” 朱见深拿起桌边的酒,一口一口的喝着。 望着姜烟的时候,突然笑了:“你知道我在幻境中可以再见到她,有多高兴吗?” “若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一刻不离的照顾我们的孩子。这样,贞儿不会伤心。我也不会让她一直伤心。” 姜烟听着朱见深的剖白,也被感染得有些鼻腔发酸。 同样是帝王与宠妃,世上的人都去歌颂长恨歌,却对朱见深和万贵妃满是揶揄调笑。 只因为年龄,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好像成了滑稽的代名词。 朱见深喝得酩酊大醉,看着长明灯。 灯火中,他看见了贞儿。 他举起酒壶,对着灯火轻声道:“你慢些走,等等我。”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贵妃去世。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朱见深去世。 姜烟看着紫禁城的大雪被烈阳消融,看着曾经发生在这座皇宫中的爱侣在幽冥中再次重逢。 朱见深或许不是最好的皇帝,可他接手的王朝早已不是那个煊赫的大明。 于谦和景泰帝纵然力挽狂澜,只是大明这艘大船上早已出现残破迹象。 他像是个修补匠,修补君臣关系,修补边境军心,修补各地流民灾情引起的动乱,修补着大明。 可到最后,他其实一点都不眷恋这个王朝。 义无反顾的奔向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女人。 姜烟看着红梅掉落,阳光洒满大地,朱墙依旧,只是故人不在。 第56章 黑暗散去,姜烟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郊外。 远处有许多人在呼唤着谁。 其中一位老者更是又气又着急,穿着整齐的锦绣长衫,捋胡子的时候都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找到没有啊?” “没啊!我们把这一片都找过了,都没有发现姑爷。” “姑什么爷啊!”老者气得跳脚,抖着袖子嘴唇一颤一颤:“今日成婚,新郎却不知踪影,你们昨日就没有发现吗?这下可好,难不成要我闺女被笑话?” 到处寻找的仆役们也都着急得不行。 眼看着都打起了火把,还是找不到新郎官的踪影。 那位老者捂着胸口,几次差点就要气晕过去。 姜烟看得有点乐,已经明白这大概是谁的幻境,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想着呢。 事件的主人公出现在姜烟身后,双手拢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呀。”王守仁也是年轻时候的模样,面容清隽,两腮略瘦,只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我都忘记了,原来岳父这般着急。” 王守仁很是愧疚,哪怕明知道这是幻境,还不忘对着老者的方向拜了又拜。 姜烟捂嘴偷笑。 谁能想到呢? 结婚当天,别的新郎官都在准备婚礼。 王守仁偶遇道士,跟道士讲了一天的养生经。 王守仁也只是一笑,对于自己年轻时候做的事情倒是坦然面对。 “想笑就笑吧。这的确挺值得笑的,但总归是我错了。”提起这桩旧事,王守仁面色平静,但言语中还是有些歉意的。 成亲这样的大日子都被他这么轻怠了,确实该被笑话。 一群人找到天亮,姜烟和王守仁就在旁边看到了天亮。 期间,王守仁还不断指着一条小路,对姜烟说:“其实他们走那边就能找到我了。” 姜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小路几乎被杂草遮掩,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那边还有一条路啊。 好在,第二天还是由老者本人找到了还在跟道士对坐,学习养生的王守仁。 老者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想指着这个女婿骂吧。 可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婿性子有些执拗。 加上他也的确欣赏女婿,这才这么快松口将女儿嫁过去。 要骂,也骂不下去。 再看女婿那张满是歉意的脸…… 老者憋了半天,最后几次深呼吸,只丢下一句:“走!跟我回去!” 幻境里的王守仁也是连连道歉,赶忙跟在岳父的身后。 姜烟看着那个王守仁,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形象真的和他后来圣贤的形象极其不符,更像是一个随性恣意的青年,不受约束。 王守仁笼着袖子跟在后面,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突然问姜烟:“这个幻境是因为我心里想到了这些,所以才出现的吗?” “对。”姜烟点头。 王守仁幽幽叹气,随着人群一路走回去,看着从前的自己与发妻道歉,再想到自己与发妻相处的那些年,也难免露出怀念之色。 一扭头,就见姜烟正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 “姑娘这是什么表情?” 姜烟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连忙解释:“我就是比较惊讶,没想到您会有这样的表情。” “恩?”王守仁很快就想明白了。 虽然他很高兴自己的思想在后世被认可,但不愿意自己又被后世的人抬起,被架在高不可及的台子上。 “姑娘觉得我是圣贤,可我却觉得,我始终是普通人。”王守仁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这个画面太有意思了。 他觉得人人能成圣贤。 可最后自己被无数人奉为圣贤。 总觉得像是一种循环。 “没人说您不是。”姜烟解释:“只是您的想法,给了许多在困境中的一道光,一份助力。犹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也让儒家思想再次‘活’起来,没有被世俗条框拘束。这才让我们后人觉得您是圣贤。” 王守仁歪着头略略想了会儿,很快也释怀了。 只抬着头向前走,说:“身后事了,与我无关。” 姜烟觉得有趣,跟着王守仁的身后。 成亲后,王守仁在南昌停留了一年。除了有因为成亲的事情愧欠妻子,想让妻子在家乡父母身边多留一段时间之外,也是想要在这边求学。 江西在明清时期文风鼎盛,文人诸多,王守仁留在这里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只是,此时的王守仁并没有想到,他与这座城市还有更深的缘分。 幻境中的王守仁重叠。 姜烟就跟在旁边,看着小夫妻恩爱,看着王守仁在南昌的文人聚会中时有精彩表现。 一年后,王守仁带着妻子回余姚,途中还见到了娄谅。受娄谅影响,王守仁拜读了朱熹的全部典籍。 回到老家后,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格物致知”的理念中,最后竟然跑去后院对着一丛竹子“格”。 “来人啊!少爷晕倒了!” “赶快来人,叫大夫,少爷晕倒了!” “不得了了,少爷饿得说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了完了!少爷发热了。” 梅开二度的,一群仆役在院子里到处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愕的表情。 只是上一次的“姑爷”,换成了这次的“少爷”。 昏迷前,王守仁扯着泛白满是死皮的嘴唇,迷迷糊糊的说:“格……格不出来啊……” 妻子诸氏:…… 屋子里的其他人:…… 气喘吁吁赶来的大夫:…… 姜烟:哈哈哈哈哈哈哈! —— 圣贤的中二期来得迅速,走得更迅速。 王守仁甚至对刚崇拜上的偶像朱熹产生了怀疑。 重病痊愈后,王守仁将精力投入到念书备考上去。 在他格竹子之后的第三年,王守仁通过乡试。 作为状元之子,加上他自幼表现出的聪慧,对于王守仁过乡试,大家都不意外。 但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之后的王守仁落榜了。 不仅如此,二十五岁再考,再次落榜。 直到二十八岁,王守仁才中了二甲第七。 姜烟也有幸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古代的科考过程,以及古代学子的读书过程。 看完她只觉得,自己再也不说高考难了。 古代人在科举这件事情上才是真的卷生卷死。 上有圣眷正浓的父亲,王守仁尽管科举不行,但为官却不错,眼看着仕途一片大好。 他被贬了。 姜烟看着那个风头正盛的刘瑾。 此时的刘瑾已有“八虎”之名。刚刚扳倒了司礼监太监王岳,又逼得内阁大学士刘健等人请辞,借故将户部尚书韩□□职,一路将那些曾经针对过他的官员杖责的杖责,贬谪的贬谪。 整个官场都被刘瑾借着皇帝的权利报复了一番。 “王守仁?”刘瑾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得意的嘴脸毫不遮掩:“和你的父亲王华一样令人讨厌!” 王守仁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刘瑾这等小人一眼。 刘瑾也不生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文官了。 这种无视他的情况,也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都不要紧,他是现在的赢家,这些人都由他的心意处置。 “状元之子!”刘瑾得意的笑出声来:“你父亲滑不溜手,这次倒是因为你这个好儿子被我抓住了把柄!多谢,王大人!” 刘瑾拍拍王守仁的肩膀,示意身后行刑的人上前。 四十杖责下去,王守仁的衣服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若非年少时学武,体魄强健,这四十杖下来,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之后去贵州龙场,只怕也要死在路上。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再是辉煌。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在周遭的威信大打折扣。 哪怕有于谦、朱祁钰和朱见深这两代人扭转局势,当皇位从朱佑樘传到朱厚照的手里的时候,大明别说抵御外敌。 内部都开始内耗加剧。 宦官刘瑾仰慕王振,自然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第二个王振。 对于那些阻拦在他面前的人,刘瑾的手段比王振更迅猛,更无所顾忌。 姜烟提着裙子小跑着跟在王守仁身后,看着他被人扶着离开,下意识也想去伸手扶他。 只是双手从王守仁的胳膊上划过,只抓到一怀空气。 “多谢姑娘。”王守仁慢慢走回房间,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不后悔自己上疏为戴铣几人求情。 只恨如今宦官当道,他们这些人读书十余载,为官却连劝谏皇帝不要贪图享乐都成了错误。 趴在床上,王守仁轻哼一声,好笑的说:“我如今啊,都成了奸党!” 贬谪龙场,驿栈驿丞。 刘瑾这是故意折辱他。 王守仁垂眸,神色落寞。 为官,他也是一腔热血报国。 只可惜…… 倒是这次,连累了父亲。 “刘瑾不会有好下场的。”姜烟看着趴在床上的王守仁,哪怕伤口被遮掩住,从他的脸色依然能看出这次的杖责不轻。 刘瑾就是故意报复这些人,加上这次的情况明显是刘瑾赢了,那些执行的人为了给刘瑾面子,怎么可能收力? 姜烟从前只知道王守仁是圣贤。 却不知道,他也曾在朝堂铁骨铮铮。 王守仁眼睛都没有睁开,只轻笑着不说话。 第57章 伤还未好,王守仁便启程前往贵州龙场。 这一路,同样走得艰险。 1506年的贵州,远不是姜烟熟悉的那个多彩贵州。 这个时候的贵州山林众多,说是蛮荒之地也不为过。 龙场那个地方,更是偏僻中的偏僻。 王家家境不错,加上王华中了状元之后官运亨通。 王守仁是个十足的富家公子出身。 尽管他年少时也曾独自去过居庸关,走过许多地方,可游玩的心情和贬谪是完全不同的。 更不要说,这一路还遇到了刘瑾的追杀。 若非途中见过父亲,知道父亲没有怪责他,甚至十分支持他的做法,王守仁可能也撑不到龙场。 姜烟看着父子俩告别。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却犹如青竹,宁折不弯。 一个满身狼狈,双眼尽是迷茫,却还不忘双手朝着父亲作揖道别。 之后,一个南下南京,一个前往西南龙场。 去龙场的这一路,哪怕姜烟清楚自己不会被这里的蛇虫触碰到,依然被吓得不行。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这一路,姜烟就这么静静的跟在王守仁身后,挺着他低声吟诵,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他的动力。 只是,姜烟也看到了王守仁一日比一日消沉。 十几载苦读,一朝入官场,这几年来顺风顺水。 如今却栽了一个大跟头。 哪怕周围人都告诉他,你做的没错,你是对的。 可王守仁还是想不通,既然是对的,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一路走到龙场。 看到荒凉偏僻的龙场,王守仁背着行李,这一身哪里还有从前进士大人,富家公子的模样? 嘴唇干得起皮,眼神疲惫,脸色也很不好看。 “龙场……” 王守仁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轻笑,随后整个人像是没力气,倒在荒草地里。 “阳明先生!”姜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却见他周身虽然还是刚才那样的狼狈,可眼睛却比最初要有神多了。 “你看!”王守仁指着头顶的天。 天空碧蓝如洗,云絮飘过,偶尔还能见到几只飞鸟掠过天际。 姜烟坐在旁边抬头看。 就听王守仁说:“从前我所见,不过方寸天空。哪怕从前走过万水千山,可我从未认真的看过这片天地。” 姜烟盘腿坐着,看见周围的幻境发生变化。 荒草变成砂石,头顶的天空在一寸寸减少,缩成只有方寸大小。 他们也从旷野中出现在幽暗的山洞里。 洞口处,有王守仁在龙场的每一日。 尽管被贬到龙场之初,看到这里近乎未开化的龙场环境,王守仁沮丧过,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根据当地风俗教化百姓,真真切切的融入到了龙场的百姓生活中去。 与他年少时游历不同。 那些地方,王守仁是路过,他永远都只是那里的过客。 龙场,他从过客变成这里的人。 看到王守仁的何陋轩,一座简陋的小茅屋。 入朝为官的王守仁,刚正不阿。 贬谪至龙场的王守仁,同样刚正,只是在这之外,又多了几分韧劲。 在何陋轩中,姜烟看到他处理了每日的工作后,还不忘看书,看到入迷的时候,连衣服上落了虫子也不在意。 他走过周围的每一处,看着青山绿水,天空宽广。 那颗心也好似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姜烟靠着大石,抱膝坐下。 龙场对别人来说,是最困苦的地方。 可能有些人甚至宁愿倾家荡产,也要调离这个地方。 王守仁却在这里逍遥自在。 为官七载,他没有忘记自己幼年曾说过的话。 人生读书不是只为了科举。 读书,是为了明理。 而他,想要在明理之上,做圣贤。 “乌云遮日,可不代表太阳不在。” “风吹幡动,是幡动,也是心动。” “纵然一叶遮目,也不代表天地不在。” 姜烟仿佛听到王守仁的声音,猛地起身回头。 洞窟内,王守仁盘腿坐在其中,长须轻轻飘动。 明明洞窟还是幽暗,可姜烟却觉得这幽暗的洞窟内,王守仁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明。 他睁开眼睛。 双眼中不再有不甘,也没有迷茫,沉静得恍若深不可测的大海,容纳世间的一切。 “年轻时候,我对着竹子枯坐。以为可以从竹子的身上看到‘理’。如今才彻底明白,‘理’一直都在。我看竹子的时候它在,我不看的时候也在。是我的心,让我去看了竹子。” “天下事不会一成不变。我想,便去做。我知,便去行。行之所致,便照所知。”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1 姜烟看着王守仁,天空仿佛有一道惊雷带着闪电划破,在漆黑的夜里,光明骤现。 眼前这一切,姜烟只觉得玄妙奥然。 她或许一辈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有一点姜烟可以确定。 就算不明白,但她本身在许多事情的抉择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践行者。 在这个被四书五经教条一般框起来的世界里。 王守仁在贵州天地中与旁人讲的那一句“知行合一”,犹如平静无波的池水中被投入了巨石。 水花四溅,涟漪由龙场这个洞窟中泛开,一圈,又一圈…… 幽暗的天空阴云滚滚,只是从云间泄下一道光,给了大明一道绚烂多姿,又格外与众不同的光。 没有呐喊,没有欢呼。 只有在洞窟中静坐的王守仁,他徐徐声音诉说,落入那些学子的耳中,也落入那些在同僚的心间。 姜烟屏住呼吸,以为王守仁的“悟道”就要这么结束。 可须臾间,山洞又化作鄱阳湖上的水战。 他变得更为苍老,但那双眼睛也愈发平静。 周围箭矢密布入网,火光四起,还能听见火器的剧烈声音。 鄱阳湖上,他还是那副文官的模样,可脸上的悍勇却丝毫不低于身边的武将。 这些年,刘瑾死了,王守仁走出贵州龙场。 他剿盗匪,威名震慑赣鄱大地。 他终究是做到了少年时期所想,为国效力。 南昌宁王叛乱,王守仁设计诱敌离开,再带人直捣老巢。 宁王上当,再回来的时候,与王守仁在鄱阳湖水战三日,最终战败。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次功成名就。 可王守仁却在宁王府里知道了另外一个人。 “宁王妃……”王守仁在监牢里见到了被关起来的宁王。 宁王文韬武略,底下人唯恐他会逃跑,手脚都戴上了镣铐。 朱家子弟,纵然战败,这位宁王也从未低过他高傲的头颅。 宁王一系与皇帝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一两日。 就算是叛乱,宁王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真要细究,也只是他技不如人,落入这读书人的手中。 可听王守仁说起了王妃,宁王的眼神动了动。 王守仁自然的坐在监牢外,苦笑:“宁王妃的父亲曾是我的老师,我虽未见过这位师妹,却听师父提起过,她是极有才学的。” 宁王抬眸,看着赢了自己的王守仁,冷嘲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攀关系攀到本王的头上来了?你这脑子也不警醒嘛!若有这样的关系,你以为你那位皇帝会心里舒服?” “王妃投江了。”王守仁静静道。 姜烟就站在旁边,看着原本还满脸桀骜的宁王收起所有表情,目光动了动,最后竟然匍匐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该听她的。也不至送了她的命。我该听她的……”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得知妻子死讯后,仿佛所有铠甲都骤然破碎。 潮湿阴暗的监牢里,只剩下一个心碎哭泣的男人。 他没了自己的宏图霸业,没了王爷的身份。 也没有了妻子。 姜烟倒是听说过这位宁王妃。 宁王妃是娄谅的女儿,饱读诗书,还习得一手好字。 宁王叛乱之前,王妃还曾写诗劝过他。 只是宁王不听。 失败后,宁王妃跳入赣江自尽。 传说,宁王妃的尸体不仅没有顺水而下。相反,还逆流而上回到南昌地段。 王守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再想到他这些年遇到的那些匪徒。 无言起身,走出监牢。 看着外面灼热的阳光,对跟过来的姜烟说:“看啊,谁的心里其实都有这样的一轮明日。” 鱼肉百姓,企图造反的宁王。 为非作歹,祸害乡里的土匪。 他们心里都有一轮明日。 这轮明日,是良知。 “先生,您做到圣人了吗?”姜烟看着阳光下的王守仁,明明他们只是一个在长廊外,一个在长廊内,却仿佛已经身处两个世界。 幼年的王守仁就说过,他要做圣贤。 如今,是圣贤了吗? 王守仁摇摇头,又点点头,双手伸出,仿佛感受着阳光。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之后,人人皆可成圣贤。”2 王守仁看着姜烟,朝她遥遥一拜:“我亦行在路中。” 姜烟连忙回礼,再抬头的时候,王守仁已经不在。 黑暗中,她看到无数人。 他们有的人读了先生的着作,有人没有读。他们在这个世上忙忙碌碌,为一日三餐,为心中理想。 他们做的说的,好像没提王阳明先生,又事事句句在提。 姜烟朝着混沌的虚空再次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被丰富的中国人精神家园,拜得是在这片土地运行千年,依然充满活力的中国人。 第58章 姜烟站在混沌的通道内,看着周围时光会流转。 明朝的朱姓皇帝们似乎都有专情的性格。 而专情的结果也尽不相同。 或许朱见深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儿子里出了个古往今来头一号的一夫一妻的皇帝。 这对夫妻的感情固然让人敬佩,只是当那个贪玩的皇帝去世的时候,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想过,皇位旁落,小宗转大宗的问题。 在朱厚熜最初的人生规划,他想要当一个有能力的王爷。 只是世界总是这么奇妙。 明武宗去世,朱厚熜成为了大明的第十一位皇帝。 “有些时候,事情总是那么奇妙。”朱厚熜略有得意的坐在皇位上,看底下的姜烟:“当年宁王企图谋反想坐上这个位置,被一个王守仁抓了。我就想当个王爷,却成为了皇帝。” 他怎么能不得意呢? 九五之尊的位置,谁不想要? 从前是他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送到了他眼前,他当然要牢牢的抓住。 姜烟一时间门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朱厚熜脸上的得意要不要稍微收敛一点呢? 只是当上皇帝,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好像的确是一件值得得意的事情。 姜烟觉得好笑,靠在金銮殿的门口看着朱厚熜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手捏着权利,只用一个“大礼仪”事件,便将整个朝堂玩弄于鼓掌间门。 朱厚熜仿佛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小宗出身,意外天降皇位。 不仅没有被金銮殿上这些如老狐狸一般的臣子拿捏。 相反,当初那个促成朱厚熜坐上皇位的首辅杨廷和却落寞的退出历史舞台。 看着再一次朝堂退下,年迈的首辅落寞离开,这个朝堂,终于尽数掌握在朱厚熜的手里。 “你这是什么眼神?”朱厚熜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支着脑袋。 瞥见姜烟不赞成的眼神,朱厚熜略有些不满。 他知道,杨廷和是个好人,贤臣。 可杨廷和的年纪都那么大了,朝堂里多得是年轻人。 “天下可以没有一个首辅,却不能没有一个皇帝。”朱厚熜看着姜烟,面容满是自信和骄傲,一字一句道:“我这个皇帝,我自认做得很好。” 姜烟抿唇。 嘉靖初年的确不错。 他就像天生的皇帝,天然的知道怎么把控手中权力。 从登位之前就开始与满堂朝臣游刃有余,互相拉扯的较量着。 每一次,朱厚熜的分寸都拿捏的刚刚好。 而每一次的结果,也都让朱厚熜非常满意。 “你很得意啊。”姜烟还是忍不住说了。 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天,朱厚熜就很得意。 “可是,你就没有想过皇帝除了权利,还有他的责任吗?”姜烟看过这么多任皇帝,朱厚熜是最矛盾的那个。 他荒唐,不如朱祁镇。 他贤明,又不如朱见深和在他之前的朱佑樘。 这天下哪里有过不上朝的皇帝呢? 朱厚熜开了头。 “我为什么不可以?”朱厚熜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离开他的龙椅。 甚至在幻境中,姜烟从头到尾看到的也只有朱厚熜在金銮殿身穿龙袍的样子。 他热衷权利,迷恋权利。 权利是维持他青春的神丹妙药。 “在我治下,朝堂清明,群臣之间门蠹虫十去有九。百姓安居,海内升平,凭什么不可以让我得意的做这个皇帝?” 朱厚熜觉得姜烟就是偏心眼。 前头那些人,除了朱祁镇,她都是那么赞同的样子。 为什么轮到自己,就不行呢? 只因为自己罢朝多年? 虽未上朝,可朝堂上的事情,全都在他的掌握中,这又有什么区别? “真的海内升平吗?” 姜烟虽然没有掌握幻境,可她的质问也让朱厚熜内心出现震动。 原本的金銮殿骤然消失,变幻到北平郊外。 这里,刚被一群蒙古鞑靼人劫掠过。 百姓们战战兢兢,风声鹤唳。 女子出去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子出去也时刻紧张周围,就怕蒙古鞑靼人会从旁边突然冲出来。 河套地区在大明朝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再丢出去。 来回拉扯,边境混乱不堪。 朱见深的军队留给蒙古人的影响越来越小,鞑靼部落的壮大,也渐渐成为朱厚熜在位期间门,大明朝北边最大的威胁。 这还只是北方。 幻境再一变。 北方肃杀秋风还没有扫过脸庞,南方潮热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东南沿海地区,倭寇海盗泛滥。 几年之间门,被倭寇之祸害死的军民就达到数十万。 浙江一带人心惶惶。 倭寇之祸深入内陆,现代考古的发现中,甚至在安徽境内都发现过抗击倭寇的痕迹。 这还没完。 在嘉靖年间门,关中一带地震。地震波及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几乎波及半个中国。 伤亡人数更是达到了全世界之最。 幻境中,地震后的废墟摇摇欲坠。 那些砖瓦树丛下都可以看到残肢断臂。 活下来的人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惊扰了这个世界,再度引发地震。 他们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也找不到自己的亲人朋友。 一夜之间门,人间门化作炼狱。 “海内清明?四海升平?”姜烟看着朱厚熜。 幻境中的这些发生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沉迷道术,渴望长生。 他的帝王权术,与朝堂大臣斗智斗勇的时候,可以说是明朝历代皇帝之最。 可他的所有聪慧却都用在了如何玩弄权术上。 放任严嵩把控朝堂,不见百姓民不聊生。 朱厚熜看着这一幕幕,面上竟然奇特的没有丝毫触动。 甚至在大地震的时候,还不忘给姜烟说:“我看了,这是板块运动,非人力可以避免,更与天命无关。这是自然科学。” 姜烟怔然的看着朱厚熜,不可思议的问:“你在说什么?” 朱厚熜望着周围的废墟残垣,重复道:“这是板块运动所致,你那个世界的专家说过的。” “你看到这些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你是皇帝,他们是你的百姓!” 她分明记得,最初看到有关关中地震讲述内容的时候,朱厚熜明明露出了愤懑的神色。 他不是因为百姓伤亡。 而是因为不愿意让这件事情,成为攻讦他这个皇帝的理由? “可这不是我能阻止的。”朱厚熜也一脸冷静的看着姜烟:“你们这些几百年后的人都不能阻止地震的发生,我怎么可能呢?” “至于这些百姓……”朱厚熜抿了抿唇,似乎还是有些感怀:“我会给他们安排法会的。” 姜烟看着朱厚熜,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成为皇帝。 朱厚熜注意到姜烟的目光,再次烦闷的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你自私的意思。”姜烟直接顶回去:“这里的百姓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成为你治理下的百姓。没有了张璁,没有了杨廷和,你的脑子里就只有长生,只有皇权吗?” 朱厚熜瞥了姜烟一眼,好笑的看着她:“那你说,我要想什么?” “我这个皇帝当的不算好,但也不差了。你企图希望所有人都是明君,都励精图治,这可能吗?人都是自私的,我就是如此,你又能如何?你不是我,你更没有在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待过,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朱厚熜只觉得姜烟天真。 “爱民如子?我自己都留不住我的儿子,你还要我把那些从未见过的人当我的子女一般?” “只有活着,活着握紧手中的权利,才能走得长远。” “长远吗?”姜烟却不这么认为。 废墟中,她挺直了背脊,直面这个帝国之主:“明朝的党争,真要计较起来早在之前就有。但文人集团的分化却是从你开始。” “你手中的确没有宦官专政,可你却给了文官开了一个极差的头。文人分化,各自为集团。你压得住,你的儿子却压不住。大明死于党争,大明的死亡,也是由你开始。” 纵观整个大明历史。 从来没有皇帝像朱厚熜这么贪恋权势。 就算是曾经被朱祁镇以恶谥贬低的朱祁钰,他为了皇位也曾做过废朱见深,改立自己儿子的事情。 但他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再看朱厚熜。 他的一生,政治清明的时候不是没有。 他也不是当不了好皇帝。 只是坐在那把龙椅上,朱厚熜的眼里只有皇权,没有天下。 北方的侵扰,南方的倭寇。 关中的地震,朝堂的分化。 只要不打扰他的皇权巩固,其他的都无所谓。 姜烟可以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仓皇之际赶赴京师当皇帝的惴惴不安。 皇帝的权利是少年的保护伞。 只有将权利最大化,他才是最安全的。 普通人可以自私。 因为我们的自私,伤害最大化或许是数十人。 可皇帝的自私。 伤害的是整个天下。 是关中在废墟中苟延残喘,却走向死途的百姓。 是京师郊外铁蹄下战战兢兢,无法安心生活的百姓。 是沿海地区活在倭寇刀下,朝不保夕的百姓。 “朱厚熜,你还觉得你是好皇帝吗?” 朱厚熜沉默,但他阴沉执拗的眼神里,姜烟知道了答案。 他的中兴,延续的是明朝的命。 不是百姓的。 第59章 朱厚熜幻境结束的时候,姜烟还一肚子的火气。 那么多人的悲愤看不到,眼底只有长生。 年少时的境遇,不是朱厚熜在执政后期不作为的借口。 眼前的一切再度亮起。 意外的是,姜烟看到的却是好似许多年都不曾见过的铁血明军。 和她从前看到在草原上骑马挥刀,持枪射击的铁甲军队不同,这些大明将士手中拿着的长刀与日本武士刀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明朝长刀的影子。 还有的将士手里拿着的武器更是奇特。 手里拿着特制过的毛竹,毛竹顶端还有铁枪头,毛竹周围的枝干被修理整齐,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正规武器。 “那是狼筅。”戚继光走上前,身后还跟着俞大猷。 两人在明朝的抗倭过程中有“俞龙戚虎”之称。 “狼筅最初其实是反叛的矿工用的,不过他们只用毛竹,没有做太多后续的制作。”戚继光和俞大猷对视一眼,两人曾一同作战,默契还是有的。 只见戚继光手持狼筅,对面的俞大猷特地让人拿来了一把倭刀。 “戚老弟,你可悠着点!”俞大猷哈哈一笑,让人将自己的铠甲都帮忙穿上,这才持倭刀率先进攻。 戚继光却干脆将铠甲一脱,露出健硕的上半身。 在沿海阳光下几乎晒成了古铜色,双臂轻松的拿着狼筅,在俞大猷挥刀而来的时候,以狼筅阻挡不说,还不断朝着前方突击进攻。 狼筅的顶端是铁枪头,几次直接冲击到俞大猷头部的头盔上,而毛竹上的枝丫柔韧,倭刀不能很好斩断这些枝丫,反倒是被枝丫缠住了进攻的方向。 在正式作战的时候,狼筅的这些枝丫上还会抹上毒药,划破倭寇皮肤的同时,将毒药沾上他们的伤口。 姜烟看得目瞪口呆,旁边还有明军在做各种训练,以应付海上作战。 不管是在海上还是陆地上,狼筅都是对付倭刀的有力武器。 戚继光和俞大猷给姜烟展示狼筅的作用后,三人看着训练的明军,眼底都带着希冀的光芒。 大明的军队,没落太久了。 他们都在期待着一个全新的崛起。 姜烟虽然走在这两人中间,但可以明显感觉到俞大猷与戚继光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 戚继光锋锐。 时年三十五岁的戚继光不仅年轻,而且因为有张居正的推举,仕途虽说不上是一片坦途,但比起大部分人也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 此时的戚继光已经打过他人生中最辉煌的台州战役。 一战闻名,戚家军的名声传遍大明。 相较之下,六十岁的俞大猷就要波折得多。 俞大猷与戚继光的出身相似,两人家境都不好。 可戚继光好歹也算得上是武将世家,俞大猷在父亲去世后,只能放弃读书,继承百户职位。 嘉靖十四年,俞大猷中武举人,由百户升为千户。 见家乡倭寇作乱,有心做点什么,上书按察使,却被按察使拿住打了一顿,剥夺了千户武职。 后来几经辗转,由毛伯温引荐,才真正开始属于他的仕途。 那时的俞大猷都已经三十九岁了。 三人站在码头。 比身边两人,姜烟还多了几分感慨。 上一次她站在码头,是目送着郑和第七次下西洋。 尽管宣德时期,宝船已不比永乐时期的威武辉煌,却也是带着大明国威出航。 在海上,郑和的船队所向披靡。 无论是倭寇还是海盗,从未曾在郑和的手中占到便宜。 甚至在马六甲耀武扬威一时的大海盗都被郑和活捉。 可如今,这才过去多久? 从前威武的船队不在,海上倭寇作乱,甚至深入内陆。 而郑和留下的航海图也成为了历史谜团。 有人说是成化时期的大臣刘大夏为了阻止朱见深派人继续航海事业而藏匿烧毁了所有郑和下西洋的资料,包括航海图。 也有人说,航海图毁于清朝。 只是看着眼前这片大海上再也没有大明的船队纵横。 相反,大明的船只搁浅在岸边码头,只见海上倭寇在大明海岸线兴风作浪。 姜烟都无法想象,若是郑和知道这件事情,会是有多落寞。 曾经的海上霸主,如今对付倭寇都如此艰难。 戚继光一脚将面前的石块踢入海中。 耳边都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嗤!如今这倭寇,皆是内乱所致。”戚继光皱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谁还不清楚这其中的猫腻吗? 朝廷让沿海地区片板不得下海,偏偏江浙两省还因为抑商的缘故,百姓们活不下去,商人们想要更多的利益。 加上大海对面的国家正处于他们的“战国时代”,内部动荡,百姓一样活不下去。 双方好似一拍即合。 明朝初年的确是真倭寇。 可到了嘉靖年间,倭寇中十之有七,都是民间商人组织的。 戚继光愤恨的看着眼前这片海,为了利益,害死了那么多人,实在是可恨! 俞大猷却要想得开些,看着浪花朵朵,在海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的白色泡沫。 对戚继光说:“不管内乱还是外患,我们总要打仗维护好这一片清明。” “我知道。可……”戚继光眸子瞪着远方,许久之后才收回来,无奈道:“不管真倭假倭,总要维护好一片清明。” 姜烟看着这片大海,心中却始终觉得沉甸甸的。 她其实不信命,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国运。 可一步步看着大明朝着末路走去,姜烟甚至有一种“时不待我”的遗憾和感叹。 大明创立得轰轰烈烈,恍若一道惊雷。 可从嘉庆之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纵然维持了片刻中兴,但大明早已是断了桅杆的大船,在海上失去了控制。 嘉庆年间的大地震,一直到隆庆继位的时候,都频繁到几乎一月一震。 之后更是遇见了小冰河期,全国各地受灾。 草原上的异族崛起。 海对面因为日本的“战国时代”混乱,许多日本武士为了糊口,选择成为倭寇。 有的甚至是受雇于明朝的商人,在海上作乱。 有趣的是。 在明朝作乱一时的倭寇,到了清朝的时候因为他们结束了“战国时代”,约束流民。在清朝初年却鲜少有倭寇作乱的消息。 只是到了清朝末年,这些人改头换面,卷土重来。 姜烟收回思绪,看着身边的两位将军。 她大概知道这是历史上的那一场仗了。 “尽管知道结果,但我还是想祝愿两位将军凯旋而归!” 姜烟穿着明朝的马面裙,学着这里的女子行礼的方式,朝着两人行礼。 戚继光和俞大猷相视一笑,也回以一礼。 “放心,我们肯定会的。” “姜姑娘放心,此战大捷!” 三人站在海风吹过的码头,海浪拍打礁石,发出阵阵海浪声。 幻境在一道又一道的海浪中,化作正在作战的战场。 姜烟看着那些明军手持狼筅和被戚继光改良过的戚氏军刀,也不管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倭还是百姓假扮的。 纷纷列阵应对。 这是兴化之战。 倭寇滥杀总兵刘显派来兴化府传信的使者,骗开了兴化府大门后控制了兴化府。 刘显不知兴化府内的情况,因此不敢擅自攻城。 这也是戚继光与俞大猷的第一次合作。 俞大猷为右军,刘显为左军,戚继光作为先锋。 姜烟就站在高出,看着底下的明军训练有素,以狼筅扰乱倭寇视线,鸳鸯阵配合得当,很快就将倭寇尽数攻下。 恍惚间,姜烟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明军队,如今却只能在抗倭的时候窥得一角。 兴化之战大胜,戚继光任福建总兵,俞大猷则调任南赣总兵。 只是战后,看着倭寇中有明显是大明百姓的存在,不管是戚继光还是俞大猷都沉默下来。 有些事情,他们的不能明说,心里却十分清楚。 朝廷若是不解决海禁的问题,倭寇的问题也会永远存在。 戚继光擦着戚氏军刀上的血迹,就连刀柄也擦得干干净净。 月色下,他坐在城墙上,看着底下还没有打扫完的战场,突然问跟了过来的姜烟:“我做错了吗?那些人中,有大明百姓。” “他们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落草为寇,将刀刃对准无辜百姓,你就没错。” 比起倭寇,姜烟反而更想问其他的。 有了之前和武将相处的丰富经验。 姜烟也爬上城墙,和戚继光并肩而坐。 “戚将军在现代也知道了之后的事情,你后悔过吗?” “你是说张大人?”戚继光轻笑。 武将铁骨铮铮,历代以来都是如此。 可他却与张大人接触过甚,甚至有恭维讨好之嫌。 戚继光没有回答姜烟,却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俞大猷将军如何?” 姜烟不解,但还是仔细的答他:“是个很好的将领。” “不。”戚继光摇头:“他比我强,比如今的许多武将都要强。他不光会打仗,还会教化当地百姓。曾经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过匪徒。若他有一个靠山,军功不被抢,以他的能力,哪里会我声名鹊起的时候?” 戚继光笑得悲哀:“文官当道,武将也要摧眉折腰。张大人提携我,若非张大人,我也不过是第一个俞将军。” 第60章 的确。 同俞大猷比起来,戚继光的仕途都可以说得上一帆风顺,少有的几次惩处也的确都是因为战事不利。 俞大猷却遭遇过抢功、背锅,最后就是凭靠着一股韧劲儿,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让人再也无法遮住他的光辉。 “朝中有人好办事。更何况,张大人并没有要我做鱼肉百姓,祸害大明的事情。”戚继光扯着嘴角,笑容有些勉强。 随后又说:“我听闻,姑娘曾经见过汉朝的卫大将军和霍将军,当真是羡慕姑娘。” “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1 戚继光低声念道,收起寒光闪闪的戚氏军刀,看着前方明月,眼神时而迷茫,时而坚定。 姜烟不懂戚继光这时在想什么。 只知道,这和她从前在现代社会所了解到的戚继光是完全不同的。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将倭寇震慑得退避三舍的戚家刀上。放在了处于明朝军事力量持续下降后,宛若流星一般出现的戚家军上。 姜烟却看到了一个在武官走向没落之路时,哪怕用摧眉折腰的方式也要保全自己的将军。 毕竟只有保全了他自己,那些抱负才能毫无顾忌的在战场上一展。 或许,这与古往今来那些豪气干云的将军不同。 汲汲营营,完全没有将军傲骨。 可戚继光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世傲骨。 他要海波平,要倭寇清。 要的是明海坦荡,大明安康,要自己的付出都能收到回报。 他不愿意变成俞大猷。 戚继光,从来都是人,他从未想过要当神。 姜烟看着他率兵去仙游支援,倭寇闻风丧胆,在戚家军的刀下毫无招架之力。 之后,又与俞大猷会合,共同将作乱一方的倭寇吴平的势力剿灭,吴平逃往凤凰山一带。 在几百年后,戚继光抗倭名震天下。但鲜少有人提起,他与俞大猷不仅是抗倭英雄,在北边对战鞑靼,同样战绩彪炳。 由戚继光镇守的蓟门无人来犯,支援其他军队的同时,戚继光还曾参与建设长城。 姜烟看着有“万里长城,金山独秀”美誉的金山岭长城逐渐修建成她最熟悉的模样,内心是无比震撼的。 金山岭长城,始于洪武年间,由徐达主持。 最后一次大规模修建,便是在戚继光的手中。 万里长城,这项维持千年的防御工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站在金山岭上,两岸山峦起伏,看起来当真像一条巨龙盘桓在山脉之上,默默守护着中原地区。 姜烟抬头,戚继光持刀站在烽火台上,见姜烟看过来,露出浅浅笑意,随后将目光转向北方。 可他不知道。 随着在京师的朝中人去世,属于戚继光的时代也一并远去。 他被调回广东,昔日的太子少保,在三年后被朝中大臣弹劾,回乡后竟然沦落到生病都无钱买药,最终病死家乡的结果。 戚继光,风光于大明的党争,也落寞在大明的党争下。 在而他最大的靠山,便是在给了大明一段生机,得以苟延残喘的张居正。 —— 金山岭长城从眼前消失,姜烟再次回到几百年前的北京。 比起当年于谦带着她的时候,看起来要更为热闹了些。 姜烟一路走入皇宫,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皇帝临终前的托孤。 纵观朱载坖的一生,在明朝的皇帝中实在是有些不突出。 唯一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却是他死于房中术的助兴药物中。 只是好像没有人关注到,如果不是朱载坖在位期间积极解决了南北方的矛盾,留给之后万历皇帝的依然是一滩烂摊子。 倭寇之祸尽管在嘉靖晚年基本肃清,可没有开海,“倭寇”迟早会卷土重来。 朱载坖打破朱元璋开国之初的决定,安抚商人,允许百姓下海贸易。 又吸取了父亲朱厚熜的教训,与北方积极谈和,开通关市。 南北方才真正的平和下来。 “朕,比起先皇,多有不足。”缠绵病榻的朱载坖看着跪在自己床前的那些人。 屋子里都是浓重的药味。 朱载坖努力的抬起眼睛,想要看清楚自己的臣子们。 “徐阶呢?”朱载坖艰难的起身,看着旁边的臣子中,少了一张自己熟悉的面孔,忍不住问。 站在最前面的高拱微微蹙眉,正要说话的时候,站在后侧一些的男人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徐大人已经致仕了。” 朱载坖一怔,很快又想明白了原因。 这个出来说话的男人他也很熟悉。 那是曾经在他府上做过侍讲侍读,是他的“自己人”。 朱载坖收回视线,只看着头顶的床罩。 “太子年幼。今后你们要好好辅佐太子,治理天下,重现大明辉煌!”朱载坖嘴上说这些,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心。 他不像父亲,天生就能当好皇帝。 徐阶和高拱的斗争,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管不了。 可笑吗? 他身为皇帝,却管不住自己的臣子。 坐在这个位置上,朱载坖也意识到,皇帝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随心所欲。 不过,他或许也是幸运的。 手下能臣众多,尽管他们互相攻讦,却总归是在好好做事。 朱载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臣子,抬手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走出乾清宫,姜烟也赶忙跟上前去。 这三人中,以五十九岁的高拱为首,左边是四十七岁的张居正,右边则是五十五岁的高仪。 三人大红色的官服在紫禁城内格外显眼。 高拱整理衣袍,没看身边的人,只笑道:“如今我们三人中,就属叔大年纪最轻。只要好好为皇上办事,前途无量啊!” 四十七岁的张居正留着长须,皮肤白皙,饶是一身官袍也被他穿出仙风道骨的气质。 听闻此话,张居正只是朝着高拱谦虚的笑着拱手,连忙说:“我还如此年轻,需要学的东西很多。我等同僚一场,切莫如此说。” 高拱只是笑笑,似乎很满意张居正的回答。 三人走出乾清宫的时候,碰巧遇见了赶来的司礼监太监冯保。 虽然是太监,可冯保却看起来文质彬彬。 见到三人的时候还谦虚的朝着三人行礼。 高拱只是随意答应,与张保不睦的关系都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姜烟就站在旁边,听着几百年前的官员之间互相打官腔。 你来我往之间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姜烟这边还一头雾水的时候,那边的高拱就已经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张居正与冯保在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眼神交汇,好似传达了什么信息。 待张居正与那两人分开,独自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面上却渐渐露出快意的笑容。 “姜姑娘,走上前来吧。” 张居正转身,见姜烟还远远的跟在后面,忍不住提醒她。 姜烟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快步上前。 注意到张居正脸上都不收敛的笑意,不知怎么,她突然就想到了朱厚熜。 “姜姑娘在想什么?”张居正平静的问。 姜烟犹豫片刻,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不是……”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怎么好听。 毕竟,她对朱厚熜的态度如何,张居正之前也是看到了的。 张居正却全然不在意。 低头思忖片刻,稍稍点头:“确实有点。” 他们都傲。 张居正傲在官场。 朱厚熜傲在皇权。 而且他们也都有那个底气去傲。 “毕竟,我的志向可不在于大人,亦不在海大人。” 从一开始,张居正就没想当一个廉洁得人人称赞的大臣。 当官。 比的是能力,又不是廉洁。 他同样有敢为天下先的孤勇,却比于谦更圆滑,比海瑞更懂得如何利益最大化。 说到这里,张居正不由得想起之前看到姜烟与戚继光的对话。 突然扯了扯嘴角,说:“官场就是大鱼吃小鱼。戚将军靠着我,才能顺利施展他的抱负。而我,也要与我的盟友一起,才能施展我的抱负。官场不可能水清无鱼。既然如此,我便不想做被人吞掉的小鱼。” 从嘉靖到这一刻。 他看了二十余年。 “我也不是没有过热血的时候。只是那时我官微言轻,就算那是治国良策,也不会被人重视。我不想浪费一身才华在翰林院里消磨时光。我也没得选。” 张居正早年曾经给嘉靖皇帝上书。 奈何他那个时候不过是翰林院里的小官,提出的举措根本入不了当时的首辅严嵩和皇帝的眼。 那不是张居正的时代,他也没想过要与权倾朝野的严嵩去一较高低。 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所以,张居正就这么看着,偶尔才会让人见到他的能力,不至于被遗忘。 他看着徐阶与严嵩斗。看着严嵩父子倒台。再看高拱与徐阶斗。 眼看是徐阶赢了,可最后徐阶致仕,高拱又被重新召回内阁。 “官场,步步为营,小心为上。”张居正停下脚步,看着姜烟,面上带着浅笑:“而今,才是我张居正的时代!” 他在内阁小心经营多年。 不抢高拱的光辉,又不让自己落入被取代的行列。 现在,高拱该走了。 第61章 姜烟见张居正大步朝前走。 尽管有先帝缓和南北的矛盾,可如今的大明早已江河日下。 官员不作为,百姓日子也不好过。 偏偏皇帝年幼,多得是人想要瞧一瞧这个小皇帝的笑话。 “你和我从前见过的一个人很像,但是又有点不一样。”姜烟说。 也不知怎么,天空飘起了雨丝。 张居正顺手从路边拿过一把油纸伞递给姜烟,两人就这么走大街上,周遭好似有无数百姓走过。 他们推着农具,欢欣鼓舞。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就真如一道鞭子,打在了大明王朝的土地上。 打得山崩地裂,打得地主豪强们浑身不舒服。 或许,它不是一道神药。 让大明百姓直接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却给了他们一点希望。 豆大的希望,都足够这些百姓为之拼命。 张居正好似没有看见这些,只打着伞,红色的官袍下摆被雨打湿。 “一个人?”张居正抿着唇,情绪上显然不如刚才对姜烟那么和缓。 姜烟也无辜的瞪着眼睛,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她想说的人,是霍光。 尽管后世许多人称赞张居正,但姜烟始终觉得,对于大明来说,张居正的确是权臣。 他如霍光一样,所思所想皆是为了自己的国家。 霍光于刘询,是如芒在背。 张居正于朱翊钧,也是压力之大,重若千钧。 只是,霍光遇见的是刘询。 张居正遇见的,是朱翊钧。 姜烟也知道,曾经李太后为了教育万历皇帝,名义上是用霍光,实则是以张居正恐吓朱翊钧。 或许,没有这件事情的话,万历对待张居正,不会那么刻薄。 “我不想当于少保,也没想过当海青天。至于霍光,更是不曾想过。”张居正停下脚步,转而看向姜烟:“最初,我有神童之名,少年天才,踌躇满志。可一入官场,我就知道我曾经所想的那些,都要先停一停。” 他在翰林院里,拜徐阶为师。跟随老师学习如何在官场里行走。 老师和严嵩斗得不可开交,可他在严嵩面前却还能自如办公。 张居正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每一分都拿捏得极好。 一直到隆庆继位,他作为隆庆的侍讲侍读,自然也备受器重。 “你说我像霍光,其实不然。” 霍光从始至终效忠的只有一个人,是汉武帝刘彻。 后面的皇帝,不过是霍光在完成先帝交给他的任务。 他权倾朝野,也玩弄过权术。 到最后也不曾忘记先帝的嘱托。 张居正不同。 “我虽是皇上的太傅,却也清楚自己效忠的只有皇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颠覆皇权,将自己的权利凌驾于皇权之上。 只是,世间万般事情都不由人。 张居正不是没有想过急流勇退。 只是变法未成,他这个时候离开,那他从前做的那些就更是笑话一场。 姜烟看着张居正再次上路,每一步都走得笃定。 这个官场,他既然不能和光同尘,便一枝独秀压群芳。 姜烟站在原地,之前的温柔雨丝化作滂沱大雨。 那身红色的官袍被雨水淋湿,下摆甚至沾上了泥浆。 “张大人!”姜烟提着裙摆试图跑上前,追上张居正的脚步。 他或许不是个贤臣,不是此时此刻大明百姓眼中的好官,但他对大明的付出是后世人有目共睹的。 姜烟不想让他一步步走向厄运。 第一次,姜烟想要在幻境里拉住一个人。 只是张居正的背影变得渺小,却走得迅速。 周围出现的不再是百姓,而是穿着各色官服的朝堂众臣。 他们朝着姜烟的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笏板,每一个都带着厉色,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对着姜烟的身后似乎是在说什么。 只有张居正那个逐渐渺小的身影,逆着所有人向前走。 “张大人!”姜烟努力的朝着前方伸手,嗓子喊得都有些生疼。 她怎么奔跑也追不上张居正。 就在姜烟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冷淡又带着颤栗的——“杀!” 随着这一声,周遭的一切都崩塌了。 姜烟愣怔站在原地,第一次明白了那句“从此再无张居正”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幻境。 结束。 —— 姜烟站在后院,久久不能平复她的心情。 哪怕幻境中没有出现过那些画面,可一想到史书上有关张居正死后,万历对张家的处置。 那些自杀的,饿死的,流放的。 姜烟还是忍不住上前,看着依然恢复了的张居正,问:“您……” “不悔。”张居正整理官袍,知道姜烟想要问什么。 他只是可惜。 他所坚持的变法,终究是失败了。 万历没有将他的变法贯彻下来。 那些举措,就犹如他这个人一样。 人死事消。 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烟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看着张居正离开,想要跟上,又觉得自己现在跟上也没有任何意义。 “张大人能想开的。”戚继光带着俞大猷走上前,安慰了姜烟一句后,两人朝着张居正离开的方向走去。 只有朱厚熜带着朱载坖,好笑的走到姜烟身边,冷嘲热讽:“我还以为你崇拜的都是谁呢!不过如此嘛!” “人无完人。他的确私德有亏,但也比你好吧。你养出来的严嵩,家中搜出来的钱财可是张居正的十几倍!” “你!”朱厚熜冷哼,带着朱载坖离开。 “嘶!很有意思的人。”王守仁还是那副揣着袖子的模样,摸着下巴跟姜烟打了招呼,追着张居正的方向去。 最后,后院只剩下朱见深和姜烟。 朱见深重重的叹气,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好缓和气氛。却怎么也做不出来。 “日月江河不在。” 朱见深缓缓吐出这一句,抬脚离开。 大明的曾经盛极一时。 将中原礼仪之邦的威仪送去东南亚诸国。 是毫无疑问的海上霸主。 曾经出现过的几代君主也曾经将草原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西南方向也都是佳绩传来。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姜烟看着一个王朝成立,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底层人想要活下去迸发出来的力量。 又看着王朝走向衰弱,是一群读书人与宦官集团各自为政的斗争,以及高台上的皇帝们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正确统治。 “想那么多?”周奎在前面见姜烟久久没来,特地过来看看。 周奎是个较真的性格,因为任务的关系,周奎这段时间是赶紧把明史囫囵的看了一遍。 这第二次幻境,周奎就算只是囫囵看的也知道,大明走下坡路,那氛围肯定是不如姜烟之前那两次遇到的人。 强秦和强汉。 大明这从头到尾的比起来,确实要显得悲凉许多。 姜烟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也没有回别墅里。 “我其实很小就听爷爷说过这些历史。我自己也会看。”姜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好像这样才会让自己的情绪好一些。 “看文字,看那些我们制作的影视资料,和亲生经历他们的一生,这是完全不同的。我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结局,却改变不了。我……” 姜烟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眼睛泛着红色,扭头问周奎:“我觉得有一种无力感,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 若是善终,她还能够释怀。 从于谦到张居正,姜烟想不通,这世上真的有他们这样孤独前行的人? 周奎不太能理解姜烟的心情。 只是陪着她坐了会儿,感觉到姜烟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之后,说:“姜烟,你要知道。这就算不是幻境,你也不能改变历史。或许在我们看来,那些都是非常可惜的事情。可是在当时的社会情况下,事情的角度会完全不一样。你以现代人的视角去看这些古人,会不会有失偏颇?” 周奎前面提醒姜烟,也是担心系统还有什么别的能力。 万一真的可以帮助姜烟改变历史,那可真就完蛋了。 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姜烟也不是听不懂周奎的意思。 也明白周奎后面说的那段话是没错的。 有些事情,放在几百年后来看,的确是有另外一种角度。 可在他们所生活的时间,当时的社会环境,与现在是大不相同的。 “真是庆幸啊。”姜烟也慢慢想通了。 对着周奎道谢,随后起身的时候还说:“庆幸我生活在2022年的中国。” 她就不用去面对自己在幻境中见过的一切。 那些遗憾、可悲、感叹、欢喜……都成为了中华民族永远的瑰宝。 —— 第三次幻境准备后天继续。 这一次幻境只有卢象升一个人。 姜烟也想到了第三首曲子的基调。 将自己想要的风格和具体抒发的感情告诉了d后,姜烟还有些担心的问了对方,时间上会不会太着急。 d只回答没问题。 姜烟看着手机,头发还湿漉漉的,头上顶着一块浴巾。 见到d肯定的回答,碎碎念:“也不知道我爸哪里认识的,这么厉害?” 姜烟一边擦头发,一边做第二次幻境的剪辑。 还没完成多少,楼下突然传来喧闹声。 姜烟从窗口往下看,朱元璋等人竟然都聚在了后院空地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姜烟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过去,竟然所有人都到了? 第62章 “没啊!”朱元璋猛地抬头,下意识就去敲旁边的朱厚熜,刚准备骂出口。 旁边的朱标朝着姜烟招手,直接接过了话题:“我们在讨论之后一个月的安排。毕竟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一个月,也不想整日这么的虚度光阴。” 这也说得过去。 “那你们想到什么了?” 姜烟其实也挺好奇的,大明皇帝除了朱元璋,从朱高炽开始,文化素养都还不错。 朱标比起朱元璋更擅长以柔和的方式掌控全局。 一边安抚其他人,一边对姜烟说:“还在讨论。现在打算安排小见深去书画馆,周奎说那边问题不大。” 朱见深在书画上的造诣不错,要进入书画馆工作不成问题。 “戚将军和俞将军想要去沿海地区看看,他们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去了吧?” 姜烟点头。 现在除了卢象升将军之外,其他人都可以自由行动了。 朱标道谢,突然问姜烟,脸上还带着逗趣的笑:“姜姑娘要不要猜一猜,朱祁镇是被安排去做什么工作?” 姜烟倚在窗边,摇头:“想不到。” “我们听说,在你们的世界里有一档叫《变形计》的节目,周奎跟我说,其实你们本地电视台也有一档类似的,但这档节目是聚焦在成年人身上,我们准备送他去参加。” 楼上的姜烟脸色有些扭曲,随后缩回去,房间里发出一阵爆笑。 这档节目她是听说过的。 在台里算是老节目了。 名字叫《交换人生》,让两个境遇完全不同的人互相交换他们的人生,体会在不同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下的不同,直观面对社会的多样性。 姜烟刚到电视台的时候,还去那档节目里帮过忙。 “可总不能让人来体验他皇帝的人生吧?” 姜烟觉得这也挺有意思的,她真的很期待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交换人生的朱祁镇。 朱棣坐在旁边,看也不看朱瞻基和朱祁镇这对父子,只对姜烟道:“我都安排好了。姜姑娘放心吧。” 随后朱元璋干脆起身,突然就要众人先这么散了,以后再慢慢谈这件事情。 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慢慢讨论了。 姜烟跟楼下的一群人道别,再坐在桌前准备调出系统继续剪辑的时候,总觉得朱元璋那群人的举动有些奇怪。 但最后还是按捺下去。 关电脑的时候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已经是马上就一月份了,距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今年,走得好快啊。 姜烟躺在床上,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那么的不可思议,又梦幻得让人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如果是梦,那么这个梦就再长一些吧。 —— 第三次幻境。 和姜烟一起进入的只有卢象升。 与其他人不同,卢象升从到现代之初就尤为沉默。 姜烟一开始不理解。 后来见到了与万贵妃诀别的朱见深,意识到朱见深的沉默是因为万贵妃的死亡。姜烟也明白了,这个年纪的卢象升,见过了无力回天的大明。 以他在战场上的见识,以及他的学识,不会想不到大明的结局。 到了现代之后,又看到了那些史料。 卢象升的沉默,是因为大明。 进入幻境后,姜烟更加意外。 在武将中略显有些高瘦的卢象升,最初其实是以文官的身份进入大明官场的。 卢象升出生在万历年间,见过官员们上一秒还在为缠绵病榻的张居正祈福,下一秒张居正就成了千古罪人一般。 又在天启年间考取进士,进入这个让他不太理解的官场。 姜烟看着二十二岁的卢象升考取进士,风光无限。 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文人模样的卢象升与她后来见到的那个身着盔甲,沉默着的卢象升联系在一起。 “很意外?”卢象升也没想到,在幻境中还能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么鲜活。 而此刻的大明,也没有那么的令人无力。 “有点。”姜烟点头,两人看着“年轻时候的卢象升”不入官场,甚至很快升任为大名知府。 最后又奋勇杀敌,驰援京师,弃文从武。 这样的经历,在整个明朝都是极少数的。 “你看看这个大明。”卢象升抬手,眼前的幻境一幕幕变换。 这些都是卢象升这些年看到过的。 明朝末年,天灾**不断。 那些起义军除了有有心人的抱负之外,更多的还是一群想要填饱肚子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人。 卢象升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还咬着牙以仇视的眼神看着他,奋勇抵抗的闯王军队,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他当过文官,管理过地方。 最是清楚如今的底层百姓活着有多难。 “千疮百孔。”卢象升一字一句,白皙的面容没有半点血色,看着姜烟的时候,眼睛罕见的流露出悲伤之色。 “我是个没什么才干的人。”卢象升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我。其实袁崇焕,孙传庭都比我强。我只是……” 他在现代看到过有关自己的那些记载和传颂。 说实话,卢象升自己都觉得言过其实。 姜烟却不这么认为。 “卢将军,可您的战功是明摆着的。而且,您的确值得我们永远铭记在心。” 是。 从卢象升的部分表现看,他为人耿直刚强,其实根本不适合做官。 整个朝堂都看得出来,崇祯要和皇太极讲和。 问卢象升,不过是希望得到一个支持。 结果卢象升却坚决要求与清军作战。 “但也言过其实了。”卢象升还是摇头:“其实,这些仗,我打得只能说一般。是天雄军的将士们信任我,他们将命都交到了我手里而已。” 卢象升哽咽几分,他完全可以想象。 没有了自己,天雄军会变成什么样。 姜烟沉默。 看着幻境中由卢象升记忆构造,出现在姜烟眼前的一幕幕。 民间,百姓们食不果腹。四处都在打仗。 天灾连年,又来**。 百姓根本不能安生过日子。 而朝廷。 崇祯想做事,也付出过努力。 可大明回不了头了。 别说崇祯,纵然朱元璋接手,也治理不了如今的大明。 历史好像在这一刻循环。 从前,姜烟跟在朱元璋身边看到的那些麻木的面容,再次出现在这些大明百姓的脸上。 不。 都不仅仅是麻木。 他们甚至都没有了任何的期盼。 闯王的军队吗? 可闯王的军队里都是他们这般活不下去的人。 还是靠着大明皇帝? 总不可能等着皇太极的大军打进来吧? 摆在这些大明百姓面前的三条路,都遍布荆棘。 卢象升是这片荆棘中可选的安全地域之一。 卢象升没有再和姜烟争辩这些,而是将自己融入幻境。 他对抗过闯王的军队,也与清军对战过。 足迹遍布京师、湖广、安徽、陕西、宣府、大同等地。 姜烟看着卢象升的军队走过田野,野草茂盛,却不见农人侍弄田地。 看着军队走过城镇,百姓人心惶惶。还有醉酒的狂士直接在大街上痛哭洪武不再。 “见过了吗?”卢象升牵着马,走在姜烟身边:“这个时候的大明。” 姜烟哑然的点头。 她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卢象升收到的那些来自朝堂的消息,姜烟更是几次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朝积弊难返,内部叛乱军四起,百姓逼成了匪,匪又成了相当规模的军队。外部还有虎视眈眈的后金。天灾连年不断。 它简直是集中了一个末路王朝会遇到的所有问题,根本没有给大明喘息的机会。 姜烟的眼神都变得麻木起来。 这个时候的大明,空气中都漂浮着压抑的气息。 哪怕姜烟坐在马上,她甚至不敢看眼前的一切,眼神游移着不肯面对。 就是因为见识过鼎盛时期的大明,姜烟才愈发难以接受此刻的一切。 “将军,您累吗?”姜烟突然问。 “什么?”卢象升问。 “打这么多仗,却好似没有半分作用。”姜烟呆呆的看着前方:“老天都不让大明活了,您真的不累吗?” 卢象升笑不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痛快的笑过了。 累吗? 他是累的。 若是没有这些,他本该只是一个治理地方的知府。 比起行军作战,卢象升更擅长教化百姓。 只是,大明需要他。 “我的国家既然需要,那我不管身在何处,心在何方,都永远在。也永远都不会累。” 卢象升说完,心头好像松了不少。 姜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卢象升却是最清楚的。 这一年,他的父亲去世了。 按照礼仪规矩,卢象升自然是要回乡为父亲守孝。 可皇帝不允许。 “我说过,我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好。其实我最开始,是坚持要给父亲守孝的。” 姜烟看过去,这才注意到。 卢象升的脚上,穿得竟然是草鞋。 甚至,卢象升的铠甲边缘偶尔会跟随他的动作,露出一点白色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姜烟麻木的眼神终于被触动,她试图翻身下马,拦在卢象升的面前。 再往前走,他会死的! “姜姑娘,这是幻境,不是吗?”卢象升也知道自己这一次的结果。 可为了大明,就让他这个庸人,再拼一次吧! 第63章 是啊。 这里是幻境。 历史上的卢象升早已骑着他的爱马,穿着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孝服,披甲上阵。 姜烟的耳边是马蹄声连绵不绝,每一下都是那么有力,带着千钧之势,九死不悔。 她救不了任何人。 像她当初只能看着小铁匠奔赴战场,死在战场。 看着霍去病在大漠一去不回。 他们的人生,被浓缩成史书的几行字。 每一笔都写着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明天。 历史上的光芒,打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的每个人身上。 姜烟不想去看朝堂上那个在王朝末期疯狂无力的皇帝,也不想知道那些官员们为了各自的政治抱负,在官场上尔虞我诈。 更不想看百姓在无数铁蹄刀光下战战兢兢的生活。 姜烟站在原地,看着世界变得苍白荒芜。 大明,来得那么轰轰烈烈。 当年朱元璋的一句“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 最终化作北京煤山歪脖子树上摇摇晃晃的人影。 天子…… 守国门。 —— 姜烟从幻境出来,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只觉得周围气氛压抑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不过是个看客,都觉得如此压抑难熬。 更何况几百年前真实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 卢象升想上前安慰姜烟,却发现自己也说不了什么。 赶忙走出去,把周奎几人叫来。 周奎也不意外。 其实从上次姜烟结束幻境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幻境对姜烟的身体没有影响,但大明后期的社会变化和政局变化一直都在影响姜烟的心理情况。 这次人数又多,姜烟也是第一次适应和这么多人一起生活。 完全不像上次,她有什么事情还有霍去病刘邦他们帮忙。 倒也不能说老朱家的人不好,只是人与人相处是很微妙的。 有些人就是能相处得好,有些人再怎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只能是点头之交。 让其他人都走了之后,周奎陪着姜烟坐了会儿,说:“如果心里实在是难受,就出去走走。你好几天都没有出别墅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过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去买过年的新衣服,买点年货什么的不好吗?” 姜烟擦干眼泪,抬头对着周奎露出一个安慰的笑,点头道:“好。” 确实。 她该出去看看。 看看现代社会的繁荣美好。 过去的,就都留给历史,不应该带回这个世界。 见姜烟从后院出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朱家人也松了口气。 马秀英掌握着遥控器大权,正在看前段时间热播的时装剧。 见大家都很沉默,马秀英干脆拉着姜烟转移话题:“我怎么觉得现在的人穿衣服都穿得是西洋的衣服,很少见到穿咱们本地衣裳的?” 姜烟的情绪其实平复了不少,听马秀英这么问,又突然想起了上次看到的那条留言。 在未来,传统服饰都不知道要如何修复,更不知道那些衣服如何称呼,怎么穿着搭配也不清楚。 就是现在,也有不少人不清楚自己国家的传统服饰。 汉族,华夏衣冠,上下五千年。 我们没有丢掉它们,只是在现代快节奏的生活中,不再需要它们了。 姜烟突然问:“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说!”马秀英顺手接过朱元璋给她剥的橙子,嗓门爽朗,笑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帮不帮的。” “我想在我的节目里,多做一个华夏风华的内容。第一期,我想做有关大明的服装和花纹,还有礼服和常服的区别。” 马秀英当然答应,但是很快又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我只有那一套,那是皇后的衣服。但是后宫里还有后妃。后妃的位份不同,礼服肯定也会不同。还有就是,常服是很多的,高门贵族的常服和普通老百姓的,完全不同。男人和女人的衣服也不同,绣纹也有讲究。这还只是衣服,头上的这些就更多了。我只用讲的,有用吗?” “没关系,这个交给我。”姜烟想了想,她在电视台这些年也不是一点人脉都没有积累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离职了,人家还买不买自己的帐。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只能找周奎了。 周奎自己说了,有什么需求就找他,姜烟也是不用白不用嘛。 “那我就没问题。到时候我叫上老四的孙子,他画画不错。实在是找不到的,就让他画出来给咱们看!” 马秀英大手一指,指向朱瞻基。 朱瞻基能拒绝吗? 那必须不能。 “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跟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姜烟干脆起身,开车离开了别墅。 此时已经是夜晚。 车子开在市区,霓虹灯落在车窗上,也映入姜烟的眼睛里。 随着她开车到闹市区,姜烟之前憋闷的情绪在现代城市的夜晚喧闹中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随着祖国一起走在复兴辉煌的路上。 就让那些,都安静的归于历史。 停在路边,姜烟想清楚后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感谢大家在周六晚上八点,准时收看我们电视台的全新节目《观看历史》,我们的节目主旨是为大家讲述属于中国的五千年历史,将历史生动的展现……” 姜烟拿着关东煮的纸杯,便利店挂在墙上的电视里传出于梦凡的声音。 节目的名字也让姜烟熟悉万分。 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梁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里?方便看电视吗?我可去他们的吧,张秃头这是半点脸都不要了。我才知道他们今天直播,第一期节目的主题还跟你一样,都是秦朝。而且全部的想法都是用你当初做的计划书,这就是你的节目,他们只是换了个名字。” 梁爽急得不行。 尽管梁爽知道姜烟现在有跟国家单位合作。 但是她的节目只在网站上,怎么可能比得过本地电视台的收视率? 台里更是把周六晚上八点的黄金时间给了张秃头的节目。 这要说没有于梦凡的手笔,梁爽是打死也不信的。 “别着急。”姜烟还是很有自信的。 再厉害的演员,也比不上真实的嬴政。 “别着急?这还不急?你知不知道他们请来的都有谁?张秃头这次真的是要跟你拼了,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人脉全都用到了这个时候。请来的不是现在的一线小鲜肉,就是演技实力派。流量有了,演技有了。你之前联系的那些专家教授,也被张秃头一锅端了,还有质量保证。” 梁爽都气死了。 也不知道这次于梦凡那个有钱的爹又在他们电视台投了多少钱。 “你等等,我再打听清楚了给你打电话过来。妈的,他们先不做人,现在又要跟你打擂台。拿电视台跟你一个网站频道打,也不嫌丢人!” 梁爽觉得自己还是要先去电视台里打听清楚。 她不至于做出什么损电视台利姜烟的蠢事,这点分寸梁爽还是有的。 但,总不能眼看着张主任和于梦凡那群人一直欺负姜烟。 姜烟捧着关东煮,手上暖和,心里也暖和。 趁着梁爽挂电话之前,姜烟连忙道:“梁爽姐,不用去打听。不然你在电视台里也不好跟同事相处。放心吧,我对自己有信心。他们除非是把那些历史人物本人请来,否则我都不带怕的。” 姜烟抬头看挂在墙上的电视,稍稍歪头,有些俏皮的说:“问题是,他们请得来吗?” 电话那头的梁爽本来一脑门的火气。 被她这番话说得顿时消气了不说,叉着腰站在家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身后的电视机里刚好出现于梦凡的那张脸。 “你这么有自信?” 姜烟只看到扮演秦始皇的那个演员出来,就直接转身坐在了一边,语气笃定:“当然!我有靠山的。” 那个演员是新生代青年演员,姜烟看过他的电视剧。 但是和真实的秦始皇相比,演出来的霸气威武,是比不过真材实料的。 既然姜烟都这么说了,梁爽也不瞎掺和。 不过,电视台这边她还是会盯着张秃头他们。 免得这些人出阴招。 从便利店出来,姜烟买了一双新手套。 大街上已经开始挂起了一串串的装饰灯笼。 又是一年年尾,姜烟戴着新手套,再次开车往别墅去。 —— 三次幻境结束。 姜烟也开始了她的视频剪辑。 这次的视频很长,如果不是系统剪辑操作起来容易,姜烟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工作的。 眼看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姜烟把刚收到的最后一首配乐上传到系统,准备晚上就插入音乐,最后检查一遍就可以上传到网站了。 伸着懒腰下楼。 楼下黑漆漆的,周围显得格外安静。 “有人吗?”姜烟觉得奇怪。 这个点,朱元璋和马秀英夫妻不在还能理解。 他们最近成了小区的“明星夫妻”,在广场舞这个领域大杀四方,每天晚上都要去跳一场。 可朱棣他们也不在,这就很奇怪了。 就连醉鬼朱祁镇也不见踪影。 姜烟摸着楼梯走下去,手已经摸出了手机,随时准备拨打周奎的电话。 第64章 周奎的电话还没有拨出去,楼下客厅的灯光突然亮起来。 朱元璋和马秀英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穿着一套情侣卫衣,明黄的底色,胸口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猫头。 马秀英的衣服上是鄙视脸,眼神看着旁边。 朱元璋的衣服上是脑门上挂着汗珠的模样,看起来就很没有底气。 马秀英手里拿着一条围巾,上来就给姜烟戴上:“今天给你一个惊喜。我和重八他们离开的日子,恰好就是大年初一。我们想着,总不能让你过个不是滋味的除夕夜。倒不如提前给你过。” 时间就是这么凑巧。 朱元璋他们离开的时间,恰好就是大年初一。 除夕夜的零点一过,他们就要离开。 虽然这段时间的相处很平淡,但马秀英真的非常感谢姜烟。 如果没有她,自己和朱重八不会有这么悠闲的日子。 让他们过了一段寻常夫妻的晚年生活。 “你们……”姜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提前过年? 朱棣也绷着脸走上前,说话头一次这么软和:“我们没有找周奎。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钱也是他们那些孩子这段时间在外面赚来的。姜姑娘你不要嫌弃。” 说着,马秀英就拉着姜烟的手走到餐厅。 当初就是考虑到会有很多人,别墅的餐厅都做得很大,餐桌要容纳三十个人不成问题。 桌上摆着各种菜,菜色不一,明显就不是一个人做的。 马秀英拉着姜烟坐下,朱元璋倒是很自觉的直接坐在了主位,摸着肚子,看着满桌子的菜,感叹:“我可有许久没有吃过你做的菜了。” 马秀英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对姜烟说:“这些都是给你做的。我还给你准备了些熏肉,就是得再放一会儿才好吃。” 说着,马秀英让姜烟坐下。 指着面前的油焖笋,笑呵呵道:“这可是于大人亲手做的。” 于谦朝着姜烟轻笑,很是坦荡,完全不觉得自己会下厨这有什么奇怪:“只可惜是冬笋。若是春笋,滋味更甚。” 姜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自己和大明的这些人相处一般。 可事实上,姜烟的情绪变化也被朱元璋等人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真正将大明鲜活的看待过,又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情绪? 他们在现代也不是没有跟那些历史教授专家们接触。 在那些人的眼里,他们更多的在关注那些所谓的历史知识,人文风情。 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尽管朱元璋等人可以理解,但心里总归是有些别扭的。 如此对比,愈发显得姜烟可贵。 这桌饭,是马秀英提议的。 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对,就连和姜烟不对付的朱厚熜也没有意见。 朱祁镇的意见没有人考虑。 “还有,这是张居正特地点名要我们买的。没办法,这东西我们都不会做。”马秀英指着桌上的那道荆州鱼糕,随后又指向鱼糕旁边:“这是阳明先生口头指导,我试着做的糟鸡,鸡都是在网上买萧山鸡。你们这个时代,可真是方便。” 王守仁赶忙解释:“这道菜味道好,只是我真不会。否则,定然亲自下厨!” 姜烟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大学毕业后,她过年都挺孤单的。 她爸忙起来,根本不见人影。就算所里给放了年假,他自己还要去查阅资料。 姜烟已经很久没有在过年的时候这么热闹了。 这一桌,天南海北。 全都是他们的家乡菜。 杭州的油焖笋,荆州的鱼糕,绍兴的糟鸡。 还有很多。 姜烟抿着唇,下巴肌肉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几下,眼睛顿时红了一圈。 她看着这些人。 尽管他们现在都穿着现代服装,可跨越时空,在这个别墅里,他们有今朝缘分,共聚一桌。 姜烟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早就被负责上菜摆碗筷的朱祁镇倒好了果汁,监工的人是朱厚熜。 “谢谢你们,今年我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非常的开心。” 姜烟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眶里的眼泪随之落下,笑容里泪光闪闪。 “敬你们!” 众人也都站起来,拿起面前的酒杯。 “敬大明!”姜烟看着他们,笑着大声说:“敬华夏!” 朱元璋环顾一圈,高举酒杯:“敬华夏!” “敬华夏!” 这里,没有政敌,没有党派。 只有一群曾经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奉献一生,虽死无悔的人。 他们放下所有身份。 在这片土地,怀念过去的大明,敬佩如今的中国。 为此,欢歌载舞,迎贺新春。 冬日终将过去。 绿芽会从泥土中迸发而出,摇晃着小小的嫩芽,感受这个全新的世界。 那时,春风会来,东方日出,暖阳洒满大地。 —— 在朱元璋他们离开的前三天,姜烟把视频上传。 除夕夜里,别墅没有看春节联欢晚会,而是在后院搭起棚子,架好幕布,众人围坐在火炉前。 火炉上隔着铁网摆着几个砂糖橘。 温热的橘子在冬天吃起来简直不要太美妙。 幕布上,大海拍打礁石,撞击岸边。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时,西方的月亮还未曾完全落下。 一片涛声中,南京郊外,身着衮冕的朱元璋在此祭祀天地。 告知皇天后土、日月星辰、社稷太岁、岳镇海渎、山川城隍。 天下改名换姓,为大明! 随着朱元璋声音落下,太阳从厚厚云层中投下阳光,温暖大地。 编钟的声音浑厚低沉,在这一刻却犹如龙吟,响彻神州大陆。 朱棣率军镇守北平,以天子之躯镇守国门。 城墙上,永乐大帝的目光永远落在北方广袤的土地上,那里令他战意迸发。 古琴的声音伴着金戈铁马,明甲阵阵,画面却随之一转。 一艘巨大的宝船航行海面,船帆上有巨大的一个“明”字。 持剑的男人站在船头,凤眸锐利上挑,哪怕一望无际的海面下藏着汹涌暗流也勇往直前。 各处欣欣向荣,如海水涨潮,海浪欢腾,浪花一朵接着一朵。 但很快,太阳西下,染红了海面。 橘红的海面,像极了狼山上二十万大军的热血。 四代皇帝的伟业就此,山崩! 海浪骤然变得凶猛起来。 北平城的大雪中,于谦永远都合上了眼睛。 大船航行在海面上,桅杆断裂,船板处处都能看到破损。 船上的人,舀水的,补板的。 他们努力的不让大船沉没。 可夜太漫长。 阳明先生的山洞等不到一束暖光。 戚家军刀下也看不见太阳升起。 随着卢象升的战马嘶声渐消,染血的麻衣飘荡在海面,最终被海浪吞噬。 太阳升起,却没有投向海面。 歪脖子树下悬空的双脚摇晃,仿佛还能听见老太监的叹息。 最终,太阳与月亮相逢在海面。 一切终章。 “唉。” 也不知道是谁先叹气。 但很快,又是一道笑声传来。 王守仁剥着橘子,穿着官服,肩头还披着一件军大衣,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今日可是除夕夜,这会儿叹气可以,待会儿就不要叹了。”王守仁看着众人,第一个起身。 外面传来小区前头一些的年末倒数。 今年市政府在江边举办了一个烟花活动,他们就算是在别墅后院,也能看到远处的烟花。 随着那一声“一”被欢呼着的人拉得长长的,远处的天空也骤然出现一朵朵璀璨的烟花。 朱元璋扶着马秀英起来,站在搭好的棚子里,对姜烟说:“那条围巾其实我也织了几针,你千万不要放起来,时时刻刻戴着。” 马秀英好笑的拍了一下朱元璋的手背:“也就这会儿,天气热了怎么办?还时时刻刻,真有你的!” 被老婆教训了,朱元璋也不生气,只憨厚的笑着。 朱棣带着朱瞻基与姜烟道别。 之后,是徐达几人、朱见深、朱厚熜、于谦、张居正、戚继光…… 一声声道别,他们与姜烟隔着火炉,也逐渐分割成两个世界。 熟悉的白光再次笼罩姜烟。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火炉已经熄灭了。 眼前的幕布上,还是视频的最后一幕。 波涛起伏的海面上,明艳的太阳与朦胧的月亮一同出现。 大明,鲜活的存在于中国人的血液中,历史里。 姜烟看着面前的空地,轻声道:“新年好,2023年,你们来过的。” 哪怕,只有几分钟。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姜烟接通电话。 梁爽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烟烟,新年快乐!” “梁爽姐,新年快乐!”姜烟笑容灿烂。 身后是那片空地,手机屏幕里是如亲人一般的好友。 “新的一年,助你事业有成!然后打得张秃头于梦凡那些人耳光啪啪响!” “好!梁爽姐越来越漂亮,主持节目的时候也游刃有余,工作节节高升!” 电话那头的梁爽笑得不停,背景音里是热闹的喧嚣,还有人在催梁爽去吃刚出锅的汤圆。 “那就借你吉言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姜烟和梁爽接电话的这会儿,无数新年祝福的消息从她的微信和短信里发出提示,等待她的查看。 2023,一定是很美好的一年。 第65章 在朱元璋等人离开的同一时间。 抱着摩托车头盔回到家的段危回到家。 冰冷的屋子,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将头盔放在架子上,段危揉乱略长的头发,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接通后打开免提顺手丢到桌上。 “段危,上次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我已经跟她分手了,我真不知道她胆子那么大。她当时就是说想找你谈一谈作曲的事情,我也只是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我怎么可能……” 段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单手打开易拉罐,一张脸毫无表情,伸手就把电话挂了。 将可乐放在客厅一角的三角钢琴上,段危摘下手腕上的佛珠,下垂着双眼,一段悠扬的钢琴曲在房子里流淌。 悲伤又激昂的曲调,与热闹的除夕夜格格不入。 屋子里只有客厅亮着一盏灯,窗外是一朵一朵绚烂的烟花,透过窗子映照在段危的身上,明艳孤独。 一曲毕,段危拿起佛珠,下意识在残缺的地方摸了一下。 谁知,指腹并没有触碰到那道裂痕,反而是一片光滑。 段危拧着眉,在灯光下,一颗珠子一颗珠子的看过去…… —— 临睡前,姜烟也群发了拜年短信,之后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准备睡个昏天黑地。 隔壁的周奎等人就忙的不行了。 他们这次大概是真的收集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一个晚上,别墅外面的车子来来往往,就没闲过。 我国有关明代历史的研究也在这段时间实现了重大突破。 其他教授学者也不知道那几位大佬是怎么研究出来的,拿文物做参考的话,也完全说得过去,就是思路显得有些意想不到。 大年初一,姜烟大半天都是在床上过的。 没有什么比睡懒觉更幸福的事情了。 《明海》的视频再度被各大官方号转发。 甚至姜烟与马秀英一起制作的明代服装讲解的视频,也被官方一并转发,在汉服圈内引起了大范围讨论。 淘宝上的汉服店趁热打铁,根据朱瞻基画的几种纹饰和服装形制,火速上线预售的新品。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我们家老四真洋气,你说对吧?judy!狗头/” “打开前:让我看看这个up主又干了什么好事!打开后: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呢?战术后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我看看谁还敢再洗堡宗!” “up这个更新质量,就是再晚一点更新我都等得起!” “开始期待咕咕的下一个视频了。” 姜烟翻看视频评论,躺在床上笑得一双眼睛都快瞧不见。 系统也在这个时候准时上线,提醒姜烟可以提现上个月点播的收益了。 因为有其他系统的对比,姜烟上个月的收益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到现在提现,已经有超过二十五万人民币。 “根据数据库点播量及打赏金额一并转换宿主年代的钱,共计.87元。税后为.30元。已提现至您的个人银行账户。” 姜烟赶忙坐起来,双手捧着手机,等待银行短信。 半分钟后,手机短信提示音都没有响完,姜烟就点开了短信。 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在看到余额后,激动得直接在床上跳起来。 金钱,有的时候也是对你工作能力的一种肯定。 有了这笔钱,姜烟也准备对自己好一点。 一部分转入定期存款,之后立刻买了一张机票,准备去西安转转。 虽说姜烟和父亲关系不大好,可大过年的也不见上一面,她心里又有一种漂泊的感觉。 姜父现在正在西安工作。 西安的考古工作有多繁重,从当上的段子也可见一斑。 姜父如今参与的就是一座唐代墓葬群。 原本年前也是要回来的,但为了这座墓葬群,又跑了一趟西安。 周奎得知姜烟要去西安,想到姜父的工作,完全能够理解。 让明燕送姜烟去机场的时候,路上反复提醒她:“你去的那边也到处都是文物,你千万不要随便乱碰。要真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回来再抽卡。” 周奎提醒姜烟:“我知道那个系统可以给那些人都准备真实身份,但是你在外面突然带出来那么多人,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姜烟这件事情太玄乎了。 不管是可以连接古代,穿越时空,还是身上那个系统。 一旦被有心人发现,对姜烟绝对是非常不安全的。 姜烟想到自己没有跟周奎合作之前,那些错漏百出,自以为完善的举动,连忙点头。 她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姜烟除了大学四年在外读书,其他时候都留在家乡。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西安。 从机场出来,坐上出租车,直奔姜父工作的地方。 开出租的师傅非常善谈,听见姜烟要去的地点,还多看了她两眼,问:“你是房地产公司的吧?” “不是啊?这有什么联系吗?” 出租师傅连忙道:“那就是做考古的了!看你这书香气,也像!” “你去的地方原本是要建一个小区的,还配套有商场什么的。刚开工没两天就挖到了墓,听说啊,那个老板之前是打算瞒着不说的。包工头害怕,先给文物局打了电话。前两天还闹了一场,就为了施工进度的事情。” 师傅开车又快又稳,眼看着快到了,还不忘提醒姜烟:“你这几天小心点,我听说那个老板从前就不是什么好人。” 紧接着又骄傲道:“我们这边挖到墓那都是司空见惯,我们西安可是十三朝古都,十三朝呢!也不知道地底下这墓得挖到什么时候。也就是那个老板生意小,不大气。” 姜烟在后座听得有趣。 开发一个小区,还有配套商场的规模,这都是小生意了? 不过出租师傅也是出于善意提醒,姜烟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 道谢后又跟师傅说了句“新年发财”,这才离开。 周围的施工围栏没有撤掉,门口还有人负责看门。 姜烟没有工作证,只能在门口等姜父过来接自己。 站在大门口,姜烟数着旁边路灯上挂的彩色小灯笼,数了四个路灯,姜父就冲了出来。 姜父戴着施工头盔,穿着黑色夹克,脚上的裤子沾满了泥点子,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毛刷。 父女俩的五官其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姜父面部骨骼清晰,加上常年在外做考古工作,皮肤有些粗糙。 “你怎么来了?”姜父看着姜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话一说出口,姜父意识到自己这个招呼打得太生硬,唯恐惹了姜烟的不高兴,急得攥紧了手里的毛刷,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这大过年的,我……” “我就是来看看你。”姜烟看着父亲满身尘土的样子。 不见面的时候她是怨姜父的。 可见到姜父工作的样子,姜烟又怨不起来了。 之前吵架积累的一肚子怨气,在这一刻好像随着姜父刚才的动作抖落下来的尘土一样,落在地上就看不见了。 “你也说了,这大过年的。” 姜烟面上还是不怎么柔和的,只是看了看里面,说:“不准备带我进去看看?我给你带了两件保暖内衣,还有两盒面霜,你记得用。脸都被吹皱了,你也不觉得难受?” 说话的时候,姜烟语调又忍不住的拔高了些,听起来不那么温柔。 姜父却一点不觉得这态度不好。 相反,还忍不住的笑起来。 又手忙脚乱的给姜烟在门口登记,都不需要姜烟拿身份证,身份证号码和电话号码写在登记簿上一气呵成。 姜烟瞥了眼登记簿。 只今天的,就已经有七八条了。 看旁边一页是大年初一的登记,也有□□条的样子。 应该是别的同事都有人来看望。 姜烟看着姜父从施工头盔下露出来的两鬓,尽管没有原谅姜父从前的那些忽视,却开始去正视姜父对待工作的态度。 进去之后,姜父强硬的接过姜烟手里的行李箱,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路过几个人给他打招呼,姜父都十分自豪的说:“我女儿,特地来看我的。”“这孩子都没跟我说,我刚才接到电话吓了一跳。” “这不是个长期项目,很快就能解决。住的地方就是临时搭的,不过里面通了电,可以烤火,不会冷到。”姜父给姜烟介绍,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了自己这次的项目上。 “这里其实是个百姓墓葬群,唐代的时候应该是个家族的墓地。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家族,虽然发现了不少唐代器具,但最有用的其实是最旁边的一位墓主的陪葬品。大部分都是木板,你猜我们在上面发现了什么?” “木板?” 因为有姜父转移话题,姜烟也来不及去说姜父这简陋得让人怀疑能不能休息好的住宿环境。 姜烟打开小太阳取暖,把小太阳的方向往姜父那边转了转,摇头道:“猜不到。” “诗!”姜父提到这些,眼睛里全是光芒,手里还拿着毛刷,有些激动的说:“我们猜测,那个墓主在唐朝的时候可能是做生意的商人。当时唐朝的一些酒楼酒馆,有文人学子会在墙壁或者木板上留诗。这些木板,很有可能就是当时挂在墙上,给那些才子诗人挥毫泼墨用的!” 第66章 发现唐朝诗板一块。系统…… 姜烟也来了兴趣,搬着小板凳坐在姜父身边:“写诗的木板?” “对!”姜父点头,对姜烟说:“唐朝啊,是个文风鼎盛的朝代。在那个朝代,出现了许多诗人。有些,是我们知道的。有些是我们不知道的。我们谁也不敢肯定,在唐朝只有我们知道的那些诗人,可能有些昙花一现的人物,但是很有可能他们没有被记录下来,他们的诗作也随着唐朝的覆灭一同消失。” 姜父说起这些,眼底都散发着光芒。 像是有了源动力的机器,重新焕发青春。 “那个时候,很多诗人性格不羁,在酒馆喝酒的时候,一时兴起提笔作诗,就会写在墙上。时间长了,就会有人在墙上挂着木板。那些人写在木板上,挂满了就换。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一些客栈、酒楼。不一定是诗人,可能是官员,可能是来科举的考生。这样的情况是有的,所以这次我们发现的那批木板,很有可能就是当时留下的。” 姜父说到最后,一口气差点都有些上不来。 看得姜烟满是无奈,赶忙给他倒水顺气。 “你慢点说,我又不着急走。” 喝水的姜父猛地喝了几大口,然后吃惊的看向姜烟:“你准备留几天?” “看吧。我顺便还能在西安旅游,十三朝古都,多得是我可以去看的。不是说这边政法大学里还挖出过祖师爷的墓么!多得是我能看的。” “行!”姜父点头,下意识搓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握着刚才工作时候的毛刷,有些局促的放在一旁,然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烟大概猜到姜父想说什么。 血缘有的时候真的很奇妙。 姜烟没有原谅姜父曾经投入工作,带给她童年、少年时期的缺失。 姜父想要道歉,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消弭的。 像现在。 他们都没有和解,但姜烟就是能从姜父的动作和表情里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等你这边结束,陪我一起去逛逛。” 姜父惊喜非常,连连点头:“好!好好好!” “继续!”姜烟接过他手里的水杯,说:“继续说那些木板。” “这个墓室里进过水,木板被破坏得很严重,露出来诗句的那一块,是保存得最好的。现在我们就是要想办法恢复上面的字迹,万一上面会有李白的诗呢?”姜父难以自持的抓住姜烟的手腕,激动的说:“虽然我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要冷静,可万一呢!要知道,李白的诗篇传世到如今的不过九百余首,但实际上的呢?那都是我们中华文化的瑰宝!” 如果是从前,姜烟或许不会理解姜父此刻的激动。 但是她现在完全可以。 姜父还准备把最新的发现分享给姜烟,外面突然有人叫他。 “老姜,老姜你快出来,那群人又来了。” 声音十分焦急,似乎是有什么大麻烦要过来。 “什么人?爸,这里可是考古现场,还有人找你们麻烦?”姜烟震惊不已,这跟她所想的考古完全不同啊。 还是说,她爸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惹事了? 姜父起身,原本还闪着光的眼睛顿时熄灭了似的,一张脸变得苦大仇深。 “是当地的开发商。当初做文物勘探的时候,估计是塞了钱,所以审批过了。挖开之后,包工头看着不对,胆子小怕担责,报告了文物局就直接带着工人跑了。我们是正常工作,开发商就不乐意了。” 这话信息含量可不低。 姜烟虽然不懂这一行,但也清楚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非要说这座古墓群有什么研究价值,肯定是比不上那些大型古墓的。但可以从中窥探出当年那些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情况,下葬时候的规格推算出他们的社会地位。比较重要的就是那堆木板。” 姜父披上外套,握着他那把小毛刷,好似握着武器的士兵:“我去跟开发商那边说说。我们这现在剩下的工作量也不大了,就一点点。再等上一两周就可以搞完了。” 说着,人就往外走了。 姜烟有些不放心,关了小太阳也跟了上去。 开发商本人倒是没有来,来的是公司的项目经理。 那个经理也头痛得很。 这要是拖下去,自己被扣住了的项目奖金都要因为这次的工程停下来被扣得七七八八。 上次来问就说很快,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你们每天就拿着这些毛刷铲子折腾,能不能快一点?能不能?你们入场一天,我们就要耽搁一天,我们一天会耽搁多少钱,你们知道吗?”项目经理在考古小队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旁边还摆放着几块泡在药水里的木板。 各种工具在桌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 经理拍一下桌子,对面站着的那几个考古工作人员心头就慌一下,眼睛连忙巡视着桌上的情况,生怕有什么东西被这个经理给震坏了。 “万经理!”姜父赶忙冲进来,皱着眉解释:“我上次就说了,这个真的很快了。我们挖掘结束,再半个月就好。所里已经安排了同事过来协助,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在拖时间。考古这就是一项细致活,我们比你们还想要快点结束,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等着我们去做。” 万经理长了一张国字脸,挺着硕大的将军肚,眼睛像是要突出来了,看着姜父。 也不拍桌子了,只是指着他怒吼:“我都问过别的专家了,人家都说我们这里好解决得很,一个来月就可以弄完。这都快两个月了,你们还要我给时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之前好声好气的跟你们商量,你们也说年前差不多就行了,这都大年初一了,年都过了!” 姜烟赶过来,刚进门就见到有人指着姜父,心里顿时也不高兴了。 “凡事都会有意外。这就是出了意外,谁也不想的。既然都已经调人来加班了,你再……” “你是这里的人吗?不是就滚一边去,这件事情我只跟你们文物局的人谈。我之前够理解你们了,你们理解理解我。好吗?”万经理看着众人,他也不想当这个恶人。但是不这么做,自己就要喝西北风。 他名字好听是项目经理,说白了就是个监工。 每年就指望项目提成和奖金。 不当恶人,他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姜父连忙拦住要说话的姜烟。 他这么多年工作下来也清楚。 这要是个大型古墓,开发商还能跟政府协商,换一块地开发。 偏偏这是个中不溜。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那几块木板的价值谁也没想到。 “您放心,这次我承诺,一定会尽快解决。您刚才也去我们的现场看了,其实其他部分已经都清理得差不多,就只有一个墓室而已。” 姜父说话软和,万经理想撒泼也撒不下去。 毕竟,这是文物单位入场了。自己要是明知道情况还在这里捣乱,对方要计较起来自己是跑不掉的。 说到底,万经理就是过来施压,让姜父这些人动作快些。 万经理走后,姜烟拧着眉,看看姜父,又看看走了的万经理。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烟烟,你去哪里?”姜父赶忙抓住她。 姜烟下意识甩开姜父的手,手掌却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桌上的用于清理的手铲。 铲子上有一道弯曲的裂痕,姜烟的手指在上面划破,几滴血珠随着她的动作滴入了泡着木板的溶液里。 姜烟吃疼的嘶声,看了眼手指后,再抬头就看到姜父下意识先看的,是那几块木板,还着急的叫来同事,赶紧把东西先捞出来。 