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执》 第章 序章 电光藏在乌云之中,天雷轰然炸响。 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街边摆摊的商贩怨声载道,咒骂着天气多变,大雨突如其来。 路上的人们将手放在头顶,企图能少淋些雨,快速的跑向附近的屋檐下。 “哟,这不是老牛?怎么你也在这?” “嗐,别说了。这再不出来挣点钱,怎么养活俺娘?没想到,这雨哗啦啦的就开始下了,也不知道天上的神仙都在搞什么。” “嘘!嘘嘘嘘!你小点声!这种时期,你说话注意点。” 二人一致收声,无声望向笼罩在上空无垠的黑云。 层云之上,一道雷闪之后,缠斗在一处的两个身影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古沢,你没有胜算。” 身披鳞甲的男子手握长刀,望向对立的黑影,下达最后通牒。 “呵,原来天晟元帅也会在战场上说些废话。” 古沢笑得癫狂,缓缓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地上各处瞬间亮起一道道血红色光柱。 一个个透明的白色魂体围绕着光柱旋转,却在偏上的位置,被一群恶鬼妖魔拦住了去路。 他们吞噬凡人的魂魄,发出一阵阵狞笑,高呼着古沢的名字。 刺耳的哀嚎与哭声,充斥着整片大地。 被夺去魂魄的生灵无法转世,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为何要将自己逼上绝路?” 天晟的脸上并无多少变化,似乎并不在乎那生灵涂炭的场景。 听到天晟的话,古沢一手扶住额头,放肆狂笑起来。 “……所以说你们这群神仙啊,真的屁都不是啊。” 笑声戛然而止,古沢向前抬手,一把红色的大剑凭空出现。 一声冷笑拉开了战争的序幕,银色的长刀与红色的大剑相互碰撞,发出剧烈的的震动。 山崩海啸频发不断,整个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无力的凡人,渴求着天神的拯救。 哭嚎声漫山遍野,震天撼地,传遍三界。 凡间修士纷纷出山,为苍生奉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云层上的决斗仍在继续,他们的每一击每一式都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将山削平,将海劈断,恶战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只要你归降,天庭愿给你机会。” “哈?哈哈哈……” 古沢仰着头望着无际的天穹,狂笑不止:“天晟,这就是你守护的东西。”说罢,他抬手拨开云层,露出云下此刻的凡间。 天晟俯视着大地,眼中毫无慈悲:“只要你点头,凡间之事不过瞬间。” “……冥顽不灵,愚蠢至极。” 古沢单手抡起大剑,笔直冲向天晟。 大剑接触到天晟的前一刻,一道天雷直劈而下,劈到了古沢身上。古沢身形微滞,没有挡住天晟迎面而来的长刀。 一个庄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天晟元帅,你浪费太多时间了。” 长刀砍入古沢的肩膀,开始剥离古沢的灵魂。 灵魂撕裂的痛苦比肢体上的痛苦折磨更甚,古沢低声怒吼,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大剑挥向天晟。 古沢的绝地反击让天晟有些意外,他虽快速躲闪,却还是让那把红色的大剑挨到了自己。 大剑上缠绕的鲜红的气体割破天晟的银甲,触碰到了天晟的本体。 天晟一掌打开了面前的古沢,喉中腥甜上涌,一股红流沿着其嘴角淌下。 “哈哈哈哈……” 古沢痛苦的狞笑,从上空开始向下坠去。他的魂体已经半截脱离了身躯,正在空气中慢慢淡化。 天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良久没有反应。 第二次大战,以古沢的落败拉下帷幕。 人间民不聊生,在无法企及的力量面前,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祈祷能够看见明日的太阳。 天界之上,天帝坐在玉座之上,毫无情绪的宣告着众人。 “天晟心存私念,祸及凡间。洗去记忆,贬下凡间,历经十载,尚可返天。” 在场没有一位天神替天晟说一句话,他们冷眼旁观,口中说着:“陛下圣明。” 被踹下天界的那一刻,天晟看着周边的景色飞速逆行,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清冷表情。 另一边,被打的魂飞魄散的古沢并没有就此放弃。 在即将消散的前一刻,古沢自行将所剩的灵魂砍断,分成两份,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其散入人间。 手上赤红的大剑从古沢的手中脱落,砸落到了大地上。 