看着这样的姜父,姜烟想起自己小时候等着姜父来开家长会,又每一次被放鸽子的事情。 在他的心里,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他的事业。 包括自己这个女儿。 自己还脑子一热,千里迢迢跑来西安看他! 现在也是活该。 姜烟鼻腔发酸,捂着还在流血的手指转身离开。 这头和同事一起忙活的姜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姜烟的身影。 姜父叹着气,无奈的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 从考古现场出来,姜烟提上自己的包就准备去最近的医院打针清理伤口,还不忘拿手机订最近的票。 不管是飞机票还是高铁票,反正她是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手机刚拿出来,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发现唐朝诗板一块。系统判定:唐朝诗板。触发人物:李世民、武则天、李白。奖励:幻境使用三次。宿主是否领取任务,并进行抽卡?” 姜烟站定在原地,捏着用来包手指的纸巾,眼神发直的问系统:“你说谁?” “李世民、武则天、李白。”系统重复:“宿主是否领取任务,并进行抽卡?” “晚点晚点!”姜烟脚步更快,刚才因为姜父引起的那点委屈瞬间被压下来,订票的动作更快了。 路上,还不忘看看那几张卡。 第67章 直到安史之乱,李世民坐…… 和之前的差不多,几乎每次都会有一张帝王卡。 出人意料的是,李世民的模样竟然看起来还有些年轻,只是蓄了胡子才显得成熟不少。 李世民的人物形象在卡片的最顶端,他之下,则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和穿着龙袍的女子。 女子眼神锋利,哪怕只是在卡片上出现的半个身影,就足够让你感受到她的气场。 如果姜烟没有猜错的话,武则天旁边的剪影,应该是唐高宗李治。 在这两人之下,还有一上一下两个黑色剪影,也不知道是唐朝的哪两位皇帝了。 第二张卡片,是诗文卡。 这里倒是没有要按照地位区分的意思,李白位于中间左侧。 双眼朦胧带着醉态,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好似这天下唯有手中的酒可以入他的眼。 旁边就是一大团黑乎乎的剪影,根本分不出来哪里是头,哪里是肩膀。 姜烟再划到第三章卡。 “群芳卡?”姜烟坐在医院的注射室门口排队等打针。 她跟医生说自己碰到的是考古工具,医生熟练的给姜烟开了一针破伤风,问了药物过敏情况后,唰唰唰就给开了单子。 果然是西安的医生,怕是都有丰富经验了。 群芳卡没有任何提示,按照前几次的经验,那么一定是群芳卡里的人和这些人都有关系。 就算没有直接关系,那也一定会有间接关系。 太平公主肯定会在其中的。 最后一张,是一直都没有集齐的巾帼卡。 这次触发唐朝,巾帼卡上的数字2,也变成了数字4。 “两个人?”姜烟想了想,低声道:“应该会有平阳昭公主。” 姜烟不认为系统会将这位中国封建历史上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公主列入“群芳卡”中。 她如果不是巾帼,唐朝大概是没有别的巾帼了。 至于另外一个,姜烟想不出来。 进医院之前,姜烟就给周奎发去了消息。 周奎当时就打了电话过来,确定姜烟今天就往回赶,这才放下心来。 现在又给姜烟发来了消息,已经让明燕给姜烟买好了飞机票。 从医院出来,姜烟径直往机场去。 这一路上,她除了在看那几张抽卡之外,也在等着姜父的电话。 只可惜,一直到她上飞机,她爸都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发任何短信。 姜烟不再多想,两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出了机场就见到了来接自己的明燕。 明燕与姜烟相处的时间更多,上车后就递给姜烟几份文件,说:“这些都是来找你合作的甲方。你的视频现在在全网的热度居高不下,剪辑你视频做推广的一些小营销号也特别多。还有,电视台播放权那边暂时还是有些异议的。不是他们不认可你,而是你更新的频率问题。电视台不可能等一档一个月只播出一次,说不定还有可能一个月都播不了的节目。” 甲方的那些合同,姜烟看过一遍之后就很爽快的签了字。 上面的条例也说得很清楚,姜烟不会口播他们的广告,只会在左下角带上他们的广告图标,大小也要由姜烟来规定。 其次,姜烟会在自己的动态里放出这条广告推广。 这样,跟甲方合作就不会影响自己视频的完整度。 倒是后面有关电视台的内容。 姜烟也早有准备。就她这个更新频率,现在就想上电视台播放,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很快,明燕又说了:“不过,纪录片频道的负责人联系我了,他们可以根据你的时间来。毕竟,你的视频也不是说非要连续播放,中途可以穿插他们的自制节目。” “我考虑一下吧。”姜烟没有很快答应。 有了系统来自未来的点播收入,手上还有几个甲方合作。 姜烟现在是不担心收入问题,那么上电视台播出的事情,就要好好的想清楚。 回到别墅,周奎已经带着人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忙活了一天,还打了一针破伤风。 姜烟吃过晚上的药后,就等着周奎把需要布置的都布置好,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出去一趟,竟然直接触发了唐朝。 还有那块木板。 姜烟已经跟周奎说过了,如果木板到时候在考古工作人员眼中自行修复……她只是跟她爸不和,不是想活生生吓死她爸。 “那我现在就开始了!” 姜烟坐在沙发上,对着虽然只有她一个,但她清楚肯定会有很多人在背后听的房间轻声说了句。 手指轻轻落在了那个“一键抽卡”的按钮上。 上一次明朝众人来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很,跟汉朝人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这一次,唐朝人来,姜烟亲眼看到桌上放着的一束鲜花骤然盛开。 面前金光一闪而过,面前突然出现了二十一个人。 为首的是李世民,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 在李世民的左侧,武则天与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站立在一起。 “诸位好!”姜烟连忙起身,学着自己回来路上在视频里搜到的唐朝礼节方式对着众人生涩一拜。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距离唐朝已经有一千一百余年了。” “我叫姜烟,是被距离如今也有一千多年的未来世界中的人类制造的系统,将诸位召唤来而来……” 已经有过三次经验,姜烟这一次虽然同样激动,但已经可以在这群大佬面前控场了。 她的眼睛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看过去,除了抽卡卡片上出现的是三张脸。剩下的十几个人,姜烟都下意识的在心里猜测对方究竟是谁。 将系统和任务都说明白后,姜烟也把自己与国家合作的事情同样说了。 “……现在负责诸位在现代衣食住行的人,是周奎。大家可以直接称呼名字。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 “姑娘说得很详细。”盛装女子率先开口,大概是感觉到了身边李世民的情绪波动,无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对姜烟说:“只是我们之间现在都有些不熟悉,可否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届时我们肯定会配合姑娘完成任务的。” 姜烟只觉得这女子说话的声音极为好听。 声音轻柔和缓,自己紧张的情绪都在这女子温柔的声线中散去。 不仅如此,她说话的时候,一双如秋泓一般的眸子会时时刻刻都注视着你。 看得人只觉得如沐春风。 “对!观音婢说的,便是朕说的,姑娘尽可放心!”李世民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紧握着妻子的手,如果细看,还能看到他略微湿润了的眼眶。 他刚才悄悄看了一眼周围,有眼熟的,有不认识的。但可以肯定,都没有他地位高。 姜烟惊喜的看向盛装女子,没想到对方居然是长孙皇后。 倒是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 温柔又和善。 “既然这样的话,那大家就先熟悉吧。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基本电器。”姜烟说话的时候连忙起身,招呼大家都在沙发上坐下。 李世民拉着长孙皇后的手不放,李治跟在后面,还不忘叫上武则天。 几次扯着亲爹的衣袖,想要李世民看看自己。 都被李世民头也不回的扯回了袖子。 跟着武则天的还有一对女子,衣服的花纹上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两人时不时就对视一眼,然后满是欢喜的对笑出声。 两个穿龙袍的皇帝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还在不停对另外一个盛装女子招手。 那女子身材丰腴,在听姜烟介绍清楚现在的情况之后,装作没看到那个男人的招呼,只笑意盈盈的与其他人聊天,手上还时不时的做出几个跳舞的动作。 剩下的诗人组都不需要姜烟招呼,人家互相都是老熟人,早就坐在一起乐呵去了。 介绍电器的同时,电视机上还在播放唐朝的纪录片。 这是姜烟自己剪辑过的,尽可能的把君王更迭的内容展现出来,细致的没有多做描述。 毕竟,他们自己就是那个时代的人,如果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之后可以自己去细查。 李世民看到长子李承乾造反,没生气,就是稍稍有些难过的样子。 看到李治登基,还略略点头。 看到武则天登基,只稍稍拧眉,在看到武则天的政绩后,眉头也松开了。 之后李隆基登位,太平公主被赐死的时候,大家都很淡定。 都是当过皇帝的人,政治上落败的结果,大家都很清楚。 就连太平公主本人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直到安史之乱,李世民坐不住了。 起身就差没有指着李隆基的鼻子,满脸都写着疑问:“你是在皇位上做梦吗?” 如果不是睡着了在做梦,怎么也不可能出这样的乱子才是。 李治也是一脸不解质疑和带着薄怒的表情。 武则天没说什么,一旁的太平公主拉着小姐妹发出一声轻笑。 李隆基刚准备说话,电视上刚好讲解到贵妃之死。 就连诗人组都不说话了。 看着屏幕上扮演杨贵妃的演员死在马嵬坡的画面,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你真的是在做梦!”李世民坐下,看也不看李隆基,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大半天就是缓过不来气。 第68章 现在李白就是说要天上的…… 李隆基坐在沙发上嘴唇轻嚅,小声的说:“我之前也做得挺好的,谁还没个晚年昏庸呢。” 说话的时候,目光装作不经意的瞥向了李世民和李治。 “你快闭嘴吧!”太平公主都看不下去了。 她不是死鸭子嘴硬的人,输了就输了。 况且,自己败了之后,早年的李隆基也确实做得不错。 可他晚年都做了些什么? 现在竟然还敢将父皇和祖父与他相提并论? 他也配? 李隆基尽管在政治上赢了这个姑姑,可在太平面前下意识的就弱了势头。 更不要说,在太平公主的身边还有武则天在。 李隆基闭嘴后,姜烟没有参与到这家人的话题中。 但显然,大唐民风活泼,这群人也不是安分的。 “你干什么啊!” 姜烟还在给众人展示自己怎么看电视,用烧水壶的时候。 还带着一点火气的李世民不耐烦的扯过自己的衣袖,对坐在自己旁边的李治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稚奴,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你不要烦我和你母后了好不好?你看着都跟我差不多了,又不是两三岁!” 李治微微抿唇,他也想跟母后说话的好不好? 又指着身边的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低声道:“我就是想给您介绍一下。” 李世民看着这个儿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砸吧嘴半天,指了指武则天,又对李治说:“你爹我脑子还没有昏到不认识人,你差不多就行了!” 李治激动的心情瞬间门熄灭,显然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不合时宜。 看着亲爹的脸,再看看旁边含笑温柔看自己的长孙皇后,要乖乖闭嘴的时候,武则天带着太平公主起身了。 姜烟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道惊雷打在头顶。 她还没有说完话呢! 怎么的? 在她面前上演“爱情保卫战”了吗? “噗嘶噗嘶!” 细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烟循着声音看去。 就见李白抱着一个果篮,周围一圈诗人手里不是拿着香蕉就是苹果橘子橙子火龙果的。 李白朝着姜烟招手,示意她过去。 姜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掺和到李家这些“父慈子孝”的事情里。 刚过去,就被李白拉着坐下来,杜甫在旁边笑呵呵的让位置。 挤得最旁边的杜牧和李商隐差点掉下沙发。 “你坐过来看!”李白塞了一个苹果给姜烟:“小心站在旁边被无辜伤及。” 姜烟捧着苹果,坐在这群诗人中间门,莫名有一种回到高中的错觉。 左边是《蜀道难》,左边的左边《琵琶行》,右边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右边的右边是《山行》和《锦瑟》。 头疼。 姜烟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坐在高中教室里上早读了。 那边,武则天只是微微屈膝,身后的太平公主倒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李世民看武则天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其实对武则天最深的印象,是这女子颇有才气,但也仅此而已。 从前是自己的才人,之后又当了自己儿子的皇后。 虽说李治在位期间门不断在抹平这件事情的影响,但作为当事人总归是有些别扭的。 可真要说李世民对武则天之后称帝的行为有什么情绪的话。 其实还没有多少。 李世民最清楚,这个皇位能者居之。 儿子稚奴会将武则天从感业寺里千方百计的接回来,有感情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其实还是为了对付关陇贵族,牵制后宫。 若自己身处其中,又作为当事人,情绪催动下或许看不出来。 但如今是跳出了他们所在的时代,从未来看过去,李世民还不至于糊涂到在这些事情上去跟儿子计较。 现在武则天自己站出来大大方方的打招呼,难不成他还能小肚鸡肠的应对? 李世民稍稍颔首,倒是将目光落在身后的太平,以及跟着太平起身,却没有一直跟上的上官婉儿身上。 “你们都很不错。”李世民这句话,听得一旁的李隆基臊红了脸,眼神游移着不知道怎么办。 不过,李世民显然不准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提自家这些事情。 看着跟李白一群人坐在一起啃水果的姜烟,笑道:“姜姑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也没有了。全屋都配备了智能语音家电,大家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出来。可以语音的家电上都贴了一个耳朵的标签,站在电器旁边喊一句‘小红’就可以了。” “小红”是姜烟出门时候安装的,周奎那群人动作挺快,她刚回来就可以直接运行了。 这个智能语音系统是周奎的人最新研发出来。 除了卧室和客厅的电视机。厨房的冰箱和几个活动室的电子大屏都接入了这个系统。云空间门里保存了几乎所有有关现代生活内容的视频,有什么不懂的,直接呼叫系统就可以调出视频一对一教学。 这样可以减轻姜烟和周奎等人许多工作。 “这里是住宿环境的照片,你们可以上前自行领取和商量,旁边都有门禁卡。如果是在隔壁两栋别墅,出门就有人带你们过去。” 姜烟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酒店大堂经理,把基本事项说完之后,让他们自行挑选房间门。 “婉儿,我们住这个房间门吧?”太平公主身材相比现在的审美,那肯定是略有些丰满的。五官与武则天相似,雍容大气。穿着华丽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明艳的牡丹。 被她一直拉着的上官婉儿却显得身形有些单薄消瘦,尤其是穿着与太平公主略有些相似的衣裙,就更显出了两人身材上的差距。 “你身体不好,吸不得地气。睡楼上吧,这间门房坐北朝南,看起来挺不错的。”太平公主拿着拍摄的房间门照片给上官婉儿看。 门禁卡都被她攥在了手里。 上官婉儿额间门点着梅花,指着她手心里的门禁卡,笑道:“恩?公主有令,婉儿怎敢不从呢?” 太平笑得比她鬓边的牡丹还要明丽,娇嗔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牵着上官婉儿与武则天几人行礼后,就离开去她们选中的房间门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就选了上次朱元璋与马秀英住的那间门。 李治和武则天住在隔壁。 原本武则天是打算一个人住的。 只是看着李治拿着门禁卡看着她,心头稍软,握住了他的手。 诗人组就热闹了,李白看着房间门还挑不中,杜甫就已经眼巴巴的看着李白。 杜牧似乎是选好了房间门,还犹豫不决要跟谁一间门房,旁边的李商隐就凑上前来。 柳宗元和刘禹锡已经拿着门禁卡离开。 白居易和元稹也选好了房间门。 走的时候,元稹抬起袖子挡着脸,似乎是不想自己被谁看到。 跟在后面的白居易双手背在身后,又是摇头叹气,又是好笑。 “贵妃,不如我们……”李隆基也找好了自己的房间门,准备拉着杨玉环去楼上休息的时候。 之前与杨玉环聊得很是愉快的那两位女子也走上前。 其中身材高挑,声音爽朗洪亮的那位更是直接忽视李隆基,一把拉住杨玉环的手说:“我与薛涛妹妹商量了,我们选了一间门大房间门,我们三个一起住。” 旁边的薛涛拿着一把小巧的折扇朝杨玉环浅笑着点头。 杨玉环看看李隆基,再看看周围的环境,用力点头跟上公孙大娘。 就留下李隆基一个人站在原地,哪怕屋子里开着暖气都觉得外面冬风萧瑟。 唐宪宗李纯犹豫着走上前:“不如我们……” “我一个人住。”李隆基恨恨丢下一句,径直上楼。 李纯耸耸肩,也没怎么挑选房间门,随手拿了一张门禁卡就走了。 姜烟努力抿着唇才没笑出声来。 旁边纠结了好半天,王维和王勃看那僵持着的大小李杜,两位都曾是少年才子的老王瞬间门对上眼。 拿上门禁卡就走了。 “太白兄,不如我们住一间门吧。”杜甫一个主动上前,显得后面的杜牧有点呆。 李白腰间门挂着剑,手里还拿着苹果继续啃。 在杜甫期待的眼神中,突然问姜烟:“没有要求一定要两个人住一间门吧?” 这话一说,姜烟都觉得自己能听到心碎的声音。 “是没有要求的。”她同情的看了眼杜甫。 主要是,最先选房间门的,不是夫妻就是好姐妹。 他们也没有问姜烟,默认了两人住一间门的规则。 杜甫在旁边简直是瞳孔地震,双手一时间门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就在几人都以为李白要一个人住的时候,对方突然哈哈笑起来,伸手搭在杜甫肩头,拿了一张门禁卡,说:“我与你开玩笑的。走走走,也不知这一千年后酒有没有一千年前的好喝。明日一早,我们出去爬山啊!” “好好好。”杜甫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现在李白就是说要天上的星星,杜甫都会来问问姜烟,一千年后能不能上天摘星星。 比起大李杜的和睦,姜烟悄悄打量着僵持了半天的杜牧和李商隐。 就在姜烟以为,到了现代,没有牛李党争的影响,两人可以稍稍和睦一些的时候。 李商隐却耷拉着眉眼,拿着一张门禁卡走了。 晚了一步的杜牧拧着眉,双手背在身后,似有不忿,也拿着一张门禁卡大步走了出去。 客厅一瞬间门空了,姜烟将吃完的苹果丢进垃圾桶里,上楼的时候还伸了个懒腰。 “大年初二啊!又要忙起来了!” 第69章 元稹拍着白居易的脸,着…… 但今夜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夜。 与上一次的鸡飞狗跳相比,今夜显然是内心剖白的时刻。 李治负手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所有东西都是那么新奇。 身后的武则天早已经洗漱过,披着消毒过的浴袍,长发就这么滴着水披散着走出来。 “你看看你!”李治走上前,想起姜烟在楼下的时候说过,抽屉里有什么吹什么机,用来吹干头发的。 然后赶忙去找吹风机。 他们两个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怎么都不算年轻了。 只能说他们身在皇家,驻颜有术,这才显得没有那么苍老。 其实他们比起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如今的年纪还要大。 李治拉着武则天坐下,动作笨拙的拿起吹风机。 打开开关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 “你不必……” “我是你丈夫。”李治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手上的动作没停,旁边的电视机里还在播放怎么使用吹风机的视频。 “你其实做得很好了。我知道,我的妻子有凌云志。”李治会不知道武则天的野心吗? 他知道。 二圣临朝之前他就知道了。 尽管李治没有想到武则天会登基自己做皇帝。可现在没有大唐,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 比起去责怪她那些作为,李治更在意他们在这里的重逢。 他到这个世界来的前一刻,那种被死亡包围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生死一线间,好像很多事情从自己眼前掠过。 那些事情里,都有她的影子。 他的半生都有她参与,他们早已经是分不开的藤蔓,注定要缠绕在一起。 “你这是在安慰我。”武则天垂眸,听着身后呼呼的风声,温暖的手指在发间穿过的感觉,她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做皇帝。 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 之后的李姓皇帝不说,只自己的枕边人,她其实也是比不过的。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不过临门一脚,她为什么不去做? 难道因为是女子,自己就得那么主动,那么奴性的在自己与皇位之间划下一道禁令吗? 那些女子做不到,是因为她们没这个机会。 见她又要似从前那般激动起来,李治扶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为何要同我们比?” 摸着手中干了一大半的头发,李治放下吹风机,笑着说:“一千年后真是如此的神奇,从前要给你擦一盏茶的功夫才能稍稍擦干,现在不过片刻间就吹干了。” 武则天起身,用梳子慢慢梳通长发:“你那时差点把我头发毁了。擦头发都能擦成一团。” 提起从前的事情,李治哈哈大笑,眼底都是怀念。 随后,走到武则天面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都不年轻了。 “这不是大唐了,我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李治不想再去计较从前那些事情。 他爱重武则天是真。 利用武则天,也是真。 身为李家皇帝,李治对于武则天称帝的行为会感到不舒服是真。 可作为丈夫,李治对妻子却是觉得骄傲的。 他们是生活上的夫妻,政治上的盟友。 许多事情,早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我来的时候,其实看到了你。”李治看着武则天,见到她鬓边的白发,眉心微蹙:“那时我好像是要死了,你在我身旁,我就很安心了。” 他们之间的爱情或许没有那么纯粹,但他们都是彼此在那座繁华又冰冷的大明宫内唯一可以放心倚靠的人。 —— 隔壁的长孙皇后和李世民依偎在一起,一个说从前,一个说没有你的从前。 再隔壁的李隆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到杨玉环的态度就一肚子的火气,再想到自己被李世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又觉得委屈。 他当皇帝,有那么差? 楼上的姜烟已经睡沉,和她一样的还有住在一楼的李纯。 但隔壁两栋别墅直接嗨起来了。 杨玉环和公孙大娘,一个舞姿柔美,一个英姿飒爽。 薛涛在活动室里发现了一架古琴,在旁边弹琴配乐。 坐在沙发上已经开始敷面膜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鼓掌都十分有节奏感。 上官婉儿之后更是从活动室里找出了一支短笛,应和着乐曲,还将太平公主也拉起来。 几个女孩在别墅里乐做一团,脸上的笑毫不掩饰,尽是放松愉悦。 另外一栋别墅,就更嗨了。 李白在找人确认过,酒柜里准备的酒可以随便喝之后,一把抱住了来回答问题的陈稳,还热情的邀请陈稳也一块进来。 陈稳哪里肯呢? 拿出了浑身本事才甩脱了李白的热情。 “年轻人,跑什么?酒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了!”李白摇晃着酒瓶,看着陈稳的背影长长叹气,满是可惜。 关门的时候,屋子里传来刘禹锡的声音:“太白兄,快些来,子美快把酒喝完了!” 还有元稹拍着白居易的脸,着急的说:“乐天!乐天你就喝了一杯!一杯啊!” —— 第二天,姜烟坐在餐桌上,手里的勺子差点喂到了鼻子里。 能不能告诉她,昨天晚上自己睡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看到的是: 唐朝女子——黑眼圈版。 唐朝诗人——宿醉版。 幸亏这群皇帝都很正常,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感情依旧,李治和武则天看起来比昨天要熟悉了不少。 元稹打着哈欠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对众人说:“乐天还没醒酒,可否留些清粥小菜?我待会去给他。” 李白和杜甫互相搀扶着走进来,坐在桌上端起粥碗喝粥的时候,动作都像在喝酒。 这两人,别说爬山,走路都不能走直线。 “有啊,自己拿去。”薛涛冷着脸不去看元稹,手里的筷子却捏得死死的。 元稹的酒气宿醉顿时全都消了。 看着薛涛,表情就开始不自然。 偏偏白居易现在喝醉了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也没个人来帮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拿就拿,我帮你。”李隆基就看不惯这几个女人,要不是他们,贵妃哪里来那么大的脾气和胆子? 说着就要起身去帮元稹拿碗碟。 姜烟看得啧啧摇头。 谁是渣男她不说。 未免他们大清早吵起来,姜烟赶忙转移话题。 “因为这次的事情还有些突然,所以我要整理一下思绪才能开始任务。” 这话主要是对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说的。 这群人之中,如果有领袖的话,那非李世民莫属。 而长孙皇后是这群人中最好说话,又能对李世民产生影响的人。 “所以,这几日大家可以在本地四处逛一逛。现在恰好是过年,各大商场都有折扣。你们每个人每七天都有五千额度的花销,这些钱也不是白给你们的。之后我们会有专家邀请诸位询问一些问题,这是咨询费。诸位也不要觉得这很低,我们现在社会的年轻人大部分的工资都没有这个数字。如果你们有什么大额消费,那就要诸位自己靠本事赚钱了。” 然后姜烟就把之前的秦汉两朝,人家是怎么自力更生的事情说了。 老朱家比不上老刘家,但也还不错。 “可以。”李世民接受得很快。 他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享受。吃住都有提供,剩下的花销七天比大部分人一个月赚的钱都要多,这完全可以保证他们在这个社会生活得非常舒适。 如果想要奢侈的生活,各凭本事。 有多大能力,就过多好的日子。 李世民完全同意。 长孙皇后也跟着点头。 最大的两个都同意了,其他人反对也没有用。 早饭散了之后,元稹从李隆基手里拿过清粥小菜就赶忙跑了,唯恐被薛涛再刺几句。 杜甫和李白又互相搀扶着回去,路上两个人还在讨论下次喝哪瓶酒。 “此乃仙人之所,美酒佳酿,让人流连不愿走啊。” “是极!是极!太白兄,柜子里还有个特别漂亮的水晶瓶子,我们开了那瓶吧?” “听你的!子美品味非常,我信你!” 姜烟目送着两个醉鬼离开,决定待会儿提醒一下周奎。 可别幻境和专家采访都没开始,这两人就喝进了医院。 现代的蒸馏酒不是闹着玩的。 “姜姑娘。”太平公主走上前,身上的衣服早已换成了为他们准备的现代服饰。 只是相比现代的女人,她们的头发还是太长了,编成辫子都有长长的一条垂在身后。 如果说,穿着襦裙的太平是盛开的牡丹,明艳灼灼。 那现在穿着紫色羊绒大衣的太平依然带着她镇国公主的骄傲和贵气。 这是姜烟第一次看到有人穿紫色,穿得这么适合。 衣服上的每一分颜色,都在衬托太平。 “怎么了?”姜烟收回视线,还是有些震撼于古代公主气质。 太平公主还是姜烟接触到的第一位公主。 “我们想出去看看,但是对外面太陌生了。不知道姜姑娘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太平公主的身后站着上官婉儿几人,都换上了现代服装。 姜烟看着眼前这几个女人。 明艳灼灼太平公主、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上官婉儿、英气又不失婉约的公孙大娘、丰腴却美艳动人的杨玉环,还有温婉轻笑着的薛涛。 姜烟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美得她怕自己一口气给吹散了。 不是她们的容貌绝美,而是她们身上的气韵,让人着迷。 第70章 从前我没有选择,只能成…… 姜烟原本的计划是在家琢磨,唐朝的三次幻境到底要怎么分类。 别看她从小跟着爷爷读了不少史书,但现在一堆诗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姜烟也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这些诗人里,有初唐、盛唐和晚唐。 他们虽然写下了流传千古,脍炙人口的诗篇,但也都或多或少在仕途上遭受了不少打击。 而他们仕途的打击,又与当时的社会情况和掌权人有关。 不过,陪太平公主她们出去逛街,也不太会影响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可是大年初三。 姜烟没辞职的时候都没有大年初三还赶去上班的。 现在都辞职了,不至于对自己这么苛刻。 真不至于! 对自己好点吧。 既然要出门逛街,还都是漂亮姐姐,姜烟也噔噔噔的上楼换上自己的漂亮衣服,提着一个毛茸茸的小手提包就要出门。 开车的时候,姜烟忍不住问:“几位姐姐们是想去哪里呢?” 出门在外面,她也不好一口一个“公主”的叫太平,对公孙大娘的称呼更不好一口一个“大娘”。 大娘在唐朝时候其实还有“大女儿”的意思。 但是在现代,意思就不对了。 所以干脆就都叫“姐姐”。 “去最热闹的地方。”太平坐在副驾驶,车子开出去的一瞬间,惊讶得双眸放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好快啊!”薛涛坐在车后座靠窗的位置,惊喜的对旁边的公孙大娘说:“公孙姐姐,你看,这速度好快啊!” 公孙大娘也震惊不已,连连点头。 就是安静的杨玉环和上官婉儿也忍不住将视线直直看向车窗外。 考虑到人多,姜烟是特地找明燕要了一辆七人座的车子开出来。 也是第一次开这么大的车,姜烟一路上都已经非常小心的控制车速了。 开到市中心,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还有两边高楼外侧的led大屏幕上的广告。 太平几人这才终于有真切的感受。 她们,真的来到了一千年后。 “原来,一千年竟然能变化得如此快。好似改天换地,变幻人间。”太平的视线不肯放过外面的每一处景象。 捏着胸前的安全带,问姜烟:“烟烟,你之前说你也要工作。所以,一千年后,女子是可以自由出来工作的吗?” 恰好车子开到商场前面的一个十字路口,她们的方向刚好可以看到商场外面的led屏幕。 姜烟指着那边:“是可以的。但这其实都是一代代的女性争取来的。新中国成立之初,就已经提出过‘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了。我们现在这个国家,从最初成立到现在的欣欣向荣,本来就是有无数伟大又沉默的女性参与建设的。” 去停车场的路上,姜烟说起了清末起,一直到如今的几位优秀女性。 她们中,有人舍生忘死只为唤醒国人,有人在黑白无间中踽踽独行等待一束光明,也有人在实验室里投入半生,在大山中守护幼小花朵奉献自己。 “真好,真伟大。”太平听了,忍不住感叹。 说话的时候,转身看向身后。 悄悄看着还在望向窗外的上官婉儿,轻叹着气。 姜烟停车费了一番功夫,记住了车子的位置,带着太平等人坐电梯去商场。 走出电梯,商场里放着欢庆的音乐,一楼有各种促销活动,每家店铺门口都贴着新春活动的标志。 “一楼主要是服装。二楼一半是服装,一半是吃饭的地方。商场外面也有服装店和理发店,以及一些吃喝玩乐的小店。三楼有一家电玩城,里面还有旱冰场。四楼是电影院。要不,我们先去看看有没有想买的衣服,吃了东西之后再去电玩城或者电影院?” 姜烟解释里面电玩城和电影院后,太平却看着周围走过的那些女孩子的发型,拉着姜烟的手,眼底满是兴奋的说:“要不,你带我去剪头发吧?” “对,带我们去剪头发。”上官婉儿只与太平对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也跟着一同应和。 “可以剪?”姜烟有些吃惊。 她之前遇到的大多都是男子,到马秀英的时候,她其实大多都在小区里,出去的次数不多,也就没有提过剪头发的事情。 再说,古代人不都有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吗? 所以姜烟才这么惊讶。 “我父母好得很,不会因为我剪头发就认为我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再说,她们的头发看起来很漂亮,我为什么不可以拥有?” 太平看着那些发型各异的女孩子成群结队的走过。 她们中,有的人穿着现代的服装,长发短发都有,直发卷发也都有,颜色也都不相同。 还有的穿着襦裙,盘起头发,戴着钗环。 既然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扮自己,她只是要剪头发,为什么不可以? 她们都这么说了,姜烟也不可能阻拦。 找了自己比较熟的那家店,进门的时候是姜烟的长直发,和五个辫着长辫子的女人。 两个半小时候出来。 姜烟已经换成了一头俏皮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更为伶俐。 太平是优雅的微卷,长发及腰,衬得整个人愈发典雅。 上官婉儿则是长直发,头发乌黑柔亮。将头发勾置耳后,露出戴着的两枚珍珠耳环,愈发突显她文雅的气质。 公孙大娘大手一挥烫了个羊毛卷,稍微打理了下,搭配她英气的五官,自带野性。 薛涛和姜烟的发型差不多,只是姜烟看起来伶俐,薛涛更为文静。 走在最后面的杨玉环也是卷发,但卷度比起太平的更大,只站在那里,妩媚一笑,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在商场玩了一天。 当六个女人再回来的时候,别墅里震惊掉一排下巴。 李隆基更是控制不住的惊叫出声。 “贵妃!玉环!你的头发呢?”李隆基捂着胸口,虽然他不否认杨玉环这个样子依然美丽动人。 可愈发现代化的杨玉环,只会让李隆基觉得陌生。 昨天跟着公孙大娘和薛涛跑了也就罢了。 今天更是改头换面。 李隆基看着杨玉环,像是看着自己精心喂养的鸟儿挣脱了笼子就要从他眼前飞走了。 他伸手指着公孙大娘和薛涛,最后猛地指向了姜烟:“都是你!都是你们蛊惑贵妃。你们!你们!” 李隆基“你们”了半天,还要说下去的时候,被一旁的李治捂住了嘴巴,直接拖到一旁摁下。 “太平这个模样可真是吓了父皇一跳,真好看!”李治看着小女儿。 尽管他熟悉的天真不在,但那一颦一笑都是他爱女才会有的小动作。 李隆基还敢在他女儿面前大呼小叫? 赐死的事情他还没跟李隆基算账呢!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新形象,又看了看旁边的上官婉儿,也是颇为赞许的点点头。 甚至还提出建议:“若是再剪掉三寸,可能更好。” 姜烟在旁边都看呆了。 她知道大唐民风开放,所以是这么开放的吗? 她一直以为,剪头发在古代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似乎是看出了姜烟的疑惑,上官婉儿小声给她解释:“若在大唐,或许还会有些说辞。但这不是大唐,不是吗?” 既然都不是大唐,他们也都不再是皇帝和公主的身份。 在这个世界,他们就是他们自己。 那为什么不能做呢? “说得也是。”姜烟抿着唇,略有些好笑的说:“这样都显得我好像更封建了。” “非也。”上官婉儿摇头:“你只是不了解。一千年的时间,足以磨灭太多事情,也能曲解更多真相。” 听到上官婉儿说这句话,姜烟心头猛地一窒。 是啊。 一千年的时间。 能够磨灭的事情太多了。 就比如眼前这个女子。 若非上官婉儿墓被发现,她还要被一千年的时光掩埋多久呢? 在墓中碑文被发现之前。 现代的人们甚至不知道,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其实是挚友,更不知道她们在武则天去世后动荡的那些年中,曾携手同行。 那边,李隆基还在叹着气,试图去纠缠杨玉环。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悠哉的看电视,全当没看见李隆基。 李治和武则天见李隆基不牵扯到太平的身上,也当做听不见看不见,拉着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说发型。 公孙大娘和薛涛倒是想护着杨玉环。 但杨玉环自己显然是不需要的。 她安抚着握了握公孙大娘的手,走上前。 “我剪了头发,这有什么问题吗?”杨玉环看着李隆基。 非要说她对李隆基没有感情的话,那是自欺欺人。 虚情假意是不能在一起过那么多年的。 更何况,他们之间又有共同话题,怎么会没有感情? 李隆基两手摊开,眉毛都要打结了,着急的说:“这当然有问题,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是我的。”杨玉环定定的看着他:“我也是我自己的。从前我没有选择,只能成为您冕上的一颗珠子。现在我可以选择,我想试试做回‘杨玉环’。” 她有名字。 她叫杨玉环。 不是杨贵妃。 第71章 那些话无关痛痒的话对我…… 也不知道是杨玉环的眼神太明亮,还是这身现代的装扮让李隆基只觉得陌生。 面对她那番“要做自己”的话,李隆基愣了许久。 最后看着梗着脖子的杨玉环,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好啊,朕就要看你怎么做自己!” 随后,拂袖转身上楼,将楼梯踩得嗒嗒作响。 李世民牵着长孙皇后的手,看完热闹唏嘘叹气,见杨玉环站在原地不动,轻声道:“你这想法是很好的。” 他其实看得很开。 现在不管是去追究稚奴,还是武媚,亦或是李隆基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就算回去了,就能避免这些问题吗? 王朝更迭,这是规律。 大唐从前是如何从隋朝手中夺得天下,隋朝又是如何兼并南北,从北周北齐的皇帝手里拿过政权。 更别说之前的秦汉。 一位明君或许能让国祚绵延,却不能让一个王朝永存。 与一位贵妃有什么干系? 长孙皇后也很怜惜这位后辈,朝着杨玉环招手:“来,这个叫电视的,还挺有意思的。” 叫了杨玉环,还不忘再叫上公孙大娘和薛涛。 这下就显得李世民坐在最旁边愈发特别,手里剥着橘子,陪着老婆看现代小甜剧。 姜烟见他们在现代适应得比之前来的几个朝代的人都要快速,同上官婉儿打了个招呼就上楼。 回到房间,姜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微信发来了几条消息。 是姜父的。 先问过姜烟的情况后,又问姜烟还在不在西安。 看着姜父的微信,姜烟想到自己受伤后姜父第一时间是去看文物而不是她这个女儿。 心里就一阵憋闷。 如果,姜父曾经给过她足够的父爱和来自家庭的温暖,姜烟或许不会计较这些。 本就浅薄的父女感情,再被姜父这个态度伤害,根本剩不下多少。 姜烟将手机丢到床上,坐在角落的藤编吊椅里抱着一个娃娃发呆。 原本的好心情也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门外传来敲门声,姜烟起身,从可视门铃的屏幕上看见了上官婉儿。 “打扰了吗?” 开门后,上官婉儿轻声问。 屋子里开了全屋暖气,上官婉儿只穿了一件针织长裙。 搭配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弱柳扶风。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上官婉儿,曾经在大唐朝堂中搅动风云,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公主与两位陛下也有许多话,我闲着有些无聊,不知有没打搅你?”上官婉儿转身,唇边带着浅笑,略带英气的眉眼柔和。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姜烟总觉得莫名心安。 “没有。我今天本身也没有什么事情。”姜烟摇头。 三楼整个都是姜烟一个人的空间。 除了有厨房和卫生间之外,在小客厅的一侧还有两面书架,上面摆满了姜烟带来的书。 姜烟从前的住处没什么条件,大部分的书都是装在箱子里,放在自己床底下,以及她爸房间的床底下。 现在有这个条件了,姜烟就干脆把那些书都搬出来,放在书架里。 “你看了许多书。”上官婉儿第一眼也注意到那两面书架,好奇的问姜烟:“可否有什么推荐给我看的吗?” “有啊,就是不知道你想看什么。唐以后?还是别的?我们国家还有四大名着,是明清时代小说的巅峰时期作品。《西游记》里的主角之一是唐朝的玄奘法师。” 姜烟热情的给上官婉儿介绍,她当初整理这个书架就花了两天时间,都是按照朝代和书籍类目分类的。 史书类和小说类分开。 小说类又分为国内和国外。 “如果想看近现代的话,也有一批作家,但是可能需要结合当时的社会情况来看。不然,看武侠类小说也是可以的。还有西方名着,在这边。” 姜烟抽出两本自己比较喜欢的推荐给上官婉儿,一回头却见上官婉儿拿起了《新唐书》中的一本。 “这……”姜烟下意识要拿过那本书,却见上官婉儿突然合上书本,垂眸笑容讽刺的将书本再次放回去。 不过几秒,又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自然的接过姜烟手里的《简·爱》:“这是西方的小说?哪个国家?” “英国一位女作家。”姜烟不确定刚才上官婉儿看到的是哪一本,有没有看到上面有关她的内容。 后世史书对上官婉儿的评价,就像是钻进了她的床底一般。 他们不曾正视过这位被称为“巾帼宰相”的女子,在朝堂上的正面作用。 女性身份,成为了上官婉儿的原罪。 上官婉儿轻轻摇头,她没有听过这个国家。 接过那本《简·爱》,又问之前那本《西游记》可不可以借给她看。 走出房间的时候,上官婉儿突然对姜烟说:“懂我的人,早就在我身边。那些话无关痛痒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为身后名,从来只看眼前事。” 说罢,抱着两本书离开。 贴身的针织长裙没有遮掩她突出的脊背,整个人纤细得就像是一支竹子,笔挺的站在那里,谁也不能忽略她,也不能折弯她。 楼梯拐角处,太平站在一旁等着上官婉儿。 见她下来,一点都不意外。 “你怎么又看书?”太平挽着上官婉儿的胳膊,笑容肆意张扬。 “看书不好吗?”上官婉儿看她,又问:“与陛下他们是折腾出来了什么?你笑得如此开心,定然是有什么新突破。” “没错。”太平将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屏幕对着上官婉儿:“我和母后定了一间可以唱歌的地方。会说话的小红说,这是现代人娱乐的地方。我想,就跟歌坊差不多?只是要我们自己唱。” “今日玉环对李三郎说的那番话真是太痛快了。母后和父皇也想出去看看,想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能不能养活自己。” 说着,太平掩唇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要是让大唐的那些人知道,这些皇帝还要试试养活自己,估计能惊掉一群人的眼珠子。 上官婉儿也抿着唇笑得不行。 楼上的姜烟还不知道大唐要组团去唱ktv,她已经在小黑板面前根据时间分配三次幻境了。 但显然,热情的来客肯定不会只是来借书。 周奎在连着发了七条语音都没见姜烟回复后,开始给她打电话。 “怎么了?”姜烟接起电话,准备在小黑板写下“李白”的名字。 “不行了。这群大唐诗人疯了吗?他们喝完了我准备的一柜子酒,现在一个个醉得不省人事,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 周奎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疲惫。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 从小他就崇拜李白。 那可是李白啊! 现在看到真人,周奎终于明白,为什么网上有人说,离自己的偶像远一点。 真的要远一点。 周奎现在恨死李白了。 姜烟听得手中粉笔滋啦一声在黑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李白的“李”字,最后一笔被拉出了半个黑板。 “姜烟,你快点过来看看吧。不是说古代酒不行吗?他们怎么这么能喝?”周奎简直要怀疑人生。 “我现在过去。”姜烟丢下粉笔,赶忙披着外套冲下楼。 她今天跟太平她们出去逛街了,倒是没有多关注那群诗人。 怎么说呢。 相比唐朝之后的那些诗人,李白这群人的确是要“疯”一点。 他们之中,饶是最不会喝的白居易,那也是个爱酒之人。 更不要说杜甫和李白,这俩嗜酒如命。 以至于后世还有人猜测李白最后死于酒精肝。 姜烟赶到隔壁别墅的时候,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熏得人上头。 李白拉着杜甫哥俩好,白居易还不省人事,元稹在旁边忙前忙后的照看着。 柳宗元和刘禹锡把喝酒的桌子摆在电视机旁边,屏幕上放着女团选秀节目。 李商隐在旁边喝闷酒,喝得两颊通红。 杜牧直接跟着王维王勃一边喝酒一边说自己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 姜烟看着这一幕,脸都麻了。 估计交警带着测酒精的仪器进来,都不用呼气,机器就能检测到空气中的酒精含量。 “他们没事喝这么多酒干嘛?还有,这些可不是我们准备的,他们自己出去买的?”姜烟指着旁边的几个酒瓶,那显然不是周奎准备的。 周奎已经不想说话了,让负责这边的陈稳说。 “起初吧,李白是准备出去逛逛的。结果杜甫按照小红视频指导打开了电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操作的,反正就是在网上给一家网店解决了广告宣传语的事情,对方给他们微信转了五百块钱。然后李白高兴啊!又在小红视频指导下用五百块钱,外卖叫了一桌烧烤和两箱啤酒。” 陈稳搓搓脸,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啊。 虽说他工资也不低,但是李白赚钱未免也太容易了些吧? 陈稳在旁边看得真切,那句广告语用时就不超过一分钟,朗朗上口不说,还特别符合那家店的产品。 “本来也没事的,大家就是庆祝一下。结果李商隐和杜牧好像是闹别扭了,两个人一直喝闷酒。李白他们就凑热闹,就成这个样子了……” 姜烟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诗人,嘴角猛地抽了几下。 “广告词算什么?各地景点和旅行社用人家的诗词做推广呢!”姜烟看着还在喝酒的李白,再看看旁边喝闷酒的李商隐。 大李杜和小李杜的关系。 差别可真大! 第72章 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九…… 不过,这样疯狂的喝酒,姜烟本能上是觉得很奇怪的。 就算李白和杜甫爱喝酒,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姜烟走上前,就见李白拿着酒杯朝自己遥遥一举,随后大笑出声:“举杯敬大唐。” 李白说完,杜甫也摇晃着站起身,朝着地上洒了一杯酒:“敬大唐!” “对!敬大唐!”柳宗元扶着刘禹锡的肩膀,两人醉眼迷离跟着应和。 连带着在旁边发呆喝闷酒的李商隐也跟着朝着地上倒了半杯,自己喝完杯中酒,低声道:“敬,大唐。” 姜烟站在玄关门廊与客厅之间,身后是目光怔然的周奎和陈稳。 他们都没有想到。 这群诗人连着一夜一日的醉生梦死,只是因为大唐的离开。 掌权者是理性的。 但诗人不是。 他们的诗篇瑰丽梦幻,一字一句都流淌着对大唐的深情。 他们比李家皇帝,比武则天更爱大唐。 爱大唐的兼容并蓄,爱大唐的繁华歌舞,也爱大唐的山林河海。 纵然仕途不畅,被千般冷落,万般贬谪。 跨越千年。 现代的进步和神奇,固然让他们震惊。 可他们心中始终向往着大唐的明月。 “敬大唐!”姜烟拿起旁边的啤酒,倒了一杯,向李白举杯。 灯光下,姜烟看见笑着笑着,眼角便落下一滴泪的李白。 也看见靠在沙发上,朦胧着双眼望月的杜甫。 王维捏着一粒花生,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柳宗元和刘禹锡又坐回原来的位置,筷子在酒杯上轻轻敲打,哼着姜烟从未听过的小调。 每一个音调婉转,都是思念。 “开好暖气,就让他们喝吧。喝了这一场,他们就好了。”姜烟不想说什么看清现实之类的话。 他们其实都知道现实如何。 只是用着一场醉的狂欢,让自己去接受这个结果。 周奎也沉默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姜烟走出别墅,冬风吹得人下意识裹紧身上的外套。 鞋子在地面踩出沙沙声,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姜烟忍不住抬头。 月亮悬于空中,不圆满,但格外明亮。 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还是李白的霜。1 那不是一群喝醉的酒鬼。 都是思念家乡的游子。 —— 回到自己住的别墅,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剩下李世民和李治这父子俩坐在客厅旁的落地窗前喝茶。 “姜姑娘。”李世民听到声音转身看来,指着旁边的位置:“外面那么冷,不如坐下喝杯暖茶?” “好。” 姜烟没有拒绝,把外套挂在门口,围巾也一并摘下。 “其他人呢?” 她记得自己出去的时候,长孙皇后好像还拉着武则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出去玩了。”李世民语气有些郁闷:“车子坐不下那么多人,观音婢让我别跟着。” 李治把茶当酒喝,叹气道:“媚娘也不让我去,太平说我别打扰她们小姐妹一起玩。” 随后,李治又问:“隔壁没事吧?” 被转移了话题,姜烟也不好抓着这两个男人的委屈继续说下去。 只道:“没事,他们就是有点难过。” 李世民和李治显然也猜到了为什么难过,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他们都是大唐的明珠。”李世民语气沉重又复杂的叹了句。 姜烟接下李治递来的茶杯,看着里面澄黄的茶汤,冷不丁问:“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向往大唐?” 不仅李白杜甫他们。 就连现代都有许多人向往大唐的万邦来朝,向往大唐的开化民风。 可作为现代人以上帝视角去看大唐,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现代才是最适合老百姓生活的。 “或许,一千年后会有人也向往现在的你们。”李世民一针见血道:“有缺憾的失去,最是让人怀念。” 大唐在中国历史上的出现,就像是一道绚烂的光。 无数人看着那道光,希望模仿,希望超越。 可谁都不是大唐。 “如果姜姑娘想要弄清楚,那就只能去了大唐才会明白。”李治端起茶点,放在姜烟面前,请她品尝:“媚娘做的。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些了,今日是太平说想吃母亲做的点心,她才肯下厨。我倒是沾了女儿的光。” 说到最后一句,李治都忍不住摇头笑着。 许多问题,姜烟都存在了心里。 一切,在幻境里都会得到答案。 点心有点像北方的撒子扭成了麻花的样子,里面还包裹着一团豆沙。 外壳酥脆,咬下去沙沙作响,吃到里面又是豆沙的香甜细腻。 两种口感混合在一起,油香与豆沙的香糅合,在绵密的豆沙里还能吃出咯吱咯吱口感的细碎外壳。 美食,果然还是大中华强。 一千年前的点心,一千年后依然好吃。 姜烟连忙拿出手机,给李世民和李治看网上一些和果子的制作:“都说日本的和果子是从唐朝传过去的,所以在唐朝也有这样的点心吗?” 李世民平时也不在意这些,看着姜烟有些发呆。 倒是李治摇头道:“我们的果子不是这样的。不过,就算是我们传过去的,这应当也是他们自己改良之后的产品,同源,却不再是同一种东西了。” 姜烟若有所思的点头,捏着一块点心就着温茶,满足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骤然想起,武则天她们出去玩了。李世民和李治在喝茶。 那李隆基和李纯呢? “大郎在看书,三郎也想跟着去,被拒绝后自己跑出去了。不过你的同僚跟着一起,那么老的一个人,不会有危险的。” 李世民显得格外淡定,言语中对李隆基的不满也毫不掩饰。 尽管他们清楚,安史之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弊端,从李治离世前后就已经慢慢浮出水面。武则天时期,更注重内斗,而不是外部。 可李隆基的怠政,却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安史之乱的加速到来。 落得个皇帝被迫出逃长安的结果。 李世民和李治最不满的,其实是这一点。 “老人家也不一定没危险。”姜烟下意识接话。 她也没想要诅咒李隆基,就是单纯的讲述事实而已。 只是有的时候,姜烟都服了自己这张嘴。 周奎喘着气跑来,他是真服了这群唐人。 活泼得让人像是在带熊孩子。 “李隆基出事了。”周奎无奈叹气,看着姜烟,摊手道:“你就说他牛不牛吧。他居然跟踪武则天她们唱ktv,因为动作太明显,被旁边的群众找了商场的保安。本来阿斌都要解决了,李隆基推搡之间把头套扯掉了,那个样子,直接被保安带去了保安室。” 周奎摊手,十分无奈的说:“原本阿斌都可以把人带回来了,结果李隆基嚷嚷着要去找杨玉环。保安找来了武则天她们,结果她们居然说不认识李隆基,连带着也不认识阿斌。这下可好,李隆基被当成了猥琐跟踪狂老汉,阿斌成了帮凶骗子。” “噗嗤。” 姜烟捂着嘴。 她其实是不想笑出声来的。 但是,猥琐跟踪狂老汉这个词跟李隆基挂钩,她真的憋不住。 李世民和李治的脸都绿了。 不是因为武则天她们捣乱。 而是因为李隆基丢人啊! “周先生,真是抱歉。”李世民连忙拱手道歉。 能怎么样呢? 总是他的血脉吧。 李治也连忙道歉:“媚娘她们绝非恶意,先生不要生气。” 错肯定是李隆基的错。 媚娘和太平她们肯定没问题的。 姜烟憋住笑,努力让自己语气正常一点,不带那么多幸灾乐祸:“那我们现在是去商场吗?” “去啊!”周奎跳脚。 对李世民和李治的道歉也全盘接了。 李隆基跟杨玉环的事情,周奎也听明燕提过。所以完全能理解,为什么那群女人故意捣乱,说自己不认识李隆基。 就是李元斌。 好好一个小伙子,被连累了。 “阿斌多好的孩子?走出去那浓眉大眼的,谁都不会把他当骗子,我今天算是开了眼。”周奎上车后没忍住笑了几声。 不是他们职业素养不行,是真的忍不住。 “大唐的脸都要让他丢光了!”李世民上车,拉上车门的力气大得整个车都震了一下。 李治摸着头上的头套,只觉得头皮痒得厉害,抓头发的时候还不忘应和一声:“早一千年前就丢光了。” “没错!”李世民气呼呼。 猥琐跟踪狂老汉。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七个字还能跟他们大唐皇帝扯上关系。 丢人!太丢人了! 车子飞驰而出,很快就吸引了李治和李世民的注意。 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过别墅,感受着现代汽车的速度,两人都把丢人的李隆基抛之脑后。 “都快赶上我的青骓了!”李世民看着窗外的霓虹,还有不断被落在身后的建筑。 坐在副驾驶的姜烟却心头一动。 她没有给李世民说过昭陵六骏。昨天晚上看的纪录片里也没有昭陵六骏的内容。 看李世民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是没有查过的。 1914年,被古董商人卢芹斋盗走的飒露紫和拳毛騧,卖给了外国商人。至此,两骏流落海外,回国可以说是毫无希望。 姜烟不知道,李世民如果知晓,会是什么感受。 第73章 商场的保安室里,年过六旬的李隆基坐在折叠板凳上。头上的发套被人扯掉,露出底下用特制的细发网包住的灰白头发。 李隆基不耐烦的坐着,想要质问旁边的李元斌,周奎姜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一扭头对上李元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瞬间闭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更何况,这里就没人会帮他。 姜烟他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隆基这幅想要发火,又必须憋着的复杂表情。 李元斌看到周奎,平时再绷得住的人此刻也连忙站起身:“交给你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成跟踪狂的同伙。 李元斌觉得,这就是他人生中的污点! “欸!”周奎都忍不住流露出同情之色。 李世民和李治父子俩并肩站着,深吸一口气看着坐在椅子上,见到他俩来了开始垂头丧脑的李隆基。 一旁的周奎刚准备解释清楚,就见跟自己站在一起的保安突然指着前方,皱着眉说:“家属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不要在这里动手。你们自己没看好家里的老人,当儿子的都不负责,你们也要对这件事情负责!” 姜烟在旁边本来是在看热闹的。 听到保安大哥这话,心里顿时只有一个反应: 保安大哥,你真勇! 李治如今的年纪虽然比李世民大,但前者算是驻颜有方,后者因为早年四处征战,落了一身伤,显得要苍老一些。 所以站在一起反倒是看不出来谁大谁小。 可对比满头灰白头发的李隆基,那可就太明显了。 李世民也没要跟李隆基动手,只是想拽着李隆基这个为老不尊的玩意儿回去,别四处丢他们大唐的脸了。 结果才动手就被保安喝住。 “我?他儿子?”李世民震惊的指着自己,再指着李隆基。 李隆基吓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真不是这样。” 保安大哥眉头一皱,扭头看周奎:“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奎在后面轻咳两声,连忙上前解释:“他有老年痴呆,很严重的。还有怪癖,不许我们给他剪头发。这是我们家请来的看护。” 周奎指着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李元斌,又指着李世民和李治父子俩:“他们是带老人来城里看病的。真不是儿子,亲戚关系的话,他们辈分还挺高。” “那你呢?”保安大哥非常尽责,看看被拽住了还在小心看着李世民和李治脸色的李隆基,又忍不住说:“老人生病了,你们也要更有耐心才对。谁也不想的,人老了没办法嘛。但是你们这样不管,出来了也容易惹麻烦。” 周奎笑呵呵的递了一根烟:“我也是亲戚,他们是老家来的,在我家住下,方便去医院做检查。” 这样的情况都遇见过,也能理解。 保安大哥看过了周奎的身份证,加上李隆基虽然在看李世民和李治的脸色,但显然也都是认识的。 只做提醒和警告,就放他们离开了。 出商场的时候,李隆基戴着帽子,还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她们就可以出来玩,我跟在后面都要被抓?” “凭你长得老,凭你看起来猥琐,凭你对自己没有点数!”姜烟跟在旁边毫不客气的说。 李隆基坐上车的动作一顿,转身就想要找姜烟好好理论,被李治扭着胳膊强行推进了车子里。 姜烟坐在副驾驶,李元斌开后面的一辆车,旁边还有也开车跟过来的明燕。 “我觉得很有必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情。”姜烟侧身看向后面,认真的对李隆基说:“这里是2023年 ,是中国。不是你的大唐。我们这里只有一夫一妻,杨玉环和你有夫妻关系吗?” “怎么没有?”李隆基忿忿不平的扯下帽子。 他觉得自己就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遇见这样的事情。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人正视过他。 如姜烟之流,只会盯着安史之乱指责他。 如太平之流,就因为他是男人而排挤他!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妙。 李隆基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是。 安史之乱是很不好。可那也非他所愿,他也不想的。 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安禄山史思明那两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吗? 哪怕李隆基不说这些话,姜烟也能从他脸上不做伪装的表情看出来。 姜烟冷冷道:“我说的是,哪怕在大唐,也是被认可的夫妻关系。正式的那种。” 这下,李隆基不说话了。 贵妃。 说到底,还是个妾。 妾在古代,饶是在大唐,那也算不上是夫妻关系。 更何况,李隆基在心里有把杨玉环当做妻子吗? 不管是名,还是实,都不是。 “所以,杨玉环想要做什么,是她的选择。她想要离开你,在我们这个世界,那是连民政局都不需要去,只要跟你打个招呼就行的。你没有资格去打扰她寻找新生活。” 姜烟其实也没想到。 这群大唐女子来了现代。 有要剪头发的太平公主,唱ktv的武则天和长孙皇后,还有想要寻找全新生活,脱离李隆基的杨玉环。 “你如果真的爱她,就不会阻止她。”姜烟看着神色落寞的李隆基,语气也稍显柔和了些:“你们之间或许是有真感情的。可那些都比不上对自由的渴望。杨玉环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更不是你妆点大唐盛世的明珠。她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姜烟说完,叹着气不再说其他。 回过身去,商场大门口出现了太平等人的身影。 她们上来给姜烟打了招呼之后,看也不看后面的李隆基,甚至没想过要嘲笑什么。 除了长孙皇后和武则天坐上车以外,其他人都去了后面的两辆车。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坐在一起。 看到垂头丧脑的李隆基,长孙皇后虽然有些别扭这个小辈比自己看起来年纪大了一倍左右,但还是温柔的说:“方才我们说不认识你,也只是想给你一点教训。玉环早与你说清楚了,她只想做自己,而不是你的贵妃。你又为什么要执着呢?” 武则天坐在后面轻轻疏离有些散乱的长发,思索着是不是也要去换个发型。 听见长孙皇后对李隆基说的话,冷笑着接过话题,道:“他执着的是杨玉环?他执着的是自己皇帝的身份。” 他们全都看明白了,在这个世界,皇帝毫无所用。 更何况,有这样的奇遇。 执着皇帝的身份,而放弃接触这个全新的世界,这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就算不为享受,可以从后世的眼光去看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大唐,看见优点,也发现缺点。 这简直是佛祖显灵才会有的好事。 李隆基居然还想不通? 武则天也开始认同李世民的话了。 晚年的李隆基当真是在做梦。 “愚蠢。”女帝不给半分面子,说得李隆基一张脸涨红,差点想要奋起反抗。 还没站起来,脑子就被车顶撞得砰响。 “我的车!”周奎看着后视镜,下意识惊叫出声。 这可不是公车,这是他自己的。 李隆基:…… 他还没一辆车重要? 姜烟看着都觉得好笑。 回到别墅,后面两辆车里的姑娘们手拉手进了她们住的那栋别墅。 前一辆车的姜烟率先下车,走在最前面进了别墅。 长孙皇后在给李世民解释身上羽绒服的特殊,还摸着布料惊讶感叹:“原来鸭子和鹅的绒毛还能有如此效果!若是可以带回大唐,岂不是可以让许多人在冬日不再受寒?” 李世民好不容易再见到妻子,当然是老婆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隆基跟在后面,蔫了吧唧的。 走在最后面的李治和武则天谢过周奎后,武则天又正式的向李元斌道歉。 李元斌也只是冷淡的摇头,接受了武则天的歉意。 “你们做得对。就该给那个蠢蛋一点教训!大郎那孩子都知道多看书,他竟然还想着这些!真是愚不可及!” 李治叉着腰叹气,又问武则天:“今日出去可开心?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大唐一千年之前,与大唐相差好像没有这么明显。为何大唐之后的一千年,变化如此大?” “科技。”武则天显然不是纯出去玩的,夫妻俩进房间之前就开始针对现代世界的变化表达自己的看法。 待这些人都进去了,一直在书房里看书的李纯这才悠悠走了出来。 满面欢喜的样子和路过的李隆基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您这是怎么了?”李纯捧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余光瞥见站在旁边发呆的李隆基,停下脚步忍不住问。 李隆基看看李纯,再看看他手里的书。 再想到李纯哪怕没有怎么被记住,可至少也没有被嫌弃,顿时悲从中来。 他来到这个世界前,大唐还没有安史之乱。 李隆基还在大明宫里与贵妃醉酒。 一夜之间就到了这个世界。 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 他不是皇帝了,还有祖宗压在头上。姜烟那个平民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而且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在骂他昏聩。 他太委屈了! 第74章 李纯看着满脸悲愤的李隆基,丈二头脑摸不着,拿着书回房间继续看。 回到房间的姜烟这才有了静下来的时间,继续在小黑板上做幻境的安排。 只是今夜注定是不安生的。 许久没有联系的刘智明突然给她打了电话。 姜烟起初不想接,连着挂了四个电话后,刘智明还锲而不舍的打过来。 “刘智明,你是不是大晚上没吃药?”姜烟夹着电话,不耐烦的问。 电话那头的刘智明沉默片刻,突然道:“如果你愿意分享你现在的合作渠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 姜烟蹙眉,果断回道:“没兴趣。你如果还是说这些没意义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有时候姜烟都觉得如今的刘智明陌生得让她怀疑自己当初点头答应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几年的时间,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大吗? “张主任和于梦凡找到了你的把柄,这话不是我说,就是他们找你说。你厉害啊。一期《明海》直接让张主任在台长那边挂了号,他现在不把你弄臭了,他就不能翻身。” 刘智明冷笑,声音讥讽:“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对不起我,那为什么瞒着我去联系这些节目呢?姜烟,说到底你也是个自私的人,何必几次三番的让梁爽在台里对我冷嘲热讽?咱们都是一样的。” 姜烟听着这话就觉得奇怪,没有要跟刘智明这个垃圾多牵扯,直接挂了他的电话,转而给梁爽打过去。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梁爽那边听起来十分热闹,应该是在跟谁吃饭。 “梁爽姐,台里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姜烟不愿意理会刘智明,却清楚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刘智明既然会这么说,那一定是张主任和于梦凡有动作,而且还有发现。 否则,他不会联系自己,还那么理直气壮的要求分享资源。 系统的幻境比起现在的大制作古装和特效技术,是远远超过的。从前姜烟单打独斗,还会被人盯上。但现在那些试图打探的人都被明燕拦住。 有国家帮姜烟扫尾,刘智明等人只会愈发觉得姜烟接触到的资源雄厚。 他们不敢针对姜烟背后的人,却可以把矛头指向姜烟本人。 台里的确发生了事情,但姜烟怎么会知道? 梁爽敏锐察觉到这一点,直接问她:“是不是刘智明联系你了?他可真有脸啊!狗东西!” “台里的确发生了些事情。你还记得于梦凡和张秃头抄你的节目吗?” 梁爽避开家里聚会的人,走到卧室阳台跟姜烟细说:“他们播出前两期的时候,恰好是你没有更新的时候。所以,那档节目一开始就是借着你的东风取得了不错的收视率。但是,他们也没想到你第三期是有关明朝的内容。他们第三期恰好撞车,内容完全被你压下去,收视率暴跌不说,口碑还差了。” 这倒是姜烟没有想到的。 其实,除了在便利店看的第一期,姜烟后续就没有关注过这档节目。 尽管那也花费了她不少心血,可被张主任和于梦凡拿走的时候。姜烟就很清楚,那档节目已经不属于她了。 播出的时候,也不是她想要的模样。 “他们第三期请来的是之前演过朱祁镇的演员。那位演员从前名不见经传,当初饰演这个昏庸皇帝的时候演得入木三分。结果这次来了之后,那个演员已经火了,反倒是不愿意再演这样的负面角色。在后台的时候一直要求更改台词和剧本。最后你请来的那位王教授都被气走了。” “王教授被气走了?”姜烟惊道:“她脾气最好了。” “是啊!”梁 爽冷笑:“张秃头和于梦凡就由着那个演员闹。播出之后效果不佳,又有你做对比,许多观众和网友都投诉那档节目歪曲历史。结果于梦凡可厉害了,直接把锅都甩给了那个演员。演员粉丝也不乐意了,两边就这么吵起来了。” 说完,梁爽又纳闷:“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最近一直上热搜,我们台算是在全国出名了。过年前,台长把张主任骂了一顿,据说关上办公室的门都能听见台长的声音。除非张主任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否则到退休也就是个主任了。” 这下,姜烟全都明白。 自己还真是冤枉得很。 明明是张主任和于梦凡自己惹出来的,自己却被迁怒了?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刘智明跟你说什么了?还是说,张秃头和于梦凡想做什么?”梁爽本身就聪明,对这几个人又了解。 姜烟突然给自己打电话问起台里的事情,那除了这个可能就没有其他的了。 张主任的人品,梁爽是一点都不信任的。 “刘智明跟我说,张主任和于梦凡好像是找到了我的什么把柄。”姜烟自己也想不通。她一没税务问题,二没有私生活方面的问题。 生活简单得每天用一张便利贴就能写下所有内容。 最重要的是。 如果张主任和于梦凡真的在调查自己,周奎他们会没发现? 周奎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瞒着自己。 “听他胡扯。你能有什么把柄?”梁爽只觉得可笑。 “我也觉得胡扯。”姜烟无奈的耸肩,对梁爽说:“既然事情是这样的话,那我也清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也没什么见得不人的。” “没错。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似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姜烟挂了电话才看见,刘智明居然在她和梁爽打电话的时候发来了一条短信。 “不要后悔?”姜烟看了内容,只觉得可笑。 她自己还不了解自己吗? 就让张主任和于梦凡去查,姜烟就不信他们能查出来什么东西。 不过,愤怒之下姜烟反倒是有了灵感。 迅速将三次幻境安排组合好,有给微信上的d发去消息。 这次她想再定制一首背景乐。 一首有西域风情,又有大漠孤烟。有中原繁华,万邦来朝的辉煌,又有仓皇出逃,繁华骤然破败的凄楚风格的音乐。 姜烟也不是第一次跟这些音乐制作人打交道了。 但这个d的天赋显然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原本这次去西安,姜烟还准备好好跟姜父聊一聊这个d,也不知道她爸那个性格,怎么会认识如此厉害的人。 结果…… 姜烟发了消息,高兴的去洗漱,然后安心的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临睡之前还看了眼手机,有些纳闷。平时d都是秒回,怎么这次都过了半个小时还没有回复? 次日一早,姜烟就把三次幻境安排的名单通知了唐朝众人。 果然,痛醉一场的诗人们今天大多都恢复过来。 只有酒量不行的白居易还扶着额头,靠在元稹肩头,一副三魂没了七魄的模样。 “这没问题,就按照姜姑娘说的去办。”李世民没有丝毫反对的意见,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搓着手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在幻境里见到从前的人?”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沙场,却走在了他前头的那些人。 还有当年的遗憾。 “理论上是可以的。幻境的掌控权都会交给你们。我没有在大唐生活过,对大唐的一切完全不熟悉,构造出来的大唐肯定不如你们。”姜烟还是给他 们强调了一下,那只是幻境,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在幻境里,就算是弥补了遗憾,也只是安慰自己,改变不了现实。 如果他们分不清楚幻境和真实,姜烟担心出现第二个刘彻。 谁知道幻境里能不能有第二个卫青,帮她解困。 都讲清楚之后,姜烟准备明天就开始第一次幻境。 今天的时间也是给大家回去想一想,自己如果可以重新回到从前,最想要去的是什么时候。以及他们答应过姜烟,需要将大唐风貌完整呈现在她眼前。 “不如今天下午开始吧。”武则天突然道。 “恩?”姜烟转身的动作一顿,回头看武则天:“我不着急啊。” “我着急。”武则天扶着自己的头发,说:“我也想去换一个发型,方便我出去多走走看看。” “对对对。”李世民也连连点头:“其实我们都可以把头发剪了的。” 其实系统说过,他们在现代对自己做的任何事情,回去之后都不会出现变化。 只是从前姜烟他们都没有提过剪头发,也是担心这些古代人对剪头发这件事情有抵触。 现在想想,或许古人并没有他们固有思想里的顽固不化。 甚至,他们可能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好。那就下午。”姜烟尊重他们的想法。 对比第一次来就知道卡bug延长时间的嬴政,李世民他们简直不要太善解人意。 吃过午饭,姜烟与李世民、长孙皇后、李治、武则天、王勃五人站在后院。 六个人手拉手,姜烟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李世民,反复叮嘱:“你们就按照时间顺序来,千万不要争夺掌控权,不然大家都不好受。” 当然,主要是她会更难受。 “放心。”李世民左手握着长孙皇后,右手握着李治,笑容自信。 随后,系统启动幻境。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身猛地坠落。 姜烟再落地的时候,站在一条大街上。 街上四处无人,只左侧有一扇雄伟大门。 门口还立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顺着石狮子向上看,门口的牌匾上书三个凌厉大字:天策府! 第75章 不等姜烟看清楚,巷尾传来马蹄声。 清脆的马蹄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音,还传来几声大笑。 随后,天策府大门打开。 门内走出一位穿着胭脂色襦裙,外披湖绿色帛带的女人走出来。 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身后乳母打扮的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戴着一顶精致的虎头帽的孩子。 虎头帽下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乱转,尽是对世界的好奇。 马蹄声传至身前,姜烟看见二十三岁的李世民策马而来,眼底还有即将见到妻儿的欢喜。 后背卷毛的黑嘴黄马几乎冲到姜烟的面前,鼻腔喷洒着鼻息,喷了姜烟一脸。 “啊啊啊!”姜烟连连后退,擦着脸上的水汽,震惊的看着那匹看起来略有些异类的马。 “恭贺秦王,得胜归来。”如今还是秦王妃的长孙氏带着身后众人,眉眼带笑的朝李世民祝贺。 与身后那些仆役不同,长孙氏始终看着李世民,眼中笑意带着俏皮欢喜,还有眼眶淡淡的湿润。 李世民当然知道妻子这是因为什么,抬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这次我没事。” 说罢转身就要去抱旁边的儿子,笑容毫不掩饰。 被旁边的长孙氏拦住,娇嗔的瞪了他一眼:“你这一身风尘,别把孩子熏坏了。” “是是是!”李世民瞬间缩手。 又听妻子说:“给你备好了热水,快去梳洗一番,饭菜也都安排好了。走,回家。” 李世民任由妻子牵着自己进去,示意其他人自行安排,还不忘叮嘱家中仆役照顾好他的拳毛騧。 姜烟跟着走进天策府。 天策府才建好,各处看起来都是崭新的。 不仅如此,各处井然有序,看得出来管理天策府的人,不管是内外都做得极好。 姜烟坐在院子里,看着换上一身圆领袍的李世民在屋子里与妻子用餐,两岁出头的李承乾被乳母抱去一旁喂鸡蛋羹。 李世民握着妻子的手,一口酒下去,只觉得涩然。 “飒露紫没了。” 作为妻子,长孙氏明白丈夫有多喜爱那几匹战马。 那是与他在沙场征战的伙伴。 但,长孙氏也看得出来。 今日丈夫情绪低落,远不是因为战马的离世。 “天策上将。” 李世民轻嗤,捏着酒杯,沉默许久。 他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安排了。 无非是拉一把,再扯一下。 让他在洛阳建府,也不过是为了保大哥。 “我明白的。”长孙氏上前,双手握住李世民的手掌:“我都明白。既然要留在洛阳,我们一家人都在洛阳。” 明白他的不甘心。 明白这天下大半都是他打下来,却始终要屈居人下的苦涩。 更清楚,这天策上将一封。 父皇是安心了。 可太子却不会。 洛阳的天策府,是荣耀,也是杀机。 李世民突然觉得心头被这几句话填满,好似这一路的苦涩在方才的酒中消散。 “你在真好。”李世民搂着妻子,侧眼一看,两岁大的长子挥舞着小木勺,吃蛋羹吃得一脸满足。 他好像丢了一个家,但又得到了一个家。 “那你这段时日在家都听我的,调养好身体。方才在门口你说没受伤,可我瞧着分明多了几道疤。” 李世民端着酒杯,笑容揶揄,装作认真的点头道:“秦王妃当真是好威风。王妃都发话了,我又岂敢不听呢?” 夫妻对视 一笑。 一个举杯仰头,笑声传遍整个院子。 一个干脆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遮掩了一半,愈发显得脖颈修长白皙。 姜烟双手托腮,看着乐作一团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对夫妻。在五年后,走过尸横遍野的玄武门,成为大唐最明耀的帝后。 “其实,我怀中有一支凤钗。”李世民不知何时出现在姜烟身侧,看着屋子里年轻的自己和皇后,还有旁边活泼好动的长子,语气里满是怀念。 “我在出征路上买的,很漂亮。只是后来父亲封我天策上将,我心头愤懑,便将这件事情忘了。”说到这里,李世民叹着气,遗憾的说:“我那时不服气。我在外面九死一生,父亲不问我伤势如何,却只想着如何拉一把扯一把的维持我与大哥之间的关系。” 姜烟悄悄看了他一眼,小声的说:“可你难道没有当皇帝的野心?” 话说得有些冠冕堂皇了。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也不跟姜烟绕弯子,直接道:“有。” 他为什么不能有? 就因为他是嫡次子,是秦王,而大哥是太子吗? 李世民的野心不是一朝一夕得来。 最初,他也不过是想当征战沙场的将士。 可刘文静的死,让李世民窥见了皇权的冷漠。 也看清楚了父亲的心思。 世家门阀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的人,始终屈居于陇西贵族之下。 就如同自己与大哥。 如果只能用权利保护自己,李世民当然要努力武装自己。 他好,才能护住妻儿,护住那些一路跟着自己的人。 姜烟垂眸,看着天策府中温馨的一幕。 烛火橙红,融融暖意打在屋子里的一家三口身上。 此刻的李世民还未想过,他今后会一步步走向与同胞兄弟兵戎相见的一日。 天策上将。 是李世民的殊荣。 也是划下他与太子李建成对立的一把刀。 姜烟双手托腮。 她都想不通,李渊是怎么想到这么一个绝妙的法子,让两个孩子彻底当不成兄弟的? 一边捧着李世民,一边又反复强调李建成的太子身份。 “这便是皇帝。”此刻的李世民毕竟还是经历了所有的自己,他当过皇帝,也经历过自己儿子的叛乱,李世民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无力。 又下不去狠手。 脓包就会越来越大。 李渊以为自己可以控制。 殊不知,这早已不再是父子之间的博弈。 李世民相信,父亲对自己还是有父子之情的。 只是比起皇权,父子之情显得单薄可怜。 从始至终,李世民对皇位的野心,对手也只有父亲,并不是大哥。 姜烟和李世民直接盘腿坐在院子的空地上,周围不断发生变化。 李世民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那是房玄龄。” “那是杜如晦。” “还有那个,是长孙无忌。” 李世民不仅能认出那些人年轻时候的模样,甚至可以明确说出这些人都在做什么。 天策府建立后,李世民与李建成的摩擦不断。 姜烟看着杨文干事件后,李渊的出尔反尔,李世民沉默中的愤懑,也看到了日渐空虚的天策府。 程知节外放、杜如晦和房玄龄被斥逐。 李建成挥舞着李渊给他的权利,试图用小刀一刀一刀凌迟李世民。 大雨倾盆而下。 李世民冲出天策府,看着悬挂在上的匾额,那笔锋凌厉的三个字,与李建成手中的“刀”何其相似? 他们要这么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杀”了李世民。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我便争出一条活路!”李世民指着天策府。 既然这把刀如今伤了他。 那他就要抢过这把刀,将那些痛楚都一一奉还。 姜烟跟着长孙氏跑出来,看着李世民在大雨下手指天策府,眼中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只眼神愈发坚定,眼中的野心也再不掩藏。 长孙氏没有冲上前,激动的拉着李世民说什么。 反倒是退回门后,让人拿来了一把伞。 她撑着伞走到李世民身边,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牵着他的手,一如当年他策马回来的时候,她牵着他说回家。 屋子里静悄悄的。 府上的仆役们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长孙氏让乳母带着李承乾先离开。 她轻柔的解开李世民的头发,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 又拉着他去换干净的衣服。 最后端来了一碗热汤。 “好些了吗?” 长孙氏看着李世民,眼中始终带着温柔笑意,好似方才在家门口发疯的不是自己的丈夫。 李世民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 他今日确实是有些没控制住。 “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吧。”长孙氏将汤碗推到他面前,拉着李世民的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外面天色渐暗,屋子里没有点起烛火。 只看见昏暗的房间里,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人。 姜烟缩在角落里,有些不好意思,视线游移,不让自己去窥探别人夫妻的闺中私隐。 反倒是李世民大大方方,面上还有些得意:“我的观音婢是天下最好的人。” 是他的温柔乡,也是他最安心的地方。 没有观音婢,那也没有李世民。 然后,李世民又忿忿不平的瞥了眼姜烟。 “你那是什么眼神?”姜烟狐疑的看去。 她好像没有招惹李世民吧? “我的观音婢如此好,为何总要给我编撰一些不存在的宠妃?”李世民跟着长孙皇后在现代看电视的时候,出于好奇搜索过有关他们的电视剧。 看了好几部,愣是没有一部男主角是李世民,女主角是长孙皇后的。 “大概,更有看点?”姜烟拧着眉,一个念头福灵心至:“所以幻境到现在一直都是长孙皇后,是你夹带私货?” 好家伙啊好家伙。 秦始皇会卡bug! 唐太宗会夹带私货! 第76章 李世民顾左右而言他,还伸手比划着:“我看你们的电视里,有的时候会有突然放大的字,特别明显。姜姑娘你把这一段放在电视上的时候,记得把我刚才那句话放大一下。” 姜烟指了指幻境中的李世民和长孙氏。 再指了指自己,看着还在比划要什么样花体字的李世民,忍不住问:“说好的配合呢?” “没有配合吗?”李世民疑惑的看着姜烟,理直气壮:“我看我配合得很好嘛!” “再说,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李世民一本正经的看着从前的自己和长孙皇后,认真道:“或许我与观音婢的感情与你们那个时代所要求的夫妻感情不同。但不能否认我与观音婢之间的感情。” 姜烟坐在旁边,就听李世民语气略有些沉重,但一字一句刻满真心的说:“观音婢在的时候,我还是李世民,李家二郎。她若不在,那世上便只有你们所了解的唐太宗。” 此时的姜烟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看着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的两个人,幻境再度变幻。 与天策府中的温馨不同。 幻境再次凝聚的时候,姜烟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紧张。 这些年,李建成不断削弱李世民。 曾因被李建成收买拒绝后,反被投入大狱的尉迟恭拉着长孙无忌跪在李世民面前:“太子推齐王上阵,又将您身边一干将领都安排出去,这般心思昭然若揭!大王,是他们欺人太甚,难道我们就要任人宰割吗?” 长孙无忌也在旁边应和。 对长孙无忌来说,支持李建成的好处远小过李世民。 不提他们与秦王这么多年相处的情谊,不提秦王这些年四处征战积累的民心。 只一点。 太子身边可还有旁的位置留给其余人? 他们为何要支持一个不断削弱他们,显然不重视他们这些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太子? 这个选择太容易了。 太子与秦王,早已是摆在台面上的明棋,就看谁能豁得出去。 以一时污名,证万世之功! “大王,早做决定!”长孙无忌也高呼道:“若再不下决定,难道就要等着太子与齐王杀来吗?” 姜烟站在李世民的旁边,清楚的看见李世民紧握着一串佛珠,几乎要将檀木佛珠捏碎。 心中情绪万千,可李世民还是有些顾虑。 “杀兄,逼父。”李世民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再经历一次玄武门之变,他如今完全可以平静对待。 “这个决定很难吧?”姜烟问。 李世民听到她这么说,却突然笑了:“相反,其实很容易。” 这个决定,太容易了。 玄武门之前,他与太子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太子咄咄逼人,李世民也不是全无准备。 如果说,太子的手段都因为这个身份而摆在明面上。那李世民的一切安排早在暗中进行。 没有玄武门之变,还会有其他。 这是一场早在天策府建立,他荣获天策上将的时候,就已经避不开的一战。 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几人走后,李世民在坐床上捏着佛珠,一颗一颗,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直到天色暗下,长孙氏手持烛火走进来,将两侧的烛台一一点亮。 “你来了。”李世民注意到周围亮起,毫不意外妻子的到来。 “来了。怎么?秦王不乐意见我?”长孙氏轻笑。 李世民抬手将佛珠滚回手腕上,起身帮她一起点灯:“我来。” 又道:“岂会不欢迎?我其实一直都等着你过来。” 这个时候,会毫无顾忌来找自己的,便只有她了。 就在李世民点灯时候,长孙氏却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脸颊靠在李世民宽阔的后背,轻声道:“想做什么便去。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李世民点灯的手一顿,放下烛台,转身看她:“若是我输了,那……” “地狱业火也不怕。更何况,在我心中,二郎不会输。” 烛火辉映,李世民看着妻子笃定又信任的眼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他与太子,其实是面对面都站在悬崖边的人。 想要活命,就必须推一个人下去。 李世民缺的,只是让他做出“推”李建成这个决定的最后一点理由。 如今,他也有了。 为了观音婢,为了他的家。 “我的观音婢,那是要在观音身边的善良人。我必不会让你堕入地狱业火之中。” —— 做了所有的准备,长孙氏帮着他穿上铠甲。 夫妻在房中分别,都知道今夜只有两个结果。 行至门前,长孙氏突然握住李世民的手。 “让我一起去吧。” 多年夫妻,有些话就算不说,两人也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对李世民来说,她是这世上最慈悲的人。 如今,却愿意同自己去见一见血海相残。 得妻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成? “好!”李世民反握住长孙氏的手,两人一同跨出秦王府大门。 待那八百将士见到秦王妃也一同在的时候,不仅没有觉得李世民这是胡来,相反还愈发有信心。 如果秦王不是下定决心,又怎么会带着王妃一同前往?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 李世民领尉迟恭、长孙无忌、侯君集、张公瑾等人入朝,并在玄武门设下埋伏。 不多时,李建成与李元吉随之赶到。 姜烟站在玄武门上,望着骑马而来的大唐第一位太子。 李建成与李世民其实长得很像。 策马飞奔来的时候,姜烟甚至差点将李建成看成李世民。 只是那一行人到达临湖殿后,还是察觉到不对。 李建成用力扯动缰绳,调转马身,对身边的李元吉喝道:“快走!” 和姜烟看过电视剧中的玄武门之变不同。 真正的作战,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讲述自己内心的。 不过片刻,双方就已经交手。 李建成虽为太子,论身手却远不如李世民。 旁边的李元吉也是如此。 姜烟看着李世民拉弓搭箭。 这一箭,李世民对准的只有太子李建成。 他不知道,在宫中的父皇知道会如何。 李世民只知道,只要没了太子,父皇便满盘皆输。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妇人之仁。 兄弟情谊,早就在这些年的摩擦交锋中消磨殆尽。 如今,他奋力一搏。 不能成功,他身后的将士们,他的观音婢、承乾、丽质、青雀,他的家就都没了。 所以,他今日只能成功。 姜烟看着那决定性的一箭射入李建成的后心,饶是站在城楼上也忍不住后退一步。 李世民却冷漠的看着面前一幕幕。 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被突然受惊的马拉入一旁树林,看着李元吉跟上来,两人打做一团。 “元吉与大哥才是亲兄弟,我不是。” 李世民看着都已经不顾招数,只互相缠斗的两人,对姜烟道:“ 我与他们自小不在一起长大。元吉敬仰太子,又不满我受父亲看重。” 树林中,尉迟恭带着人赶到。 李元吉见情况不对,松开李世民就准备逃走。 可尉迟恭紧随其后,放箭将李元吉射死在玄武门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姜烟甚至反应不过来,一场政变就已经消弭。 之后还有支持太子的将士想要反抗,也都被李世民带来的人一一摁下。 与太子李建成相比,李世民身边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这点动静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当李世民走出树林,看着被摆在一起的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体,他看了许久。 而后,沉默着,身上带着之前与李元吉缠斗时候沾上的血迹朝着玄武门内走。 长孙氏与他并肩而行,走在这条满是箭矢,满是血迹的王者之途。 太极宫中,人人自危。 玄武门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入宫中。 宫人们看着身着盔甲的秦王带着血迹踏入宫中。 还有秦王身后那一个个犹如杀神在世的臣子,无不胆战心惊。 一路走到李渊如今的寝宫。 李世民看着打开的殿门,捏了捏长孙氏的手心,说:“你带着其他人去稳定宫中,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好。”长孙氏颔首,只是捏着披帛,擦干净他脸颊上几滴血珠:“你等我回来。” “好。” 长孙氏走后,李世民又让剩下的人都在门口等着,他独自一人踏入太极殿中。 姜烟看了眼身边这个明显不愿意进去的李世民,提着襦裙跟上前去。 太极宫兴建于隋朝,毁于唐末,面积是故宫的三倍有余。 朱白绘彩的三重叠檐建筑,巨大的斗拱支撑着宫殿,看起来宽阔雄伟。 姜烟走进太极殿的时候,下意识仰头看去,仿佛天空都被宫殿遮掩了大半。 太极殿内,李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圆领袍,外着一件披袄,头发还带着些许凌乱。 见到李渊后也能看出,李世民和李建成脸上那极为相似的地方,都是遗传自这个男人。 姜烟打量着李渊。 后世经常笑称李渊是个捡漏的皇帝。 夺位是儿子李世民提议的,天下大半也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好像他只要在皇宫里安安稳稳坐着那个皇位就行了。 可如今看到李渊,姜烟便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毫无能力的人。 如果野心是可以遗传的,那么李世民的野心,定然是遗传自李渊。 第77章 太极殿内,李渊显得很平静,还倒了几杯酒,示意李世民坐下。 李世民只是上前,静静的看着李渊。 “你痛快了?”李渊喝了一口酒,平静的说完,又倒了一杯酒在地上,显然是给李建成的。 “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 李渊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们兄弟小时和睦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可现在,只剩下老大和老四两具冰冷的尸体。 “今日不是他们,他日便是我死在您面前,父亲那时也会为我倒上一杯酒吗?”李世民只看着李渊,突然发现从前站在他面前无比巨大的身形,此刻竟然变得如此寻常。 “建成……”李渊想说,太子不会这么对待弟弟。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会吗? 纵然没有今日玄武门的事情,太子早已在筹划着如何对这个二弟动手。 如今,就是他也不能奈何这个儿子了。 李渊拿着酒杯,突然自嘲一笑。 他早就奈何不了这个儿子了。 虎牢关一战后,这个儿子便真如他自己的名字那般,济世安民,成了大唐真正的主心骨。 这些年,他给二儿子加名,给大儿子加权,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拱卫皇权。 到头来,都是空。 “罢了。”李渊起身,身形还有些晃荡,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道:“这皇位,你拿去吧。杀兄逼父的罪名,你一个人承担好了。” “不。”李世民伸手拦住李渊。 他从前对父亲有多崇敬,这几年就有多不满。 父亲支持的不是太子,是他自己。 到今日这个地步,凭什么要他一个人承担? 李世民看着李渊,一字一句道:“我夺的不是皇位。” 他要名正言顺的从父亲手中得到皇位,而不是杀了大哥,再关了父亲,强抢得来。 李渊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他低头发笑,笑着笑着声音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在笑这个儿子。 抬手想要如从前那般拍李世民的肩膀,却发现二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气少年。 盔甲上更是站着尘土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或许,有元吉的? 李渊收回手,说:“好。不过我这个当爹的还是要提醒你,别以为皇帝就是那么好当的。昔日隋炀帝不也是年轻有为?可后来呢?当上皇帝后,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我便是禅位于你,你又能洗清这昭昭现实吗?” 雁过留痕。 他以为,一道禅让旨意就可以模糊兄弟之死吗? 李世民摇头:“我没想过洗清。该如何便如何。” 是他亲手射杀了大哥,也是他发起的这次政变,李世民就没想过要自己干干净净的走上这皇位。 只是,大哥死了,元吉死了,他以后背着弑兄杀弟的名声,那父亲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父亲,大哥和元吉究竟是因为我的野心而死,还是因为您的皇权而死,你我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一并背负。” 李渊看着李世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可能,只笑着不再说话。 姜烟看着这对父子之间的博弈,最终以两条性命的死亡结束。 李建成是个什么样的太子。 后世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个内政极好的太子,在太子一职上十分尽责,只可惜遇见了李世民这般有不世之材的弟弟。 也有人说,李建成是个草包,李元吉恶毒又愚蠢,他们两个就是狼狈为奸。 可 姜烟知道。 在大唐的这片天空,李世民就是灼灼曜日,皎皎明月。 遮掩了所有人的光芒,只留他耀眼四方。 而登位,只是李世民谱写大唐瑰丽诗篇的第一步。 他会用事实告诉李渊。 他不是隋炀帝。 做皇帝,他只会做得比前人都要好。 光芒退散,姜烟看见李渊落寞的背影,看见李世民以狠绝手段处置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家人。 这王座下,是累累堆积的白骨,汨汨而下的鲜血。 公元626年,李渊退位称太上皇,李世民登基。次年改元——贞观! 姜烟看着李世民登基,看着他即位十三天后就立长孙氏为皇后。 至此,太宗贤后,共治贞观。 姜烟见过朱元璋登基,也见过刘询登基,却是第一次在看见帝王登位的时候,有这种被恢弘震慑到的窒息感。 即位后,李世民以秦王府学文馆的模式设立弘文馆,广招天下英才。太子旧部的魏征等人也都被李世民重用。 看到魏征,李世民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姜烟身边,哈哈大笑:“这个乡巴佬。若不是你的幻境,我都快忘记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子了。” 李世民甚至走到魏征的身边,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好笑。 “我还以为,魏征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我第一次临朝,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发现这一点,李世民简直高兴得不行。 只可惜不能到魏征面前说破这件事。 姜烟看着满朝文武,也恍然间心潮澎湃。 左武侯大将军长孙无忌。 尚书左丞魏征。 兵部尚书杜如晦。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 左卫将军侯君集。 还有许多许多。 这朝堂君臣相携,共创盛世。 “什么感觉?”李世民站在姜烟身侧,明明只是穿着蔚蓝色的圆领袍,与那高台龙椅上的人还有着明显的差距,可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却让人难以忽略。 “什么?”姜烟侧头看他。 李世民只说:“看着他们,是什么感觉?” 姜烟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其实很难将他们与历史书中的人物画像对上。 可姜烟知道大唐盛世从来都不是李世民一个人就能铸就的。 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心血。 “大唐,因为他们而辉煌!”姜烟喃喃,双目久久不能从这些人的身上移开。 眼前的一幕幕在不断流转。 有魏征受命前往河北安抚隐太子李建成一派的旧属。 有李世民在重病时贴身照顾的长孙皇后。 有李靖受命率军前往塞北,一举歼灭东突厥。 从此,西域诸国拜大唐皇帝“天可汗”。 更多的,姜烟看见了一片河清海晏之景。 贞观初期,政治清明,各级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纵然做不到人人有衣穿,人人吃饱饭。 可在这个繁华大唐里,李世民与朝堂中的群臣缔造了一个从前,甚至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兼容并蓄,朝气蓬勃的大唐。 他早已不在意李渊说的那些话。 他是大唐唯一的天可汗。 他当皇帝,可以让子民笑颜开,让大唐疆土拓,这就足够了。 可就是这样意气风发,仿佛战无不胜的李世民,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观音婢。 姜烟只觉得头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那些 欢喜振奋全部消失。 热闹的太极宫内只余一片安静。 “我听闻,你着人去修寺庙了?”长孙皇后倚在床头,嘴唇苍白,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李世民迅速握住,点头道:“对。只要能让你好起来,别说修缮佛寺,让我给全天下的佛修金身都行。” “胡说。”长孙皇后轻轻晃动他的手,轻笑道:“二郎,我想出去看看。” “好。”李世民取来自己的披袄,仔细的为长孙皇后披上,生怕漏一点风进去。 看得长孙皇后又是一阵浅笑,低声嗔道:“这可是六月天气,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的一根头发丝对我来说都是要小心的。”李世民抱起长孙皇后。 这样的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可没有一次比得上这次的心酸。 一年多的病痛,让长孙皇后饱受折磨。 李世民可以明显感觉到她瘦弱的身体。 寻了一处暖和又不会被烈日晒到的地方坐下,面前是花匠精心培育的牡丹。 李世民出门之前还不忘在自己腰后裹上一本书,低声给长孙皇后念书。 “撤回来吧。”长孙皇后突然道:“不必为我劳民伤财。更何况,佛祖那边是心诚则灵。哪有你这般的?有事相求便去给蜜枣吗?” 李世民捏紧书卷,第一次不听她的意见,直接拒绝:“不撤。” 从前可以祈求佛祖保佑观音婢,这次他大修天下三百九十二座佛寺,诚心更甚。 只求上苍可以让观音婢留下。 长孙皇后稍稍叹气,没再说什么。 姜烟站在长廊外,看着互相依偎的两个人,周围宫女和太监也都赶得远远的。 刚想对身边的李世民说点什么,就见他身形一散。 而前面的那个李世民,突然放下手里的书,从怀中取出一支凤钗。 “当年打了窦建德和王世充的时候买的,只是回来那日因为旁的事情耽误了。结果后面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藏了十五年,有些旧了。” 李世民将凤钗给她看。 那支玉雕凤钗造型古朴,与她早年看的一本书中描述得极为相似。 “你那时同我说看过的一本书,书中就曾写过这样一支凤钗。后来,我偶然遇见,想着这便是注定属于你的。” “真好看。”长孙皇后握着凤钗,靠在李世民的胸口,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 比这六月的太阳还要温暖。 “二郎,我有些累了,你待会儿再念书给我听,好吗?” “好。” 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崩逝于太极宫立政殿。 至此,大雁失偶,只余一座昭陵葬着唐太宗的观音婢。 看着李世民孤单站在高楼远看昭陵方向的背影。 姜烟突然明白了李世民那时说过的话。 观音婢在,他是李世民。 观音婢不在,他就只是唐太宗。 第78章 没有了长孙皇后,唐太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入国事中。 国事之外,便是将年幼的兕子和稚奴带在身边亲自养育。 于国,他是英武不凡的天可汗。 完善从隋朝便存在的科举制,行府兵制,均田制。 贞观之治下,大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大唐率军征战四方。除了三征高句丽而不得,其他的战役可谓是所向披靡。 因此,李世民也成为西域诸国的天可汗。 设安西都护府,西域诸国来唐朝贡。 灭薛延陀。于漠北设安北都护府,漠南设单于都护府。 大唐疆域南至罗伏州,便是如今的越南河静。北达玄阙州,如今的安加拉河地区。西括安息州,如今的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东及哥勿州,如今的吉林通化。 至此,大唐疆域比之以往各朝各代,达到最广。 真正的做到了万邦来朝,臣服于天可汗的威严下。 也只有这样的李世民所开创的大唐,才能让贺知章写下“昭昭有唐,天俾万国。”的诗篇。 可于家。自长孙皇后去世,李世民的家便不再成家。 年幼的兕子去世,安乐公主去世,太子谋反。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李世民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当年他弑兄逼父杀弟的报应。 “我如今,竟然也体会到了父亲当年的感觉。”李世民自嘲一笑,随后捏紧双手,看着前方的太极宫:“我如当年所说,当了一个好皇帝,却不能当一个好父亲。若是观音婢知道承乾的事情,她会怪我的。” 承乾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那时还在天策府,他是秦王,观音婢是秦王妃。 他们一家很幸福的生活着。 “那你后悔当皇帝吗?”姜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只是现在的李世民正处于脆弱的时候,姜烟很想知道,在这一刻他对当年的玄武门之变有没有过后悔。 李世民好笑的看了他一眼,随后道:“不后悔。为什么要后悔。若非我,会有这大唐盛世吗?今后史书工笔将如何写我,哪怕绕不开玄武门之事,也不能否决我为大唐做的一切。” 姜烟蹲坐在旁边,看着李世民站在高台上。 自魏征提醒后,他便鲜少来这个地方眺望昭陵了。 姜烟并不清楚此刻的李世民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的大唐。 或许,在想他的观音婢。 而这个王朝,终究要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中。 公元649年,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于终南山去世。 分离十三年后,李世民与观音婢在昭陵重逢。 凌烟阁尤在,阎立本所绘画像栩栩如生,褚遂良的字清朗秀俊。 却少了那个时常来怀念的人。 同年,被李世民带在身边养育过的长孙皇后第三子,李治登位。 大唐从贞观步入永徽,也将迈向另外一个高峰。 姜烟站在太极宫,这座辉煌的宫殿在今日换了一个主人。 众人都期盼着这位太宗之子会带给大唐如何的惊喜。 事实上,李治作为皇帝做得其实是很不错的。 奈何比起辉煌出色的父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妻子,显得李治的存在感并不高。 姜烟看着李治登基,走过他父亲曾经走过的路,居于高台。 青年的眉眼被他敦厚的性格掩藏,看向群臣的目光也渐渐不再隐藏他的野心。 自隋朝开始,关陇贵族在朝堂的势力一直尾大不掉。 前朝有长孙无忌,后宫 有皇后王氏。 李治得到皇位,自然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们以为我年幼,又知我仁孝敦厚。一个个都想成为我的领路人。”李治站在姜烟身后,看着前方皇位上的自己。 再看自己身侧,出现的不是姜烟,而是武则天!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个熟悉的大殿,又双双望向姜烟。 “我偏不!” “他们注定会输。” 姜烟被这对夫妻同样的态度震慑,在他们身上,她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明白什么是政治盟友的意思。 后世都觉得李治是因爱昏了头,所以才在孝期满了以后,便将武则天从感业寺接出。 可姜烟看到的却是两个互相的确有感情,但又都清楚去往皇宫究竟是为了什么的两个人。 他们的感情中交杂着政治。 随后,一个在前朝对抗长孙无忌为首的贵族门阀,一个在后宫对王皇后小心恭维。 姜烟的视线好像被分成了两个。 人前,他们是爱得仿佛失去了礼法的两个碌碌无为之辈。 人后,却在磨刀霍霍时刻准备挥刀向门阀世家。 经历了房遗爱和高阳公主等人的叛乱,又有蜀王李愔被废,吴王李恪高阳公主身死的为例,愈发坚定了李治要铲除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门阀世家势力的决心。 李治大量起用科举制选拔出来的人才。 时机也随着两人的蛰伏,到了永徽六年。 羽翼渐丰的李治早已不是那个被轻视的青年皇帝。 对门阀世家的铲除,也从废王皇后,改立武则天为皇后,徐徐拉开帷幕。到长孙无忌的自杀,世家门阀的大树轰然倒塌,门阀世家对李唐王朝的影响不复以往,也逐渐走向崩裂。 “我与媚娘,早已不是男女之情可以概述。”李治带着姜烟走在太极殿中,改立皇后之后,这位在大唐历史中显得格外没有存在感的皇帝,很快就会在大唐正式施行两京制。 洛阳为陪都。 “我与父亲都有风疾。前朝,朝臣若权柄太重,我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门阀世家又将以另外一种形势出现。子嗣……” 李治垂眸,轻笑道:“有大哥的前车之鉴,我不想自己也遇到和父亲一样的困境。” 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事情,李治不想在自己的孩子中出现。 风疾缠身的李治需要一个可以代表他的政治主理人。 唯一可以让李治放心的,便只有他的政治同盟——武则天。 李治在朝期间,武则天还不是后人所熟知的那般形象。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贤妻辅佐。 李治提防外戚,那么武氏一族在李治在朝期间都没有得到重用。 李治时常怀念长孙皇后的亲蚕礼,武则天在后宫的的亲蚕礼参与次数达到历史之最。 李治崇尚节俭,武则天便以皇后之名带头以身作则。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会是日后所描述的那般毫无主见的人? “你们夫妻,真是有意思。”姜烟忍不住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担了无用之名,一个担了祸国之名。可到头来,所有事情都朝着你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李治却哈哈一笑,对姜烟道:“名,我要。可我更要皇权在握,李唐江山永固。” 若非他身体不好,必然也要如父亲那般亲征。 可这都不要紧。 当初父亲三征都未打下的高句丽,最终终结在李治手中。 大唐疆域再次扩张,在李治在位期间,达到最广。 可也埋下了突厥崛起的隐患。 在这个繁花似锦的大唐王朝, 李治每一步都走在父亲留下的影响中。 他或许想过要成为如父亲那般的英伟雄主。 到最后,他又推出了二圣临朝的武则天。 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感情,又有多少是因为信任?姜烟不得而知。 却明白,从太极宫到大明宫,从长安到洛阳。 他们一直都是携手共行的两个人。 帝王夫妻,在他们身上第一次得到突破,也第一次让人看得如此真切。 “那武后临朝,改立武周。你后悔过给了她积累政治资本的机会吗?” 太极宫出来,周遭幻境改成牡丹遍地的洛阳紫薇城。 令姜烟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并没有看到任何政治上的策略,只看到李治带着姜烟轻声走入一间宫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一张婴儿小床置于层层帷幔后。 李治伸手轻轻划过小婴儿的脸,低声道:“若我后悔,太子便不会是李显。若我后悔,太平也不会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鸿鹄之志。 也明白,一个女人要在男人遍布的朝堂里真正掌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这时也没想过妻子会登基为帝,可他确实放心将权利交给妻子。 小婴儿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手脚在婴儿床里不满的动了好几下。 李治慌忙收回手。 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子女,可每每想起这个小女婴,李治就像是第一次当父亲,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送到她的手中。 “这是太平公主?” 李治点头:“太平起初只是她的道号。吐蕃求娶,我与她母亲都舍不得,又不好严词拒绝。便在宫中修建太平观。太平,太平。我只盼她一生太平。” 这世上鲜少有圆满,多得是事与愿违。 李治所期盼的李唐江山永固,却最终在他信任的妻子手中改换武周。 他期盼一生太平的公主,后半生却在权势诡谲中跌宕,最终落得赐死的结果。 公元683年,李治去世,终年五十六岁。 死前留下遗诏:皇太子李显于灵柩前继位。军国大事不能决断者,请天后决断。 姜烟看着李治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到看不见。 她不信李治看不到武则天的野心,临终前却依然给了她权柄。 这对夫妻的身上只谈爱情,无疑是空洞的。 他们是互相依靠的政治盟友,也是冰冷的宫殿中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温暖。 纵然你有野心万千,可临终前,我依然愿意再推你一次。 李唐江山,永固! 第79章 步入武则天主导的幻境,姜烟本以为会看到她登基的一幕。 那是几千年来,女子在这个男人做主的社会走到顶点的时刻。 结果,武则天带她看到的,却是初入宫的自己。 那时,她还没有名字,旁人都叫她——武氏。 “那时你吗?”姜烟看着站在人群中的少女,年纪虽轻,却犹如娇柔芍药,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明艳光彩。 武则天缓步上前,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并没有多少的怀念,只眼中都是怜悯。 “那时的我,不能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有任何个性。我与这后宫群芳一般,只是这大唐的繁华点缀。” 作为武才人,武媚除了被太宗赐名之外,她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如果没有遇见李治,她的结果只会和太宗皇帝后宫中的其他人一样。 最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武媚”的名字。 甚至可能连这个名字也留不下。 “女人一旦与男人有了牵扯,与权利有了联系,其他人就总是能想到禁忌,想到一女共侍父子。为何女子就要被如此轻视?为何不是我有那个能力?” 武则天作为才人的那些年,时光流转得很快。 因为那时的她并没有任何值得留下的内容。 每一天,每一夜,都像是周而复始,没有丝毫改变。 与李治的相处,更像是花期就要枯萎时候遇到的一泉活水。 让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一眼望到底的苍白。 武则天冷淡的看着自己入感业寺,削发为尼。 身在佛门,可她的心却依然在滚滚红尘。 感业寺的两年,暮鼓晨钟。佛经并没有让武则天那颗红尘之心就此沉下,反倒愈发让武则天向往红尘,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也要从感业寺离开。 “我的人生不该如此。为了一个与我无夫妻之名的男人孤独终老?”武则天看向姜烟:“你明白吗?在这条路上,我没有其他选择。李治,是我能在抓到最好,也是最有力的浮木。我知道他爱我,却更爱天下。” 姜烟迎上武则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野心早已不会像熊熊之火一样燃烧。 它更像是埋在炭火下的火星,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燃烧出最猛烈绚烂的火焰。 “旁人都说他心中只有小情小爱。却不知,从我重回后宫的那一天,除了满足他的感情之外,更多的便是针对门阀世家。皇后背后的太原王氏,家世显赫。谁不渴望权势?我亦然。” 她愿意成为一把刀。 在后宫被王皇后握紧,刺向萧淑妃。 后来,也愿意被李治握紧,刺向王皇后,再挥向朝堂。 这一切,只要能让她拥有无上权柄,她都愿意。 “你们都很理智。”姜烟看着武媚被册封为后,在后宫浮沉几年,她早已不复当年初入皇宫时候的天真少女。 在后宫走的每一步,都愈发趋近于现在的武则天。 之后,武则天没有带着姜烟看下去。 而是寻了一处亭台坐下,看着底下灯火与星河交汇,人间与九天好像连接,天上的仙人也羡慕大唐风华。 “在这座皇宫中,不理智是活不下去的。”武则天不否认与李治的感情。 若非有爱,他们不会只在感业寺见了一面,便开始谋划回宫的事。 只是,与他们的小爱相比。不管是李治还是武则天,前者看重大唐,后者看重权柄。 看重大唐。 因为大唐是他们李家的天下。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所以陇西贵族势必 倒在皇权下。 看重权柄。 因为只有握紧权利,她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不再因为谁的一时兴起,丢了自己的名字,落发为尼。 “我可以不要过去的名字,却也不想要‘武媚’这个名字。”武则天端起桌上的酒杯,浅酌小口,指向前方:“所以我给自己改了名字,让后世千秋万载都要记得武曌之名。” 说罢,还给姜烟倒了一杯。 姜烟感谢的接下,稍稍喝了一小口。 有些意外。 这酒带着些许甜味,仔细喝的话,还能喝到粮食的香气。 更像姜烟喝过的米酒,而不是想象中辣口的白酒。 “好喝吗?”武则天略带笑意的看着姜烟,说:“曾经,我也想过安稳的做太后。既然他临终前给我权柄,督促显儿,那我便按照他所想的去做。可显儿……” 武则天摇头叹气,随后面上倏地又带上冷笑:“韦氏想要做第二个我,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而我,也从满堂朝臣中看出来了。他们恭维的,只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哪怕他没有才华,没有魄力,不适合当皇帝。只要他是男人,是李家的儿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男人? “我从来都不信命。”武则天起身,走到亭子边转过身来看着姜烟。 在她身后,是万家灯火,是星河浩瀚。 姜烟却恍惚看到,有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条神龙腾空而起,飞荡在大唐天空之中。 她不仅是大唐天空别具一格的存在,更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惊叹的出现。 周围幻境转换,姜烟看到武则天废李显,改立李旦,临朝而治。 之后,又废李旦,自己登基。 大唐就此一改。 一个女人执政的武周天下到来。 在位期间,武则天重视农业,轻徭薄赋。将从李治时期创立的科举殿试,于武周时期正式确立。 因此发掘出了众多人才。如狄仁杰、娄师德、姚崇、宋璟等。 也试图开创武举,以此来弥补登位初期的武将空缺。 “府兵制从高宗晚年就开始走向崩坏,为何你不治理这里??”姜烟不理解。 这个起源于北魏,在太宗时期加以改革。战无不胜的唐军,就由此组成。 可到李治晚年时期,府兵制逐渐崩坏,逃兵愈发增多。 土地兼并的问题甚至影响到了均田制。 而武则天时期,登基为皇之初,对几位武将的打压,也仿佛成为了压倒府兵制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府兵制在武则天时期迅速崩塌,以至于唐玄宗时期,崩坏的府兵制逐渐被募兵制取代。 英勇唐军,仿佛成了太宗和高宗时期最后的绚烂,就此化作一阵风,消失不见。 文治,在进士科的改创,武则天这个举动无疑是对后世有重大影响的。 中国人数千年对文化的崇敬尊重,由此开始有了一道阶梯。 有了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温床。 “治理?”武则天这次是坐在明堂之上,一手撑着额头,面容疲倦。 她多年不回长安,洛阳从之前的陪都到神都,如今显然已经成了武周时期名副其实的“首都”。 “政治不是今日说,明日就能看到结果的事情。颓势已现,我亦无力回天。”她知道姜烟这么问的原因。 不外乎是她杀武将,对已去世的李积也不曾手软的缘故。 可武周一朝,也并非没有打过胜仗。 奈何后突厥崛起,营州契丹动荡。 都成了她身为皇帝却不能尽职尽 责的地方。 这些,武则天也都没有回避过。 有仗,她打。 有祸,她平。 “只可惜,他们只将眼睛放在了我的后宫,放在了我的败绩。”明堂上坐着的武则天嗤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若男子为皇帝。这些也只会说他文治显着,武功不行。而他的后宫不会被大肆讨论。怎么不说他们不懂修身养性,纵情纵欲?我当了皇帝,却还要我当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寡居老太?” 只因为她是女子? 所以不看功绩,只看私德。 与她关系亲近的女子,如太平,如上官婉儿,都因为后宫的这些事情而被大肆渲染。 好像她们便是败坏纲纪的罪魁祸首。 是带坏天下女子的恶人。 “我做昭仪的时候,想不通男子已经享尽了这天下所有的好事,为何分给女子一点点,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后来我当了皇帝,这一切就想明白。” 武则天倏地起身,在她对面站着的,仿佛早已不是一个姜烟。 而是那千年积累下来的男子为上,父权、夫权中占尽便宜,享尽好处的人。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发现自己连瞧不上的女人也比不过。害怕发现,如果给女子一个机会,她们会抓得更紧,爬得更快。” 所以,往后的千年中,无数人将武则天描绘成阴险残忍,玩弄权术而毫无人性的模样。 无人记得。 没有她,天下读书人还要跪拜在士族门阀门前,只求一个机会。 没有她,大唐文风也不会因此盛茂。 没有了李治的武则天,孤独坐在明堂上。开始畏惧苍老,她忌惮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 包括姜烟。 “您,还好吗?”姜烟看着愈发苍老的武则天。 从她的脸上,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十五岁才人的痕迹。 只那双眼睛,不复清澈。 她当年在感业寺向往红尘滚滚,也终究在这红尘中手握皇权,将封建王朝一个女人可以到达的最顶点做到淋漓尽致。 而今,也终于明白。 当年李治为何同她说,有她在身边便觉得安心。 帝王之路是孤独的。 李治有她。 可她,又有谁呢? 第80章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武则天望着前方。 这皇位,当真是好啊。 她不会如那些后宫女子一般,目之所及只有一处宫殿,一方宅院。 她的眼中有山川湖海,而那些世人谤言都只是过眼云烟,分不去她一丝一毫的关注。 无人知晓她最后退回皇后位与李治同葬乾陵是因为无可奈何。还是梦幻一点的,在老年时想起了那个曾经两度给她活下去的浮木的男人。 一次,是在感业寺。她摆脱了一眼能忘到头的命运。 一次,在他临终前。她拥有了更大的权利。 世人只知,那座高大乾陵中,安眠着两位皇帝。 而他们曾是携手与共的夫妻。 姜烟身体不由自主的飞出明堂,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的身影逐渐渺小,直至看不见。 耳边还悠悠传来读书声。 喧闹声中,一个男童的声音最是明显。 “错了错了!这么简单的文章你们背都会背错?” “甭搭理他,这王家小儿最是嚣张。” “就是,我爹都同我说了,遇见这王子安就绕着走吧。气煞人也!” 周围视线一明。 姜烟看到身边的巷子里,一个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的小童趴在围墙上,对着巷子里走过的几个小少年笑容得意。 几个小少年纷纷投去不满的眼神,脚下步伐飞快,似乎是知道小童是谁,又不愿意与小童多做交流。 “你们跑什么?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小童趴在墙头,拧着眉毛不解的看着那群人。 “王勃?”姜烟难以将这个满脸稚气的小童与那个写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勃联系在一起。 “是我。”王勃走上前。 二十七岁的他,看着年幼的自己那满脸骄傲的模样,也有些看不过眼。 抬手掩面,只从指缝里又看了那个胖娃娃似的自己,更不好意思了。 “让姑娘见笑了。”王勃只是有些怀念儿时的事情,却不想幻境里直接到了自己的幼年时光。 姜烟摇头:“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眼神有些控制不住的带着些许揶揄,说:“倒是很符合《旧唐书》中的记载。” 《旧唐书》中有记载,王勃幼时就是个神童,六岁便能提笔作文章,九岁能读完颜师古所注的《汉书》不说,还洋洋洒洒的标记了其中记载错误的地方,作《指瑕》,整整有十卷之多。 而这位颜师古有个兄弟,名颜勤礼,是书法家颜真卿的曾祖父。 颜家世代书香,王勃以九岁幼龄敢对颜师古所注的《汉书》指出错误之后,还能写出一本书来。 也说明了王勃的狂傲,那是自小而来。 王勃单手握拳置于唇边,掩住那丝笑意,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姜烟了。 他在现代虽然跟着李白他们痛快醉了一场,那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至少,他很清楚。 自己从南海的船上一睁眼到了姜烟的世界后,若是再回去,便是魂归南海。 王勃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带着姜烟走到自家门前。 王勃出身书香门第。 祖父王通在隋朝时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学者。 唐初时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与王通有过交情。 王勃的父亲也是博学多才。 王勃的两位兄长,大哥王勔同样自小才华横溢,二哥王勮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同样是少年天才。 相比之下,王勃幼年除了显得狂傲了些,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王家面积不小,这 宅子他也走了许多年。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幼时如胖娃娃般的自己趴的墙头是哪个位置。 还未走近,便听见那边有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说:“你又调皮,谁给你搬来的梯子?” 说完,还有两道轻轻拍打的声音。 “二哥,我就是听路过的一直背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绕过长廊,姜烟便看到年幼的王勃捂着屁股后退,动作憨态可掬,更像一个福娃娃了。 对面的小少年与王勃极为相似,板着一张脸对幼时的王勃说:“子安,你若是再有下次,我便将这件事情告诉大哥。” “不要!” 小童踮着脚急忙拒绝。 二哥只是轻轻拍两下屁股。 大哥会让告诉父亲,父亲会让他禁足的。 “噗嗤。”姜烟很难忍不住不笑。 幼年时的王勃,哪怕再像个福娃娃,也总归是有与他成人模样相似的地方。 姜烟实在是难以想象身边这个饱经沧桑的青年,小时候会是如此调皮的性子。 就连王勃自己也红了脸颊,耳尖和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这只是意外,我幼年时候并非都是如此。”王勃很想为小时候的自己辩驳,可他又想不出来自己能说出什么有力的事情证明自己并不如此贪玩。 王家家境好,他自小仗着聪明,虽不至于读书不刻苦,在家中也的确不让父兄省心。 后来…… 眼前幻境一变。 当年的小童已长成小少年。 王勃至长安学习医术,还小有所成。 “我受祖父影响颇多。既然我有一身才华,自然渴望济世为民。学医,救一人、数人、数十人。可我若是可以成功步入仕途,那我便可以救百人、救千人、救万人!” 王勃看着那个手捧《黄帝内经》认真研读的自己,对姜烟说:“只是我忘记了。那是官场,不是我家。我面对的也不再是父兄,而是天子,是官员。” 姜烟听出王勃语气中的落寞。 空有一腔报国志,奈何宦海沉浮,他始终不懂人情世故。 十三岁的王勃,就已经用一篇《上绛州上官司马书》着手扣响求官的门扉。 直到王勃十六岁,一篇《乾元殿颂》让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李治眼中。 李治看过之后大为惊叹,尤其是得知王勃不过十六,更是以奇才称赞。 就此,王勃正式踏入仕途。 “十六岁啊。”姜烟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惊叹。 这是别人的十六岁吧? 而且十三岁就有了报国志向。 尽管不绝对,但在姜烟所处的时代,十三岁连初中都没有毕业。 “您真是……”姜烟甚至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描绘自己的心情。 她从前听说过不少有关神童的报道。 这还是姜烟第一次看到神童。 那时的王勃,意气风发,最是少年好风光。 纵然与友人分别,都能挥毫写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 “那时,我得意骄傲。以为整个长安最聪明的人莫过于我,以为自己占尽了天下的才情文气。” 王勃看着与朋友道别的自己。 十几岁的年纪。 那么的朝气蓬勃。 旁人汲汲营营大半生,还比不得他三年。 王勃多骄傲啊。 他以为再过几年,就能在皇帝面前彰显自己的政治主张,就能完成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梦想。 可这世上的事情哪里有这么美好? 王勃更忘记了。 长安从来都不属于他。 因为《乾元殿颂》而得李治赏识,后经主考官推举,王勃入沛王府担任修撰一职。 又因为一篇《檄英王鸡文》,王勃因此被李治痛斥居心不良,被赶出沛王府,逐出长安。 从前多威风神气的来。 此刻走得就有多狼狈。 热闹的长安城,背着行囊与热闹背道而驰。 这座长安城,从来都不曾属于王勃。 他留下的痕迹,很快会被其他文人所取代。 王勃和姜烟走在那个身影背后。 将将及冠的青年脊背挺直,每一步都是不甘心。 他还未完成自己的梦想,便要因此狼狈离场? 姜烟舔着干涩的唇瓣,许多话堵在唇齿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说王勃的狂傲,说他忘乎所以,连“檄文”这样的字眼也敢用吗? 还是说,有些人或许天生就不适合官场?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王勃求官,为得根本不是权势。 他想要的,是一展自己的政治抱负,想要济世。 “多可笑。”王勃突然开口。 看着自己的背影,低笑着嘲讽:“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何谈济世?何谈救人?荒谬!这太荒谬了!” 王勃再抬起头,双眼通红,一把抓住姜烟:“姜姑娘,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不等姜烟回答,面前的王勃突然身形一散。 周围幻境变化。 姜烟看见王勃孤身站在一片黑暗中,手中的笔却不曾停歇。 他写“天地不仁,造化无力,授仆以幽忧孤愤之性,禀仆以耿介不平之气。”2 写“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3 写“云间征思断,月下归愁切。鸿雁西南飞,如何故人别?”4 就连同样是与友人离别,他再也没有当年心境,写下的也只有“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5 他早已不是那个趴在墙头敢笑话人家背书都背不全的胖娃娃。 更不是那个在二哥面前捂着屁股撒娇的王家小儿。 他的傲骨,仿佛随着离开长安城便断裂了。 就在姜烟以为王勃会就此沮丧的时候,一道光从黑暗中探出。 因他少年时曾学过医术,虢州药物丰富,友人邀请他去虢州任参军之职。 姜烟看着颓丧的王勃,好像因此有了支撑起自己的力量,朝着那束光奋勇向前。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81章 姜烟看着游蜀归来的王勃受朋友之邀,前去虢州任参军之职。 就在王勃以为一切都会变好的时候。 命运仿佛就只抓着他一个人戏耍。 两次给了他看到一生所求可以实现的时候,便在第一步就将王勃狠狠打落。 在虢州,王勃因为收留官奴逃犯曹达,之后又杀了曹达而获罪入狱。 哪怕王勃无数次的与人说他是冤枉的,他没有做这些事情。 可没有人听。 那些一双双眼睛,充斥着嫉妒与怨恨,还有听闻他被判死刑后的快意。 虽遇大赦,侥幸不死。 可王勃在狱中却得知父亲被他连累,从雍州司功参军被贬为交趾县令。 “交趾……交趾……” 王勃满身狼狈,头发散乱。 再不复当年与杨炯等人同游蜀地的潇洒,亦不存丝毫从前在长安的骄傲。 比起自己的刑罚。 父亲受自己连累,就像是压垮了王勃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烟看着王勃毫无姿态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 随后,笑了几声。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低笑。 笑到最后,姜烟真切的看到王勃的脸上滑落几行眼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命运? 将所有的好,所有的甜都倾注在了王勃的二十岁之前。 以至于他及冠后尝到的苦一次比一次刻骨铭心。。 苦得他说不出任何话。 他一次次的想要重新振作。 可命运却将他拍得越来越低,仿佛要将他的傲骨全然打断、碾碎。 就在姜烟抿着唇担忧的时候,王勃却自己站起身来。 出狱后,他在家中待了整整一年。 后来长安再次传来消息,说要恢复他的旧职。 王勃怕了。 仕途容不下的王勃,却在诗海中找到内心的平静。 依然是当年的那个小院。 王勃坐在墙头。 此时的他,要想爬上这面高墙,早已不需要借助梯子,也不用担心二哥会来抓他。 他望着姜烟,面容逐渐与她所熟悉的模样重叠。 “姜姑娘,这世上不会只有一种活法。我想明白了。”王勃看着姜烟,面上突然带着笑意,身子后仰,倒向墙外。 姜烟还没来得及去细究这话,吓得连忙朝他跑去。 才跑两步,周围的幻境再次变幻。 临江的楼阁上,歌舞欢腾,宾客之间觥筹交错。 旁边的江水滔滔,独揽一片盛景。 姜烟看着这楼阁,再看一旁的江水,下意识屏住呼吸。 滕王阁! 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后,姜烟迅速在众多宾客中寻找王勃的身影。 与早些年风流倜傥的潇洒公子模样不同。 如今的王勃面容沧桑,和周围人相比更是显得有几分落魄潦倒。 姜烟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脊骨,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这纸醉金迷的宴会格格不入的王勃,突然明白之前他倒下墙头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人,不会只有一种活法。 他不拘泥从前的事情,也不会拿过去惩罚自己。 天命如何,便如何。 他自巍然不动。 姜烟原本紧绷着的心瞬间落下,狠狠的松了口气。 是她被幻境欺骗了。 能够写出“富贵比于浮云,光阴逾于尺璧。”的人,又怎么会沉湎于痛苦和失败中呢? 滕王阁 宴请,洪州都督兴致高涨,突然提议在场文人可否为滕王阁当场做诗一首。 笔墨纸张在一个又一个人的面前传过。 直至宾客席位最末的王勃面前。 喝过酒的王勃,面颊微微带着些红。 托着笔墨纸砚的仆从显然也不觉得一个坐在最末端的人能写出什么样的诗句。 真要端着东西离开。 一只手突然摁住纸张。 王勃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双眸清爽的看着眼前的仆从:“我来写。” 在场众人无不朝着王勃投去怀疑和打量的神色。 无人认出眼前这个落魄青年,便是当年在长安惊才绝艳,十六岁便以应幽素科试及第,授朝散郎的少年,那个写出《乾元殿颂》,获皇帝称赞为“奇才”的王勃。 王勃思索片刻直接落笔。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 姜烟就站在王勃面前。 他挥毫泼墨的这片刻。于他身后出现的却是从前携友游蜀地、攀高山,在老家的高墙下着书。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因为那些失败停下脚步。 姜烟看见的依然是当年那个在长安骄傲的少年。 只是如今的少年,学会了反思。 他明白自己恃才傲物这些年,与人与己带来的不便。 也确定,他尽管怀才不遇,壮志未酬,却依然不曾放弃任何希望。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2 当年由滕王李元婴所主持建造的滕王阁,远不止这一处。 但位于赣江畔,千古传诵的却只有这一座。 只因为《滕王阁序》。 只因为王勃! 诗成,姜烟的身边再次出现王勃的身影。 看着满堂宾客喝彩,王勃如今却已经可以从容面对。 甚至还在姜烟身边为当年的自己鼓掌:“姜姑娘觉得,我这一篇如何?” “《滕王阁序》千古流传,您觉得呢?”姜烟看着王勃,知道他此刻已经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先生能占据一席之地,又被誉为‘初唐四杰’,自是极好的!” “极好!”王勃笑容灿烂,没有再留恋滕王阁中恭维的贺词和浮华宴席。 转身潇洒,一如当年前往长安,大步流星的走出滕王阁,去往他接下来该去的地方。 幻境变化。 姜烟看着一路赶至交趾的王勃愧疚跪拜父亲,父子俩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产生任何隔阂。 相反,还约定下一次再见时要如何考察王勃近来过的书册,写过的诗篇。 来时步履沉重。 走时一身轻松。 王勃与父亲在港口分别。 他将踏上归途,渡海而回。 船上,王勃不断的朝着岸上的父亲挥手告别。 纵然是二十七岁的青年,此刻的他依然是父亲的儿子。 姜烟看着远去的船帆,原本还感怀于这对父子的分别。 就听身边的王勃突然叹气。 姜烟察觉不对,双眸突然睁大,一把拉住身边的王勃:“你是什么时候去我那边的?” “或许是坠海时 ,或许是被救上来之后。”王勃语气坦然,仿佛即将面对死亡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姜姑娘,人终究有一死。在死之前还能有这样一番奇遇,我这一生也不算白来了。” “可是……” 姜烟摇头,她见过他的惊才绝艳,看过他明亮如少年的不羁。又怎么能做到眼睁睁的看着他驶向死亡? 王勃却反过来握住姜烟的手,一如当初在长安城外:“姜姑娘,幻境该结束了。” 听到这话,姜烟怔然。 这里,终究是一道幻境。 真正的王勃,早已死在了南海。 终年,二十七岁。 犹如白鹤振翅飞过大唐天空,带着他的骄傲,头也不回。 —— 第一次幻境结束。 姜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从王勃的事情中缓过神来。 李世民抬手想要说点什么,被一旁的长孙皇后拉住,随后轻轻摇头,眼神示意李世民同自己离开,给姜烟一点空间。 武则天更直接。 叫上李治一道离开。 倒是王勃有些抱歉了。 他没想到自己坦白了来时所在的环境,竟然能让姜烟如此? “姜姑娘,我有遗憾,可又没有。我的人生虽然不长,却也够跌宕起伏。你如此,我很感激。但你也不必这般,我已经很满足了。” 王勃这话不是为了安慰姜烟。 他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尤其是来了这个世界,知道自己对大唐也不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他的人生好像就此圆满。 “我知道。”姜烟抬起头,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只是一时间受到的冲击太大。 没有缓过神来。 从上次明朝众人来过之后,姜烟就反复提醒过自己。 她再不舍,再不愿,也更改不了历史。 他们此刻鲜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能改变他们在史书上白纸黑字写下的结局。 “谢谢你安慰我。”姜烟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点开怀的笑。 王勃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也谢谢你,给了我一场奇遇。” 两人心情平复下来,便要回别墅。 刚进去就听见里面音乐震天响,李白听到门铃声前来开门,手里还抱着一把琵琶弹奏着。 就是有些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 “回来了?幻境结束了?”李白示意两人快些进来。 刚刚从幻境里出来的李世民拉着长孙皇后笑容满面的舞动着从姜烟面前一闪而过。 姜烟顺着他们的身影看去。 好家伙。 不光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跳起来了。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也跟着一起,杨玉环跳得最为高兴。 只有坐在楼梯上的李隆基显得格外落寞。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姜烟一个没注意,被公孙大娘一把拉入跳舞的队伍中。 第82章 “玉环她啊!”公孙大娘双手柔软如柳枝,一手牵起宽大的裙摆,在厅中恣肆旋转,好似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迷人夺目。 姜烟的视线被公孙大娘和杨玉环的舞姿所吸引,差点没听清公孙大娘之后说的话。 “她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剧院给人编舞。是份短期工作,还把我也推荐过去了。”公孙大娘骤然拉住杨玉环,两人对视一眼。 明明只认识了几日,这舞更是从未编排过,却依然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两人旋转着交换位置,配合完美。 “还说玉环不能养活自己吗?她与我编排好那场舞蹈,就能得到三千块钱。跟有些人比起来可能不多,但这足以说明玉环在这个世界,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靠自己。” 公孙大娘缓缓停下动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瞟向楼上。 话里话外都在点李隆基。 李隆基本来还坐在楼梯上,听到公孙大娘这话,顿时站起身来:“气煞人!” 说罢,转身离开。 “嘁!”公孙大娘看着李隆基上去的背影,对姜烟说:“有些男人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抱着过去的骄傲。真是可笑。” 如果不是今天要进入幻境,李世民早就换上了周奎安排人准备的家居服。 也就李隆基,这几天都始终穿着他那身黄灿灿的衣裳就是不愿意换掉。 听说杨玉环找到了工作,姜烟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可以自主最先解决工作问题的女性,要么是武则天,要么就是上官婉儿。 结果竟然是杨玉环? 一曲作罢,众人也跳累了。 长孙皇后与李世民上楼去换衣裳。 她方才与阿曌都约好了,一会儿就出去弄个漂亮的头发,像太平那样的就最好了。 李世民能说什么呢? 能够与妻子重逢,对他来说犹如梦一场。 既然一场只有一个月的梦,他当然是要妻子开心。 牵着长孙皇后上楼的时候,还不忘伸手在她腰间比划,小声的说什么。 “你好厉害啊。”姜烟作为现代人,可太明白现在求职有多困难了。 得知杨玉环自己找到了工作,还帮公孙大娘也一并解决了工作问题,姜烟是真的非常意外。 杨玉环擦去额间薄汗,高兴得脸颊也红扑扑的,说:“也没有。我就是今日一早起来后觉得有些无趣,便想着出去走走。那边不就有一个剧院吗?我看他们门口挂着一幅画,上面说有什么《长恨歌》的舞蹈表演,我就想进去看看。” 也是凑巧了。 负责看守大门的保安有事走开了会儿,便没有发现杨玉环。 进去之后,看到里面那群女孩子男孩子们在排练舞蹈,将杨贵妃与唐玄宗的爱情演绎得缠绵悱恻。 可杨玉环本人却不这么认为。 她是当事人,最清楚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杨玉环从来不否认自己与李隆基有感情,但那都是在入宫之后,她终日可以面对的只有一个李隆基的时候,才慢慢生出来的感情。 这种感情,在锦绣繁华时好像没有什么。一旦遇见什么波折,便极容易被割舍掉。 就像李隆基在马嵬坡割舍她。 她在这个世界,割舍李隆基。 可这出舞剧将她与李隆基的初遇跳出一见钟情的感觉。 杨玉环不认。 她长得妩媚动人,看着舞台还频频露出不满的表情,很快就引起了负责人的关注。 “我还以为,我说了之后那位肖团长会不高兴。没想到,她 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更改了这些后,编舞的动作和布置就要重新准备。” 杨玉环说着,有些害羞的咬着下唇,眼底都是闪光的星星一般:“我想着,我既然都说了那么多,不如再试试毛遂自荐。” 也是她有真才实学在身上。 从服装到配色,再到舞蹈动作和舞台布置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跳起舞来,虽然基本功不一定能比得过舞团的成员。 可杨玉环跳起舞来的韵味和仪态却是旁人都比不来的。 “后来我又试着推荐了公孙姐姐,肖团长见过了公孙姐姐之后,也很快答应了。之后的事情就是周先生帮我们对接的了。” 杨玉环一口气说完还有些气喘,双手握拳的望着姜烟,认真道:“姜姑娘,谢谢你。” 姜烟本来也被感染得有些激动。 突然冷不丁的被道谢,还有些意外。 “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可能到死也不知道。不当贵妃,我还可以做别的。我不是依附着旁人的菟丝花,更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我可以自己活下去,活得很好。” 王朝兴衰跟她没关系。 几个男人也跟她是不是好女人没关系。 她一个人依然能在世上活下去。 只是,一千年前的世界,没有给她机会。 姜烟知道杨玉环是想说什么。 谁愿意承担起一个国家走向衰落的责任? 李隆基不愿意。 所以,全部的过错最后都归结于杨玉环的身上。 怪她长得太美,惹得君王不早朝,重用杨国忠。 千错万错,都是杨玉环的错。 可杨玉环什么都没有做。 姜烟:“那你要好好享受这段时间!” 杨玉环本就是个感性的人,眼泪汪汪的看着姜烟。一点头,两颗泪珠就甩下来了。 一旁的公孙大娘和薛涛连忙上前。 公孙大娘:“好了。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薛涛:“就是。倒是让旁边的几个男人笑话了!” 元·旁边的几个男人之一·禛:…… 白·旁边的几个男人之一·长恨歌作者·居易:…… 李白和杜甫方才嫌累,就近坐下。 发现自己身边一个是白居易,一个是元稹,大概是有被扫射到,连忙起身。 李白抱着琵琶,拨了几个声音出来。 “今日看起来确实是个值得欢庆的日子。我们也有一件好事要说。” 李白拍拍杜甫。 杜甫起身,拍拍白居易。 白居易起身,拍拍旁边的王维。 一个接着一个站起来之后,李白捋着长须,凤眼带着喜色,道:“我们仔细思量,又询问过周先生之后,决定开直播。” 姜烟猛地转头,两眼发直的从这群诗人身上扫过。 直播? 他们要开直播? “我与子美商量好了。待姜姑娘这里的事情解决,我们便去各处旅游。从前我们没去过的地方,这次都要转一转,看一看。” 他年轻时候走过的地方不少。 可不论是大唐还是现在的中国。 地大物博,就是现代人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游遍全国。 更何况他们那个时候! 杜甫连连点头,很是赞同。 还不忘帮李白补充:“姜姑娘放心,我们都有自保能力。你们这个世界又安全,不会有事的。我们也会每日用这个手机,给你们报平安。” 杜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如果不是这两人下巴还挂着长长的胡须,姜烟真的要以为他们已经融入现代社会很久了。 “那其他人也准备做直播?”姜烟忍不住问。 “对。我们全都做直播。”白居易元稹等人齐齐开口。 就是方向各不相同。 有准备在网上做知识类直播的。 有大概是从周奎那里听说了刘彻之前当过游戏主播的事情,初步的规划也是游戏主播的。只是现在还是适应游戏里的人物技能。 “好吧!那就祝你们未来的直播事业一帆风顺!” 姜烟不会插手他们的选择。 只要他们不违法乱纪,他们在现代就是自由的。 倒是全部都要做直播,这真是让姜烟没想到。 来现代才几天? 直播的风潮都扫到了大唐诗人中间去了? 第一次幻境下来,姜烟的精神还很好。 回来又得知了杨玉环的好消息,之后回房间剪辑的时候都兴奋不已。 连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下都没有注意到。 —— 段危提着摩托车头盔回到家,看到提着礼盒站在自家门口的于梦凡和张主任,眉心打结,转身就要离开。 “段先生!” 张主任先看到段危。 提着东西跑起来的时候,羽绒服也挡不住他那个硕大的肚子。 “谁让你们进来的?”被叫住的段危转过身,不耐烦道:“你们这是扰民,知道吗?” 随后拿出手机拨通物业的电话。 一旁的张主任连忙道:“段先生,我们真的是非常有诚心的。只要您帮忙确认一件事情就好。很快,我保证很快,绝对不会耽误您太久的时间。” 张主任是花了不少人情和钱才进了这个小区的。 如果就这么走了,他真的亏大发了。 把手里的东西一放,从口袋取出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 “段先生,您看看,这报纸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段危耳边物业电话接通,注意力又被张主任手里的报纸吸引了注意力。 报纸上有一个硕大的标题《鉴定专家?还是国贼?国宝遗失海外,是人为?还是意外?》。 旁边是一张工作证,上面的照片在复印件里不是那么清楚。 可工作证上清楚的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姜傲霜。 第83章 段危收回视线,对电话那头的物业公司报了楼栋号和楼层,说:“我家门口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还要我看什么东西。这两个人我不认识,也从来没有约过谁到我家门口。希望你们可以尽快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现在就安排人将这两个人从我家门口带走。” 挂断电话,段危看向张主任,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好笑道:“我看你这个地方可能是有点问题吧。” 张主任哪里肯罢休?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可以彻底扳倒姜烟,让姜烟永远没有翻身可能的证据。 现在只差一个人证了。 只要眼前这位段先生可以确定报纸上事情的真假,他就可以去找媒体报道。 到时候,姜烟的节目就别想做下去。 而她那几期视频积攒下来的流量和关注度,就算不能全部被他的节目吸纳,也总能分过来一些关注吧? 最重要的是,张主任就可以用这件事情向台里证明。 他不是因为私欲才更换姜烟,而是因为姜烟本人有黑历史,为了不影响电视台的形象,才换成了于梦凡。 那他就可以翻身了! “段先生,您……” “闭嘴!”段危抬眸,冷淡的看着张主任。 他模样看起来年纪不大,又留着一头偏长的头发。尽管拿着一个金红色颇为嚣张的头盔,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威胁感。 张主任敢直接上门找段危,也是完全没有打听出来段危有什么深厚的背景。 虽说住在这个小区里的非富即贵。 可段危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听说还是个孤儿,能有什么威胁? 张主任此刻对上段危的眼神,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估计错了。 “你们真的很烦人。”段危走到自家门口,打开门后转身突然看向于梦凡:“我认识你。” 于梦凡勾起耳畔的碎发,刚要露出自得的笑。 就听段危冷笑道:“电视台的是吧?我知道怎么找你们的麻烦了。” 不给于梦凡和张主任反应的机会,段危直接关上大门。 “张主任!”于梦凡诧异的看着紧闭的大门,高跟鞋在铺着高档瓷砖的地面狠狠跺了几下:“你不是说他没有背景吗?” 张主任现在的心情不比于梦凡好到哪里去。 叠起那张报纸复印件,还不忘再捡起地上的礼盒,扭头就往一旁的防火门走:“你还管这些?现在不走,你等着物业的人把你送去派出所吗?” 于梦凡不甘心的又看了大门几眼,紧跟着张主任离开。 倒是门后的段危见两人走后,还是有些不放心。 联系过物业后,想到那张报纸复印件,又给通讯录里的另外一个人拨去了电话。 —— 大概是这些唐朝人的氛围太好,姜烟这两天的工作效率堪比从前四五天的内容。 所以也很快迎来了第二次幻境。 后院内,李白和杜甫对幻境十分好奇。 还没进入幻境,等着周奎带人铺设好各种就连姜烟都看不懂的设备时,问了许多问题。 什么幻境是书中说的海市蜃楼吗?还是志怪故事里的鬼市? 幻境是怎么就能和他们脑中所想联系到一起的呢? 问题多到姜烟毫无招架之力。 “先进幻境吧!”姜烟眨着眼看向两人,招呼着其他人赶紧过来手拉手。 姜烟左手是太平公主,右手是杨玉环,对面站着忿忿不平,仿佛别人欠了他几百万的李隆基。 “别打什么鬼主意。”太平公主突然盯着李隆基。 自来了现代后一直都保持着欢喜和温柔大气的太平公主,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不喜和带着怨恨的眼神:“我被你的伪装欺骗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隆基对上姑母的眼睛。 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 姜烟这才听出来李隆基竟然还有这样的鬼主意! 再看李隆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警惕。 不是她太放松警惕,而是哪怕在幻境里成为那个掌控者,你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只要有人的精神力比他强,完全可以夺回掌控权。 所以姜烟根本没有担心过这件事情。 没想到还真有人想在幻境里故意折腾她? 太平公主点破了李隆基的鬼心思,别说上官婉儿本就与李隆基有旧怨。 就是李白和杜甫都投去了鄙夷的眼神。 李隆基面上更加挂不住了,只沉着脸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姜烟也不客气,瞪着他说:“现在!你凶什么凶!” 然后完全不给李隆基反应,直接进入第二次幻境。 姜烟恢复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大明宫。 曾经在这里看过李治如何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过武则天如何在后宫步步为营一朝登顶。 再看到这里,姜烟竟然还觉得有些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有在宫里见过你?” “你怎么不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不回答我的问话?” 稚气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声音听着奶声奶气,气势却不弱。 姜烟顺着声音看去。 便瞧见一个穿着质朴的女童缓慢起身,又朝着对面那个脖子上挂着宝石璎珞,手脚都带着缠丝金镯子,还有一顶金色花冠的女童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礼。 一举一动,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女童能做出来的。 “奴婢名叫上官婉儿,因太过年幼,宫中的其他姐姐婆婆们便让奴婢做些打下手的活计。何况,宫中婢女万千,公主又怎会记得奴婢呢?” “那我现在就记得你了!你叫上官婉儿?我叫太平。” 姜烟没想到幻境这一开始,便是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初识。 其实,若非2013年在西安咸阳机场附近发现的上官婉儿墓,后人很少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姜烟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很有莎士比亚风格的唐朝电视剧里,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之间的对手戏少得可怜。 不是编剧不会脑洞大开。 而是就算脑洞大开,大家也只会将她们想象成两个阵营的敌人。 从未想过,她们可能在千年前曾是推心置腹的好友。 “要不是这次的幻境,我都快忘记我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了。”上官婉儿出现在姜烟右侧,看着年幼时的自己,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因为要进入幻境,她们的发型都是周奎找来了人重新做的造型。 “我可记得。”太平公主出现在姜烟左侧,指着墙边那根小木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瞧着你在地上不知道在画些什么。走近了才知道,你竟然是在练字。” 随后,太平公主好笑的扶额:“我那时正厌学。见到你这日,是我从宫女们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的。原以为可以松口气,没想到却遇见了个书呆子!看样子啊,本公主那是注定要学富五车,这学识追着我跑。” 说话时,眼神还不断揶揄的看向上官婉儿。 站在中间的姜烟觉得自己就是个顶级电灯泡。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给这对好姐妹让出空间。 没想到这两人还真仿佛将她忘记了一般。 仗着在幻境中没有人看到她们,牵着手开始在大明宫里跑起来。 “喂!”姜烟原地震惊。 什么情况? 第一次幻境里有人将她丢到后边了! 震惊还不算,她还得跟在后面跑。 以后不要再跟她说什么古代女子弱不禁风,运动不行。 这叫运动不行? 上官婉儿那个瘦弱的身板儿,跑起来可比她这个亚健康的现代人快多了。 更别说身体本就健康的太平公主。 最让姜烟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相比此时的她们,还算是个年轻人。 “好痛快啊!”太平公主微微喘着气,还不忘照看身边的上官婉儿。 在两人身后,是跑得喘气恨不得来一台呼吸机的姜烟。 呼哧呼哧像一台破风箱似的。 “你们……慢点……我……追不上!”姜烟这段时间懈怠了,没有持续练习白起留下,霍去病改良过的那套防身术。 过年前跟着大明的朱元璋他们吃得不错,年后和李世民他们吃得更不错。 看样子,第二次幻境结束。 除了剪辑之外,她还需要好好减肥了! “姜姑娘,不着急!”上官婉儿也有些喘,还朝着姜烟招手。 她们并不急着给姜烟去看当年的过往。 而是想在那之前,做一些她们那时经常一起做的事情。 人老了的时候,就总会怀念少女时期。 母亲去世后,她们就更身不由己了。 “我后来很想再来这里与你一起打秋千。可那时,大明宫不是我的家了。”太平公主摸着眼前的秋千架。 架子上缠绕着许多花儿,最顶端雕着龙凤,秋千的绳子上还缠绕着柔软的绸布,显然是怕打秋千的人伤了手心。 就是踩在脚下的木头,都是红木雕成青鸾的模样,栩栩如生。 单从这一架秋千也能看出当年的太平公主在宫中有多受宠。 母亲去世后,她来过这里。 那时,秋千就已经不在了。 第84章 上官婉儿走上前,与太平站在一起,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转过身问姜烟:“姜姑娘要不要试试看?” “可以吗?”姜烟已经缓过来了。 看着眼前这架足有近三层楼那么高的秋千架,在经过太平同意后,没忍住上前摸了摸。 虽说游乐场里什么刺激的游戏没有? 只是与眼前这座华丽的秋千架比起来,姜烟还是更喜欢秋千。 “当然可以。”太平公主扶着姜烟站上去,指导姜烟荡上去之后如何自己操控绳子,这样可以越荡越高。 “到最高处的时候,记得睁开眼睛看看!”上官婉儿神秘道:“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姜烟带着好奇,踩上秋千。 身后的太平和上官婉儿一同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几次之后,姜烟越荡越高,青绿的裙摆和绛红色丝带随着秋千飞舞。仿佛在这一刻,姜烟是那踏着灵鸟而来的神女。 嚣张的风声在耳畔呼呼划过,姜烟没忘记上官婉儿说的话。 在升至最高点的时候睁开眼睛,随后猛地下坠。 大半个大明宫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也曾与李治和武则天一同登高,却第一次发现,原来再高一些的地方去看大明宫,会是那么的恢弘。 目之所及,都是气魄宏伟的宫殿。 朱红的斗拱与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柱子,还有高挑上翘的青黑色屋檐,上面线条简单却依然栩栩如生的鸱吻也仿佛就在姜烟的眼前。 阳光洒落在大明宫中,好似处处都是一片璀璨迷人。 这座宫殿从李世民时期便开始筹备建造,整个大明宫的主要设计人员已经不可考。 但史料记载,当时负责大匠一职的人便是大名鼎鼎《步辇图》的作者——阎立本。 底下的上官婉儿和太平看她站在秋千上久久不能回神的模样就知道,定然是看到了她们当年也见过的景象。 “是不是很美?”太平问。 姜烟连忙点头:“很美!真的很美!” 两人笑容更甚,竟然异口同声道:“所以我们才要守护这么美的大唐。” 姜烟怔然,她当然知道太平和上官婉儿说的不是大明宫,而是大唐的统治。 大明宫因为大唐而辉煌。 事实上,大明宫也的确随着大唐的衰弱而败落。 唐末,黄巢率军攻入长安城。 从前繁华的长安城霎时间成为一片战场,大明宫也被波及。 这是第一次。 之后还有李茂贞与朱全忠的两次破坏。 大明宫就此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你可以自私的认为,太平和上官婉儿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但她们贪权不滥权。 为了李唐江山,她们也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幻境变化,之前还不过五六岁的小童,此刻都已经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女。 脸上依然带着稚气,但已经初现少女的婀娜身姿。 “小婉,你是不是又被欺负?你同我说啊,我帮你去教训他们。要不然,我同母后说,让她下令将你调到我身边,我也好照顾你嘛!”太平提着点心匣子来找上官婉儿。 一点不意外的看见她又在看书。 “小婉!” 太平从匣子里拿出一枚唐果子,上面还有浓浓的麦香:“尝尝?你上次不是还说这果子好吃吗?” 上官婉儿放下书,无奈的看着来捣乱的太平:“若是旁人,我一定不客气。” “我是旁人吗?” 太平趴在桌上,那双与武则天极为 相似的眼睛里不曾染上半分权欲,清澈得犹如一只单纯小兽。 上官婉儿接过果子,笑了几声才说:“当然不是。你可是我的太平公主。” “不过,你不必找娘娘说这些。我自有我的安排。” 太平知道她聪明还有成算,便只好点头,又叹着气继续趴在桌上,像一朵蔫嗒嗒的牡丹花。 “你又怎么了?这宫中除了陛下与娘娘,还有人敢欺负你?”上官婉儿看得稀奇。 她与太平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太平露出这样的神色。 “你不知道。”太平双手交叠放在匣子上,下巴跟着搭在上面,娥眉微蹙,气鼓鼓的说:“我今年都十五了。他们说,我很快就要找夫君。可我一点也瞧不上那些男人。” 自幼长在宫中,就算李治和武则天给了太平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比如现在,太平就很清楚。自己是公主,婚事便不是小事。 她能躲过吐蕃的求亲,却不能一再拒绝来自父母的安排。 “我与小婉不同。我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找个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只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心思的丈夫。然后组成一个家,共度一生。” 太平的幼年太幸福了。 幸福到她从未想过,自己身为公主,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事情困扰她。 相比之下,上官婉儿的童年要艰难得多。 她此刻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事情。 心里装的是如何重振上官家,如何走出这深深宫廷。 这里是太平的家,不是她的。 这一年,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会为婚事烦恼。 而那个一直在看书习字的上官婉儿,却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免去奴婢身份,封为才人,掌管宫中诏命。 上官婉儿名为李治的才人,实则却是武则天的文书。 身上所穿的衣服自然也比当初要好上许多。 “你真的好厉害。”姜烟想到方才幻境中的上官婉儿被武则天当场出题考验的时候,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结果上官婉儿胸有成竹,不仅答得好,还答得十分漂亮。 “那可是小婉!”太平在旁边一本正经道:“她不是真的好厉害,是非常非常的厉害!” 上官婉儿原本还不觉得姜烟的夸赞有什么。 结果被太平这么一夸,脸顿时红成了一片。 “我认真的。”太平仿佛还嫌她脸不够红,又补了一句。 淡定如上官婉儿也禁不住好姐妹这么连着夸赞,一把拉住太平的手,无奈道:“行了行了,你再这样,我可先走了。” “不走不走。咱们继续!”太平与上官婉儿带上一个电灯泡姜烟,在大明宫内看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看着逐渐被武则天看重的女官。 看着两个豆蔻少女,逐渐走向各自的人生。 公元681年,十六岁的太平公主下嫁薛家幼子薛绍。 若是一切都不再起波澜,那这两个人也都将走在自己所期盼的人生规划中。 婚后的太平公主夫妻恩爱,在薛家日子过得也很好。 相比之下,上官婉儿虽要在宫中依旧小心谨慎,还需要时刻揣测天后的心思,却也是如鱼得水。 “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也很好。”太平公主看着幻境中的自己与薛绍相处的一幕幕,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个男人。 抬手缓慢擦去眼角的泪水,太平双眼水雾朦胧,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长子长女,心中更是犹如刀绞一般。 姜烟看着官兵将薛府团团围住,看着还未出月子的太平公主躺在床榻上眼 睁睁见到丈夫被官兵押走。 太平公主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子和两个女儿都被奶娘抱着,面上皆是惊惧。 而太平的身边,是包在襁褓中扯着嗓子哭嚎的幼子。 “我的母亲成了皇帝。可我没想到,薛家的大哥却要跟着李冲谋反。”太平公主再次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满目苍凉。 她以为自己还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却忘记了,母亲不再是天后娘娘,而是皇帝。 更忘记了,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兄长被母亲赶出了长安。 “我的丈夫,被我的母亲派人抓走。可我却没有一点办法,我没有一点办法!”太平看着空洞的大门。 薛绍就是从那里被官兵带走的。 她想求情,可连见母亲的面都难如登天。 造反一事牵扯重大。 等太平可以见到母亲的时候,薛绍已经被杖责一百,最后饿死在了狱中。 她听见母亲声音冷酷,不复从前的温柔:“那人不是好儿郎。虽说这件事情薛绍是被牵扯的,但薛家有这样的心思,就是不行。我知道你委屈。不过是个男人,天底下好儿郎多得是。你放心,母亲会补偿你的。” 太平双眼怔然。 补偿? 她的幼子还未满月,亲生父亲却饿死监狱中。 她身为公主,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能有什么补偿可以填补她的家? “小婉,我不想的。可我如果不做点什么,这样的事情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母亲爱我,但更爱她的皇位。我保护不了薛绍,可我必须保护我自己,保护我的孩子。” 太平拉着上官婉儿的手:“你明白我的,对吗?” 上官婉儿在宫中也曾试过为薛绍求情,但武则天这个时候对“造反”一事高度敏感,根本容不得任何人说情。 对待薛绍也从之前看做好女婿的态度,转变成认为女儿遇人不淑,而薛绍哪怕是被连累也是罪大恶极。 上官婉儿抱着太平,轻轻安抚着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史书都说,太平公主贪权。 但凡有人经历过自己的丈夫被这么带走,自己空有尊贵的身份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救人的事情后,他也会贪权的。 姜烟看着幻境中那个才生产不过三月的公主瘦成了一把骨头。 她亲自去监牢中收敛了薛绍的尸首,将他安葬。 第85章 姜烟站在旁边,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反应就是不要有任何反应,不要去打扰她们。 这些事情,太平和上官婉儿都经历过。 比起姜烟的安慰,她们彼此间的依靠,才是最有用的。 太平公主被上官婉儿扶着,脚步踉跄的走到薛府门口,看着逐渐落败的门庭。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再也不会有。 上官婉儿扶着太平,眼睛红了一圈,望着日渐破败的薛府大门,她也说不出话来。 皇权下,太平的天真和温暖被摧毁得彻底。 而薛绍去世不过一年,武则天便打算给女儿找一个更好的夫家。 这一次,她将目光放在了武家。 “这是母亲说的补偿吗?还是她为了让武家和李家更密切?让她的地位更稳?” 那段日子的太平是混沌的。 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 是个人?还是武家和李家权利融合的代表? 她更没有那个底气和能力,在母亲的眼睛下去做什么积攒力量的事情。 “我依附母亲,听她的话。便依然是她乖巧的小女儿。我也能保护自己,保护我的孩子。” 太平看着第二次穿上嫁衣的自己,却再无第一次出嫁时的喜悦。 幻境再度变化,从大明宫,到了洛阳紫薇城。 愈发成熟的太平公主时常入宫,在武则天面前也会发表自己的政见。 姜烟看到这样的太平,心中觉得安慰的同时,却无比怀念那个抱着点心匣子去找小姐妹的小公主。 见幻境中的自己与武则天谈笑生风,太平十分平静的对姜烟说:“我将自己打碎,然后融入进一个更完美的公主躯壳里重生。我不恨母亲。薛家既然有人敢做谋逆的事情,就要承担这件事情带来的后果。我只怪自己,遇事的时候没有的任何办法。” “或许我与母亲当真是相像得很。这样的日子我不仅没有觉得难以适应,还愈发得心应手。” 太平公主看着身边的上官婉儿:“更何况,母亲忌惮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男人们,却不会觉得我们是威胁。” 正是因为知道以女子之身坐上这个皇位有多难,武则天从来不忌惮太平和上官婉儿。 甚至很清楚,如果不是她的存在。 上官婉儿不会有今日。 太平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谈论政见。 “姜姑娘,收一收你眼底的同情。”上官婉儿见姜烟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好提醒。 “太平可以是调皮的公主,也可以是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她的选择,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 姜烟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视线:“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太平点头,也没有责怪姜烟的意思。 旁人若是见过她这几年所经历的,大多都会露出和姜烟一样的同情之色。 三人继续往外走,周身像是幻灯片快速流过。 她们在武皇一朝偶有光辉,但更多的像是在韬光养晦,避开武则天的锋芒。 时间很快就到了神龙政变后。 武则天召回庐陵王李显,再次立为太子。不久后,女皇退位,还政于李唐。 武家的帝王梦,就此破碎。 但在做完这些之后,武则天还留了一手。 她将上官婉儿又立为了李显的妃子。武则天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若是没有一个人头脑清醒的人盯着,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笼罩在大唐李姓皇族头上的乌云,好似随着武则天的离世就此烟消云散。 随着新 皇登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因为有女皇在前,韦后也想成为第二个女皇武则天。 皇上与韦后的女儿安乐公主李裹儿也有同样的想法。 “韦氏一直都有野心,她想要成为第二位女帝。”上官婉儿带着姜烟看过武则天离世,看过李显登基。 一切那么快速,又充满了唏嘘。 多少人生前风光,可死后还不是什么都带不走? 武则天生前就像是悬在李氏皇族头上的一把刀。将李氏皇族杀到可以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只剩下她所出的子女。 她一走,李显为人懦弱,偏偏重情。 当年被废,幽禁于湖北时,与他相依为命的就只有韦后。 “兄长他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不适合做皇帝。”太平也在旁边低声,看着一旁垂幔临朝的韦后,稍稍蹙眉,尽是不赞同:“韦后野心勃勃,安乐空有野心,却没有能匹敌的能力。若不加以制止,大唐危矣!” 当年武后登基,是杀了多少人才巩固的位置? 韦后和安乐,她们但凡有一个能做到武则天当年所为,太平等人也不会如此反对。 上官婉儿也在一旁颔首:“其实,让我成为皇上的婕妤,是天后安排的。天后不放心武家人。” 武则天临终前恢复了自己皇后的身份,以李治皇后的身份与其合葬。 所以,上官婉儿自然也更改了对武则天的称呼。 姜烟被两位女政治家夹在中间,左边听到一句,右边又听到一句。 她都不需要怎么分析,就已经看清楚了如今的局势。 朝堂上,武家势力依然存在,以武三思为首。 但因为李显登基后,韦后摄政,安乐公主野心勃勃。太平公主显然也不满这一点,培养出来的势力也在压制韦后和安乐公主这一派。 后宫,上官婉儿看似为权,实则依然效忠武则天,在不影响李氏皇族的情况下,维护武家的利益。 所以才有上官婉儿牵线让韦后与武三思接触一事。 看似上官婉儿与韦后亲近,实则只是需要韦后在明面上继续巩固武家势力。 看似很复杂,但实际上只要压制住韦后和安乐公主,情况也很简单。 但,意外总是出现得猝不及防。 安乐公主希望李显立她为皇太女,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太子李重俊的耳中。 加上韦后一党在朝中势力愈发高涨,丞相之下官员大多都是出自安乐公主门下。 李重俊本就是被冷落多年的太子,听闻此事后竟然纠集了三百余人,发动政变。 火把如龙,密集的人群冲入了一座门口立着石狮子的府邸。 随着几个人的呼救声,整座府邸里都传出各种尖叫和求饶的声音。 火光与血腥味蔓延在这座府邸的上方,死亡迅速将这里笼罩。 不管是太平公主还是上官婉儿,看着这一幕都神色淡然。 仿佛里面的人与她们都没有任何关系。 “武三思,死了?”姜烟看向上官婉儿,却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因为武家人的死亡而产生丝毫的悲伤和愤懑。 好像,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又像是完全不在意李重俊打乱了她的计划。 “对。”上官婉儿看着在武周一朝煊赫一时,就是李氏皇族也要避其锋芒的武家,随着武三思的死,彻底败落。 这座长安城里,高门贵族兴起又覆灭。 今日是武家,明日又会是谁呢? 天后娘娘希望看到武家在她走后依然平安煊赫,尽管上官婉儿答应过,却很清楚。 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武家和李 家,就算有再多的姻亲关系,也终究倒下一个。 “这就是长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是要保武家,也不能从阎王殿里救人出来。”上官婉儿看着火光冲天的武家,冷静得好像这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也是从这次,我与公主都认为,韦后和安乐公主的野心再难压制。” 李显能够做出砍了亲儿子的脑袋去祭奠武三思的事情。 谁敢保证他以后不会真的将安乐公主立为皇太女? 还有韦后。 有武则天在前,武家的风光在后。韦后在李显登基后就开始临朝,企图重走武则天的路。 只要熬死了李显,焉知韦后不能成? “所以,我继续留在宫中,留在韦后身边。”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并肩而立。 两个女子缓步走向大明宫。 一个身材纤细瘦弱,却自有一身风骨。 一个雍容华贵如夜游牡丹,却更有一番刚强。 她们不是为了自己可以拥有多煊赫的权利,而是要维护李唐江山稳固。 “而我在宫外联络相王,与朝中官员联系,稳定朝堂。”太平公主的声音传来。 姜烟走在两人身后,看着她们分明并肩而行,可却好似走在白天与黑夜的交界。 前路满是荆棘,也奋勇向前。 “韦后会信你吗?”姜烟不解。 上官婉儿为了阻止安乐公主被立为皇太女,甚至以性命做要挟。 都到了这个地步,韦后和安乐公主还能信任她? “会的。韦后如果想要成为天后娘娘,她之后可以重用的,便只有我。毕竟,在她们的眼中,我不过是个匍匐在权利之下的小人。” 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在大明宫前停下脚步。 两人双双回头看着姜烟。 “姜姑娘,我这最后一章,只怕是要缺席了。” 上官婉儿说完,身影顿时随风消散。 姜烟都来不及反应,快步上前却抓不住上官婉儿。 身边的太平公主抬手温柔的擦去眼角的泪,脖颈纤细,满身孤傲的走入大明宫。 公元710年,李显去世。韦后独揽大权。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草拟诏书,立李重茂为太子,相王李旦辅政。 然,韦后一党却更改诏书,欲推韦后上位,效仿武则天。 太平公主与临淄王李隆基决定,发起政变,维护李唐江山! 第86章 “你为何要杀了她!我与你说过,她不是韦后一党。我说得清清楚楚,你却半点没有放在心上是不是!”太平面色憔悴,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自薛绍死后,她便一直都让自己这个“太平公主”更有分量,以此护住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如今她都已经是镇国太平公主,却还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吗? 年轻时候的李隆基确实长得风流倜傥。 撩起长袍跪在太平面前,痛声道:“姑母,上官婕妤与韦后来往密切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韦后一党尽数被诛灭,安乐公主也不曾逃脱。只放过一个上官婕妤,侄子只是担心会有人因此不满,再有损姑母清誉。” “胡说!”太平将桌上的杯子掷向李隆基,气到脸色苍白,还忍不住咳了几声。 “你姑母不是三岁小儿,会听你这些话。李隆基,是我看走了眼。” 昨夜政变,她没有亲自前去,而是安排了儿子与李隆基一同前往。 太平不觉得这次的政变会有什么变化,他们都筹备了那么长时间,安排得也很妥当。 所以她没去,只等着儿子带回来好消息。 是。 政变是成功了。 可她的小婉死了! 太平怨恨的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她昨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隆基杀了她的小婉。 “你滚!” 李隆基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平公主,无法理解太平怎么会因为一个上官婉儿就说出这样的话。 “姑母……” “滚!” 太平那双只会对着政敌露出冷厉目光的眼睛,第一次对准李隆基。 不仅因为小婉。 还因为,今日李隆基敢将她的话做耳边风,在她反复叮嘱过必须保护好小婉的时候,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小婉。 谁能保证,他日李隆基的刀,不会落在她太平公主的头上呢? “李隆基为什么非要杀了上官婉儿?”姜烟想不明白,上官婉儿对李隆基有什么威胁吗?就算上官婉儿活下来了,她之后最多依附太平公主。 从身份上,不可能再让上官婉儿以后妃的名义去当李旦的女官吧? “因为他恨女人。”时隔多年再见到这一幕,太平公主依然不能释怀。 她许多次的想过,如果自己那天夜里也去了宫中,是不是就能救下小婉了? “李隆基怨恨那些有才华,又有心摄政的女人。在他的眼中,女人可以是树梢上的花儿,可以是衣服上的金线,也可以是给他生儿育女的工具。唯独不是一个可以在政治上有任何见解的人。” 太平冷笑,她太清楚李隆基了。 “当初,他的母亲就是被女皇召进宫后,便再也没有下落了。在李三郎看来,女人参与政治,于大唐于李家,都不是好事。” 太平带着姜烟走到书房,从一个织金匣子里小心的取出厚厚一叠纸。 “我不会让小婉白白死了。她所做的事情,所写诗稿,我都要为她留下。李隆基杀了小婉的身,却夺不走她的魂魄。” 公主还是那个骄傲的公主,只是苍白的鬓角也透出了她的悲伤。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上官婉儿。 太平都不准备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 她要天下人都知道,李隆基害死了一个曾为大唐忠心耿耿的奇女子。 要李隆基为世人所耻! “你要为上官婉儿做墓志铭?”姜烟想起那篇墓志铭,看着太平公主在桌前缓缓磨墨,捏着细长的玉笔,点头道:“我如今能为小婉做的,只有这些了。我不可能让 她与韦后和安乐一样无人收敛。” “这些年,上官家受小婉照付,如今无人敢去替她收敛做葬礼。我敢!”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说好了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如今小婉遇害,她不能手刃仇人,已经对不起小婉了。 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婉经受那般羞辱? “我要声势浩大的去接,要小婉风光大葬。” 太平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如今,没有父母,兄长也仅剩下当今皇上这一位。 小婉也没有了。 她失去了那么多,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是一个李隆基,她不信自己还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姜烟站在桌前,看着公主依然保持着她优雅的姿势,只是落笔速度越来越快,眼中积蓄的泪也越来越多。 在唐朝,墓志铭在立好之后会先拿出来给旁人看。 看过之后再随着墓主人下葬。 太平公主这么做。 不光是要为上官婉儿争一个身后名。 也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打击李隆基。 姜烟怎么也没想到。 几十年前,在宫中一起吃唐果子的少女。 到如今,黄泉碧落永相隔。 一人身死,活着的却还要继续斗下去。 姜烟后退两步,她有些看不下去了。 太平公主的结局,就算她没有看历史书,那也是能猜到的。 若太平赢了,又怎么会有开元盛世的唐玄宗呢? 上官婉儿的墓志铭,姜烟看过。 此时亲眼见到它是如何创作而来,心中的震撼早已不是最初得知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交情可以比拟的。 这不仅是一段被掩藏在历史中,不被史书记载的女性友谊。 更是在封建男性社会中,一场万艳同悲的哀歌。 太平下笔的速度渐快,鼻尖混合着汗水和泪水。 她想小婉了。 想与小婉去打秋千,吃唐果子。 哪怕小婉只是在她身边不说话,就安静的看书,这样也好。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为形质;气之精者,造化取之而为识用……” “婕妤,懿淑天资,贤明神助。诗书为苑囿,捃拾得其菁华;翰墨为机杼,组织成其锦绣……” “以大唐景云元年八月二十四日,窆于雍州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礼也,龟龙八卦,与红颜而并销,金石五声,随白骨而俱葬。”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最后几句诗,姜烟看得喉头生紧。 太平落笔后却起身走向一旁的桌子,连着倒了三杯酒喝下去之后还不够,拿着酒壶便喝了大半壶。 又将剩下的一半,倒入地面。 “小婉,愿千万年后,还会有人和我一样记得你。” 骄傲的公主到这一刻也不曾低下她的头颅。 因为她还不能停下,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而属于太平和上官婉儿的幻境,在这一刻像是泛黄的画卷。 姜烟是那个闯入画中仙境的人。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平喝得烂醉,却还不忘仔细吩咐人去准备上官婕妤的葬礼。 大到棺木,小到铺设在墓室里的砖石,太平都一一过问。 姜烟摇着头,眼泪难以控制的落下。 她想说,这些做了也无济于事。 待太平一死,李隆基便派人将上官婉儿的墓破坏,棺椁尸首,所有陪葬品都没有了,甚至连地面的砖石都被挖开。 他恨太平,恨上官婉儿,恨那些在李唐江山上曾出现过,并且惊艳一时的女性。 李隆基,他忌惮武则天,到最后却又要学武则天毁人坟茔的做法。 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正确。 可笑! 可悲! —— “姑娘,好些了?” 幻境交到李白手里已经很久了。 只是姜烟显然没有从上一段的故事中恢复过来,李白也只好抱着剑,捧着酒葫芦坐在旁边等着。 觉得无聊了,就数天上飘过的云玩。 姜烟吸了吸鼻子,本来都要恢复过来的情绪,因为李白的问话,难以自持的再次想起了太平和上官婉儿。 鼻腔猛地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 一个人死了,却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给她。 还要挖开她的坟墓,将棺椁拉出来。 至今也无人知晓,上官婉儿的尸骨在何处。 也没有人愿意去细思。 “我错了我错了!”李白告饶的伸出双手,头一次觉得自己当年一门心思求官的想法是不是有些白费了? 他也在幻境里看到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故事。 就是因为看过,所以才不耻李隆基的所作所为。 只是现在,李白更怕姜烟又情绪低落。 他和杜甫都买好了机票,就等着这次幻境结束,他们就出发了。 可不能让姜烟再难过,否则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姜烟摆手,连忙说:“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白起身,又朝着姜烟伸手要将她拉起来。 长剑在他说中利落转出一个剑花,潇洒的挂在腰间。 姜烟站好,一抬头就看到旁边一个骆驼商队缓缓走过。 驼铃阵阵,每一头骆驼的背上都载满了东西。 姜烟再看周围这明显不是中原环境和建筑的地方,连忙跟上李白的脚步。 “这里是哪里?” 李白:“碎叶城!” 他便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的。 碎叶城与龟兹、疏勒、于田是唐代的安西四镇。 是西域丝路上的重要城镇,也是大唐王朝在西部设防最远的一座城镇。 第87章 “我家先祖犯了事儿,全族都迁至碎叶城生活。不过,我爹是个厉害的生意人,这驼队就是他的。” 李白拍拍旁边的骆驼,对碎叶城的一切还满是怀念。 “我幼年都是在碎叶城里长大的,后来父亲还是想要回中原,加之家中也有那个能力了,便从碎叶城搬去了蜀中。” 姜烟看着望不到头的驼队,眼睛发直。 李白还真是个富二代! 碎叶城里的热闹与中原城市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不仅如此,两侧的房屋看起来也明显都是用夯土建造,整个看起来都灰扑扑的。 姜烟跟着李白一路走到一间比起周围还是要规整不少的房子里。 “我乃李白,哈!”穿着小褂的小娃娃拿着一把木剑在院子里毫无章法的挥舞着。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极为有神,挥动几下还不忘转身去旁边摘几颗葡萄丢进嘴里。 听到外面阵阵驼铃声,小娃娃眼睛一亮,转身就去给他爹开门。 “我的少年时候那可是非常逍遥自在的。”李白站在姜烟身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少时窘态有什么不妥。 甚至还晃着脑袋煞有其事的指着自己方才挥舞木剑的那几下动作哪里有可以改进。 叉着腰说:“我果然天赋异禀,小小年纪还不曾有过任何教导就已经有我后来的英姿风范了!” 姜烟原本还因为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事情心情郁闷,李白这几句自吹自擂的话,直接让她笑出声来。 “小时候我老师给我上语文课,跟我们全班说‘李白是个非常喜欢用夸张手法的诗人,而且自恋。’我那个时候还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是真的。” “自恋?”李白摇晃着步子走到院子里,摘下几颗葡萄,陶醉的感受着酸甜的汁水在唇齿蔓延开,满足道:“我喜欢这个词。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喜欢的话,又怎么喜欢这个世界呢?它是如此的美好!” 碎叶城内载歌载舞,可不管是李白的父亲还是李白本人,都对中原充满了向往。 离开碎叶城的机会,也很快就到了。 李白全家从碎叶城去往蜀地。 原本蛮长乏味的旅途也在小李白的童言稚语下变得有趣多彩。 到蜀中后,小李白正式开蒙,跟随夫子学习六甲。 姜烟端着一碗凉粉坐在门槛上看着里面的小李白念书,忍不住问:“我们一定要从这个时候开始看吗?” 不是她着急,而是李白之前不是还说要快点结束,然后他好跟杜甫一起在出去旅游? 怎么现在倒是悠哉悠哉的在蜀中吃起了凉粉? 李白端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碗,吸溜吸溜的喝着凉粉里的糖汁,看着又一次因为聪慧被夫子夸奖的自己,忍不住道:“可你不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更了解一个人吗?” 姜烟托腮:“您就是想显摆一下,对吗?” 李白摇摇头:“这怎么能是显摆呢?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我这是给其他人都看看,一个天才从小到大是什么样的!” 姜烟确定了。 他就是在显摆。 这件事情若是别人来做,或许还会觉得别扭。 可如果是李白的话,还真是挺让人信服的。 别人读书那是刻苦读书,对李白来说,读书简直是天下最容易的事情。 如果说,姜烟上一次幻境里见过的王勃是神童。 那李白简直不是人。 “哈哈哈!”身边的李白再一次因为自己年少时的聪慧而欢喜鼓掌,那自恋的程度简直不像是在看自己。 姜烟最后也忍不住跟着李白 一起笑出来。 蜀中明媚的阳光下,小小的少年满是骄傲,一次又一次的被夸赞。 微风拂过,空气中仿佛也带着蜀中才有的花椒辛香气。 也只有无序的碎叶城,和蜀中这片山水,才能养出最好的李白。 十五六岁的时候,李白就已经开始修习剑道。不仅如此,还开始接触道家思想,更是在十八岁便隐居山上。 “别人的十八岁。”姜烟双手环抱在胸前,跟着李白上山。 看着前面那个腰间挂剑,外面还穿着一件宽大道袍在山间潇洒行走的青年。 姜烟微微喘着气,她是真的不太能理解啊。 “你不觉得这很玄妙吗?”李白到现在想想都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真是太与众不同了。 青翠山中,十八岁的青年练剑,打坐,读书,感受天地的玄奥。也在蜀中四处云游,寻访名山。 只眼中那桀骜始终不曾消退。 “玄妙,也很酷。”姜烟点头。 “高山,流水。我都已经看过了。”李白带着姜烟站在高山上,悬崖之下便是浩浩汤汤的金沙江。 浪拍山崖,金沙江流过蜀中。 “山中仙气足,我道心已定,该入世了!” 李白朝着姜烟一笑,然后拉着她一起猛地从悬崖一落而下,欢呼声在山间响彻,回音阵阵。 二十五岁的李白,要入世! 姜烟被吓得不清,但很快又被李白的情绪所感染,睁开眼睛看着下坠的风景,风从耳边呼呼而过,金沙江的水面就在眼前。 他们一同坠入江水中,可跃过江水,见到的却是繁华人间。 “可知道我入世后接触的第一个人是谁?”李白挎着长剑,嚣张的走在大街上。 走过繁华,直奔着郊外而去。 姜烟紧跟着,摇摇头。 李白步伐潇洒,一手提着几壶酒,长袍在风中飞扬。 只听前面传来李白的声音:“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姜烟脚步一顿。 “孟浩然?” 然后提着裙子飞快跟上李白。 “您是要去见孟浩然?” “自然!”李白笑容满面。 二十六岁的李白也有他的偶像。 看破世俗,隐居田园的孟浩然,就是李白的偶像。 在蜀中,他也归隐山中,可心却一直都在于世俗牵扯。 所以他选择入世。 而孟浩然如今的状态,就是李白所向往的。 大唐的内敛淡然与嚣张狂傲在这一刻碰撞在一起。 姜烟激动的追上李白,以为能看到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幕。 踏上台阶的时候甚至心脏都跟着怦怦跳。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在年轻时候的李白兴奋的拿出自己写的诗文,满眼崇拜的给一个看起来很是普通的中年男人。 对方面对的李白的热情,还有些不太适应。 “孟夫子,您看看我这诗。” “公子年少却才气蓬勃!”孟浩然活了三十几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热情的后辈。 虽然有些无所适从,但李白的才情的确打动了他。 两人在襄阳同游,李白就像是个毛头小子追求心爱之人,就是希望得到孟浩然的一句夸赞。 “孟夫子,你看看我今日写的文章。” 孟浩然在房中看书的时候,外面传来李白满是朝气的声音。 “孟夫子,你来尝尝我打的酒,这可是襄阳城里最好的酒。” 孟浩然学着在院子里种菜翻土的时候,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不是土,是李白的欢呼。 “ 孟夫子,襄阳城内最好吃的炊饼!” 孟浩然与友人下棋的时候,炊饼的麦香与李白腰间玉佩轻轻撞击长剑的声音一并传来。 “浩然这里,最近的还挺热闹啊!”友人打趣的看着孟浩然。 自张子容走后,他们还担心浩然心中难免会觉得孤寂,如今又多了个小友时常来看望,他们倒也放心不少。 孟浩然有些脸红,看着李白过来的身影,笑道:“他叫太白,诗才很好,我亦心中佩服万分。” 不过,孟浩然显然不愿意在背后多讲别人,只对友人道:“我打算去看看子容。” “孟夫子,你要走啊?”李白耳力极好,听见后凑上前来,还将炊饼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 姜烟看着从一开始就自来熟的李白,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孟浩然的脾气是真好啊。” 李白点头,非常认真的说:“自然!孟夫子的才情和心胸,天下少有。” “你也是真社交达人!”姜烟第一次知道,“社交悍匪”这四个字,简直是对李白交友天下最好的描述。 偏偏他的热情又不让人讨厌。 “是吗?”李白弯唇笑得满足。 他不是听不出来姜烟的揶揄。 只是比起那些拐外抹角,互相试探的接触,倒不如直接进入主题。 与孟夫子是如此,后来与杜甫也是如此。 “只可惜,孟夫子要离开了。” 不仅孟浩然要离开襄阳。 李白也同样准备离开。 孟浩然求的仕途,两次而不得。 李白求入世,却也不是一片坦途。 他离开蜀地时,家中给的钱财很快就要用完了。 而此时,李白才走到安陆。 “天不待我啊!”李白看着逐渐穷困的自己,不仅不担心,还一脸要看好戏的表情。 “你没钱了,干什么不回家?” 姜烟指着前面窘迫得连住宿都要成问题的李白,怎么也没想到,大诗人竟然也有花光了钱的一天! “为何要回家?”李白不解,双眼透着疑惑的说:“我还是能生活下去的。” “怎么生活?”姜烟更不解,一个炊饼都买不起了好吗? 李白带着姜烟走到安陆寿山的许家大门前:“能啊!怎么不能?” 第88章 入赘许家后的李白也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 早年在戴天山师从赵蕤,学习纵横术,他下山不仅是要入世,还想要一展抱负。 幻境中,李白入赘后依然在想办法进入仕途。 “我与旁人不同。他们再落魄,祖上也都阔过。我爹是经商的,我祖上还是罪人,旁人想要的科举,于我却是难如登天。”李白看着四处汲汲营营的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一个人,想要做一番事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他的诗文可以让他名流千古。 此刻也可以成为他的敲门砖,他的问路石。 “人活在世上,就要弄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尽管前途迷茫,至少我不曾彷徨过。” 李白抽出腰间长剑,突然在姜烟面前舞剑。 一剑,是他试图斩断这封建世俗。 一剑,是他希冀破开这被纸醉金迷浮华遮住的天空。 一剑,是李白希望在这浊浊尘世破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可他失败了。 第一次入长安,来到这个可以实现他政治理想的地方。 李白以为这里是青云台,可实际上,长安早已成了销金窟。 它像是大唐最梦幻绮丽,又最冰冷绝情的地方。 这里,有最好的酒,最美的舞娘胡姬。 也有最残酷的显示和最等级分明的家世。 在长安城外人人称赞的李白,来了这里也只能是的宴席上的陪衬。 他们只想要一朵点缀在大唐繁华绘景上的一朵花。 “你看它们。”李白出剑,给姜烟看剑身上缠绕着的锁链。 它们叫“皇权”“高门”“商户之子”和“纸醉金迷”。 “它们困住的不是我,而是大唐。”李白带着姜烟的肩膀缓缓腾空。 脚下的长安城灯火如织,像是天幕倒转。 人间的烛火比星光还要璀璨。 “大唐浮华万千,长安城内夜夜笙歌。可危险,也很快来了。” 姜烟看着脚下的长安。 她看过李世民治下的长安,蒸蒸日上,每个人都对明天充满了希冀。 也看过李治和武则天治理下的长安。 死在这对夫妻手上的人不少,可他们的屠刀对准的一直都是世家,而不是百姓。生活在这两朝的百姓,反而自由自在。 可现在,长安城里的这些人像是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 唱不完的歌,跳不完的舞。 仿佛护城河外流淌的不是喝水,而是美酒。 无数的诗篇在这里被传诵,上午还在叹花,下午就开始赞草。 大唐,好似陷入了淤泥。 有人发现,有人沉迷。 “可我还想要再试试。”李白叹气,收起长剑,看着幻境里的那个自己年岁越来越大,竟然也跟着着急起来。 第一次来到长安,李白穷困潦倒,与三教九流为伍,最后落寞离开。 第二次再来长安,他又以一篇《玉真仙人词》扣响玉真公主的大门,以一篇《蜀道难》,结识了贺知章。引得贺知章一句“谪仙人”。 “您就没有放弃过入仕吗?”姜烟不理解,李白其实有良好的家境,只是在封建社会商人地位低,可他若是想要吃饱穿暖还是不成问题的。 入赘许家后,许氏对他也是极好的。 “还有明月奴,您难道不想回家,一家团圆吗?” 