大战的记忆被刻在世界的历史中,世人多传仙人救世,天晟神威,却很少有人记得那些舍生取义,拯救苍生的修士。 战后的人间一片苦海,食不果腹无力抵御自然变化的他们,选择兴建祠堂,供奉天神,渴望着上天的眷顾。 神和人的差距使凡间的帝王产生了偏执,让他在国难之际,心中想的却是如何能腾云驾雾,登上神位。 有些修炼高的大妖怪们选择隐去身形,暂避风头;而修炼尚浅的小妖则成了人们泄愤的对象。 尚未修成人形的无辜生灵,被从洞中拖出,乱棍打成肉泥,最终成了凡人的果腹之物。 因此,地府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死去的生灵总会在地府汇聚,渡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等待着阎王的发落。 两百年过去,未经历过危险的新生命对那场大战不屑一顾,似乎那场祸及人间的浩劫,不过是老人口中夸大的玩笑。 云层之上,一名少年正靠在椅子上,懒懒的打着呵欠。 房内巨大的星仪缓慢运转,象征着天象的变化。 一只小猴子蹲在星仪旁,尾巴左摇右晃,盯着星仪运作。 “当——” 星仪发出一声脆响,随后开始轻微颤动。 小猴子瞬间被惊的跳起,慌忙窜到一旁呵欠连天的少年肩膀上,吱哇乱叫个不停。 少年眼皮微抬,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星仪。 片刻后,星仪停止颤动,又如往常一般运作。 第1章 人间百年不过天上数日,大地也渐渐恢复过来。 远离人烟的山野之间,坐落着一间破旧的茅草房。 房外有一口井、一棵树,龟裂干涸的农田,以及四处遍布的杂草。 耗子从断裂的门板处溜过,停留片刻,钻进了地边的土洞中。 茅屋内,蛛网横结,将整个房梁占为己有。 乌鸦在房顶处落下,叽叽喳喳的仿佛在交谈着什么趣事。 一道墨色的身影搀扶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处,他们沿着凹凸蜿蜒的山道,向着山中行进。 “黎兄,这番当真是辛苦你了。” 白衣男子话音刚落,脚下一个踉跄,若非墨衣男子及时搀扶,只怕早已摔倒。 “……失礼了。” “梁兄不必多言,君子之谊岂多言谢。” 白衣男子无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二人走到破落的茅屋前,墨衣男子扫视四周,随后轻轻抬手,茅屋瞬间焕然一新。 门前的杂草顷刻间变为如茵绿草,龟裂的田地也变得肥沃许多。 白衣男子感觉到脚步停下,随即抬起头来,眼上系着的素带。他微愣片刻,不明所以的开口:“黎兄?” “到了。”墨衣男子搀扶着对方走进茅屋,介绍道:“这便是我儿时的居所。” “啊,这便是……” 白衣男子刚想客套一番,话到嘴边却又无声咽下。看不见东西的人,谈何感想。 墨衣男子并不恼怒,他搀扶着白衣男子,缓缓走过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好让其用脚步记住大致的位置。 方才房梁上的蜘蛛,感觉自己的领域被人侵犯。于是趴在蛛网上,缓缓接近房内的二人,随后一跃而下,想要跳到白衣男子身上。 下一刻,蜘蛛在空中突然停止了动作,随后落在了地上,被墨衣男子踩在脚下。 “你若当初应了娘娘的要求,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即便重复一次,我依旧不回应她。” 墨衣男子一声轻笑,搀扶白衣男子走出茅屋:“确是,你到底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黎兄知我。” 白衣男子微笑回应,二人笑做一片,似乎并没有人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二人走到门前的树下,墨衣男子突然停住脚步。 白衣男子有些疑惑,于是出声询问。 “是一棵树。” 白衣男子闻言,抬手四处碰了碰,终于摸上了树干。 指尖触摸着树干上的纹理,白衣男子嘴角轻扬,问道:“是何树?” “是一棵,梅树。” “梅树?好啊。独立寒霜,暗香凝神。” 墨衣男子轻笑应和,目光落在眼前的梅树身上,笑容温和。 二人走过整个茅屋附近,随后又回到屋中。片刻后,墨衣男子便开始与白衣男子告别。 “梁兄可先在此暂避风头,吃食方面不必忧心,黎某自会常来。” “黎兄此举已是大恩,更何谈他求,你且安心去吧。” 墨衣男子轻轻应声,走出茅屋。他走到门前那棵树下,静静的望着秃秃的树干。片刻后,向着眼前的树轻轻一笑,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日渐西沉,宣告着一天即将结束。 白衣男子扶着门框,静站良久。须臾后,他伸脚碰了碰门槛,一脚跨出房门,循着记忆,缓缓走近门边的树。 “咣”的一声,男子一头撞在树枝上,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手扶着树枝,男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略微肿起的额头,静立良久。 在那之后,墨衣男子每隔几日便会出现一次,带来一些日常用品以及外界的形势。 两人时而唏嘘,时而感慨,世事多变,世态无常。 墨衣男子每次离开时,总会在走到门口的树下时,稍停片刻。 一段时间后,白衣男子已经可以顺利避开磕绊,如同常人一般行动。 那日,墨衣男子再次出现在茅屋门口,手上托着一把古琴。 “……这是!我的琴。” 白衣男子抬手触碰琴弦,发出一声铮响。 “梁兄果然天赋异禀。你一人在此,想来多有寂寥,往后以此琴相伴,可解寂寞。” “多谢!” 白衣男子喜上眉梢,他碰了碰琴弦,又将手收回,搓了搓手,放平心态后,再次将双手覆在琴上。 双眼失明并不影响他的弹奏,手指熟稔的拨动琴弦,一抹一挑浑然天成。 琴声婉转悠扬,在屋内回荡。 一曲奏毕,屋内仅剩下白衣男子一人。 往后,墨衣男子再未出现过。 “这里虽好,有时却也太过安静。” 兴许是闲来消遣,白衣男子坐在树下,与面前这棵树交谈起来。树不会给人回应,他却并不在意。 琴音轻响,男子在树下,轻奏一曲。 自此以后,白衣男子常来树下小坐,听闻鸟鸣,小坐片刻。 “……说来,这是什么鸟呢?声音清脆嘹亮……莫非是山雀?” 方才鸣叫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应和一声后,展翅远飞。 “飞走了啊。又只剩你和我了。” 抬手摸了摸旁边的树干,白衣男子笑了笑,倚着树缓缓坐下。 “等到冬日,你会开出怎样的花呢?是粉白,是胭脂,还是……” 说到这里,声音渐弱,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若是能见到便好了。” 今年的冬季来的很早,雪花漫天,落满山间。 男子站在窗户边,口中呵出一口热气,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缩了缩脖子。 屋内的小壶烧的正热,升起缕缕白烟,直冲房梁。 咳嗽声由轻至重,呼吸也愈发的急促。 因季节交替感染的风寒无从治愈,从而日渐加重。 一声脆响,装有热水的小壶摔在地上,水流从裂缝中流出,浸湿地面。 男子的手停在空中,愣怔片刻后,抬起袖子遮住口鼻,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给整片大地换上银装。 冬鸟停在树梢,发出数声清鸣。 被雪堆堵住的门脚,在多次的撞击后突然打开。 失去支撑的男子摔倒在雪地上,迟疑半晌,慢慢的爬起身来,走向屋内。 剧烈的咳嗽声穿过茅屋,惊跑了停住树梢的鸟儿。 片刻后,男子抱着琴出现在门边,一如往常的走向门口的梅树。 琴弦轻动,曲音清冷悠长。 “……咳,咳咳……” 琴声戛然而止,男子倚靠着树干,无力的抬手。 “这支曲子,还未起名……”男子缓了口气,气若游丝的开口:“以梅为引,不妨……” 一声轻叹带走了最后一丝生机:“可惜……” 房檐上的积雪突然落下一片,砸在地上。树枝上的花苞缓缓绽开,散发出阵阵幽香。 冬去春来,花瓣凋落,积雪化去,露出掩盖在雪堆下的尸体。 来年冬时,大雪落下,梅花独开。 岁岁年年,树下的尸体化为枯骨,古琴也已破败生锈。被法术装点的茅屋,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又是一年春雪消融,这片宁静的土地却迎来了新的客人。 “跑那么快做什么?” 一只小猴子快速跑向梅树,蹲在树杈上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知道了知道了。” 少年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兴致缺缺的望向前方。 目光从茅屋左侧扫向右侧,少年微微眯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视线停留在了门口的树上。 走到树旁,少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头骨,仿佛在与其对话一般:“哎呀,这也是某种缘吧。” 说罢,少年挥了挥手,树下瞬间多出一具棺材。尸骨被妥善封存在棺材中,封入地下。 做完这些,少年抬头看着眼前的梅树,突然笑了起来。他缓缓抬手,手心白光一闪,出现了一条红色穗子。 穗子上串着一块玉石,与少年耳畔的红穗一模一样。 “这个送给你了。” 少年将穗子挂着树枝上,笑道:“有朝一日,或许会用得上。” 四季轮换,太阳东升西落。 一切似乎又回到之前的样子,直到某个寒冬的清晨。 幽香弥漫着整间茅屋。 一名白衣女子坐在窗边,侧目望向那无名的坟冢。 桌上放着一支通白透亮的玉笛。 玉笛末端,挂着一缕红穗。 第2章 人间繁华百年,对妖来说不过一瞬。 想要在这个共存的世界里生存,对于凡人来讲并不容易。 有的人信仰天神,渴求上天眷顾;有的人供奉妖邪,只求自保。而有一些人,选择成为修士,获得能够自保的能力。 凡人的钱币在不同身份之间,价值也不等同。