不管是当一个谪仙人,还是成为一个回到家庭的丈夫或者父亲,姜烟都觉得比他在长安城内汲汲营营来得痛快自在。 现在,许 氏已死。 幻境中的李白带着两个孩子,却依然不曾断过要入仕的念头。 她突然想念起那个在戴天山上,穿着宽大道袍,与山中飞禽相处融洽的青年。 李白却站在她身边捋动长须,站在山崖边好似要乘风飞去。 “我拥有的这一切,都因为我是大唐子民。姜姑娘,你生在和平年代,长在一个丰衣足食的社会。在你的身边,没有人饿死,也没有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当‘人’。你的世界最大的勾心斗角,或许也只有在工作上的矛盾。可你看看他们。” 谁说李白见不到大唐的尘土? 他是谪仙人,也是最普通的大唐百姓。 他看到了大唐夜夜笙歌下的荒诞,他也想要做一些对这个国家有益的事情。 在山中修道,也不能让他忘记那些苦苦挣扎的面孔。 所以,他入世,也入仕。 这一次,李白终于成功了。 得了玉真公主的引荐,唐玄宗称赞李白的才学,特地宣旨命李白前去大明宫。 于是有了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展抱负,可以成为那个梦想中的自己。 可唐玄宗只让李白当一个御用文人。 “供奉翰林。”李白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痛饮几口:“供奉翰林!” 他笑得讽刺。 却依然在醉生梦死中写下“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2 写下那首《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3 “会向瑶台月下逢……”李白大笑,笑容却满是讥讽和哀伤。 这不是他想要的仕途。 更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如果说,贵妃是唐玄宗妆点大唐盛世的一朵芙蓉花。 那李白在唐玄宗的眼里,不过是绘画这朵芙蓉的人。 “当一位皇帝都只沉迷享乐的时候,这个国家是挽救不了的。至少,在他的手中无法挽救。” 李白红着眼,低声对姜烟说:“你看懂了吗?” 姜烟抬头,看见被赐金返还的李白,骑着马飞驰出长安。 他像是一只重新飞入天空的鸟儿。 明明自由,却又充满荒诞悲哀。 姜烟看懂了李白的无力和憔悴,谁说他只知道喝酒,只知道醉? 清醒的看大唐走向颓势与在醉中与大唐一同走向落寞。 李白选择了后者。 从长安离开后,他仿佛顿悟了一般,匆匆见过了孩子之后,一头钻入了山中。 他从前出山入世,如今入山避世。 这一年,李白遇见了杜甫。 两个相差十余岁的人,在东都洛阳相识,又约定秋日在梁宋再见。 此时的李白,闻名于大唐。而杜甫,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杜甫也在这一刻出现在幻境中,揣着袖子与李白站在一起。 两人从外观上,其实看着特别不和谐。 可实际上,这两人本质上却是极为相似的。 李白的成长环境和脾性,更随性自然。 杜甫的家世也很不错。 祖上赫赫有名,祖父杜审言在唐朝时也是颇具盛名的大家。 杜甫家中与杜牧更是有着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 族谱往前翻,两人还是同一个祖宗。 五六岁便见过公孙大娘的剑器浑脱舞,听过李龟年的歌声。 年少时爬个山都能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4 英姿 勃发的青年杜甫,遇见了虽然遭受官场挫折,却依然充满乐观的李白。 就像是彗星撞地球,两人一见如故,在洛阳把臂同游后,在梁宋更是撒欢了玩。 李白带着杜甫爬山,寻仙人,找仙草,炼仙丹。 累了便以地为床天为幕,渴了便喝山泉水,饿了山中还有野兔子和野果。 两人无话不谈,还遇见了高适。 “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杜甫看着流连山中风景的自己,笑着对李白道:“能够与太白相识,是我人生大幸!” “亦然!”李白也点头。 姜烟看着在幻境中“重走年轻路”的两个人,提着裙子跟在后面爬山。 这个年代的爬山,跟姜烟在现代爬山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我这哪里是经历幻境?分明是在吃狗粮。” 刚吃过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 如今又开始吃李白和杜甫的。 “不对,李白这是第二次了!之前和孟浩然也是这样。”姜烟站在半山腰,裙子都快被她折起来绑在腰上了,看着健步如飞的李白和杜甫,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素质。 幻境中,李白和杜甫不仅在梁宋爬山。 两人分别后,很快又在东鲁重逢。 再东鲁又进行了一次爬山、寻仙人、找仙草、炼仙丹的过程。 看得姜烟傻眼。 她是个大俗人,实在是不知道整日里往山里钻是有什么乐趣。 可李白和杜甫就是做得非常有滋有味。 两人穿着短打,就像是两个入山采药的大夫,凑在一起观察草药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激动。 好像从前那个对大唐靡靡无可奈何的李白,消失在山林中。 谪仙人的骨,又出现在他的身上。 而杜甫,也在这一次次的寻仙之旅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义。 他们在崇山峻岭中分别。 他说:“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5 他说:“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6 此后的人生中,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一个在他四十六岁的人生开始不断的怀念着过去遇见,此刻逝去的人。 一个在他三十五岁的人生开始急转直下,要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看着国破家亡。 大唐,有谪仙人捞月而去。 也有一个扎根在泥土里,用他的眼睛,他的诗句去记录往后堕落大唐的诗人。 高悬于天空的明月,也沾染了尘土。 第89章 杜甫出身算得上矜贵。 先祖杜预,祖父杜审言。虽然年幼丧母,但母亲出身崔氏大族。 年少时更是不知愁滋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杜甫会是杜家这一代崛起的希望。 与李白在东鲁辞别后,杜甫行至长安,参加同年的考试。 “我以为这会是我理想抱负开始,没想到……”杜甫看着壮志踌躇着要去参加科举的自己。 那么年轻,充满朝气。 他生于大唐盛世,看得是最洒脱有力的剑器浑脱舞,学得是名家典籍。就连游览,遇见的也是如李白这般令人崇敬的大文豪。 就算是这次的考试,年轻的杜甫也没想过自己会落第。 可这世上就是有这般玩弄人的命运。 宰相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无一人录取。 唐玄宗受到李林甫这般吹捧,竟然也没有想过这其中是否有猫腻,而是全盘接受了李林甫的拍马屁。 杜甫落第,不得不想办法在长安落脚,寻找其他机会入仕。 “长安居大不易。”杜甫尽管年少时家境富足,可随着年长,以及在长安的花销,他很快就捉襟见肘起来。 “事实上,我到了你那个世界才知道。原来我死后,竟然那么有名吗?” 杜甫带着姜烟走在长安的大街,看着他那个破败的小院,在郊外还能勉强说上一句颇有野趣。 杜甫生前在大唐并没有什么名气。 至少与李白是不可能相提并论的。 反倒是他死后,诗篇才被人传颂。 “太白兄从前还当过供奉翰林,可我呢?”杜甫看着自己一年比一年苍老。 从前的意气风发,少年壮志早已消磨。 要在长安讨生活,不容易。 “您有您的……”姜烟想安慰杜甫,却被他抬手打断了。 “我能看开。都过去这么多年,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杜甫笑容苍凉,他经历过常人所不能经历的。 国破。 家亡。 “野无遗贤”的闹剧四年后,杜甫再一次得到机会。 唐玄宗要在正月举办大庆典,得到消息的杜甫赶在前一年冬日就将自己写的《大礼赋》献上。 文采斐然的杜甫得到唐玄宗的青眼,让杜甫待命留在集贤院,等待分配。 “可最终,还是因为李林甫,一切终成泡影。”杜甫叹气。 如今的他回看从前,其实已经释怀。 他不信命,可又不得不信。 两次可以进入仕途的机会,都被李林甫打断。 最终,杜甫在长安蹉跎近十年后,终于谋得了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职位。 参军? 说得好听! 其实不过是个看守大门的,守得还是一屋子的兵甲。 姜烟看着不再年轻的杜甫痛饮狂醉,在长安的一场大雨里悲哀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麻绳总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杜甫赶回老家省亲,还未入家门便得知了幼子在家中竟然饿死的消息。 姜烟看着幻境里在院中哭嚎的杜甫,纵然时隔多年,她身边这个杜甫也依然在看到这一幕后,痛苦得跪地痛哭。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为了仕途,多年不曾归家。 将家中的重担都交给了妻子。 现在,幼子竟然在家中活活饿死。 这还是他从前生长的大唐吗? 他写“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写“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纵然悲痛 万分,他却还能写出“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这一路,我像是在经历两个世界。”杜甫不敢走进院子,任由幻境里的自己和妻子沉浸在悲伤中,如今的他却不敢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丧子之痛。 他带着姜烟走在奉先的大街上。 从前热闹的街巷不复,只剩下匆匆行走的百姓。 “我走过骊山时,皇上和贵妃还在骊山避寒。可安禄山却已经在范阳起兵。何其荒唐?”杜甫看着周围的一切,这里与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完全不同。 哪怕是同样的大街,现在也已经完全不同了。 “大唐病了,我空有一腔报国志,却投靠无门。” 姜烟跟在杜甫身边。 其实,从她每次在幻境中出现,身上的衣着不同也可以反映出如今的国力情况。 李世民时期,姜烟在幻境中偶尔还会穿着男装,满身锦绣,贵不可言。 武则天时期,她的襦裙更是华贵。 纵然是李白所在的幻境,姜烟的裙子都是飘逸的。 只有在杜甫的幻境里,她这一身布衣钗裙,头上甚至大部分是用碎布妆点。 不是大唐给不了,而是在杜甫今后所见中,这样的装扮才是最多的。 他的诗才比天高,可他的眼睛始终根植在脚下这片土地上。 可就算是这样,杜甫也希望自己还能给这个国家出自己的力量。 得知唐玄宗仓皇离开长安,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杜甫安顿好家人后,只身北上前去投奔新帝。 奈何在途中就被叛军俘虏,又被困在了长安。 杜甫自嘲一笑,凑到姜烟耳边,指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自己,小声的说:“其实那次与我一同被抓的还有王维,王摩诘。不过我官职低,又没有什么名气,对我看守得不怎么严。” 比起王维,他不过是个看大门的。 叛军对一个看大门的,又会有什么想法呢? 王大人就惨了。 被逼着当了叛军的伪官。 若非有个当大官的好弟弟,只怕下场更惨。 姜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杜甫竟然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 略有些诧异的看着杜甫,却见他悲哀的看着从前热闹不再的长安。 姜烟也不曾见过这样的长安。 如果杜甫不说,她甚至难以将眼前这个荒凉的城市与长安联系在一起。 大街上看不到几个人,就算有也是捂着脸匆匆跑过。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被叛军抓住,人人自危。 而杜甫也被困在这样的长安城里。 到了这一刻,姜烟才明白杜甫那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是什么滋味。2。 大唐,真的病了。 这一病,它再也没有康复。 困在长安城两年后,郭子仪的军队来到长安北方。 杜甫冒着危险逃出长安,投被肃宗。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 世人都称杜甫为“杜拾遗”,就是因为这次,唐肃宗授命杜甫为左拾遗。 “我这人,这辈子就没有当官的命。”杜甫捋着长须轻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甚至因为离开长安,而觉得一阵轻松。 哪怕这里是幻境,杜甫也不想看到那般的长安城。 仿佛空气里漂浮着的每一颗尘土都在提醒杜甫,他年少时的盛唐,再也回不来了。 杜甫还未在官场展现出什么能力,便卷入了房琯一事中。 幸得当时的宰相张镐相救,这才得以活下来。 只是唐肃宗却不在重用杜甫。 “我不愿在华州当那个破官了。”杜甫长长叹出一口气,看着在自己收拾行囊离开。 官场失意,他不为自己难过,却为大唐的前途担忧。 姜烟和杜甫跟在幻境里的那个杜甫身后,看着他走过城镇,走过荒野。 翻过高山,涉过激水。 他用他的眼睛,用他的诗句,记录着这个开始破败腐朽的大唐。 他写“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3 写“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4 写“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5 姜烟看着无数人在这条路上生离死别,看着他们的泪水好似流不尽,又好似尝到了这泪水里的苦涩。 都说战死沙场的人最苦。 可姜烟却觉得,活着的人要清醒的面对亲人不断的离去,国家不断的被摧毁。 才是最痛苦的。 姜烟每一走一步,都怕得很。 仿佛这每一寸的土地,都有鲜血流淌而过。 这里的一切,那些高门贵族们知道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人都称杜甫为“诗圣”。 他的诗文中,包含着大唐所有的苦涩,又迫切的希望着大唐可以在这一团团苦涩中,重新绽放出最美的牡丹花。 纵然自己生活困顿,却也希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6 他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更是成为千古绝唱。7 大唐诗篇万千,唯李白和杜甫成为它独有的明月。 因为那时九州侠气柔肠,结交肝胆相照。 死生同,千金诺。 全都藏在了这三分月光中。 姜烟也只能从幻境,窥得片刻月光。 无论是醉玉颓山的李白,还是壮志难酬的杜甫。 他们都用一生,去刻画出最美好,也是最荒诞的大唐。 而他们这一生,流传至千年后,到姜烟的面前。 起初只是在试卷的空白处填补,所图也不过是卷上几分。 我们在学堂里闭眼背诵,照本宣科。 对那些诗句的理解浅显到合上书本,便再也不会去想到它们。 直到经历人生波折,体会人生百味。 心头蓦的浮上几句诗词。 那么恰到适宜的与你心境相合。 到这一刻,你才会意识到。 历史早已嵌合进你的基因,当初学过的每一个字,到此时都长成了你的血肉灵魂。 千年前的他们,用这样的方式,与你灵魂共鸣。 第90章 姜烟看着相携走远的两个人。 他们的一生各有坎坷波折,却最终都能找到自己心灵的寄托,不曾让自己的灵魂随着这个逐渐动荡的大唐四处飘零。 “李白很好。”杨玉环走到姜烟身边,周身雍容华贵,满头珠翠。 太平公主是夜游的牡丹,那么杨玉环就是精雕细琢,用锦绣繁华养出来的美人。 “杜甫也很好。”杨玉环看着走向深山的两个人。 或许只有最纯净的山野才配得上他们的诗才和高洁的心性。 “是大唐对不起他们。” 杨玉环轻轻拉住姜烟的手,肌骨冰润,好似神妃仙子,姜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在现代的杨玉环,给人更多的感觉还是柔弱。 可当她融入大唐,她就是最精致的洛阳牡丹。 大唐与杨玉环,缺一不可。 “这里是李隆基的幻境,但他不会出现的。”杨玉环拉着姜烟畅游在天地间,身上彩色的布帛飞扬,潇洒自在。 见姜烟诧异,她连忙解释:“之前李隆基有些小心思,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不放心,便一直盯着他。这里虽是李隆基的幻境,若是他有什么小心思,试图在幻境中做点什么,太平公主会立即抢夺幻境控制权。公主让我带着姑娘来看这一段。” 姜烟没想到太平和上官婉儿会这么提防李隆基。 一时没忍住,问:“李隆基至于这么小心眼吗?我可没有对他做什么。” “你挑战了他。”杨玉环带着姜烟回到长安。 这时的长安,太平公主已死。 皇上还是李隆基的父亲李旦。 纵然李旦求情,想要保全这唯一的妹妹,李隆基还是以铁血手段赐死了太平公主。 这般不算,连带着驸马武攸暨的坟墓也被毁去。 与之同样对待的,还有上官婉儿的坟墓。 “他就是个小心眼的人。谁也不能挑战他的权威,若非姑娘你,我没有那个胆子敢在他面前放肆。所以,他自然是看不顺眼姑娘的。”杨玉环冷笑,哪怕知道李隆基现在能看见,也能听见她的鄙夷,她说的这些话,也半点面子都不留给李隆基。 姜烟听完也是一整个大无语。 李隆基这就是因为武则天和太平公主的缘故,打压所有女人。 其实不仅李隆基。 大唐王朝之后更是对女性提防到了极致。 不管是武则天还是试图效仿的韦后,既然都是通过皇后的位置顺利摄政。 大唐之后的几代帝王更是直接不立后。 之后的大唐皇后,更多都是死后因为儿子追封,生前并不是。 与跟着杜甫被困长安时的情况不同,此时的大唐还是人人称赞的开元盛世。 大街熙熙攘攘,不远处还能看见带着猴子的耍把戏人,猴子灵活的翻跟头,似模似样的向周围人讨赏,引发阵阵欢呼。 “我那时还未入宫,皇上也确实是有道明君。”杨玉环稍稍叹气,她也很难理解。 为何一个励精图治的人,到了晚年会变成那个模样。 姜烟对大唐的历史了解不多,爷爷更喜欢西汉、东汉和三国时期的历史,偶尔也讲一讲明朝的大航海。 可大唐时期的内容却极少与姜烟讲。 她爸爸喜欢李白,但也只限于说李白。 那对父子,对于大唐历史都讳莫如深。 姜烟也没有多问,所以此刻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杨玉环大概是知道姜烟好奇这些,带着她在郊外乘船,还去了好几家舞楼歌馆。 纵然大唐没有现代的霓虹灯,夜里却还有各种各样的花灯。 灯火通明,几乎将黑夜照亮成白昼。 “大唐美吗?”杨玉环问。 姜烟连连点头,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 “还有更美的。”说罢,杨玉环带着姜烟去了皇宫。 长安城百姓的喧嚣热闹,皇宫也不遑多让。 唐宫第一舞人,公孙大娘手持双剑,一舞名动四方。 舞乐吹笙,大唐恍若依旧是那个大唐。 纵然杨玉环在现代对李隆基诸多微词,却也不能否认他执政前期的清明。 李隆基登位后,重用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 接下从李世民到武则天开创的盛世。 并将整个大唐兼容并蓄的风向推到顶点。 纵观整个中国封建王朝历史,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够有大唐这样的气象万千。 多民族融合,从大唐开始。 也没有一个社会如大唐这般包容。 盛世大唐,是无数人的梦乡。 “难怪……”姜烟喃喃。 这样的感觉,她在李世民时期和武则天时期都有过。 却没有一次能有如今这么心潮澎湃。 这是真正的万邦来朝。 “难怪什么?”杨玉环听见后,小声的问。 姜烟看着歌舞欢腾的宫殿内部,周围都是金碧辉煌,这里真正成为了一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皇宫。 姜烟看着底下公孙大娘的剑舞,剑器虎虎生风,好似要将周围的人都勾入她所营造的世界里。 听到杨玉环的问话,笑着说:“难怪大唐被那么多人向往。” 李隆基执政前期的大唐,的确值得人人向往。 也难怪会被李白和杜甫挂念心头那么多年。 生长在一个繁荣富足的国家,所以期盼着为国效力,所以在国家江河日下的时候,痛心疾首。 姜烟看着幻境中居于高台上的李隆基,没忍住的说:“若是他没有沉迷于后期的繁华,哪怕将皇权交到儿子手上,可能都不会如此。” 事实上,安禄山的谋反计划很有可能是准备等到李隆基死后再进行的。 奈何李林甫死后,李隆基重用的杨国忠实在是太废,生生将安禄山逼得提前了谋反的计划。 “这世上的事情很难说,我虽不懂国事政治,却明白脓包不是一日积累的。”杨玉环带着姜烟站在楼阁上。 经历了几个主人,如今的大明宫与从前大不相同。 只是一样的奢华,一样的令人惊叹中国古代建筑的别样美感。 朱墙黛瓦,几乎参天的斗拱柱子,无一不让人移不开眼睛。 杨玉环指着宴席中坐在一个青年身边的人,说:“那便是我。那时我还是寿王妃。” 她不是要为李隆基辩解什么,只是说出了事实。 至少在入宫之前,杨玉环是非常敬重这位皇帝的。 无论是从家庭关系,还是从身份上。 “我幼时过得很不好,也幸得祖上还有点三瓜俩枣的关系,不然也不能成为寿王妃。”杨玉环看着那个青年,双眸生出淡淡水汽。 若非自己,他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十八郎人很好。在他身边的那些年,我很安心,也很快乐。” 寿王李琩是武惠妃的儿子。 武惠妃生前受万千宠爱于一身,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女人。 而李琩,则是武惠妃最疼爱的孩子。 在李琩之前,武惠妃的孩子都没有能活下来的,对这唯一的血脉,武惠妃几乎是放在了心间上疼爱。 没有史料记载杨玉环与李琩的夫妻感情如何,只民间野史有过传言。 现在听她如此怀念的语气。姜烟想,若是没有李隆基横插一脚,杨玉环好好的当她的寿王妃,与李琩养育几个子女。哪怕没能名流千古,艳冠八方,至少不会落得身死马嵬坡的下场。 比起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杨玉环或许更希望得到一个平稳的人生。 “我不是个好女人。至少,不是这些男人眼中的好女人。”杨玉环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花。 她不是这个世道被人称赞的好女人。 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却让父子成仇。 若她有武则天的能力,生前至少是快活的。 可她没有。 甚至不能有。 “可我从未想过要祸害一个国家。”她也是生于大唐,长于大唐,自然希望大唐越来越好。 姜烟握住杨玉环的手,安慰她:“这跟你没关系。” 杨玉环摇头,看着幻境里的自己入宫,她也渐渐迷失在皇宫的奢靡中。 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只剩下了李隆基,她也确实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杨玉环从未回避过自己与李隆基的感情。 她也不想回避自己造成的问题。 “不是我,杨国忠不会得到重用。” 杨玉环偏头,看向姜烟:“杜先生幻境中的那些人,我都看到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姜姑娘,我的确害了大唐。” 没有她,李隆基不会注意到杨国忠。 哪怕杨国忠与她其实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同族的兄妹。 可她只要姓杨,只要她需要杨国忠的势力,那就不能将自己的责任推卸到旁人身上。 “我有错。”杨玉环悲哀的看着眼前的繁华,脑海里却不断的浮现出杜甫幻境中那些茫然逃跑的百姓。 他们远离家乡,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帝王的懈怠,权臣的无能,和安禄山史思明的狼子野心。 姜烟舔着干涩的唇瓣,紧握着杨玉环的手,拉着她冲入宴席。 满室的酒香和脂粉香,充斥着姜烟的鼻腔。 她指着龙椅上的李隆基,对杨玉环说:“是,你身为贵妃有错。可他这个皇帝难道就没有吗?这些百姓,是他的子民。如果不是他的怠政和昏庸,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杨玉环或许是导致安史之乱的其中一环,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左右不了朝政。李隆基重用李林甫,为了一个野无遗贤沾沾自喜,便当真一场科举无一人录用。” 第91章 “他早年那么敏锐,狠下心肠来连亲姑姑都能下手。你说他看不透李林甫的恭维,还是看不穿杨国忠的谄媚?” 姜烟指着龙椅上的李隆基。 这些他都看得明白。 李隆基不是蠢货。 他从年少时就知道韬光养晦,知道如何麻痹敌人。 就连盟友,都被他算计。 李隆基的脑子和眼睛,不可能看不穿这些。 可他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因为他沾沾自喜! “他认为自己开创的开元盛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认为连李白这般的谪仙人也要匍匐在他脚下求一个官职,便真的认为‘野无遗贤’。他费心巴力的将皇位拿到手中,却忘记了一个皇帝要做的是什么。” 姜烟再不了解唐朝历史,也无法说出李隆基是个有道明君来。 尤其是看到,杨玉环将安史之乱,大唐急转直下的过错拉到自己身上,抗下这片责任的时候,姜烟就更不乐意了。 你李隆基那么强,不愿意女人沾染朝政。 那你就不要让杨玉环去承担这份责任啊! “是。你觉得如果不是你,李隆基不会重用杨国忠。可他也不会改变晚年昏庸的结果。玉环,这件事情就算你有责任,你也不是那个始作俑者。你会难过,会哀怨,是因为你有道德。不要让你的道德,成为你的枷锁。” 姜烟看着杨玉环,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随着安史之乱的到来。 无数人指责李隆基,咒骂杨玉环。 他们不懂朝政。 只知道,如果不是皇帝享乐,贵妃的娘家,他们不会妻离子散,不会家破人亡。 “要是可以,我真想当面骂一骂李隆基。” 姜烟拉着杨玉环,周围的一切早已不是歌舞升平的宫殿。。 她们跟着人群离开了长安。 军队之外,是无数仓皇逃难的百姓。 他们踉跄着不远不近的跟着皇帝逃难的队伍。 后要担心叛军是否会追上来,前又要顾虑他们跟近了,会被皇帝的军队驱赶。 直到,马嵬坡。 马嵬坡兵变。 陈玄礼带人哗变,先杀杨国忠,再要求李隆基处死杨贵妃。 姜烟紧握着杨玉环的手。 这是李隆基的幻境,这一切杨玉环都没有经历过。 她的记忆,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前。 看着眼前这一幕,杨玉环脸色惨白,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高高挂起的那个杨国忠的脑袋。 “别怕。”姜烟搂着杨玉环的肩膀。 想要安慰,却又无从安慰。 皇权之下,杨玉环的死,不可避免。 不管是陈玄礼还是李隆基,他们其实都清楚。 造成今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李隆基。 可他们不能责怪李隆基,因为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是怀仁可汗。 那么就必须有一个人替李隆基去承担责任,去死。 这个人,是杨玉环。 幻境中,李隆基假惺惺的扶着杨贵妃的肩膀,好似心如刀绞。 看得姜烟气得浑身哆嗦。 若李隆基在马嵬坡敢承认是自己的过错,造成了如今种种,愧对哥舒翰和那二十万唐军,姜烟还敬他是条汉子。 李隆基没有。 他做出伤心的姿态,周围那一个个人精却还在为他摆脱罪责。 “是杨国忠那个奸佞迷惑了您!” “陛下,如今这般,贵妃如何能再侍奉您左右呢?” “都是那杨氏一族的错,不是他们,便不会有今日。您是明君,只是被奸臣妖妃迷惑。妖妃祸国!” 瞥见身边的杨玉环无声流泪,姜烟连忙要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口中忍不住咒骂:“无耻!男人犯的错,却要女人来承担。杨国忠和杨玉环又有什么亲近的关系吗?没有!根本不是这样!” 说是堂兄。 事实上,杨国忠勉强才能和杨玉环称得上同族罢了。 就这,还是杨国忠极力攀扯关系才拉上的。 甚至杨国忠最初攀附的就不是杨玉环,而是杨玉环的姐姐虢国夫人。 姜烟破口大骂的时候,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也押着李隆基出现在幻境中。 太平公主看着眼前这一切,气得想要拔剑捅穿了李隆基:“你费尽心思将皇位抢下,又不好好对待这个国家。你将大唐视作什么?你手中的玩意儿吗?这些百姓,这些将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你的命,才是命吗?” 李隆基沉默不语。 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回忆这一段过去。 上官婉儿也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 不过几十年,从太宗手中传下来,蒸蒸日上的大唐,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如今,李隆基甚至还想要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女人头上。 “你无事的时候,便可以将她从原本的丈夫手里夺过来。你如今有事,一切罪责又由她承担。李隆基,你怎么会是如此没有担当的男人?” 上官婉儿拧着眉,只觉得多看李隆基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你……以为当皇帝是好玩吗?” “我难道就没有做好事吗?你们只会盯着我的错处,我也是好皇帝!”李隆基受不了这几个女人的嘲讽,瞪着太平公主和姜烟几人,怒吼:“若非武后乱政……” “母后乱政?她乱的政,便是科举选出了你早些年用的能臣贤臣吗?你手中的贤臣良将,哪个不是从母后时期的科举武举中选拔出来的?”太平公主冷笑,都不屑于跟李隆基掰扯这些。 有太宗到两位兄长给打下的底子。 一无世家贵族钳制,二无李氏皇族作乱,三无外戚做大。 李隆基执政早期可比前面几位皇帝都要轻松得多。 就这样的好局面,也能生生被他糟蹋成如今。 国破家亡,兵荒马乱。 太宗时期的雄浑唐军,到了李隆基手里变得不堪一击。 “募兵……”上官婉儿也摇头叹气。 就算府兵制度败坏,募兵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会让整个大唐的军队走向更严重的溃散。 “当年大唐军队所向披靡,就是因为军队团结。如今你以募兵形势充盈军队,却犹如一盘散沙。”上官婉儿说不下去了。 干脆走到姜烟和杨玉环的身边,拍拍杨玉环的肩膀,低声道:“不必难过。看到了这些,那待会儿你回去再抛弃他奔向新生活就可以更彻底一些了!” 免得还要因为早些年的感情,反倒是不利索。 “我只是……”杨玉环感激的看了眼姜烟,轻轻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一直都清楚,李隆基对自己的爱,不过是逗弄上心了的小猫小狗。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在江山的面前,轻得没有一丁点的分量。 “闭嘴!”李隆基怒视上官婉儿和太平。 话音刚落,幻境中传出士兵们阵阵欢呼声。 被高力士勒死的杨贵妃,尸体搬到众人面前。 陈玄礼解下盔甲向皇帝谢罪。 唐玄宗自然是激动得扶起陈玄礼,好一派君臣和谐。 如果,大家都看不见被勒死的杨贵妃的话…… 那身华贵的锦绣衣裳,头上依然是珠翠金饰。 贵妃闭着眼躺在一块木板上,军队就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那个曾经与她鸳鸯交颈的男人,在军队的护送下离开,头也不回。 只留下几个小兵,处理贵妃的后事。 她还是那朵最娇艳的牡丹花,只是如今花期一过,花瓣凋零。 这世间再无杨玉环。 也无人再能跳出那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霓裳舞。 “这就是你的爱吗?”姜烟看着被太平和上官婉儿压着趴在地上的李隆基:“你看看这里的一切。看看周围的百姓,你真的见过吗?真的爱过吗?” 姜烟曾经以为,李隆基在江山和美人之间,选择了江山。 现在想想。 李隆基不是选择江山,而是选择皇权。 江山中有子民。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你们知道什么!”李隆基抬起头,起身看着大军离开的方向:“你们什么都不懂。没有当过皇帝,又怎么会知道我的难处?” “如今只会在这里马后炮。你们如今说的这些,我也能说。说到底,你们就是不甘心输给我。” 李隆基转身,看向姜烟:“你要看幻境?我偏不让!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李隆基笑得猖狂。 周身幻境突然出现要崩塌的样子,所有画面像是凭空生出一圈圈的涟漪。 “啊!”姜烟只觉得脑袋生疼,痛苦的闭着眼睛蜷缩下来。 “你敢!”太平公主明眸生怒,冲上前一脚踹在了李隆基的胸口。 杨玉环连忙扶着姜烟,对着李隆基大喊:“你疯了吗?这与姜姑娘有什么干系?” “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如此狼狈?她是不在大唐,若是在,我定要诛她九族,才能消除心头之恨!” 李隆基厌恶姜烟,厌恶透了。 如果不是姜烟,贵妃怎么有胆子顶撞自己? 还有这幻境。 他们就是要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无视他的功绩,只会拿捏着那些错处无限放大。 这不公平! 凭什么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她们的好。看不到她们私德不修,玩弄权术的一面? 凭什么李白和杜甫就可以被称颂,却不说李白还曾做永王幕僚,也是个叛贼呢? 她们就是看自己不顺眼,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他成为大唐的罪人! 他偏不让她们如愿! 第92章 姜烟捂着脑袋疼得站不起来。 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搅动,疼得两只眼睛冒金花。 “你闭嘴吧!”姜烟听李隆基声音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下意识脱掉一只鞋朝着李隆基丢过去。 气死了她了。 什么玩意儿啊! 姜烟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李隆基刚才被太平一脚踹翻,姜烟的鞋反倒是正好拍在了他的脸上。 “你!” 李隆基怒不可遏,他就是幼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被人如此对待。 也是姜烟分散了李隆基的注意,上官婉儿走到李隆基身后,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石头,一石头砸在了他头上,直接将人砸晕过去。 李隆基一倒,姜烟这边瞬间就轻松了。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一蹦一跳的上前,对着李隆基就是两脚踹过去。 “等出去了,必须把他分出去!”姜烟也不是不能理解李隆基对皇帝身份的坚持。 当了一辈子的皇帝,让他在晚年突然被眼中的老百姓教训,还有杨玉环的反抗,让李隆基心理失衡很正常。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幻境里动这样的鬼心思。 姜烟不会在幻境里死亡,李隆基也不会。 只是被恶意搅动得头晕脑胀,也的确不好受。 “这件事情我也会同父皇母后说,姜姑娘真是很抱歉!”太平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李隆基,向姜烟道歉。 她们倒是知道李隆基是个爱慕权欲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已经为了权利到如此地步。 连姜烟都要迁怒。 姜烟摆手,她现在稍稍动一下脖子都觉得脑袋晕得很。 “那这幻境还要继续下去吗?”杨玉环担心不已,总觉得姜烟会有此难,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姜烟深吸一口气,李隆基被上官婉儿一石头砸晕过去后,周围幻境就变了。 “继续!” 她才不要因为一个李隆基就导致自己的工作不能完成。 李隆基越捣乱,她就越好做得漂亮。 等出去了再说,她不好教训李隆基,揍他,他也不服气。 那就让李家人去管。 姜烟就不信了。 李世民加上李治和武则天,还治不了一个李隆基? “你可以吗?”太平公主也有些担心。 实在是姜烟的脸色太难看,煞白得像是随时能晕过去。 姜烟摆手:“放心吧。这样的事情我也经历过,李隆基这点动静,还能比得过刘彻?” 刘彻当初在幻境中沉迷,闹出来的动静可比现在大多了。 要不是卫青出现及时,姜烟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 “那我们先离开。”上官婉儿走上前,对太平公主道:“尽快将幻境交到王大人手中,越早结束,姜姑娘才能越早休息。” “好。”太平道。 与其在这里牵扯,不如尽早结束。 她们还能早点让父皇母后他们想办法处理这个李隆基。 姜烟靠在一旁的大石头坐下,目送着太平几人离开。 幻境再度变幻,马嵬坡像是融入了一副山水画,古琴声悠悠传入姜烟的耳中。 在古琴余韵的声音中,之前被搅得脑袋还阵阵作痛的感觉逐渐消失。 姜烟睁开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片水墨山水中。 “还能这样?”姜烟惊叹。 王维坐在一旁的船上弹琴,山水悠悠,天地苍茫。 姜烟觉得眼前这一切梦幻得不可思议。 “姜姑娘可好些了?”王维停下抚琴的动作,笑着问姜烟。 “好些了!”姜烟点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成飘逸的水墨线条。 她好像也成为了画中的一部分。 王维:“请姑娘上船!” 姜烟提着裙子从大石头上滑下来,赤脚踩上小舟。 两岸墨山还有鸟儿飞过,偶尔还能看见岸边柳树垂下鲜嫩的枝条,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小舟顺水而下,随着王维的琴声忽快忽慢。 行至中央,王维的古琴声突然一变,铮铮声不绝于耳。 岸边出现一位身着红衣,手持长剑的女子,站在鼓上翩翩起舞。 公孙大娘腰间和手臂缠绕的布帛飞舞,随着手中两把长剑飘动。 至刚至柔,在这一刻都尽数归于公孙大娘掌控。 剑器浑脱,一舞倾城。 姜烟看得痴了,口中不禁念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1 “这只是盛唐一景。”王维的琴声为公孙大娘的舞伴奏,直到小舟行至远方,再也看不见那个红衣烈烈于鼓上剑舞的女子。 他生于盛唐,同样是少年成才,名动四方。 小舟一直前行,哪怕在水墨长安里,也不曾停下。 姜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幻境。 繁华的盛唐和叛军之下的长安,在王维眼中仿佛都是一个模样。 他的内心是无比平静的。 不管是早年的英气勃发,写下“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尽系名王颈,归来报天子。”2 还是之后“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3 亦或是那个“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4 王维此刻都是平静的看待这一切。 姜烟盘腿坐在船头,背对着前行的方向,托腮看着抚琴的王维,问:“先生就没有什么遗憾吗?” 无论是李白还是杜甫,他们都有心中的不甘和遗憾。 怎么到王维,心中却这么平静? 就连幻境,也是缥缈的水墨画。 “人生在世,怎么会没有遗憾呢?”王维睁开眼睛,双手置于琴弦上:“我是凡人,凡人就有烦恼丝。” “姑娘是好奇,为什么我的幻境是如此?” 王维捋着长须轻笑:“我这一辈子,风光过,落拓过。去过边塞,行过江南。看过的,经历过的,精彩纷呈。只是到了这把年纪,却觉得从前那些又好似过眼云烟。” 他的一生,远比旁人精彩。 只是如今去回忆,便只有满腔的遗憾。 “我已经很满足这一切,再看我已不是画中人,画中景。” 随着王维声音落下,周围水墨散开。 姜烟身体一怔,眼中出现锦绣长安风光无限的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惹来无尽羡艳。 还有边塞的长号,圆日缓缓落下沙丘,烽火连接天地。 也有破败的长安城,嚣张的叛军挥舞着长刀,得意践踏着大唐土地。 她好像在短短片刻,就看过了王维的一生。 那些最终都化作“空山新雨后”,“独坐幽篁里”的悠然。56 王维,是属于田园山野的王维。 他的诗,是恢弘大唐里的一道清风,伴着明月,在广袤的土地上轻腾而起。 琴声再次响起,伴着悠悠古琴的声音,姜烟缓缓合上眼睛,蜷缩在船头睡下。 第二次幻境,结束。 “多谢王大人。”太平和上官婉儿扶着睡着了的姜烟,明白王维这么快结束幻境的最后一节,也是为了姜烟的身体考虑。 想到这里,太平又控制不住的踹了昏迷不醒的李隆基一脚。 王维稍稍叹气,倒是有些想念幻境中的一切。 笑道:“叫我名字就好,早就没什么‘王大人’了。” “摩诘先生。”太平颔首:“我们先送姜姑娘去休息。” “去吧!” 太平招来周奎和明燕,扶着姜烟去休息之后,又特地提来了一桶水,浇到李隆基的身上。 管他是不是六十来岁的老头,也不管冬天正月的天气冷不冷,先出了一口气再说。 姜烟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发现自己在温暖的被窝里,还愣了几秒。 擦着眼睛起身,睡眼惺忪的伸着懒腰。 拉开窗帘,冬日明媚的阳光通过窗户洒入房间,满室的灿烂金光。 这还是姜烟第一次从幻境出来之后,睡得如此安逸。 从前或多或少都会被幻境里的那些人影响。 尤其是明朝时期,到最后的时候姜烟甚至有些抑郁的感觉。 这次,王维的琴声里总有一种释然。 下楼的时候,太平打量着姜烟,都有一些惊讶:“你今日看起来状态真好。” “是吗?”姜烟摸着脸颊,红扑扑的:“我也觉得昨天睡得特别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要不要让周先生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太平拉着姜烟的手到餐桌边,还不忘小声的告诉她:“父亲和母亲把李隆基交给太宗处理了。” 姜烟下意识抬头,对面的李世民也刚好放下碗筷。 擦了擦嘴角,李世民很是抱歉的说:“是我李家出了不孝子,害得姑娘受苦了!” 姜烟刚想摆手,又强行摁住。 倒也不用在李隆基的事情上客气。 要不是李隆基心思不正,自己第二次幻境也不会结束得这么突兀。 王维的水墨幻境的确很美,也很梦幻,但总归是为了给李隆基“擦屁股”才这么做的。 “姜姑娘放心,我已经和周先生沟通好了,就让他出去自力更生。他不是总觉得自己了不起吗?按照你们市的退休金平均数,给他凑齐了三千块,赶出门去了。” 李世民说得坦然:“既然那么了不起,就自己养活自己。别到时候杨玉环都能声名鹊起,他还要在垃圾堆旁边跟别的老人家抢矿泉水瓶。” “噗!”姜烟在旁边喝豆浆,差点被李世民这淡然语气说出来的话给呛死。 李隆基不会真的去捡矿泉水瓶吧? 第93章 “应当不至于。”武则天更淡定,接过李治剥好的水煮蛋,又把蛋黄分给了李治,慢条斯理的说:“他还是有本事的,就是看能不能拉下面子了。” 李隆基的文艺天赋还是很强的,梨园一词的由来更是与他有关。 要在现代养活自己,其实不难。 难得是李隆基能不能豁下脸面去当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皇帝。 毕竟,皇帝的作品,没有人敢置喙好或者不好。 可普通人的作品是会被挑剔得一无是处的。 长孙皇后眨眨眼,道:“那才是真的悬!” 昨天从太平和上官婉儿口中得知李隆基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又有李白杜甫他们作证,李世民几人听说过倒也没有对李隆基动粗。 从现在的年龄来说,除了武则天,其他人还真没有年龄比李隆基大的。 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欺负的呢! 但要让一个自命不凡的皇帝吃到苦头,最简单的就是把皇帝的身份撤去,将他放到一个自力更生的环境里去。 李隆基不是瞧不起女人吗? 那就让李隆基跟他瞧不起的杨玉环比一比,看谁在失去皇室身份后,在现代能活得自在,活得漂亮。 如果连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谈什么时政?不过是个被万家百姓奉养的小儿。 “姜姑娘不如歇两日,待休息好了,再进行最后一次幻境。”长孙皇后见姜烟喜欢吃油焖笋丝,将小菜的碟子放在姜烟面前,柔声道:“不管做什么,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姜烟连忙道谢,又说:“会的。对了,我之前有没有同你们提过,上次明朝众人来的时候,我曾经与他们拍摄过几个短片,其中有一个是关于服饰的。这次其实我也想请几位帮忙拍摄,费用我会按照市场价格给的。” 唐朝的时尚,就算是放在现代也是非常迷人的。 被奢侈品觊觎马面裙的情况其实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某知名品牌的老花图案,与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极为相似。 抄袭不抄袭的,姜烟不想去深究什么。 但唐代审美就算放在如今,也是极为迷人的。 不管是在服装、食物,还是在器具方面。 “这没问题。”长孙皇后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表示没有问题。 武则天更是已经与周奎安排的历史教授接触过,放下碗筷,抬手轻轻擦拭嘴角,道:“你说的这些,其实已经有人问过我们了。不过,他们只是让我们去看一些从前用过的东西,你说的这些倒是没有深究过。” 姜烟颔首,刚准备道谢的时候,就听武则天说:“我与长孙皇后还有太平,已经做了几张唐代襦裙的设计图发给了几个品牌,已经收到了稿费。” “设计图?”姜烟看着几人,震惊得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们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到。 “网络。”武则天看出姜烟的疑惑,示意李治再吃点之后,看向姜烟:“很方便,这是个很好的东西。” 事业女性果然是事业女性啊。 杨玉环和公孙大娘那边才刚开始在舞团做指导,这边武则天都已经开始有收获了! “时间太少了。”武则天端起一杯茶,浅啜一口,很是遗憾的说:“其实我想成立一个自己的品牌,可惜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资金也不够。” 李治在旁边点头,表示同意:“我看过品牌申请和成品制作的流程,这些时间确实太紧张。大约刚上架,我们就要走了。” “对啊。真的太可惜了。所以只能投稿其他品牌!”太平已经吃饱了, 双手托腮,语气里也尽是可惜。 姜烟端着碗,咽下嘴里的粥。 饶是适应得最快的秦汉两朝,也没有像他们这样吧? 如果不是清楚这一桌人的身份,姜烟都要以为他们是在现代生活很久的人了。 “太白先生和子美先生都已经出发了。”上官婉儿低声笑道:“他们走之前还给你留了两封信,亲笔写的哦!” “在哪里?”姜烟双眼放光,那可是李白和杜甫的亲笔! 上官婉儿用公筷给姜烟夹了一点笋丝,示意她先好好吃饭:“给你收好了,等你吃过饭,我再给你拿去。” “谢谢!” “你从早上到现在,道谢的次数未免太多了吧!”上官婉儿掩唇轻笑,看着姜烟的眼神都难免带上一点慈爱。 只是姜烟才放下碗,觉得胃里暖融融的。 与唐朝人相处的时候,姜烟实在放松。他们不需要你去顾忌什么身份,或者相隔千年的时光。这些人比姜烟想象得还要适应这个时代。 甚至能够快速的适应现在的身份。 除了李隆基。 也难怪,自唐朝之后,这片中华大地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兼容并蓄的情况。 因为文化的不同,人的不同。 姜烟刚准备问上官婉儿要李白和杜甫的亲笔信,周奎急匆匆的走来,眼神复杂的看着姜烟:“你爸来了。” “我爸?他不是在西安吗?”姜烟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她爸怎么会突然过来? 总不可能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来解释的吧? 这个念头刚过,姜烟注意周奎脸上的表情不对,正色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恩。”周奎点头,又看了眼武则天几人:“说不定还跟几位有关系。” 这下,姜烟就更想不通了。 她爸什么时候还跟武则天他们有关系了? 在周奎的安排下,姜烟跟姜父见面,武则天几人在隔壁,房间里安装了几个设备,让他们在隔壁也能清楚的听见和看见姜烟与姜父的一举一动。 姜父身上有些邋遢,手里还团着一件围裙,明显是在工作的时候匆匆赶来。 原本姜烟见到姜父的时候,下意识想到自己在西安和他的不欢而散。 只是看到姜父的脸色不对,那些不愉快的想法瞬间抛之脑后。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姜烟从未见过姜父露出这样慌张又无措的神态。 周奎坐在旁边,给姜父倒了一杯水:“那我就先出去了,您都能跟我透露一点,没道理瞒着姜烟。” 姜父接过茶杯道谢。 在周奎出去后,无意识的点着头,双手在桌上握拳又松开。 反复几次后,做足了准备才对姜烟说:“烟烟,你还记得你爷爷吗?” “记得啊。”姜烟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又问起了爷爷? “你爷爷叫姜傲霜。”姜父抿着唇,叹气道:“你知道你小叔为什么对爷爷态度那么差吗?” “因为他不孝顺。”姜烟对小叔没有半点好感,她恨不得以后跟小叔一家这辈子都不要有来往。 姜父苦笑,搓了搓脸,颇有些自暴自弃道:“其实我对你爷爷的态度也不怎么好。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历史学家。年少有为啊。五千年历史,他是信手拈来,各朝各代的文物古董鉴定,更是如数家珍。” “往上数几代,姜家也曾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你爷爷从小见的就是古书古画,小时候练字的毛笔那都是古董。后来出了些事情,家道中落。但是从小就见识不凡,在中国历史方面的造诣,是这个!” 姜父竖起大拇指:“就连我 后来去学考古,也是因为你爷爷的关系。” 姜父说的这些,对姜烟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她根本没有办法将父亲口中的那个“姜傲霜”,与从小照顾她的爷爷联系在一起。 在姜烟的记忆里,姜爷爷是个历史爱好者,会给她讲古代的历史故事。 可国内首屈一指的历史学家? 姜烟总觉得姜父这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考上大学那年,有人来找你爷爷鉴定一副古画,还要你爷爷写下了鉴定结果。那是一副佛像,被人重新装裱过。你爷爷的鉴定结果是,那是一副仿唐的近代作品。也因此,对方出示结果后,顺利将那幅画带去了国外。” 姜烟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紧,摇头道:“这个程序不对啊。就算你说爷爷是历史教授,他个人写的鉴定结果怎么可能决定一幅画是否出国?如果那是个人物品,也就不需要爷爷做鉴定。” 个人物品,那当然是由物品的主人来决定。 “问题在于,因为你爷爷的鉴定结果。画原本的主人低价卖出去了,再被旁人带出国了。”姜父皱眉,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气:“事后那幅画在国外展览,经过国外的专家和之后赶去的国内专家鉴定,那就是一副魏晋古画。” “最重要的是,那副佛像的作者是张僧繇。” 最后一句话,姜父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 有人在他们家门口丢垃圾,泼粪水。他和弟弟出门都要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说他们是倒卖贩子的帮凶,是国家的罪人。 姜爷爷的工作因此被暂停。 如果不是姜父的恩师力保,姜父在学校也待不下去。 大学毕业后,因为父亲的事情,没有一家研究所愿意接收姜父。 他也只能回到老家,成为一名历史老师。 而父亲,也因为内心的煎熬,放弃了教授的工作,带着弟弟回到乡下。 第94章 “张僧繇。”姜烟张着嘴,几次失声,最后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问:“是到现在没有真迹流传下来的张僧繇?” 如果真是因为姜爷爷,导致张僧繇的真迹流出国外。 那姜爷爷丢了工作,姜父没有办法从事考古专业,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不会有明令禁止,但人的自尊和道德心,不会允许你再继续从事这个行业。 “对。”姜父重重的点头,神情也变得落寞起来。 “我当历史老师那些年,虽然不快乐,但也算是安稳。可你小叔不一样。他小时候其实成绩很好的,但是你爷爷的那些事情,你小叔在学校里被排挤,被欺负。你也知道,有些时候小孩子的话更伤人。” 成年人或许还会有所收敛。 可小孩子不会。 直白的童言稚语,像是刀子一样的伤人。 姜小叔因此厌学,之后又被带回了乡下老家,换了个环境不仅没有变好,反倒是让姜小叔愈发自暴自弃。 “你小叔日子也不好过,每次累了都会怨恨你爷爷。” 人生发生如此巨大的转折,始作俑者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姜父太能理解姜小叔的想法了。 “你厌恶你小叔,可我最能理解你小叔的痛苦。” 姜烟抿着唇,对于姜小叔的种种还是不能释怀。 只垂眸倔强道:“小叔自己也可以从农村再走出来,是他自己自暴自弃。” 这么多年的成见和矛盾,不是姜父这三言两语就可以消融的。 更何况,姜烟也不打算和小叔有什么冰释前嫌的可能。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对盘的。 “说爷爷的事情吧。”姜烟岔开话题。 姜父也能理解女儿。 对姜烟来说,姜爷爷在她心中的地位,甚至比他这个父亲还要高。 “你爷爷不仅鉴宝厉害,修复也很厉害。尤其是在书画一行,修复更是妙手。现在几大博物院里都有你爷爷修复过的文物,如今还有不少人用的修复手法都是你爷爷当初琢磨出来的。我能从历史老师,到如今继续从事考古行业,也是因为我得了你爷爷不少真传。” 姜父叹气,说:“当年的事情闹得很大,只是现在年代久远,许多人都不记得,也没有资料记载。可是,我前两天收到消息,你是不是得罪了电视台的人?他们好像有人挖出了你爷爷的事情,打算用这件事情威胁你。” 姜父一直都有关注姜烟的频道。 也看过姜烟发出的那些视频。 从专业角度,姜父是非常赞许的。 可如果姜爷爷的事情曝出,那对姜烟就是致命打击。 有一个“卖国”的爷爷,姜烟这个孙女又能好到哪里去? 姜父这些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的网络环境,他也是听所里的年轻人说过的。 姜父不希望姜烟也因为上一辈的事情被拖累。 “你爷爷当年的确是失误了,但这不是让我们家三代人……”姜父说道最后也说不下去。 他可以自私的希望女儿不被牵累,可这件事情就是梗在姜家人心里的一根刺。 不管是姜爷爷,还是姜父。 都认为自己是国家的罪人。 那可是张僧繇的画!是真迹! 姜烟却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电视台,还有上次刘智明打电话来说的事情。 刘智明口中的“把柄”,就是这件事情吧! “我不信爷爷会做这样的事情。”姜烟下意识反驳。 姜父苦口婆心道:“我也不相信。你没有见过 你爷爷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什么模样。真正的挥斥方遒。当年无人出其右,他就是国内书画文物的王者。可你爷爷确确实实看错了。那幅画,之后无数教授专家想要联系画的主人,再看一看那幅画,可都被拒绝了。” 现在那幅画彻底成为了私人藏品,而且还被卖去了国外。 就如同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如今只能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看见一样。 “晏晏,我特地赶来,就是想把真相告诉你。如果可以……” 看姜父那个表情,姜烟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可能的。”姜烟太清楚张主任那几个人是想做什么了。 要么,把她彻底毁了。 这样张主任被台里诟病的那些事情,就都有了圆满的解释。 要么,姜烟把自己手上的资源拱手让出,交给张主任。 这就更不可能了。 姜烟能够做到这些,都是因为系统。 她怎么可能把系统的存在告诉张主任? “你……” “爸!你别说了。”姜烟打断姜父,把自己和张主任的矛盾说了。 “他们现在不可能接受我的服软示弱。我越忌惮,他们就越肆无忌惮。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姜烟总觉得这其中有些猫腻。 如果爷爷真的像姜父说的那样,在这个行业有那么厉害。 姜烟不相信爷爷会辨别不出来张僧繇的画。 要知道,张僧繇与顾恺之、曹不兴和陆探微被并称为“六朝四大家”。 顾恺之的代表作是《洛神赋图》,曹不兴的代表作是《青溪龙》、陆探微的代表作是《洛神》。 如今这六朝四大家,只有顾恺之的画还能看到。 其他三人的话皆没有流传下来。 张僧繇的画,倒是可以从唐代梁令瓒临摹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窥探分毫。 最重要的是,张僧繇的画用了所谓的“凹凸画”技术,其实就是明暗法和透视法,这在中国传统画中是没有的技术。 这么明显的特征,姜烟不相信爷爷会看不出来。 “爸,你真的觉得爷爷是失误了吗?可我听你说的,爷爷不像是那么容易失误的人。虽然张僧繇没有画作流传下来,可他的画那么特殊,爷爷真的会认错?” 姜烟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近代临摹古画,还要造假做成古董,模仿唐代风格。却极为特殊的用上传统画作中极少采用的透视法。 “你想的,我当初也考虑过。但事实就是,那家人把画低价卖出后,得知那是张僧繇的真迹,不断的找我们家的麻烦。家中的老人甚至要在你爷爷面前喝农药,幸亏是被阻止了。也是考虑到这层关系,你爷爷的工作才从暂停变成了开除。” 姜父搓搓脸,很是疲惫的说:“我知道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我是你爸,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可以平平安安的。那位周先生说你现在是跟国家单位合作,这件事情一旦曝光,你首当其冲是要被责难的。你就服个软,万一那边松口了呢?” 这件事情只要瞒住,姜烟就不会出事。 姜父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更没有想过以自己的能力,将那幅画重新带回国。 别说没钱,就是有钱。 像这样的无价之宝,对方也不见得会松口。 “爸……”姜烟摇头,这真不是她愿不愿意服软的事情。 张主任的为人,姜烟太清楚了。 那就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主。 姜烟如果战战兢兢的去了,只会让张主任真的把她拿捏住。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太平公主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烟烟,方便我进来吗?” “请进。”姜烟连忙起身开门,有些意外太平公主怎么会突然过来。 周奎也站在旁边,低声说:“之前你爸没说太多,只说你爷爷当年鉴定错了一副魏晋时期的画。我们之前有调查过你,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我当时想着,那幅画没有流传到现代,可唐朝说不定有人见过,所以说他们有可能帮得上忙。” 周奎脑子转得快。 其实他们找上姜烟之前,就已经调查过姜烟的父亲和爷爷。自然也知道姜烟的爷爷姜傲霜的那篇新闻。 只是周奎他们见姜烟完全不清楚姜傲霜的事情,这才没有多说。 姜父这次稍微提了一下,周奎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 稍稍偏头,示意姜烟去看太平公主:“刚才在隔壁,他们说,武则天收藏过张僧繇的画。” “真的吗?”姜烟抓住太平的手腕,她爸说的故事,姜烟实在是觉得矛盾。 像是把姜爷爷分裂成了两个人。 还有爷爷留下的那堆古董碎片。 姜烟不信,能够从几块残片里就分辨出有真货的爷爷,会辨别不出来一整副张僧繇的画。 就当她是偏心吧。 这件事情在别人那里,就是个无解的题。 可姜烟是能够接触到真正古代人的,她或许是有突破口的,不是吗? “母后收藏过几张张僧繇的画,但我们要确定到底是哪一副。母后曾经将三幅张僧繇的画作为赏赐给了臣子。还有,张僧繇的画并不是全部都在母亲那边,民间当时也有流传。如果可以确定是哪副画,母后说,她知道如何帮你摆脱要挟。不过……”太平倒是没有想到,一副张僧繇的画,竟然祸及三代。 只是听说没有一副真迹流传下来的时候,又不仅感叹岁月无情,历史悠远。 “母后说了,她的法子只能帮你一时。若是画真正的主人出来澄清,你就极有可能会被反噬得更厉害。能救你一时,救不了一世。还有你爷爷的事情,也爱莫能助。” 他们没有经历过姜爷爷的事情,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姜爷爷就是没有认错。 只是因为姜烟,大家愿意相信姜烟的猜测,或许姜爷爷没有认错,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第95章 太平走进会议室,跟姜父打了招呼后,说:“如果你们可以描述一下那幅画的大致情况,说不定我们可以仿造一副出来。既然你们也说收藏的买家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如果国内出现一副一模一样的画,当年又被鉴定过那副是假的。光是扯皮就要拉扯一段时间。” 这话一说,姜父当时就要反对。 这风险太大了。 仿造的怎么可能比得过真迹? 那幅画确确实实就是因为鉴定错误,从前的画主低价卖出去不说,还流落海外了。 他们现在做这些,迟早会被拆穿的。 “别着急。”太平却很淡定,说:“这个方法是无赖了些。如果画的买家不露面的话,你也不要咬定这就是真迹,似是而非的消息,只会让张主任他们忌惮。如果买家露面,想要验证真假……” 太平垂眸,定定看向姜烟:“你既然坚持你爷爷没有鉴定错,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的话,看到真迹就是找到真相的最好机会。但你也会受到非议,到时候你父亲早些年经历过的一切,会在你的身上重演。如果真相就是你爷爷鉴定错误,那就……” “那我就认了。”姜烟不是固执得不认现实的人,只是现在爷爷的这件事情,她有所怀疑。 “好,你们待会好好描述一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幅画,我先让人去准备了。” 太平说完便出去了。 周奎也没有多留,给姜父添了些热茶,再次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刚才那是……” “我同事。”姜烟直接道:“爸,那个办法虽然有些冒险,但是我想试试。” “你……”姜父本人是非常不愿意做这些弄虚作假的事情。 假的就是假的。 一辈子也成不了真的。 可从心底里,姜父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当年的事情吗? 姜爷爷专业水平那么高,在一个绘画风格这么鲜明的画家作品上却栽了跟头? 姜父也是希望这件事情可以出现反转的。 哪怕这是一个奢望。 否则,这将成为姜家今后每一代人肩头的枷锁。 姜父捏紧双拳,看着对面的姜烟,咬着牙道:“好!你要怎么做?” 姜烟自己肯定是想不出这样冒险的办法。 武则天既然敢提出来,那肯定还有别的内容,姜烟想到太平走之前说的话,说:“那幅画,你见过吗?大致是什么样子的?” …… “这件事情就是在冒险,你敢豁得出去,张主任他们就不敢。况且,张僧繇的画就没有流传下来的,那幅画也只是疑似猜测是张僧繇的。” 武则天把周奎找到的资料都看了一遍,又针对那些去国外看过画的教授写的几封信件和姜父描述下的画,思索片刻道:“这幅画我曾经的确有过,而且颇为喜欢。” 武则天时期是非常推崇佛教的。 这也与她当时为了自己的登位正确有关。 张僧繇的佛像画极为特殊。 底下臣子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就送上了不少有关佛像的书画和塑像。 按照姜父的描述,武则天知道是哪副画了。 “王维他们会想办法重新画一副,我会在旁边做指导。不过,这个安排的弊端也很明显。” 武则天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味,说这话的时候也很慢条斯理。 好像在计划做一桩造假事情的人不是她。 “你做好准备了吗?” 见姜烟好似有些犹豫,武则天又道:“有的时候,就看谁比谁能豁得出去。” “你坐以待毙,永远等不到 你要的答案。” 姜烟抬眸,接过武则天递来的茶水。 旁边的李治也很赞成这个方法。 对姜烟说:“你现在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如果是暂时的让那位张主任对你使不出任何手段,这个办法是可行的。如果是想要知道你爷爷当年事情的真相,此举也能引出那个藏家。” 李世民在旁边帮长孙皇后卷毛线团,非常是时候的补充了一句:“况且,你手上的画可是王维他们的真迹。新是新了点,但不能否认它也会是佳作吧?” 对啊。 到时候画是王维他们画的。 笔墨是新,可那是王维的画啊! “放心吧。”太平拍着姜烟的肩膀:“这个办法冒险,却是最有用的。不然,你找周先生他们去警告?这只会让那个什么张主任更得意,也更确定这是有用的。” 这件事情太敏感了。 就是太平他们都能感觉到。 这对姜烟之后的视频,就是一种讽刺。 姜烟喝完杯子里的茶水,她还是那个想法,不相信爷爷如果真的有她爸说得那么厉害,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谢谢你们!”姜烟也很感激武则天他们。 如果没有他们在,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这些办法。 冒险就冒险吧! 从前也说,富贵险中求。 那她也要真相险中求! “你现在暂时就不要想那么多。按照你父亲传来的消息,那位张主任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只是有这个动向。敌明我暗,你先专注自己的事情。” 武则天格外淡定,仿佛这都不是什么事儿。 还对姜烟道:“说不定对方根本不会有什么行动。这么重要的事情,贸贸然发出来,总要考虑你身后的人吧?” 姜烟表现出来的,一看就是有大靠山。 否则,张主任也不会想到去求证这件事情的真假。 “恩!”姜烟用力点头,她现在也愈发明白这件事情的全部,倒是安心了不少。 上一次姜烟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发现周奎他们,在派出所的时候,刘邦和刘彻站在她身后力挺她的那次。 这种有人在背后支持你,给你出谋划策的安全感,真的太让人依恋了。 也是这样的感觉,姜烟很快又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视频剪辑工作中。 倒是中间抽出时间送姜父去机场的时候,姜烟忍不住问他:“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小段跟我说的。”姜父道:“就是给你写歌的小段,你不是认识吗?” “d?”姜烟有些意外:“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 姜父坐在副驾驶,之前被他攥在手里的那件围裙现在已经洗干净放在了袋子里。 姜烟还买了不少本地的特产和一些小零食给姜父带去。 “小段他爷爷跟你爷爷是老相识。老一辈之间的具体关系,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小段父母去世的时候,你爷爷还去照顾了小段两年。就是你初一初二的时候,你不记得了?” 姜父叹着气,说:“小段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家三口一起出行遇到车祸,他被他妈妈保护得很好,身上只有一些挫伤,他爸妈当场死亡。” 说起初一初二,姜烟倒是有些印象。 那个时候,爷爷说他有些事情要做,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姜烟当时处在叛逆期,正好又跟姜父关系闹僵搬去了学校住宿,还真是没有太注意爷爷那两年是去做了什么,只记得好像是在照顾什么人。 “记得。我那个时候还跟你吵架,说你逼得爷爷出去做保姆。” 正好遇到一个红灯,姜烟有些 无奈的扶额。 那个时候,姜父做什么她都是不乐意,看不顺眼。 “所以他也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姜烟倒是明白,为什么她爸这样的性格和社交圈还能认识d那样的音乐人。 “前两年小段回国,就一直住在本地。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可以见面约一约,你还比他大两岁,当是照顾弟弟了。” 姜父也很感激段危。 如果不是段危,他也不会知道女儿这段时间做的那些视频是那么的优秀。 还有这次的事情。 要是真让张主任那些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姜烟才麻烦了。 “我会的。”姜烟倒是没想到自己和d之间还有这样的关系。 既然姜父都这么说了,她当然也会去联系看看。 把姜父送进机场,姜烟将买的东西都交给他,父女俩之间有陷入了一阵尴尬。 姜父提着大包小包,就在要走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姜烟。 “烟烟!” “怎么了?”姜烟转身,好奇的看着他。 姜父纠结了几分钟,说:“上次我不是不关心你,只是……烟烟,我知道这些年我没有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也没有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这些话,他犹豫了很久。 几次想要说,几次都没能顺利说出口。 姜父觉得,自己这次要是再不说,以后就真的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可以说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很不负责。只是早些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其他的事情上,我想更专注考古的工作。可到现在才意识到,我其实忽略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姜父的话或许很动人,可姜烟并没有因此而被打动。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隔阂和矛盾,三言两语根本撼动不了。 姜烟垂眸,咬着下唇,沉默了许久才说:“你先去工作吧,有些话,等爷爷的事情解决之后再说吧。” 姜父的眼神落寞了几分,但还是强扯出一个笑容,勉强自己点头道:“恩。你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 “好,你一路小心。” 第96章 第三次幻境,姜烟进入得十分顺利。 相较之前,睁开眼睛之后,姜烟所看到的就不再是喧闹。 安史之乱后,哪怕最后大唐暂时稳定了下来。 可盛唐不再,喧闹下总藏着血腥和苍凉。 白居易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出生的。 与杜甫和李白不同,他未曾见过开元盛世的大唐,自幼便因为战乱,与父亲分开,寄养在宿州。 “二哥,你少读一日的书,这天也不会塌的!”小男童夺下兄长手里的书卷,嘴里还吊着一根狗尾巴草,绕过桌子去拉兄长的胳膊:“走走走,陪我去抓蚂蚱!” 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扶额,很是无奈的被弟弟拉着走。 但嘴里却还在背诵方才的书册。 明明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发间却能看到细微银丝。 被拉出家门后,还不忘对年幼的弟弟抱怨:“你怎的不去找大兄帮你抓蚂蚱?” “大兄在读书啊。”年幼的白行简抓抓脑袋,懵懂的看着兄长。 白居易叉着腰,顿时来气了:“那我也在读书,你怎的就来烦我呢?” 白行简揉着自己头上两个小松松,歪着头一本正经道:“大兄是要做官的,二哥还早着呢!” 白居易:…… “噗嗤!”姜烟掩唇笑得不行,坐在旁边的青石上看着两个男孩子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而且,姜烟实在是难以将那个脸上还挂着小奶膘的男童与那个写出《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白行简联系在一起。 虽然《大乐赋》从文学的角度上是健康积极的,可白家这三兄弟比起来,白行简的文采点的位置总有些特立独行的感觉。 “知退幼年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啊!”白居易揣着袖子也坐在青石上,看着年幼的自己和弟弟,满是怀念。 他这一生,待他如父的兄长走在他前面。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也走在了他前头。 知己元稹亦是如此。 大女儿金銮子和三子阿崔早亡,膝下只有二女阿罗和兄长处过继来的继子。 如今再经历幻境,可以看到那些人再次鲜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白居易觉得这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幼年是跟着兄长的。父亲任上多兵祸,担心我们在那里不够安全。后来我当上官,也是兄长极力举荐。” 白居易轻叹:“没有兄长,便没有我。” 与李白和杜甫幼年家境富裕的情况相比,白居易的童年可以说得上是清苦。 想要过上好日子,白居易就要不停的读书,拼命的读书。 只有这样,他才能入仕途,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幼年时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读书,读书,再读书。”白居易拉了拉姜烟的袖子,有些好奇的说:“不如我们去看看……” 不等白居易说完,幻境中一个提着篮子的少女从两个男孩面前走过。 少女穿着粗布麻衣,头发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两条碎布缠着头发。 看到白居易的时候,漆黑的眸子瞬间亮起,在小山坡下就朝着小少年招手。 “湘灵……”白居易腾得一下从青石上站起来,看着年幼的自己和湘灵红着脸见面。 见到湘灵,别说陪三弟抓蚂蚱,就是读书也忘记了。 三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年纪最小的白行简忽而跑在前头,忽而跟在后面。 手里要么抓着一只蚂蚱,要么捏着的两根狗尾巴草。 三个小小的身影,朝着阳光明媚处奔跑。 最是少年风光好。 白居易看着年幼的自己和湘灵,呆呆的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那便是湘灵姑娘?”姜烟也起身,在看不到那三个人的人影后,这才走到白居易身边。 尽管有人说白居易是渣男,尤其是晚年时期。 但事实上,白居易在年少时也有一位恋人。 只是因为门户的关系,两人并没有在一起。 无论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仕途,白居易直到三十七岁才娶妻杨夫人。 白居易颔首,仿佛还能听见少女轻灵的歌声传来:“若是早些与她说清楚就好了。” 他娶妻后,曾与夫人出行时见到过流离失所的湘灵父女。 湘灵那时还未婚嫁。 匆匆一见后,白居易年逾五十后又回到了宿州,只是物是人非,湘灵也再无踪迹。 “罢了。”白居易叹着气,转身便要离开。 周围幻境也随着他的情绪发生变化。 就在姜烟以为或许能看到青年时期的白居易时,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另外一个小男孩。 和年少白了头的白居易不同。 这个小男孩看起来明显家境更差一些,但面容精致,一看就知道以后是个帅小伙。 “微之幼年时便如此好看!”白居易看到年幼的元稹,之前落寞的情绪瞬间消散,满眼都是趣味的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的小男童。 “可我还是觉得,乐天少年时更好啊!”元稹也出现在幻境中,和白居易一样揣着袖子,两人都坐在门框上,痴痴的看着院子里的小男孩写字。 如果说白居易的童年时期是清苦,那元稹的幼年时便是贫苦。 白居易还没有衣食忧虑,但元稹却在父亲去世后,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赶出家门,与母亲相依为命。 “微之,你受苦了!”白居易看着年幼的元稹跟着母亲读书,日子过得贫困。舍不得用纸笔,便用树枝在地上练字,就连学习的书籍都要想办法去借。 他从前听元母说过母子俩从前相依为命的日子,却从未想过,亲眼见到远比他后来听说得还要让人心酸。 元稹倒是看得很开,摆手道:“也没什么。待我考上明经科后,日子就好过了不少。这只是暂时的。” 和白居易二十几岁才踏入仕途不同。 为了生计,元稹十四岁便考上了明经科。 公元800年,二十八岁的白居易得在浮梁任职的兄长白幼文和宣州溧水县令的叔父白季康引荐,由宣歙观察使崔衍选送入京赶考。 得中后,白居易甚至在雁塔题名时,意气风发的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1 公元803年,白居易与元稹初相识。 “那时我便觉得你好。”白居易看着两个在官场上认识的青年,忍不住露出会心一笑:“微之如松柏如青竹,傲雪凌霜,无人能及。” 二十四岁的元稹,比白居易更意气风发,嫉恶如仇。 满身都是收不住的锋芒,张扬恣意。 好像这世上所有的明媚春光都融入了元稹那双笑意张扬的眼睛里。 “胡说!乐天才是最好的。”元稹红着脸,在旁人面前直言不讳的校书郎罕见的在友人面前露出一点害羞的表情。 姜烟跟在后面,随着幻境变幻,看到两个不断在人生路途中成长的少年,逐渐长成青年模样。 又听见这两个人在前面互相称赞对方。 姜烟也不是没见过关系好的。 手拉手的太平和上官婉儿,一道约着钻山林找仙草的李白杜甫。 但白居易和元稹绝对是姜烟第一次觉得,原来友情有的时候都能让第三个人在旁边品出一点“狗粮”的味道。 “你们互相夸对方的情况要不要稍微收敛一点?”姜烟很是无奈。 心一横走到白居易和元稹的中间,低头就能看到幻境里那两个青年在翰林院相识相知的一幕。 可以说,在翰林院的这几年,会是他们两人人生中最平静和谐的时候。 “为何要收敛?”元稹笑着看年轻时候的自己,越看越笑容越大:“我说得明明就是事实。” “不错。我说的也是事实。”白居易点头。 在他们各自心中,对方就是最好的。 元稹的孤直,在白居易看来是宁折不屈。 白居易的博学耿直,在元稹看来也是他独特的人格魅力。 他们就像是在世上游走了许多年,终于在长安遇到了那个人生知己。 从此,天雷勾地火,两个人便做了一生的知己。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幻境中,年轻的元稹挥动毛笔,潇洒的写下这一行字,对身边的白居易说:“乐天,我一定要扫清这官场黑败,重现大唐盛世!” 白居易在旁边倒了一杯酒,递给元稹:“吾亦然!” 青年热血,最是横冲直撞。 他们在这个长安,初入官场,自认一身才华,想要成为匡扶大唐,重现盛世的那个贤臣。 但长安城的现实,让这两个年轻人撞得头破血流。 元稹任左拾遗后,接连上奏,却遭到宰相忌惮,一身抱负还未施展便被贬谪到河南。 “我那时以为只要让皇上知道我的想法,总能劝得皇上,令官场清明。” 元稹轻扯着唇角,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单纯天真,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青年的一腔孤勇忠诚,哪怕不被接纳,他也不曾放弃过。 “只是我没想到,乐天竟然也被贬谪了。”元稹看着身边的挚友,不为自己的遭遇惋惜,却为了白居易的贬谪而痛心。 “乐天有济世之才,不该如此的!”元稹可惜的摇着头。 旁边的白居易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姜烟,又走到了元稹身边,抬手搭着他的肩膀,道:“你才是!如此年轻的左拾遗,被人嫉恨才如此,你才是真的可惜了!” 姜烟:……那有没有人为她发声呢? 第97章 元稹因为过于孤直,被贬谪至河南做了县尉。 只是这还不是元稹仕途上的第一重打击。 从当年的登科第一,授左拾遗。不过一年就被贬谪,到达河南后,元稹更是大病一场。 此时还收到白居易也被贬谪的消息,更是意志消沉。 然而,不等元稹在河南安顿好,他又收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如今的元稹不过是个县尉小官,怎么可能夺情? 因此丁忧三年。 “其实我不后悔丁忧。母亲为我辛苦操劳多年,不能让她安享晚年,临终前还要为我这个不孝子担心。我已经很懊悔了。” 幻境中那个青年元稹急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元稹拿起了那封家书,小心的触碰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都是他的过去。 “我那时是有些后悔的,若是我再圆滑一些,再懂得收敛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元稹坐在椅子上,双眼尽是茫然。 “丁忧没有俸禄,我本就家贫。母亲临终前还在担心挂念我,这是我不孝。妻子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不义。” 眼看着元稹越说越沮丧,姜烟刚准备上前去安慰一番。 白居易比她动作还快。 “母亲记挂孩子,这是人之常情。哪怕你不曾被贬谪,伯母也一样会记挂你。至于弟妹……”白居易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元稹对面,他都不知道微之那些年心中又那么多的苦。 “弟妹也会谅解你的。” 白居易在这方面实在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得。 他心中一直都有湘灵,之后按照母亲的意思娶了杨氏。 可她嫁进来之后,也没有过上多舒适的日子。 一样跟着颠沛流离。 一贬再贬。 “我懂的。”元稹拍了拍白居易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说:“其实这些年收到你的信,我才觉得安慰。还有你那时为我母亲写的墓志铭,多谢。” 说起来,白居易和元稹除了在长安做校书郎的那段日子安逸快活之外,大部分时候其实是聚少离多。 元稹回乡丁忧的时候,白居易在遭遇贬谪后,凭着自己的努力,重新升职成为左拾遗。 两人就此擦肩而过。 在元稹丁忧的那些日子,白居易和白母一直都有资助元稹夫妻。 姜烟没有打扰他们。 元稹和白居易的人生,他们自己就可以互相诠释,互相理解。 她就安静的坐在一旁,作为一个观众,去看这对挚友走过日薄西山大唐的人生旅程。 “是吗?”白居易轻笑,一切想要说的话,都在这相视一笑中。 后来,白居易平步青云,成为了左拾遗。 丁忧期满的元稹,因为孤直不畏强权的性格,被宰相裴垍举荐,成为监察御史,前往泸州调查监官任敬仲。 自此,一个在长安,一个去东川。 姜烟不远不近的跟着,见到幻境中的元稹骑着马路驿站。 休息的时候,无意中瞥向一侧的墙面。 就如同姜烟在西安的时候,姜父同她说过。 唐代诗人豪迈不羁,经常会在墙上题诗。 元稹在驿站墙上看到的,便是白居易从前留下的笔迹。 只是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可就算是这样,元稹也难忍心中激动,当即问驿站的人要来了笔墨。 “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二星徼外通蛮服,五夜灯前草御文。我到东川恰相半,向南看月北看云。”1 这篇诗文,元稹还让人传回长安,告知了白居易。 很快,白居易给他回诗“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唯有多情元侍御,绣衣不惜拂尘看。”2 “哇!”姜烟踮着脚看墙上的诗,笔走龙蛇,锋利中带着急促的欢喜。 一个在出使东川的时候流连墙壁上友人的字迹,一个在长安遥相回应。 姜烟脑海中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年在网上特别流行的一句话。 “从前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能够爱一个人。从前爱情很慢,遇到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认定一个人便是白头到老。”3 元稹和白居易之间的不是爱情。 却一点都不比爱情差多少。 往后的许多年,两人都是这样往来。 甚至,元稹在外出的时候做梦梦见了白居易在长安与其他人出游,醒来后便写下了“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一诗。4 巧合的是。 远在长安的白居易的确与旁人同游慈恩寺,在游玩的时候,还想起了元稹。 回家之后作诗“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5 姜烟看得目瞪口呆,细细念起这两首诗,更是惊愕的发现。 这两人用的韵脚都是同一个音! 姜烟眼前的视角好像在这一刻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在外的元稹,风尘仆仆。 每到夜里,又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远在长安的友人。 一部分是在长安的白居易,不畏强权,上书直言的性格在朝堂上也备受排挤。 可就算是这样,想起外出的元稹,白居易也会写信传诗给他。 这两个人的诗词来往,堪称唐代诗人之最。 也难怪后世每每学起白居易的诗,便离不开元稹。 念起元稹的诗,字里行间又都是白居易。 只是,元稹和白居易的仕途都一波三折。 公元809年,元稹妻子韦丛盛年而亡,元稹因此而意志消沉,悲痛不已。 白居易得知此事后,传诗送来,安慰元稹。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担任御史的元稹在次年弹劾河南尹房式,被召回罚奉。 回去的途中,元稹在华州敷水驿却遇见了宦官仇士良、刘士元几人。 自安史之乱后,宦官地位在唐朝逐渐上升。 虽不至于像之后的明朝那般,酿成宦官之祸。 可唐朝的宦官权利也不小。 因为矛盾,元稹与仇士良几人起了冲突。 “若是会忍,我便不是元稹。”元稹看着在驿馆里被仇士良用鞭子抽得浑身是血的自己,心里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就算知道结果,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还是会像这次一样。 白居易却看得红了眼睛。 咬着牙怒视着幻境里的仇士良等人:“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若是从前,白居易还能为元稹出气,上书皇帝表明情况。 就算不能惩罚仇士良几人,也不至于让元稹因为这件事情,被皇上以“轻树威,失宪臣体”为由,贬谪去了江陵。 偏偏在这个时候,白居易的母亲去世,他也要回乡丁忧。 “此等宦官在,大唐谈何……”白居易咬着牙,怎么也不能咽下这口气。 他又清楚,这是在幻境里,他就算是想要抓住仇士良几人打一顿也不行。 最后只能捏着双拳在驿馆里不住的走动,磨牙道:“欺人太甚!狗宦官!” “虽去了江陵,却也不算太苦,不必如此的。”元稹拍着白居易的后背给他顺气,还在解释:“我在江陵其实过得也还好。若是不行,我怎会送钱去给你呢?” 当年,元稹的母亲去世。 墓志铭是白居易所写。 丁忧时,白居易和白母都曾给过元稹资助。 如今,白居易的母亲坠井而亡。 墓志铭则是由元稹书写,不仅如此,元稹哪怕被贬江陵,也不忘寄去二十万钱。 “我知晓。”白居易含着泪,怎么都不能平复下来情绪:“我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可我如今看见了!” “当真没事的。我如今可是好端端的。”元稹只得张开双臂,给白居易看:“那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养得很快。” 随后,元稹又小声的说:“姜姑娘还在旁边看着呢!” 听到这话,姜烟瞬间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那张脸。 只要看不到她,想要吃的狗粮就越来越多。 “姜姑娘肯定能理解我如今情绪的。”白居易十分肯定,双眼烁烁的看着姜烟,看得姜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之后,这两人被贬谪的生涯也没有结束。 元稹随着柳宗元和刘禹锡一同被继续贬谪至通州。 在通州还得了疟疾,卧病在床时又收到了白居易被人故意诬陷,贬谪去了江州。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那句“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6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竟然用这样抠字眼的方式让你被贬谪!”姜烟气得直跺脚。 白居易这次贬谪,简直是……无耻至极! 不过是因为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主张缉拿凶手,先是被人以“越职言事”弹劾。之后更是诽谤他不敬不孝。 只是因为,白母是因为赏花坠井而亡,白居易的诗作中却“赏花”和“新井”。 “我不服气,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皇帝还真的将您贬谪了?”姜烟拧着眉,难以想象刚满丁忧没几年的白居易因为母亲的死因被诽谤是什么滋味。 “没错!这简直是小人行径!”元稹也怒不可遏。 居然以白母为由诽谤乐天,他怎么能忍? 第98章 白居易本人却对这件事情没有多少愤懑。 只是比起从前“达则兼济天下”的想法,白居易如今更希望可以独善其身。 就算是这样,白居易也不曾放纵自己的人生。 他在江州为官清廉,后来兜兜转转,又成为杭州刺史。 在杭州兴修水利,留下一笔官奉作为之后来杭州任职的官员,治理杭州时的周转。 用完,再由当时的官员填补。 这样一笔官奉,一直到黄巢起义之前都在杭州运转。 当了苏州刺史,又不忘苏州的水陆问题,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七里山塘河,成为白居易留下的痕迹。 元稹在通州流放十年后,又是几次的起起伏伏。 做过宰相,也当过节度使。 曾经是朝廷重臣,也跟着农民下田查看粮食生长。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专注民生,平息叛乱,希望大唐可以恢复如初。 用诗歌针砭时事,提醒今人。 他们以为这是最好的时代,可如今的大唐却好像一次又一次的辜负着他们的满腔热血。 或许,元稹一辈子也学不会低头。 哪怕当初在驿馆被宦官抽得血肉模糊,也打不断他的脊梁。 或许,白居易永远也不会停下他的笔,不会掩藏他诗中的嘲讽。 哪怕一贬再贬,官途坎坷,也折不断白居易的笔。 这一路,亲人去世。 他沮丧,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1 他难过,写下“书报微之晦叔知,欲题崔字泪先垂。世间此恨偏敦我,天下何人不哭儿。”2 江河日下的大唐像是一道鞭子,一下一下的抽打着两个年轻人。 直到他们不再意气风发,直到他们孑然一身,守着孤灯等残夜褪去。 只可惜,元稹再也等不到残夜消退,红日初升。 风月填满的元稹,终究消散在大唐风月中。 公元831年,元稹暴病,一日后亡。 那个曾经十四岁便高中明经科的少年,走过这坎坷漂泊的一生,带着对妻子韦丛的怀念,对知己乐天的不舍,撒手人寰。 此后,白居易的诗中满是孤苦悲凉。 这世上,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行走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一处内心安宁的归属。 姜烟看着鬓发雪白的白居易走在茫茫大雪中,他并非没有友人。 只是友人能觅,如微之那般的知己却难寻。 白雪落了他满身,手中竹杖也几次脱手。 踉跄的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姜烟看着眼前呵出的雾气。 雾气渐渐染了她的视线,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个人影独行。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3 姜烟站在原地,喃喃的念出这一句,鼻腔酸涩,眼泪也控制不住的落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用系统召唤出从前的人是一件多么温馨美妙的事情。 在现代,哪怕只有一个月的相处时间,白乐天也能够再见到他的多情元侍御。 “乐天先生!” 姜烟对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大喊:“你的诗很好,真的很好!杭州的白公堤一如当年,你与微之先生一定要去看看啊!那里可能不是你们的大唐,但一样很美好!” 就算只有一个月,她也希望这对挚友在现代可以过得快乐,满足! 这片土地不会再有一个大唐盛世。 却有一个全新的中国屹立中华大地。 红日,终将升起! 模糊的水汽中,姜烟好像看到那个枯瘦的身影高举着手臂轻轻挥动,像是在应和她的呼喊…… —— “元稹此人,看似风月多情。却从不愧对他的官身。”薛涛款款走到姜烟身边,看着茫茫大雪中消失不见的白居易,眼中还有一丝艳羡:“人生得一知己,此生无悔矣。” 薛涛朝着姜烟盈盈一拜,穿着的却是一身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雅中难掩年轻时候的风姿。 “怕是要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对自己的从前,薛涛还有些不好意思。 幻境变化,从大雪茫茫中骤然出现在长安。 小院里,年幼的薛涛跟着父亲读书写字,年纪虽小,却文采斐然。 她也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若是没有出事的话,薛涛的一生一眼都能望到头。 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在父母的安排下成亲。 她或许会遇见一个与她琴瑟和鸣的丈夫,夫妻恩爱,携手白头。 但,薛涛的父亲得罪当朝权贵,贬谪去了四川。 一家人离开安稳的长安,跋山涉水到了四川,结果没几年,父亲便因为出使南诏的时候染上瘴疠而亡。 薛涛手持拂尘,缓步走进家门。 黄纸飞舞,白皤飘摇。 在古代的封建社会,失去了父亲就像是塌了一片天。 “那时我没有法子。要活下来,还要照顾我娘。”薛涛看着年幼的自己穿着孝服跪在灵前。 母亲早已因为伤心害怕,哭晕了过去。 母亲伤心丈夫的离世,又害怕没有了丈夫,她们孤女寡妇要怎么活下去。 “姜姑娘,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在你的那个世界,失去丈夫或者父亲,都是可以活下去的。或许有些艰难,但不会绝望。” 薛涛看着姜烟,笑容却透着难以抑制的苦涩。 如果,她能生活在那个时代,多好? “我年轻时候的脾气其实不好,性子也尖刻。” 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从小练琴不过是因为喜欢。她懂事起拿得是毛笔,沾染的是墨香,这些于薛涛来说不过是陶冶情操的东西。 父亲去世后,为了带着母亲生活,薛涛入了乐籍。 那些从前滋润她生活的东西,成为了她讨生活的工具。 年轻的薛涛不仅美貌动人,一身才气更是难掩,很快便名动四方,来往结交之人都是当世有名的才子。 薛涛之名,很快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 无数人捧着纸张,只为求薛涛的笔墨,带着珠宝名琴,听她弹奏一曲。 她更是以歌伎和清客的身份,频繁出入当时来蜀地的官员府邸。 直到她十七岁那年,遇见了韦皋。 “那些男人,口中称赞我的才华,眼里心里却只有那些事情。”如今的薛涛看着来往宾客,还有不断投射到幻境中那个自己身上的视线,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从选择入乐籍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明白。 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仕宦家捧着书册悲春伤秋的小姐。 她不是枝头的花儿,而是地上的草。 既然是草,她所要做的,就是扎根活下去。 “韦皋是节度使,宾客无一不捧着他,拍他的马屁。”薛涛指着上首的位置给姜烟看。 那里坐着一个端着酒杯,放松自然只是眉眼却好似含着诸多情绪的男人。 比起周围的人,男人看起来还带着些许杀伐气质,装束打扮却又是读书人的模样。 两种气质在对方的身上糅合,又莫名突显了对方身上的贵气。 事实上,韦皋出身的韦氏家族曾经也是显赫一方。 但随着唐朝前期对世家的削弱,到韦皋这一代时,当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京兆韦氏早已不复当年。 只是韦皋颇有才华,为人又机智果决。 很快就成为了剑南节度使。 “不过,韦皋是个好人。”薛涛抿着唇,笑意很淡:“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虽沦落风尘,可遇见的都是君子。”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欢呼喝彩。 原来是韦皋听闻了薛涛的才名,要她在席间当场作诗。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薛涛仍然能念出当时的诗句:“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4 “好诗啊!”姜烟光听,可能还不能看出其中的意味,但是薛涛这么轻轻念出,姜烟眼前就仿佛有了一片画面。 淡淡几句,便勾勒出蜀地风景,还有诗中的惆怅感叹。 最终重要的是,这诗更是薛涛向韦皋递出的投名状。 “我不过是想试试。没想到,韦皋接下了。”薛涛不甘心只当一个歌伎。 她不是没有才华。 她甚至觉得自己比这在座的一些官员还要有才华。 就因为她是女儿身,因为她是乐籍,那些人从不肯正眼瞧她。 韦皋的赏识,薛涛也没有让他失望。 他们之间有男女之情,也有伯乐与千里马之义。 薛涛在韦皋府上,为他打点外务,甚至韦皋的公文有时都是薛涛所写。 韦皋也感慨薛涛的才华,曾想过要为薛涛拟奏,希望可以由陛下授薛涛校书郎之职。 只是这件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虽然没有得名,我却有校书郎之实。”薛涛叹气,看着雄心万丈的那个年轻时的自己,反倒是不赞成的摇摇头。 不仅自己要离开,还拉着看得入迷的姜烟离开。 “这不是很好吗?您这是怎么了?” 姜烟不解,但还是跟着薛涛一起走。 “好吗?”薛涛站在门口,回身看那个在案牍奋笔疾书的自己,摇头道:“从最高处摔下来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第99章 被称为“女校书”的薛涛尽管依然身在乐籍,却比从前好过多了。 那些从前带着各种颜色和意味的眼神都收敛起来。 从前瞧不起她的那些人,也都一个个收起了他们翘起的尾巴,在她的面前腆着笑脸,送上厚礼。 薛涛自然全都收了,她就是想看见那些人讨好她的样子。 只是收下的那些东西,薛涛也没要,尽数交到给了韦皋。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财。 而是她自父亲去世后就丢掉的傲骨。 “我以为,这都是因为我自己得来的。”薛涛就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迎来送往,得意骄傲。 沉浸在那些恭维的话里,却完全忘记了。 自己有这一切,除了自己的确有才华之外,更多的是因为韦皋。 “自则天皇帝之后,如今的人愈发害怕有才华的女子。一面,那些才子高官们希望看到有才华的女子,一面又希望那些女子匍匐在他们的脚下。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当初有什么错。只是懊恼自己不该得意自满。” “我就像韦皋送给我的那只孔雀。他们喜欢的只是华丽的羽毛,我的内在如何,没有人愿意了解,也没有人想要去了解。孔雀死了之后,我难过不已。但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个带毛的畜牲,死也就死了。甚至韦皋也不曾因此有多少感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对那些男人来说,他们看待我,与看待一只孔雀没有分别。” 薛涛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骄傲有什么错。 唯一懊悔的,只是自己不懂什么叫收敛。 只是如今这个年纪再看从前,又觉得有这样一遭,也不差。 至少让她看清楚了这个世界。 这个,女人哪怕有才华,也抵不过当权男人一句话的世道。 因为薛涛的张扬,很快惹来了韦皋的不满。 韦皋一句话,便将还在乐籍的薛涛发配松州。 从前神采飞扬,人前人后恭维着的薛涛,这次离开并没有任何人来送她。 他们眼中,薛涛是失宠了,被韦皋赶去了松州。 “松州是个什么地方?那里兵荒马乱,我哪里见过那样的地方?” 薛涛看着那个哪怕被赶出了韦府的自己跌跌撞撞走在荒凉的小路上,眼里含着泪,却始终不肯放弃那身漂亮的衣裳,脚上穿得鞋子也是软底绣花鞋。 只是走了半天,脚上满是血泡。 姜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又或者,她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眼前这一幕幕。 薛涛有才气,在风气开化的大唐都过得如此艰难。 那之后的人呢? 姜烟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感谢武则天,她的出现让所有人深刻的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男人专属的。还是该埋怨,因为武则天的出现,那些男人们重新掌握权利后,对女子的防范日益加深。 唐代之后,这个世道架在女性肩膀上的枷锁一日重过一日。 只有将她们的双脚缠住,让她们留在高高的绣楼里,打压她们的思想,控制她们的行动。 这样就可以让男人们的位置万古千秋,永远当那个支配者。 “你在难过!”薛涛走在姜烟身边,如今的她哪怕年纪不轻,却能在这样的地面走得踏实。 感觉到姜烟的郁闷,薛涛安慰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往后的人一代比一代更好过,这也很美妙了。” “我只是觉得,您已经足够优秀,却还是只能依靠男人才能出头,甚至还要被他们的一句话就推翻从前的一切努力。现在又要靠着男人才能走出这样的境地……”姜烟道。 在去往松州的路上,幻境中的薛涛就已经写诗给韦皋,希望韦皋可以顾念旧情,将她召回。 只是,韦皋并不觉得薛涛受到教训,置之不理。 直到薛涛走到松州,看到边境的将士们的生活,在这里终于大彻大悟。 这次写信给韦皋,也作诗一首,将自己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所感都写入诗篇中。 韦皋这才松口。 召回薛涛的同时,还助她脱离了乐籍。 所有人都以为薛涛哪怕恢复自由身,以后也只能做他人妾的时候,薛涛却选择隐居西郊烷花溪。 闻名于世的“薛涛笺”,也是有此开始。 半隐居的薛涛不再需要考虑今日出席的宴会需要穿什么衣服,写出来的作品是否要顾及谁的心意。 她换下艳丽的衣裙,起初只是穿着素色衣裳。 与她幼时跟着父亲看书习字的时候一样,想写什么写什么,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坎坷半生,在浮华中走过一圈,薛涛后来逐渐习惯穿着道袍行走。 “为何是道袍?” 姜烟知道唐朝其实佛道都颇受欢迎,看着薛涛这一身道袍,还真有几分飘然洒脱之意。 “无为,自在!”薛涛轻笑,知道姜烟没有其他意思,但还是说:“旁人见我如此,还当我是受了情伤,走不出当年。” 薛涛好笑的摇摇头:“我这辈子遇到的都是好人。韦皋也是好人之一。” 薛涛并不是被抛弃的。 韦皋让她看清楚了这个世道,再也回不去当初则天皇帝临朝时,女子有才华,敢豁得出去,就能寻到一条出路的时候。 所以哪怕回来了,薛涛选择的也是离开韦皋,此生与他不复相见。 他做他的高官,她做她的隐士。 也因为薛涛没有深切的爱过韦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韦皋是不可能的,所以走得洒脱。 “姜姑娘,你有过喜欢的人吗?”薛涛问她,足尖在地面轻点,秋千微微摇晃着。 姜烟也跟着秋千前后摇晃。 “有过。只是我们现在分开了。” 提起刘智明,姜烟能够想到的,只有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到刘智明,以及他们确定恋爱关系的记忆。 “我和我爸一直不合,爷爷去世后,我们父女的关系就更差了。那个时候,刘智明其实还是个很有上进心的男孩子。长得好看,为人热情,又很有分寸。他很难让人厌恶,也自然会被人喜欢。” 事实上,刘智明长得帅气,除了家境一般之外,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 姜烟之前就有人倒追过刘智明。 只是被他婉拒了。 没有过感情,姜烟不可能答应跟刘智明在一起。 “我那个时候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想过。是他的出现,让我坚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更细节的,姜烟已经记得没有那么清楚了。 薛涛却摇头:“你那是依恋,不是喜欢。你只是爱上了有男朋友在身边的感觉,不管是谁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你身边,都是一样的。” “你还是个小姑娘,不明白这些不奇怪。真正的爱着一个人,是没有理智的。你会不受自己的控制,会……做出很多很傻的事情。” 薛涛扭身,温柔的给姜烟勾起耳畔的碎发,整理她头上有些滑落的发簪,想起了很多她曾经看到过的女子沉浸在爱情中的模样。 她柔声道:“姜姑娘,当你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或许就会明白的。” 面对韦皋,她是冷静的,理智的。 薛涛迷恋过韦皋的权势和风姿,觉得那是拯救自己绳索,可以拉自己离 开这个深渊。但她始终没有爱上这个男人。 姜烟没有回答薛涛的爱情观。 如果她连刘智明都没有喜欢上的话,姜烟其实很难想象自己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 至于薛涛说的“没有理智”,姜烟其实有些不以为意。 爱情,是情感的一种。 理智,为什么不能共存? 薛涛看出姜烟的意思,笑容里带着姜烟看不懂的欣慰和欢喜。 “是我着想了。”薛涛突然道:“你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一代代的女子,会变得越来越好。你们的翅膀是整齐的,和那些男人们共享着一片蓝天。” 姜烟下意识抓紧薛涛的道袍,看她眼眶中流出眼泪。 院子里风声阵阵,吹散了幻境中的薛涛,吹乱了满桌的诗篇。 “姜姑娘,能够与你相识,看到千年后的世界。我这一生都没有遗憾了。” 她自怨自艾,不能舒张的愿望和志向,只能将自己锁在小院,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还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无可取代,沉浸在别人的权势中几乎迷离。 因为她看到的,也只有被人为割出来的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可千年后的人不同。 她们的世界是广阔的,是可以自由翱翔的。 “飞吧!年轻的姑娘们!”薛涛握住姜烟的手,笑中含泪,满是欢喜。 第100章 如果说,白居易和元稹是梦幻的神仙友情。 那么柳宗元和刘禹锡就像是苦水里开出的花儿。 姜烟从薛涛的幻境出来,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他们的少年时期,刚开始便是朝堂革新的溃败,在长安即将等来贬谪的柳宗元和刘禹锡。 自李隆基开始,唐朝的宦官们开始登上政治舞台。 高力士在唐朝的宦官之中,那都是对大唐忠心耿耿的存在。 皇位传到李适手中,这是在大唐历史上极为没有存在感的一位皇帝。 尽管安史之乱已经平定,各地割据的藩镇也因为父死子代而暂时平息下来。 但在大唐中央的朝堂内却还是动荡不安。 李适性情猜忌,朝堂内的官员们互相争夺不说,宦官也在这个时候进一步加剧势力,掌管了负责拱卫天子的神策军。 当年神勇无比的神策军,此时彻底沦为宦官手中的权力象征。 李适驾崩后,当了二十六年太子的李诵继位。 “皇上有匡扶社稷之志,却偏生没有一个好身体。”刘禹锡抚着长须出现在姜烟左侧,柳宗元也紧跟着出现在她右侧。 两人看着这一幕,并不难过于他们的贬谪。 而是难过,大唐曾有过一次可以中兴的机会,却就此失败。 李诵是个好皇帝,还是太子时,不仅要避讳父亲的李适的猜忌,还非常懂得抓住时机进谏。 见过烽火,去过前线。 看过百姓疾苦,体会过朝堂群臣之间的倾轧。 他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收回宦官手里的权利。 “时不待我等!”柳宗元悲叹。 和刘禹锡的乐观相比,柳宗元每每想到革新的失败,难免悲上心头,无法自抑。 “你瞧瞧你,这么多年,还是如此。”刘禹锡走上前,捏着袖子笑呵呵的就要给柳宗元擦眼泪。 被柳宗元挥着手避开,很是无奈道:“若是革新成功,往后的大唐也不会那般。” 革新只维持了一百八十天便失败。 宦官们的权利被动摇,竟然推翻李诵,拥立太子李纯继位。 因为柳宗元和刘禹锡是李诵的亲信,也是革新队伍中的骨干。 李纯继位后,便将这一干人贬谪。 为首的王伾贬谪为开州司马,到任不久便病死了。王叔文在贬为渝州司户后不久,也被赐死。 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远州司马。 “这就是‘二王八司马’?”姜烟知道自己对唐史了解甚少,每次进入幻境之前都会想方设法的先粗略看一遍这些人的生平。 不然自己进入了幻境之后还一头雾水。 事实上,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元稹,其实是同朝为官。 只是白居易和元稹更像是孤直的两个愤青,会惹来皇帝的不快,但又有本事让皇帝在之后拔擢他们。 可刘禹锡和柳宗元不同。 他们触碰了宦官的利益,宪宗李纯的皇位又是官宦支持拥立的。 他们两人天然的就被排除在李纯的视线之外。 “对。”刘禹锡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头牵着小毛驴的自己,笑道:“其实我那时还心存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干,总有再回长安的那天。” “不可能的。”柳宗元摆手,又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先帝的人,当今不会用我们的。” “子厚,做人嘛!总要乐观些,你这些年身体如此差,就是郁结于心。”刘禹锡宽慰老友,提起这件事,也难免有些悲哀。 比起活到七十高龄的刘禹锡,柳宗元可以说是壮年而亡。 两人最终要分开,一个去湖南,一个走四川。 这两个地方,在现代或许是好地方。 文化娱乐之都和川渝美食遍地之处。 但在古代,永州地处湖南广西的交界,几百年前的这里位置偏僻不说,全部人口都不超过千户。 不仅如此,这里蛇虫遍地。 时年三十二的柳宗元到了这里之后,甚至没有可以住下的地方,只能暂居龙兴寺。 “我是天下最不孝的。”柳宗元望着龙兴寺的牌匾,笑容苦涩,咬着牙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进去。 看得站在旁边的姜烟也跟着揪心。 柳宗元到了永州不过半年,跟着他一道来的母亲便在永州去世。 幼时便跟着母亲说文学字的柳宗元,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昔日范阳卢氏的女子,去世后却被他这个儿子所连累,扶灵回长安都做不到。 之后,柳宗元的女儿和娘也在永州夭折。 想到母亲和女儿,柳宗元跪在龙兴寺前,失声痛哭。 “我做错了吗?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做错了!为何?为何老天要如此待我?” 刘禹锡连忙上前,拉起好友,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只笨拙的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们有什么错?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伯母与和娘知道你为她们过了这么多年还在伤心,泉下有知也会不安。子厚,既然已经如此,那只能继续走下去。” 姜烟走上前,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柳宗元。 白居易和元稹的起起伏伏,与他们这一贬再贬的境况是完全不同的。 姜烟知道,幻境里也有如今的皇帝,唐宪宗李纯。 也不知他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心情。 柳宗元和刘禹锡做错了吗? 并没有。 从姜烟的视角,他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唐的未来。 前三十二年的人生,柳宗元壮志凌云。 但一切都随着唐顺宗李诵的去世,掩入尘土。 刘禹锡的话,也是时的拉回柳宗元的思绪。 瞥见一旁的姜烟,柳宗元还有些抱歉的拱手:“让姑娘见笑了。” 姜烟沉默着摇头。 仕途打击,母亲与女儿去世。 自此,柳宗元在永州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不仅如此,柳宗元的弟弟也因为他,哪怕考取了进士,也无出头之日。 在唐朝,柳宗元的诗才其实并不突出。 可经历种种,姜烟也不奇怪,他为何能写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样的诗句。 真正体会过寂寥悲苦,才能只用这二十个字,便说尽了孤独凄凉。 悲痛打不到柳宗元。 在刘禹锡来信的安慰,以及弟弟和友人的陪伴下,柳宗元很快振作起来。 在龙兴寺,在冉溪边。 他走过永州的巍峨高山,见过永州的潺潺流水。 从前他眼中几乎谈之色变的荒郊,如今也成景色。 “《小石潭记》和《捕蛇者说》都太难背了!”姜烟几人跟着幻境中的柳宗元看过山山水水,还不忘小声对刘禹锡抱怨。 尤其是《捕蛇者说》。 姜烟初中学这篇文言文,“恨死”柳宗元了。 别的唐代诗人,五言七言的,背起来简直不要太快。 小时候的《江雪》更是朗朗上口。 结果到初三学这篇文言文,绕口的程度几乎让姜烟崩溃。 “是吗?”刘禹锡原本还在跟柳宗元赏山看水,听见姜烟的低声抱怨,捋着胡须笑道:“还是我的《陋室铭》好背,对吧?” 姜烟连连点头,笑得比旁边的花儿还灿烂。 明明是这么困顿的人生,可在他们的生命里,好像又变得不值一提。 在苦涩中,还能品出岁月的甘甜。 姜烟随手折了一支柔软的枝条,看了柳宗元一眼,然后开始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2 柳宗元抿着嘴,双手背在身后,走得飞快。 姜烟和刘禹锡对视一眼,两人哄然大笑。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3 姜烟这边背完,刘禹锡在旁边鼓掌:“文采斐然,当今这个!”说完竖起大拇指。 听得走在前面的柳宗元不好意思的回过头来,看着在后面故意开解自己心绪的两人,无奈道:“行了!我早就不难过了。” 这些事情,当年他就经历过。 只是如今再看,心中难免会悲苦。 而今走走看看,再见到从前的友人,柳宗元那点难过也跟着烟消云散。 “我也想学学梦得你那般,‘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乐观,不行吗?”柳宗元说完,自己也绷不住,跟着一同大笑起来。4 饶是在幻境里,也惊起山林中阵阵飞鸟。 他好像还寂寥,又仿佛不再孤独。 仕途苦闷,却可以寄情于山水。 永州因为他,在中国的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后世,在大唐的二十几位皇帝中,不会人人都知晓唐宪宗李纯。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原来在唐朝也曾有过一群人想要革新,想要重建大唐辉煌。 可只要在中国这片土地长大的孩子,都会背《江雪》,都知道有位苦难困顿的唐朝人在湖南的永州写下数篇游记。 他们在每一个早读,绞尽脑汁的背《小石潭记》,背《捕蛇者说》。 从这些文字中,掀开历史厚重的帷幔,去窥探一个孤寂的背影。 历史会记住每一个走过的人,包括帝王。 但源远流长,始终灿烂辉煌的文化,让柳宗元不朽。 第101章 柳宗元在永州四处游历,为官的同时还不忘写寓言故事《黔之驴》,写《永州八记》,甚至还有时间跟韩愈远程交流思想学说。 这边柳宗元给韩愈发了一篇《天说》,那边刘禹锡仿佛生怕柳宗元辩不赢韩愈,连着发给韩愈三篇《天论》。 不仅如此,刘禹锡知晓柳宗元在永州郁结于心,生过几次病,他在远州还不忘琢磨药方给柳宗元送去。 每每看到柳宗元的诗篇散文和游记,都要写信过去夸赞一番。 两个至交好友就这么互相扶持着,分隔两地十年之久。 生活和皇命都没有压垮他们。 而他们,也终究等到回长安的机会。 “只是当年我们终究是得罪狠了那群宦官。”这一次,就是刘禹锡也忍不住讥讽哀叹起来。 他们从英姿飒爽的青年,再回长安的时候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但好在,朋友都还在。 幻境中的刘禹锡更是在回来之后兴奋得当即提笔写下“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得意骄傲,讥讽朝堂那些权贵。 也是因为这首诗,唐宪宗本就看柳宗元和刘禹锡这几人不顺眼。 听到这首诗之后更是大为光火,一气之下要将刘禹锡贬谪去播州。 “先生,若是再来一次,您还会写这首诗吗?”姜烟看着一贬再贬的两人,又瞥见身边刘禹锡淡定的面容,问道。 刘禹锡思索片刻,捋着胡须道:“会吧。” 就算是再经历一次,他依然会做这些事情。 因为他是刘禹锡啊! 唐朝时候的播州,就是几百年后的贵州遵义。 古代的贵州环境恶劣,当地还有不少生活在山中的山民未开化。 不管是为官还是生活,都相当不易。 王守仁在贵州龙场悟道时,/.52g.g,d./那已经是距离唐朝有几百年了,都有未开化的山民百姓。 更何况是在唐朝? 姜烟看着柳宗元和裴度为了刘禹锡的事情四处奔波找人。 就算贬谪,也换个地方吧! 柳宗元甚至愿意自己和刘禹锡更换贬谪的地方。 “你瞧瞧,你又惹来了陛下不满!” 此刻再看当年的事情,刘禹锡还能跟柳宗元开玩笑。 “小心陛下让你去更艰苦的地方。” 柳宗元揣着袖子,无所谓道:“播州又如何?大不了,我再写个《播州小记》,你家中还有高龄母亲,我只是不想你同我那般。” 最后一句,柳宗元说得声音极小。 但姜烟还是听到了。 因为他曾带着年迈的母亲去了荒凉的永州,不过半年母亲便因为长途跋涉,劳累过度而去世。 他不希望好友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 刘禹锡沉默片刻,只抬手拍了拍柳宗元的肩膀:“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经过裴度的一番转圜,刘禹锡的贬谪地点从播州改为连州。 “如今的连州,可不是你那个世界的连州可以比的。”出发的时候,刘禹锡很是感叹的对姜烟说。 这一次,刘禹锡与柳宗元在湖南分别。 分别的时候,柳宗元还写下一首诗赠给刘禹锡。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2 这次的贬谪,有他们始终不被皇帝所喜有关,但刘禹锡的那首诗,是激怒宪宗的主要原因。 柳宗元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因噎废食。 可如果没有那首诗,刘禹锡不必差点去了播州。 刘禹锡只是笑呵呵的,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驳。 而他们的这一次分别,再见已是天人相隔。 去连州的路上,刘禹锡骑着小毛驴同姜烟道:“你们那个世界真好,所有地方都是好的。换做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几百年之后的连州会那么繁华。” “不光连州。就是许多地方,我都没有想到。/.52g.g,d./”刘禹锡的小毛驴哒哒哒,他如今是可以悠然自在的走这一段路。 当年却不是如此。 “我知道子厚是为了我好,可我偏不。我写得难道不对吗?那些在长安的权贵,不是如此吗?我从来都不差,只是不被皇帝所喜罢了。” 刘禹锡当然知道分别时柳宗元的意思。 他偏不要。 就因为皇帝的不喜,权贵的打压,他就要停下写写字吗? 凭什么? 他就要写。 而且要写得更好! 在连州的这些年,刘禹锡倒是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惊人的政绩。 相比柳宗元在柳州的举措,刘禹锡在连州可以说是安静得很。 只是,在连州五年后,刘禹锡的母亲去世,他扶灵回家乡。 “我原以为,这便是最难过的事情。可谁知途径柳州,却得知了子厚的死讯。”在幻境中乐观向上的刘禹锡鲜少流露出落寞的神色:“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终究是缺了一块!”3 当他去到柳家,看到挂起的白皤和纸钱,在柳家悲痛啕号大哭了一场。 “子厚比我会做官。他很聪明,有才华。当初皇上继位的时候,子厚就感觉到了危机,他挣扎过的。只是我们没有惊世之才,不足以让皇上忽视对我们的不喜。” 刘禹锡在幻境里,哪怕知道待出了幻境就可以见到柳宗元,他还是忍不住悲苦,为柳宗元上了一炷香。 “姜姑娘,千年后的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看着柳宗元的灵位,刘禹锡悲哀的问:“我们没有经韬纬略之才,有的只是满腔不能抒发的哀痛和生活的磋磨,也能被铭记千古吗?” 刘禹锡靠着柱子,缓缓坐下。 母亲和挚友的离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会的。”姜烟用力的点头:“会有人记得。” 姜烟学着刘禹锡坐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文字,是中华文明传承的载体。为什么中华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如此的独树一帜,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源远流长的历史。更因为向您这样的诗人们的存在。你们让一个个方块字变得绚烂梦幻。可以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剑,也可以是最温暖的百转千回。” “这是所有中国人最宝贵的财富。是您创造的!为什么不能被千古铭记呢?” “你们在诗词中蕴含的人生道理,是年轻人迷途的指向。你们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后还会这么继续下去!” 刘禹锡抬头,看着姜烟,笑中带泪:“真的吗?” 他乐天知命,可人总有脆弱的时候。 再次经历这些,纵然是年过五旬的他,也怀疑着自己的价值。 离开柳州的时候,刘禹锡带走了柳宗元遗稿,编纂了《柳河东集》。 刘禹锡评价柳宗元的文采: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 只是,一代文豪柳宗元去世之后,家中人根本没有能力带他的灵柩回到原籍下葬。 最后还是友人裴行立出资帮扶,这才让柳宗元的灵柩回到家乡。 而柳宗元的儿子,则是由刘禹锡抚养长大。 到这一刻,姜烟眼前的幻境突然变化。 满是哭声的 灵堂,化作喧闹的长安城。 那一年,刘禹锡二十一岁,进士及第,鲜衣怒马。穿着官服第一次见到了与自己同科的另外一个青年。 那一年,柳宗元二十岁,意气风发,眼底都是对仕途的野心。 刘禹锡的视线与柳宗元对上,两人一怔,继而相视一笑。无人知晓他们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从这一笑开始,便是他们一生的友谊开端。 与他们一道相识的,还有二十五岁的韩愈。 他们年岁正好,志同道合。 在长安城内饮酒作乐,赏花看水,日子好像春光一样明媚。 是那段压抑政局下,唯一的欢喜。 贬谪后,他们也曾与韩愈有过矛盾隔阂。 比起因为积极参与革新的刘禹锡和柳宗元,韩愈更像是被拖累的那个。 哪怕到了柳宗元逝世,韩愈心中也一直存在这个疙瘩。 三人就这么渐行渐远,哪怕后来刘禹锡的剖白,也难以抚平韩愈心中早就存在的裂痕。 姜烟眼前的一切,像幻灯片般迅速走过。 刘禹锡悲痛挚友的离去,却还打起精神,收集柳宗元的遗稿,用了三年时间将它们编撰成册。 因为他始终记得当年柳宗元的来信: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这是他生前所期盼的。 他要完成! 这山河妩媚多娇,人间灿烂浪漫。 与这人间山河一道光辉灿烂的,是永远鲜活的刘梦得和柳子厚。 姜烟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她没有哭。 比起流泪。她想,刘禹锡和柳宗元在现代肯定是开心的吧! 柳宗元的文稿传世,一代代的人读着《江雪》启蒙,感受天地寂寥下的悲壮。 刘禹锡的乐观渡人,一篇《陋室铭》,是多少人苦中作乐的激励。 他们值得如此。 哪怕之后与白居易结交,刘禹锡在他与白居易初识的诗中都不忘怀念柳宗元。 “怀旧空吟闻笛赋。”4 后来,韩愈在柳州听闻当地传说柳宗元死后成神,还将这个传说细细写下。 可刘禹锡始终不曾在柳宗元的书稿中记录这个传说。 他一直都很懂柳子厚,他们有相同的抱负,相同的思想。 一如当初柳宗元回信韩愈的《天说》。 终我此生,无相见矣。5 第102章 “我……”看过几场幻境的李纯坐在龙椅上,拧着眉有些哑然。 他自然也是欣赏白居易他们的文采。 可文采在政治面前,不堪一击。 纵然文采斐然如李白,唐玄宗还不是说放走就放走了。 虽说也有李白自愿离开的意思,可若是李白有些用处,唐玄宗会那么轻易松口吗? “他们对大唐忠心耿耿,我心宽慰。”李纯沉默了好半天,低声道。 姜烟都气笑了。 那是他们奔波的一生。 就得来你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句“我心宽慰”? 看见了姜烟的表情,李纯还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要如何?” 哪怕知道姜烟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现代人,李纯还是想说:“姜姑娘,我知道你为他们的才华可惜。但,我们要讲的是政治……” “是政治,还是你的私心?”姜烟打断李纯:“他们打压官宦,收拢皇权,想要恢复盛唐模样。与你之后做的相差最大的不过是,你放纵了宦官!” 中唐时期,尽管安史之乱被镇压,可各地的藩镇势力却在不断增强。 或许现实一点,是中央压不住藩镇。 所以才有了在宪宗之前的诸多皇帝都对藩镇势力保持着平缓的态度,寄希望于大家都不起冲突。 直到唐宪宗,也就是李纯继位后,才一改之前对藩镇的态度。 藩镇势力再黄巢起义之前都没有大幅度提升,这的确有李纯的功劳。 “可宦官呢?之后的甘露之变呢?我想你在现代也看到了吧!” 姜烟这话说得李纯沉默下来。 在李纯看来,那些官宦不过是家奴。 用那些可能会功高盖主的大臣,还要担心以后权利是否能收回来,大臣又是否会支持自己的孩子,从而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相较之下,自然是宦官们用起来更顺手。 那些宦官没有根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和权势只靠着自己的一句话。 要罢免他们更不需要与那些朝臣们交代。 只是,李纯怎么也没想到。 家奴有一日也会威胁到主子家内部的关系。 “你也觉得很可笑吧?你不把宦官当臣子,将他们当成自己家的奴才。对那些不被你喜欢的臣子嗤之以鼻,哪怕他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唐,也可以视若无睹。到最后,你家的奴才闹得李家不得安宁。” 姜烟的话就像是刀子,插在李纯的心上。 他自认做皇帝比不过太宗高宗和玄宗,至少也比父亲和祖父他们要好吧? 姜烟却将他贬的一文不值。 这个时期的李纯,还不是晚年那个想要长生不老的皇帝。 如今的他还是脑袋清醒,政治清明的。 面对姜烟的讽刺,李纯当然不乐意。 坐在龙椅上,眯着眼冷笑道:“你就是偏见。你的世界不需要皇帝,自然就否认了皇帝的功绩。你的人生经历里有那些诗词,自然就承认了他们的存在。姜姑娘,你就是偏见!” “我承认我是有偏见。”姜烟抬头看着高台上的李纯。 在现代的时候,李纯的存在感一直就很低。 哪怕是在聚会的时候也鲜少露面。 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 以至于姜烟在没有了解唐史之前,以为李纯或许就是个温文尔雅的皇帝。 只是了解了李纯的生平后,姜烟不这么认为了。 皇帝,都是高傲的。 李世民的骄傲在于,他不需要吹嘘自己的功绩,历史早已仔细的记录。 李治的骄傲 在于,他开疆拓土,保留了父亲的优势,还将困扰父亲的世家贵族打压了下去。这些他心里都明白清楚。 武则天的骄傲,在于她本身。 唐玄宗骄傲开元盛世。 姜烟以为,李纯是谦和的。 但事实上,李纯也是骄傲的,骄傲自己镇压了父辈祖辈忌惮的藩镇,却又不愿意正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宦官。 “宦官监军,并不是……” “是!这是唐玄宗开的头。”姜烟好笑了,站在冰冷的大殿上,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李纯,说:“好的不学学坏的,你还有理了!” “知道为什么我偏心吗?不说刘禹锡,柳宗元的家世虽比不上你这个皇帝,可他母亲是范阳卢氏,父亲是河东柳氏。他的家学渊源也不差,世家积累更是比过了大唐不知多少人。他的眼里,有百姓。所以他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捕蛇者说》。饶是李白,他的眼底也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你呢?你到现在都高高在上的与我说话。你甚至都不是我要尊敬的皇帝陛下!” 姜烟觉得讽刺。 一群臣子在为了这个国家四处奔波。 视天下为自家的皇帝却可以为了一点功绩就沾沾自喜。 大唐李家仿佛将所有的气运都凝聚在李世民和李治这对父子的身上。 在这对父子之后,竟然再无一个可以挽狂澜,扶将倾大厦的皇帝。 李纯侧过头,面带薄怒,显然是不乐意听姜烟说这些。 确实。 他贬谪白居易和元稹,不就是因为这两个人说话不好听吗? 旁人都在恭维皇帝的时候,就他们。 左一个不要流连后宫,右一个不要荒废朝政。 唐宪宗不喜欢听,又不愿意看到这两个一身反骨的臣子,偏偏这两人又都有为官的本事,不似柳宗元和刘禹锡那么令他讨厌。 所以有贬谪,也有拔擢。 “姜姑娘如果是想要责怪教训我,那你继续。”李纯整理袖口,态度敷衍起来。 他的元和中兴,延续了大唐的气运。 这一点,李纯是认可的。 随后干脆撑着脑袋,歪坐在龙椅上,等着姜烟继续说下去。 “你!”姜烟看到这样的李纯,比上次和李隆基一起进入幻境的时候还要生气。 “你看过外面吗?” 姜烟最后肩膀一垮,问他。 李纯抬眸,说:“你要说百姓如何疾苦吗?我说了,我在位期间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限。我就这些本事,你却非要我成为太宗高宗,这可能吗?” 李纯摊手,是他不想吗? 太宗身边,房玄龄杜如晦,还有一个神勇无双的李靖。 高宗身边,长孙无忌、李积、卢承庆…… 就是则天皇帝的身边还有狄仁杰、张柬之呢。 “裴度不好吗?你晚年还不是将他罢免。”姜烟摇头:“你镇压藩镇,我没说过不好。” 她侧过身,伸手朝着殿门口的方向:“不如我们去民间看看。” 李纯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跟着姜烟往外走。 他做广陵王的时候不是没有看过那些百姓们是如何生活的。 姜烟要的是个圣人,不是皇帝。 两人走过繁华的街道,一路行至荒凉的郊外。 同样一座长安,姜烟不仅想到了大唐的,还想到了当初跟着张良走过大街,在街边吃东西的时候。 “我看过贞观之治下的长安,也看过高宗和则天皇帝治理下的长安,更看过你期待的开元盛世。甚至还有千年前的长安。” 姜烟坐在悬崖边,山间的风吹走了她手臂间的帛带,吹动她发间缠绕的红色绸 带,绸带两端的金铃当啷作响。 “我第一次在长安城看到恐惧,是那是与杜甫被困的时候。第二次,便是现在。你眼中是繁华,我眼中却是落寞。” 姜烟知道,自己的确是带着气的。 气柳宗元被折腾得没了心气儿,客死他乡。 气李纯晚年的昏庸。 气大唐的盛况一去不返。 那个气象万千,万国来朝的大唐,自此在这片土地上再难出现。 李纯这次没有反驳姜烟,只是跟着她一起坐下,突然问:“你是在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全世界历史上都不会再出现的大唐。” 姜烟肩头垮下,满腹的气随着他们一起出来,李纯可以平等的与她沟通后,也渐渐消了。 看着眼前的山涧,两岸还有阵阵花香。 “你知道吗?就算是现代的中国,也无法实现大唐的盛况。” 姜烟咬着下唇,笑容淡淡的:“那是所有国家都朝着东方仰望,期待着可以从大唐学习一二便能心满意足,若是能成为大唐第二就沾沾自喜的盛况。” 纵观中国,乃至亚洲的历史。 东亚文化圈有多迷人呢? 只一个大唐就璀璨夺目,令人心驰神往。 李纯看着姜烟眼底的可惜。想到他见过的现代,再看眼前的一切。 他垂眸,突然苦笑,望着眼前这片山河,低声道:“是我们弄丢了。” 大唐,终究是被弄丢了。 它的繁华昌盛吸引着大半个亚洲。 最后又丢失在繁华昌盛里。 “姜姑娘,我知道你会觉得这是我在狡辩。”李纯双手向后撑着,抬头望向不知何时落下的夜幕,那轮明月皎洁,洒落地面还真如李白诗中所写“疑是地上霜。” “可是当皇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要镇压藩镇,也不是一味的提起宦官。只是,我的皇位本身就是那些宦官支持下得到的,若是逼迫他们太紧。我便是第二个柳宗元。” “几年后的我,确实昏庸。”李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可我当真是努力过了。” 要拉回一艘即将触礁沉默的大船,留住一轮要西沉的月亮。 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姜烟也沉默下来,看着那轮明月,和李纯一起悲叹着大唐终将一去不还。 第103章 与李纯的幻境,在月落西山中结束。 姜烟抱膝坐在悬崖边,眼前日月同在一片雾霭天空,清新梦幻。 几个呼吸后,耳畔渐渐传来喧闹声,姜烟坐在一处酒楼的窗前,好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房间里饮酒作乐。 额间贴着花钿,乌发云鬓的女子在一旁吹奏弹唱。 好一派和乐升平的景象。 “让我瞧瞧,那是谁啊!”其中一个喝多了的男子提着酒壶,摇摇晃晃的走到窗边,哪怕姜烟知道在幻境中这些人触碰不到自己,还是下意识的避开。 脸上也露出了对浓重酒气厌恶的表情。 “这不是杜十三?今夜你是打算去何处喝酒啊!”男子看着楼下骑马的少年郎,讽刺中又带着吹捧:“满长安谁人不知,杜十三最擅长的便是饮酒摘花!” 这“花”,可不是开在枝头的花儿。 姜烟顺着那男人的视线看去。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穿着蓝色锦衣的男子坐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马上还挂着一把剑。 清风扫过男子的衣摆,男子只是垂眸瞥了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衣摆,再抬起头,对着楼上稍稍拱手。 “擅长不敢当。今日还有事,不喝酒。” “有事?”男子醉醺醺的笑道:“你能有什么事儿?你不会也要去考科举吧?杜十三,你这就没意思了。与我们这般,不好吗?” 楼下那个叫杜十三的男子只是轻轻摇晃着头,双腿轻轻夹着马腹,熟练的打马继续往前,没有回答楼上男人的话。 “你与那杜牧说这些做什么?他与咱们又不同,他去投奔他的大志向,咱们喝咱们的梨花酒!”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拉着窗前的男人离开,手里不光拿了酒,还搂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 女子娇笑着倒在微胖男人的怀里,好奇的问:“为何不同?方才那就是名满长安的杜十三?” 京师谁不知道杜家的十三郎? 那可真是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微胖男人瞥了眼女子,看了眼杜牧离开的方向,嗤笑道:“人家志向大着呢。” 言语中倒是没有多少敬佩,只有讥讽。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的浪荡子。 就因为读书好,偏生无人说他,只盯着他们这些。 姜烟白了那微胖男人一眼,提着裙子跑出房间,噔噔噔的下楼去追杜牧的身影。 晚唐时期,多得是像微胖男人这样,还在温柔乡里纸醉金迷的人。 姜烟追上杜牧的时候,他正下马。 利落的把缰绳丢给家中的仆人,提着剑轻快的迈入门槛,动作潇洒自如。 姜烟看着眼前这扇朱红大门,门口的石狮子,饶是她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忍不住暗自感叹。 难怪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传言。 更难怪杜牧会写出“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这样的诗句。 放现代,差不多就是北京一环有套房,还是大宅子! 姜烟提着裙子小跑进去,刚进去就傻眼了。 古代宅院占地面积大,更不要说杜家在长安的确是高门显贵。 她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随我来吧。”少年的杜牧似乎想起了身后还有一个人,突然折身回来,对姜烟笑着说:“还是年轻时候好啊。身体灵活,没有病痛。” 说着,杜牧握着手中宝剑利落的在手上转了一圈。 姿态飒踏,看得姜烟都移不开眼。 两人走在杜家的院子里,杜牧还会给姜烟四处介绍。 杜牧的爷爷杜佑是当朝宰相,在李纯一朝 更是重臣。他编撰的《通典》更是中国第一部论述历代典章制度之专史。 杜牧与杜甫更是同一位先祖赫赫有名的将军杜预。 只是相交起来,杜甫那一支已经落魄。 杜牧虽出生锦绣豪门,却略通武艺,精通兵法。 “我家门第森严,我虽再外面玩,却也知道分寸。”杜牧背着手,再次回到从前,哪怕知道这里是幻境,他的眼睛也不断在家中来回打量。 这些,后来都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但您确实……”姜烟抿着唇,低笑道:“确实风流。” 元稹是风月,杜牧就是风流。 只是,杜牧风流得不让人讨厌。 他拿捏着分寸,不会给旁人不必要的念想,抽身得干脆利落,犹似薄情。 杜牧却哈哈笑着,也不觉得姜烟这有什么冒犯的。 相比元稹日后被人冠以“渣男”的名头,杜牧却鲜少被这么指责。 “你情我愿,风流又如何?我就是看不惯之后的一些人,喜欢就是喜欢,非要拿孔夫子挡在前头做一层皮。” 杜牧示意姜烟坐下,还给她倒酒:“尝尝!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壶酒是我从我爹的柜子里悄悄拿来的。可是皇宫里御赐下来的,滋味不错。” 姜烟抿着唇,倒是没想到杜牧年轻时候还做过“偷酒”的事情。 可是这酒滋味甘甜醇厚,入口不辣,确实非常好喝。 “你不要这么瞧着我。”杜牧痛快的喝了两口,点头肯定的说:“就是那壶酒。当年我还没来及喝,就被我爹发现了。” 随后又低声对姜烟笑道:“我祖父去世得早。若是祖父还在,我定然没这个胆子的。” 杜牧九岁那年,杜佑就去世了。 相比尚小的时候,随着杜佑的去世,杜家门庭自然不如从前那么热络。 “我看过你与宪宗的争吵。”杜牧突然道。 姜烟端着酒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冲着李纯发的那通脾气,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是真的没有必要。 李纯早些年还是个不错的皇帝,只是晚年昏庸。 这好像是皇帝这个职业的通病。 不少早些年贤明的君主,到了晚年都或多或少有些松懈。 “你说得很好啊!”杜牧见姜烟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连忙解释:“真的很好。你不要总将我们当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们在几百年前,在大唐也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如浮游之于大树。” “可您确实是。”姜烟有些醉意上头,固执道。 杜牧注意到她这点,失笑说:“或许几百年后,你也是位大人物。” “或许吧!”姜烟耸肩。 两人沉默了会儿,杜牧指着皇城的方向,问她:“知道如今是何等模样吗?” “什么?” “如今的大唐。”杜牧丢开杯子,仰头喝酒。 酒水洒在他蓝色的锦衣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头顶明艳的天空也骤然聚起滚滚阴云。 “可叹!可悲!盛世不过百年,之后就是一片阴沉。” 杜牧看着天空,不见明月,不见灼日,只有一团一团的阴云,遮天蔽日,压得人无法喘息。 这个年少时就能写出“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的杜牧,没有折在宦官主导的甘露之变,却困于党争。2 他有军事才能,却无法上阵。多次上书,却始终不被重视。 “党争!大唐比他们的利益还重要吗?我不是牛党,也不是李党。他们却都将我视为对方一派的人。可笑……可笑!荒唐……荒唐!” 杜 牧显然是喝多了,双眼带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红。 他痴痴的望着姜烟,捶着胸口痛心疾首的问:“他们在争什么?到底在争什么!” 他的《罪言》无人在意,他写下的《原十六卫》没有任何波澜回应。 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在做无谓挣扎,只让人觉得可笑。 姜烟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说起。 每个王朝的灭亡原因都不同,但到了末年的时候,总会有相似的弊端。 朋党之争,让杜牧、李商隐之流的人才被迫居于无关紧要的职位。 杜家与李党为首的李德裕是世交,初涉官场的杜牧没有将朋党之争放在眼里。 他心中有大唐,眼里是天地百姓。 应下牛僧孺的邀约,去往扬州为官。 姜烟看到幽静的杜家大宅,化作扬州的繁华绮丽,让这个在长安便以风流闻名的杜十三郎流连。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为官时也不忘娱己。 这座扬州城,是杜牧最后的痛快潇洒。 事实上,杜牧并没有与牛李两党有过什么冲突。 年轻时候曾写信给李德裕,直白的说明自己对战事的态度和安排,李德裕一一采纳。 在扬州的时候,牛僧孺还担心过杜牧时常外出烟花风月场所,派人暗中保护过他。 “我以为我没有偏向谁。可在他们眼中,我没有做决定,就已经是不投靠他们的意思。”杜牧讥讽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看着眼中熟悉的扬州,耳畔是琵琶声和箫声。 香艳靡丽扑面而来。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3 杜牧将手里的酒壶丢进水里,混不在意的轻嗤一声,脚步踉跄走下挂着花灯的石桥。 背影落寞,脚步沉重。 远没有当初那个在长安策马的少年一身爽朗轻快的模样。 “只记得风流……”杜牧笑起来,声音透着悲哀:“那便只记得风流吧!” 他原也只想做个风流公子。 奈何如今这世道不让啊! 第104章 从扬州离开之后,杜牧一路骑马看花,日子倒也逍遥。 也是这次离开,他意外避开了轰动一时的甘露之变。 从前被李纯视作家奴的宦官们气焰一日比一日高。 唐敬宗,也就是李纯的孙子更是死于宦官之手。 文宗李昂不曾忘记兄长的死因,继位后励精图治,甚至谋划了甘露之变企图将执掌大权的宦官杀死。 可最后计划败露,参与甘露之变的官员甚至官员的家人都因此而死。 文宗李昂更是被软禁,于五年后抑郁而终。 姜烟和杜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郊外的一处茶棚里喝茶歇脚;。 收到来信,杜牧经历过一次,仍然没忍住的将信拍在桌面,甚至直接将手里的茶碗丢了出去。 “可恨!”杜牧咬着牙,俊逸的面容气红成一片。 如今的官场压抑至此,就是皇帝也要受宦官挟制。 “其实这个时候我心里也明白,纵然我有一腔抱负,也做不到了。大唐盛世回不来,能不因为这些人的权力争夺如从前的朝代那般灭亡,就已经是老天庇佑。” 杜牧坐在长板凳上,见姜烟在看那封信,忍不住问:“你都看得明白?” 他看过现代字体。 简化后障碍不大,但是行文方式和语言撰写方式都是不大一样的。 现代更白话,甚至还有属于现代的词汇。 “当然看得懂!”姜烟见杜牧心情恢复,又喝了一口茶。 这荒郊野外泡得茶也好喝。 与姜烟所了解的现代泡茶不通,唐朝时期的茶道繁复,味道香醇。 有点像抹茶,但比抹茶有更多选择。 她突然觉得,从前看过的种田文里,那些主角们在古代卖奶茶是多么的惊为天人。这一套应该在唐朝行不通。 没办法,唐朝人的娱乐方式和饮食远比现代人想象得要丰富多了。 “虽然字体有些不同,但中国人自带繁简转换器好嘛!”姜烟得意的挑眉抬下巴,歪着头笑道:“结合上下文也差不多了。” 杜牧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也做过开化的事情。 只是因为时代局限,他就算再怎么扩建孔庙/.52g.g,d./,也难以让那些底层老百姓识文断字。 简体字或许失去了他所想的文字之美,却必须承认,这样简化了的字体,更适合那些从未接触过书本的人学习。 不用深入,能够简单的识别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你的时代,很了不起。”杜牧感慨的看着姜烟。 两人稍作歇息便继续启程。 路上,杜牧对姜烟说:“姜姑娘悲叹大唐的逝去,可你那个世界的国家,我觉得比大唐了不起。” “是吗?”姜烟停住脚步,有些诧异的看着杜牧。 其实唐朝人来了之后,尽管他们融入得非常快,也承认了现代的优点。 但姜烟可以感觉到。 如果给他们选择的话,大唐和现代,他们依然会选择大唐。 现代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多是因为新奇。 杜牧整理袖口,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当然。就算是太宗在世,他也做不到让天下人都有书念,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或许离这个理想世界还差一些。 但杜牧是真心觉得,那个世界是真的很好,是他的理想国。 姜烟抿着唇笑得腼腆,但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 她骄傲在中国历史上有大唐盛世,却更骄傲自己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国家。 越是看过古代的一幕幕,姜烟这样 的感觉就越明显。 这些他们敬仰的圣贤、诗人、文豪,甚至帝王将相,都在古代社会被裹挟着向前走,挣扎着。 姜烟就觉得自己很幸福。 “走吧!去了洛阳,有位故人,你应当会有兴趣的。” 杜牧带着姜烟继续往前。 和唐朝其他人不同。 杜牧是真的在带着姜烟走过他的人生,而不是从第三者的角度去看。 姜烟点点头,手里捏着一个杜牧走在路上闲来无聊编的花圈,路上还时不时的放上一点小野花,郁郁葱葱一个戴在头上,也高兴得很。 不得不说,在讨女生喜欢这件事情上。 杜牧做起来就是格外温柔,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就像是温和的兄长照顾妹妹。 有的时候又像是藏在年轻躯壳里的长辈,慈爱又宽容。 这一路走来,姜烟看着他慢慢蓄起长须,又因为这些年的愁闷,早早白了须发。 两人一道走到洛阳,路上杜牧还带着姜烟吃过酥山,冰冰凉凉,又不似雪糕那么甜腻,清爽解暑。 到了洛阳后,杜牧回忆着自己那年来到这里的时候的步伐。 在看到记忆中的幡子,脚步停下。 姜烟一手糖葫芦,一手风车,差点撞在杜牧后背。 见他站在原地,目光痴痴望着前方。 姜烟顺着视线望去。 临街的酒垆里站着一个美貌女子,声音如黄莺般悦耳,卖酒吆喝的声音都与周围不同,吸引了不少人去她那里买酒。 “那是张好好。”杜牧示意姜烟去看,眼神没有爱慕,却满是怀念:“我认识她时,她才十三。在洪州名气很大。一把嗓子好得不似人间拥有,听她唱曲儿,会忘记所有烦恼。” 姜烟看着那个□□,纵然知道古代十五六岁就能说亲嫁人,还是被张好好的年纪震惊到。 “后来她做了沈述师沈大人为妾。我偶尔想起她的歌儿时,还以为她会过得不错。那年来了洛阳,意外见到她在临街卖酒才知道。原来她被沈大人赶出来了。” 听杜牧说了张好好的从前,姜烟再一次庆幸自己活在现代。 “走吧!”杜牧走上前,与张好好打招呼。 两个多年不见的故人在异乡见面,心中都是万千感慨。/.52g.g,d./ 张好好打扮简单,头上只戴着两支发钗,与她从前风光时候的截然不同。 “你这些年还好吗?怎么年纪轻轻,就白了须发呢?”张好好请杜牧进来坐,还给他装了一壶最好的酒,笑道:“知道你爱喝,虽比不得宴席上的佳酿,味道还算不错。” 张好好是看不见姜烟的,姜烟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两人。 杜牧只简单的说了自己这些年的日子,悲苦没多少,只说扬州风光极好,若是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张好好也点头,告知了杜牧,沈传师沈公的死讯,说了自己在这里卖酒日子倒也踏实。 唯独没提她那个丈夫沈述师。 再听沈公离世,杜牧还是没忍住的红了眼眶。 临近傍晚,张好好简单款待了杜牧。 星光点点下,姜烟有幸听到了这位大唐歌姬的嗓音。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同时代李贺的诗句“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看着捻着花手唱曲儿的张好好,姜烟眼眶微湿。 杜牧在长安抑郁而死后,张好好赶赴千里来到长安,自尽于杜牧墓前。 也是这一夜,杜牧写下了那篇《张好好诗》。 也是这篇诗,让后世一窥杜牧笔迹。 杜牧没有在张好好 安排的地方住下,而是带着姜烟离开洛阳。 在洛阳郊外,他手里还提着张好好送的酒,喝到醉眼迷离,两腮泛红。 星光下,杜牧突然转身,对姜烟说:“我在你的时代学到了一个词。” 姜烟见他脚步踉跄,连忙上前去扶他。 却被杜牧轻轻挥开。 他走在满天星光下,双眼好似也被星光所染,远远看去,姜烟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碎星点点。 “厌女!” “那个词叫‘厌女’。” 杜牧轻笑:“你们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会这么做。可在如今,在这里!” 杜牧指着脚下,肩膀猛地垮下,哪里还有当年长安潇洒贵公子的模样? 只略带哭腔的说:“在这里,是这个世道厌弃了她们。” 杜牧摔碎酒壶,用力的捶着胸口:“现在,也要厌弃我们了!” 他不光是在感叹张好好,更在为自己叫屈。 他们,都是被时代所抛弃的人。 拼了命的想要成为阻挡历史长河浪潮的人,却被不屑一顾,丢在一旁,任由他们在这个世上蹉跎跌跌撞撞。 就在姜烟以为杜牧要这么醉一场的时候,他反倒是清醒过来。 沉默着离开了洛阳。 张好好或许是杜牧年轻时候一个绮丽的梦。 见到如今的张好好,让杜牧忘却了在扬州声色犬马的生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泡,破得一干二净。 让他看明白了这个世道。 此后的杜牧愈发沉默。 他依然写诗,在黄州为官清廉,肃清吏治,教化民众。 也依然流连风月场所,好像这样他就还是那个长安风流公子。 他的诗文中有“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以此吐出胸口郁气。2 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扼腕自己不能上疆场的沉闷。3 姜烟后来跟着杜牧又去了池州、睦州。 纵然最后又回了长安,可他早已不再适应长安城内朋党之争下的生活,与其跟着他们争来争去,杜牧更想要离开这里。 姜烟看着他越来越苍老,眼神里的郁气沉重,背脊也渐渐弯下来。 最初见到的那个骑马的蓝袍青年,好像是她的一场梦。 杜牧离开幻境的那天,冬日却下着大雨,湿冷席卷着长安。 雨幕下,姜烟好像看到了那个卖酒的女子,裹挟着风雨,不远千里赶来,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坟头前唱了他最爱听的小曲儿之后,永远的合上了眼睛。 第105章 这场雨,从杜牧的幻境一直下到了李商隐的幻境里。 凄风苦雨下,是年幼的孩子在冬日抄书舂米。 双手满是冻疮,却笑呵呵的接下东家给的几粒小小的银角子。 姜烟站在街口,看着脸上都长了冻疮的孩子,眼神不能从对方身上移开。 “很惊讶?”李商隐带着几声轻咳,走到姜烟身边。 他看过杜牧是如何再次经历一生的。 轮到自己,他却不想了。 他这辈子,太苦涩。 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有点。”姜烟怔怔的点头。 她看过的这些人中,只李商隐的经历看起来最为苦涩。 整个幻境都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湿气。 潮湿得粘稠。 “其实比我更苦的更多。”李商隐领着姜烟往自家走:“我虽总是将自己也曾是皇族宗室之后,其实心里也清楚。我就是个穷小子。” 他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说那些,不过是穷途末路了,想要试试其他法子。 “我爹是个小官,只是他走得早。我是长子。长兄如父,自然要承担起我的责任。” 不出姜烟意料,李商隐幼年住的房子很破败。 见过杜牧的大宅,再看这间小屋子。 其实很难想象,在晚唐时期与杜牧并称“小李杜”的李商隐,出身在这样一个好似风一刮就能吹倒的小破屋里。 杜牧少年时期也曾困顿过。 从长辈手里继承来的三十多间宅子一口气都败光了。 可他见识过“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场面。 家中虽落败,可藏书万千。 长辈们留下的余荫,不能让他荣华富贵,可要在长安城里生活下去还是不难的。 相比之下,李商隐好似一直都苦兮兮的成长着。 少年时期要养家糊口。 长大了,虽然跟着族叔念书,在族中也颇受重视,可依然生活困顿。 “若非遇见了恩师,我只怕是撑不下去的。”李商隐笑容浅浅,提及恩师令狐楚,眼底都是感激。 令狐楚是当世的骈文大家,欣赏李商隐的才华,不仅资助李商隐读书,还亲自教导他学习骈文。 初露锋芒的李商隐,在那个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快速的与人结交。 原以为,这是故事最好的开始。 一切都将走向美好。 科举得中,带着一家都过上好日子,他也能为国效力,完成自己的抱负。 可谁也没想到。 李商隐成也令狐,败也令狐。 姜烟对李商隐最深的印象,大概还是那些爱情诗。 与李商隐走在赶考路上,笑着说:“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以后如果有谁想要给喜欢的人写情诗,就可以直接摘抄李商隐的。瞅瞅人家写的!那叫一个漂亮!那叫一个浪漫!瞅瞅你们写的作文,六百字作文看得我眼睛疼!” 李商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着前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也没想到自己今后成就不在政坛,反倒是在诗家。 和杜牧的抑郁落寞不同,李商隐其实还算得上是个乐观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起点低,也知道自己家世不好。 似乎是觉得,再难也难不到他从前那样。 日子再苦,也苦不过他幼时那般。 除了偶尔会露出惋惜之色,李商隐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 姜烟小声道:“其实您的诗文影响深远,尤其是对宋代的文人。” 甚至有人分析,唐诗到宋词的过渡,李商隐有着重要的传承意义。 “身前生后名。”李商隐唇角上扬,眼底释然,轻叹着感慨。 从十六岁开始准备科考,一直到他二十四岁,才在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的帮助下才顺利得中。 唐朝的科举制度与后世所熟悉的科举制度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仅要有真材实料,也需要有一定的名气,以及有人举荐。 杜牧考科举之前,吴武陵就曾向当时的考官推荐过杜牧,拿着那篇《阿房宫赋》,希望讨个状元的名头。 只是状元早有人选,不好更改。 最后取了个进士第五名。 相较之下,李商隐就要悲催多了。 “我那时并不觉得是自己学问不够。”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怨天尤人,李商隐一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 “我与令狐子直是一起备考的。他早早考上,我却一直不得出头。” 更何况,李商隐一直觉得自己的文采比令狐绹要好上许多。 在那时的他看来,自己之所以靠不上,完全是因为没有一个好家世。 只是,李商隐考上的那年,恩师令狐楚也去世了。 令狐绹那时与李商隐关系虽然不错,却并没有想过要如何提携他。 “您怨过令狐绹吗?”姜烟反倒是对令狐绹有些印象,但不深。 这还主要是因为她小时候喜欢看金庸剧,其中《笑傲江湖》的男主角姓“令狐”。 那时候的姜烟觉得这个姓氏好听的不得了,上网查的时候无意中点进了令狐绹的相关网页。 从看到过的资料,姜烟一直都觉得令狐绹是个有些小心眼的人。 对李商隐虽不曾明着说打压,可对外表现出不喜,还对外说李商隐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对待温庭筠也差不多。 这还是与他关系好的。 只是因为温庭筠在“玉条脱”一事上得意忘形,让令狐绹多看看书,便从中作梗,让温庭筠未能成为甲科进士。 “这时是不怨的。”李商隐也听出了姜烟对令狐绹的不喜,解释道:“子直算不得是个坏人。只是他们都希望我做出选择,我不愿意罢了。” 这一点,倒是与杜牧有些相似。 只是两人恰好有些相反。 之前,杜牧一直被默认为是李党的人,可后来又接受了牛党的邀约。 相比之下,李商隐起初是被默认为牛党的人,可他不仅接受了当时极有可能是李党的王茂源邀请,做了王茂源的幕僚,甚至还娶了王茂源的女儿。 恩师是牛党,岳丈却是李党。 李商隐夹在中间,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只能当那个受夹板气的人。 再见到妻子,看着她穿着红衣嫁给自己。 李商隐忍不住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比起朋党之争,他如今更为关注的,是妻子王晏媄。 “她是个大家闺秀,长得好看,又会持家。若非她那些年支撑着家里,我是不可能醉心仕途的。” 见到王晏媄后,方才还一直沉默,到关键时刻才说几句话的李商隐突然就话多了起来。 “此生能娶到我妻子,是我最大的福气。” 姜烟坐在宾客席中,看那两人行礼。 外面夜幕微沉,室内烛火闪烁。 “您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姜烟双手撑着下巴,问他:“如果不结这门亲事,令狐绹不会对您有那么大的意见,或许您是可以一路高升的。” 要知道,令狐楚对李商隐,虽一直保持着距离,也不怎么希望李商隐沾到令狐家多少光的样子。 但是他临终前却指定要李商隐为他写一篇骈文作为墓志铭。 “不后悔。”李商隐摇头。 青云直上的仕途和为他熬干了心血的妻子。 他只会选择后者。 前者的苦,他已经知道了。 后者的苦,他也一样刻苦铭心。 “其实,子直与我关系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恶劣。”大喜日子,李商隐还是想要为曾经的好友辩解一番。 “党争如今是不可避免的。我娶了我妻子,就算我这个时候公然表示我是子直那一党的人,其他人相信吗?经历过甘露之变的那些人,会相信吗?” 哪怕李商隐在婚后一直都与岳父保持距离。 甚至他的政治理念其实都更偏向于李党,可李商隐一直都不曾真正表态。 “我选择子直,置我妻子于何地?若是选择妻子,那我便真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李商隐端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喝到呼吸粗重,双眼发直。 醉酒间,李商隐嘟囔着念:“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1 姜烟看着这个失意的中年人,刚准备安慰他一番,就见李商隐猛地站起来。 举着酒杯又笑着念:“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2 “我与子直,与妻子。都能心有灵犀!” 说完,李商隐就笑了。 笑到最后,却是满脸的泪痕。 他不后悔与妻子在一起。 他们是两情相悦。 人生得如此爱妻,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子。 可当一个人有满腔热血抱负,却只能在芝麻小官上碌碌无为的感觉,太痛苦了! 偏生他还知道,自己会如此不是因为自己无能,而是因为他一直不曾表态。 “便如此吧!”李商隐挥动长臂,消瘦的身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格外让人同情和惋惜。 纵然前方阻碍万千,他却始终不曾放弃。 就算是辗转各地,当那些芝麻小官,他也愿意。 牛李两党,他既然都不能接触。 那就去别处试试。 总能找到活路吧! 姜烟跟在后面,只觉得前面那个身影磕磕绊绊的四处摸索,探寻。 希望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破灭。 第106章 仕途无望,又有家要养的李商隐选择跟着同样因为李党被牵连而贬谪的郑亚南行。 只是郑亚被牛党所不喜,一再贬谪。 李商隐也因此失去了成为幕僚的工作。 “兜兜转转,我在这官场徘徊十年,到头来竟然还是小官一个。”李商隐消瘦的面庞看着被令狐绹拒绝后,靠着自己考试才谋来一个盩厔县尉。 十年前,他是弘农县尉。 十年后,他是盩厔(周至)县尉。 平步青云的念头,在李商隐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姜烟眉心紧锁,她跟着李商隐看过他的这十几年,只觉得嘴里像是咬着一块黄连。 苦涩的味道一点一点蔓延,最后到麻木,浑然不觉。 时间多可怕。 让壮志踌躇的青年走向一无所成的中年。 他不甘又如何? 只能全盘接受这些苦果。 甚至回到家之前,还要揉着脸颊做出欢喜的表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妻子。 毕竟,有官总比没官强。 “跟着我,她吃尽了苦头。或许,嫁给我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李商隐每每见到妻子,都忍不住擦拭眼角的泪水。 从前那个大家小姐,岳父的掌珠。 什么高门显贵不能嫁? 却跟着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是吗?”幻境里的王晏媄不复当年娇美,岁月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明显痕迹,只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灵动。 “那可真是好消息,我今天多加一个菜!”王晏媄说着,里屋有个小男孩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来。 小男孩的头上系着红绳,见到李商隐后还露出了一个流着口水的笑:“阿爷!” “白老!”幻境中的李商隐走上前去,抱起两岁的儿子,和王晏媄对视一笑。 纵然在外面悲苦万千,回到这个家,他就觉得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这就是白老?”姜烟看着那个男童,抿着唇偷笑。 李商隐和晚年的白居易相熟,白居易也很欣赏李商隐的才华。 还曾开玩笑说,希望自己死了之后可以投生成为李商隐的儿子。 而世上的事情也是这么凑巧。 白居易去世的那年,三十五岁的李商隐迎来了自己的长子李衮师,小名白老。 “对!”李商隐心中不仅有妻子,也有孩子。 只是,盩厔县尉也没做太久,李商隐又回到了长安,次年跟着颇为欣赏他的节度使卢弘正,去往徐州。 大中五年,也就是公元851年。 欣赏李商隐的卢弘正去世。 月余,李商隐收到家中寄来的信。 妻子王晏媄也因病去世。 姜烟再一次感觉到幻境中黏湿的空气,天空阴沉,就算是有太阳也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李商隐好似没了全身力气,看着幻境里的自己披星戴月回到家中,看到的却是满屋挂白。 “先生……”姜烟上前搀扶着李商隐。 比起仕途坎坷,他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最不能接受的还是妻子的离世。 “她嫁给我之前,日子逍遥。父亲宠爱,姊妹亲和,不愁吃穿。”李商隐看着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来祭拜,年幼的儿女靠在幻境中的自己怀中哭泣。 “嫁给我之后,没有过一日舒坦日子。还时常觉得拖累了我而自责。这怎么是拖累呢?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 李商隐靠着门框,缓缓下滑。 支撑着他一路走来的,不就是家吗? 可如今,爱人去世,李商隐觉得世界都变得灰白起来。 从前的青草红花,翩然飞舞的蝴蝶,在此刻都失去了颜色,呆滞机械。 “我不是个好丈夫。” 李商隐落寞的靠在门边,望着灵堂,眼神专注又悲哀。 他哪怕给过她一日的舒坦日子,那也是好的。 可惜没有。 甚至为了他,妻子也疏远了娘家。 他们一家,都陷入在大唐的朝堂内不得安宁。 无题,是情到深处,这世上没有任何诗名配得上他的思念。 姜烟上前祭拜,之后步子缓慢的走到李商隐身边。 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对李商隐来说,不管是对大唐还是对妻子,此时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1 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2 之后的李商隐沉默下去,没有再说话。 只偶尔抬眸看看年幼的儿女。 也是这年秋天,李商隐受四川节度使柳仲郢的邀请,成为他的幕僚。 将年幼的儿女交给亲友照顾,独自上路。 这一次,他再为了仕途,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样,抄书舂米,用这一身学识养家的日子。 也是这次,李商隐写下了那首百篇唐诗中最浪漫的秋雨。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3 这首诗,就像这个幻境。 透着凉意,细雨徐徐,冷彻到骨子里。 姜烟淋了一场大唐的秋雨,山间飘摇的树,就如同此时的大唐王朝。 这场秋雨淅淅沥沥,又下了几十年,在歌女的婉转莺啼中,走向灭亡。 —— 姜烟出幻境的时候,没控制住的狠狠吸了两口急促的短气。 对面的杜牧第一次朝着李商隐递出了一块绢帕。 李商隐有些诧异。 “用完了洗干净还给我。”杜牧轻哼,塞进了李商隐手里,转身离开。 白居易和元稹哈哈大笑,勾肩搭背的走出后院。 “他从前也不是不喜欢你,就是别扭。”柳宗元上前拍拍李商隐的肩膀,笑道。 他们在幻境里也看得明白。 李商隐并不是被人传的那样忘恩负义之辈。 一面是恩师,一面是妻子。 也着实是辛苦他了。 就是柳宗元也很是同情这个后辈。 李商隐捏着杜牧给的帕子,轻扯着嘴角,说:“其实现在也好多了。再见到他们,心里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只可惜,不能让妻儿看看这个几百年后的世界。 “你这身体也去看看。常年郁结于心,对身体有碍。”乐观达人刘禹锡也上前宽慰他,随后又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杜牧之也可以去看看,你俩这心情郁结……” 刘禹锡摇头叹气。 这两人都五十来岁出头就去世了,多半也是这个关系。 像他这般多好? 他自幼身体不好,反倒是个长寿的,活了七十岁。 “走吧!”薛涛轻轻拉着姜烟的手:“这些男人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再重新走一遍,郁闷个几天就好了。” “恩!”姜烟用力的点头,轻笑着跟上薛涛的步子,一道离开。 路上,薛涛还掩唇对姜烟笑着说:“昨夜里,太平同我说,今日说不准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看,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 “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姜烟也不急着去整理那些素材,跟着薛涛走到诗人们住的别墅。 周奎几人的行动非常快,在元稹他们提出开直播的时候,周奎不仅谈好了合同,直播设备什么的也都安排好了。 推门进去,姜烟就听见一直很佛系的王维对着电脑屏幕苦恼的说:“你们老师不是这么说的?没啊,诗人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的想写诗了而已!” “恩?抒发了什么感情?” “没有啊,就是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好用而已。” “我怎么知道的?我问……我就是知道啊!” 直播间外面,太平公主拉着上官婉儿站在门口憋笑,两人憋得脸都红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人想表达什么?”王维看着电脑,沉默了好半天,说:“这表达的不是很明显吗?”4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句诗为什么好?”5 王维双眼发直的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弹幕,丢开鼠标,再佛系此刻也绷不住了。 “就是好啊!” 说完这句,匆匆下线。 关闭直播间后,姜烟到现在也没听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秒种后,王维一声憋屈的大吼传出。 太平和上官婉儿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拉着薛涛和姜烟跑回自己住的别墅还停不下来,肩头耸动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太好笑了!”太平捂着肚子,笑得脸都红了。 “王维在直播间讲古诗,刚开始是在讲如何写诗。结果后来直播间里的人都为他,诗人写这首诗的时候都在想什么,表达了什么情感。” 姜烟眨眨眼,这是应考题啊。 “王维打电话问李白,李白说不记得了,应该是想写所以就写了!” 太平哈哈笑着,又说:“王维就原话告诉了那些看直播的人,结果人家不乐意了,又问杜甫的诗。杜甫说,心里憋闷得厉害,写诗缓口气。” 姜烟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可不是标准答案。 “王维这两天直播完都要去抄经!”上官婉儿也笑够了,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说:“在王勃看到王维那么惨之后,打死也不直播了!” 姜烟想起了之前在网上乐呵过一阵的“鱼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原作者答题不得分的笑话。 “不过,李白和杜甫的直播间也很热闹。”太平笑够了,倒水喝了一口,说:“他们去了庐山,在直播间一起作诗,你一句我一句的,好像还上了热搜。” 第107章 姜烟赶忙拿出手机去看。 打开视频就见到抖得人头晕的画面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咏花,一个赞水。 一个作诗说今天天气好,一个作诗说昨天梦里香。 最好笑的是,直播录屏的路人还把字幕打出来的,一行接着一行的花体字直接挡住抖得人要晕车恶心的画面。 李白的诗一如既往的豪迈,感情喷涌而出,创造更多的浪漫。 杜甫的应和也顿挫雄浑,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快意。 姜烟点开评论,刚看到第一条就笑开了。 “也不知道我们老师是怎么了,要我们把这些诗背下来,还要写读后感。今年我大三了,梦回小学。微笑!” “啊……高三生上网课呢,突然就说大家去看直播。教育局下发的通知,老师也一头雾水。不过这两个视频博主真的好有才啊,不知道是准备了很久的诗还是真的当场作的。” “高三生只要看直播?高一要背!服了,我前段时间刚默写了琵琶行,救救我!” “为啥啊?这两人很牛吗?教育局要高三生看直播?想不通。” “咳咳。我教授也在群里通知了。万年潜水不说话的德高望重老教授。这两人身份没说,只说我们在直播间一定要虚心听讲。” 姜烟放下手机的时候,李白和杜甫的直播间已经上了平台热门。 弹幕里全都是求求这两人买个云台,看个直播仿佛在坐过山车。 “对了,我和婉儿准备搬出去住。” 姜烟接过太平递来的茶水,听到她说话,差点喷出去。 “搬出去?” “对。”太平点头:“我和婉儿今日一早收到了上次那位设计师的邀请,品牌方也是之前周先生联系的。绝对安全。” 有周奎介入的话,姜烟当然放心。 只是还是多问了几句:“是去做什么呢?” “设计师说,他们品牌年初有一场国风大秀,是和几个汉服品牌一起,他们今年的主题是盛唐风光,所以希望我们过去指点一下发型和妆容,还有服装搭配。” 太平和上官婉儿倒是不想再参加什么政事和文坛的事情了。 就这一个月的时间,她们只想在现代安逸的度过。 “那也挺好的。”姜烟点头,有工作总比在家闲着无聊好。 而且,姜烟也是很赞成他们都出去看看的。 如今有周奎他们帮忙,倒也不至于像之前的刘邦那群人一样,要么因为年纪大不被录用,要么就是在街头穿娃娃衣。 虽说刘询他们穿得还挺高兴的。 “我父皇也准备开直播了。”太平送姜烟出去的时候,凑到她耳边小声的说:“不过你不要告诉我母后哦!父皇似乎是打算给母后一个惊喜。” 太平朝着姜烟眨眨眼。 太平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依然是个妩媚大姐姐,还偶尔带着点少女的俏皮。 姜烟也很好奇,李治能给武则天准备什么惊喜,连连点头。 “对了。这是今日早晨玉环和大娘托我们交给你的。其他人也都有了。”上官婉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房间里跑出来,递给姜烟一张门票。 门票上印着“长恨歌”三个字,后面是舞蹈演员和剧院建筑的照片。 “玉环和大娘十几日大概都要在剧院那边,晚上回来得很晚,就拜托我们交给你。李白和杜甫临走前也拿了两张,他们说等时间到了,就会赶回来看这出舞剧。” “好。”姜烟接过门票,小心的揣在口袋里。 因为三次幻境结束,杨玉环几人也都有了工作,姜烟想着也可以庆祝一下。 “斥巨资”点了一大桌的肯爷爷和麦叔叔,还有本地一家很有名的披萨店的套餐。 乐呵呵的去隔壁叫人的时候,就看见王维拉着元稹一起敲木鱼,旁边的白居易拿着几瓶药在问周奎。 “这是怎么了?” 姜烟扒拉着大门,探进去半个身子,问旁边笑得直抽抽的杜牧和李商隐。 柳宗元想跟姜烟说,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笑声。 最后还是刘禹锡起身,揉着笑到发酸的腮帮子说:“没什么,就是乐天觉得摩诘应当是没有调整好心态,他去做过教化的事情,所以自告奋勇又开了直播。气得有点不舒服,周先生说应该是血压有点高,明日去医院检查一下就好。微之见乐天受气,想帮乐天出口气。” “然后呢?”姜烟问。 “摩诘说,生气的时候敲敲木鱼念个经就能平复下来了。”刘禹锡指着那边三个倒霉蛋,咬着嘴唇憋住不笑。 王勃摇晃着红酒杯靠在楼梯栏杆上对那三人说:“一盏茶的功夫我就明白了,几百年的差距,想要在这里教书育人,还是省省吧。” 不是他们不会教。 而是这群人结交的朋友,认识的后辈,哪个不是少年便文采斐然,才气出众的? 应试教育的很多题目,他们反倒是不适应。 “不过,倒是可以像太白和子美那样。”王勃喝完杯中酒,挑着眉看敲木鱼的元稹和王维,以及在旁边研究高血压药的白居易:“你们联系那几位教授,讲个课,再写个赋。这仇就报回来了!” 屋内木鱼声骤然安静下来。 那边的白居易也把药瓶都还给了周奎。 周奎捧着几个药瓶走到姜烟身边,啧啧了两声:“狠还是读书人狠。动动脑子就要人起码凌晨三点爬起来背书!” “再写个赋”,讲得那是极其轻松啊。 王勃的《滕王阁序》,杜牧的《阿房宫赋》,柳宗元的《小石潭记》,白居易的《琵琶行》。 这群人到了现代还要写。 哪个教授会拒绝呢? 苦的只有学生! 姜烟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笑道:“不如去我那里吃饭?我点了一堆炸鸡和披萨,都是现代年轻人喜欢吃的快餐,你们试试看?” “走走走!”元稹丢下木鱼,第一个拉着白居易出门。 他现在极其需要一顿饭,才能忘记那些“中心思想”、“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抒发了什么情感”、“讽刺了当时的什么社会现象”。 能有什么感情? 写诗那不是想写就写了吗? 待这群人都直奔中间的别墅,姜烟和周奎走在后面,痛快的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周奎放下手机,从白居易的情况看,他觉得给这些古人做体检也要尽快安排起来。 看到姜烟笑得直不起来,有些诧异的问。 “一报还一报啊!”姜烟反正是不用再背诗了。 看到元稹和王维敲木鱼,姜烟就觉得她当初上学时候抓着头皮背书的苦闷消失,瞬间神清气爽! 周奎失笑,虚点着姜烟,也跟着笑出来。 他倒是忘记了,身边这个小姑娘,跟他孩子也差不多大。 回到别墅,姜烟推门进去,屋内暖意融融。 李治和李世民捧着一块披萨,讨论着在胡饼上撒上菜肴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武则天喝了一口汽水,被小气泡惊异,随后露出一点笑意。 太平和上官婉儿一定是最活跃气氛的两个人,竟然拉着王维几人一起看灵异恐怖片。 几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炸鸡,看得一愣一愣的。 姜烟就站在门廊处,看着里面温暖和谐的气氛,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再过几天才是元宵,她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一个年。 “在看什么?长孙皇后走上前,温柔的拉着姜烟走到饭厅:“我觉得这个好吃,你尝尝。” 长孙皇后脸颊微红,指着桌上的菠萝蜜。 这些菠萝蜜都切开了,里面团着一个个雪白的糯米团子。 “这些团子都是二郎手打的,糖是稚奴加的。我看你这个世界有人发在网上,自己学了一下。” 姜烟点头,左边坐着长孙皇后,面前放着几颗裹着糯米团的菠萝蜜。 在长孙皇后身边的李世民还给姜烟递来两块披萨:“尝尝这个,你忙了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吧?” “对,这是我泡的牛奶!”李治也倒了一杯牛奶给姜烟,再趁着武则天不注意,把她面前的可乐也换成了温度刚好的牛奶。 “这东西凉,喝些热的身体好!” 武则天瞥了李治一眼,没说话。 只是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一点情绪。 客厅里的元稹和白居易吃着炸鸡看恐怖片,偶尔被电视里的音效吓得双眼呆滞。 柳宗元和刘禹锡几次把炸鸡举起来,又慢慢放下,互相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王维一边吃鸡一边念佛经,眼睛倒是不肯从电视机上挪开。 “我觉得好幸福啊!”姜烟吃了几颗菠萝蜜,眼睛有些湿湿的,笑着看周围。 “那你就多吃点!”长孙皇后拍着李世民的手背:“把粥端来。” 随后慈爱的对姜烟说:“瞧你瘦的,平时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武则天也在旁边颔首,应和长孙皇后的话:“是瘦了些。” “哪有。”姜烟下意识的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腔调里还有些撒娇的意味,摸着自己的腰说:“我最近没有练当初白起和霍去病给我的视频,都胖了。” “是吗?明日我瞧瞧,咱们一起练。”李世民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过来,动作自然得就像做了千百次。 “好啊!”姜烟点头。 李世民笑呵呵的也不忘带上儿子:“稚奴也一起!” “行啊!”李治又悄悄的给武则天面前的玻璃杯满上温热的牛奶。 外面冬风萧瑟,屋内温情正好! 第108章 这次聚会之后,姜烟埋头整理视频素材。 就连一日三餐都是明燕提醒才记得吃。 连着肝了三天两夜,中间就偶尔眯一两个小时,姜烟最后检查了一遍之后,把视频上传。 这一次她也让d专门写了一首曲子。 不过,视频上传之后,姜烟睡着前最后一分钟也给d发去了消息。 不管是这段日子催着他要音乐,还是张主任背后设计他的事情,哪怕只是因为爷爷和姜父的关系,姜烟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联系d出来见一见,请人家吃顿饭。 那头的段危收到消息的时候只是稍稍一挑眉,将手机随意丢到沙发上,抱着手里的吉他坐在地上继续轻轻弹着。 姜烟敷了一张自己宛若割肉买下的前男友面膜之后,神清气爽的下楼。 虽说她现在赚的不少。 光是系统从未来赚的点播费,说是个小小富婆,问题不大。 只是多年来的消费习惯,姜烟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她也不想改。 “下楼了?”李治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对。”姜烟穿着一件绿色的bf风毛衣,头发用一个大鲨鱼夹随意夹起,注意到李治手上的面粉,有些诧异。 “他们人呢?你这是在厨房里做什么?” 李治手里揉着面团,笑道:“我想与阿曌在这个世界做真正的夫妻。” 姜烟皱眉,不懂李治这话的意思。 “从前,我们之间虽有感情,却更多的还是算计。她忌惮我,我利用她。我想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做真正的夫妻。什么旁的都没有,就是我和她。她不愿意叫‘媚娘’,那我就叫她‘阿曌’。” 李治笨拙的将手里的面团捏成唐果子的形状。 只是和上次姜烟吃过的那几个武则天做的相比,模样上还是差了不少。 他和武则天在他们的时代,感情里掺杂了太多东西。 这次的机会是奇遇,李治也想给自己和武则天另外一种可能。 “我明白了。”姜烟也没有去打扰李治,只站在厨房门口,问他:“这就是太平说的,你准备给武则天的惊喜?” 李治点头。 看着手里的面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还要再练练。” “加油!” “多谢。” 李治想起姜烟之前问的,说:“对了,家里其他人都出去了。” “出去了?” “对。”李治点头:“阿爷想看飒露紫和拳毛騧,周先生帮他买了机票,还弄好了护照,今天刚出门。阿娘也跟着一起去了。” “他知道了?”姜烟一直没有提过这件事情,没想到李世民真的坐飞机去美国看飒露紫和拳毛騧。 李治知道姜烟在担心什么,擦擦手,说:“姜姑娘不必担心,阿爷一开始有些忿忿,只是后来也想开了。对他来说,再国外的那只是石碑,飒露紫和拳毛騧永远都活在他心里。”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六骏重逢。”姜烟叹气,退后两步看着李治:“那武则天呢?” “阿曌出门开会了。” 李治说得太正常,姜烟听得脑袋上一个一个问号冒出来。 她只是在楼上待了三天,不是三年吧? 武则天都开始开会了? 她这几天到底是错过了什么? 李治动作麻利的擦干净厨房的台面,显然也是做了许多次。 “就是太平去帮忙的那个品牌。他们出了些岔子,是阿曌帮忙解决的。又给他们谈妥了一个项目,还拉了新投资……” “等一下!”姜烟怀疑的看着李治:“三天?做这么多事情?” “也不是。” 李治把洗干净的抹布挂在晾晒的架子上,解下围裙,慢条斯理的说:“那不是。在你之前就已经在接触了。其实人家谈得差不多,临门一脚犹豫了,一直僵持着。阿曌就给解决了。合同规定,这个季度的利润会分出百分之五给阿曌。” 之后,李治又把武则天是怎么把这些问题解决,以及这段时间是怎么给那个汉服品牌提意见的事情一一说了。 听得姜烟两眼犯晕,又忍不住感叹。 优秀的人,放在几百年后也是一样优秀的。 能在几百年前的男尊封建社会杀出重围当上皇帝的女人,放到现在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厉害!”姜烟竖起大拇指,从旁边提起一袋吐司:“超强!” 这才几天?武则天都能去参与服装品牌的高层会议了。 虽说那个汉服品牌小众,但换成别人,姜烟觉得没有两把刷子很难做到武则天这个地步。 再看后面又开始揉面的李治,姜烟连忙快步离开。 和幻境里的李治比起来,姜烟真的很难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不过,在现代没有那么多需要承担的责任,当然是随他们自己的选择啊。 “去哪里?中午回来吃饭吗?”李治听出姜烟要走,从厨房探出头问她。 这感觉实在是让姜烟有些久违。 上一次出门被问回不回家吃饭,还是爷爷活着的时候。 “回!我去隔壁看看!”姜烟穿着鞋子,总觉得今年冬天好像不怎么冷。 也不知道元宵节的时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会不会回来。 还有李白和杜甫,现在又旅游到了什么地方? 对了! 还有太平和婉儿,在剧院的杨玉环和公孙大娘。 穿着鞋子出门去隔壁找杜牧他们的时候,姜烟拧着眉想了一路,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人。 隔壁比起李治可要热闹多了。 王勃拉着王维在旁边不知道写什么。 元稹和白居易配合着在直播镜头面前,指着身后的小黑板上课。 说到激动的时候,杜牧、薛涛和柳宗元跟着配个乐。 墙上还挂着一张课表。 从晨读到乐器,还有户外活动,一个不差! “骑马?捶丸?”姜烟啃着吐司,弯着腰跑过镜头范围,去问在旁边看书的李商隐和刘禹锡:“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骑马也能上网课?” “能啊!”刘禹锡点头,把手里的书递给李商隐,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这个地方有些错误。虽然这个东西传去了日本,但大唐时期不是如此的。” 刘禹锡应声,然后在旁边记录下来。 “你们这是……” “记录大唐。”刘禹锡见姜烟好奇,把那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姜烟:“我看你们网上总有人说什么‘以倭代唐’,缺失了太多资料,我和梦得没有去做网课,倒是想编撰本书。把大唐的风光和日常生活都记录下来,以后你们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了。” “公主和婕妤之所以去帮助那个品牌走秀,也是如此。”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却发现大唐只存在严肃的史料中。 许多百姓甚至分不清楚唐果子与和果子,不知道大唐的茶道有多么迷人,不知道大唐的女子妆点起来可繁可简,都美得令人心动。 或许,这也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不仅是给距离此世一千年后的未来人,看看从前的历史。 也是给此世的现代人,看到一个更鲜活的大唐。 “谢谢。”姜烟没想到他们自己也在默默做这些事情。 这两人身边的书籍堆起来都有膝盖那么高,外面贴满了各种便利贴,里面也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 现代的硬笔他们用得并不习惯,好在是现在不需要磨墨,一支细长的竹笔,在那些书上留下一个个蝇头小楷。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端正,比起旁边油墨印出的简体正楷也不差。 “谢什么?”刘禹锡好笑的摇头,笔尖点了点脚边的书:“这些可比收集子厚的诗文,再整理成册可要轻松多了。” 毕竟,现代有现代科技。 古代还是不够方便。 李商隐也放下细笔,浅啜一口清茶,笑着颔首:“是,确实是要轻松不少。” 那边持短笛等着当背景音乐的柳宗元敏锐的听到这边有人在说他。 再看好兄弟刘禹锡笑呵呵的那个样子,皱眉小声道:“可别在背地里说我从前的糗事。” “我需要背地里吗?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说!”刘禹锡得意的微微晃着头,眼底都是揶揄。 这边说完,那头的王勃和王维也放下笔,直起身后两人高兴得面对面击掌。 “大功告成!” 姜烟投去好奇的目光。 就听王维说:“我和子安都写了一篇赋,还是要再润色一下。” 姜烟眼睛逐渐瞪大,就听王勃得意的补充:“我们跟那些教授商量一下,到时候就说是从哪个墓里挖出来的。然后再编入必背课文里!” 王维点头,颇有点佛也发火的意思:“让他们背个够,再多背点作者中心思想!” 姜烟:…… 好家伙。 来现代跟学生们斗智斗勇吗? 姜烟一边感叹这届学生惨兮兮,一边庆幸自己已经过了背书考试的年纪。 全然忘记,如果不是她这个始作俑者,这些人都来不了这个世界。 “来来来,我们什么也不说了,直接上链接。点击下方的链接,进入考试现场,背出这首《老将行》就能获得主播送出的红包一份!这不是普通的《老将行》,这就是王维的《老将行》!三二一!上链接!” 姜烟扭着身子,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看着白居易和元稹宛若双剑合璧在直播间带节奏。 身后的薛涛和杜牧,拉着溜号的柳宗元当即弹奏起了一首欢快的背景音乐。 王维在镜头后面,微微有些红着脸。 他也没想到“王维诗里的xx”也能成为现代的梗! “冷门诗人”李商隐放下笔,陶醉的听杜牧弹奏的琵琶。 第109章 “周恋,你天天号丧似的求更新的up主更新了!” 某高校的女生宿舍里传出一道大吼:“交出你手里的鸭脖锁骨,否则我现在就打开视频了!” 楼下,一手提着两盒鸭脖,一手挂着一袋鸭锁骨,手里还拿着两杯柠檬水的周恋听到楼上室友的声音,激动的恨不得现在能窜上三楼。 “不要!我现在就给你,你可千万不要打开!” 她至少要做在自己电脑上第一个打开偶像视频的人! 从秦剑到明海,周恋爱死了姜烟频道的视频。 等着姜烟更新的这段时间里,周恋不仅看完了姜烟上传的那些科普小视频,还把同网站一些安利、解说、分析的视频也都看了。 越看越觉得自己关注的这个博主不简单。 每个演员都那么贴合历史上的人物,一举一动都透着古韵,每一帧画面都漂亮得让人心醉。 不仅周恋急匆匆的要去看最新一期的视频。 段危在家也打开了姜烟的视频主页。 他这段时间创作高产,也因为姜烟的视频,来找他约歌的人都多了。 相应的,他如今身价都高了起来。 之前不过是想报答姜爷爷的照顾,没想到现如今是姜爷爷的孙女反过来照顾了他。 想到这里,段危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躺在沙发上笑起来。 与之前的三期视频都不同。 这次视频第一幕便是一轮明月照在大江上。 一场大雨后的地面满是泥泞,马蹄重重踏过,溅起水花四溅,马蹄嘶声阵阵。 李家二郎以战闻天下。 这乱世中谁人不知?李家二郎在的地方,那必是战无不胜。 风光的李二郎带着天策军潇洒驰骋而来。 温柔坚韧的长孙氏站在门口等候。 后来,玄武门兵变。 当年神勇无敌的李二郎在刺鼻血气中成为这个年轻国家的第二任君主。 雨后初晴,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一个即将震彻世界的王朝就此诞生。 帝后和睦,君臣相宜。 这一切都代表着王朝的勃勃生机。 白昼灼日明艳,夜幕圆月皎洁。 长安内是歌舞升平,边境上是一道道捷报。 这个伟大的唐王朝,就此成为往后无数人日思夜想的□□上国。 月亮圆了又缺。 那个被李二郎养在身边的小稚奴成为王朝的第三任皇帝,将父亲三次征伐都未打下的高句丽收入疆域。 并将战果呈于昭陵。 往后,大唐皇帝们都热衷在打了胜仗之后,去昭陵祭奠一番。 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祭奠那位“马上皇帝”,神勇无双的李家二郎。 也是在同一轮月亮照耀下。 武家那个娇美的女儿入寺,剃下三千烦恼丝,望着合上的山门,满是不甘。 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小神童跟着长辈入长安学医。 往后的几十年里。 武家女儿二次入宫,在史书留下鲜明绝妙的一笔。 无论后世如何泼脏水,妖魔她的形象,也无人撼动她唯一一位女皇帝的身份。 她眼中的不甘,最终化作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携手此生的丈夫并肩而立。 而那个小神童在经过几番打击后,于赣江边留下千古绝唱,最后魂归南海。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1 这是王勃笔下的滕王阁江景,也是贞观遗风下的盛唐一幕。 月至中天,阴晴圆缺,周而复始。 江水滔滔,浪花拍打着两岸礁石,留下哗啦啦的声响。 长于宫中的密友荡着最高的秋千,畅享自己腾飞在大唐盛世中,长出了翅膀,飞出高高的宫墙。 最终却落得双双身死。 只留下“千年万岁,椒花颂声。”的绝笔。2 那个蛰伏数年的青年登上历史舞台,在父亲的恳求下依然处决了唯一的姑姑。 皇位上的血腥味经久不消,皇帝脚下尸骨累累。可皇帝眼中,是一派盛世安然,是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严。 年轻的李隆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冠上昏君的名头。 从皇宫仓皇出逃的时候,他还觉得眼前这一切是一个梦。 直到贵妃死在马嵬坡。 牡丹凋零,明珠被马蹄碾碎。 李隆基才一朝梦醒。 无数人的命运在安史之乱下零落成泥。 在蜀中问道寻仙的李白提着三尺青锋两闯长安,最终带着悲愤大笑骑马失望离开。 无论是“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浪漫,还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豪迈。34 亦或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潇洒,“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的明净秀丽。56 也只有大唐这样的土壤才能孕育出千古只一个的诗仙李太白。 同样也只有这片土壤,才能让杜甫在兵荒马乱时看尽世间冷暖,悲怆的写出“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的诗句。7 他半生飘零,怀抱着饿死的小儿回望盛世时茫然无措。 盛世一去不复返,他们终究被丢下。 空灵的埙声中,杜甫用手中的笔记录下安史之乱后的黎明百姓。 最终只得王维寄情山水中的古琴声。 公孙大娘的舞在兵戈中消逝。 他们一个个转身离开,似要去追寻盛世,又像是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周恋坐在电脑前面,怀里抱着抽纸,哭得面前是满桌的纸团。 “啊!李隆基早点死不好吗?” 周恋靠在室友肩膀上,想到这些惊才绝艳的人,都在安史之乱后漂泊无依。 埙声就像是一个□□,让她控制不住。 室友递给周恋一包全新的抽纸,自己也擦了擦眼角,略带鼻音的说:“还剩下一点了,你赶紧看啊!这集也太好哭了。” 前面盛世有多辉煌,后面就有多落寞。 “哦。”周恋赶忙擦干眼泪,就怕眼泪影响她继续往后看,嘴上还不忘说:“烟烟这是在哪里找的音乐?那段古琴声好好听啊,我第一次知道古琴可以这么好听。我以前觉得古琴还挺单调的。听完心情都好多了。” “待会儿看片尾字幕。”室友看着电脑屏幕,丢掉湿透了的纸巾,哪里有心思回答周恋? 屏幕上还是一轮月亮。 只是这次,月亮西下。 那个强势镇压藩镇势力的宪宗坐在悬崖边,痴痴望着明月,眼底满是希冀。 失去挚友的白居易走过家乡,无处觅得湘灵踪迹,独自缓慢走在漫天大雪中,茕茕孑立。 元稹已去,无人再懂他白乐天。 至此,看海便是海,看云就是云,世间一切都不再欢愉,皆是苍白满目。 晚唐好似就是这样,将这世上的美好一一敲碎。 它消磨了长安风流公子的壮志雄心,大半诗篇只留下满天纸灰。 毁灭了冬雪中抄书养家的少年满腔热血,只盼化作蝴蝶入梦,与这阴云蔽日的世道分离。 欢歌热舞在他们眼中,只剩下孤寂苍凉,和盛唐一并走的,还有无数绮丽才女可以喘息的天地。 女子们被堵住了嘴,带上镣铐,守在四方天里枯坐。 最后一幕,是圆月倒映在江面。 凌凌波光将圆满的月亮割裂,一个浪头打来,什么都不剩。 大唐明月,就此落幕。 —— 姜烟也在看视频,面前的炸鸡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旁边旅游回来的李白丢下一根鸡骨头,又喝了一大口可乐,用胳膊肘碰了碰姜烟,问她:“我上镜还不错吧?是不是比子美要好一些?” 姜烟扭头,看自己膝上一整盒几乎没动的炸鸡块,再看李白面前高高堆起的鸡骨头。 “您就看出了这?” “不然还要看出来什么?你不会要我因为这个视频也写什么中心思想吧?” 李白话音刚落,那边伸手要拿可乐的王维差点一个踉跄栽进垃圾桶里。 “什么中心思想?谁再跟我说中心思想我跟谁急!”王维现在都对这四个字有心理阴影了。 王勃盘着腿坐在藤编吊篮里,悠哉悠哉的说:“急什么急?上次让你多写一篇你不写,现在自己气自己有什么用?” 王维:“我写了!写完他们又问我作者想表达什么?” 眼看着要吵起来,姜烟连忙打断他们:“不如看看评论区?” 这些天,王维几人就跟学生们斗智斗勇。 白居易和元稹的直播间几乎霸榜热播,老师家长挥着小皮鞭让学生们蹲守直播间,链接抢不到那都要被教训一顿。 姜烟是第一次看上学看出了最早几次双十一抢货的架势。 因为是投屏的,姜烟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评论区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热评第一条:up没有心!哭死我了! 第二条:李隆基——一个爱他人希望他早点噶,恨他的人更希望他早点噶的皇帝。 姜烟看到这条,突然想起了上次自己去白居易他们住的别墅路上纠结的问题。 她把李隆基给忘记了! “奎哥,李隆基现在在干什么呢?”姜烟一问,别说其他人,就连小声密谋要怎么再给现代学生一点作业负担的王勃也扭过头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周奎,等待着周奎的答案。 第110章 周奎拿着一个大鸡腿吃得满嘴油光,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节目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听姜烟问自己,周奎想了想说:“挺好的啊。” “李隆基还是有本事的,倒是让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大学图书馆当代班管理员。” “真的假的?”姜烟震惊,她从前也不是没想过留校,但是太难了! 怎么李隆基就能去当代班管理员? 姜烟眯着眼,怀疑的看周奎:“不会是你帮忙吧?” “冤枉!”周奎擦嘴,连忙解释:“大概是当皇帝的都有点运气在身上。那天他出去之后在路上意外帮了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就是在图书馆工作的,不过家里好像是有些事情,觉得李隆基人不错,找了他帮自己代班。” “程序……”姜烟一听就觉得假,刚想说这种代班程序不对,应该是学校找人来才对。 周奎喝了一口柠檬汁清清嘴里的油腻,说:“老头儿其实是学校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返聘回来工资高,但是事情少,勤快了一辈子觉得工作太清闲,就又揽了个管理员的活儿。说是说管理员,其实也就录个卡什么的,整理书籍都是学校的学生来义务帮忙。” 听周奎解释了之后,姜烟也承认了。 能当上皇帝的,只怕真的是有点运气在身上。 “虽然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周奎点头,对李隆基还有些改观:“他这次应该是能好好的!” 周奎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喂?对,在吃炸鸡呢。新视频看了吗?反响还不错。” “恩。知道啊。他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恩?” 周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炸鸡也不香了,对着电话那头大吼道:“怎么就进派出所了呢?这怎么就进……骚扰女大学生?” 姜烟一群人在别墅特别定制的长沙发上整齐的扭过头。 从最边缘的李纯,到单独坐在旁边吊篮里的王勃。 王勃甚至是探出了半个身子来听。 待周奎挂了电话,从美国看过飒露紫和拳毛騧的李世民沉着脸问:“不会是李隆基吧?” 周奎放下炸鸡,抽纸巾插手:“还真是。” 然后就对姜烟说:“走吧!人都进派出所了,总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姜烟干脆把炸鸡都给了李白:“行吧!” 他们俩作为局外人,感观都还好。 可李世民和李治那真是火冒三丈啊。 “骚扰女大学生?他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去骚扰小姑娘?” 这是李世民的愤怒。 “没脸没皮!没脸没皮!” 这是李治叉着腰在原地走来走去。 虽说李隆基也是自己的孙子,武则天就想得很开,淡定道:“先去看看再说。” 长孙皇后也是严肃着一张脸:“对的,先去看看再说。万一有什么隐情呢?你们先不要这么着急上火的,伤身!” “对对对。”太平也连连点头。 一行人急匆匆出门。 周奎开车又快又稳,到了派出所门口后,再一群人风风火火的下车。 派出所的民警都惊呆了,连忙叫上几个同事过来控场。 知道是里面那个老头儿的家属,也不是来闹事的之后,负责这件事情的民警就让几个同事先散了。 “你们都是老人家属是吧?都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爷……”李治刚开口,就被武则天猛地拽了一下。 想到自己现在的年纪,还有李隆基的年纪,垮着脸不情不愿的说:“他是我长辈。” “噗嗤!”姜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但是真的忍不住。 “对不起。”连忙给李治道歉。 李治无奈的闭着眼睛稍稍颔首表示自己不在意。 民警小哥看着这群人,拧着眉道:“你们这一大家的,都没有人关心老人吗?这件事情也没有多复杂,就是老人家跟那个小姑娘意见不和吵起来了。” “小姑娘不愿意吵,但是你们家老人不依不饶的,拉着人家小姑娘的手不放。” 听到这里,李世民差点要撸袖子。 丢人啊! 姜烟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李世民面前,问民警:“因为什么吵起来?” “李隆基。”民警都觉得滑稽,说:“那个女大学生跟朋友在图书馆看书,出去的时候就说了几句评价李隆基不好的话。你们家老人也不知道怎么,还挑了脚,跟人家吵起来了。不过人家那个小姑娘脾气不错,不跟老人家计较这些,做完笔录就可以走了。联系你们家属,也是因为老人家年纪不小了,这大晚上的担心老人单独离开会出事。” 民警话让在场的几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是一阵无语,又觉得有些荒诞好笑。 最后还是周奎走了出来,知道这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就好解决了。 要真是骚扰,周奎都犹豫是关李隆基几天,还是想办法先把人带回去,免得李隆基说些什么话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来处理吧。” 周奎带着民警进去,知道程序也好办后面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刚才人家也透露了,女孩子不计较这些。 他们这次来主要还是领人回去的。 一群人在派出所门口,还没等到李隆基出来,就先看到一个公主切发型的女孩跟一个微胖的女孩走出来。 “那个大爷是不是这里有点……”周恋气得不行,但还是觉得自己这话不好听,忍住了。 “拽得我痛死了!”周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郁闷的说:“不过那个大爷对李隆基的了解还挺深,张口就能说出哪年哪个月什么事情。” “行了!”微胖女生对周恋说:“先回去吧,再晚阿姨都要关门了。” “啊对!”周恋想起这事儿,连忙拉着室友往学校方向跑。 姜烟几人就站在派出所门口,看到跑出去的周恋两人,听也听明白了。 “气死我了!”李治叉着腰,咬着牙说。 李世民倒是没那么生气了。 算不上骚扰,但李隆基依然是个没脸没皮。 不多时,周奎也带着垂头丧脑的李隆基走出来了。 “你也别多想了。大学那边的工作肯定是不行了,要不先回去。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再外面游荡,我们也不放心。” 周奎也觉得李隆基挺冤枉。 毕竟被人当着面说坏话,换成谁也受不了不是? “多想?我可没有多想!你让姜烟给我过来,肯定是她的视频发了,那么多人说我的坏话!”李隆基觉得自己委屈坏了。 “我在这里!”姜烟走出来,双手环抱在胸前:“那你看了我的视频吗?我可没有只是说你的不好。你在幻境里想要表现出来的大唐盛世,我一样没有漏掉。” “你!”李隆基看到姜烟就来气,知道自己这丢脸的糗事也让姜烟看到了,就更生气里的。 “我不回去!回去当受气的?我才没那么没骨气!” 李隆基挥开周奎的手,走到姜烟面前:“我就不信,我离了你们还活不了了!” 说完,李隆基就要离开。 “等一下。”姜烟喊住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票:“我自己买的。我想,你应该去看看工作中的杨玉环是什么样子。” “就在明天,应该不会耽误了您找工作。” 姜烟上前,把门票塞进李隆基的手里,转身就钻进了车里。 跟李隆基和解? 姜烟就没想过这件事情。 她爸她都不惯着。 还来这里惯着李隆基? 开什么玩笑呢。 李隆基看着手里的门票,没有任何杨玉环的影子,只上面“长恨歌”三个字,就让李隆基抿着唇沉默下来。 李世民几人看了李隆基一眼,都没有说话,跟着上车。 “你非要一个人,那就一个人吧。不过,你的安全我肯定是要负责的。我同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宾馆,先暂时住一晚,之后你再考虑后面的事情吧。” 李隆基其实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只是到了现代之后,种种落差让他难以接受。 现在听到周奎的话,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没事儿!”周奎拍了几下李隆基的肩膀。 转身离开的时候,又突然回头,指着那张门票,说:“我听我同事说,这出舞剧杨玉环其实都快变成主创了。只是资历不够,不能上台。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 “再说吧。”李隆基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拿着门票转身离开。 看着李隆基一个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周奎低声道:“何必呢!” “你怎么想到让他去看舞剧?”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突然问姜烟。 姜烟坐在副驾驶,给d回消息,确定明天出来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听到李世民的话,姜烟笑着说:“我就是觉得,李隆基一直都瞧不起杨玉环,那就让他看看,杨玉环一个人可以过得多精彩。”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可能让人误会,姜烟又补充:“我没有要撮合他们的意思啊。但李隆基总应该看看杨玉环的另外一面。我想,杨玉环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她不会在剧院那么努力。” 第111章 眼看着舞剧就要开始了…… 杨玉环在剧院有多拼,姜烟都听明燕说起过。 为了这出舞剧,她也不是没有在剧院得罪人。 当了大半辈子的菟丝花,连回怼人都是红着眼睛流着眼泪怼回去的,偏生还有理有据,反倒是让背后诋毁杨玉环的人脸上挂不住,在舞团里丢了大人。 甚至公孙大娘被人讥讽,也是杨玉环冲出去挡在前头。 姜烟每次听明燕说起杨玉环在剧院的事情,都觉得像是在听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 她依然是那朵牡丹,只是换了一片更自在的土地生长。 比起从前要努力长成别人喜欢的模样,枝上开几朵花,花苞得多大,颜色是什么样子。 现在的杨玉环,更像是在自由野蛮的生长,哪怕依然是雍容的牡丹,她也长成了山间的花儿,不是精美花盆里的模样。 姜烟觉得,这样的杨玉环很有必要让李隆基看一看。这天下,失去了一个皇帝没什么,都能活下去。 皇帝这个身份,再不需要皇帝的世界,毫无作用。 李世民明白了姜烟是什么意思,觉得有意思,笑道:“他一把年纪,倒是没有你通透。” “其实我也是学的。”姜烟耸耸肩,有些不好意思:“这大概是时代的不同。就像六七十年代的人是自己积累经验,**十年代的人还能从长辈身上吸取经验。到了现在这个时代,通过网络,通过各种消息渠道,我们看到的世界更大,接收到的思想理念也就更多。有些人或许会被坏思想侵扰,有些人则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周奎开着车,听见姜烟说这些,也连连表示赞同:“我年轻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大部分的道理都是自己碰壁了才意识到。再不然就是从我的领导、师长,还有父辈身上学到。现在是信息化的时代,这一代的年轻人啊,了不得!那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颔首。 看着车窗外深夜也依然繁华的大街。 其实长安城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长安城那时候就像不夜城。 却也没有眼前这个世界如此的吸引人。 真的很像一个理想国。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人人有书念,遵纪守法,和平友爱。 不过,去过国外的李世民这次除了去看飒露紫和拳毛騧之外,也看了一下世界上的其他国家。 所以再回到中国的时候,李世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百姓都这么爱护自己的国家,为自己的国家而自豪。 因为来之不易。 回到别墅,除了李纯,其他人都已经回去了。 见他们回来,李纯上前接过李世民脱下的外套,问:“情况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李治摆手,简单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李纯听得都一脸说不出话的表情。 “回来就早些休息吧。”长孙皇后和武则天手拉手,两人倒是相处得非常融洽。 “好的,晚安。”姜烟率先上楼,回到房间后看着d发来的消息,原本说好明天吃饭,但是d有事,挪到了后天。 这样也好,如果d不说的话,姜烟也是打算挪后一天的。 毕竟,明天还要去看杨玉环在现代是如何蜕变的。 商议好了之后,姜烟满意的合上眼睛睡去,全然不知这次不仅自己的《唐月》上了各大网站的热搜,姜父也跟着上了热搜。 尽管姜烟触碰到的那块木板还没有完全清理修复,但姜父的考古现场又有了全新发现。 #唐月盛唐明月# #谁的作品最难背# #白梅旅游组合再出新诗# #考试直播间何时能接上理科题目# #西安考古新发现:疑似有白居易新作# 好家伙,这下今年升高二的文科生简直是在哭天喊地,高三的文科生看着新闻拿起政治书也是一脸如丧考妣。 这几年高考题目不掉钻,但会追求实事。尤其是政治题,谁知道这次发现疑似白居易诗的新闻会不会被出题老师想出什么离谱的联系出成考题? 如果真是白居易的诗,还写的极妙的话,高二考生就要担心这会不会变成必背诗文了。 姜烟次日一早起来,看到新闻的时候刷着牙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这块板子是不是她触碰到的那块。 如果不是的话,姜烟就更期待这个新闻的后续了。 晚上的长恨歌舞剧,不仅姜烟在准备。 别墅的其他人也都仔细打扮了一番。 他们没有穿西装小礼服,而是换上了圆领袍和襦裙。 “看长恨歌穿吊带小礼服也太奇怪了。”太平出门前围上一个毛茸茸的兔子围巾,头上的发饰也都是绒花小兔子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明丽又俏皮。 “再说,这个天气也太冷了。”说着,太平还给姜烟的鬓角处簪了一朵桃花。 姜烟头发太短,也不好固定假发包。 最后是武则天动手给姜烟编了个头发,又用几朵可爱的簪花妆点。 身上的襦裙和披风都是鲜嫩的颜色,弱化了姜烟一直以来对外的成熟形象,看起来活泼又可爱,年轻了好几岁。 “这可是我阿娘从前蓄发时候的发型。”太平挽着姜烟的胳膊,直接坐在姜烟的副驾驶上:“我还是方才听我阿爷说了才知道。” 武则天再给姜烟编发的时候,李治在后面感叹了一句。 太平才知道,原来姜烟这个发型,武则天从前也用过。 姜烟的这辆车上只坐了太平、上官婉儿和薛涛。 其他人都坐在周奎和明燕他们几个开的车上。 “难怪那么熟练呢。”姜烟若有所思的说。 开车去剧院的路上,太平见快到目的地了,突然对姜烟说:“姜姑娘,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 “什么?”姜烟看了一眼太平。 “我阿娘和阿爷吧。他们从前也不是没有感情,就是……”太平拧着眉,思索片刻道:“我幼时看不出来。后来成亲了,薛绍对我不错,我们夫妻感情也很好。那时我才懂,阿娘和阿爷的感情不那么纯粹。” 李治爱着武则天吗? 那是毋庸置疑的。 否则,他有的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哪怕只是立个靶子用来对抗王皇后身后的世家贵族也行。 可他就是冒着被人指摘的险,接回了武则天。 武则天对李治有感情吗? 那当然也是有的。 就像李治之前对姜烟说的那样。 他们从前的感情不纯粹。 多得是要顾忌的。 互相试探,又互相防备,还互相依靠。 “现如今,我看到阿爷在厨房揉面团,整日想方设法的给阿娘做好吃的。还有阿娘对阿爷的态度,其实比从前柔和多了,也不设防了。我心里真的很开心。” 没有子女不希望父母的感情好。 太平也是一样。 她看多了皇宫薄情,皇族多心。 “这一趟,像是来圆梦的。”太平很是感慨,下车后又恢复成元气满满的样子,左手挽着武则天,右手勾着李治。 倒是小姐妹上官婉儿被她暂时忘在了后面。 因为之前放出了消息,这次的舞剧是全新升级版的长恨歌,买票的人不少。 穿着唐制汉服来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显得姜烟这群人就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按照门票上的位置坐好,白居易和元稹甚至还买了两束花。 旁边的杜牧就不一样了,他只拿了两支。 一支酒醉杨妃的牡丹,一支是昆山夜光的牡丹。都是他花了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只可惜买不到青龙卧墨池,那才适合公孙大娘。”杜牧坐下的时候还连连可惜,又看了眼元稹白居易手里的花束,摇着手指说:“俗气!” “我们这是给所有跳舞姑娘的。”元稹抱着巨大的花束,抬着下巴说:“人家好歹照顾了咱们老乡这么多天,送枝花也是应该的。” “是极!是极!”白居易连连点头。 作为《长恨歌》的作者,他本人也着实没想到。 自己最初不过是为了讽刺一下皇帝怠政,流连后宫的诗,竟然成了千古传唱的爱情故事。 不过这些天他在直播间当了那么久的主播,也大致明白了现在这些学生的课业负担。 只能说,大家都不容易啊! 在众人的讨论声中,姜烟倒是左右探头看着。 “找什么呢?”李白跟着一起看。 “李隆基,你们看到没?我特地买的位置,就在前面这个。”姜烟指着前面的空位,眼看着舞剧就要开始了,还不见李隆基的身影。 不会是没来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隆基也太小心眼了。 “没看见啊。”李白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李隆基的影子:“他估计是不会来了。昨天自己进了派出所,今天他从前瞧不起的杨玉环反倒是要大获成功的样子。” 李白一点也不怀疑杨玉怀会成功。 他毕竟是亲眼看过杨玉环跳舞的人。 乐理和舞技,题材还是长恨歌。 李白觉得,这对杨玉环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更何况,杨玉环身边还有公孙大娘。 眼看着舞剧就要开始了,姜烟都没有看到李隆基的影子。 第112章 她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一…… 剧院的灯光关闭,只有几盏不会影响舞台的小灯亮着。 一阵琵琶声响起,缠绵悱恻。 随着音乐声,帷幕缓缓拉开。 姜烟的注意力也被舞台吸引过去,不再四处寻找李隆基的身影。 听明燕说,这次的编曲也有做一定更改,许多地方都是杨玉环操刀。 可以说,这出《长恨歌》的舞剧在杨玉环的参与下,与之前大不相同。 若是其他人,舞团的领导和负责人都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奈何杨玉环的表达有理有据,能说服他们的同时,也能做到更好的改编。 最重要的是,杨玉环只是想完成这出舞剧,对舞团并没有提出过多要求。 能够让自己的作品变得更好,这是艺术上的追求,舞团的几位编舞老师和主要负责人都没有异议。 负责商务方面的领导自然也只能松口。 穿着统一服装的宫女扭着腰肢出来,但最后落在舞台中心的却是一位老宫女。 老宫女弹着琵琶,第一句便是“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1 吟唱的腔调冷淡空灵,一开始的基调就定下了,这不会是个愉快的爱情故事。 舞剧分好几幕。 从一开始的初遇,到后来的相识。 唐明皇李隆基的演员都是主动出击的那个。 大概是有杨玉环的参与,姜烟看着台上那个演员,越看越觉得一举一动像极了真正的李隆基。 舞台上的男女主,一个像蝴蝶,另外一个像捉蝴蝶的人。 最后终于将蝴蝶抓住,关在了自己精心打造的玻璃罐子里,供自己欣赏。 而扮演寿王的演员在与杨玉环诀别时,展现出来的张力让人为之动容。 姜烟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甚至在想。 如果,没有李隆基横插一脚,寿王与杨玉环,会不会一直幸福下去呢? 随着舞台再次搭建,金碧辉煌的大唐出现在众人眼前。 哪怕只有方寸之地,杨玉环也把她心中的大唐王朝在舞台上重现。 舞剧里不仅有煌煌中原,还有异域塞外,一起钩织一场大唐遗梦。 也不知道剧院的道具组是怎么做到的,甚至还有犹如仙人临镜的梦幻,和姜烟在幻境里看过的大唐都差不了多少。 到最后马嵬坡诀别,在舞台上飘动的白色长绫隔绝了杨玉环和李隆基。 杨玉环的挣扎痛苦,到最后的恍然觉悟,美人就此凋零。 琵琶声渐消,洞箫的声音空灵幽远,却又暗藏着一点轻快笛声。 像是李隆基在悲哀杨玉环的逝去,又在庆幸自己再一次平安度过了难关,保住了自己皇帝的位置。 舞台上的演员渐渐散开,躺在中间的杨玉环也被抬走。 就在这一刻,一个衣着妆点透着缥缈灵异的女子吊着威亚缓缓降落。 她足尖甚至没有触碰到地面,只用威亚做支撑却能做出各种优雅舞姿。 她是杨玉环,是死亡后像是自由的蝴蝶一样飞舞在天地之间的杨玉环。 姜烟看着舞台上那个真正的杨玉环,激动得差点要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一出舞剧,而是一场蜕变。 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做装饰的蝴蝶,成功破茧。 哪怕只有片刻时间,也要做自由蝴蝶的杨玉环。 激动之后,姜烟还悄悄观察了一下周围观众。 他们只会惊叹舞团里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舞者,只有姜烟一群人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杨玉环再次起舞,不为了取悦任何人,只为她自己。 舞台缓缓飘落的花瓣,吊在威亚上的杨玉环不断旋转,张开双臂尽情腾飞下,帷幕缓缓拉上。 只是等了片刻后,剧院的灯光并没有亮起也,没有舞剧演员来谢幕,反倒是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筝声。 帷幕再次拉开,这次竟然是剑舞。 席间也有观众发现,门票的反面竟然还有一行小字:赠以一场公孙大娘剑器舞,感谢观众对舞团的包容! 姜烟注意到后,也看了眼自己的门票,惊喜小声对李白说:“好意外啊。我还以为她们今天都不能上台呢!” 李白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舞台上的公孙大娘。 杜甫倒是在旁边轻叹:“只可惜李凭不在,否则今日当真是一场盛宴!” 李凭的箜篌,公孙大娘和杨玉环的舞。 人间极致的享受。 姜烟捏着门票,她这个人要求不高,能看到杨玉环和公孙大娘的舞就已经很惊喜了。 舞台上,公孙大娘手臂上带着臂钏,上面还缠绕着石绿和朱砂红的丝带,双手握着两把长剑。 这剑可不是古装剧里的模样。 而是公孙大娘拜托了太平,找李世民亲手画图再一比一还原的唐代古剑造型。 明明舞台上只有一个人,两把剑。 可台下的观众却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 剑器浑脱,名动四方。 看公孙大娘的剑舞,就像是在看万人敌的将军对战,一剑横扫白骨战场,看傲如青竹的书生挥舞手中的笔,记载这万古千秋。 鼓声、筝声最终归于平静。 双剑甚至被公孙大娘丢出,在空中漂亮旋转,舞台上的公孙大娘也跟着跃起。 再落下的时候,双剑再次握于手中,一个利落的剑花,最后一声古筝琴弦也彻底平静下来。 到这一刻,坐在观众席的观众们才缓缓呼气,只觉得酣畅淋漓。 舞剧的所有演员上台谢幕,每一个人都优雅至极,也有年龄小的少年在后面做着各种托举的动作招手示意。 与此同时,也有观众走上前去给自己喜欢的舞蹈演员送上鲜花。 姜烟被李白和杜甫推着走,又从元稹白居易的手里拿了两支火红的玫瑰。 “好美啊!我还以为今天看不到你们呢!”姜烟把花递给杨玉环和公孙大娘,没有占据她们太多时间。 姜烟看得出来,要来献花的可不止她一个。 今天这场的观众,有不少人都被她们的舞姿打动。 姜烟拉着李白杜甫离开,杜牧在后面送出牡丹的时候,那真是吸引了一片目光。 “百闻不如一见啊!”杜牧感叹,看着精气神全然变换的杨玉环,说:“真好,你这样才是真正的四大美人之一。”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双眼明明看着杨玉环,可杨玉环却觉得他分明是透过自己在看别人。 张好好吗? 就算杜牧对张好好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可事后得知自己死后,张好好在自己墓碑前自尽,就算没有爱,也是有怜惜和怀念的。 姜烟看着被人群逐渐包围的杨玉环和公孙大娘,尤其是在舞团的负责人说出,这次的舞剧全面升级也有她们一份功劳的时候,更是引得不少人夸赞。 看到这一幕,姜烟突然就明白了车上太平说的那番话。 这场奇妙的相遇,应该不只是姜烟有收获。 离开了权力漩涡的他们,也有了片刻放松,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一个普通人。 爱自己想爱的,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 可以行遍万里河山,看过百花灿烂。 活出另外一种可能。 “你看那里!”李白眼尖,扫过一个人的时候,示意姜烟向左看。 观众席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皮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站起身。 手里拿着一支二乔牡丹。 别人看不出来,可他们毕竟是在一起相处过,李白更是当了几年官,要从人群中分辨出李隆基还不容易? “那是李隆基?”姜烟意外,她还以为李隆基不会来呢。 “对。”李白从幻境出来后就剃了胡须,摸着光洁的下巴还有些不太习惯没有胡子的感觉。 几人就站在一侧,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隆基。 看他走入人群,又被人群挤出来。 再走进去。 再被挤出来。 舞剧之后惊艳众人的杨玉环,如今都成了他无法靠近的人了。 姜烟看得偷笑,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再搭配她这一身活泼的颜色和头上的小辫子,愈发可爱。 “看什么呢?”太平和上官婉儿走过来,见他们几个盯着一侧都在偷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同样一眼就认出了李隆基。 散场的剧院里就看到被人群包围的舞蹈演员和一队排排站在旁边,满脸写着八卦看热闹的人。 李隆基都能被李白和太平一眼认出,杨玉环就更能分辨出来了。 看到李隆基递给自己的二乔牡丹,接下后轻笑着说:“谢谢。” “很不错的表演。”李隆基觉得眼前的杨玉环陌生,可看到这么神采飞扬的她,又觉得一阵宽慰。 马嵬坡的事情,他永远都对不起这个女人。 既然她喜欢如今的环境,那就随她吧。 反正,他也不是唐明皇,她也不是杨贵妃。 他们都只是意外来到现代的两个本该腐朽在尘土里的古人。 “我就先走了。”李隆基这次没有再纠缠,走得洒脱。 杨玉环也没有挽留,只是对着李隆基稍稍屈膝行李,怀中还抱着一大捧各种鲜花。 “就这样?”太平没看到热闹还觉得挺可惜:“我还以为玉环会给他一个大耳光呢!” “她若是这样,那就不是杨玉环了。”上官婉儿倒觉得这样就很好。 从此杨玉环和李隆基,就是两条曾经有过交集,但如今各奔东西的线。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都是独立的两个人。 第113章 一千年后,中华文化也…… 杨玉环的舞蹈表演后,李隆基当天夜里就跟着大家回去了。 “你不是说要独立吗?”李治看着这个孙子就眼睛疼,只是从旁人那里知道,这次李隆基没有闹事,还有些欣慰。 只能说,一个人要从九十九分做到一百分,大家没什么惊喜。 可要是从零鸭蛋变成了及格,那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李隆基下意识想要回嘴,一扭头对上李治的眼睛,又老实下来。 摘下脸上的口罩和鸭舌帽,头发竟然给修理成颇有艺术性的偏长发,银灰色的花白头发居然没有被帽子压塌。 只看背影的话,还真有一种老绅士的感觉。 “这不是钱都花光了嘛。” 一开口就把老绅士的优雅感破了! 李隆基双手插裤兜,撇嘴说:“你们都没出去工作,我一大把年纪了赚几天钱还都买了那朵牡丹。” “还赊账了。”周奎无情的打断李隆基,手里拿着下属递来的欠条。 他是个务实的人,也不懂什么浪漫。 尤其不懂李隆基花三百块钱买了一朵牡丹花送杨玉环这种浪漫。 “那是人家精心培育的,我特地选出来,觉得那个是最符合如今的玉……杨玉环的花!”李隆基皱眉,强行给自己挽尊解释。 李治啧啧两声:“三百块钱都要赊账的人没资格说话。” “您不是也在家不干活儿嘛。”李隆基梗着脖子,小声嘟囔。 虽然小声,李治也只是年纪大身体不好,不是聋子。 扭身看还在和杨玉环公孙大娘分别的武则天,李治瞥了眼李隆基,略有些得意的说:“阿曌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在家休息,反正她赚得多。” 相比武则天,李治的身体的确不怎么好。 前两天武则天带着李治还去做了个全身检查。 好家伙那也是一身的毛病。 尤其是高血压的问题,刻不容缓! 回去之后,李隆基表现得也很安分。 姜烟和他们一起吃过夜宵,又玩了一阵,回到房间后突然收到了系统的消息。 “能量已经收集够了,宿主要不要看在一千年后你的视频影响范围和力度?”1001号的电子音都变得饱满起来,甚至还能听出明显的语气情绪。 姜烟抱着靠枕从床上坐起来:“和上次一样在电视机上看评论吗?” “不是的。”1001号回答:“其实在未来评论区有多种形式,上次只是能量不足,只能复制出文字评论。” “我要看!”姜烟激动的点头,在1001号就要开始的时候,突然打断它的运行:“等一下!” “我觉得,可以叫上大家一起看!”姜烟想看看,一千年后的评论区到底是怎么个多种形式。 而且,应该不光她好奇,太平他们应该也一样很好奇。 1001号没有拒绝。 姜烟踩着拖鞋蹬蹬蹬下楼,叫上了李世民他们,还不忘给周奎打电话,让他带着研究小组的人也一起来看。 不多时,客厅里就坐满了人,周奎甚至都是勉强挤到中间来。 姜烟也第一次看到了研究小组的成员。 一个个都用期待又激动的眼神看着自己,倒是让姜烟有些不好意思了。 1001这次没有投屏在电视机上。 大概是因为能量充足,客厅前面留下的一块空地突然出现一个人的影子。 科研小组的人激动得双手紧握,甚至还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确定这周围并没有什么投放的装置,现在的科技技术也做不到这么栩栩如生的虚拟形象在没有任何提前布置的空地做投放。 正惊叹着,旁边伸出一只手,在那个凭空投放的人身上轻轻扫过。 “我是中国区的居民,你的视频真的太好看了!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可以成为中国区的人!” 那个影子穿着一身白色的紧身服装,手腕上似乎还戴着一个什么装备,看起来有点像手表。 影子是个明显的亚洲人,乌黑的长发,皮肤很白,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 “秦始皇是中国古代第一位皇帝吗?他真的太帅了。书同文,车同轨。所以到现在我们都能看懂几千年前的文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非常感谢一千年前的同胞,是你的付出,让中国区的所有人了解到自己的国家从前是如此的辉煌!” 这个影子很快消散。 随即又凝聚出另外一个新的影子。 这次的是个男生,同样穿着白色的紧身服装,手腕上戴着和上一个人一样的装备。 男生长得不算高大,眼睛细长,面部相比上一个女生要更为扁平一些。 李世民看了之后,低声道:“这人倒是长得有点像蒙兀人。” “蒙兀?”姜烟不解,她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族群? “就是你们现代口中的蒙古人。最初败于匈奴人之手,被匈奴驱赶到额尔古纳河附近生活。之后壮大才慢慢走出来的。” 姜烟惊异的哦了一声。 如果李世民不说,她其实都以为古代的突厥和蒙古其实是一个族群。 再看系统放出的这个影子。 不管是五官还是身材,的确都很像她印象里蒙古族的特征。 “超酷的!我自己制作了一张古代地图,又问过了我家年纪最大的长辈,那位长辈说,我们在地球的时候,老家是在长城外的。所以,在古代长城就是防我的祖先吗?”影子说着,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但很快,那个影子抬起手臂,手指在面前的装置上轻轻点击几下,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影子还伸手直接在空中进行操控,挪动着地图,把从秦朝到明朝的地图变化展现出来:“最新视频里的唐朝疆域真的很大啊!古代人也很厉害!原来我们的祖先这么牛的。” 影子消失前还自报家门,把自己的视频专栏链接放下:“想复制地图的可以关注我的频道,成为粉丝免费送哦!” 看到这一幕,姜烟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再过一千年,还是会有打广告求推荐这样的事情。” “都是中国人,再过一千年也是中国人。”周奎喝着茶,虽然没有像姜烟那样露出明显的欢喜,眼底的自豪却是一样的:“流着炎黄子孙的血,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宇宙的其他地方。中国人都不会变的。” 影子很快变成第三个人。 让人惊讶的是,这个人穿的竟然不是之前那样白色的紧身服,而是一套明制汉服。 马面裙的光泽有些暗淡,可裙摆上的花鸟图印花分明是北宋崔白的《寒雀图》! “看了同胞上传的服装视频,我终于知道家里留下来的这几套衣服要怎么穿了。还学了一下发型,虽然有点粗糙,但是真的好漂亮。我好喜欢这些花纹。一千年后的人类为了在宇宙中生活,服装都是高科技产品,尽管便携,可是真的很没有美感,每天看过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已经给中国区的负责人发视频了,希望下次中国区的服装可以做些改变,我们明明有那么优秀的刺绣做妆点,为什么不能用在日常的服装上呢?祝我成功吧!非常感谢同胞的视频,辛苦你了!” 说着,那个穿着汉服的影子动作有些笨拙的行了一个拱手礼。 姜烟双手捂着脸颊,两只脚有些难以抑制的轻轻点了几下。 她那个时候上传视频,也只是想着多介绍一些中国的文化给未来和现在的人们知道。 从来没有想过,在一千年后,有人会看着自己的视频,在全员科技服装的情况下再次穿上汉服,从一千年后拱手作揖,再现华夏风华。 之后,1001号给众人看了许多人的影子,还有语音播放的内容。 根据1001号解释,在未来也有人喜欢在网上匿名,但是未来网络透明程度极高,为了防止有人趁乱作祟。政府提供两种留言方式,一种是大部分人习惯使用的视频录像,只要轻轻点击手腕上的主脑控制就可以立即上传。 一种就是只发语音不露脸,操作也同样很简单。 最后一个人影是个小孩。 服装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只是这个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摸着自己的小辫子似乎在照镜子。 头发上系着两根红丝带,双眼呆呆的看着前面,嘴里还留着口水。 镜头一转,竟然是这个小女孩在看一千年后的二创视频。 有人把姜烟上传的视频里出现的各种食物做成了合集,小姑娘馋得流口水。 秦朝的炙肉,汉朝的面汤,唐朝的唐果子和香醇的茶汤,明朝的面条和橙红的柿子。 小姑娘的口水滴滴答答,看得目不转睛,然后对着众人方向大哭,露出两颗小米牙,委屈得不行。 显然是被馋哭的。 镜头后面还传来一男一女毫不留情的笑声。 “谢谢同胞。”对着小姑娘的镜头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离开地球时,我们虽然带了不少书籍,但对于一些诗词的意思已经不能很好的体会到了。谢谢你,让我们再次看到飞流直下的庐山瀑布、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赣江秋色、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风光、万里黄河绕黑山的雄浑、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的荆门景象。一千年后,中华文化也一定会璀璨辉煌!” 第114章 姜烟对自己的节目,其实一直都觉得是自己私人的梦想。 可这次看到了来自一千年后那些人的回复和评价,甚至还有提问,姜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是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系统,为什么人类会离开地球?环境问题?”姜烟捏着笔,平板放在膝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扶着桌子轻轻转动椅子。 1001号的回答非常官方:“宿主,这是不允许回答的内容。” 姜烟无奈挑眉,用笔尖划开散乱在脸上的发丝,又说:“那你能不能说说,现在你能量满了,是不是快要离开了?” 她还没有忘记,系统之前说过。它是因为在穿越时空的时候意外故障,能量缺失才不能完成原本的任务。 “虽然现在能量充足,但也只是可以把故障问题传输回去,还需要时间修复。离开还需要一段时间。”1001号坦诚道:“还需要宿主的帮助,为此系统非常感谢宿主。” 姜烟失笑,刚准备回答,就看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d发来的消息,经过这几次的联系,姜烟和段危已经交换了名字。 只是两人都没有想过,他们其实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有事啊。”姜烟看到段危发来的消息,倒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时间都换了两次了,也不知道这顿饭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段危发来的消息也是说要外出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份工作。 人家都要去忙工作,姜烟总不能强拖着人家来吃饭吧? 回复消息后,将手机丢到一旁,姜烟又问系统:“你说,我能把所有朝代都集齐吗?夏商周,战国春秋,东汉三国魏晋,宋朝元朝和清朝。” 说完,姜烟又低声碎碎念:“元朝的话,我会不会语言不通?” 1001号刚把自己故障信息传送去一千年后的主脑,等待主脑那边的工程师看过之后回复。 听到姜烟的碎碎念,回复她:“不确定,或许可以。只是,宿主既然说起了这里,系统想,有件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事情?”姜烟纳闷。 “这是第一次召唤出来的秦始皇嬴政的意思。他感谢宿主那些日子对武安君与秦人的照顾,留下了一份礼物给你。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但一定是宿主喜欢的。” 1001号发出一声电子音的笑声,说:“始皇帝说,如果宿主没有提起这件事情,那就不必要告诉你,等到时候直接将惊喜给你看。如果你说起了,就可以先告诉你。” 姜烟怔住,从来没想到嬴政竟然还会跟系统沟通,给她留下了一份惊喜礼物。 仔细回忆自己刚才是说了什么,系统才提起这件事情。 她说的话是……集齐所有朝代? 系统低笑:“宿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系统去睡眠修复了!” 姜烟垂眸,抿着唇浅笑,伸手拿下桌上一本手账本。 笑道:“去吧。” 说完打开了手账本。 第一页就是嬴政、白起和易的合照,底下还有他们三个人之前用过的手机卡。 往后翻,是嬴政正襟危坐看新闻的照片,角度有些刁钻,却掩盖不住他身上迫人的气势。 旁边一页是白起每天早上起来在阳台锻炼拳脚的照片,哪怕只是一张静态图,也能感觉到他出拳时候的猎猎拳风。 翻页,是小铁匠仔细擦拭着他亲手打造送给姜烟的那把秦剑的模样。 小铁匠其貌不扬。 没有嬴政的威严,也没有白起的孔武有力。 可他看着那把剑的目光是那么的专注,像是看着 此生梦想和心爱之人。 珍重又小心。 姜烟翻着手账,忍不住笑起来。 小铁匠旁边一页,是她在网上搜到打印出来的图片。 是马踏匈奴的石雕。 翻页第一张,就是刘彻那群人的合照。 刘邦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奶茶,刘彻是被拽过来拍照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副耳机,长长的头发梳顺了,戴着一顶渔夫帽,看起来竟然还有些美艳动人? 霍去病笑容爽朗,旁边的卫青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宽和。 再往后还有朱元璋他们的合照。 和谐又暴躁,鸡飞狗跳的一家子。 最后合上手账,姜烟虽然还不知道嬴政究竟留给了她一份什么样的礼物。 但是这份来自两千年前,第一位皇帝的温柔,姜烟真切的感受到了。 谁说他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私下的时候,分明也是个很温暖,但是又有点霸道傲娇的人嘛! 之后的小半个月里,姜烟偶尔去看看元稹和白居易直播,时不时跟着王维王勃一起商量怎么给学生们增加负担。 要是无聊了,就买点小点心去剧院探望公孙大娘和杨玉环。 再不然就去找太平和上官婉儿。 看着他们在现代生活得如此惬意,姜烟也开心。 日子很快就到了汉服大秀的日子。 这场大秀,不仅是上官婉儿和太平的成果,也有武则天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气。 “邀请我们一起?”白居易左右看看。 如今距离一个月时间到期只剩下两天,李白和杜甫也没有再出去旅游,留在别墅里跟他们整日乐呵。 读书写字,吟诗喝酒。 元宵一过,天气虽然没有完全暖起来,却已经能看到春临大地的初兆。 太平点头:“选了几个男模特,怎么看都不大对。长得都挺白净,就是没有精气神。” 上官婉儿打量着眼前这群人,来回转了一圈说:“年纪虽然大了些,就王勃看起来好点。但你们这气质却是独一份的。” “年纪大怎么了?”李白拨开人群站在前头:“我们这几个人,谁年轻时候不是风华绝代?我就不提了,免得打击人!就说牧之,人家年轻时候那可是迷倒长安万千少女。还有微之,那是出了名的俊逸。你这话我们听着就不高兴了!” “好好好,你们最帅气。怎么样?答不答应?”太平手里拿着一串工作证:“大家都在这个时代总要一起留下一些印记吧!” 一群人很快就商量好了。 就像太平说的那样。 他们有缘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不如留下一些印记。 除了学生们背不完的诗和文言文,总要有些特别的吧? 姜烟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当她坐在武则天身边看到t台上的太平几人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边录像的人,之后会把视频发邮件传给我。”武则天抬手轻轻指着前方,品牌方专门安排来拍照录像的人。 “送给你。” 姜烟的手被武则天握着,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与这个品牌的负责人聊得不错,她之前承诺的报酬,我算了一下也有十几万。这些钱,你帮我捐了吧。” 武则天看着台上携手走来的太平和婉儿,好像一下回到了从前。 这两个孩子也曾经这样手拉着手跑到她面前来。 太平那时也像现在这样,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婉儿怀里捧着一个滚灯。 人生是回不去的。 武则天也不想回去。 “因为我,曾经有些女子吃了苦头。那 些人,我也无法补偿。便如今的那些吧!这些钱,帮我捐给失学女童。我还与这个品牌的负责人谈好了一个慈善活动,到时候让周奎盯着吧,你只怕是要被生意人欺负的。” 武则天轻笑。 这个笑,是姜烟认识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看到的最和善温柔的笑容。 脸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 她名留青史,靠得从来都不是皮相。 “太平也在这个慈善活动里捐了钱,这些我都做好了记录。我听说,到现在也有些地方的女孩子用不起卫生用品。”武则天始终牵着姜烟的手。 正是因为她曾经体会过,女子要独立自强有多难,就越想在这个可以让女子多一条出路的社会,给那些遇到困难的女孩一点帮助。 哪怕只是一点点。 “您!”姜烟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武则天轻轻摇头:“长孙皇后、婉儿、薛涛,还有李白他们,都是这么想的。李白他们直播间的打赏,也会和我捐出的那十几万一起,都用作给女童上学。” “谢谢您!”姜烟语塞,只觉得喉头哽咽得厉害,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好像语言系统在这一刻紊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有什么好谢的?”武则天转过身,拍拍姜烟的手背:“看表演吧,很快就是李白他们出场了。” 杨玉环和公孙大娘也来帮忙,甚至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穿上了整场唯一一套唐代婚服。 在王维弹奏的古琴声中,李白挎着长剑手持葫芦潇洒而来,留下几道惊艳的剑花,头也不回的离开。 杜甫谦和上前,只对着台下轻笑,做叉手礼,走时如松如柏,每一步都是那么坚定。 元稹和白居易哪怕已是暮年,却依然露出当初年少时的神色,在他们的身上也一点都不违和。 杜牧登场的时候,活脱脱一长安贵公子。 姜烟在台下看得笑起来。 到这个品牌的最后一点时间,所有演员齐聚,抬手齐齐朝着观众方向行叉手礼。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齐声的合唱,让大唐风华再现,大唐明月永存! 看到这一幕,姜烟有一种要哭出来的冲动。 此刻多圆满,她越清楚。 在这一秒都鲜活的这些人,很快就要离开,湮入历史。 他们曾是那么努力的在这个世界走上一遭,留下无数传说和崇拜,风光旖旎,令人流连。 “再见。”姜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淹没在那一声声的“昭昭有唐”中。 第115章 两天后,李世民一行人准备离开。 元稹和白居易的直播间里,叫上了李白和杜甫,以及一直和学生们斗智斗勇的王维王勃,众人一起给这些学生们上了一堂诗词课。 不说诗词如何理解,只说诗词之美,只说汉字蕴含的美感。 送他们走的那天,是个阳光特别明媚和煦的日子。 答应了武则天一定会好好盯着那两个慈善项目之后,姜烟湿润着眼睛与他们道别。 这一别,便是近千年的分离。 往后就算是行遍万里河山,也只能横亘着千载光阴去寻找他们曾经留下的痕迹,隔着苍茫黄土去触碰他们冰凉的指尖。 —— 姜烟合上平板,揉着额角问身边的明燕:“统计好了,这笔钱不算多,但是可以支持不少失学女童回去上学了。” 明燕点头,他们其实也很惊讶武则天的做法。 包括唐朝的那些人留下的钱,甚至都远超过了他们每日提供的花销。 光武则天一个人赚的钱,就够大唐李家一大家子人了。 “真没想到,武则天和我想象中那个权势滔天的女皇帝竟然相差那么大。”明燕也帮着姜烟处理这些事情,感慨道:“我还以为,武则天是那种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的人。” “说不上不择手段,但历史上的武则天肯定没有现代这么温柔慈和。”姜烟靠在沙发上神情有些疲惫:“他们在历史上的形象并不仁慈,只是到了现代之后,没有压力,没有算计。现在看起来当然就好了!” 姜烟不会因为他们如今的善举,就否认了历史上他们曾经的的模样。 每个人在不同的环境都会发生变化。 “这几天辛苦你了!”姜烟对明燕道谢。 要不是有明燕帮她,这些钱啊账啊的,姜烟还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去。 原来做慈善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好好跟进,谁知道钱会被人花去什么地方? 这是来自大唐的善意,姜烟想要做到最好。 “这算什么。”明燕摆手,她更累的都做过,在姜烟身边暂时当助理,已经是非常轻松的任务了。 “看你这两天也辛苦,要不我请你出去玩?”明燕伸个懒腰,笑着问姜烟:“我朋友开了一个茶社,那边还请了个会口技的手艺人说书,特别厉害。上次我去,人家说的是《西游记》。要不是我确定屏风后面只有一个人,我还以为他在后面安排了一群人呢!” “是吗?”姜烟也来了兴趣,瞬间精神,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疲惫? 两人出门,路上明燕还跟姜烟介绍:“我那朋友是个富二代。不过他家有他哥继承家业,他就等着当个清闲二代啃老,以后再啃哥哥。” 明燕的家境其实也很不错。 只是个人爱好,所以才选择来当特警。 车子开到一家临街拐角处,古色古香的茶楼,两人刚进门就听到一声惊堂木的声音。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帐中……” “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发,来到坛前……” 姜烟听出了这是《三国演义》的内容,再仔细听屏风后那个人的声音。 隔着屏风,人影绰绰,但依稀可以辨别出后面只有一个人。 可从进门到坐下,姜烟至少听到了七八种不同的音色。 “厉害吧!”见姜烟盯着屏风后在听,明燕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很精彩?” 姜烟连连点头。 明燕要了一壶龙井和三碟小点心,还没坐下,包间的大门就被人敲 响。 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哟!这不是燕姐?你怎么来了?”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倒是很少年气。 “来放松放松。”明燕对姜烟道:“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找这小子,你先喝茶,我马上回来。” “恩。”姜烟点头。 明燕跟着那男人出去,到了楼上的办公室后,一下就摁住了男人的肩膀:“你可以啊!我听叔叔说,你居然还打碎了你爷爷的宝贝?” 男人叫曾宇,脸上瞬间露出苦恼的神色。 “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天出来太匆忙了,我那件大衣不小心碰到,然后就打碎了。但只有一点点,就是磕掉了一米米,很小很小的。我最近也在找人修复呢。”曾宇伸手做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苦着脸很是无奈。 他真不是故意的。 “东西呢!”明燕无奈,她今天也不光是带姜烟出来放松的。 曾宇的父亲拜托她来找曾宇,懒得搭理这个二货儿子,只是让明燕来找曾宇拿不小心摔碎的三国魂瓶。 “你那个包厢平时是我休息的私人地方,在那里呢。我就纳闷了,我爷爷整日抱着个三国时期的魂瓶干什么?那可是随葬品!”曾宇五官扭曲,想想都觉得害怕。 只是想到爷爷对那个魂瓶的在意,又怯怯的说:“燕姐,你认识的人多,要不你帮我问问看,有没有人能做这种修复?要技术好点的,最好是修复了都看不出来做过修复的那种。” “我问问看。”明燕也知道曾宇这人不坏,就是有点缺心眼。 本来嘛。 不小心磕坏也就磕了。在家跟家里人说清楚就好。 这个二货,吓得抱起瓶子就跑,活似是做了贼一般。 曾爷爷看不见宝贝魂瓶,又有老年痴呆,这两天在家闹腾得厉害。 “你爷爷抱着的魂瓶是你奶奶年轻时候买下的。你不知道?”明燕走到门口,转身对曾宇说:“你不愿意继承家业,家里也没人逼你。你完全没必要避开家里人。你哥……” “燕姐!”曾宇转身,看向明燕露出一点笑意:“燕姐,我带你去拿魂瓶。” 显然是不打算让明燕再说下去。 明燕见他态度,不好多说什么,只无奈的点头,两人再往回走。 包间里,说书人中场休息的时候,姜烟闲着无聊左右看看。 茶社整体的装修都是中式风格,尤其是这个包间,更是古色古香。 家具摆放也是很有讲究的。 比如放在旁边的屏风,在房间里做了隔断,后面窗户边的长案上摆着一个看起来灰扑扑的瓶子。 瓶子的造型非常奇特。 上面不仅有亭台楼阁,还有数个披着长巾的人,这些人怀中抱着家禽,周围还刻有许多飞鸟花草。 虽然年代久远,看起来有些模糊,却依然生动。 姜烟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上面戴着尖帽子的小人。 房门推开,明燕和曾宇进来。 见姜烟要触碰那个三国魂瓶,明燕是知道姜烟情况的,下意识喊道:“别碰!” “啊?”姜烟收回手,指尖却不小心碰上了瓶子旁边一点小缺口。 缺口并不明显,只是露出来的地方看起来比较新。 姜烟嘶声,看到手指上一道淡淡的划痕,连血迹也没有。 “划破了?”明燕快步上前,直接说破:“这是三国时期的魂瓶,真的古董!” 姜烟猛地抬头,呆滞的望着明燕:“不会吧?” 谁家会把三国时期的魂瓶这种陪葬品和真古董放在做生意的包间里? 脑子有问题吧! 这个念头刚起,姜烟就听到脑海里传出1001号的声音。 “发现三国时期东吴魂瓶一尊。系统判定:三国时期东吴魂瓶。触发人物:孙策、周瑜、诸葛亮。奖励:幻境使用三次。” 姜烟咽了咽口水,明亮的大眼睛呆呆的望着明燕,小声道:“触发了。” 明燕嘶声,苦着脸,她还打算今天把魂瓶带回曾家的。 想到老年痴呆的曾爷爷,只觉得头更疼了。 “曾宇,打包!”明燕无奈,但很快又想到姜烟每次完成幻境,触发的东西都会被修复。再看了眼那个三国魂瓶,很快做出了决定。 毕竟,上次姜烟触发唐朝的那块木板,恢复几乎如新,上面字迹清晰,不仅有李白的题字,还有杜甫的回诗。 “这是姜烟,她父亲就是考古专家,认识做文物修复的人。你家那边我会去打招呼。” 曾宇没多想,也是足够信任明燕。 小心的把魂瓶放在一个盒子里,递给明燕:“燕姐,就拜托你了!” 然后又对姜烟笑道:“麻烦姜小姐了!” “走吧。”明燕想到姜烟的情况,提着盒子就要带姜烟离开:“下次我再来你这里喝茶,记得常回家看看。” 曾宇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明燕。 显然是不想回去的。 离开茶社,姜烟坐在副驾驶一边看手机,一边问:“你这个朋友怎么把魂瓶放在包间里?这还是三国时期的古董,真有钱!” 明燕开车,没说太多曾宇家的事情,只说:“这个魂瓶是曾爷爷的,他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每天都在思念前些年患癌去世的曾奶奶。曾奶奶年轻时候其实也是从事考古的,只是身体太差,不能跟着考古队东奔西走。” 话点到即止,明燕又问姜烟:“话说,你这次都触发了谁?那个什么巾帼卡,有吗?” “三国。”姜烟看着那三张卡片,直接按照阵营划分。 魏蜀吴。 东吴的两张卡上,是英姿勃发,银甲长枪的将军和背着古琴,面容俊朗的文士。 西蜀的卡上,则是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长须男人。 第116章 “三国?”明燕眼睛都亮了。 谁还没有一个崇拜的古代人呢? 明燕对大明和唐朝一直都没有什么崇拜感,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向往。 对唐朝那些人最大的感触就是,看到李白他们就能梦回小时候背书的日子。 “诸葛亮啊!”明燕握着方向盘,姜烟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这么惊喜的表情。 “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诸葛亮了。算无遗策的绝世高人,又鞠躬尽瘁,他真的太完美了!” 姜烟滑动着手机屏幕,这次倒是没有触发巾帼卡。 看每张卡上的剪影,依稀能从边缘看出几个武将的姿态。 三国乱世啊。 姜烟握着手机有些感慨,还没感慨完,手机屏幕又震了一下。 “意外触发建安三神医卡,触发人物:张仲景、华佗、董奉。” 姜烟盯着卡片上那三个人,再向前滑。 是还没有被完全解锁的巾帼卡,以及这次触发的三国卡。 “还有人!”姜烟深吸一口气:“这次可能还要让奎哥联系中医了!” “什么?”明燕开着车,匆匆看了眼姜烟展示的手机屏幕,瞥见最上面的“建安三神医”五个字,脑海里顿时就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是华佗吧?” 姜烟点头:“还有张仲景和董奉。” “谁?”明燕趁着红灯扭头看姜烟,满脸的不解:“张仲景是三国时期的人?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还有董奉,那是谁? “张仲景、华佗和董奉都是东汉末年的神医。只是相对华佗更注重临床,加上又于曹操有过关系,所以在各种三国相关的记载里都比较有存在感。张仲景后期更注重隐居,他的理论反倒是在之后的魏晋时期才慢慢开始被发现和推广的。我对董奉的了解也不多。” 姜烟没想到三张三国卡还能触发一张神医卡。 想了想,说:“不过,用‘杏林圣手’这样有关‘杏林’的词汇来代表医生,就是因为董奉。相传他在庐山隐居的时候,免费为人医治,病人们感怀董奉的善意,就在他家附近种杏树。直到董奉去世,董奉家附近已经有了一片茂密的杏林。” “原来是这样。”明燕恍然大悟。 没想到三国乱世出了这么多人才。 也不知道这次的三国卡会来多少人。 至少现在知道的就有六个人了。 回去的路上,明燕就把姜烟再次意外触发的消息告诉了周奎,还通知了有关神医卡的事情。 中医还需要发展,而许多古籍早就因为时间的缘故和朝代更迭出现了失传和散乱的情况。 如果现代中医可以跟古代的神医多沟通,说不定对我国中医发展有飞跃性的推动。 周奎得知这个消息,迅速上报。 因为姜烟的缘故,别看周奎身边能用的人好像只有明燕、李元斌和陈稳,对科研小组和那些教授更多时候像是在做服务工作。 但实际上周奎的各种申请和报告渠道那都是直接上报到最高级别,一路畅通无阻的那种。 甚至还要做各种隐秘工作,就是为了防止牵扯到更多人,暴露姜烟和系统的存在。 所以,当姜烟再回到别墅的时候,这短短半小时的时间,周奎就已经安排好了科研小组,以及让人去联系几位国内最德高望重的国手中医。 “西医还在联系,但现在已经有了人选。”周奎也很是激动。 相比到现在还不知道能拿出什么成果的科研小组,还有周奎不明觉厉的历史研究,这种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医疗方面,周奎更为关心。 没办法, 他又不是历史教授,更不是科研人员。 他就是个大俗人。 医学要是有什么进展和突破,万一他哪天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就有方法应对了呢? “那我现在开始抽卡?” 姜烟坐在客厅,见周奎都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再一次由衷感激当初刘邦他们为自己争取的利益。 她几乎什么都不用做,虽然没有额外的报酬,可包吃包住,还免去了不少麻烦。 “恩。麻烦你了。” 姜烟点头,在其他人都走了之后,捧着手机很快就摁下了“一键抽卡”的按钮。 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都三回四回了,就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毕竟,周奎都带着人在门口蹲守,要是真有什么危险,他们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进来。 和前几次都不同,这次客厅里竟然凭空卷起一阵风,吹得头顶的水晶灯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姜烟坐在沙发上都险些被这狂风吹得坐不住,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 风声中,她仿佛听见了万马奔腾,马声嘶鸣。 一阵阵杀声在只有姜烟的客厅里回荡。 就是在门外盯着监控的周奎几人都震惊得握住了手里的武器。 几人甚至都做出了随时冲锋的动作,一旦有什么不妥,他们就会立刻冲进去保护姜烟的安全。 这阵风几乎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在姜烟差点都要喘不上气的时候,狂风骤然消息。 “啊呀呀,这是何处?”一个男子的声音传出,满是惊叹:“莫不是到了仙宫?” “做梦呢?曹操,你还能上仙宫?”粗犷的声音满是嘲讽。 姜烟听到声音,慢慢放下手臂,就看见客厅里满满当当站了几十个人。 有戴着纶巾捋着长须的文人雅士,只有人眼中打量,有人垂眸思索。 也有身着铠甲手持武器的将军,拿着武器挡在身前,并将几个看起来像是重要角色的人挡在了身后保护起来。 “姑娘,在下诸葛孔明,不知此处是何地?我等怎会在此?”手持羽扇的男人走上前,见姜烟看过来,稍稍拱手,声音温和。 “诸葛……”姜烟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男人,在缓缓吐气,声音有些颤抖的念出后面两个字:“……孔明?” 戴着纶巾也看不出头发的情况,只能从面容上推测,应该是在四十出头的模样。 姜烟的目光再看向他的身边。 穿着绿袍,长须茂密黑亮的武将英武的站在他身侧。 旁边还站着一个正打量着姜烟的中年男人,五官看起来平平无奇,只一双耳朵看起来非常明显。 在他旁边还有一个黑脸的将军,身材敦厚,看起来还有些凶神恶煞的。 相比之下,他们一群人对面的那些人看起来要体面一些。 一个个穿着长衫,头戴发冠,名士风流,优雅尽显。 “对!”诸葛亮笑意浅浅,看到姜烟的反应后,反倒相信这里就是人间,只是不再是他那个世界了。 这等神异的事情,民间也有传说。 只是没想到,今日来了之后,竟然还能见到早些年已死的旧人。 “这里是2023年。”姜烟站起身,示意系统做每次的介绍。 比起她来慢慢细说,系统前几次在电视上做介绍更为详尽。 系统这次能量充足,不用再投屏在电视上,凭空直接拟出一个小圆球的形象。 三国等人看到这个场景,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系统说明了情况后,还有些人没反应过来。 “按照这个……”诸葛亮顿了顿,说:“系统所说,我们是来到了近两千年后的 世界?” 姜烟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对。” 然后想起了小时候爷爷跟她说过的一个趣闻,将一盘葡萄推到了一个青年面前。 她刚才仔细注意了一下,有人叫这个青年“世子”,也有称呼他“陛下”的。 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曹丕。 曹丕注意到盘子里圆润饱满的葡萄,双眼明显亮了起来。 朝着姜烟稍稍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二哥,你喜欢的。”旁边唇红齿白的青年扯了扯曹丕的衣袖,笑眼弯弯。 曹丕挡住弟弟扯自己衣袖的动作,面色不改,伸手摘了两颗葡萄,递给他一颗:“吃葡萄,好好听。” “系统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短暂停留,享受未来世界的变化。但是要帮姑娘完成收集历史的任务,对吗?” 诸葛亮的声音轻缓,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说话的时候平和,听得人心里舒坦。 “对。”姜烟用力点头:“三次幻境,我会安排好,然后交由各位主导。如果实在是不明白的,我也会找出其他朝代的视频给你们看。在你们之前,已经有大秦和西汉的人来过了。之后的话,是彻底终结乱世的大唐和往后的大明。” 姜烟报出了白起嬴政,还有刘邦刘彻霍去病几人的名字。 倒是让原本略有些骚乱的人群冷静下来。 就连秦始皇都配合了姜烟,高祖刘邦也是如此,显然跟姜烟合作是有好处的。 再说。 来都来了,他们就这么走的话,好像也有些可惜。 “我知道你们还有些不适应。”姜烟打开电视,把周奎让人准备好的视频找出来播放:“这是东汉到魏晋的历史视频。然后我们分配一下住宿的情况,我们会有专门的人员安排协助你们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 “那就多谢姑娘了!”众人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由诸葛亮现行起身,其他人也跟着一道行动,拱手向姜烟道谢。 第117章 三国视频前期都看得还好。 这些内容他们也都是互相经历过的。 唯一em的就只有孙策,知道自己竟然是遇刺身亡,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多亏了一旁的周瑜安慰。 还没过多久,旁边就传来曹操的悲戚:“奉孝!我的奉孝!” 郭嘉坐在旁边也有些讶然,只是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后面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视频里被提到,鲜少是战死,更多是病逝。 直到看到三国是如何走向消亡的,在场的人都坐不住了。 “阿斗竟然如此?荒唐!简直荒唐!”刘备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没什么雄心大志,却没想到自己的蜀国竟然只传到儿子手里就没了?刘备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和刘备一样不能接受的,还有曹操。 曹操扭头,刚准备说点什么,就瞥见曹丕连手里的葡萄都捏碎了,瞪着电视屏幕,眼底满是阴霾。 看到儿子这样,再看旁边握着诸葛亮的手气得脸都红了的刘备,曹操突然也没那么生气了。 他们身处乱世,时局不稳,本就是今日我灭你,明日你杀我的。 现在生气也改变不了结局,倒不如继续看下去。 此刻场上就只剩下东吴一派个个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电视画面里一转,就是孙皓投降西晋的画面。 东吴人脸上的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西蜀和北魏两国人的脸上。 大家也别大哥笑二哥了。 “姑娘,我们这怎么住呢?”曹操摸了摸胡子,问姜烟:“这里的房间,够住吗?” 二十四个房间肯定是不够住的,那就需要有人结伴一起。 姜烟把三幢别墅的房间照片和门禁卡都摆出来:“有些房间可能就需要结伴住下了。放心,房间都很大,住下两个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刘备左右看看,一个也舍不得。 他与张飞关羽阴阳相隔,本就不舍,如今又得知自己死后,阿斗那孩子竟然让先生耗尽心血,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尤其是,这旁边还有法正! 好难选啊。 难死刘备了! 正犹豫的时候,诸葛亮起身,羽扇轻摇,道:“我与兄长一同住吧。幼时分开后,我们兄弟俩一直不得好好相处,如今倒是可以一平当年之憾了。” 相比诸葛亮的儒雅俊朗,哪怕留着长长的胡须,也透着慧者温润,君子如玉之感。 从东吴一派人中站起来的诸葛瑾就显得脸有些过于长了,以至于整张脸看起来就不那么英俊。 “也好!”诸葛瑾起身,朝着孙策和孙权的方向一拜:“我这便走了。” 诸葛亮还上前搀扶了兄长,两人很快选了这间别墅的一楼住下,拿着门禁卡在周奎的指导下进入房间休息。 “主公,您一人住吧。”法正在一旁开口,倨傲的面容瞥了眼旁边的吴魏,轻声道:“曹操和孙权,一定是单独住的。” 别人家的主公都住单人间,他们家的主公也要! “为何?”刘备能理解曹操一个人住,那么多疑的一个人,也不放心有人突然出现在身边。可孙权怎么也要一个人住? “孙策熟悉的,是他活着时候的孙权。可如今来的……”法正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兄弟俩相差太多,方才的画里也说了,孙权可没有厚待孙策的后人。” 尽管大家心里都清楚。 为了正统,孙策只能为王,孙策的后人自然也只能继承王位,不被重用。 可事实这么大咧咧明晃晃的摆出来,再好的兄弟总会有点隔阂。 法正道:“主公,我瞧着那间房就不错。” 说着,直接引着刘备就要去拿房卡。 只是有人比法正还快。 郭嘉伸手拿过那张门禁,笑得谦和又略带得意:“承让了!” 门禁卡都被别人拿在手里了,法正再不乐意也不好直接伸手去抢,这才丢主公的人。 伸出去的手不着痕迹的朝向另外一张,拿到之后对郭嘉说:“其实我家主公更喜欢这间,坐北朝南,通透!” “那也挺好。”郭嘉只稍稍朝法正颔首,两人视线相对,空气中像是闪过火花闪电一般,随后两人迅速分开回到各自的阵营。 站在小板子旁边,正面目睹了这一切的姜烟在这两人走后,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小汗珠。 妈呀。 这就是古代谋士对话的火药味吗? 好在,后面来拿门禁卡的人就安分多了。 除了曹操、刘备和孙权是单独住的。 大多人都是合住一间房。 孙策的确没有跟孙权一同,但原因却不是法正所猜测的那样。 后人的事情他能明白原因,虽心中稍有些疙瘩,却也心疼弟弟这些年支撑着的辛苦。 选择和周瑜住在一间房,那就是单纯因为他们关系好。 尤其是周瑜握着他的手,人都快哭了,他也不忍心撇下。 分配好这些人的房间,姜烟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还是和唐朝人在一起轻松。 诗人们多好啊。 除了喜欢让你背课文之外,只会拉着你喝酒跳舞听音乐。 不像这些人,不是一个个像是随时能拔出武器打一架,就是说话都要互相刺几句切磋一下的样子。 姜烟分个房间都分得精神紧张。 “这次,你想好了没?”周奎也提着一颗心。 文人来他一点都不担心。 怕就怕这群武将。 更何况还有谋士。 他们若是真有什么歪心思,想要在现代做点什么,在熟悉了现代之后,也不是做不到。 “什么?”姜烟喝了一大口冰水才觉得浑身舒坦。 就听周奎说:“怎么安排三次幻境啊。这些人都是同一个时代的,还有之后的大夫。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只能一口气让所有人都进入幻境才能准确?” 三十个人,都是同一个时代活跃在历史上,然后留下惊艳一笔的人。 姜烟能把控住这样的场面吗? 姜烟也意识到这一点,小脸顿时垮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宁愿跟着李白杜甫白居易背诗。 再说,这群人难道就不用背了吗? 诸葛亮和曹操的作品那也都是在必背课文里摆着的。 《出师表》难不难? 《短歌行》是不是语文默写必考点? 更何况,这群人那都是历史考点! “姑娘年纪轻轻的,还是少喝这些冰凉刺骨的东西。”住在楼上的张仲景下楼,好奇的摸了摸旁边装着冰水的水壶。 凉得猛地缩回手,很是惊讶的打量了会儿那个水壶。 看了姜烟之后,又忍不住提醒:“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应该少喝。” “啊,谢谢!”姜烟没想到张仲景会说这些,实在是有些意外。 “我就是刚才太忙了,有些热才喝一点的。” “那更不可了。”张仲景摆手:“这一凉一暖,更伤身。” 说完还对着姜烟摇摇头,叹息道:“我还以为两千年后的人,身体应当是更好才是。结果你们两个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张仲景随后摇头叹气 。 这次住宿,他和华佗还有董奉直接住在了一起。 周奎也迅速安排人帮他们把房间也给升级了。 他们不想于那些人有什么过多的联系,倒不如他们三个住在一起,还能互相切磋,互相进步。 “两千年后工作多呢!”周奎给姜烟稍稍点头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也要去忙。走的时候还不忘给张仲景解释:“不工作那就只能等死,因为我们这些人连一块土地都没有。想耕种自力更生就更不可能了。” 张仲景继续摇头叹息,按照提示拿了一点水果上楼。 楼上,曹操的隔壁是曹丕和曹植。 孙权的隔壁是孙策和周瑜。 房间里,曹植好奇的左看右看,他如今还年轻,对这个世界好奇不已。 相比之下,三十五岁的曹丕就显得沉稳不少。 见弟弟如小时候那般好奇的样子,忍不住轻笑,随后又捧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子健,你得知了那些事情,可曾怨过我?” 曹丕当上皇帝后,就鲜少与曹植来往。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小时候甚至在一个被窝里睡过,吃过一碗饭,喝过一杯茶。 后来却闹成了那样。 虽不至于反目成仇,却始终存了疙瘩在心里。 不过,就算感怀,曹丕也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曹植摸着遥控器的动作停下来。 “二哥,那你做皇帝觉得自己做得如何?” 曹丕很快回答:“应当还不错。” “那就行了。”曹植很清楚,从前发生过的事情现在也不会改变,自己现在不管怎么说,都对过去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没有当过皇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曹植后仰,躺在柔软的床上:“方才爹看那些画儿的时候,也没说二哥你做的不好,不是吗?我觉得,换成我,不见得有二哥好。” 曹植是认真想过这件事情的,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当好一个魏王,做好一个丞相。却有那么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当好一个皇帝。 视频里说的很清楚,曹丕上位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能够在成为皇帝之后又迅速平稳国家安定,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你……”曹丕不想知道这些,想要的答案是曹植到底有没有怨恨过他这个兄长。 “那肯定是怨的。”曹植直言,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看向曹丕,说:“只要是个人都会怨,我就是个稍微有些才华的人,其他方面与常人无异。生气还是会很生气的。要不换成二哥你试试?” 曹丕:…… “二哥觉得你还是别说话了!” 第118章 周瑜这次出现,身后还背着一把古琴。 夜幕降临,别墅二楼的一个窗口飘出悠远的琴声。 孙策从抽屉里找出线香,还从楼下找到了两颗橘子。 橘子剥得极为漂亮。 橙红的橘皮像是花瓣散开,橘肉上的飘起的白丝也被轻轻抽掉。 细小的白丝脉络贴在橘红的橘肉上,两个橘子被放在古琴桌的一角。 “你怎得还是如此?都说了,这橘子上的白丝是好东西,你这么多年就是改不过来。”周瑜停下弹琴的动作,看到琴桌边上的两个橘子,轻轻摇头。 孙策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两条腿交叉架在前面的桌子上,一只手垫在脑后。 听到周瑜的话,只侧过头笑着望他:“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吃!伯符剥的橘子……”周瑜拿起橘子,小心的剥下一片橘肉。橘子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开,周瑜才眼带湿意的望着孙策:“我日思夜想了许多年。” 自孙策死后,他吃过再多的好东西,都比不上梦里想要尝尝的这个橘子。 “好了!”孙策收回腿,把手里的橘子也给了周瑜:“能够再见也是幸事,就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了。” 孙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前一日见到的公瑾,还是意气勃发的模样。如今年岁并不大,可孙策就是能看出公瑾身体的虚弱。 他不在的那些年,公瑾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没想到,两千年的时间沧海桑田,如今的人都能控制雷电。”孙策看着头顶的灯,亮如白昼。 周瑜抬头看了眼,笑道:“姜姑娘说的可不是雷电。” 尽管还有些模糊,但应当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雷电。 “先休息。我听那位系统说,一月之期是从幻境结束后才开始的,我们还有时间了解这个世界。” “对对对。”孙策连忙点头,进浴室洗澡的时候还能传出惊喜的欢呼。 待暖融融的躺在柔软的床上,孙策拍拍身上的羽绒被,对披着头发赤足坐在床边看书的周瑜说:“公瑾,明日去找那三位神医,让他们帮你瞧瞧身体吧。” 周瑜失笑,略有些叹息的说:“我以为你不会发现。” 他已经很努力的打起精神,像年轻时候那样了。 没想到还是被看穿。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吗?你什么模样我不曾见过?听我的,早些歇息,明日去找神医,不要让我不安心。” “好。”周瑜放下书册,也缩进了被窝里。 刚躺下,旁边一张床上的孙策伸手将床头灯熄灭,然后被子里传出一声惊呼:“我可真是聪慧过人!” 周瑜合眼躺在床上,长发散落满床,唇角上扬,哪怕闭着眼也露出一抹发自心底的愉快。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 也比不上再见知己,还能弹琴与他听,看他明明对外勇毅果敢,私下却会在自己面前露出那么一点傻气。 周瑜侧身,恰好能看到窗外皎皎月光。 再合上眼的时候,只觉得今夜月色美极了。 —— 姜烟比起其他人就要为难多了。 周奎说得不错,她真的很难分配这三次的幻境。 三国,缺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完整的三国。 倒是可以先分出一个幻境,专门用来给三位神医。 姜烟承认自己对中医是有些盲目崇拜的。 她大学的时候参加学校运动会,在短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去医院只说问题不大,让她热敷。可那之后,姜烟就经常崴脚,到了阴雨天的时候脚踝那里还 会有隐隐的酸胀。 最后是梁爽带她去看了一位中医,只扎了三次针,敷了两次药膏就好得七七八八。 还有小时候看武侠剧,里面大多都会有一个叫“赛华佗”的神医,武器很有可能是金针,然后会点穴。 中医,博大精深,又充满了神秘感。 所以第二天下楼的时候,姜烟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要挂到颧骨上去了! 倒是楼下的三国众人一个个神采飞扬,张飞关羽在院子里看赵云舞动长枪。 看到最后,孙策也忍不住,借了旁人一把长枪,掂量了一下直接冲进去与赵云过招。 “不愧是江东小霸王。”曹植看得眼花缭乱,身子跟着对战的那两个人转来转去。 孙策死的时候,他才八岁,是没那个机会看到孙策英武的模样了。 一旁的曹丕不说话,只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一手自然的垂在一侧,一手背在身后。 饶是换上了周奎安排的现代服装,也依然难掩轻裘公子的风姿。 姜烟抬手掩着哈欠,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来的时候,孙策和赵云也已经双双停手。 赵云持枪拱手,脸上一点汗意都没有,甚至呼吸都是均匀的。 对面的孙策也差不多,只是相比赵云还是差了些。 “厉害啊!”孙策只觉得酣畅淋漓,将手中长枪还回去后,扭动着手腕走到周瑜身边:“打这一场,感觉今日都更痛快了。” “大哥昨夜休息得可好?”孙权问。 “不错。”孙策搭着孙权的肩膀,一如当初:“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虽不是濒死时的自己,一个晚上的时间也足够他想明白之后的安排。 儿子尽管一事无成,却能好好活着,这在乱世中也算不错的结果。 孙权看着兄长一如既往的眼神,心里的一颗大石头也终于落下。 他真的不想因为从前的事情,让他们兄弟再见时有什么不和。 一旁的法正注意到这些,下意识皱眉。 “孝直觉得此世如何?”诸葛亮穿着宽松的休闲服,手里的羽扇被他放在房间里,对法正说:“不如着眼世界,如此奇遇机会,难能再有啊!” 法正明白诸葛亮的意思,只是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 突然要和睦相处,还是真正的和睦,法正怎么都有些不习惯。 “孝直,先让我们忘记从前吧。”诸葛亮说完,刘备也过来拍拍法正的肩膀:“就暂时……不是主公,不是属臣,就是我们自己。”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两人齐齐笑出来。 他们都这么说了,法正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把视线从孙权和曹丕一行人身上移开,正好见到了姜烟。 “姜姑娘。” 经过一夜,他们现在更深刻的意识到两千年后的世界与他们当时的差距。 不管是姜烟主动还是意外,能够让他们经历这些,也算是对他们有恩。 不跳出来看从前,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短处和错处,以及可以改进的地方。 吾日三省吾身。 昨夜几个时辰,就让他们对自己的了解更深。 “姜姑娘!”孙策也注意到了姜烟,拉着周瑜的手急匆匆上前:“不知三位神医如今在何处?可否让他们为公瑾诊断一番?” 姜烟昨天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不仅周瑜,在场的这些人里,十个有九个都要做体检。 尽管正史里没有记载周瑜到底是因为什么病致死,但民间有人推测应当是常年征战,加上处理的事情多,积劳成疾引发旧伤所致。 这也不是不可能。 古代大部分将军,如果没有死于阴谋、战场,大部分其实都是这个结局。 可以无痛安享晚年的,少之又少。 “正好,我和周奎昨天晚上商量过了。诸位大多都征战沙场,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暗伤,明日开始会有人来为诸位做体检。三位神医也是一样。” 姜烟崇拜中医,但她还是相信现代医学的。 比起模糊的推断身体情况,还是一串串分明的数字更让人安心。 “现代医学不说可以让诸位以后病痛全消,但要弄清楚大家身体到底怎么样,还是没问题的。”姜烟解释。 “好好好!”听到这个消息,刘备比孙策还要激动,后面走过来,摸着脑袋满脸惊喜的曹操甚至都没来得及说话。 “先生一定要去看看,不然我实在难以安心。”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不放,他现在想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又气又难过。 他将阿斗交托丞相,却不想丞相最后竟然是积劳成疾而死。 诸葛亮只浅笑,对姜烟说:“有劳姜姑娘了。” “没什么。”姜烟看着眼前这些人,倒觉得他们没那么难接触了。 尽管武将血腥未除,谋士针对依旧。 可他们心中有忠勇义。 “也不知道你们昨天休息得怎么样。幻境没有这么快开始,诸位有想过到了现代之后的打算吗?昨日也说了,我们会负责诸位的开销,可若是有人想要出去接触社会,我们也可以提供渠道。” 姜烟领着众人往里走,还不忘跟他们说:“上次唐朝人来的时候就很热闹。大家也都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除了一直受挫的李隆基,所有人都是非常开心的。 “吾等可能要考虑一二,毕竟对这个世界还是不够了解。”诸葛亮昨天就和大哥一起看了唐朝人的视频。 其中还有不少薛涛拍的vlg,记录着他们在现代的生活。 姜烟自己留下了一份,又上传了一份在别墅智能系统的云端里。 第119章 商量好了之后,次日周奎就给他们都安排了体检。 考虑到保密问题,结果都是当天出,之后迅速将原件封存,复印件送过来。 姜烟看着面前厚厚一堆体检报告,问周奎:“奎哥,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乐观啊。”周奎也是部队出身,身上多少都有些关节暗伤。当年他也是因伤退伍的。 看到这些人的体检报告,周奎其实不太惊讶。 尽管现代战争和古代战争不相同,但同为军人、警察,都清楚自己的职业会对身体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就拿诸葛亮来说吧。他虽然不上场打仗,但身体内部损耗很大,应该是长期熬夜,肝不太好。还有点心脏方面的问题。好好养着可能还行,但是你也知道蜀国后期的情况。按照中医的解释,郁结于心。心情对身体影响很大的。” 周奎他们没有立即把体检报告给三国众人,而是私下在一个小房间里看。 这还是他们接触过伤患最多的一次。 唐朝也就李世民和李治的身体素质差一些,其他人问题都不太大,好好调养就行。 李世民是因为早年征战,身体有不少暗伤,还吃过几次止痛药。 李治就完全是家族遗传的风疾。 这个病在唐代皇帝中不少人都有,症状有点类似现代的高血压和心脑血管问题。 曹操的病也有些类似,但更像偏头疼。 “还有周瑜,他身上是有不少暗伤的。你可以理解为关节问题、内脏问题。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是日积月累就说不定了。” 周奎给姜烟简单说了一下这些人身体情况。 诸如关羽、张飞、黄忠这些为将的,大多都是早些年受伤导致,这些都好解决。 麻烦的是那些文臣谋士。 “得让他们多锻炼,多活动活动,闷在房间里琢磨那些心眼,好端端的人也能憋坏了。” 周奎咬着香烟也不点燃,伸手点着桌上一大摞体检报告说:“让他们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做一套广播体操,循序渐进的来。等过几天,再慢慢改成慢跑什么的。” 姜烟偷笑,她真的很难想象诸葛亮周瑜站在一起做广播体操的画面。 “这也没办法。之前来的那些人身体再差的,也比他们强。”周奎无奈。 这真是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 这群人怎么就全都是病痛? 看了半天,周奎就挑出来了五份:“就三位医生、孙策和曹植的身体好点。/.52g.g,d./” 姜烟沉默了。 这大概就是乱世吧。 永远的战无休止,所以将军就算身披铠甲也依然一身是伤。 从未停止过的谋算,所以谋士文臣就算不征战沙场,也有各种身体问题。 “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让他们出去工作,我都不放心。”周奎靠在沙发上,叹道:“看来不管在什么时代,和平都是最好的。” “是啊。”姜烟点头,抱起那些体检报告,转身就要出去:“我把报告给他们了。今天孙策还让我领路,带他们几个出去玩。” “那你们路上小心。”周奎见姜烟走了,这才掏出打火机,不忘叮嘱她:“带上李元斌一起。” 明燕是主要协助和保护姜烟的。 李元斌则是处理其他人的事情。 分工合作。 至于安全问题……看过孙策和赵云切磋一场,再加上周奎最爱的书除了《水浒传》,那就是《三国演义》了。 这群人的战斗力,他还是非常肯定的。 跟着体检报告送来的 ,还有给每个人配的药。 考虑到他们是古代人,周奎安排的医疗人员用的大多都是中成药,少数才会开一些止痛药或者消炎药这类的西药,分量也是经过了仔细考量安排的。 孙策快速看完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又直接抽走了周瑜手里的。 看得眉头紧锁,正好听见姜烟说做广播体操锻炼身体的事情,连忙扭头对周瑜说:“听姜姑娘的!” “对对对!先生,你听姜姑娘的!”刘备凑上前去看诸葛亮的,脸色也很是不好看。 不管他们回去了这身体上的问题会不会有所改变,在现代的这一个多月总要舒坦些吧? “这当真能止疼?”曹操拿着那几盒药,有些怀疑。 这么小的一粒药丸,就可以缓解他头疼欲裂的痛楚? 姜烟被几个人围着问吃药的情况,听到曹操的话,踮着脚从一群高大的将军谋士肩膀中间探出一个脑袋,说:“可以的!在你们之后出现的李唐王朝有遗传的风疾,李世民和李治父子也是吃这个药缓解痛楚的。” 曹操拿着药,还是有些犹豫,但是转念一想,姜烟没必要害自己。 当即就让曹植帮他倒水过来。 曹丕扶着曹操在一旁坐下,荀彧和郭嘉也站在一旁目光关切的注视着曹操。 药是专门配比过的,不用担心他们会对药效有什么不良反应。 不过十分钟,曹操紧锁的眉头肉眼可见的舒展开。 睁开眼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几人,还试探着轻轻晃了晃头,这才点着头说:“是有用。” 就算是他当初让华佗施针也没有这么明显的功效。 “有用就好!”郭嘉和荀彧站在一起,拱手恭喜曹操。 不管能不能长久的治疗,只要现在能松快,那便是极好的。 这头周瑜也在孙策的监督下吃了药,刚坐下就看到孙策从人群中把姜烟给“救”出来了。 “我们都商量好了。我、公瑾。曹家兄弟俩还有子龙和姜维,我们六个一起出去玩。姜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人选,姜烟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人年岁差不多,此刻也没有什么东吴、西蜀和北魏,还是可以玩在一起的。 更何况,孙策要去的还是游乐场。 “我上楼换个衣服,然后我们就出门。” 姜烟说完就赶紧上楼,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休闲服。 戴着一顶针织帽,短发的发尾贴着脸颊,原本有些普通的五官也变得好看了不少。 “走吧。我开一辆车,元斌再开一辆车。门票路上再买,现在也不是周末,游客不多,排队也不需要太久。” 姜烟仔细想想,自己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过游乐场了。 上一次去,还是大一的时候跟着社团的人一起。 之后姜烟觉得社团实在是太浪费时间,很少再参加这些聚会。 所以孙策拿着手机过来找她的时候,姜烟很快就答应下来。 “出发!”孙策高兴得眉梢扬起,拉着周瑜就往外跑。 周瑜跟在后面,急匆匆放下手里的茶杯,嘴里还笑着说:“慢点慢点!怎么来了一趟这里,你反倒是比十五六的时候还要急躁了。” “天地无忧无虑,我自逍遥自在!” 孙策带着周瑜上车,又好奇的摸摸车子的皮质座椅,还有车顶,再看车窗更是好奇得连连惊叹。 呵出来的热气都洒在了车窗玻璃上。 “这是孙策?”明燕拿着车钥匙,诧异的望着跑出去的两个人,实在是难以想象正史里那个英明神武的孙策和朗月入怀的周瑜,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像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姜烟也觉得这两人有些滑稽,可又觉得如果历史上的孙策和周瑜也能一直如此的话,那才是真正的人间佳话。 打趣道:“可能真的是……男人至死是少年?” 明燕好笑的翻白眼,听出姜烟的揶揄,回道:“走吧!带一群‘少年’去玩!” 游乐场开在市郊,开到的时候,姜烟已经用系统为他们准备的身份证号买好了门票。 “待会儿你们直接用手机刷二维码就可以进去了,你们关注公众号,输入身份证号码就可以点开二维码。”姜烟拿了姜维的手机给他们示范了一遍。 周瑜很快就看懂了,还帮着孙策一起绑定。 全都弄好,姜烟眼珠子转了转,笑着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旗子:“走啦!三国旅行团一日游现在开始,你们都跟我走。这家游乐园在本市已经开了五年,最受欢迎的是丛林狂蟒,就是木头过山车。还有云海探险,是最经典的云霄飞车。温和一点的,那边还有碰碰车、旋转木马。本周的宣传里,游乐场做了个密室探险游戏,我已经给你们买了门票报名,待会儿可以直接进去。你们打算先玩什么?” 曹植和孙策来之前就做好了功课,两人一个拉着知己,一个拉着大哥,齐齐出声:“云霄飞车!” 姜烟眉毛上扬,侧头看着两人:“认真的?” 上来就玩这么大? “不就是……”孙策看了游乐场的地图,拉着人就往云霄飞车的方向走。刚要说些不在乎的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云霄飞车毕竟是游乐场的经典项目,位置距离大门口是最近的。 一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就见一列车顺着轨道飞上半空,再迅速绕下来。 尖叫声大得站在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去吗?”姜烟走到他们面前,指着后面,说:“那边有旋转木马,其实也挺好玩的。” “去!怎么不去?”孙策看着云霄飞车两眼放光,却不忘对身边的周瑜说:“你身体不好,不可这么骤然受惊,不如……” 孙策话音刚落,身边突然刷刷过去两个身影。 曹植指着那边的云霄飞车,兴奋的拉着曹丕说:“二哥,走走走,我们赶紧去。太厉害了,居然可以让人倒起来!” 第120章 只有后面的曹植,叫的…… 姜烟太久没有来游乐场,整个人都有点兴奋。 “你们都去吧,我一个人在这下面就好。”周瑜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狭长有神的丹凤眼,含着笑意对孙策众人招手:“去吧去吧,我只是身体不太好,又不是完全废了。” 周瑜对这个云霄飞车的项目其实没什么兴趣,加上他也知道自己总归不是年轻时候的身体,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提着几人的包。 “快去吧。” 孙策站在闸口,朝着他招手:“那我去了,我帮你一起玩。” 见周瑜点头,飞快的找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 赵云、曹丕和姜维也都坐在了前面。 姜烟只是兴奋,对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非常有数的,咬咬牙坐在了第四排的位置上。 上来之前最兴奋的曹植反倒是犹豫了。 “子健?” 曹丕系好安全带,前面坐着的四个人个个都是身高腿长,猿臂蜂腰。哪怕穿着宽松的休闲服和羽绒服也掩不住好身材。 都戴着口罩,但露出来的上半张脸各有各的风姿。 孙策张扬,只是露出一双眼睛就能感受到他的笑意,但笑意中有带着他独有的意气风发。 那是江东小霸王才能拥有的威武之气。 曹丕贵气,端坐在过山车的椅子上都给他坐出一种位于高堂的感觉,修长的剑眉轻锁,看向曹植的眼神中尽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和问询。 相较这两人,赵云和姜维,前者野性中意外透露着温和,后者同样是张扬,却毫不收敛,比起孙策更多了几分傲然。 李元斌和明燕,一个坐在第二排,一个陪在姜烟身边。 最兴奋的曹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跟着李元斌坐在了第二排。 在底下的时候看着好像没什么。 可当他上来之后才发现,原来云霄飞车竟然有这么高。 而且这个云霄飞车最开始的一截是“断”了的,需要在整列车行至轨道上,再高高竖起于底下的轨道连接。 整列车就是呈与地面垂直的角度猛地下落。 曹植捏着安全带,问身边的李元斌:“李大哥,这个不会有问题吧?” 李元斌一向是周奎组内沉默寡言的那个。 除了被李隆基坑了一把进了保安室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沉默硬汉,人狠话不多的形象。 坐在过山车上,骤然听到曹植这么说,也没忍住的偏头看他,有点无语的问:“你在底下不是很兴奋吗?” 要不是曹植先拉着曹丕过来,说不定大家就去坐旋转木马了。 “高兴是高兴,但是……”曹植话没说完,云霄飞车缓缓动起来。 曹植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满脸惊恐的看着车子缓缓驶出屋子,往旁边一看,整座游乐场都尽收眼底。 他甚至可以看到远一点贯穿整座城市的大江。 “啊啊啊!”曹植控制不住的叫起来。 坐在后面的姜烟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情绪,瞬间因为曹植的叫声被纾解了。 “我还以为他胆子大得很呢!”姜烟想到曹植之前在底下那么兴奋的样子,再对比现在这个哪怕只看着背影都知道吓得估计闭上了眼睛的曹植,只觉得一阵好笑。 明燕也这么认为,动作自然又散漫的坐着,完全不像是坐在过山车上。 随着过山车缓缓竖起来,坐在底下拿包的周瑜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片刻后,过山车猛地向下坠落。 只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娘啊!” “噗!”饶是周瑜也绷不住的笑出声来,怀里抱着几个包,坐在长椅上笑得发抖。 过山车上,坐在第一排的四个人中,孙策发出痛快的叫声,双手甚至还高高抬起,一双大眼睛还不断看着周围,仿佛在欣赏美景一般。 曹丕也享受着这种凌风而动的快意。 赵云和姜维有些紧张,但还是露出笑容。 只有后面的曹植,叫的哭爹喊娘,谁能想到这是占了天下才气八斗的曹子建呢? 一趟过山车很快结束,当车子回到起始点的时候,姜烟都觉得痛快不少。 刚才也跟着喊了几句,倒是把这段时间闷在心里的那些不开心都吐露出来了。 “开心吧?”明燕是一直都和姜烟在一起的,最清楚她这段时间闷在心里的事情。 有姜爷爷的,也有对那些慈善项目的担心。 毕竟是武则天他们留下的钱,又是想做好事,姜烟生怕自己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恩!”姜烟点头,解开安全带和锁扣,笑着说:“感觉心情都好起来了。” “那就好。你这样出来喊一喊,走一走,比你自己坐在家里一个人想多少都好。”明燕扶着姜烟下来。 不管刚才怕不怕,现在站在地面都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更安心。 倒是前面,突然传来了曹丕的声音:“子健?你如何了?” 曹植被曹丕和李元斌搀扶着走下来,晃晃悠悠,只觉得天旋地转。 “二哥……”曹植的声音都打着转:“我还好……” “你这能算好?”孙策上前,控制不住的笑了几声:“带你弟弟先下去吧,可怜的孩子啊!” 曹丕只瞥了孙策一眼,伸手和李元斌配合着背起了曹植。 “不是说,这兄弟俩关系不好吗?”明燕和姜烟走在后面,看着那兄弟俩,明燕茫然了:“不是还有什么七步诗?曹丕不是要杀了曹植吗?” 怎么她这两天看起来,兄弟俩明明关系还不错? 难道是因为,召唤来的时候,这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事实上,曹丕对曹植这个弟弟算是还可以了。当然,这是对比那些经历了与兄弟争夺大位后,皇帝们的表现对比出来的。” 以中国传统印象里兄友弟恭的关系和相处,曹丕对曹植也算不上多好。 在政治上冷遇曹植。 曹植晚年郁郁寡欢,也有这个原因。 但是对比那些兄弟阋墙后反目成仇,你死我活的皇族兄弟,曹丕还算是厚待了这个弟弟。 “还有《七步诗》虽然课本上标注作者是曹植。但实际上这首诗出现在曹丕和曹植时代的百年之后。所以这极有可能是后世杜撰出来的。” 姜烟的解释,简直让明燕的固有思想震惊。 《七步诗》不是曹植写的? “也有可能是,但现在还是没能找到证据。而且曹丕对待曹植的态度,也不像是要和曹植你死我活的样子。所以存疑。” 姜烟抬着下巴,示意明燕去看前面的两人:“这次就不用存疑了。” 明燕也知道姜烟这是什么意思,会心一笑。 下去之后,周瑜起身,中长款的羽绒服穿在他身上,灰扑扑的颜色都变得鲜亮起来。 周瑜将那几个包稍稍提起,姜烟和明燕赶忙上前去拿。 “谢谢周都督!”姜烟道。 “不客气。玩得可开心?” 周瑜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看向刚被曹丕放下来的曹植,戴着口罩也下意识握拳置于唇边,轻笑道:“在这底下也听得清楚,子健的声音独特,当真是容易辨认。” 曹植红了脸,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争气啊! 丢人丢大发了。 只趴在二哥的身上,梗着脖子虚弱的说:“那么高,像是突然坠崖一般,我会心绪不宁,实属正常。” “正常,正常!”孙策点点头,很是敷衍。 只有曹丕,还不忘拜托赵云帮忙买一瓶水来,给曹植喝几口,压压惊。 “那我们现在往前?还是回到刚才的位置,再去玩那边温和一点的项目?”姜烟问几人。 别看孙策笑话曹植,他也不是真要折腾的对方,说:“去缓一缓吧。” 一行人往几个温和一点的游乐设施方向走。 姜烟一行人在游乐场玩得开心。 在家的刘备等人也没有闲着。 周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竟然拿了一盒桌游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周奎咬着没有点燃的香烟,眸子微微眯起,笑道:“这个游戏可有来头了,曾经一度风靡国内年轻人的圈子。” 刘备看过来,瞥见盒子上的三个字,又看了看周奎,缓缓念出那三个字:“三国杀?” “对喽!”周奎不光拿了桌游,还拿出了手机:“我之前就陪我儿子玩过,还有一个游戏,更火呢!” 只听得一声“timi”,交响乐的背景音乐就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玩卡牌,还是玩对战游戏?”周奎进入游戏后,迅速找到刘备的角色:“这可是你!” 然后点开情侣皮肤:“旁边这个是孙尚香。” 一开始还在看卡牌的几人都凑过来盯着周奎的手机。 见他又找到一个角色点开:“这是曹操。” 孙权在旁边等了会儿,眼看着周奎都要给曹操把皮肤看完了,还没有到自己。 忍不住问:“我呢?” 周奎倒是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迎上孙权期待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要不我给你看孙策吧。”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拥有情侣皮肤的刘备捂嘴笑:“噗嗤!” 拥有天狼系列皮肤的曹操喝了口茶,轻哼一声。 孙权:…… 玩什么玩?不玩了! 第121章 刘备因为皮肤太多,而…… 姜烟一行人回家,到别墅门口还满脸兴奋。 几人的帽子都换成了在游乐场买的各种小动物毛绒帽子,曹植手里的袋子装满了各种盲盒。 “周都督,您是怎么知道那个密室钥匙的?我题目都没念完,你就去拿到了钥匙,太神了吧?”姜烟看向周瑜的眼神满是崇拜。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去过密室,可周瑜在密室解密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快。 这边题目都没有看完,那头周瑜就已经打开了去往下一个密室的钥匙。 “那个密室是按照八卦设置的,找到生门的位置就好。后面一个密室则是一道字谜,解出字谜就是答案。”周瑜轻笑,戴着一顶熊猫的毛绒帽子走进客厅。 然后就听见客厅里一群人拿着手机对着屏幕里大吼。 “曹操你会不会啊!你手笨就别玩了。”孙权气得跺脚。 “要你管?连个本命英雄都没有,我觉得我曹操就玩得很好!”曹操拿着手机,听着手机里传出熟悉的“愚蠢的时代!”,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就是玩得好嘛! “你可真行啊!”孙权瞥了眼曹操,再看旁边都要超神的郭嘉,忍不住吐槽:“你是个战士,还不如一个辅助。” 郭嘉只轻轻一笑,手机里传出系统语音“triplekill”。 “反正最后结算,看我们谁的人头多!”曹操虽然听不懂这句语音的意思,但不妨碍他骄傲。 孙权翻白眼,之后目光希冀的看向陆逊。 刘备因为皮肤太多,而被剥夺了拥有一位队友的权利。 “这是在玩什么?”周瑜好奇的看过去。 就听孙权头也不抬的说:“玩周瑜呢!” 周瑜:…… 孙策拧着眉,伸手拿过孙权的手机,就看到屏幕上一个小人在放火。 “这这这!”孙权猛地被抽走手机,急得直跺脚呀。 “大哥,您别闹,我们跟曹操还差一个人头呢!”孙权咬着牙叹气:“郭嘉玩的那个英雄计数就好,一炸炸一群人。还是个辅助,比曹操那个战士人头都多。” “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孙策把手机还给孙权,眼神好奇的看向姜烟:“他们玩什么呢?好像很好玩。” 姜烟扶着沙发笑,尤其是听了周奎诉苦说孙权如何不满没有自己英雄的事情后,更是笑得眼角都有眼泪了。 “这是现在一款很风靡的游戏。有历史人物做英雄,也有原创人物英雄。游戏方的世界背景里,这些英雄都有各自阵营,也有自己的背景故事。”姜烟简单的介绍了游戏模式,又说:“孙权操控的这个英雄就是以周都督做模板设计的,英雄也叫周瑜,职业是法师,cp是小乔。孙策也有人物英雄,职业是战士,cp是大乔。” “我呢?”曹植原本打算拆盲盒,听到姜烟这么说,两眼放光的看着她。 “没有你。”曹操扎了一个儿子的心不够,还对曹丕说:“也没有你。” 扎完还不算,再补上一刀:“但是有你那位甄妃。” 有时候有些话其实可以不说的。 曹丕还在帮弟弟从袋子里拿盲盒,听到曹操这话,实在绷不住:“爹!” 曹操哈哈笑个不停,许久不曾见到这个儿子露出这等表情,他着实是快慰得很。 加上这游戏,曹操只觉得满心欢喜。 哪怕时隔千年,还有人会记得自己。 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种感觉着实是微妙又令人惊喜高兴。 姜烟看着一桌人打游戏,一桌人玩三国杀,还有抱着爆米花桶看电影的。 再想到早上看到的那些体检报告,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管三国时期的他们有多英雄,至少在此时,姜烟其实更希望他们可以做个简单普通的人。 吃过晚饭,姜烟准备上楼再去仔细划分一下年份,再斟酌剩下两次幻境要怎么处理。 “怎么安排呢。”姜烟靠在椅子上,笔尖敲着额头,大脑一团乱。 想得正头疼,电脑右下角跳出梁爽的视频邀请。 姜烟接通,看到出现在屏幕上的梁爽,笑着给她打招呼:“爽姐,最近都没见到你,怎么样?工作还是顺利吗?” 梁爽除了早上的新闻频道之外,现在又接下了台里一档科普类节目的主持人。 张主任的节目在姜烟的几个视频之下,无人问津。 加上同一个圈子的人多少都有些风声。 知道最近好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去参加了个什么项目,项目还与姜烟有关。 打听消息的人得到答案就是,那几位教授参与的项目就是姜烟的节目。 人家都请了专业大拿,他们这些人再参加张主任的节目,那不是跳梁小丑? 所以不少教授专家都拒绝了张主任。 没了专业人士,娱乐圈就更懂什么是察言观色,墙头草两边倒了。 那些演员也都婉拒了张主任的邀请。 张主任的节目直接开了天窗,被台里砍掉了。 为了弥补这个缺憾,台里又紧急创立了这个科普节目,主持人由梁爽担任,更有权威和专业性。 “累啊!”梁爽在电脑前面撑着下巴,眼底都是疲惫。 但很快,梁爽凑近了电脑屏幕,怀疑的看着姜烟,说:“但是最近张主任又有点小动作,他是不是要针对你?” 以梁爽这些年对张主任的了解。 这人吃了这么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前台里也有人得罪了张主任,那个时候张主任手里有一档做得很不错的电视节目,竟然公报私仇,让那个人无奈辞职。 “我打听到的消息说,张主任最近在联系什么海外的收藏家。他算是把所有人情关系都快用干净了,你最近小心点。都说不要打狗入穷巷,不然到时候反扑起来,那可就危险了。” “知道了。”姜烟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拜托周奎放出去的消息,的确让张主任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新闻,而且只有一张剪报,张主任手里根本没有其他的证据。 如果姜烟没有任何准备,张主任直接把剪报上的消息放出去,一定可以让姜烟受挫。 可现在有疑似真迹的消息流出,张主任的计划就达不到最好的效果。 “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有事的。”姜烟说得笃定。 她看过武则天描述,王维画下的那幅画之后,愈发肯定。 这么明显的画风,姜爷爷不可能认不出来。 更不要说鉴别年代,这肯定是姜爷爷的基本功。 武则天更是说,王维画得虽然不比原话灵动,略有些呆板,但若是不仔细看,也只会觉得那是两张一样的画。 “行吧!我也是忙里抽闲给你打个视频电话。看起来不错,过年还吃胖了不少。”梁爽很是欣慰,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姜烟从事自媒体这样的工作后,会三餐不定时。 “我就先去睡了,最近太忙了,我感觉自己好几天都没有睡好。”梁爽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对着镜头挥手说再见。 挂了和梁爽的视频通话,姜烟任由自己靠在椅子上,身子还不自觉的下滑,整个人沮丧又郁闷。 躺在椅子上,姜烟叹着气。 望着窗外的月亮,比起昨天的要残缺不少,但还是很好看。 朦胧的月光啊。 纷乱的三国啊…… 姜烟又叹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怎么也想不到要如何处理两次幻境。 她都做了各种拆解,最后无奈的发现。 这些人分散开就没有太多的意义,只有聚集在一起,才是最恢弘的三国时代。 “聚集?”姜烟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身,问系统:“我可不可以连着使用两次幻境?” 1001号没想到姜烟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可以的。但系统不建议这么操作,这对宿主会有一定的精神损伤。” 姜烟有些犹豫:“很严重吗?能不能恢复?” “系统现在也不能推断出具体损伤,但嗜睡这是肯定的。宿主需要大量的休息才能恢复受损的精神。” “那就两次幻境一起。”姜烟不打算分开那些人,但准备分开时间。 “一次,东汉末年。一次,三国鼎立!” 姜烟眼神肯定,随后欢呼着躺在床上,可算是让她想到了办法。 系统见她执意如此也没有阻拦,系统是服务于宿主的。 更何况,姜烟对系统还有帮助。 “那么在幻境开始之前,系统建议宿主要调整作息,保持身心健康,这样或许会对精神损伤有一定的减缓作用。”1001号提醒姜烟:“一旦毕竟宿主的承受临界值,系统会迅速将你们从幻境中弹出,保证宿主的安全。” “谢谢啦!”姜烟倒是不担心这些。 如果只是嗜睡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情。 三国啊。 因为爷爷的缘故,姜烟对汉朝历史更了解。东汉末年的动荡,她也听爷爷说起过。 而这其中,董卓、吕布还有袁家,那都是不可避免要提及的人物。 三国如果缺了他们,也是遗憾! 姜烟躺在床上,三楼的房间倾斜的屋顶天窗恰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树影和月光。 那个复杂又惊险的三国时代,她来了! 第122章 *我年轻时无人瞧得…… 相比每年都会重播的《西游记》,姜烟对国最初的印象,其实是来自一位歌手。 “东汉末年分国,烽火连天不休,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1 后来爷爷开始给她讲春秋,讲战国。讲得最多的还是秦汉两朝,说起东汉末年的时候,爷爷告诉姜烟。 那是一个乱世,也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也是那个时候,姜烟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国,没有貂蝉。 而一切的动乱,都是从赫赫有名的“十常侍之乱”开始的。 后院里,第一次有二十几人一同进入幻境。 周奎在姜烟进入幻境之前,特地安排了一周的身体保养。 从饮食到休息,统统给姜烟做了科学规划。 姜烟第一次觉得自己浑身这么轻松,仿佛无比健康。 甚至这次进入幻境的时候,姜烟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是奇怪的是,她这次并没有能直接看到董卓吕布这些人,而是与一众人坐在了一处戏台。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诸葛亮摇着羽扇,望着舞台:“我等请姑娘看一场戏!” 戏台上骤然锣鼓铿锵,几个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油彩的人咿咿呀呀上台。 随着那几个人在舞台站定,姜烟仿佛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上戏台,周围幻境骤然发生变化。 “吾等送姜姑娘一场戏!两场幻境,就不让姜姑娘精神受损了!” 诸葛亮的声音从天空顶端传来,空灵幽远。 姜烟还没回过神来,猛地摔在了地面。 “哎哟我的妈!”姜烟吃了一嘴巴灰尘,吐着口水呸呸呸的站起来。 拍打身上灰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一套湘色直裾,头发也变成了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肩头。 “你们就不能温柔的,轻轻的把我放下来吗?”姜烟无奈的望着天空,两条手臂还做出“温柔的”“轻轻的”的动作,那点小埋怨根本不做遮掩。 想到自己落地之前系统第一次在幻境中与她交流说的话,姜烟就情绪复杂。系统不是在她身上吗?怎么感觉诸葛亮他们比她还熟悉? 1001号说,诸葛亮他们得知连续两场幻境会让姜烟精神受损,考虑再,选择了这个办法。 就在戏台那里的时候,不过一场敲锣打鼓,竟然反过来和系统联系上。 确认过方法可行,便直接把姜烟推入了幻境中。 “姑娘可有事?”姜烟刚拍好身上的灰,就见一个穿着青年正对着自己笑。 青年长得不高,皮肤还有些黑,但看起来很是健康。 见姜烟不说话,曹操摸着光洁的下巴,还有些不习惯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怎么?姜姑娘不认识我曹孟德了?” “曹操?”姜烟看过来。 她刚才还在想,眼前这个人能是谁。 在幻境中其他人是看不见自己的。 只是姜烟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曹操! “怎么?不行?”曹操的脸顿时一沉,不悦的情绪瞬间展现出来。 “也不是。”姜烟连忙解释:“就是有点意外。” 曹操虽然个子不高,但五官还行,尤其是那双眼睛,野心展露无疑,不屑于任何掩藏。满是侵略的姿态,在年轻时候的躯体上充满了年老时不曾有的朝气勃发。 “走吧。”曹操没有跟姜烟再计较外貌上的事情,稍稍偏头,示意姜烟跟上。 姜烟不是很习惯直裾,只能加快走路的频率,才能跟上曹操。 毕竟,唐朝的襦裙和明朝的马面稍稍提起一点裙摆没什么问题。小跑起来还能说一声活泼。 可直裾提着下摆,看起来就很不雅了。 完全破坏了直裾深衣的优雅。 “这一年我虚岁二十。”曹操带着姜烟走入城门,然后站在冷寂的城门中转过身来对姜烟说:“这里,是洛阳!” 东汉的京都并不是长安。 刘秀出于当时的军事考量,京都定为洛阳。 “我年轻时无人瞧得上。他们都说我放浪形骸,不堪大用。”曹操抬着下巴,神情倨傲:“真想让他们看看多年之后我的模样!” “是不是要一个个的惊掉下巴!”曹操说完,哈哈大笑。 这一年,举孝廉的制度让曹操入京都洛阳为郎官,任命为洛阳北部尉。 “说来也是因缘际会。”曹操领着姜烟走在两千年前的洛阳城里。 因为是京都的关系,如今的洛阳比起姜烟之前幻境中跟着司马迁来时的洛阳更为繁华,但是比起几百年后的大唐,又少了几分开放欢腾。 “你可知,举荐我的人是谁?”曹操偏头去看姜烟,满意的看到姜烟满脸疑惑,朗声大笑:“是司马防!” 姜烟还是不清楚。 就听曹操继续说:“司马懿的父亲。” 曹操因为出身,因为行为,根本不受士大夫阶层所喜。 那些人嘲讽曹操为“赘阉遗丑”。 就是因为曹操的父亲,是宦官曹腾的养子。 “啊!”姜烟震惊,所以司马家和曹家其实很早就有渊源? 若非司马防举荐曹操,曹操要进入仕途,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很是震惊?”曹操斜眼笑着,整理身上的衣袍,进入官衙时,甚至抬了抬下巴。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也依然骄傲于此刻的自己。 曹操:“国纷乱,这样的人际往来只会更多。” 姜烟跟上他。 与一贯的固定形象有所不同。 这个时候的曹操还不是狡诈多疑的模样。相反,初入仕途的曹操甚至还有一点……纯粹? 直到曹操按照律令,铁面无私的将如今最受看重的宦官蹇硕的叔父以他自创的五色棒处死,姜烟才从青年曹操的身上,看到老年曹操的影子。 他不是慢慢变成之后那样的。 从一开始,曹操就是一个模样。 只是到了大权在握的时候,不再需要伪装罢了。 “蹇硕等人仗着陛下宠幸,放纵亲属为祸百姓鱼肉乡里。如今又犯了夜禁,就是该死,该杀!” 曹操一点也不后悔。 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 毕竟,他退了一次,旁人就会得寸进尺。 他又不是什么软骨头。 纵然有父亲的安排,曹操还是明升暗贬,之后又因为家族牵连,被罢了官,只得回到老家。 “知道如今的汉朝是什么模样吗?”回去的途中,曹操带着姜烟去看此时的东汉。 在姜烟的印象中,大汉是汉武帝时期铁血强悍的形象,也是汉宣帝时期君臣相宜,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 可到了东汉末年,汉灵帝昏庸无道,重用宦官。 这群宦官也在后世被称为“十常侍”。 这些人仗着帝王宠幸,安排自己的亲属在全国各地都有官职担任不说,这些亲属所到之处,无不哀声怨道,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公然卖官鬻爵,只要有钱,就能当官。”曹操骑在马上,讥讽道:“关内侯、虎贲军、羽林军都能花钱买到,更何况其他官职?” 姜烟听得眼珠子都要落到地上了。 皇帝亲自吆喝卖官?这是穷疯了吗? “在朝为官的价格,要比去地方上高。同个官位若是有多个人想要,那就竞选。每个人都准备一个价格交到负责的人手中,价高者得。” 姜烟听了只觉得荒唐。 这不是投标? 每个人准备标书,标书里有价格,再去招标现场比价格? 荒唐!简直荒唐! “这还不算。”曹操见姜烟满脸愤怒,轻讪道:“若是当官的人升迁也要交钱。是按照官位标价的分之一收取,而且要一次付清。” 只要是官,想要继续当官,那就要给钱。 如此规定下,别说是有才能的人,就算是贪官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当官钱”搜刮。 无数人弃官而去,宁可无所事事,也不想成为皇帝的钱袋子。 姜烟看过乱世。 但荒唐至此的,却是第一个。 想想西汉时期的大汉王朝有多强,多霸道。 那么东汉末年的汉王朝就有多可笑。 这些卖官搜刮来的钱,还都用在了汉灵帝的西园,供他吃喝玩乐。 百姓的死活与他有什么关系? 也不怪国鼎立前期,天下纷乱至此,群雄揭竿而起,百姓纷纷投奔。 很简单。 是人,都想要活着。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就自己去找活路。 “我那时也是一门心思的想要匡扶汉室。后来再次入仕途,也曾多次上谏。只可惜,陛下他不愿意看。” 曹操勒马停下,两人就站在一条大河边。 大河滚滚而下,朝着西边奔流不息。 “这等昏庸的陛下,配不上我的才华。”曹操冷笑,看着奔流的河水。尽管身形不高,却依然挺立。 坐在马背上,忽而转过头来对姜烟说:“这样的汉王朝,就该被推翻。而我,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进入真正时局纷乱争夺的机会。 在这之前,他要立一个人设。 一个刚正不阿,一心为汉的忠臣形象。 所以曹操明知皇帝昏庸,也依然认真做着他的汉臣。 “你……”姜烟咽了咽口水,对上曹操的那双眼睛,很难不被他眼底的野心震慑住。 他是个天生的野心家。 也有这个能力,成为这乱世最别具一格的雄主。 第123章 *只可惜,所有人都看…… 姜烟听迷糊了,有些茫然的问他:“那你对大汉是忠,还是不忠?” 一面做着为汉王室好的事情。 一面又想着此朝昏庸,已近末端。 这么矛盾吗? “忠,不忠。”曹操紧握缰绳,操控着马匹的方向:“这很重要吗?我对大汉忠心,也可以独揽大权。这不矛盾。” 姜烟骑马追上曹操:“这怎么会不矛盾?” 曹操后面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不是奸臣吗? 可细究曹操做的事情,他对汉王室又的确是优待着。 为了大汉也曾是抛头颅洒热血。 “姜姑娘,这是乱世。”曹操语气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说:“人并非只有好坏之分,这世上多得是好坏参半的。我想,就算是姜姑娘你,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个好人吧?人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浑浊。乱世之下更是如此。我是不是汉室的忠臣,都不妨碍我做我自己。” 他早期也想过匡扶天下,成为那些流传千古的名臣。 可曹操发现,名臣在如今的汉王朝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他做官,当然要做到最好。 所以他抓住每一个机会,也靠着这些机会,等待一个更适合自己的机遇。 “走吧!”曹操策马扬鞭,骑着马奔向前方:“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谁?”姜烟也急忙骑马追上。 风中传来曹操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声——袁绍。 只是姜烟还没来得及见到袁绍,骑着马向前冲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圈圈涟漪。 她来不及勒马,直接冲入那涟漪中间。 就在曹操被罢官两年后,又被朝廷征召,再四年,黄巾起义爆发。 这场搅乱汉王朝,让东汉正式进入三国时代的黄巾起义中,不仅有曹操的身影。 还有刘关张三人。 比起《三国演义》里的刘备,姜烟觉得还是正史里的刘备更有帝王的感觉。 相比演义里那个动不动就哭出来的刘备,刘备本人其实是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但有一点没变,那就是刘备的确非常善待自己的下属。 姜烟骑着马竟然直接冲入了战场中,惊得她左躲右闪,哪怕知道自己不会被幻境里的人所伤,还是下意识趴在马背上震惊得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姜姑娘,这边!” 张飞拎着两把大刀冲杀过来,指着一旁的刘备和关羽,说:“这场仗就要结束了。” 黄巾起义时,刘备在涿县组织起义军,关羽张飞纷纷加入,并跟随刘备四处平乱。 姜烟回过神来,骑着马跟上张飞。 果然,不多时这场战役就结束了。 有士兵再清点战场,捡起那些还可以用的兵器,处理这满地的残肢断臂。 姜烟不忍看,刘备指着后面的小山坡:“去那里暂歇片刻。” 关羽颔首,伸手扶着被这骤然变化的幻境吓得有些腿软的姜烟下来。 三人还忍不住的都笑了两声。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姜烟挽尊:“这样的大场面,我还是见过不少的。” 刘备含笑点头,抬手示意:“姜姑娘还曾见过始皇帝之霸气,武安君之杀伐和冠军侯之威武,这些自然是小场面。” 这话说得姜烟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害羞的跟着三人走到后面的小山坡上。 刘备还带着关羽张飞三人挡在姜烟面前,不让她一抬头就看到后面尸横遍野的景象。 “我们想着,若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安排,或许会有些乱。”刘备向姜烟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先生说,倒不如就大家一道,让姑娘您一同与我们看这岁月变迁。” 姜烟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从曹操的身边突然出现在刘备这里。 她虽然跟着爷爷知道了不少有关三国的典故,可真要有序的知道这些人在什么时候做什么,还真不清楚。 至少,姜烟就被《三国演义》带偏了。 以为刘备在曹操都开始建功立业的时候,还在老家卖草鞋。 事实上人家都干起了组织人反抗黄巾军的事情,甚至还做得不错。 “我祖上虽显赫,可传下来终归是没有多少家底了。我父又早逝,家中没了顶梁柱。少年时曾于母亲织席贩履为生。家族没落,何人能举荐我?会举荐我?”刘备轻轻摇头,此地只是个小山坡,他也忍不住眺望着远方。 魏蜀吴。 哪怕刘备再怎么说自己是汉室皇族,也无法否认现实情况下,他其实是身家最弱的那个。 曹操举孝廉,早早在仕途上小有名气,又自小与袁绍关系亲近。纵然后面不合,曹操也几乎揽尽天下谋士将领之人才。 孙权继承的是孙坚孙策两代人积累下的厚实根基。 只有他,当真是一穷二白的起家。 “我游走江湖,结交豪侠少年。虽与他们相处也甚是开心,可终归不是我所想要的。”刘备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弱了,这才示意关羽和张飞两人一起,不着痕迹的让开,免得伤了姜烟的自尊心。 姜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只当是刘备说得兴致所起,这才开始走动起来。 他们三个身后的战场已清理干净,能看到血迹,一旁也有小兵在挖坑准备填埋战死的那些人。 荒原上芦草长得高高的。 芦花飘摇,盖住地上暗红的血迹。 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这里方才有一场恶战。 从姜烟看过的那些战争来说,这一场其实规模不大。 但越是规模不大,越是兵器简陋,其实战场看起来更为寒心。 如果世道安稳。 这些人不该倒在这里。 他们应当在田野里挥动着锄头,看着长成的庄稼笑得满足。 或者在大街上做小商贩,与客人为了一两文钱的利益舌灿莲花。 总之,最不应该出现的他们,扛着锄头,拿着扁担,有的是反叛军,有的是黄巾军,打成一团。 鲜血被芦花覆盖,尸骨被黄土掩埋。 只落下豁口的锄头,折断的扁担。 “看到这些了吗?”刘备转过身,轻轻摇着头:“不该这样的。” 他不是在悲天悯人,只是在深思,祖上那个雄浑王朝,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他想,自己总该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 黄巾起义后,靠着军功,刘备终于一脚踏入仕途,成为安溪县尉。 可好景不长。 朝廷根本看不上他这类靠着自发平叛获得军功成为官员的人。 很快就下令要裁撤官员。 一行人从小山坡走到一处驿站门前。 刘备指着驿站大门,说:“我一刀一枪换来的官位,说收就收。” 姜烟听着刘备不屑的冷笑,还有这浑身怒气的样子。 猛地想起,演义中的刘备看起来好似斯文儒雅的形象。 但历史上的刘备,根本不是这样的。 随后,姜烟就看见刘备在几次求见督邮被拒,明白这次裁撤的官员中定然有自己的名字,心中怒火愈发旺盛。 他为大汉流过血,看着那些依靠奔赴他的人死在黄巾军的手里。 当上县尉,刘备自当是想要好好做出一番事业。 就算不能救下所有人,总可以想办法保一方平安。 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那个什么都不管的皇帝,他们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抹杀他所有努力。 “付诸东流!付诸东流!”刘备咬着牙,竟然快步冲入了驿站将那督邮五花大绑不说,还抽得那督邮血肉模糊,鲜血直流。 “妈呀!”姜烟追上去,看到倒在地上都哀嚎的声音都快听不见的督邮,再看丢开鞭子,眉眼皆是怒色的刘备。 她开始深刻的看清楚,历史上的这位汉昭烈皇帝可不是演义里那个老好人的模样。 有人他是真打,有气他也真发。 见刘备要走,姜烟赶忙跟上前。 暴打督邮,刘备这官显然是当不成了。 关羽和张飞不管是因为忠于刘备,还是清楚他们与刘备的关系亲近,只怕也会受到牵连。 反正都义无反顾的弃官跟着刘备一道跑了。 “喂!”姜烟原地起跳,看着那三个人跑得飞快。 这次她是真跟不上啊! 姜烟站在原地,茫然的看着已经跑没影的三个人。 最后无奈的抬头望天:“总不会要我也跟着跑?说吧,下一次去哪里?” 话音刚落,姜烟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下坠。 掉下去的时候,姜烟指着天空的方向大喊:“能不能换个平稳点的方式啊——” 等幻境结束,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姜烟才不相信孔明先生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曹植就是头号嫌疑对象! 掉落的时候,姜烟像是进入了时空隧道。 再站稳已经是一年后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汉灵帝驾崩,太子登基后,何太后把持朝政。将军何进作为外戚势力,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汉灵帝留下的宦官势力。 于是,十常侍之乱开始。 何进召董卓入京,不仅想要以董卓的军队彻底消灭宦官势力,也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巩固自己的地位。 “姜姑娘可还好?”曹操坐在庭中喝酒,抬手示意姜烟坐下。 如今的曹操已经过而立之年,早已蓄起了长须,只是面上的桀骜却一日盛过一日。 “何进与那十常侍一群人,其实关系不错。”曹操给姜烟倒了一杯酒:“放心喝吧,不会醉的。” 姜烟这才端起酒杯,稍稍的抿了一口,感觉到清淡酒香滑过舌尖,有些惊喜。 “那何进为什么要针对十常侍?” “为了以后。何进是外戚,却一直想要成为世家。外戚是一朝,可世家那少说也有百年。”曹操饮尽杯中酒,也没否认袁绍在其中的作用:“本初兄几次劝何进处理那群宦官,其实并非为了何进。” 曹操略带得意,像是在给姜烟显摆一个自己很厉害的朋友:“董卓从前是袁世伯的故吏。世伯与本初兄原本是打算用打压宦官,再召董卓入京的方式,提高汝南袁氏地位与何进抗衡。只可惜,所有人都看错了董卓。” 第124章 *之后真正在这片华夏…… “走,先带你去见本初兄。”曹操喝完壶里的酒,朝着姜烟招手。 这一年的袁绍与曹操年岁相当,正在府中擦拭收集到的宝剑。 “阿满,你来了!”袁绍看到曹操,顿时笑了出来,将宝剑放在架子上,手里的布帛也丢在桌边。 曹操走上前,进入幻境后可以再见到旧友,他心中满是安慰。 哪怕最后曹操与袁绍分裂,可这些年相处的时光却是真的。 在成为敌人之前,他们也曾是盟友。 一道并肩作战,一起福祸相当。 “在家闲来无事,来看看你。”曹操坐下,见袁绍擦拭的那把宝剑,笑道:“这剑倒是被你保护得崭新如初。” “自然!”袁绍比起对面的曹操,看起来更为英武。 尽管出身汝南袁氏,袁绍身上鲜少有世家公子的一些矜贵毛病,行事反而有些粗放。 “能让阿满如此,可是在担心之后的计划?”袁绍将之前烤好的茶加以滚水,茶香在室内怦然散开:“莫要担心,一切都尽在掌握。” 姜烟就坐在两人之间门,目光不断打量着袁绍。 袁绍模样英俊,眼底的骄傲得意比曹操更甚,桀骜不羁也多曹操三分。 这也不奇怪。 此时的袁绍可比曹操成就高,加上出身的特殊情况,袁绍有骄傲的资本。 “真的尽在掌握吗?”曹操喃喃。 此时再见从前之事,曹操虽然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甚至总体上来说对自己还是有利的。 可每每想到本初的死,想到这次之后的变化,曹操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你说什么?”袁绍端着茶盏,问曹操。 “莫要担心。大将军部署好了一切,只待董卓带兵入京,一切就都可以将那些宦官一网打尽。届时,吾等都可以得偿所愿!位列三公,未尝不可!” 曹操点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姜烟还来不及多看,周围幻境如水波纹荡开。 待平静下来,竟然是一身狼狈的曹操背着包袱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何进的计划走漏风声,他倒是反被宦官杀了。”曹操带着姜烟避开旁人视线,躲在一条小巷里。 “本初在宫内也杀了不少宦官。士人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却不想被董卓那厮得了利。” 说到这件事,曹操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可像董卓这么没脸没皮的,曹操也鄙夷不已。 “本初已经带着人离开了,我也要离开。”曹操也参与到了这次的事情中。 董卓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当然会针对何进等一派系的人。 大将军何进已死,何太后不成气候。董卓掌握兵权,知晓肯定有人不服自己。 竟然自封司空,废黜少帝,改立陈留王为帝。 曹操改头换面,带着姜烟一路小心的逃出洛阳。 站在城门口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向皇城方向。 “董卓行伊霍之事,可恨可耻。等着吧。他会吃到自己今日所行之事的恶果。”曹操鄙夷的笑了几声,目光中逐渐露出一点真切的欢愉。 他知道。 自己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随着董卓倒行逆施,擅自废黜无过的少帝,被毒杀的何太后毕竟也曾是一国皇后,少帝之母,却不允许朝廷为何太后办葬礼。 汉人注重生死大事。 董卓此举,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为了什么。 不外乎是想要让自己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更顺理成章,更“正义”。 “董卓想要成为周公,到最后连霍光他也够不上。”曹操只觉得可笑,悠哉的走在洛阳城外,好似郊游踏青。 “为了巩固地位,获得认可。他提拔了诸多名士。曲阜的孔融,东平寿张的张邈……只可惜,没人买他的账。” 两人走累了,甚至在路边的小河旁打水漂。 “因为董卓废黜少帝吗?”姜烟稍稍颔首,也能想通。 旁人就不说了,只说孔融。 他是孔子的一十世孙。 只这一点,孔融就不可能接受董卓的示好。 也正是如此,孔融最后被董卓派去了黄巾军最猖獗的北海为官。 孔融也被称为“孔北海”。 “不然呢?”曹操如今是跳出从前的视线再看董卓。 心情全然不复当年的愤慨。 “董卓以为他是谁?周公与霍光,那都是托孤大臣。”曹操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水迹,转过身来看向姜烟。 他双手背在身后,轻叹之后,一字一句对姜烟说:“姜姑娘,真正的乱世。来了!” 董卓之前,尽管各地都有黄巾军,可皇权一直都在宗室,哪怕太后专权,权利也不曾落到刘家之外。 如今董卓当道,无由废黜少帝之外,还四处作恶,犯下种种暴行。 袁绍弃官出逃后,董卓也曾拉拢过,只是袁绍拒绝与董卓合作。 “走吧!” 曹操抬手,幻境中幻化出两匹马。 “去哪里?”姜烟跟着上马。 她从前是不会骑马这种事情的,但在幻境久了。 别说骑马,骑驴她都试过。 但是在幻境之外,姜烟就不敢尝试了。 “去会合!”曹操哈哈大笑,策马奔出。 “会合?”姜烟也不傻,很快就想到这是什么意思了。 董卓暴行,各地诸侯纷纷讨伐董卓。 曹操与张邈会面,率先举兵讨伐。 随后关东州郡也起兵,并推举袁绍为盟主。 姜烟跟着曹操一路骑马赶到,伐董的军队声势浩大。 董卓得知此事,直接将还在洛阳的袁氏家族灭门,又挟持刚扶持的献帝,迁都长安。 “乱吗?”曹操领着姜烟站在一侧高处,下面是集结的军队。 这些人讨伐董卓时来势汹汹,可最后却是个虎头蛇尾。 这一年,曹操投奔袁绍,大败于毒,白饶等叛军,被袁绍任命为东郡太守。 刘备投奔到公孙瓒门下,逐渐成为平原国相。礼贤下士,与民同乐的他在这里声望极高。之后还曾派兵前往北海支援孔融。 而时年九岁的孙权也在这一年失去了父亲。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孙策迅速成长,扛起这个家,为父扶灵回曲阿下葬后,举家迁至江都。 公元191年,之后三国鼎立的局面还没有出现。 活跃在这个历史舞台上的人,是董卓,是袁家一子。 他们仿佛才是主导天下的三个人。 之后真正在这片华夏大陆争雄的人,或在韬光养晦,或在积蓄名望,或只是个稚气少年。 随后,曹操不见踪影。姜烟骑马向前,在她的前方和两侧,像是出现了一条时光隧道。 她骑马在中间门飞奔,看到一位勇猛英武的将军刺杀董卓成功后,却遭遇贾诩献计郭汜,将军守城兵败后带着董卓的人头迅速逃离。 赤兔马腾跃城墙,带着将军四处奔波。 先去袁术,再去袁绍。 之后又去投奔张邈,与曹操几次战败后,再投奔刘备。 飞将军就这么骑着他的马,在这乱世中奔波。 而其他人也在这个漩涡中。 今日曹操打刘备,明日又互为盟友合作。 今日你是我主,明日又果断决裂,拥兵自立。 姜烟看得目不转睛,却依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幕晕乎乎的。 待她身下的马儿停下来,却是到了公元198。 在尽头等待姜烟的,不是曹操,也不是刘备。 而是生命只剩下两年的孙策。 “姜姑娘,许久不见。”孙策身边站着周瑜,两人笑着与姜烟拱手作揖。 姜烟动作有些笨拙的下马,看得孙策握拳掩唇轻笑。 “姑娘这一路看着,感觉如何?”周瑜扶着她站稳,而后迅速收回手。 “乱!”姜烟拍拍胸口,这一路颠得她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三国乱世。 比起姜烟看过的任何一段历史都要纷乱。 无数股力量在这个时期互相碰撞,又互相融合,再互相独立。 究其根本原因,就是这个时期出现的能人众多。 刘备不肯居于曹操之下。 孙策也在袁术执意称帝后,与他决裂。之后又与汉廷来往频繁,频频献礼,礼物丰厚。 “没错。就是乱。”周瑜笑着点头,很是赞同姜烟的话。 三人走到内院,孙策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宴席,笑着对姜烟说:“也请你尝尝我们江东的美食。” “谢谢。” 入座后,周瑜笑得轻和,但也难掩他年轻时候雄姿英发的精气神,比起在现代时候的状态,显然是要好许多的。 “姑娘觉得乱,是没有发现整个乱世其实还是围绕着一个地方的。”周瑜伸手在一旁的杯子里沾了点水迹。 手指点在木桌上,又围绕着那个点,画了一圈。 “无论是伯符,还是与袁绍决裂的曹操,亦或是如今在曹操阵营的刘备。我们虽有自立的心,却都奉献帝为陛下。” 或许有些假惺惺。 但献帝的存在,就是他们“正统”,区别于那些反叛军的意义所在。 谁也不想当第一个董卓,被群雄讨伐,成为乱臣贼子。 就算要当雄主,也不想当第一个袁术。 为天下所不齿,众叛亲离。 “乱,却乱中有序。”周瑜偏头轻笑着望向姜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姜姑娘,你当沉寂其中,才能看破这乱世纠葛。”1 第125章 *铠甲上的血迹一颗接…… “进入其中?”姜烟看着周瑜在桌上留下的水迹,有点茫然。 她不是已经进入其中了吗? 周瑜只是轻笑两声,给她盛了鱼汤:“江东乃是鱼米之乡,我们这儿的鱼就是要比其他地方的更为肥美鲜嫩。多尝尝!” 姜烟连忙点头。 吃过饭后,周瑜和孙策带着姜烟到了他们部署战略,商议事情的书房。 书房正中间就挂着一面巨大的地图,上面一个个俊秀有风骨的字标记着郡名。 “如今伯符虽未完全占据江东,但江东一带富庶,世家大族颇多。此乃伯符之根基,便让曹操与袁绍几人在江东之外的地方打去。” 周瑜手持长剑,用剑鞘的位置在孙策如今的势力范围上画了个圈。 “曹操前年迎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与袁绍撕破脸。这两人啊!”周瑜唇角上翘,画出袁绍所占据的地方,再画出曹操如今的势力范围。 袁绍不愧是在三国格局固定之前,作为东汉到三国过渡时期势力最大的雄主之一。 甚至曹操手底下许多谋士都是袁绍身边人满,实在是没有位置留给其他人,这才转而投奔曹操。 “曹操与袁绍从前关系不错。当年袁术与公孙瓒联合要进攻袁绍,公孙瓒派遣刘备、单经和陶谦一同发难。若非曹操与袁绍联手,袁绍多少也要吃点亏。” 周瑜说完还看了姜烟一眼,似乎是在观察姜烟是否听明白了。 姜烟连连点头,有地图她可就清楚多了。 具体有多少士兵她不知道,但是看自己占据了多大地方,还是看得清楚的。 袁绍在北方,几乎可以称之为霸主。地广人多,还有桑田富饶的冀州。 相比之下,曹操可就要为难多了。简直是四面环敌不说,前两年去讨伐张绣,结果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和猛将典韦都死在了这一战中。 随着周瑜的讲解,面前的地图仿佛化作了一面幕布。 姜烟看到了这一仗。 宛城一役,曹操原准备偷袭张绣,可最后计划泄露,张绣反过来设计曹操。 曹操战败,良驹绝影也死在这一仗里。 “那是曹昂。”孙策指着一个穿着铠甲的青年。 青年挥动长枪,脸上满是血迹,一手护着一个少年,还不忘赶马冲向父亲的方向。 “若他不死,哪里有曹丕的机会?”孙策曾与这位曹家长子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没有深入接触。 但从他听说的消息可以知道,曹操极为喜欢这个长子。 性情果敢刚毅,人还聪慧。 孙策靠在后面的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说:“曹操此人,倒是有几分儿女运气。” 生下的儿子倒是没几个差的。 地图上,姜烟看到张绣率军伏击,曹操大军应对不及。 最后是典韦带着几对人挡在大营前,给曹操一行人争取时间。 在现代的时候,典韦非常安静。 除了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孔武有力之外。其他地方怎么看都不像历史上那个猛将。 可在这一刻,姜烟真正看到了,猛将是何等样子。 更看到了,士为知己者死,又是什么样子。 曹操对典韦非常看重,也愿意提拔,更是信重典韦。 典韦也在这一刻,报答了主公的信任。 手持两把双戟,杀得张绣军队的人几乎不敢上前。 身边小队的人被砍杀光了,典韦还有力气。 铠甲上的血迹一颗接着一颗滴落,满身鲜血淋漓,也分不出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好一员猛将!”孙策忍不住双拳相击,看着地图上显示的典韦再次挥舞着双戟冲进人群,哪怕兵器被夺,他也能以双臂直接夹死了两名士兵。 吓得周遭叛军哪怕拿着武器都不敢靠近典韦。 就在姜烟紧张的时候,周瑜突然伸手挡在她眼前。 视线骤然一黑,姜烟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 “无事。结局姑娘已知晓,有些画面还是莫看得好。”说话的时候,周瑜抬头,就看到再次冲入叛军,以双拳又杀了十几名士兵的典韦最终还是双拳难敌四手。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对着张绣大军一阵破口大骂。 之后大笑几声,回身望了一眼曹操几人逃开的方向,被血迹沾染得睫毛都要黏在一起的眼睛里流露出细腻的担忧和关心。 到这一刻,才有张绣军队中的人鼓起勇气上前,一刀砍下了典韦的脑袋。 周瑜和孙策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斩首,这在东西方战争文化中都存在的一种野蛮文化。 生活在乱世,再血腥的场面都见过。 周瑜想到姜烟的那个世界,才选择伸手挡住她的视线。 待典韦这一幕过去,周瑜才放下手:“冒犯了。” “没事。”姜烟知道典韦的结局。 被斩首后,因为过于勇猛,张绣军队的人像是来看热闹似的围观典韦的无头尸体。 周瑜此举,也是为她着想。 “谢谢周都督。” “你怎么不谢我呢?”孙策捏着匕首的刀尖处轻轻一丢,再稳稳的接住,一下又一下。 坐在身后的桌子上,一手向后撑着,满是朝气。朝着姜烟挑着眉,笑容灿烂的说:“我就说了,卧龙先生那方法虽然好,可你终究不是自小生长在我们那个时代的人。看你跟着曹操还一头雾水的样子就知道了。这才让卧龙先生几人将你送到我这儿来。” “恩?”姜烟有些惊讶。 原来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到了这里。 难怪呢。 她刚才还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到了这里,宛城之战反倒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看。 “谢谢。”姜烟笑得比孙策还要灿烂,说:“回去再请你去玩密室逃脱。” “真的?说好了啊!”孙策双眼放光,哪里像江东小霸王的样子? 姜烟点头:“说好了说好了!” “宛城之战,对整个局势没有任何影响。”周瑜打断这两个幼稚鬼的互相承诺,剑鞘轻轻拍了一下旁边的孙策。 孙策当即收敛,还露出一个讨喜的笑。 周瑜笑得胸口轻轻起伏一下,然后迅速抿下唇角,对姜烟说:“但对曹操的打击极大。” 地图上的画面又是一转,曹昂扶着曹操上马,对着父亲点头道:“儿与安民会尽快追上你们的!” 说完,便以长枪拍打马屁股,催促马匹离开。 随后,又伸手直接将一名敌军拉下马,狠狠摔在地上不说,动作利落一枪封喉。 “大哥!”小少年曹丕眼底还有浓得化不去的惊恐。 这一仗,不是必胜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们不会抓你。”曹昂一枪扫开要冲上来的人,长臂猛地提起曹丕,将他放在马背上:“往外跑,回家!知道吗?” “大哥!”曹丕转身试图去抓住曹昂,这匹马可以让他们两个人一道走的。 “爹安全了,我们就都安全了。你快走!”曹昂没有解释,驱赶马匹带走曹丕。 曹丕握紧马缰绳,两眼通红的转身想要看曹昂,入目处尽是叛军。 他找不到大哥和堂兄的身影。 整个画面停止在曹丕那双惊恐的眼睛里。 最后地图归于平静。 “此后曹操又攻打了张绣两次,皆是无功而返。之后转而去攻打袁术,倒是逼得袁术逃去淮河。”周瑜说完,和孙策对视一眼,说:“接下来,你便跟着伯符去吧。” “去哪儿?”姜烟看向孙策。 之前还穿着直裾深衣的孙策突然换上了一身铠甲,手里翻飞着的匕首狠狠掷出。 匕首稳当的扎在丹阳的位置上。 丹阳便是姜烟世界版图的安徽。 在孙策遇刺之前,孙策所占据的江东,其实就是后世的部分江南地区。 范围大致是浙江省、福建省、江西省大部分、安徽省部分、江苏省部分、上海市。 这些地方,在汉朝时期虽不至于像唐宋时期那么繁华,却也是富庶之地。 也是孙策占据的这片地区,成为吴国最稳的根基。 而这次孙策匕首所落下的丹阳,便是安徽境内。 姜烟跟着孙策跑出去。 战马嘶鸣,队伍疾驰而去。 孙策亲自攻打丹阳,队伍中还有之后的东吴老将黄盖。 孙策率军先进攻陵阳,大胜后再攻勇里,擒获自封为丹阳太守的太史慈。 太史慈从前为群雄之一的刘繇部下,还曾与刘备有过来往,更曾经前往北海支援孔融,是位有名的神箭手。 姜烟跟着大部队,赶上之前一往无前冲在最前方的孙策时,他与太史慈已经分出了胜负。 “你很不错。”孙策扶起太史慈,拦住上前要押着太史慈的士兵。 太史慈看着孙策,美髯上沾着不少尘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青年,再看他手里那杆乌黑的长枪。 “早就听闻太史子义箭法如神,今日一战,果然名不虚传。”之前孙策就见识过太史慈的箭法,如果不是自己躲闪及时,只怕也要受伤挂彩。 如今他的江东缺人得很。 太史慈不光箭术好,兵法也不错,是个非常值得拉拢的将才。 只是孙策意思刚流露出来,太史慈只垂眸说:“败军之将,谈什么才能?” “何出此言!”孙策握着长枪,姜烟就在一旁看着。 她对孙策一直以来的印象都是一个阳光大男孩的模样,就是比较贪玩……不,是非常贪玩! 但是打起仗来的孙策,让姜烟真切的体会到,为什么孙策又被称为江东小霸王。 上一位江东的霸王,是项羽。 同样勇猛无双,在战场上他就是那个无可撼动的王。 “昔日韩信能定计于广武,今策亦能向仁者询求解惑之法。”孙策抬着下巴,意气风发的看着太史慈:“还望先生解惑!” 太史慈多看了孙策一会儿。 这位江东小霸王的名声,他也略有耳闻。 从前孙坚便名震一方。孙坚身死的时候,孙家除了一个孙策年纪稍大,剩下的全都是老弱妇孺。 所有人都要以为孙家就要因此没落的时候。 孙策却仿佛横空出世,迅速成长。 谁人都知这小霸王桀骜不驯,却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这礼贤下士的一面。 太史慈还是想要推辞,只是孙策真诚,定下明日日中时分,希望可以见到太史慈的约定,竟然直接放了他,带着人就这么离开。 姜烟小跑着跟在孙策身边,比起周围的人上马潇洒的动作,姜烟笨拙得有点滑稽。 也就是幻境里的马温顺,怎么折腾都不会受惊。 否则,姜烟早就被马甩下去了。 “你就不怕他不来?”姜烟问完,又凑上前问:“那历史上他来了吗?” “来了。”孙策骑着马,笑容带着他独有的自傲。 “太史慈是个侠肝义胆的人,否则也不会因为孔融的求援,便去找了刘备,又亲自赶往北海相助。如今刘繇已死,太史慈再无旧主效力,他也不可能放一身本事不用。所以,他肯定会来。既然如此,我便诚恳一些,姿态稍微低一点的请来一位优秀将士。怎么算都是我赢。” 孙策骑在马上,铠甲摩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也是这一年,周瑜和鲁肃前来投奔。 他们也看出袁术已是强弩之末,回天乏力。 “这个世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正如公瑾所言,所有人图的,不过一个利字。董卓为权势利益,所以在入京后迅速把持朝政。只是他一位自己可以掌控全局,做大汉第一个霍光。却忘记了,霍光可不是只靠权势才坐稳位置,还有废黜皇帝的权利。” 孙策周围的军队不断向前,最后反倒是他们两个落在了后面。 直到看不见军队的尾巴,孙策又说:“袁术也是为了权势。我敢说,这如今就没有不想做皇帝的。袁绍也想,只是他要脸面。曹操也想,所以他只能先‘挟天子令诸侯’。刘备若是不想,几年后也不会去三顾茅庐。” “所以,这场三国纷乱,你只要清楚每个人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一切就都看得清楚明朗了。” 姜烟若有所思,问:“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 或许是因为姜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清楚姜烟都知道他们的结局。 这次进入幻境,一切栩栩如生,就好似重新又活了一场。 在姜烟没有到来的时候,孙策再一次切身经历了父亲的死亡,扶灵回去的所有。 那身丧服,比他身上的铠甲还要沉重。 手里捧着的牌位,比他的长枪还要难以托起。 原来这样的伤痛,不管重来几次,都难过得刻骨铭心。 想要什么? “我想要江东子弟安宁,想要孙家安宁,也想要这个天下。” 孙策偏头,山路的草丛长得极高,几乎挡住了所有视线。 但他依然从草丛中间看到了斑驳的日光。 那是一轮落日。 就像他。 “你呢?”孙策问她:“问过我想要什么,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啊?”姜烟仔细想了想,还没说话,就听孙策笑道:“有太多想要的?” “恩。”姜烟点头。 她的确有很多想要的。 首先,她想要知道有关爷爷的那张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次,便是自己的节目。 除此之外,姜烟剩下想要的就是一些零零碎碎。 比如,她希望自己可以尽快瘦十斤。 过年太开心,又是看舞剧又是看走秀,没事还被薛涛拉去看电影,爆米花和可乐成桶成桶的吃。 她去年的牛仔裤都有点穿不进去了。 “很好啊。”孙策指着前方的田野:“若是让他们说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只有一句话。” “吃饱饭,不打仗。” 孙策握着马鞭,见姜烟穿着那身铠甲一副扛不起来的样子,又笑了。 也只有没有经历过战火和流离失所的人,才能像姜烟这样,无忧无虑。 想到的事情都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小事,实现或者不实现都无伤大雅,也不会伤害到旁人的生命。 姜烟沉默了。 只是孙策也不给她去思索这种沉重话题的机会,竟然一马鞭抽在姜烟身下的马屁股上。 “走啦,公瑾等我们回去吃饭晚饭!” —— 之后在幻境里仿佛过了好些天,姜烟跟着周瑜看地图,了解各方势力。 忙里偷闲想坐在旁边放空一下脑子,还会被孙策带着出去吃喝玩乐。 今天上山打猎,明天下河捞鱼。 偶尔去一趟繁华地带,孙策买了一堆小孩玩的东西要送给弟弟孙权。 已经是小少年的孙权看着大哥递来的牵鸠车,孙权非常难得的沉默下来。 “大哥,我如今是十六了。” “这世上有什么规定,十六岁就不能玩牵鸠车吗?”孙策说得理直气壮。 他好不容易有心思给弟弟买个礼物,怎么还能被拒收呢? 孙权看着那个木质牵鸠车,小鸠鸟做得栩栩如生,上面还花了些花纹。 再对上孙策高兴的表情,孙权无奈接下牵鸠车。 以袖遮脸,拉着那根细麻绳,拖着牵鸠车往前走。 木质的小鸠鸟还会随着行动前后摇摆,甚至还能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活似家里养了一只老母鸡跟在孙权后面。 姜烟趴在高高的门槛上,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尤其是看到孙权生无可恋的带走牵鸠车的样子,简直太好笑了。 不光姜烟在笑,孙策也笑得不行。 “我记得你要送给孙权的,不是这个礼物吧?”姜烟抬头看他,印象里孙策今天是去买了一套六博棋才是。 孙策拍拍准备好的六博棋和一个蹴鞠,站在门口叉着腰说:“那只牵鸠车我送给绍儿的。不过,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仲谋他往后那么多年都要想许多,江东的担子都要落在他身上。如今片刻的欢愉,我都希望可以真的给他。” “挺好的。”姜烟站起身,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起来,我好像又被后世的一些信息误导了。”姜烟有点八卦的凑到孙策身边,伸手点了点他的小臂:“大乔是不是特别美?” “大乔?”孙策有点为难,摊手道:“我去你那个时代的时候,还没有纳大乔为妾。” “妾?”姜烟瞳孔地震,还没来得及再问孙策什么,周瑜抱着一个小男童过来。 男童见到孙策,张开手就发出一连串笑声,含着口水甜腻的喊了一声“爹”。 “爹?”姜烟再次瞳孔地震。 “对啊。”孙策对此看得很开,非常现实的说:“我今年一十有三,怎么可能会没有孩子?” 姜烟扭头,周瑜一眼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但周瑜没有给姜烟开口的机会。 “传来消息,吕布被曹操处死了。”周瑜将消息递给孙策,唏嘘道:“吕布之能,那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却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他四处投靠,谁敢用他?”孙策放下写着消息的布帛,伸手将那布帛在油灯上点燃,丢在桌上烧成了一团黑灰。 火光映照在孙策的脸上,看着那团黑灰后,也露出一点轻蔑的笑意。 这一年,孙策在江东占据丹阳。周瑜鲁肃前来投奔。 周瑜甚至拥有私兵,府邸宅院都是孙策给的,所赐的东西届时旁人所不能比的。 也是这一年,吕布骑着他的赤兔马终于不用再四处奔波。 这位飞将军也终于飞不动了。 在刘备的建议下,曹操处死吕布,所遗一女,下落不明。 北方的袁绍攻打幽州,刘备从前效力过的公孙瓒兵败如山倒,亲手杀了妻女后,**而亡。 同时,袁绍还收到了来自袁术的一封信。 信中袁术向这个自己从前瞧不起的私生子低头,愿意将帝位“让”给袁绍。 袁绍心中欣喜,却不敢表露出来。 至此,天下格局明了。 北方霸主袁绍此时已经是实力最强的诸侯。 江东的那位小霸王冉冉升起,曹操全部精力防备袁绍,对江东的发展无可奈何。 而从前孙策效力的旧主袁术,却也是英雄末路,回天乏术。 次年,袁术病重而亡。 孙策一鼓作气大败黄祖,再一年后,又令豫章太守投降。 自此,江东小霸王一统江东。 而在北方,一场真正奠定三国鼎立基础的战役,也就此打响。 这场仗,便是官渡之战! 第126章 *这场仗,打得绝妙。…… “姜姑娘,待出幻境再见了!”孙策单手抱着年幼的儿子,朝着姜烟挥手告别。 姜烟上前,一把握住孙策和周瑜的手腕,不解的问:“什么意思?” “你这么年轻,还是少见一些死亡的事情。”孙策很喜欢姜烟,也很喜欢姜烟的那个世界。 这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喜欢姜烟身上那股这个时代的人都不曾有的天真快活。 这种天真,他也只在儿子绍儿的脸上看到过。 如果可以,孙策真希望自己的孩子都能生活在姜烟的世界。 那里,才是人活着的世界。 乱世辉煌,从来都只属于英雄,而不是平民百姓,小兵小卒。 “去吧。”周瑜反手温和的拍拍姜烟的手背,与孙策站在一起:“伯符的一番心意,就莫要拒绝了。” “我……”姜烟蹙眉,她不想就这么离开。 “去吧!”周瑜轻轻推了姜烟一把:“去看看,用你的眼睛去记录这场仗。” 姜烟就站在台阶边缘,被周瑜推下之后,伸手只抓住周瑜衣袖一角,很快又从手心脱出。 身后的地面化作水纹,姜烟猛地坠入其中,不见踪影。 “是个很有趣的小姑娘。”孙策抱着儿子,手里还拿着拨浪鼓。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走到人生的终结。 “若是绍儿和我那几个女儿可以像姜姑娘,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乱,没有谋算的世界就好了。” 他是英气杰济,猛锐冠世的江东小霸王,此刻也是个满腔慈爱的父亲。 现代人每每提起孙策,大多想起的是他有个‘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弟弟孙权,想到他身边那个容貌绝世的大乔。 却忘记,这位能够被称为“小霸王”的孙策,才是给孙吴一派打下坚实基础的江东旧主,有勇有谋的长枪将军。 周瑜望着孙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生与死,如何追得上? “拜别……”周瑜哽咽,双手作揖再次与知己挚友分别:“江东之主。拜别!吾之伯符……” 孙策只伸出长臂,手里甚至还拿着儿子的拨浪鼓,挥别挚友,走向属于他的死亡。 —— 姜烟这次倒是没有再摔在地上,而是躺在马背上。 明明能听到偶尔传来马的响鼻声,还有轻轻扣响的马蹄声,饶是没有坐起来,姜烟依然感觉到紧张的气氛。 “这是……”姜烟扶着马鞍坐起来,看清楚自己现在所处位置后,就闭嘴说不出话来了。 她左边是提着马槊,马身上还挂着一把长刀的关羽。 后面是拿着马鞭,腰间悬着宝剑的曹操。 “关羽白马斩颜良?”来之前周瑜就说了,这是官渡之战。 这个阶段,曹操和关羽同时出现在一个战场上,那就只有一种情况。 便是让关一爷义薄云天之名震彻寰宇的白马之围。 “曹公,云长去也!”关羽说完这话,甚至都没有看身边的姜烟,驾马与张辽一起带领着一队先锋军冲了出去。 曹操只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千军万马,愈发显得关羽形单影只。旁边那些一道的先锋军仿佛注定有去无回。 “你觉得,关云长如何?” 如今的曹操,早已不是姜烟刚进入幻境时候那个年轻,个子不高的青年。 双眼如豺目,这天下也只有毫不收敛的野心与曹操最为相宜。 姜烟听到曹操说话,转身看去。 “关一爷义薄云天,武圣是也。”姜烟说完,再回身去看关羽方向。 他已经带领着人冲入了千军万马之中,对面只听得杀声震天,不少曹操方的将士在那样的包围中被斩下马,一命呜呼。 甚至都看不见关羽的人影,只能看见一杆马槊不断挑杀小兵,一把长刀不停砍杀,片片嫣红妖冶的血雾腾起。 那个在大军中毫不起眼的小点,正不断靠近敌军主将颜良的位置所在。 “你是故意的。”姜烟有周瑜手把手的教着看过了三国势力分布,在幻境最初遇见的又是曹操。 相比其他人,姜烟勉强算是颇为了解这个人的。 在白马之围前,刘备占据徐州,却最后兵败于曹操,带着人投奔袁绍。关羽断后,最后依然输给曹操,被曹操招降。 曹操想要收关羽为己用,不仅给了关羽官职,还很是厚待。 只是,关羽早已认定刘备,并不接受曹操。 那句“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便是在这场仗之前说出的。1 如此看重关羽,曹操却安排关羽做先锋去冲阵。 除了有关羽降将的身份,且冲阵太过危险之外,应当也是有别的想法。 “是啊。”曹操指着前方,欣赏的看着那边的动乱:“他总是要离开的。既然如此,那总要让他有这个机会可以毫无负担的走。” 关羽是降将,而且是认准了刘备的降将。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要发挥他的价值。 更何况,这也是关羽自己说的,不是吗? “我欣赏关羽,还不至于做出强行留人的手段。可要真杀了他,我又觉得可惜。若这世上没有关云长,便太悲哀了。”曹操看着前方,那里人头攒动,根本看不见关羽的身影。 先锋军冲乱了对面的阵营,他们就算站在高处也分辨不出敌我。 更何况是身处乱军中的关羽等人? 分辨不出方向,甚至不能很好的做出应和。 像这样的先锋军,在大多数战役中往往都是战时之初便血染沙场。 而他们的作用便是冲破对方的军阵,给后面的队伍更好入手的机会。 姜烟看过去,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 在《三国演义》中,关羽与颜良这一战像是神仙下凡一般,震慑得千军万马都不敢擅动,他一骑一刀,直取颜良首级。 可事实上,关羽一战明显要更为危险。 稍有不慎,这位忠义无双的关一爷很有可能就要在这里殒命。 “你觉得很危险?”曹操打马上前,看着两军交战,哪怕知道结局,也为关羽此举而惊叹。 他知道关羽报恩之后就会离开,既然如此便给关羽这个机会。 只是曹操自己也没想到,关羽竟然做得如此惊天动地。 也更让曹操扼腕。 如此良将,竟然不在他这方。 “恩。”姜烟捏紧马缰绳,手心里都是汗。 曹操却很是轻松,马鞭指向前方,轻嗤道:“谁不是身处险境?我纵马一生,哪一场仗不是自己亲自上阵?我可以,关云长为何不能?况且,我想关云长自己也是愿意的。你所认为的险境,其实就是机会。” “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又有何脸面,日后抽天下血供养你的后人?又有什么资格,死后灵位居于庙堂之高,天下服丧?” 曹操说完,身边的兵将传来阵阵欢呼声。 众人看向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方才还激战的战场瞬间做鸟兽散。 曹军士气大振,颜良军队溃散逃命。 为何? 因为关羽一路冲杀,竟然真的突破千军万马,冲到了颜良面前。 在颜良大惊之时,马槊刺出,将颜良击倒,随后迅速下马一刀砍下了颜良的脑袋。 一气呵成的做完这些,颜良军中的将士们无不震惊,甚至忘记进攻,全都怔然的看着关羽捡起颜良的头颅,翻身上马,长扬而去。 曹公以国士报羽。 羽自当效力回报! 恩情与回报,一来一往。 关一爷来时是刘备手下降将,走时亦是刘备手下降将。 忠义两全! 姜烟看到那个从敌阵中冲出来的小黑点,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 看了许久后才想起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却远比演义中描写的更为惊心动魄。 而关羽之战力,也远比电视剧中表现得更让人胆战心惊。 关羽提着颜良的人头,这次是真的于千军万马中犹如无人之境,疾行回到曹操营帐,将颜良血淋淋的脑袋丢下。 曹操大喜,当即便给了关羽丰厚赏赐,豺目满是欣喜。 这是官渡之战的初期,关羽此战,曹军士气大振。 “好厉害!”姜烟看着被泥沙尘土和散乱的头发遮掩的人头。 她从前看《三国演义》,还觉得颜良倒霉。 可亲眼看到这一幕,姜烟只觉得眼前的关羽都快不似凡人了。 于千万人中,一将取走敌军另一将的首级。 哪怕阅遍中国几千年的战争史,也鲜少可以找出这般的战果。 而关羽并没有要这些赏赐,将所有赏赐封存,又留下一封书信,只身一人骑马离开曹操。 恩情已报。 他关羽自然要去寻刘备。 姜烟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关羽骑马好似披着星光而行。 星光下,关羽的身影愈发高大。 他以身做给天下看,如何一肩挑起忠义两全,如何才是威武九州,义薄云天。 而曹操也真的就这么放走了关羽。 这场仗,打得绝妙。打出华夏第一的武圣关一爷。 这场仗的背后,也同样绝妙。 不理智的曹操和不忘恩义的关羽,做千年佳话,谱写出这血色战场下独属于中国人的风骨浪漫。 第127章 *从这一刻起,百年前…… 曹操有没有设立摸金校尉,大概还是存疑的。 毕竟这最初是出现在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之后流传在旁人记录下,正史并不见有关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的记载。 但,曹操的虎豹骑绝对是有记载的。 三国时期,可以确定为骑兵的精锐部队,除了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便是曹操的虎豹骑。 姜烟一路跟着曹操目睹关羽斩下颜良头颅,将白马所有百姓转移,不让他们成为袁绍军队的助力。又见曹操驻军南阪,计杀文丑。 官渡之战还未正式打响,袁绍方便痛失两员大将。 曹军士气大振。 姜烟看着训练有素的虎豹骑,频频点头。 “怎么?”曹操穿着铠甲,摘下头盔后鬓发散乱,白发比起之前愈发明显。 白马之围时,姜烟都没有看到他头上如此多的白发。 他坐在一旁的大石上,腰间宝剑从不离身,饶是知道幻境里没有人能来刺杀他,依然时刻警惕着周围情况。 “虎豹骑很强。”姜烟也跟着盘腿坐在大石上,一手托腮,看着前方的虎豹骑,笑道:“是不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军队的想法就是得整整齐齐?我觉得马的步子都快统一了。” 面前虎豹骑齐刷刷的走过。 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矛或者马槊,马背上挂着大刀。 “若无军纪,还谈什么行军打仗?”曹操倒是看过现代的军事频道,那些武器他都看不懂,但不明觉厉。 若他能有那些武器,这官渡之战又怎会如此焦灼牵扯? 让他心力交瘁。 大军与袁绍军队几次交锋,却都不能打出个结果。 “袁绍筑楼堆土,以密集箭雨攻我大军。我以霹雳车摧毁其工事抵抗。之后他又以地道偷袭,我方再用地道做防御。真是……”曹操想到这段时间的对战,饶是他也不禁笑出声来:“真是上天入地,什么方法都用尽了。” 之前士气大振的曹军,也因为一直与袁绍军队抗衡始终看不到出路而渐渐士气低迷。 姜烟在来之前,去军营里转了一圈。 她知道,曹操的粮草不多了。 曹操也坐不住,干脆起身在军营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知道,自己虽不像董卓那么明显,可如今这些人都当他是曹贼。 那又如何? 只要他打赢这一仗,那些人就算叫他曹贼,也要忌惮他的势力。 看着身边来往的小兵,曹操手指虚虚点着,对姜烟说:“知道这一仗麻烦的是什么吗?” 问完,他又不准备等待姜烟回答,自己说道:“不是敌强我弱。麻烦在于,我知他,他更知我。” 袁绍与曹操不管少年时的相识还是之后同为盟友的信任。 他们都互相了解对方。 不仅如此,曹操军队中有多少从袁军中来的将士和谋士? 袁绍那里,又有多少曹操的旧相识? 如今曹操粮草不多,袁绍那边只怕也知晓。 这周围来来往往的兵将,又有多少是袁绍的人? 前,有不知何时能打败的袁绍,后又有刘备和刘辟不断骚扰。 四面楚歌啊! 曹操重重吐出一口气,眸子微微眯起。 这仗,还要打多久呢? “对了。”曹操步子突然加快,与姜烟拉开距离后又骤然转身,冷不丁的丢给姜烟一个消息:“孙策原本想偷袭许都。不过,他遇刺身亡了。” 姜烟原本要跟上曹操的步子一顿,怔然的站在原地。 她在幻境中最后一次见到孙策,他抱着儿子摇着拨浪鼓,眼角眉梢都是慈父之喜。 被周瑜推下幻境的时候她就知道,按照历史进程孙策很快就要死了。 她在幻境里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可没想到消息传来的时候,她依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历史就是这样,看着一个个人走远。 他们留下的痕迹,让后人着迷追寻,也让无数人唏嘘感叹,为他们惋惜。 浩荡江东,再无霸王。 项羽、孙策之后,这中原大地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称为“霸王”。 姜烟找到江东的方向,朝着那边拱手作揖:“拜别,江东之主!” —— 官渡之战还在拉扯抗衡。 若非荀攸开解曹操,曹操或许就被动摇了战意。 这或许就是谋士的作用。 给主公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就在曹操粮草就要见底,这场仗最大的转机出现了。 “你就不怕许攸是假降吗?”姜烟站起身,目送着许攸离开营帐,转身看向要去穿盔甲的曹操。 “许攸在袁绍身边多年,乌巢可能是粮草,也可能是陷阱。” “你说的不错。”曹操肯定的点头:“许攸与我和袁绍的交情都不错,他星夜赶来,只因为家人触法被杀而背叛袁绍。不管是情,还是理。这都是个小人。” 曹操看人极准。 纵观整个三国,被曹操认可过的人,几乎都是在三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重要人物。 如关羽张飞,如孙策,如刘备。 此刻对许攸,也是一样。 “许攸今日能背叛袁绍,他日也会背叛我。”曹操看得真切,戴上头盔,系好腰上的宝剑,回过身定定的望着姜烟:“可我没有退路了。” 他与袁绍僵持? 粮草不够。 退兵? 那他这些年的数次死里逃生获得的一切就要付诸东流。 退不得,又找到了另外一条可以进攻的路,那为什么不去? 更直白点说,曹操也是被逼着去乌巢的。 他的粮草不够,袁绍也不够。 断了袁绍的粮草,不管后续能取得如何的战果,至少大家也别大哥笑二哥了。 这次奇袭乌巢,曹操不仅用上他主力军中的精锐虎豹骑,还亲自上阵。 五千骑兵,马含衔枚,带着柴草,假扮袁军朝着乌巢方向疾驰。 四十五岁的曹操连着赶路一天一夜,途中就算遇到袁军盘查,也假借袁绍支援保护粮草的名义得以通过。 姜烟到最后都是趴在马上跟着马上下颠簸。 再看旁边的曹操,不仅不见丝毫疲态,每每路过袁军都更为精神。 一行人迅速抵达乌巢,不给任何预兆,直接在负责粮草的军营内放火。 看守粮草,并押运去袁绍大部队的人是淳于琼。 当年西园八校尉,不仅曹操和袁绍在,如今抵抗的主将淳于琼也在其中。 那他的本事自然也不弱。 淳于琼将曹操挡在营地之外,连忙派人传信去袁绍那方,让袁绍迅速派人来支援。 而曹操的虎豹骑却杀得越来越猛。 比起还有后路的淳于琼,曹操和这虎豹骑是没有的。 只有杀了淳于琼,烧了这营地的粮草,他们才能有生路! 从这一刻起,百年前的淮阴侯韩信之背水一战,西楚霸王项羽之破釜沉舟,都集中在曹操这一战中。 虎豹骑越杀越勇,淳于琼带队的士兵只是负责粮草,并不是袁绍的精锐部队,不多时便节节败退。 姜烟坐在马上,周围火光四起,哀嚎声绵延不绝,曹操的虎豹骑在这一刻犹如杀神附体,鼻腔里满是血腥味。 淳于琼等不到袁绍的继续支援。 因为他的消息送去袁绍处后,在几位谋士的建议下,袁绍没有选择继续支援淳于琼,而是选择趁着曹操不在,将大部分力量都用于攻打曹操的大本营。 曹操得胜后,袁军得知后,军心大乱。 因为袁绍的选择,加上内部也有人不断动摇军心,之后再与曹操对战,袁绍大败。 最后竟然丢下八万大军,带着八百骑仓皇退回河北。 八万大军。 周围还有焚烧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味道无比恶心。 姜烟及欲作呕。 捂着口鼻,看着俘虏们被曹军推搡着前去一个地方。 姜烟知道那是哪里。 多么相似的场景。 “我听闻,姜姑娘见过秦国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景象。” 曹操看着这八万人,并没有什么感触。 比起白起的纠结,曹操显得尤为淡漠。 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多难选择的事情。 “没有的。”姜烟摇头。 “我只是知道这件事情,武安君并没有让我亲眼见到。” 曹操“哦”了一声,笑得残忍:“那今日,姜姑娘就可以看到八万袁军被坑杀了。” 姜烟抿着唇,眉心皱起又舒展,最后再皱起来。 她肯定是不会劝曹操的。 就如同白起当年的选择一样。 曹操没有粮草,养不起这八万将士。 而且,他不杀这些人,届时他们再跑回袁绍那边怎么办? 这一仗,曹操打得也很辛苦。 虽不至于像当年的秦国那般,几乎打得底子都快没了。 但曹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官渡之后,北方便是我为雄主!”曹操仿佛听不见旁边袁军的哀嚎,目光放在了袁绍逃走的方向。 此战击溃袁绍,自此北方的雄主不再是袁绍,而是他——曹操! 纵然一度被袁绍压得没有喘息的机会,可最终赢的人是他! 姜烟也看向北方,风吹动她的头发。 她知道。 袁绍纵然回到河北,却因为军心不稳,河北也出现叛乱。两年后,袁绍病死,袁绍的两个儿子互为争夺,最后却被曹操尽数击溃。 官渡之后,北方曹操为王! 第128章 *曹操已去,他们也就…… 官渡之战后,姜烟和曹操在黄河边最后一次对话。 “奉天子以令不臣,大败袁绍,占据北方。”姜烟望着滚滚黄河,大江滔滔,浪花飞卷。 人在天地间门愈发显得渺小。 “你为何不自己称帝?” 姜烟这个问题一出来,曹操便迅速老去。 不仅如此,在他的身后,还出现了一个个曾经出现,又随着历史离去的人。 在典韦、郭嘉、荀彧、徐晃、夏侯惇、贾诩。 “称帝?”曹操此时已经很老了,头风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早些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留下的病痛也在这一刻尽数回报过来。 像是那些年屠城杀人留下的报应。 “我何时表现过自己不想称帝?”曹操残忍的笑着,说出来的话现实又残酷:“我连文若都舍了,如何不想呢?” 站在曹操身后的荀彧垂眸不语。 他当然是想要称帝的。 只是时机未到,而他没有那么长时间门。 刘备于蜀中要“清君侧”,他在北方“奉天子”,孙权玩什么“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他能如何? 前有董卓袁术之鉴,曹操只能徐徐图之。 他一步步给自己抬升地位,各方各面都不收敛。 “他们眼中的汉家天下,是我曹操打回来的。”曹操望着滚滚黄河,人虽年迈,可声音洪亮依旧。 “当年,我忠心大汉,心中也仰慕冠军侯,想过成为维护大汉疆土,匡扶大汉王室的忠臣。”曹操张开双臂,面向黄河,双手用力的握拳。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甚至手臂都开始微微摇晃。 “可最后我发现,士皆西行,唯吾一人自西东奔。甚至刘家人自己也没想过这些,这样的王朝皇室,不值得。” 姜烟没想到这最后一幕会是这样。 但荀彧他们竟然可以出现,也说明诸葛亮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她站在后面看着前方的曹操。 东汉末年的王朝,就是墓中枯骨,再无生机。 天下诸侯都打着匡扶汉室的名义争城掠地,培养自己的一派势力。 他们都顶着汉室忠臣的名声,做着群雄逐鹿,问鼎中原的梦。 曹操回身,此时的他不仅在名声上还不能称帝,就是在现实情况下,也不可以。 “若我称帝,蜀中那个刘玄德就会做实我‘曹贼’的名声,然后他打着‘匡扶汉室’的名声自己称帝。” 曹操目光锐利,在夜色下犹如两把闪着寒光的刀,直刺人心。 他称帝。 便是给了蜀中和江东称帝的机会。 可如今,他的身体沉疴痼疾,着实不是称帝的好时机。 若是上苍肯再给他十年……不,五年!只要五年,他就可以部署好一切,届时也不用担心蜀汉和江东孙吴。 只可惜…… 任凭他战场厮杀,与天谋划,最终却还是在洛阳病榻上终了此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1 随着曹操的消失,荀彧、郭嘉几人一个个也跟着消失。 他们的辉煌是起于追随曹操。 曹操已去,他们也就如这世上尘土一抔,散落满地,犹如明珠蒙尘,再无光亮之时。 魏王,且慢行,待吾等追随汝一道! 人影消散的黄河边,只剩下姜烟一个人孤单单站着。 天地悠悠,乱世不足一提。 只他们曾留下一个个脍炙人口的故事,丰满着华夏名士、名将、明主的骨肉气血。 让中国古代的乱世依旧区别于世界其他国家。 忠,是这场六十年乱世的骨。 义,是这乱世中每个人的血液养分。 古往今来,最忠义之事如何,端看三国如何! —— “姜姑娘?”刘备伸手在姜烟面前晃了晃,见她回过神来,这稍稍松了口气。 “我没事了,谢谢。”姜烟道。 再看周围,一片荒郊野外,山路还十分崎岖。 旁边的刘备鞋上全是泥巴,关羽和张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姜烟还是第一次看到刘备如此狼狈。 刘备指着前方,说:“去找先生。” 此地便是隆中。 前方就是孔明! 和姜烟想象的不同,诸葛亮的茅屋并没有穷酸破败。 相反,其实小屋虽不豪华,却非常田园风气。 是姜烟那个世界的年轻人看了都向往的农家小院。 墙角还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儿,只有小小的花苞,还未到开花的时候。 但颇有几分野趣。 站在门口隐约可以看见,屋后还有开辟菜园,只是上面暂时还看不出来会种什么。 路上的时候,姜烟从张飞口中得知,这是刘备第三次来隆中拜访诸葛亮。 “徐庶几次三番在将军面前引荐孔明先生,言语中颇为敬佩,直说孔明先生是有大才之人。将军心中好奇,便多次来往。”张飞说话瓮声瓮气,像是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 这也是张飞故意如此。 他们毕竟是站在人家家门口,院子里这扇篱笆门,什么也挡不住啊。 姜烟有点意外。 《三顾茅庐》这个成语和故事可是进入了义务教育的语文教材里。 她一直都以为,刘备会来找诸葛亮,其实就是因为诸葛亮声名远扬,刘备看重人才,又敬重有贤德的人,这才多次前来拜访。 可现在看来,情节差不多,但是流程好像不大对啊。 “孔明先生的确有大才,但他早些年性情有些不喜与人来往,又在隆重隐居。声名远扬……”关羽低声解释:“其实不大可能。” 若非徐庶多次引荐,刘备就算再注重贤才,也不至于放下手里的事情,三天两头的来拜访一个隐居的文人。 小院门扉推开,初春还穿得相对厚实的诸葛亮走出来。 “姜姑娘,这场戏,看得如何?”诸葛亮说完,伸手请几人进去。 关羽和张飞在门外守着,屋内只有刘备,诸葛亮和姜烟。 “戏很精彩。”姜烟想到与曹操分别是,黄河边的那番话。 姜烟虽不至于因为这些话就认为曹操是个多么正直的人,但却看到了被后世评价为“奸雄”的人,心中荡着的那股傲然。 “喝茶。”诸葛亮倒茶,桌边放着几张纸,上面的字却有几分娟秀。 看姜烟注意到这里,诸葛亮轻笑,小心的收起每一张纸,说:“这是内人的笔迹,她今日不在。” 姜烟点头,沉默片刻,托腮看着两人,突然问:“先生为什么会选择刘备呢?至少现如今看,刘备可以说是最没有家底儿的了。” 此时的刘备因为官渡之战袁绍大败,面对曹操的反击又有些力不从心,最后投奔刘表。 刘表最初欣然答应,还给出丰厚优待。 只是,好景不长。刘备在荆州的威望越高,刘表的心里就越不舒服。 渐渐的,刘表开始忌惮刘备。 以至于在荆州的这些年,刘备其实一直都没有可以发展自己能力的舞台。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徐庶不断推荐的诸葛亮,也渐渐引起了刘备的好奇心。 “姜姑娘是想听客气的话,还是听真心话?”大概是在室内,诸葛亮晃动着手里的羽扇,唇角噙着一点笑意。 就连对面的刘备也被逗笑了,但状态显然是已经非常了解诸葛亮,知道他偶尔也会露出这些看起来有点童趣的模样。 毕竟,这个时候的诸葛亮,还不是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丞相。 “当然是真心话。”姜烟一本正经道,随后又害羞的笑着说:“但我也很想知道,如果是客气的话,您会怎么说?” “客气啊?”诸葛亮摇着折扇笑得开怀:“客气的话,我便说是因为与主公有缘,主公与我也有缘。” 姜烟听了,很是淡定的点着头。 果然是非常客气的客气话。 “如果是真心的话,那就有得说了!这其一,主公正值壮年,心怀天下,又是汉室正统!” 诸葛亮从不掩饰自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一面。 他因此选择刘备,也因此在晚年尽心辅佐刘禅。 尽管曹操此时已是势力最强的一方,孙权在江东的地位也因为有周瑜、鲁肃等一干人的辅佐下逐渐稳定下来。 可他们身上有一个最重要的标签,首先就让诸葛亮排除在外了。 汉室! 他要做汉臣,而不是曹操营帐下的谋士,孙权手底下的文臣。 “其二!”诸葛亮羽扇轻摇,仿佛刘备不在自己面前,只专心的对姜烟和风细雨的说:“主公仁厚。乱世之中,杀人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情。曹操坑杀八万袁军,与理可行,于情却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曹军所到之处,无不尸横片野,血染三尺。就当我假清高也好,我着实不愿去同流一处。” 姜烟轻轻点头,这的确是诸葛亮的风格。 随后好奇的问:“那有其三吗?” 诸葛亮看了刘备一眼,随后哈哈大笑,羽扇都被他放在桌边。 笑够了才说:“这其三便是,徐庶并非第一次在外引荐我。可三顾茅庐者,便只有主公。他既如此看重于我,我自当报答知遇之恩!” 他说得诚恳真挚,脸上的笑意也满怀感激。 人不怕活不下去。 这世上的人想要苟且偷生,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安身? 可身处隆中茅庐,三番两次来拜访只为一见的。 却只有刘备。 很难说在隆中隐居的诸葛亮不是对这个世道消沉无奈。 但刘备的出现,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破出一道曙光。 于是,卧龙出山! 第129章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看…… 刘备在对面听得直笑。 诸葛亮的“真心话”并不会让他觉得有被冒犯。 相反,这个真心话其实也是他们之中都默契没有提及,但又心知肚明的一件事。 所以刘备看重诸葛亮,诸葛亮面对这看重,也逐渐从隆中隐居的卧龙先生,成为那个为季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 “我小时候上学,有一篇课文就是《三顾茅庐》。老师说,在中国历史中,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故事,最浪漫的是荆轲与高渐离,最温暖的是刘备与诸葛亮。” 荆轲刺秦失败,高渐离哪怕双目被熏瞎也要以筑刺杀秦王。 姜烟捧着温热的茶杯,浅笑着说:“老师说,乐师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乐器。可高渐离为了给荆轲报仇,最珍爱的乐器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化作武器。” “而三顾茅庐中的诸葛亮和刘备,就像是两个在苍茫乱世颠沛流离后终于遇见的双生。只有遇见他们对方,才能彻底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辉和才华。两个人都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暖坚毅。” 姜烟其实很感谢自己的语文老师。 从小到大遇见的都是如此。 语文老师可能比不上那些知识渊博的教授专家。 但只有他们能在每一个孩子的心里,展现出最初中华文字的魅力,以及在课本上那一个个浅显易懂的历史故事中历史人物的风骨。 姜烟小时候不懂什么是风骨,只觉得古代人真麻烦,见个面居然还要去拜访三次。 后来长大,见到太多自以为随意,其实是没有礼貌教养的人后。 她恍恍惚惚也就明白了点。 诸葛亮听得讶然,双眼有些惊讶的轻轻颔首。 虽不懂现代教育,却可以理解“语文老师”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举杯,对面的刘备也笑着拿起茶杯,两人竟然异口同声道:“感谢语文老师。” 随即两人一同朗声大笑。 《三国演义》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姜烟看着这两人笑得如此快意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总觉得这两个人应当是笑起来也儒雅大方的样子才对。 “如今天下局势已有确定的趋势。”诸葛亮手指在茶汤里轻点一下,说:“如今北方曹操为尊,江东孙权占据。而此地的刘表年事已高,刘表二子不合,继承人的问题会成为荆州最大的困扰。最重要的是……” 诸葛亮的手指点了点曹操的位置:“曹操既然占据北方,还稳定了局面,那他如今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曹操尽管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汉献帝在他那里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但曹操对外还是表明自己所做一切只为了重振大汉皇室。 所以,曹操稳定北方后,想要做的自然是南下。 而这,也给了刘备机会。 三人周围的茅屋化作一片郊外,路上都是行色匆匆满眼恐惧的人。 公元208年,曹操挥兵南下,恰逢刘表病死,将位置传给了次子刘琮。 刘琮投降曹操,而刘备此时就屯兵在距离刘琮位置不远的樊城。 “我劝主公攻打荆州,可主公拒绝了。”诸葛亮羽扇朝着刘备的方向虚虚一指,轻轻捋着胡须,眼底并没有被拒绝后的不满,反倒都是笑意。 刘备没有趁着刘表病逝,刘琮刚刚上位,又恰逢曹操来犯的时候去占据荆州。 从现实意义上,诸葛亮不满。 可如果只看本心的话,诸葛亮又觉得这样的刘玄德才是他想要效忠的对象。 “可偏生是这样,却让主公走出了一条与曹操、孙权截然不同的路。”诸葛亮带着姜烟走在人群中,随着他们一起朝着前方走去。 前面有什么,大家不知道。 但这些从荆州出来的百姓和从前刘琮的部下却坚定,跟着刘将军,一定会安全的。 诸葛亮羽扇轻摇,走在人群中,语气颇为自豪的说:“主公走出了一条民心所向之路。” 姜烟听得心潮澎湃,再看这些人带着行李,几乎是所有的家当,壮牵老,少扶幼,长长的队伍没有一个人喊累,只希冀的看着刘备。 姜烟置身其中,也忍不住将目光朝着那边看去。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三国之中刘备起点最低,却能够远超过许多人,最终与孙权曹操三分天下。 刘备行军打仗不如曹操,基础稳固不如孙权。 作秀也好,真心也罢。 这一路走来,他的确就靠着这些积累了自己的政治资本,成为后世津津乐道的那位汉昭烈帝。 只是想到这里之后,姜烟突然扭头问诸葛亮:“阿斗是不是就在这个时候被丢的?” “丢?”诸葛亮怔了一下,很快想到,解释说:“赵将军已经去救人了。战时便是如此,有些时候是顾不得那么多人的。” “赵云真的是长坂坡七进七出救回阿斗吗?”姜烟小时候看老三国,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段了。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看《三国演义》,并不知道过了上千年后还会有人写出这样一本书。 而他在《三国演义》中算无遗策到几乎神化的地步。 尽管不明白,但多少还是能理解姜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待会儿子龙来了,你倒是可以去问问他。不过,七进七出我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易事。” 诸葛亮给姜烟分析:“曹操带着五千精锐追出,主公为了这些百姓,不得不放弃辎重,少主和夫人也是如此才被丢在后面。曹操那五千精锐是如何,姑娘你应当是清楚的。” 就算来的不是虎豹骑,曹操这时候手底下的士兵素质还是很高的。 加上这些人在北方几乎是所向披靡,士气自然也绝非一般。 赵云独自一人断后,不仅要与曹操军队交手,还要在混乱的情况下找到刘禅和甘夫人。 难度比不上当年关羽白马斩颜良,但也绝对不会轻松。 “常山赵子龙,猛将也!”诸葛亮点头赞许,又问姜烟:“那姜姑娘可知我们如今是要去何处?” 姜烟想了一下刘备摔阿斗的情节,在联系了一下自己当年看书时候的印象,有点犹豫的说:“赤壁?” 她看书实在是像张无忌跟着张三丰学太极。 学八分忘一半,学全部,那就全都忘记了。 只是张无忌那是融会贯通。 可她……是真的忘得七七八八了。 姜烟印象里赵子龙长坂坡和刘备摔阿斗之后,最大的情节好像就是赤壁之战了吧? 诸葛亮看着姜烟那犹犹豫豫的样子,笑出声来:“的确。” “如今刘表已死,曹操又在后面虎视眈眈。我等便只能选择一个盟友。” 说得难听点,刘备现在除了人,也就没什么东西了。 可世上的事情当真是难说得很。 偏生让他们在这个时候,遇见了鲁肃。 当年鲁肃以“鼎足江东”的建议慢慢受到孙权赏识,如今见到刘备,又得知了曹操的事情,自然就有了别的想法。 “鲁肃为什么要促成合盟?”姜烟看演义的时候就很不解。 “荆楚之地,沃野千里。”诸葛亮一针见血道:“谁不想要呢?曹操想要,我也劝主公拿下,孙权自然也不会看不见。” 曹操若是占据荆州,那就是为他南下之战确立基础。 孙权如果占领荆楚之地,那也是为他未来称帝,一统天下做准备。 只是鲁肃之前的计划并非是拉拢刘备,而是去安抚刘琮等人。 奈何鲁肃奉孙权之命去往荆州给刘表奔丧,刚到就听说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曹操,将荆州拱手让出。 原以为这次就要无功而返。 谁知在半路竟然遇见了刘备。 “我等虽还在逃命,可主公还有水军精甲万人。当今天下,曹操声势浩大。不过才南下,刘琮闻风投降。你猜,在孙权那方又有多少人想要投降呢?” 诸葛亮对天下局势娓娓道来,只一把羽扇,就将所有事情深入浅出的说给姜烟听:“莫说孙权,西北的韩遂、马腾,益州的刘璋,汉中的张鲁,辽东的公孙氏。他们对曹操的态度又是如何?张鲁,刘璋不敢挡曹操之锋芒,对其再三恭维。韩遂、马腾从前还与曹操一道在北方讨伐袁绍。总之,其他人无不是忌惮畏惧,或者吹捧投靠。你说,孙权还能找谁?” 连自己家都有人惴惴不安的要孙权投降曹操。 若是孙权不找来一个有力盟友,只怕也迟早会被说动。 鲁肃自然也是希望在孙权身边一展抱负才华,而不是跟着孙权一起投降曹操。 “所以,是孙权没得选!”姜烟从前只看兵力,觉得赤壁之战孙权周瑜答应跟刘备合作,好像并不划算。 可现在看起来,这并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你们真是……”姜烟抿着唇,刚准备吐槽一句,周围幻境变化。 拉得长长的队伍消失,只见一列列精甲水兵站在船板上蓄势待发。 一回头,姜烟不仅看到了刘备和诸葛亮,还有朝着她稍稍颔首的周瑜与孙权。 姜烟再看对面,同样是声势浩大的水军。 那边……是曹操? 第130章 *大风吹动对面火光,…… 真实的赤壁之战,曹操没有傻到铁索连舟,诸葛亮也没有舌战群儒,更没有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 而被津津乐道的草船借箭,不仅不是诸葛亮所为,相反还是一直被暗讽为“孙十万”的孙权所为。 也不是在赤壁之战,而是在赤壁之战后五年的濡须之战。 可就算失去了这些,赤壁之战也依然精彩绝伦。 周瑜走上前,只对着姜烟稍稍颔首,一身甲胄,腰挂长剑,面容比起姜烟上次见到的更为坚毅。 那双浓黑的剑眉稍稍锁起,漆黑的凤眼望着前方,专注又满是战意。 “全军!”周瑜一声令下,战鼓轰鸣响起。 姜烟就站在甲板上,哪怕见过明朝宝船的华丽庞大,站在国时期的战船上也依然觉得内心澎湃不已。 心跳好似随着战鼓的节奏,一下一下,几乎要让她窒息。 这一仗,曹操众而孙刘寡。 虽不像演义中写得那么波澜壮阔,却依然是中国历史上精彩绝伦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之一。 曹操二十万兵马,对敌孙刘联军五万。 黄盖作为江东老将,不管是作战经验还是作为将士天生的敏锐,很快提出一计。 这点倒是与《国演义》有些不谋而合。 黄盖故作背叛,转入曹操阵营。 曹操虽有怀疑,但自己毕竟是有二十万人,对面不过五万,加上这些年曹操一直都在打胜仗,显然也有了他的骄傲自负。 黄盖也清楚自己并没有取得曹操的信任。 他来,本身也没打算要得到曹操的信任。 当天夜里,黄盖便按照计划,在曹操的阵营中放了一把火。 对面火光冲天,周瑜迅速派兵进攻。 无数小舟快速朝着周瑜所指方向冲去,战鼓声阵阵,敲得人心脏仿佛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黄盖终归只有一人在曹方,眼看着要去扑灭大火的人越来越多,只要给曹操等人一点时间…… 有这样担心的不仅黄盖。 站在船头的周瑜也眉心深锁。 这些年,周瑜在内协助孙权稳定江东局势,对外也时常参与到战事中去。 日子长了,这位曾经风流江东的美周郎,眉心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竖纹。 只有常年思虑锁眉的人才会如此。 就在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关心战事究竟会如何发展的时候,东南方向竟然刮起大风。 大风吹动对面火光,火焰飞舞,犹如星星碎落散开在曹操大部分战船上。 风刮得愈发凶猛,曹军别说灭火反抗,甚至有不少士兵都被火焰灼烧。 孙刘联军在此刻果断出击,曹操眼见形势不利,果断退兵。 姜烟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火光映照着大半个赤壁,对面二十万将士对火焰的畏惧皆从他们的哀嚎声中表达出来。 而孙刘联军也在此刻士气大振,手中长矛和大刀挥舞得愈发迅速果断。 对面橙红的大火映在姜烟漆黑的眼睛里。 这一把火,就烧出了真正的足鼎立。 站在战船的甲板上,姜烟却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东风不与周郎便。”1 尽管诗中深意是杜牧对仕途不振的悲叹。 可姜烟如今亲眼所见这一仗,却无比震撼。 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一仗,若非那一场东风,周瑜不会赢得如此痛快。 曹操更不会退得那么果决。 五万兵士对战二十万,却赢得如此干脆利落,战果尽显。 哪怕缺少了演义中诸葛亮借东风的玄奥,也依然让这场仗透着这世上所有事情的无常变化。 “赤壁之后,权已定。”周瑜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说完没忍住的轻咳两声。 到这一刻,姜烟才注意到。 此刻眼前的周瑜,愈发靠近那个在现代的周瑜。 赤壁之战的两年后,周瑜会病逝于巴丘。 “你没事吧?”姜烟走上前,周瑜苍白的面容在对面大火映照下如纸一般,眉间悬纹都愈发明显起来。 “无妨。”周瑜唇角上扬,再见姜烟还不忘说:“姜姑娘,许久不见。” “尽管是在幻境,却依然觉得姑娘你与从前略有不同了。” 姜烟没发觉自己的关注点被周瑜悄无声息的转移,问:“真的吗?哪里不同?” “更稳重了。”周瑜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赤壁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只恨不能再辅佐仲谋,看到江东之势蔓延天下。 “是吗?” “有。”周瑜认真的点头:“若是从前,姑娘看到赤壁之战大约会有很多问题吧?” 那时的姜烟总是会急匆匆的问出很多问题。 像是要迫切的找到一个答案。 如今,她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所有历史的答案,都在这幻境的每一处中。 “不错。”周瑜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姜烟的头顶。 大约是相隔两千年,除了童心未泯的曹植,其他人看待姜烟都是当成了自己的后辈对待。 周瑜笑道:“伯符此刻瞧见,应当是会很高兴的。” 他知道,孙策很是喜欢姜烟。 孙策所说,是姜烟的纯质与这个世界不同,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够像姜烟这般。 周瑜却看得出来。 不是孙策希冀着自己的孩子若是能有这样的好福气,那该多好。 而是孙策羡慕姜烟身上的朝气蓬勃。 那是他所不能拥有的快意自由。 “去孔明那边吧。”周瑜一如当初,只轻轻推着姜烟的肩膀:“我也期盼着,姑娘记录一个与众不同的国。让千年之后依然有人记得真正的我,快意恩仇的伯符,记得这里的所有人。” 姜烟转身,周围好似时光飞逝,眼前的周瑜面容逐渐露出病态,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 像他站在甲板时,坚定又满是战意。 时间从姜烟周身快速飞逝。 赤壁之战后,曹操迅速回到北方,途中军营内还有疫病出现。 此次南下,曹操损失惨重。 之后孙刘再次联手,占据荆州。 一直与刘备为盟友的刘琦去世,刘备实力再次增强。 最后,刘备入蜀。 两千年前的四川,和现代姜烟所熟悉的四川大不相同。 这是的蜀地居民并非无辣不欢,饮食与其他地区相差并不大。 “这一次,姜姑娘可知晓后面会如何?”诸葛亮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带着姜烟走在郊外。 尽管外面炮火连天,诸葛亮也尽力协助刘备治理蜀地。 姜烟只知道现在距离赤壁之战已经过去了几年,周瑜也病逝了。 沉默着摇摇头,看着蜀地的山山水水,反过来问诸葛亮:“先生呢?若是再给先生一次机会,先生还会让刘备为关羽报仇吗?” 诸葛亮有些意外姜烟的思维跳脱,转念想到周瑜病逝的消息,在现代的时候孙策与周瑜同姜烟走得最近。 心下了然。 “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应当还是会的。”诸葛亮牵起衣袍,再旁边一棵大树隆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坐下。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不如坐下来聊聊?” “好。” “再来一次机会啊。”诸葛亮捋着胡须,道:“在姑娘的世界,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莫不是如神仙般的人物吧?” 姜烟偏头,用力的点头。 没办法,《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人设实在是全能。 “难怪姑娘每每瞧着我,都仿佛在看着神仙一般。”诸葛亮笑得肩头耸动,低声说:“我也是个大俗人。否则就真的只在隆中隐居,而不是随着主公下山出世。只是,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来过,或许我也会避开一些事情,让所有情况都朝着更好的结果去的,让蜀汉更为强大。唯独主公为关将军报仇的事情,我不会阻拦。” 关羽当年在曹操阵营却对刘备忠心耿耿。 不管是为了这份忠心,还是为了这么多年来的情谊,刘备肯定会为了给关羽报仇出兵的。 关羽战败,头颅还被孙权送去了曹操那方。 尽管曹操和孙权都对关羽厚葬,可忠义一肩挑的关二爷,自此头枕洛阳,身卧当阳,魂归故里。 刘备能不知道这很冲动吗?会不清楚这件事情很冒险吗? 只是事情到了如今,他若是不表态,那么蜀汉就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连自己身边忠义无双的战将身死都不曾有表示,天下何人又会再相信刘备的仁德呢? 他阻拦不了。 也无法阻拦。 “若主公对这件事情不管不顾,亦或是忍气吞声,那他就不是他了。” 诸葛亮伸手,羽扇指着前方的好山好水,多么希望时间也停留在这一刻。 “国豪强四起,士族游移不定,多方押宝。”诸葛亮心里很清楚,无论是刘备,还是孙权,亦或是曹操,都终结不了这乱世。 乱得是权利吗? 乱得是利益和**。 “方才我问姑娘,猜猜接下来是何事。”诸葛亮站起身,抖了抖衣袍,走到河边用羽毛扇捧起一汪水,再朝着身侧撒开:“自是关将军水淹七军。” 也是刘备走向死亡,蜀汉走向衰败的开始。 “过这一场,姑娘便可以瞧瞧那些年轻人了。”诸葛亮走在前头,步伐稳健。 朝着黄昏骄阳走去,身后若隐若现的明月渐渐出现在天边。 第131章 *一群穿越了两千年光…… 刘备借荆州——有去无回。 孙刘联盟因此决裂。 但在时局未稳的情况下,政治上是不会有真正决裂的。 很快曹操预备进攻汉中,直逼益州。于是,孙刘再次联盟抗曹。 刘备以三郡江夏、长沙、桂阳归还孙权。 “借荆”之说,就此不复存在。 “这雨,下了好久。”姜烟双手努力的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大雨下了许久,仿佛天上漏了一个洞。 关羽朝着姜烟拱手,单手撑伞居高临下的望着底下奔腾的汉水,捋着长至腰腹的美髯,眸子微微眯起:“还要再下一会儿。” 说罢,关羽指着前方:“曹操手下曹姓第一大将曹仁就被困在那里,曹操派于禁前来救援。吾坐镇荆州十年有余,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雨点豆大,淋漓下个不停。 古代的雨伞其实很沉,姜烟单手撑久了都觉得手臂肌肉酸痛,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大雨中? 双手抱着雨伞,依然在风雨中晃晃悠悠。 看着暴涨的汉水,很难说这是不是老天也在襄助这位名震天下的关二爷打下震彻华夏的一仗。 但可以肯定的是,关羽在荆州这些年,对本地的军事管理已经到了如臂驱使的地步。 关羽的水陆军士堪称三国之最。 兵贵神速。 在这场绵延不绝的大雨致使汉水暴涨后,关羽果断派出舟兵,乘船射箭封锁于禁大军。 于禁军营扎在平原,随着汉水暴涨不得不转移到高处。 随着关羽的舟兵大船包围,于禁和庞德只能再高处负隅顽抗。 舟船浩荡,在汉水上如履平地一般,箭雨漫天射下。 与这大雨混在一起,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场天罚。 雷声阵阵,关羽就站在船队正中间门,任凭雨水淋湿自己,模糊视线,也依然坚定的望着前方。 这场仗打得极为激烈,最后于禁七军力竭,大军的熊熊战意被大雨浇灭,最终尽数被关羽俘虏。 而庞德在战败后不断对刘备关羽辱骂,最后被当场击杀。 下了许久的大雨,随着庞德咽气,曹军三万余人被俘,雨也渐渐停了下来。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阳光洒落在汉水上。 浑浊的汉水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尸首。 有曹军,也有蜀兵。 甚至有些兵器直接将蜀兵和曹军贯穿在一起。 姜烟放下大伞,任由风将裹着水汽土腥和血气的味道冲在自己面庞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外如是。 “将军之后是要北上吗?”姜烟看着浑身淋湿了的关羽,美髯都被打湿,只那双眼睛锐利得比映照在水面的波光还要耀眼。 “对!”关羽没有停歇,稍作休整便派兵继续。 如今曹操派来的兵马士气萎靡,他自然要一鼓作气,杀出汉中王的气势和威名来! 姜烟看着军队整队之后再次出发。 这一次,关羽的军队将樊城团团围住,困死曹仁不说,还围起襄阳,不让曹仁的部下有机会来支援曹仁。 不仅如此,连带着曹操安排的荆州刺史和南乡太守也在关羽的威压之下投降。 关羽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压住荆州樊城一片,让这里的曹军没有喘息之力,对关羽更是闻风丧胆。 姜烟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眼前的关羽和她印象中那个武圣都有了区别。 后世神化关羽,好似只要关羽一出,便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这不仅仅是因为关羽的武力。 他本身也是足智多谋,用兵如神。 姜烟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门发现的一点,悄悄勾起唇角。 “姑娘在笑什么?”关羽骑马上前,恰好看到姜烟笑起来,好奇的问。 姜烟只犹豫片刻,说:“觉得您与张飞和刘备,真是巧妙。” “哦?说来听听!”关羽捋着长须,身姿笔挺的坐在马背上,周身兵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刘备待人和善,无论百姓还是士族皆是如此。若是有才德的人,更是礼遇有加。张飞苛待兵士,可将军您对兵士却是极好的,唯独对那些士族……”姜烟笑着没有说得明显,又道:“你们三人像是互补,也难怪会一直在一起。后世更觉得你们亲如手足,还写出桃园三结义的情节来。” “我知你想说什么。”关羽知道自己性格如何,他对自己是全盘接受的,想来张飞也是如此。 “我们是人。”关羽并不觉得自己这有什么错。 “我是一刀一枪一步步走到如今。诚然有主公提携,可若非我有真本事,主公就算是想要提拔,也不是那么容易。”关羽坐在马上,骄傲的朝着前方走去:“我看不上的,只有那些靠着背后家族荫庇,起点就比旁人要高的那些士族。” 他有骄傲的资本。 关羽从来都是一个勇猛的将军,义字当头的侠士,而不是一个政治家。 纵然如今知道,自己再往前走便是死,还因为自己这自傲的性格,日常小事误了生死大事,关羽也不曾胆怯害怕。 人生在世,若是还能再来一次,他依然不会改变。 只有这样的关羽,才是最真实,最有血有肉的关羽。 这一去,关羽前有敌军,后有拖后腿的南郡太守糜芳,腹背受敌。 不能下樊城,又不能回荆州。 最后与儿子关平,领着残兵最终皆为吕蒙率领的吴将所杀。 公元220年,关羽被俘,为吕蒙所杀。 公元220年,曹操病重,于洛阳病逝。 同一年,蜀汉之地,法正、黄忠去世。江东所在,吕蒙病逝。北方曹操处,夏侯惇去世。 三国历史到了这一步,听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死讯传来。 姜烟跪坐在桌前,许久说不出话来。 也是在这一年,汉献帝禅位,曹丕登基,建立魏国。 次年,刘备延续汉祚,蜀中称帝三个月后,毅然派兵,举全国之力讨伐东吴,为关羽报仇,夺回荆州。 “姜姑娘……”诸葛亮点燃屋子里的油灯。 昏暗的灯火下,他哪怕戴着纶巾也藏不住鬓边的白发,从前乌黑的胡须也染上白霜。 听到诸葛亮的声音,姜烟抬起头来。 “为何要难过?”诸葛亮坐在姜烟对面,并不意外她眼底的悲伤。 “看着他们朝着既定的死亡轨迹走去,我心里不好受。” “可这一生,我们已经精彩过许多人。哪怕死,心有遗憾,却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见这话对姜烟好像没什么作用,诸葛亮示意姜烟随自己来。 两人走出屋子,蜀地的星空好像格外绚烂。 天空没那么高,星星闪烁得异常明显。 “姑娘置身于天地间门,闭上眼睛。不若这般试想一下。” 姜烟按照诸葛亮说的,站在外面闭上眼睛。 “天地悠悠,你出身一般,虽不是乱世,却靠着你的本事,一点一点的走向最好。你会成亲生子,也可能不会。你会事业有成,也会遇到坎坷。偶尔会生几场病,与友人还会吵架。可这些你都没有压在心头。渐渐地,你身体愈发老去,终于到了离世的那天……” 诸葛亮声音不大,在夜色下很是温柔动听,像是躺在温暖的床上,听长辈给自己唱起了摇篮曲。 姜烟幻想着的诸葛亮话中描述的那些场景,唇角却缓缓勾起。 “或许平静,没那么波澜壮阔。但你却不会后悔自己这一生,对否?” “对。” “既如此,吾等也不悔。死亡,不过是一种消失。可得知千年后,姑娘那个世界的人依然记得吾等,死亡便不在令人害怕。” 诸葛亮不是圣人,当他得知自己在两千年后依然为人所记得。 按些人,时隔两千年却依然懂得他的志向。 从字里行间门的追寻着他从前的步伐,找寻他的存在,猜测他心之所想。 好像,有了一位……不,是一群。 一群穿越了两千年光阴,纵然沧海桑田也不曾中断的知己。 见姜烟情绪恢复过来,诸葛亮带着姜烟继续向外走。 “关将军战死,主公称帝。这夷陵之战,不可避免。”诸葛亮带着姜烟只两步便走入白天,来到刘备与下属议会之处。 屋内,赵云上前,竭力阻止刘备出兵伐吴。 “窃国之贼乃是曹家。主公若是将曹家打败,以江东那群人的所作所为,自当会对着主公俯首称臣。如今先去讨伐东吴,却放曹家于不顾,损耗兵力粮草,又如何能与曹军抗衡?再说,若是吾等讨伐曹丕那小儿,师出有名,也能正天下之风!” 曹丕称帝,自立魏国。 汉祚眼看就要断绝,若非刘备,大汉早就亡了。 可刘备此刻却为了荆州和关羽,率先伐吴? 赵云说完这些,眼神希冀的看向诸葛亮,希望诸葛亮能在这个时候也站出来劝刘备打消这个念头。 “主公不会答应的。”诸葛亮最是明白刘备。 “且不说荆州,只关将军一人的事情,就让主公必须出兵伐吴。” 姜烟听得云里雾里。 明摆着眼前如何有利的事情,刘备怎么就选中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关将军与主公,虽不曾有过兄弟关系,却亲如兄弟。甚至比一般手足感情更甚。如今关将军战死,若是主公没有任何反应,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更让东吴的孙家和魏国的曹丕嘲笑!” 刘备是不想吗? 他是没得选。 第132章 *历史上,刘备逼不得…… 刘备立足国,除了汉室正统的身份之外,就是他的贤德最为吸引人。 也是这一点,让许多能人良将前来投奔。 如果刘备对关羽的死无动于衷,在天下和兄弟之间选择天下。 旁人或许能够理解。 但那些敬重刘备贤德的人却不见得。 若是这个时候东吴和魏国再来扎刀子,刘备的名声岌岌可危。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待群臣退出,诸葛亮也跟着赵云走了,姜烟跟着刘备走到后院。 刘备站在放着盔甲的架子前,伸手抚摸着上面的铠甲,苍老的面容坚毅,只双眼里仍旧带着良和。 “夷陵之战,您后悔过吗?”姜烟迈过门槛走进来,站在屏风外。 “不后悔。”刘备摇头。 旁人都说他虚伪又如何? 若是他们经历过自己这般,也会这么做的。 “当年,我不过一小小百姓。虽是说自己乃刘姓宗室,但究竟如何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我自小便喜欢穿漂亮衣裳,可我家穷,买不起。我年少时多结交,与那些人相处得很好。但从未有人能够像孝直、云长、翼德还有先生那般对我不离不弃。” 刘备的生命中有过许多人。 他回首这一生,无数人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 他们一个个看去,最为醒目的一定是法正、关羽、张飞和诸葛亮。 “旁人都说法正心胸狭窄,我看他却觉得那是恩怨分明。那些人说云长对士族不妥,我却能理解云长靠着自己打拼至此,自然瞧不上那些靠着祖宗庇佑的人。说翼德性情狂暴,苛待下属,我自当去劝,只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在背后因为这一点便大肆诋毁翼德。” 刘备坐下来,痴痴的望着那身英武的战甲:“后人说先生愚忠,我只觉得先生所为让我更是满足温暖。人生能够有这样一位值得信赖的知己,虽死无悔。” “至于夷陵之战……” 刘备沉默了。 这一仗,打得刘备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几乎消耗殆尽。 蜀地人才就此断代。 也是因此,生生让诸葛亮耗尽心血。 “我不后悔。” 刘备又重复了一句。 姜烟并不觉得刘备不后悔。 这一战后,刘备留给刘禅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诸葛亮至死都不曾将这个摊子收拾好,更何况刘禅? “这一仗,必须打。”刘备看向姜烟,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且不说天下人都在看着,便是我自己也过不去那一关。” 他后悔,自己若是没有离开,一直与云长在一起。那糜芳如何会投降?其他人又如何敢不驰援云长? 刘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人来给自己换上铠甲,扶着长剑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姜姑娘,待出了幻境,我定要与你喝一杯。” 姜烟没有跟去夷陵之战,只用力的朝着刘备挥手告别:“好!一定!” “一定!” 那个穿着铠甲的身影越走越远,依旧身姿挺拔,让人几乎忘记了。 此时的刘备,已经是花甲之年。 之后,姜烟就一直在诸葛亮身边,他这里可以接到最新的消息。 起先,一切都显得还不错。 孙权那方还曾写信来求和。 奈何诸葛瑾的来信并不能让刘备消气,这场夷陵之战便正式打响。 “陆逊!”诸葛亮看着来信,两指虚虚指着递来的消息,叹气道:“陆逊此人我当年就听说过。” “若来的是其他人,我不会担心。” 尽管张飞在夷陵之战还没有打响之前就死于两个小兵之手。 赵云也因为对此战持反对意见,而没有参与到夷陵之战最初的部署中。 但刘备带走的是蜀地大部分精锐,打,很艰难,但不一定会输。 最重要的是,此战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关羽报仇。 关云长义薄云天,刘备占据了此战的正面形象,加上关羽对待军中兵士一直都很好,为他报仇,气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偏偏遇上的是陆逊! 都说国之中最能隐忍的是司马懿。 诸葛亮却觉得,最能隐忍的分明是陆逊。 “陆逊早年也是江东大族,少年丧父,跟着叔父陆康一道生活。袁术当年派孙策攻打庐江,陆康一人便守住了庐江两年。” 姜烟震惊,国之中对陆逊的描述不多。 反倒是野史经常提及陆逊。 什么陆逊与孙尚香的故事,陆逊与孙家其他人的故事。 可鲜少有人提及,陆逊和孙家还有这样的渊源。 “陆康将陆逊和其他亲属都送了出去。但这两年的时间里,陆家几乎日日挂白,天天都有棺材抬出门。庐江攻破后,陆逊便成了陆家可以支撑门户的人。” 诸葛亮也曾听闻当年庐江陆氏一族抵抗孙策两年的消息。 有这样一层滤镜,诸葛亮对陆逊的印象是非常不错的。 忠义之后,怎么会差呢? “那他怎么后来又回了江东?还在孙权手底下为官?” “因为江东。”诸葛亮说着,又忍不住叹气,得知了陆逊后来的死因,他如今更为可惜。 “陆逊自小长在江东,孙策那时也是奉命行事,为其主罢了。他在江东为官,善待百姓,治理得宜。又善于隐忍,以退为进。” 陆逊在江东为官,有口皆碑。 姜烟听得入迷,下意识想起在现代时候的陆逊。 的确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 甚至有的时候一天都听不见陆逊说一句话。 “夷陵之战,陆逊作为大都督。若是你,遇见士气高涨又来势汹汹说要报仇的敌人,你会如何反应?” “不能和解的话,那就只能硬扛着了。”姜烟回答。 没有和解这个办法的话,那可不是只能硬着头皮抵抗? 诸葛亮却意味深长的摇摇头:“陆逊退避舍,只为避开如今高涨的士气。” 士气一退,就算陆逊所带领的大军不能完全胜,败也不会败得多难看。 旁人都不能理解,陆逊也能慢慢作答,丝毫不被外界所影响。 “东吴没了周瑜,却来了个陆逊,是孙家的福气。”诸葛亮叹息,最后果然等到了战败的消息。 陆逊趁着刘备主力与孙桓对战,心知孙桓在军中的威望与实力,顶着所有压力不曾派兵驰援孙桓。 随后看准时机,进攻刘备后方大营。 火烧连营,烧得峡附近的密林中光冲天,蜀兵四下逃命。 当年赤壁的一把火,是孙刘联盟的开始。 如今夷陵的一把火,烧掉了刘备这十几年的积累。 火光冲天下,蜀军全线崩溃,刘备只得逃离,途中甚至险些被孙桓部将生擒。 后卫将军傅彤被杀,带着残兵,刘备逃入白帝城。 蜀军中,黄权抵抗失败,只得投降。马良撤退途中被步骘所杀。 峡江水缓缓流淌,几万蜀兵尸体顺水而下,兵甲辎重也沉入江底,终会被江沙掩埋。 在国时期震慑一方的刘备,也终于在白帝城倒下。 东吴众将也不是不想继续攻打,只是赵云赶来及时,让陆逊放弃了攻打白帝城的想法。 恰逢此时,魏国曹丕派兵攻打东吴,想要趁乱分一杯羹。 还好陆逊早有准备,再次防御了外敌进攻。 “走吧。”诸葛亮将自己收到的战报一一讲述给姜烟听。 哪怕他们不曾看到景象,也能想象出,峡一片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去哪里?”姜烟跟着诸葛亮一道出去,辫子都因为快速奔跑而散乱不少。 诸葛亮捏紧羽扇,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望着白帝城的方向,诸葛亮声音略有些哽咽:“主公,托孤!” 历史上,刘备逼不得已退至白帝城后,其实就给这里改了名字。 改为:永安。 他也没打算再回去,领着兵将,拖着残躯,镇守永安。 躺在病床上的刘备看见诸葛亮来,苍白干裂的嘴唇一笑,细细的血痕就出现在嘴唇上。 “你来了。” “我来了!” 诸葛亮快步上前,刘备却派人让诸葛亮在床边坐下。 “你怪我吗?执意出兵,却害死了那么多人,给你留下如此多的麻烦。” 诸葛亮摇头,只沉默着不说话。 “那便好。”刘备欣慰,不想去深究这是不是旁人见他临终,说来安慰的话。 姜烟看着病床上满脸病容,垂垂将死的刘备。 看着他握着诸葛亮的手,要刘禅及其他几个儿子对待诸葛亮必须当做父亲一般。 甚至,刘备给了诸葛亮古往今来,帝王能够给下的最为特殊的一项特权。 纵观整个中国历史,托孤重臣不少。 最早有周公,做到极致的有霍光。 但这些人效忠的皇帝,或许都没有刘备厚道,也没有刘备果敢。 “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1 君可自取。 刘备了解诸葛亮,自然明白以诸葛亮的性格,怎么可能做出取而代之的事情? 但他给了诸葛亮可以废立皇帝的权利。 刘禅不行,诸葛亮可废。 古往今来,托孤大臣谁有这样的权利? 霍光一心为大汉,只废了刘贺这一件事情,他为大汉所做的一切,都沉默下去。 君君臣臣。 做到刘备与诸葛亮,已是极致的信重与浪漫。 刘备的存在,让大汉刘姓皇帝在皇权最后留给后人看到的,不是昏庸荒诞,更不是两股战战的求饶叩首。 而是一个善待下属,心系百姓,一生都在为光复大汉而奔波的汉昭烈皇帝! 第133章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 姜烟站在山边,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远处的长江。 三峡风光秀丽多姿。 诸葛亮走到姜烟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姑娘在看什么?” 姜烟摇头,只是说:“您知道吗?几百年后会有一位诗人,因为一些事情被贬,结果在白帝城的时候收到了大赦的消息,高兴而回,在这里写下了一首诗。” “愿闻其详。”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1 姜烟转身看向诸葛亮:“我从前总是觉得人生离别苦痛,认识了你们又要亲眼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向各种死亡。如今却终于想明白了。” 刘备死的时候,他是满足的。 关羽一往无前朝着前方继续走的时候,哪怕知道前方等待的就是自己历史上死亡的结局,也一往无前。 就像李白贬谪,遇到大赦照样开心不已。 人生困难终有尽时,死亡对知晓了未来的他们来说,并不是最后的终点。 姜烟也终于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和轻松,究竟是什么滋味。 系统的存在,不仅给了姜烟可以深入看历史的机会,也给了他们一个知晓未来的机会。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价。 而后人,肯定了他们。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夸赞和荣誉。 “是要去后面的幻境吗?”姜烟眉眼尽是放松,眼睛明亮有神,上扬的唇角好似能勾起天底下所有的开心事。 诸葛亮也跟着笑起来,非常高兴可以看到姜烟看破这一切。 手持羽扇朝着姜烟作揖:“便是下一出戏了!姑娘,幻境之后再见。” “幻境之后再见!” 姜烟这次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双臂展开,自然的向后倒去。 风声呼呼从她耳边吹过,姜烟只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一刻成为了鸟儿,翱翔自由在天地之间。 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整个幻境像碎玻璃一样裂开,然后在刹那又重合在一起。 只是周围的环境也变了,姜烟此刻正站在大殿中央。 “姜姑娘。” 曹丕坐在上位,单手撑着额头,神情有些恍然。 见到姜烟过来,问出了自己从现代看过那些有关自己的评价和议论后一直在思索的一个问题:“我真是个很差的皇帝吗?” 他们说,如果没有曹操,曹丕当不了皇帝。那是他爹用一辈子铺平的路,只是曹操命不好,临死前都没能当上皇帝。 他们说,曹丕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对嫉妒兄弟,记恨从前不帮他的人,一丁点小事都能记上许久,等到大权在握,再狠狠打击。 他们说,曹丕此人,狡诈奸邪,无德小人。抢父妾室,迫害发妻。 如果诸葛亮他们到了后世得到的是心满意足。 曹丕看到的只有满纸批判,犹如一把把刀子,刺得他说不出话来。 曹丕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看着那个高高的龙椅,眉心深锁:“他们以为,我爹一辈子铺设的路,便是那么好走的吗?殊不知,两千年后也只有汉人,谁人会说自己是‘魏人’?” 篡汉。 董卓没成功,但做得粗糙,被骂了半辈子。 袁术抱着一块石头,认为那玉玺就是天命所授,自信满满的称帝。结果到死都在被人讥讽,瞧不起。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被孙刘讨伐,天下不齿,谁人不说他一句“曹贼”? 怎么轮到曹丕,就好像那大汉的龙椅叫嚣着把汉献帝推下去,热情的邀请者曹丕去坐了? 姜烟看着幻境,到十一点也不意外。 前面的幻境人多,纵然曹操多疑,也坦然的交到所有人手里,大家一起支撑起这片幻境。 到了曹丕手中,主导人则只有曹丕。 他是皇帝,多疑却更胜他的父亲。 “史书功过,自有评说。但,你不是一个差皇帝。”姜烟小时候看《三国演义》的时候,曾经坏心眼的对比过三家的二代。 孙权……拉倒吧。 孙权晚年,两宫之争导致东吴唯利是图的浮躁气息愈发浓烈。 而刘禅,只能说平庸。失去了蜀汉旧臣,就更显得他没有什么能力。 乐不思蜀其实发生在投降之后。相比蜀汉后人之忠烈,对比得刘禅愈发没骨气罢了。 孙皓受降后,面对司马炎还能说出“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的话。在贾充讥讽自己残暴的时候,更能说出“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 明着嘲笑贾充,实则讥讽司马炎。 对比起来,刘禅还不如他的儿子。在受降当日,于宗庙前杀了妻儿后自杀,宁死也不降。 曹丕能在曹操去世后,迅速稳定局面,而且一步步走上帝位,已然是非常不容易了。 “你可知,在这王庭之外那些人的心中,大汉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曹丕转身,不再看那龙椅。 带着姜烟走出大殿。 两人一出来,便又走入了亭台中。 曹丕坐在里面,抬手便幻化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姜姑娘,可愿与我共饮?” 姜烟点头,跪坐在一旁。 曹丕端着酒杯,浅浅饮了一口,说:“大汉四百年。汉高祖起义抗暴秦,与西楚霸王争天下。从小小亭长到皇帝,何等传奇?汉武帝攻打匈奴,扬汉国威。宣帝文治武功介是优异。纵然大汉出了那么多昏庸皇帝,甚至一度被王莽篡权。可它依然是那些百姓心中归属。” 说着,曹丕指了指头顶的太阳:“就像这轮太阳,无可取代。” 这一点,姜烟是同意的。 所以曹丕最后取而代之,对这个时代的百姓们来说,简直是石破天惊一般的事情。 哪怕汉献帝只是一个摆设,什么都不做。 可这天下明面上的主人依然是大汉的皇帝。 曹丕登基称帝,对汉人来说那是山崩地裂的存在。 难吗? 他做到了! 在这之前,他推行“九品官人法”,拉拢世家大族,让他们成为自己称帝时摇旗呐喊的支持者。 随后又凝视着那个懦弱的皇帝,与他在天下面前演了几出虚伪的戏码。 自此,再无汉献帝。 只有魏国皇帝! 姜烟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亭台之外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觉得幻境冰冷无比。 或许,不是幻境冰冷。 而是曹丕的心。 世人都说曹丕心胸狭窄,为人奸恶。 可一个心胸狭窄,为人奸恶的人,能写出“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和“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的诗句吗?2 对于兄弟,曹丕并没有嫉妒谁。他的才华不差,否则也不能被后世列入“建安三曹”之一。 他,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曹丕低声念着,笑得讽刺。3 “难道我这个当二哥的见到弟弟死了,就会高兴吗?”曹丕愤怒的将手里杯子丢下亭台。 也是这个杯子丢下之后,亭台之下波纹泛起,最后竟然飘起漫天大雪。 亭台外,积雪很厚。 少年的曹植将自己的诗文给曹操看,曹操满意的抚掌大笑。 一旁的曹丕看了眼自己被放在石桌上逐渐被雪花覆盖的文章,强行让自己移开目光。 他无数次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却总有更优秀的弟弟吸引着父亲的目光。 以至于就算自己当了皇帝,曹丕也时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够好,能不能得到父亲的赞许? 他重民生,除禁令,轻关税,禁止私仇,广议轻刑,与民休养。 世人只记得他三次伐吴,铩羽而归。 却不提他平定武威三胡、酒泉和张掖的叛乱。击败鲜卑。大破羌胡,收拢西域,设立西域长史府。 世人皆知曹植的《洛神赋》,辞藻华丽,赋中之最。 却鲜少知晓,曹丕写下了迄今为止能够追溯到的,最早的七言诗。 甚至提出了批判文学,让中华文化在之后的发展中多了更多丰富的可能。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便是曹丕提出的。4 姜烟的目光落在亭台下,曹植与曹丕之间的兄弟相争其实并没有太激烈。 毕竟他们那时都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曹操用人之巧妙和灵活,人尽皆知。 这兄弟俩想要斗成你死我活的姿态,也要看曹操准不准! “我们是同胞兄弟,同父同母。”曹丕冷声道:“世人都猜测我会杀了子建,说是母亲不允,所以作罢。” 曹丕轻嗤,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若真想杀一个人,自有一万种办法。我只是不想,当皇帝真的当成一个孤家寡人。” 说完,面对姜烟依旧清冷自持,没有被绕进去的双眼。 他又挑着眉说:“不过我也怕。怕有人威胁到我的地位。” 曹丕冷眼看着亭台之下,自父亲去世后,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士族们在观望,支持曹家的那些人都在观望。 就连汉献帝也在观望。 他们都在等着曹丕的动作。 一旦曹丕的主张不如他们所想,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若是不称帝,会如何?”姜烟隔着这么远,也感觉到紧张的氛围。 “不称帝?” 曹丕手指勾着酒壶,轻轻摇晃。坐姿也换成了更为舒适自在的姿势。 单手撑在身后,一条腿稍稍曲起,勾着酒壶的手搭在上面。 “你以为那些人跟着我爹,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封侯拜相。 曹操虽不像刘备,留给儿子的是个烂摊子。 但越强的阵营,那只会对接下来的这位继承人有越高的要求。 “不称帝,曹家或许就会在我手中没落下去。这是个乱世,多得是人想要爬上去。我要当狼,当头狼。同我爹那般,将那些人都摁下去,让他们都心甘情愿的对我朝拜。” 曹丕迅速收拢权利,稳定局势。 跟着他的人,他给出最丰厚的待遇,给出最可观的提拔。 那些不听他的人,打压!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铺设自己称帝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去,走到最高处! 第134章 *姜烟看到最后,耳畔…… “《七步诗》,与弟弟争女人。”曹丕说完,翻身起来。 他自幼学文习武,身高腿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当年那个建安轻裘贵公子的风范。 一举一动都透着曹操之子的威武。 曹丕站在亭台边,他就是耿耿于怀,就是不喜欢听到这些话,如何? 不过仗着他是个死人,有冤屈也早已是黄土一抔,你能让黄土说话吗? “历史上有争议的人很多。”姜烟起身,酒气熏得有些头晕,干脆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变幻的一幕幕。 曹丕登上帝位的时候,其实已经三十岁了。 年轻时候,他是建安文人之首,一派风流倜傥。 与曹植不管是在文人集团还是在权利上,都有过争夺。 可当曹操确定他为世子的时候,饶是再沉稳,也忍不住搂着别人的肩膀感叹一句,自己是真的很开心。 曹丕站上栏杆,双臂张开,脸上的表情肃穆,可眼角眉梢又带着。 一如当初那个为了祭奠好友,领着一帮人在灵堂驴叫。与人拿着甘蔗比剑术,赢了还要得意洋洋写进诗篇中的建安公子。 他这一生,好似什么都做了。 到最后却又似只剩下满纸荒唐。 “姜姑娘,送你一出戏,还望你看得满意。” 说完,曹丕向后仰去,摔入亭台下的幻境中。 姜烟周围一切发生变化。 她看到恢弘宫殿变成乡下小宅,年轻时候的曹操领着刚开蒙的曹丕教他读书写字。 大哥曹昂还在,少年意气风发,看着年幼的弟弟将笔墨蹭在脸上,悄悄的拽着父亲的衣袖,示意父亲看去。 后来,曹操官职越来越高,曹昂跟随着父亲上阵杀敌,十岁的曹丕也早早跟在父亲和大哥身边。 他的弟弟越来越多。 许是家里风水好。 仓舒聪慧仁善,父亲欢喜不已,几次对外夸赞,每每说起都是赞不绝口。 子建才华横溢,得诗仿佛开口即得,文采天生,似文曲星下凡。父亲更是引以为豪。 曹丕在这样的兄弟之中,愈发不显眼起来。 姜烟看到这个少年的挣扎,到最后长成青年后的多疑。 那个魏文帝从来都不是登上皇位才开始这样的。 从前三十年的每一个日夜,周围的环境,精雕细琢塑造出了这个曹丕。 到曹丕感觉到自己身体很差的时候,三国这盘棋上的旧棋已经走了许多。 蜀汉那位鞠躬尽瘁的丞相拖着病体北伐,只为完成蜀汉一代人的梦想。可最终还是成为千古之遗憾。 当年一身是胆的赵子龙老骥伏枥,甘愿与丞相一起完成先帝遗愿。 文武双全的年轻中郎将深受丞相信任,十一次攻打魏国,在刘禅降魏后依旧心有不甘,企图造反,最终死在乱军之中,以身殉蜀汉遗愿。 姜烟的面前好像挂着当初在孙策书房里看过的地图。 每一处都是战马嘶鸣,兵戈铁器碰撞之声。 天下文气占八斗的曹子建临终前想到的不是他引以为傲的《洛神赋》,也不是少年时鲜衣怒马的风光。而是二哥临终前拖着病体前来看他,兄弟俩在窗下喝了一壶酒,最后阴阳相隔。 那个曾经被孙策占据,成为他放眼天下第一步的江东,如今却深受两宫之乱。 曾在夷陵之战火烧连营的陆逊,最后却因为卷入两宫之乱,最终抱憾而死。 这些人一个一个的离开这盘棋,耗费半生心血,投入满腔热情。 最后,却是一个又一个的遗憾。 三国之所以让人迷恋,是因为这三国英雄为了心中道义理想,九死不悔。也因为他们无论如何拼搏,都最终成千古绝唱的遗憾。 此后,汉室不在。 大汉随着那位昭烈帝死前托孤时白帝城上的惊雷,成为最后绝响。 可就算如此,往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着我华夏衣裳,学我大汉文字,朝代更迭也终究不忘: 我,是汉人! 而在两千年后,这句话随着燎原星火,蔓延整个神州大陆,最后凝聚成一句: 我,是中国人! 姜烟看到最后,耳畔传来戏台上敲锣打鼓的声响:“师爷说话言太差,不由黄忠怒气发。一十三岁习弓马,威名镇守在长沙。自从归顺皇叔爷的驾,匹马单刀取过了巫峡……”1 身体迅速向下坠落,再度回到那个戏台上。 诸葛亮摇着羽扇,刘备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正要往嘴里去。 曹操听得在悄悄点脚,孙权揣着袖子脸上含笑。 一旁的孙策笑眯眯的丢起一颗炒豆子,用嘴去接。旁边的周瑜手指在桌面轻轻敲起,打着节奏。 魏蜀吴的将军们都含着笑纷纷看向黄忠。 黄忠红着老脸喝下一口酒,闷声闷气的小声说:“看什么看?我和戏台子上差不多嘛!长得比他好看些。” 姜烟转过身,坐在椅子上听完这一出《定军山》,接过曹植递来的点心盘子,咬着香甜的糕点,结束幻境。 —— 和以往不同,姜烟这一次是在幻境里疲惫得睡过去之后,幻境才打开的。 曹植扶着睡着的姜烟,青年双手都不敢动,只用肩膀托着姜烟的脑袋,笔直的站在原地。 周奎和明燕赶忙上前,旁边还有准备好的医疗小组。 甚至华佗、张仲景和董奉三人也纷纷上前。 华佗走得慢了些,看着姜烟手腕一左一右被张仲景和董奉扶着把脉,还有一个白大褂拿着听诊器在旁边听,自己那是一点位置都没有。 “没事,现在的体表特征看就是睡着了。只不过还要去检查一下大脑,以免是大脑出现损伤。”医生收起听诊器对周奎说了之后,又满是敬仰的看着华佗三人:“上次说的那个药方已经有了新进度。三位所说的那种兽角是不能用了,但是我们找到了可以替代的材料,不如去看看?” 张仲景连忙丢下姜烟:“走走走,那我们赶紧去看看。” 这次华佗离得近,敢在董奉之前站在了医生的另外一边:“对对对,我们先去看看。” 董奉:…… “姜姑娘身体不错,这次应当是疲惫所致,好好修养几天就可以了。若是不放心的话,喝点养气安神的药即可。” 董奉朝着周奎拱手,然后火速跟上华佗和张仲景。 他们三个到了现代之后简直对现代医学着迷得不行。 华佗对外科手术的那些工具更是爱不释手,整日拉着周奎请来的那几位医学大拿学怎么做外科手术。 明燕和另外一个男医生抬起担架,就听得周奎小声嘟囔:“这都是什么人啊,看完就把病人丢下了。” “那个药方是张老背出来的,华佗也用过类似药方。好像是针对风湿骨病,据说有不少人痊愈。”明燕倒是听说过,对这药方十分好奇。 风湿骨病不知道在阴雨天气折磨多少老人,如果真的有办法可以治愈的话,那简直是对老人家最好的医学突破。 周奎点头,扶着担架一旁,跟着其他人一起把姜烟送去另外一栋别墅去做全身检查。 之于留下的这群人,则交给陈稳和李元斌负责。 姜烟睡到第二天的傍晚才醒过来,床头柜旁边就放着体检报告。 姜烟打着哈欠从被子里出来,起床的时候还不忘拿着报告仔细看。 确定没问题之后,换上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洗漱后就准备下楼。 令她意外的是,楼下并没有几个人。 “他们人呢?”姜烟转了一圈,却看见了坐在落地窗边喝茶的曹丕:“大晚上喝茶,你晚上不打算睡觉了?” “出去玩了。”曹丕指着旁边的玻璃壶:“花茶。” “清明时节雨纷纷,他们听说在隔壁市的古镇有活动,都去踏青了。”曹丕淡淡补充。 自幻境出来,曹操对他的态度转变了不少。 从前鲜少能得到的肯定,曹操如今一天肯定三遍。 说得曹丕只觉得肉麻。 所以这次外出,曹丕就没一同前往。 反正有李元斌和陈稳,一道的那些武将哪一个是省心的?安全得很。 “你还在纠结幻境里的事情?”姜烟睡了这一觉,只觉得神清气爽。 落地窗外的院子里只有几盏地灯亮着,细密的雨丝洒落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好像都雾蒙蒙的。 曹丕沉默。 “跟我来。”姜烟也不喝茶了,示意他跟着自己去书房。 考虑到来的人各个朝代的都有,周奎一直都在往书房里添置各种书籍。 找到知识类的之后,转了好半天终于发现了一本书。 “这本书不是很出名,但是这个作者我见过。他是我父亲的教授之一,专门研究三国历史。这里就有过对你的评价。” 然后姜烟又翻出几本书。 这些书中,曹丕虽然不是主角,但都肯定了曹丕的文学贡献,以及他作为皇帝的功绩。 “你耿耿于怀的那些事情,大多是我们确定的野史。历史就是这样,难道你们这些生活在三国时期的人,就会很清楚秦始皇的为人吗?你们也说始皇帝是暴君,可对现代人来说,他所做出的贡献是巨大的。” 姜烟笑意融融道:“所以啊,不要去在意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所说的谤言。总会有人理解你,明白你。可能不多,但穿越千年时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肯定你的价值,赞许了你的功绩,也会提出你的过处。曹子桓,你不比你弟弟差。” 第135章 1001号觉得自己很…… 因为连续经历了两次幻境,尽管姜烟自己再三表示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周奎等人还是建议姜烟多休息几天再开始第三次。 但是姜烟最终答应的主要原因还是,三神医一头扑进了现代中医技术和现代手术医学之后,几乎就看不到人了。 中医和西医本就不是两者只能选择一个的关系。 饶是他们三个是神医,也有他们治不好,但是在现代医学发展里却是极小的一个手术就可以解决的病。 比起现代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华佗、张仲景和董奉都着迷现代医学的魅力。 次日一早,姜烟绕路去了一家植物园,抱了一束文竹,点缀着一点满天星,看起来绿油油的一捧。 然后开车一路到了郊外的墓园。 下车的时候,天空飘着细雨。 她没有打伞,只戴上了一顶帽子,抱着文竹找到爷爷墓地的位置。 这块墓地是爷爷生前自己买的。 旁边就是姜奶奶。 有关姜奶奶的一些事情,姜烟都是听爷爷说起的。 在爷爷的故事里,他和奶奶是指腹为婚,两家是多年的朋友,又恰逢一起怀了孩子。 待后来孩子长大,都把指腹为婚当做了一个笑话,没有放在心上。 姜奶奶家里甚至都准备给她安排别人相亲。 爷爷说,他过五关斩六将才将奶奶娶回家,只是没有人知道。 那些甜蜜的事情,爷爷给姜烟说起时候,饶是老得满脸皱纹,眼角还长了老年斑。 可姜烟总觉得,那时的爷爷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露出来的笑容是那么的得意狡黠。 “我从前只当您是个小老头儿。”姜烟取出随身带来的湿巾擦拭墓碑,又把水果摆在一次性纸盘里。 “真没想到,您年轻时候那么厉害呢!” 放好文竹,又倒上两杯酒。 姜烟蹲在爷爷墓前,说:“这文竹我可是跑去了植物园才买到的,人家这都是盆栽。酒是在墓园门口买的,您最爱喝的本地酒。” “爷爷,您知道吗?我遇见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奇妙到,我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您不是最喜欢霍去病和卫青吗?我跟他们拍照咯!” 姜烟说着,忍不住笑起来,酒杯恭敬的摆在墓碑前,透明的酒瓶就放在旁边,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酒。 “您当时推测嬴政是个美男子,答对了!确实长得不错,只是比起他的长相,还是他那股气势更让人注意。” 碎碎念说了很久。 姜烟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有些掉色的字:“下次来,我给您补点。” “我要走了。我爸他最近忙,没时间来。反正您生前也总是不孝子的叫他,应当不在意哦?还有小叔……小叔他……” 她叹了口气。 姜小叔对姜爷爷的怨恨和不满,姜烟只能理解一点点。 失去好的环境,这的确是受到姜爷爷的拖累。 可姜小叔自己自暴自弃,现在又怎么能把这些事情都怪在姜爷爷的头上? 姜烟没有再提姜小叔。 “您若是在底下日子乏味,可以托梦给我。我在梦里给你变出霍去病和卫青,你孙女我现在可是他们的熟人,您沾我的光啊!” 陪着爷爷说了话,姜烟起身准备离开。 一回头就看到同样抱着一盆文竹的男人站在几米之外。 段危对姜烟是有印象的。 那天在ktv里,姜烟就算没有出现,他也不会被那几个人怎么样。 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段危注意到姜烟站起来的位置,以及姜爷爷墓前的文竹,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 “你就是姜爷爷的孙女儿?烟烟姐?” 姜烟完全忘记了段危是谁,听到这声“烟烟姐”,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是谁?” 段危知道,姜烟这是忘记了ktv的事情,赶忙拿出手机:“我是d。” “哦!段危!”姜烟很快就想到d的名字,再看他怀里的盆栽。 本来还有些生疏的感觉瞬间淡去不少。 “你也是来祭拜我爷爷的?”姜烟问。 段危稍稍抿唇,走上前的动作有点拘束。 对外张扬的眉眼瞬间化作小狗眼,湿漉漉的望了姜烟好几次。 放下文竹,又给姜爷爷拜了拜,笑着点头:“恩。我每年都会来给姜爷爷扫墓。只是我有的时候工作关系,要么在清明之前来,要么在清明之后。” 听段危这么解释,姜烟也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都不知道段危的存在了。 她也不是每年一定在清明时候来。 大学的时候,她就只能寒暑假过来。后来工作了,有的时候清明节都要加班。 大概是姜烟来的时候,墓园的工作人员把这些东西都清理掉了。 “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姜烟指着墓园外:“之前说好一起吃饭,你今天有时间吗?” “有!”段危连连点头,跟在姜烟身后。 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只是段危是一款白色运动风衣,姜烟则是短款的连帽卫衣。 走在蒙蒙细雨中,身影在色浓意重的墓园中还显得有几分飘逸。 走出墓园,姜烟指着旁边的车:“你是怎么来的?开车还是……” “我打车来的。”段危道:“可能要麻烦烟烟了。” 姜烟点头,没注意段危的称呼。 她其实还挺不习惯有人叫她“姐”的。 姜烟的车子开出墓园,路过门口车棚的时候,段危默默将视线从窗口移开,假装自己没有看见里面的那辆黑色摩托车。 —— 别墅里,曹丕坐在书房里把姜烟给的几本书都看了。 “二哥?”曹植拉开书房的门,探进来半个身子。 短发的曹植看起来就像还在上大学的大学生,眼角眉梢都是年轻人的朝气蓬勃,以及没有被社会捶打的天真。 “进来便进来,像个什么样子?”曹丕稍稍拧眉,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不那么生硬,说:“来做什么?” 相比年轻朝气的曹植,曹丕哪怕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乍一看去就像是应该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成功人士。 昨天上午出门的时候,三国的这些人剃胡须的剃胡须,剪头发的剪头发。 一个个糙老爷们在周奎请来的靠谱理发师的打理下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只有关羽捧着那把胡须怎么都不肯剃。 昨天出门备受关注,幸亏古镇也有不少穿汉服的同好过去,旁人只当关羽是csy,而且是cs得入木三分的那种。 走在路上还被不少人询问是否可以拍照。 “这个好吃,在路上买的。”曹植把路上买的抹茶千层装在白瓷盘上,说:“我想着,二哥你应当是喜欢这些东西的。” 曹丕起身,从书房飘窗位置下来,坐在到长桌边。 看着盘子里的抹茶千层,抬眼看曹植。 曹植立刻笑出来,拿叉子给他演示怎么用叉子吃蛋糕。 “二哥你试试,这个真的很好吃。” 曹丕接过,吃了一小口。 抹茶的清新和奶油的香醇一同在舌尖蔓延。 薄薄的饼皮增添了蛋糕的口感。 曹丕的确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是很甜,不错。”曹丕给出了中国人对甜点的最高赞赏,但很快又放下叉子,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曹植。 “二哥后来那般,你怨过我吗?”曹丕问。 书房内很安静,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书房的窗户做了中式窗花,窗花的影子正好笼罩兄弟俩。 “我不知自己十几年后的想法。”曹植双手搭在膝盖上,笑得有些勉强。 他在幻境中看到自己往后那么多年都在郁闷轻怠中度过,他这一身才华竟然只能待在属地做个没有权利的皇室宗族。 曹植心里不是不怨的。 人若是没有志向,和动物有什么分别? 可看到二哥那么辛苦,他又不怨了。 昔日秦二世夺得帝位,始皇帝之后几乎被屠戮殆尽。 二哥只是让整个曹氏宗族都不能影响到他的皇权,这似乎也不算太狠。 那是曹家两代人奋斗到的帝位…… “可现在我不怨二哥。二哥,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曹植看向曹丕,兄弟俩五官其实很相似。 只是曹丕贵气坚毅,曹植自傲不羁。 这才显得两人之间大有不同。 “那些事情也过去了两千年,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曹丕明白了曹植的意思,站起来,伸出手臂,揉了揉曹植的短发:“子建,二哥很高兴有你如此优秀的弟弟。” 兄弟俩对视一笑。 曹植探过来,如小时候那般:“二哥,你在看什么书?” “姜姑娘为了开解我找来的。这书房里还看到了几本诗集,是我们之后出现的几位诗人所着。你应当会喜欢。” 曹丕熟悉的取出书架上的几本诗集递给曹植。 兄弟俩就这么在书房里,一个看诗集,一个看论述。 之前落在他们身上的窗花阴影斜开,兄弟俩并坐一排,都在阳光之下。 楼下,刘备端着奶茶,双脚放进自己在网上买的泡脚桶里。 面前的电视机播放着94版《三国演义》。 哧溜喝了一口,嚼着珍珠说:“你就不担心你那俩儿子在里面吵起来?” 曹操脚底下也一个泡脚桶。 两个带按摩效果的泡脚桶呲呲的发出声音。 桶子的上方还有两个小水管对着膝盖不断喷水。 曹操手里是一杯葡萄多多,还是加奶盖的那种。 “不去。”曹操自信满满:“我儿子我清楚,他俩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哦?”孙权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脖颈处放着一台按摩椅,舒服得他不断吸气:“刘玄德,说个笑话。那曹子桓是个不小气的人!” 刘备:“哈哈哈哈哈!” “那也比你俩的好!”曹操翻白眼,哼哼唧唧的看着电视里的《三国演义》皱着眉说:“你就不能换个看吗?姜姑娘都说了,这里面许多内容与真实历史不符。” 刘备搂住遥控器:“我乐意!” “话说,陆逊他们去哪里了?”刘备问孙权。 今日一早,姜姑娘出门之后,陆逊、诸葛亮、诸葛瑾、鲁肃、郭嘉、荀彧和贾诩也一起出门去了。 走的时候还神神秘秘,不知道是打算干什么。 孙权睁开眼睛,脖子后面的按摩仪时间也到了。 起身将那个按摩仪又放在腰部。 “不知道。不过伯言走的时候说,他们是去参加什么活动。” 孙权他们大部分人其实都还在纠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工作。 出去玩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那些年轻人手上的手机,他们现在都还会不小心按错。 更不要说如今工作就要接触的电脑。 总不能一个个都去干苦力吧? “挺好。”曹操发表话题终结感言,看到赤壁之战,在是看不下去这破电视剧了,擦着脚说:“人家现在都乐乐呵呵的,这里也不是两千多年前,你俩管那么多干什么!” 孙权享受着按摩,发出舒服的喟叹,闭着眼睛说:“郭嘉和荀彧走了。啧啧啧。” 刘备吸溜了一大口奶茶,嚼着珍珠哼哼着说:“没有打招呼,什么都没说呢。” 曹操:…… 这破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刚走出两步,刘备指着旁边的泡脚桶,幽幽道:“两千年后可没人帮你倒洗脚水。” 曹操:!!! 他还不如两个儿子受待见是吧? 气走了曹操。 孙刘联盟默契的击掌。 孙权稍稍抬眼,见刘备一直在喝奶茶,忍不住问:“那饮品当真那么好喝?你整日喝个没完了。” 刘备晃了晃空空的奶茶杯,撕开奶茶杯上的薄膜,仰着头倒珍珠的姿势显得有几分滑稽。 “我看了姜姑娘之前的视频,高祖就很喜欢这个东西。我试了一下,也很喜欢。真是令人没想到,我与高祖还有这等缘……” 孙权捂着耳朵,连按摩仪都不要了,转身就说:“我去帮曹孟德倒洗脚水。” 刘备:……不懂欣赏! —— 姜烟开车把段危送到他的小区门口,今天吃饭聊得也很高兴。 看着段危走进小区大门,姜烟这才开车离开。 确定看不到姜烟,段危又小心翼翼的从小区里出来,一头钻进自己刚打好的车里。 “去西山墓园。” 他的摩托车可还在那里呢。 找到摩托车骑回来的路上,段危藏在头盔里的脸一直挂着笑意。 他没想到那天在ktv里帮了自己的人就是烟烟姐。 小时候,父母刚去世的那些日子。 如果不是姜爷爷赶来照顾他,为他打点父母的后事,还强硬得挡住了那些不知道多远的关系,想趁着这个时候欺负他一个小孩子的亲戚们。 后来,也是姜爷爷去找了老熟人,送他出国学习生活,避开了那些像是大海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赶也赶不走的亲戚们。 没有姜爷爷,就不会有如今的段危。 姜爷爷照顾段危的那段日子里,时常同段危说起姜烟。 所以,对姜烟来说,段危可能有些陌生。 可在段危的心里,姜烟一直都是很鲜活的存在。 只是姜爷爷描述中那个梳着马尾辫,背着大书包走路喜欢一蹦一跳的姜烟长大了。 和他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 至于画的事情…… 段危其实一直都在打听画的收藏家是谁,一直都没有消息罢了。 打开家门走进去,屋子里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音。 段危靠在门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姜烟笑得单纯的狗狗眼瞬间消失,冷淡得仿佛厌恶整个世界。 将手机放在钢琴上,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琴键。 激昂的和弦响彻整个屋子,充斥着段危的所有不满。 姜烟回到家,哼着的小调是段危上次发给她用在唐朝的一段欢快笛音。 转着车钥匙圈,指纹打开大门,绕过玄关就看见孙权杀气腾腾的摔下什么东西在桌上,口中还说:“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姜烟扭头看去,就见孙权脸上贴着几张白纸条。 再看刘备和曹操脸上也有几张。 唯独坐在另外一个方向的周奎,脸上的纸条贴得还得掀起来几根才能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拿了什么牌。否则,别说眼睛了,下一张纸条都要找一找在什么地方贴才行。 尤其是鼻子前面的几张,随着他的呼吸,呼哧呼哧飞个不停。 “你们……”姜烟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还真没见过周奎这么惨兮兮的样子。 “我就不该来当这个和事佬!”周奎义愤填膺的摔下自己手里的三张牌:“我有什么本事?三个二!还有谁!” 也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的曹丕和曹植见姜烟回来,对着她稍稍颔首。 曹丕淡定的说:“没什么,我爹同两位叔伯吵起来了。他们三个也不好打架,周先生说,可以牌桌上定胜负。” “三个人,那斗地主啊!”姜烟没想到三国之争到了两千年后,从一刀一枪转到了扑克牌上。 周奎翻白眼:“我要是会斗地主,就不用陪他们玩跑得快了!” 然后指着那三个人跟姜烟抱怨:“他们三个真是奇了怪了!没有我,他们三个吵个不停。我加入进来,他们三个还团结起来了!” 曹植拍拍周奎的肩膀,安慰他说:“您若是在两千年前,说不定就是董卓了。” “去!走走走!谁是董卓!”周奎嘟囔着:“去裁纸,这次轮到我给他们贴了!” 看客厅里的人玩得高兴,姜烟也没打扰。 给曹丕轻声说了一句,便脚步欢快的上楼。 “系统,给我看看这次的两次幻境内容吧。我开始工作了!” 姜烟点开系统,打开幻境文件的时候才发现,这次的文件打开得有点慢。 “系统,你不是都修复了不少吗?两次幻境放在一起,打开这么缓慢?” 1001号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清楚一下:“宿主,因为这记录了从公元174年到264年的所有内容。” “什么?”姜烟愣住。 整整九十年的内容? “这两次幻境中,你与曹操在一起时,刘备他们也在织造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在周瑜身边学习的时候,曹操他们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幻境,一直都在运转,从来没有因为宿主的停留而停留。” 1001号其实也很意外。 这群人不仅比姜烟更能理解什么是幻境。 甚至开发出了系统自己都不知道的功能。 他们共享整个幻境,但幻境的中心从来都不是姜烟。 这一点,像极了三国时期,主角从来都不是孙刘曹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系统说完,文件也正式打开。 姜烟怔然的看着眼前的画面,分隔出一个个的小方块。 公元174年的其他人在做什么,姜烟这一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宿主,他们人真好。”饶是系统也忍不住赞叹。 收集历史信息,这本是1001号的任务。 遇见了宿主这么爽快答应的人不说,宿主召唤来的人也都那么好。 他们都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丰富中国历史。 从前是,在幻境里也是。 姜烟鼻腔有些酸酸的,眼眶泛起一圈红色。 听见系统的话,她点头道:“恩!他们人真好!” 这连续的幻境内容,姜烟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剪辑。 所有的片段都是那么的生动鲜活。 比起文字的记载和后世小说演义的描述。 他们的人生更为吸引人。 姜烟连续三天都在看这些内容,这还是在她快进了之后的结果。 吃饭都是明燕上楼给她开小灶。 三天后,姜烟终于开始着手剪辑了。 还没剪出一分钟,明燕激动不已的冲进来:“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中医!”明燕激动得跳起来:“中医取得了重大突破,许多药方都补全了,现在已经开始申请专利了。有针对风湿骨病的,还有两种癌症!不光这样,三位神医还帮助几位教授解决了一些历史疑点。” 只前面两个消息,就足够让人高兴。 明燕跟科研小组不熟,对历史也没有多热衷。 她就是个普通人。 比起明朗的历史疑点,医疗是最能让她觉得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 尽管不是什么可以拿到诺贝尔医学奖级别的突破,可只要医学进步一点点,享受到的就是所有人!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健康一辈子,不是吗? “对了,我来之前奎哥让我跟你说,三位神医都表示尽快开始幻境,结束后他们要跟着几位教授一起专心做研究。” 第136章 *乱世,你只看上头,…… 与三国的其他人相比,建安三神医不管是在外貌还是精气神上,其实都要比他们年轻许多。 哪怕这三个人的年龄在他们之中都算是偏高的。 姜烟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后面几乎没怎么见到这三人。 “见过三位神医!”见过这么多古代人,虽说各朝代不同,行礼的方式也有所变化,但作揖总是没问题的。 姜烟打过招呼,对面的张仲景就摆摆手:“我们算什么神医,不过是个大夫。” 华佗和董奉也笑着捋须。 “这次便要麻烦姜姑娘了。待幻境结束,我等还有要紧事情。”张仲景很是抱歉,姜烟这才休息了几日便要开始打开幻境。 姜烟摇头:“这没什么。几位最近才辛苦!” 说完,四人走到后院。 进入幻境的前一刻,姜烟把所有注意事项都跟他们三个说了之后,眼前猛地一黑。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1 小院的大槐树下,小少年双手背在身后,晃着脑袋在父亲面前背书。 背完之后,睁开眼睛,见到父亲满意的神色,小少年有点难以自持的跳起来:“爹,那我可以去看……” 男人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意思? 笑着说:“去吧去吧!” “多谢父亲!”小张仲景高兴的脚步轻快,走的时候还不忘回身给父亲作揖。 去屋里找到了由扁鹊撰写的《难经》,坐在门框上,双手小心的捧着书册看得入迷。 张父看到儿子如此,坐在槐树下,为儿子的用功满足,又好奇的问:“医书那般好看?” 他教导儿子读书写字,还是更希望这孩子长大之后可以通过孝廉为官。 可这孩子对医书的兴趣显然比其他书更高涨。 “自是如此!”小张仲景抬起头,认真的望着父亲,起身毕恭毕敬的说:“人之身体,时有病痛。病痛分为千百种,医书中却可以将这些病痛分门别类,并施以解决之法。当真是奇妙万分。” 小张仲景指着自己的腹部:“前些日子我肚子疼,娘拿晒得发烫的石头给我滚了肚子就好。可昨日隔壁的二牛肚子也疼,石头就不行,得喝汤药才能缓和。爹,同样是肚子疼,可就是要用不一样的办法。您说奇妙不奇妙?” “还有夏日得暑病,冬日得寒症。四时不同,得的病也不同。风雨来时,祖父的腿就疼得厉害,热敷不成必须针灸才能止疼。还有这针灸之术,脱胎于砭……” “好了好了!”张父很是无奈。 自己这个儿子,每每说起医术上的事情,那就说个没完了。 看到这样的儿子,张父心中也很是宽慰。 医术也好。 行医救人,虽说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可总是功德一件。 张仲景自幼长在官宦家庭,父亲为官。因为职位之故,张仲景自幼就可以接触到大量书籍。 “我自小就觉得医书好看。《难经》、《素问》、《灵枢》,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幻境中,张父消失。 大槐树还在,可站在门框前的小张仲景一点点长大,成为了青年模样。 随着他话说完,大槐树也跟着消失。 小张仲景在家乡从十岁起就开始学医。 之后,更是看过无数病人,见到许多家庭死别。 “起初我只是感兴趣。后来跟着师父学医,见到那些来时一身病痛,走时浑身轻松的病人,心里总是十分高兴的。” 张仲景带着姜烟往外走。 行医者,只偏安一隅是得不到进步的。 想要看到医术之下更为广阔的世界,就要出去走一走。 张仲景拜别师父和家人,第一次踏出外出的步伐。 姜烟跟在张仲景身边,还未说话,就听张仲景说:“我听闻,姑娘很是敬佩刘备等人?” “是。”姜烟点头应下。 刘备当时枭雄,当然值得敬佩。 “我却不。”张仲景摇头,背着药箱,带着行李走出家门:“我本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普通人,会点医术罢了。可你看看这外面,大兵之后必有大疫。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王功成百将朽。乱世,你只看上头,自然觉得精彩绝伦。双方较量,惊心动魄。可只要稍稍一低头,你猜,你会看到什么?” 张仲景回身看向姜烟,伸手一指。 农田里都是尸骨。 瘦弱的女人牵着走路踉跄的孩子在尸山里翻找自己的丈夫。 年迈的老人互相搀扶着拖着衰老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儿子。 鲜血染红了刚长出苗的麦子,好似那麦穗里都是血腥味。 “我……”姜烟哽住,睫毛颤抖,瞳孔紧缩。 她看到了三国豪迈的一面。 如今也看到了三国最悲凉的一面。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似春闺梦里人。”姜烟第一次觉得这短短十四个字,道尽了人间凄苦悲凉。2 “走吧!”张仲景只是希望姜烟可以看到三国的另外一面。 并没有要因此让姜烟赶到愧疚。 这并不是她造成的。 两人继续朝着前方走。 张仲景这一路上见到草药都会摘下,在空闲的时候炮制。 随着他越走越远,背后背篓也从小小一个,到了足有他半人高那么大,里面装满了药材。 行至一个小村庄,两人在村口就看到一群人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手里拿着木柴朝着村外走。 直到两个妇女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走出来。 “阿桂娘,你别担心。巫医肯定能治好三娘的,她就是被妖怪害了。” “没错!我们成日在一起,若不是妖怪害的,三娘那肚子怎么会大呢?去找大夫,也没说喜脉啊!” 老太太神色萎靡,拖着步子往前走,听到这话也跟着点头:“有巫医在,三娘肯定能好。也能证明,我的三娘不是同野男人做了什么,她肯定是被妖怪害了。” “巫医?”姜烟对这个词实在是陌生。 张仲景抿着唇,背着巨大的背篓转身,跟着人群朝着村外走。 “巫医不是很早就应该没有了吗?”姜烟觉得这两个字感觉更像是春秋战国之前存在的职业。 尤其是在商朝,大巫祭祀活动频繁。 跟着张仲景一起,随着人群一起往外走。 一直走到村外的一处空地,这里的人几乎都拿着两根晒干了的木头,正中间是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人晃着铃铛跳舞。 在跳舞的人面前,有个小腹微微突起的女孩子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眼泪从脸颊落到地面。 “这是在干什么?”姜烟看得震惊。 “治病。” “治病?”姜烟突然一下就想到了,现代还有人身体不舒服不去医院,跑去找神婆烧纸灰喝。所以,这是古代的神婆? 跟张仲景形容之后,张仲景本人也很讶然:“两千年后,你们那么先进的医学,也会有人迷信这巫术治病?” 姜烟笑得有些尴尬,只说:“一是有些人受教育程度低,容易被愚昧。二是,可能有的人在医院找不到可以治疗的办法,来找这种作为安慰的寄托吧。” 毕竟,喝纸灰的不一定都是老太太和老大爷,也有可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素质人才。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你可知,那女子是得了什么病?”张仲景问。 姜烟茫然摇头。 她也不是医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不过,她之前有单位体检。 做妇科检查的时候倒是看到过有些身材偏胖的人来做检查,医生说患有子宫肌瘤什么的。 “妇人之病,不过这姑娘年岁小,被人误会了。”张仲景叹气。 说话间,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停止动作,一抬手,周围的村民竟然将手中的木枝丢向跪在中间的那个姑娘身边。 木枝越来越多,而那个戴着面具的人竟然从旁边接过了一个火把。 “他不会是要烧人吧?”姜烟吓了一跳,刚准备伸手去拉张仲景的衣袖,却见张仲景拨开人群,巨大的背篓几乎将他的身形遮蔽。 “且慢!”张仲景走到戴面具的人前面,挡住对方,说:“这姑娘只是病了,并没有被妖怪所害。” “你是何人?竟敢阻挠村中大事?她还未成亲,日常与村中妇人形影不离,却突然大了肚子。若非是怀上了山中精怪之胎?还能如何?” 姜烟看着张仲景站在那个巫医面前,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好在,这次张仲景遇到的村里人都不是什么坏脾气。 巫医也不是什么坏人。 相比自己的面子,更希望村里的人可以得到妥善的治疗。 张仲景与那巫医沟通好后,从背篓里翻出一把空空的竹简,拿刻刀在上面仿佛要写什么。 “你可是来癸水后会腹痛难忍?” 小姑娘还茫然,呆呆的望了眼巫医,见他点头,才含着泪,小声的说:“是。” “癸水日期不定,是否?” “是。” 之后又问了许多问题,张仲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小姑娘把脉,还在巫医的准许和注视下,用手指轻轻摁了摁小姑娘恍若怀孕三月的小腹。 “的确是妇人病。”张仲景起身,苦口婆心的对巫医和周围的村民们说:“她只是病了,并没有山中精怪下山害人,喝药治疗即可。莫要用大火烧这姑娘,妄图烧出什么精怪来。” 第137章 *造成这个情况的元凶…… 离开村子之前,张仲景为村里不少人看了病。 针灸、艾灸、砭术。 汤药、按摩和运动。 姜烟这才知道,原来中医分这么多类别。 “砭术跟后世的刮痧很像。我还以为分类的话,刮痧和针灸按摩应该是一起的。”离开村子,张仲景的背篓里满是村民们送的礼物。 大多都是方便长时间保存的干粮。 听姜烟这么说,张仲景稍稍捋须,笑道:“针灸由砭术而来。砭大多为石头,最后由针灸取代。” 张仲景摆手:“你无需为这些可惜。在两千年的时间中逐渐消失的,那说明肯定有了更好的取代。” 砭术里的部分石疗和刮痧都可以保存下来,这就表明大部分的砭术是渐渐被淘汰在历史中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跟着张仲景的这些天,姜烟都学会辨认不少草药。 路上跟着张仲景一起采药。 背篓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农特产倒是越来越多。 姜烟甚至都忘记了时间,不记得到底这样跟着张仲景走了多久。 直到有一日,张仲景带着姜烟到了长沙。 “我虽有心行医,可父亲一直都盼着我可以为官。既如此,便当这个官吧!” 张仲景背着背篓走进面前的官衙,从一个四处行医,看过大好河山的青年,成为了长沙太守。 外面诸侯纷乱,朝堂不稳,每日都有人死在争权夺利之下。 可坐在长沙府衙内的张仲景却萌生了一个念头。 “比起做官,我依然想要当个大夫。”张仲景捂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他这个想法在如今这个世道,可是很没有出息的。 天下何人不想做官? 张仲景作为大夫,不好再像从前那样,直接进入百姓的家里为他们治病。 可他在府衙中,百姓更不敢随意靠近。 “我思来想去,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张仲景瞧着姜烟,略有些得意的说:“每月的初一十五,我就坐在这府衙堂上,他们自行前来找我看诊就好。” 姜烟只在旁边闻着炮制好的草药,听到张仲景的话一点都不意外。 按照“坐堂大夫”以及往后各朝各代的医馆都取名“某某堂”的来历介绍,这就是因为张仲景在担任长沙太守的时候在庙堂之中为当地百姓诊治。 起初来看诊的人不多。 到后来,张仲景为当地百姓诊治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管是真来看病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许多人赶来找张仲景看诊。 张仲景一点也不觉得累,每日还会看医术,做各种记录。不仅如此,还广为搜集民间的各种偏方和诊治办法。 “民间有许多药方和治病之法都非常有效,若是能够将它们都整理出来……”张仲景看着面前的资料,微微叹气。 一人之力可以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除此之外,张仲景时常外出拜访名医,希望可以学得更多的医术。 可东汉末年的纷乱由不得张仲景安心学习医术。 各地兵荒马乱,兵荒马乱之后便是瘟疫横行。 只张仲景的家族,也在这疫病四起的年岁里,只几年的时间,便从当地大族锐减至几十人。 造成这个情况的元凶,是席卷中原的一场传染病——伤寒。 根据后世史学家推测,只东汉末年,死在伤寒中的百姓就有两千万人。 张仲景走在长沙郡的每一处都能听见门内悲戚的哭声。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停放着棺材。 穷一些的人家,就只能用一卷草席草草将亲人下葬。 有人在这场病中全族皆灭。 有人在这场病中苟延残喘。 有医德的大夫对这个病也束手无策,没有医德的大夫带着全家逃之夭夭。 姜烟只觉得整个长沙郡哪怕艳阳高照,也冷得刺骨。 这里,不像是人间。 恍若炼狱。 战场上尽管血肉横飞,可至少死得痛快。 再战场之后,伤寒症犹如一把软刀子,一点一点收割百姓的生命。 “伤寒之症,犹如猛虎。”张仲景扶着一棵槐树,望着犹如空城的长沙郡,最终背着他的药箱,出入于每一户人家中。 姜烟好几次都不敢走进那些人的家里。 哪怕知道幻境里的人都看不见她,可她还是不想走进去。 病痛不会在意你是高门士族,还是街头乞丐。 染上伤寒,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让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丧失所有自尊。 身上还会出现红疹,腹痛难忍,只能躺在床上不断发出哀嚎的声音,只求速死。 当年在小山村,张仲景从巫医手中救出差点被烧死的姑娘。 告诉那些村民,没有所谓的山鬼妖怪下山害人,这是病。 可如今,看着长沙郡里一个个闭上眼睛埋入黄土的人。张仲景双目怔然,胡须打结。 如果不是知道大夫必须保持洁净,张仲景可能连每日更衣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死了的人里。我明明看到他们的快好了!”张仲景放下药箱,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眼里满是血丝。 “他们有好转的!只要……只要……”张仲景怔然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最后又落寞的垂下两条胳膊。 “今日东口那条巷子的老太。她去年抱着中暑的孙女儿来找我看病。痊愈后,我每日出门,老太都会塞点吃的给我。有的时候是大枣,有的时候是自己做的小零嘴。” 张仲景沉默的坐在门槛上,衣裳虽然干干净净,可姜烟知道。 他的心很疲惫。 这个国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大汉怎么就如此了呢? 百姓在病痛中折磨,上位者却还在争权夺利。 “老太说,那个小姑娘是她儿子的遗腹子。孩子的母亲难产去世了,她的儿子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尸首在哪里都不知晓。她这辈子,便只有那一个孙女儿了。” 说完,张仲景再也控制不住的哭出来。 他知道,自己身为本地太守,那么多人等着他去救治。 他不该将时间花费在这些事情上。 可他承受不住了。 真的承受不住了。 那个小姑娘身体不好,染上伤寒不过两日便走了。 老太搂着小孙女的尸体几日都不肯松手,最后是她也染上了风寒,浑身没力气,这才被周围邻居分开。 如今,那位老太也走了。 “我自幼学医,从医数十年。虽说也有病人患有不治之症,最后撒手人寰。可从来没有如今这一刻让我明白,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张仲景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湿意,背着他的药箱往门外走去。 姜烟看着张仲景的背影,愈发消瘦。 风吹过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耸出的肩胛骨和脊骨。 姜烟紧咬着牙关,跟上张仲景。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瘟疫消失了。 没有人再染上病,也有少数人痊愈了,可长沙郡外一座又一座黄土新坟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场仗,他们没有赢。 张仲景疲惫不堪,在回来睡了三日后,没有同任何人说,辞官离开。 他变得沉默了。 那场伤寒,彻底击溃了少年时抱着《八十一难》在门槛上看书的张仲景。 他的身体没有患病。 可他的心,一直被困在伤寒笼罩的长沙郡内。 “这病,在两千年后很好治吧?”张仲景爬上高山,那个陪着他多年的背篓再次堆满草药。 底下是云雾翻滚,远处的山头在云雾中犹如黛色。 姜烟抬头看去,太阳从山头跃出,金光融化云雾,群山郁郁葱葱,还能看见远处的瀑布犹如玉带而下,山中还有鸟儿齐齐飞起。 是一副绝美的山水画。 “不止两千年后。”姜烟后退一步,双手合朝着张仲景弯腰作揖:“此后两千年,百姓不再因为伤寒而闻之色变。伤寒也不再是不治之症。先生,居功甚伟!是先生给了往后百姓在应对伤寒时,拥有了最强的武器!” 两千年前的张仲景没能救下长沙郡内染上风寒的百姓。 可往后的两千年,伤寒再也不会像这次一般,留下一座座新坟,带着它收割的生命,嚣张的长扬而去。 张仲景看到金色的太阳,终于欣慰的笑了起来。 “多谢!”他说着,眼泪汹涌而出。 也不知是在谢谢姜烟,让他知道自己后来耗费半生心血做的事情不是没用的。 还是在谢谢自己,一直都没有放弃。 后来,张仲景走过高山长河,在西南隐居。 将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所有从医经验和用过的药方都编撰成书。 《伤寒杂病论》 《辨伤寒》 《评病药方》 《疗妇人方》 《五藏论》 《口齿论》 这些,都是张仲景这一生经验。 他不知以后会如何,只竭力将自己知晓的,有用的药方和处理方式一一写下。 比起从前的医书,张仲景编撰的医书实用性极强,其中还记载了许多民间有用的药方、用药方式。 每一个字,都是张仲景这一生的缩影。 “姜姑娘,这些书于我眼中,不再是纸张书册。”张仲景小心的抚摸着那些书,生怕自己力气稍微重一点,它们就会被摸坏了。 姜烟这十几年,一直在茅屋内枯坐看着。 张仲景依然会下山为人诊治,也有人上山求医。 可其他时候,他都在编撰这些书册。 第138章 *而张仲景的《伤寒杂…… 春夏秋冬,没有一日停歇,每日都要写上许多字,还要炮制草药,配比药方。 “那是什么?”姜烟捶了捶坐麻了的两条腿,走上前看着那些书册。 说是书册,其实就是一卷又一卷的竹简。 并不是姜烟所想的书册,甚至有些竹简还没有编织在一起。 “它们是救命稻草!”张仲景笑得憨直,就像那年背出书来,得到父亲准许,坐在家的门槛上看《八十一难》的时候一样。 “往后,伤害再也不能害我朝子民。”张仲景怀抱着那些竹简,高兴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写出来了。 真的找到了克制伤寒的药方,他不用再看着一个个人在他面前死去。 不用再看着一座座新坟堆起。 兵士上战场有甲有刀。 而今,面对伤寒,百姓也有甲有刀了。 “我大汉子民,再也不用引颈待戮!” “幸哉!幸哉!” 山中冬日阴寒,姜烟追着张仲景的身影出去。 他赤足在山中奔跑,长袍烈烈,头发和胡须在风中吹得乱糟糟。 姜烟追在后面,却怎么也追不上张仲景。 一卷卷竹简在她眼前消失,像是化作烟尘,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行!”姜烟惊异,伸手就要去抓面前飞舞着的那些竹简竹片:“不可以!不可以消失!” 可不管姜烟这么去抓,最终都是徒劳。 公元219年,张仲景去世。 这些竹简竹片,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开。 但也是因为古代的传播艰难,许多竹简在流传的时候丢失。最终只余《伤寒杂病论》的断简残章流传于世,最终由东晋名医王叔和以太医令的身份,最终将《伤寒杂病论》的伤寒部分找齐,最后编次成书。 《伤寒论》张仲景着论二十二篇,记述397条医治方法,记载药方113首。 自此,东方大陆的百姓不用再畏惧伤寒犹如猛虎。 伤寒也不再是不治之症。 在张仲景去世的八百年后,宋仁宗时期。在翰林院任职的翰林王洙在书库里发现了几卷被虫蛀的竹简。 竹简上书《金匮玉函要略方论》。 名医林亿奉命与同僚一起重新校订《伤寒论》时发现,这几卷虫蛀竹简,与《伤寒论》极为相似,几番研究后确定,这便是东汉末年名医张仲景所编撰的《伤寒杂病论》的杂病部分。 太医院重新整理、校订,最终更名为《金匮要略》。全书共计二十五篇,记载药方262首。 《金匮要略》成刊,放出在民间,供民间大夫学习。 八百年。 张仲景困在那年长沙郡伤寒中的心魔,在往后的各位名医搜寻、整理、校订、刊行于民间后,彻底消散! 而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不仅发展并确立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基本法则。还与《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并称为中医四大经典。 医圣张仲景,名副其实! 姜烟看着那些消散的竹简,张仲景奔跑在山中的身影愈发遥远。 她知道,如今是要与张仲景拜别了。 “多谢先生一生奉献,为中医奠基!” 拜别后,姜烟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睛,就见一块白色手帕递到面前。 “擦擦吧。”华佗背着巨大的药箱,在姜烟接下手帕后,摇起手里的铃铛,走在小巷里。 “不是说,你与诸葛孔明相处过后,已然可以看破这些了吗?怎的还这般容易哭泣?” 姜烟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跟上华佗。 听到他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可医学与我那个世界也是息息相关的。” 更多的姜烟没说。 之前三年的时间,国家和整个世界都经历了很多。 她那个时候总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横空出世一位神医就好了。 唰唰唰几下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但这次看过了张仲景的幻境,姜烟明白了。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神医。 只有将病人放在心上,拼尽全力去救治的医生。 张仲景是。 那些在姜烟的时空里,面对病毒也面不改色,毅然决然的医生护士们,也是! “其实我从小就对您很好奇了。”姜烟跟上华佗,干脆换了个话题。 “古代的环境,真的可以做手术吗?” 姜烟很难想象。 在没有无菌手术室、消毒器具、可视化工具的帮助下,古代的环境真的可以做开膛破肚这样的外科手术吗? 会不会有细菌感染? 还有麻沸散。 真的可以和现代的麻醉相比吗? 华佗没有正面回答姜烟,只说:“那你跟着我一起去看不就行了?” 华佗带着姜烟回到家。 华佗的妻子送上水,两个弟子在旁边给他取下药箱。 “师父,您今日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出去了?也不叫上我们。”抱着药箱放置一旁的青年嘟囔道:“听闻今日是有个产妇……” “禁言!”华佗喝水解渴后,看向两个弟子,略有些不悦的说:“我与你们说了几次?行医治病不是去闹着玩的。那个产妇好好的,只是家中婆母担心,这才着急把我叫去了。” 原本生孩子倒是不需要华佗过去。 可那个产妇怀了双胎,本地的接生婆不是特别有把握,便让那家人来找华佗了。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你怎知自己的病人会不会是这家的顶梁柱,那家的遗腹子?不可再如此了!”华佗严厉的教训了弟子,又给两个弟子安排了功课,这才哼着小曲儿到药柜后面整理药材。 与张仲景相比,华佗更为自傲。 姜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华佗熟练的取出药材,再用容器装起来。 东汉末年用于书写的纸张都不充沛,更何况是民间包药? “您与张仲景很不相同。”姜烟稍稍歪着头。 其实,刚开始在外行走行医的张仲景也曾是个欢快青年。 只是后来长沙郡的伤寒太可怕。 张仲景的亲人朋友也在伤寒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因此离世。 他后面的性格转变也不奇怪。 “是吗?”华佗转身,捋着胡须笑道:“这世上的人长得都不同,性情自然也就大不相同。”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个时空的。 相比华佗,张仲景其实在这个时代名气不大。 在长沙郡附近因为给百姓诊治而备受尊崇,但出了长沙郡就不尽然了。 名满天下的名医,大概也只有华佗。 “为何你的腰间会挂着一个酒葫芦?”姜烟在旁边看着华佗抓药、切药、磨药。 看得人都快睡着了。 这种有规律的摩擦声,的确是非常催眠。 “等之后你就知道了。”华佗把收拾好的草药放好,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找自己了。 “我记得今日,有人来找我治肠痈。”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个中年男人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吓得脸色发白说:“大夫,我家孩子病了。你快去看看,孩子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呢!” 华佗按照记忆中自己的回答,说:“好,你且同我说说,孩子今日可有吃什么东西?是突然腹痛难忍,还是早就有了?” 这当爹的也不清楚,只把孩子吃的东西说了一遍,急得恨不得现在把华佗背在身上带走。 姜烟刚才还在里面看药。 别看华佗看着傲气,可做事还真是一丝不苟,而且有条有理的。 那些需要切片的药材竟然被他切得分毫不差。 每一片看过去都好像是差不多的。 放下药片,一抬头华佗就被人拽走了! 姜烟:???幻境可以这么自由了? 她还在这里没动呢! 姜烟赶忙小跑着追上去,一路跑到郊外的小院。 院子门口围满了人。 院子里,一个小孩在地上滚得满身尘土,脸上因为眼泪和尘土都花成了一团。 “疼!好疼!” 小孩哭得不行,不管华佗怎么问都只有一个“疼”字。 一旁的中年男人焦急不已:“大夫,我家孩子这是……” “应当是肠痈了。” 华佗看向孩子的娘,问她:“这孩子之前是不是吃过寒凉之物,又吃过热气腾腾的东西?” 女人也被孩子的情况吓着了,还有些魂不守舍。 在华佗问到第二遍的时候,才连连点头。 “那应当是没错了。”华佗第二句便更为肯定:“你家这小儿的情况还有些严重,针灸和药汤已然无法治疗。” “那……那该如何?”中年男人呆呆的望着华佗。 本地人还有几个不认识华佗? 早几年就知道,这个大夫可是会给人开膛破肚的。 听这意思……中年男人顿时一个激灵,惊恐不已的看着华佗:“大夫,您不会是要?” 华佗点头,拍拍自己的药箱:“放心吧,我可不是那些沽名钓誉的大夫。我说能治好,就能治好。” 他有这个自信。 当今世上,能这般做的大夫,有几个呢? 地上是疼得打滚的孩子,身边是拍着药箱自信满满的大夫。 尽管知道华佗可能是要给自己儿子开膛破肚,中年男人只犹豫了一瞬,便一口答应了。 他就这一个儿子。 若是儿子没了,他娘子肯定也会大病一场。 如今这么乱的世道,他好不容易才不去从军,就是想留在家里。 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生生疼死,他也做不到。 “大夫,做!” 姜烟从人群出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第139章 *我是罪人,我怎么…… 姜烟窜上前,就见华佗打开了他那个宝贝药箱,找男人要了一个碗,从里面倒出了一点粉末。 又让孩子的母亲去烧些水来。 最后,华佗取下他挂在腰间门的那个小葫芦。 盖子一打开,浓浓的酒味就从里面传出来。 “这可是好东西。” 他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的上好烈酒。 以酒化开药粉,再用竹片压着孩子的舌头,将这浓浓的药酒灌下去。 这些动作早已震惊得周围人纷纷踮着脚伸着脖子观望。 中年男人更是双手颤抖的接下华佗递来的碗,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儿子不多时就停止了动作,脸颊泛红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了!把人搬去屋子里。”华佗拿着银针在孩子的几处穴位上轻轻扎刺,确定药效起来,这孩子不会中途转醒后,起身对孩子的父亲说:“点上油灯,端来热水。我医治时你们就不要随意进来了,对我对孩子都不好。” 中年男人扶着烧了开水就脸色苍白得站不住的妻子巴巴的望了门后一眼,连连点头:“诶!我们晓得,大夫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姜烟早已经在屋子里,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看华佗摆在桌上的器具。 说实话,对比现代的手术工具,华佗这些说是刑具她都相信。 刀子黑漆漆的一把,但是擦得锃光瓦亮。 旁边还有小剪刀,也是一样,锋利无比。 药箱里甚至还有许多罐子,其中还有一个用上好的布帛包裹着的小盒子。 确定房门都关上之后,华佗又在孩子的身上扎了几根银针。 “试探这孩子有没有醒过来的。” 见姜烟看来,华佗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不是一场手术,而是普通的问诊开药。 “那刚才给这孩子喝下去的就是传说中的麻沸散?”姜烟目光震惊的看着华佗的药箱。 日后失传的麻沸散,现在就装在那个小小的药箱里? 华佗洗干净手,走到已经脱了衣服的那个孩子身边。 “肠痈的病人我从前见过。可以用针灸,可以用汤药。若是情况不重的话,这些都是可以治愈的。但有些人不行。剧烈的疼痛会让病人发生种种意外。”华佗低声道:“我那时在想,若是不能从外看出缘故,那可否从内看?”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惊世骇俗。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起,多少孩子年幼时必学的典籍是儒家书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1 有些迂腐些的人甚至痛死也不愿意让华佗开刀。 因此,尽管华佗被誉为“外科圣手”,可事实上他做的手术数量相比现代的医生,那真是少之又少。 《三国志》的记载中也只有笼统的两个类别。 一种是外伤就不能愈合,饮下麻沸散后,将伤口出的腐肉割掉。 一种就是肠痈。 在姜烟震惊不已的时候,华佗已经将那个孩子的腹腔打开。 这类手术他做过几例,但每一个步骤和需要检查的位置他都清楚。 小心的将病变的阑尾剪断,再用之前被布帛包裹的盒子里,在热水中泡过,特质的线将创口缝合。 屋子里血气翻滚,华佗身上都沾满了血迹。 可姜烟一点都不觉得他吓人。 不多时,华佗将那孩子腹部的伤口缝合,再取出一个罐子,用小竹片挖了一些药泥出来,轻轻敷在伤口的位置。 “这是防止伤口恶化的。”华佗淡淡道。 整个手术的过程中,他都没有说话。 只做完手术,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做完这些,华佗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 “古代,真的可以做手术?”姜烟还是觉得无比震惊。 她一直以为,手术只能在那些无菌手术室里进行。 华佗换下身上的外袍,熟练的从药箱底部翻出一件外袍换上,挡住满身的血迹。 敏锐的听到姜烟的话,华佗转身之前还不忘给躺在架子上的小孩盖上薄被。 “为什么不可以?任何时代的人都有活下去的机会,手术可以增加他们活着的可能。况且,我只是在民间门大夫里有些叛经离道,但军中也有不少大夫,他们早就会这些手段了。” 华佗定定的看着姜烟:“我承认姜姑娘你那个世界的医学技术发达。可以有个管子伸到人的身体里去看内脏情况,还可以直接拍个什么光,就能看出身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但,这不代表在距离两千年前的时期,这些就做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烟解释:“我从小生活在一个现代医学的环境里。我相信,在我那个世界里,也会有人在野外做手术。只是那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了。”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无菌手术室的。 这一点,姜烟也清楚。 只是华佗展现出来的医术,实在是让姜烟无比震撼。 华佗脸色好看了点,稍稍颔首道:“你说得倒也没错。” 说他脾气古怪也好,还是为人自傲也罢。 华佗的确不高兴姜烟的反复怀疑。 两千年后的人能做的事情,两千年前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之后,两人又在房间门里静坐等了会儿,确定那孩子要苏醒过来,华佗上前去取下银针。 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有点动作,就被华佗摁住。 “你躺着,我去同你爹娘说一声。” 推开门,华佗对那中年男子又交代了一些术后事宜,再看对方一直搀扶着的妻子,忍不住道:“你这妻儿的身体都不大好,只是她症状还未完全突显,只身体看起来比较虚弱。”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 就听华佗又说:“人之生命,在于生。生生不息,才是命。若是终日在家不动,人便是死物。还是要动一动为好。今日是不行。” 华佗指着自己身上带有血迹的衣裳:“明日你去抓药,找我的二徒儿,让他教你一套五禽戏术。你们一家三口勤加练习,就算不能百病全消延年益寿,也能强身健体。” “多谢大夫!”中年男人扶着妻子连连作揖。 华佗轻笑着把人扶好,一本正经道:“看诊是要给钱的,明日你来我家中抓药的时候一道给了吧。” “好好好!”中年男人赶忙应下。 他看了,儿子躺在木板上还朝着他这边张望,肯定是大好了! 给钱!肯定要给钱! 回去的路上,姜烟殷勤的帮华佗背着药箱,也是为自己刚才的失礼道歉。 行至半路,华佗却停下脚步,对姜烟说:“你也不必如此。方才我亦有不对之处,就此作罢吧!” 姜烟有些羞赧,毕竟是她先质疑的华佗。还是在手术之后。 “姑娘会有此怀疑也很正常。”华佗找了一处大石坐下,示意姜烟也坐在旁边:“行医之术,应不断传承,才能鲜活,才能一直存在,不断发展。” 华佗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竹简,小心翼翼的摩挲着上面每一个文字,眼底竟然涌出泪花。 “我却因为一时之气,将它烧了。” 致使麻沸散失传,使两千年后还有人质疑古代如何做出外科手术? 他是千古罪人! 罪人啊! 华佗吹着胸口,周围山风呼呼的挂着,山峦化作石壁,参天大树也迅速幻化成监牢的栏杆。 华佗满身是伤,身上鲜血淋漓,嘴唇上更满是翘起的干皮。 “我是罪人,我怎么就将它烧了呢?我怎么可以将它烧了?” 姜烟用力的咽了口口水,没想到华佗的幻境最后竟然到了……也就是说,出现在现代的华佗,是被曹操打入监牢,受尽刑罚后濒死的他? “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是!” 华佗抬头,脸上脏污一片,鲜血和监牢里的泥土浑浊在一起,只一双眼睛望着姜烟,固执道:“我是!” “若是我不烧了它,它会流传百世,会是中医证明,它并非只是那些行业败类手中弄虚作假骗术!是我……我是千古罪人。” 华佗死死的抓着姜烟的胳膊。 他在现代的所见所闻,每每想到这件事情都难过得痛心扼腕。 “先生!”姜烟半跪在地上,撑着华佗的肩膀。 入手便是咯手的骨头。 姜烟眼神微动,想起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华佗。 虽比不上那些容貌出众或气质出尘的人。 但华佗身姿笔挺,能够看出他绝不是干瘦的身材。 可现在…… 姜烟忍着酸涩,一字一句道:“这与您无关。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众多。您当时会烧书,自是因为当时的困境。” 狱卒不敢收,这书就算华佗不烧,也一样会被随意丢弃。 他得罪的是曹操。 “先生,您的弟子将针灸之术和五禽戏流传于世,您并非没有留给后世值得珍重的资产。五禽戏,体育之健康。针灸术,让往后研习医术的大夫们有了更多的可能。先生,您行医多年,不求名利,不为富贵。您本身的存在,就是往后千万学医者的明灯!” 华佗靠在墙壁上,手中竹简丢到一旁,眼底露出一抹希冀。 “当真会如此吗?”华佗喃喃,他恃才傲物,不将曹操放在眼里,只当那是个病人。 如今,也终究是栽了跟头。 第140章 *姜烟望着雨幕后郁郁…… “会!” 姜烟笃定道:“会的!先生,在两千年后学中医的学生们都会知道您的大名。我们会永远永远的记住,在两千年前曾经有一位医术卓绝的医生,他曾经冒着大不韪,为人做外科手术行医治病,在乱世摇铃问诊。” 那本书中或许是有麻沸散的全部药方。 有华佗做手术的详细过程。 佚散丢失还是一把火烧了,这的确是损失。 只是中华文化流散在历史长河中的又岂止一本《青囊书》。 他们是丢失了《青囊书》,可他们还有华佗。 华佗留下的也绝非一本《青囊书》,更多的是他在乱世也依然不忘行医治病救人的心,是他对医术刻苦钻研,并且为之努力的精神。 他的身体或许死在了监牢中。 可华佗的精神却永远都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哪怕两千年后,中医式微,甚至因为一些没有道德的同行备受争议。 但谁也不能否认,在这两千多年的时间门长河中,是中医守护着我们先祖的健康、国家的安宁。 医者,仁心也! 华佗怔然的看着前方,唇角缓缓扬起。 他从姜烟的身上,看到了来自两千年后的希望,和自由! —— 与华佗在监狱分开后,姜烟就突然出现在了一片山林中。 远处似乎还有瀑布的水声。 顺着一条小路走下山,一座茅屋便映入姜烟眼帘。 “这是?”姜烟站在茅屋的院子前,便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旁边走来,扛着锄头,走得艰难。 “姜姑娘!”董奉把锄头靠墙放,朝着姜烟作揖:“我想着在幻境里说不定能做自己从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如今看来,是我天真了。” 姜烟见董奉走得辛苦,身上也满是泥点子和尘土,上前去帮他拿起锄头。 “您这是去做什么了?” “种地!”董奉笑呵呵的打水洗手,指着自己满院子的荒草,说:“我自幼便不会做这些农事,如今也……” 说着,笑得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好在,还有一身医术,又承蒙这周边百姓的看重。” 董奉说得十分谦虚,随后请姜烟进屋。 姜烟去过张仲景的家,也去过华佗的家。 相较这两人,董奉的家里除了医书、草药和各种炮制草药的器具之外,更多的便是各种道教典籍和蒲团。 道家思想和道教是不尽相同的。 道家形成于春秋战国时期,主张尊道贵德,效法自然,以清净无为法则治国修身。 是一种哲学思想。 而道教则是形成于东汉末年,在南北朝改造发展,到了唐代也曾发展空前。 “道教东汉末年才形成,先生便如此感兴趣?”姜烟问。 “自然。”董奉觉得有必要说清楚:“我是先学医,再学道。” “你看这外面。”董奉带着姜烟走到院子里:“你看,如今是春夏时节,这时若是感染风寒,那是热风。可若是秋冬感染,便是寒风。人本身就是自然中的一类。树会春夏生长,秋冬枯败。大雁也会南迁。人的身体也一样。” 董奉捧着一卷《伤寒杂病论》出来:“这样的观点,这本医书的撰写人也是如此认定的。那时我不知张仲景是何人,但被这本书惊为天人。奈何这书……” 董奉叹气。 这卷《伤寒杂病论》到他手中时,已经残破,许多内容都模糊不清了。 “所以,您是因为如此才信奉道教?”姜烟觉得很有意思。 中医博大精深,也让现代许多人质疑的便有这些原因。 张仲景尽管从小是学习儒家思想,可在医术上却吸收了不少道家精华。 将人分为阴阳内外。 有些人内虚外阳,有些人则是反过来的。 甚至有些人上半身是阳,下半身是阴。 中医奥妙,这才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董奉在两千年前曾经看到过张仲景的医书,而此时道教萌芽,他会为此信奉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张仲景的长沙之行,华佗还曾当过曹操的大夫。 董奉的人生其实相比之下更为平凡。 不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找他看病。 但董奉每天都会扛着锄头去田间门种地,腰上别着一卷竹简,准备待会儿歇息的时候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时遇见刮风下雨,董奉就在屋内泡一壶茶,看看典籍,撰写自己的行医手稿。 像是一个脱离了凡尘俗世的仙人,隐居在庐山之下。 姜烟这几日跟着董奉一起的,甚至几次都有要跟着羽化登仙的感觉。 坐在蒲团听着外面雨声。 雨滴打在小屋不远处的杏林上,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姜烟睁开眼睛,突然笑起来。 “姑娘在笑什么?”董奉整理衣摆,问姜烟。 姜烟轻笑着干脆全身放松,坐在蒲团上笑道:“是想起了我那个世界对您的一些记载。” 在三国那些人到现代的那天晚上,姜烟就好奇的搜索过“建安三神医”的部分资料。 张仲景和华佗都有相关事情作为记载。 可论道董奉的时候,大多都像民间门传说之类的故事。 姜烟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之后,董奉也捋着胡须哈哈笑起来。 面对着外面淋漓细雨,只说:“那也挺好,至少两千年后的人都知晓,我可是学过道的。” 时隔两千年还能记载自己的兴趣爱好,董奉实在觉得这种感觉奇妙。 又说:“况且,我一直都不认为我是神医。” 去往现代,董奉觉得自己可以见到张仲景和华佗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至于自己竟然能够与这两位并列,董奉是非常震惊的。 “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情。那些百姓为我种杏,不过是与我的一场交易。我不想做那些分文不取的圣人。”董奉指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坦然:“我亦是个普通人,也有五脏庙要祭。喝风饮露我活不下去的。我想,那些百姓也应当更希望我活着。” 大夫也是要活着的。 难道就因为是大夫,所以道德标准就一定要比别人高吗? “种下这一棵棵杏树,来年我有杏子,他们也能得到好的诊治,何乐而不为呢?” 姜烟望着雨幕后郁郁葱葱的杏树,上面隐约可见点点嫩黄色的杏子藏在树叶之间门,她重复道:“是啊,何乐而不为呢?” 第141章 *人,若是病了。尚且…… 大雨之后,阳光明媚。 杏子饱满滚圆,像一个个穿着橙黄色裙子的小娃娃挂在枝头。 董奉便自己带着背篓去杏林摘杏子,摘下的杏子卖钱维持家用,若是赶路的人路过,也可以随意摘取。若是附近的村民想要,带上点粮食就可以交换。 这片杏林,是董奉维持生计的来源。 与董奉相处的这段时间,姜烟觉得天空很蓝,空气很清新。 董奉这一生并不像华佗那么传奇,死后也不像张仲景那么闻名。 甚至,董奉的医术可能也比不过这两人。 “这是刚摘下的杏子。”董奉将圆滚滚的杏子装在他自己编的小篓子里,推到姜烟面前:“这杏子,或许没有你那个世界的东西好吃,可我却一直惦记着。” 姜烟剥开外面的皮,汁水酸甜可口,果肉的香气迅速蔓延开来。 姜烟用力的点头,赞许道:“好吃啊!” “喜欢便好。”董奉捋着胡须,吃过几个杏子后,说:“因为这是我凭本事得来的!” “劳动果实?”姜烟擦干净手指,盘腿坐在蒲团上,享受着明媚阳光和温暖的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懒洋洋的。 如果忽略古代没有网络、空调。 大西瓜也不能想吃就吃。 姜烟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是非常安逸舒服的。 董奉点头,整理干净自己的长须,笑道:“是这么说的不错!” 他在庐山隐居,日子倒是安逸好过。 可外面,依旧是兵荒马乱。 董奉对姜烟说:“我便是看透了外面的兵戈之乱,所以才决定隐居于此。没想到,这庐山之下的百姓却是如此好相处。” “你看。”董奉指着天空:“这天是明亮的,蓝天白云,和风徐徐。这地是肥沃的,种出来的杏子如此好吃,山下的田中也是硕大饱满的粮食。这百姓也是民风淳朴,极好相处。可为何,天地之间又会生出战乱兵祸,权力相争?” “人,若是病了。尚且有草药针灸之术可以医治。可国,若是病了,如何能治?我不能,所以我辞官归隐,不如做个为人看病的大夫,总好过官场之内昏庸的官员争权夺利,我却束手无策的好!” 董奉年轻时候也曾为官。 可到最后,看着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露出来的丑恶嘴脸,还有他们枉顾百姓的模样。 董奉只觉得恶心。 他不想同流合污,又做不到扫除这些浊气。 “于是我便想,那我还是去治人好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这世上能活下来一个,是一个。” 董奉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大约是常年修道的缘故,他穿着宽松的长袍,倒是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我在外头见过太多事情,偏生又不擅长种地。就有了这片杏林。” 他不是毫无所取,也不是强占便宜。 一棵杏树。 是他与病患之间的承诺。 只是董奉也没想到。 杏树一棵又一棵,竟然长成了一片杏林。 “杏林啊!”董奉走在杏林中,阳光从树叶之中洒落,被切割得斑驳。 姜烟跟着董奉走出去,路上还遇到提着一小袋粮食和几枚鸡蛋过来换杏子的村民。 那些村民见到董奉,皆是热情的打着招呼。 他们一点也不觉得种杏树辛苦。 这树苗只要种在土里,他们家的亲人也可以活下来。 若是杏树好好的活了,这些病患家属也会认为,这说明是之前生病的亲人以后身体会越来越好。 穿过杏林,董奉面前是浩荡山水,秀丽迷人。 几百年后,诗仙李白会路过庐山,写出“飞流直下三千尺”。再几百年,会有另外一位诗人,在这里写出“横看成岭侧成峰”和“不识庐山真面目”的诗句。12 而这庐山,董奉尽管没能将自己的行医手稿流传于世。 却给了中国人一片两千年的杏林。 医者,当仁心仁术。 又应当有所尺度。 医者,当心怀天下。 又应当目有患者。 杏林春暖,医者仁心。 姜烟站在杏林外,这一刻出现在庐山的远不止董奉。 还有华佗,有张仲景。 不仅如此,姜烟还仿佛看到了千千万万的大夫。 他们有的摇着金铃走在大街小巷,城镇乡里。 有的坐在医堂药馆,落笔便是一张经过仔细斟酌的药方。 一人一方,同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有不同的表现,用的药方也会有所增减。 他们中,有穿着长袍的书生模样,也有佝偻着身子的老汉。 更有穿着马面裙,端庄秀丽,静谧的站在一角的女子。 “姜姑娘,多谢你!”张仲景、华佗和董奉齐齐转身过来,那些同样站在山谷中,看不清楚模样的人影也转过身来。 他们齐齐朝着姜烟一拜。 “不不不!”姜烟赶忙回以一礼。 “姜姑娘,若非你,我等也不知晓,后世的医术竟然发展如斯。行医济世,我等之心愿。奈何我等至死也不曾达成心愿。” 张仲景站在三人中间,抬手朝着天空方向拱手:“如今我们心愿已成,纵然此刻身死也死而瞑目。” 他们在现代看到了那些在研究室里做研究的教授们。 知道就算千年之后,中医之传承也不曾断绝,依然在救治百姓。 还有那些制药出来后,不断调整价格,让更多百姓吃得起药,治得了病的新闻。 他们渴望医天下,奈何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达成。 这个心愿,在两千年后才完成。 看病可以报销,医院不再是那些穷苦人不敢涉足的地方。 张仲景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也不是绝对的。 世上总有阴暗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生着各种苦难的故事。 可那个世界,美好得让他们向往。 此生有幸一观,已然是他们的福气了。 “先生们在医道上的钻研和传承,佑我中华之百姓,护我炎黄之血脉。姜烟今日厚颜,代这千年以来的百姓们谢过诸位先生!你们留给中华民族的,不仅仅是医术,还有精神!” 姜烟弯腰,重重下拜。 伤寒肆虐时,一定不止一个张仲景敢为天下先,在那些百姓家中分离救治。 兵荒马乱时,也绝非只有一个华佗,行医治病不曾断绝。 哪怕在乡野深山,依然有如同董奉这般,有治无类,种下杏林一片。 他们或者在市井,又或许高门。 中国的大夫们,两千年来,从未在任何病症面前畏惧过,逃避过。 “多谢!”姜烟再起身的时候,这周围幻境犹如氤氲开的水墨画。 庐山秀丽散开在纸墨中。 那些明明灭灭的影子,也在回敬姜烟后,缓缓飘散。 “幻境之外,再见!”华佗朝着姜烟虚虚拱手,三人也一并消散在这水墨中。 就在姜烟以为自己就要离开幻境的时候,系统的声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宿主,系统能量充足可以在幻境中截取时间,带宿主再看之后的中医发展,但要从宿主酬劳中扣除二十万。宿主是否同意?” 姜烟抬起头,没想到系统现在还有这样的功能了。 “这是你修复之后的功能?” 系统如实道:“彻底修复后,系统才可以继续穿越时空,但是只截取时空中的片段,投放在幻境里是可以做到的。” 1001号并没有完全修复。 扣除姜烟的钱也是为了支付自己的修复费用。 “所以,这是我花钱买的?”姜烟听明白了。 她花二十万,可以买到一段视频。 视频内容就是自东汉末年,一直到现代的中医发展过程。 “好!”姜烟也知道自己上次《唐月》视频赚了不少钱。 加上自从跟张奎合作后,姜烟几乎就没有再怎么动用过自己的钱。 二十万,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拿得出来的。 “但是我要先看看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我花了二十万,总不能砸水里吧?” 1001号跟姜烟相处得不错,便答应了下来。 很快,周围氤氲开的水墨突然凝结。 然后一段段化作宫殿、市井、战场、山野。 《针灸甲乙经》的皇甫谧。 《肘后备急方》的葛洪,以及他那位擅用针灸的妻子鲍姑。 《千金要方》的孙思邈。 《小儿药证直诀》的钱乙。 《格致余论》的朱丹溪。 《本草纲目》的李时珍。 《温热论》的叶天士。 姜烟看着这些人不断发生着变化,水墨线条勾勒出圆领袍、襕衫。头发也从发髻,到最后的辫子。 从针灸到汤药。 从小儿到急救。 杂病中甚至还有五官用药。 中医可以源远流长,自春秋战国时起,至2023年都不曾衰败。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医术高超的大夫们。 更多的,是因为那些默默无名,却依然在行医救人的大夫们。 他们用两千年的时间,一代又一代的人,才形成了现代人印象中的中医。 随着水墨散开,姜烟朝着前方走了两步,竟然直接走出了幻境。 “宿主,这只是其中的小片段,若是您答应划扣二十万的话,其余片段都会放出给您的!”1001号表现得十分乖巧。 它现在可以联网了,自然就知道。 这么多派出来完成任务的系统里,竟然是它的成绩最好! 第142章 要不是周瑜拦着,孙策…… “一个视频就要二十万,你这是不是有点黑?” 姜烟目送着周奎安排的人送张仲景三人去实验室,华佗还在摸着手指头背他的《青囊书》。 送走这三人后,往别墅走的时候才悠悠的回复系统。 1001号震惊:“宿主,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会这么怀疑系统吗?” 姜烟点头:“为什么不能呢?二十万呢!我都能换一辆很不错的车子了。” 1001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一半吧。” 原本它是想一步到位,直接花二十万买那个修复软件。 现在姜烟好像很心疼的样子,那它就只能退一步了。毕竟,自己可以修复得如此迅速,也是多亏了姜烟。 “可以。”姜烟仔细算了一下,十万块钱换那么流畅的水墨画面,拿去找工作室做差不多质量的特效,十万块钱估计只能做几十秒。 十万块钱还是划算的。 只是姜烟也没想到,系统竟然这么好砍价! 回到别墅,姜烟也累得去睡觉了。 总觉得梦里好像都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唇边淡淡的杏子甜味。 姜烟在楼上睡觉,楼下的陆逊几人却正襟危坐的在饭厅里一本正经,满脸严肃。 “明天就是决赛了,你们想好了没有?”诸葛亮坐在一侧,手里的羽毛扇还拿着。 没办法,拿了十几年,要他突然放下也适应不了。 诸葛瑾在一旁很是不高兴的说:“那个比赛什么时候说了年龄限制?我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参加了?现在倒好,只能让一群……” 诸葛瑾很不想说“年轻人”这几个字。 但相比之下,周瑜和孙策、曹家兄弟以及姜维,确实比他们要年轻得多。 “那对面都是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我们本就是作弊。若再由我们几个出面,未免有些胜之不武。”诸葛亮语重心长的宽慰自家兄长,又说:“他们之中大概也就姜维最为清楚。” 毕竟,姜维出生最晚,就算是现在这个年强的模样,对他们这一生之事也了解的更多。 孙策虽然年轻,可…… 大家的眼神在姜维和孙策身上游移一圈,都默默的不说话。 “看什么?”孙策不乐意了。 那他也不想那么早离世,不是遇到了刺客嘛! “无妨。”周瑜摁住炸毛的孙策,只笑着说:“你能上场,他们不行。嫉妒你。” 话音一落。 当场就有几个人要起身离开。 怎么扎心,他们都是专业的。 “好了好了!”陆逊赶忙把人拦下来,诸葛亮也连忙道:“我们明天就要决赛了。若是赢了,那可是全家欢乐游的大奖。我们‘全家’这么多人,一点规则就忍一忍吧。” 大家想想到时候要大出血的主办方,又纷纷平静下来。 “你确定我们都是在一个户口本上吧?”陆逊又问了诸葛亮。 诸葛亮点头。 尽管不知道这是怎么操作的,但系统除了准备身份证之外,还有户口本。 只是,一个朝代的人,户口本都是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三国的户口本有三十页…… 周奎在诸葛亮拜托之后去查,看到三十页的户口本也惊呆了。 他们只注意身份证的问题,倒是没有想到户籍问题。 诸葛亮肯定道:“我确定。好了,回归正题!明日参加‘三国历史知识大赛’的那就是他们五个了,后续的游戏活动,也是他们上场?” “没错。”陆逊点头,拿出一张自己画好的纸。 上面仔细的写着对面对手的强弱点,甚至还有战术应对。 一场知识竞赛,愣是被这几个人做出了要打一仗的架势。 “你们就放心吧!待我们赢了,就请姜小姐一道去蜀中游玩。”孙策摩拳擦掌。 他们都不是受嗟来之食的人。 加上在现代的这些天,自从检查出他们身体的问题后,周奎就一直都有安排人来给他们调理身体。 只短短几天,周瑜的脸色就比从前明显好了许多。 曹操的头也不疼了。 几个武将身上的一些痼疾都被化去不少。 冲着这些,他们都想要报答姜烟和周奎几人。 “好,那就按照伯言的策略去办。我先去熟悉一下游戏角色,他们怎么就让我开船了呢!”孙策伸着懒腰起身,说话的时候看了眼坐在诸葛亮身边的青年,笑道:“伯约小孩,你想好玩什么了吗?” 被cue到的姜维:…… 刚准备炸毛就被诸葛亮安抚下来了。 “没想好,但我肯定不会乱开船。”姜维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桀骜的望着孙策。 就算是打游戏,他们蜀汉也绝不可能输给孙吴! 孙策耸肩,觉得没什么意思。 姜维文武双全,又深得诸葛亮提拔,就是禁不住逗弄,脾气急躁。 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孙策最是喜欢看到姜维气得跳脚的模样。 “不过……”郭嘉突然问:“你们有人通知过姜姑娘吗?”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好像还没有通知过姜烟,他们报名了比赛吧? “明日我去说。”孙策社牛得不行,抬着下巴道:“我同姜姑娘那可是犹如父女一样的关系!” 周瑜在旁边拽了他一下,笑得尴尬。 自从来了现代,大概是没有了从前的责任压着,孙策更爱玩了。 那简直是出去吃碗兰州拉面都能跟隔壁桌的从面条里的牛肉片有多薄,聊到对方家里有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老家在哪里。 要不是周瑜拦着,孙策说不定连人家幼儿园在哪里上学的都能聊出来。 姜烟次日一早哼着小曲下楼,准备跟着曹操他们一起做广播体操。 刚到院子里就从孙策口中知道他们今日要去参加比赛的消息。 “你们该不会是说,那个手游和当地旅游局一起举办的比赛吧?”姜烟伸手算算日子。 加上昨天幻境,她好像只有四五天没有跟他们联系吧? 这就进入决赛了? “姜伯约那小子运气不错,抽到了唯一的一张晋级卡。”孙策挑着眉,略有得意的说:“你就说你去不去吧!我们可是准备了好几个时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