不同种类之间,流传的货币也不尽相同。 一间客栈里的客人,或许是人、或许是妖,又或许是神仙。 大家都遵循着公共地带,不表明身份,维持着表面和平的规则。 自然也有不识大局的喽喽会在凡人的产业里闹事。这种时候,有一位能力超群的庇护者便成了运营的基础。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正是一片祥和之景。 街边一处客栈突然有一人摔出,重重摔在地上。 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站在门口,气势汹汹的瞪着摔倒在地的少年,獠牙渐露,身上散发着黑气,眨眼竟变成了狼人模样。 地上的少年此刻已经不省人事,对周围的环境失去了知觉。 “妖怪啊!有妖怪!” “快跑啊!” 路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他们高声喊叫,四散而逃。 混乱之中,头戴帷帽的白色身影逆着人群,缓缓走向事发地点。 “哎!姑娘,别往那边去了,那里有妖怪!哎!怎么不听人话……” 狼妖呲着牙,手指也变为了狼爪,一个跃起,便要突向地上已经昏厥的小二。 一道白影挡在了少年身前,力量相撞,激起一道厉风。 风卷起面纱,露出半分容貌,玉笛轻转,红穗飘动。 红穗上的玉石突然亮起,狼妖瞬间将爪子收回。 看着自己被灼伤的兽爪,狼妖瞬间恼怒发出一声低吼,将矛头对准了这位碍事之人。 空气瞬间战栗,妖力在狼妖手上汇聚,下一刻直奔白衣女子而来。 然而剑拔弩张的氛围,却在一个“收”字后瞬间结束。 强大的吸力吸住狼妖的尾巴,将其强扯收入葫芦之中。 一名穿戴着围裙的妇人,手上抱着一只大葫芦,将狼妖收入葫芦中后,瞬间将葫芦塞上,松了口气。 “呼,还好赶上了。” 白衣女子握着玉笛的指节泛白,方才强大的吸力险些将她也收了进去。她垂眸看了眼玉笛上的穗子,没有说话。 妇人口中念了个口诀,葫芦瞬间缩小为正常大小,被她挂在腰上。 “丫头,辛亏有你,救了这小子一命。” 走到昏死过去的少年身边,妇人一把将其扛起,嘴上埋怨道:“臭小子也是命大,竟然还活着。” 说完,妇人转身向客栈内走去。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丫头进来坐坐吧,小店虽然破落,该有的也不少,要什么直说。方才多亏了你,就当是替这小子感谢你了。” 白衣女子犹豫片刻后,跟在妇人的身后,走进客栈。 客栈之中,除了方才害怕逃走的人之外,还三三两两坐着几人。 将少年丢到后厨之后,妇人慌忙走上前来,用抹布擦了擦桌子,邀请女子坐下。 “想吃点什么都行,不吃坐坐也行,等那小子醒了,一定让他亲自来感谢……” 妇人笑容和蔼,将桌子擦亮后,笑道:“我是这家店的掌柜,晏夏。你叫我晏掌柜、晏姨啥的都行。” 白衣女子双手放在桌下,握紧手中的玉笛,缓缓点了点头。 “哈哈哈,别害怕。” 晏夏拍了拍方才收妖的葫芦,毫不掩饰的说道:“你既不是作恶的坏蛋,又救了那混小子一命,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说起来,丫头你叫什么?” 白衣女子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笛上。 “梅……辞。” “老板娘,结账!” “哎!来了。”晏夏高声回复后,站起身来准备忙活:“那梅丫头你先坐着,想到什么了叫我就行。” 说完,晏夏便在大堂内忙碌了起来。结账、清洁、后厨,忙忙碌碌一刻不停。 所幸这个不大的客栈,人流量也并不算高,并没有给晏夏带来过多的压力。 梅辞坐在桌边,悄悄观察着大堂内的客人。 堂内的客人穿着各异,有些一眼能猜出职业,而有些则反之。 有些人穿着修士的服装,三三两两,却完全不同。 兴许是不同的派系,不同的门路,他们偶尔会凑在一起,对着彼此冷嘲热讽,大多结果是落下狠话,不欢而散。 有些人察觉到了梅辞的目光,简单的对视后,对方便挪开了视线,兴许是并不在意梅辞的存在。 忙碌的一天很快便要结束。 店门将歇,晏夏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后厨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唉,一个人忙真是有点忙不过来。” 晏夏歇了片刻,开始喋喋不休的向梅辞吐槽起来:“本来就不大个店,那臭小子还到处惹事,手忙脚乱的时候又偷懒……” “我刚醒就又听到你在说我坏话。” 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咋啊?我有说错?你是没偷懒还是咋地?” “讲不讲道理啊?那能怪我吗?明明是……” “你不先去挑事,人家怎么会跟你闹上?” “哇!你这人,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在这里埋怨我。” …… 两人的拌嘴持续了很久,直到晏夏说道:“要不是梅丫头救了你,你还有命醒来?” “你又在那……梅丫头?什么梅丫头?” 少年早先便发现了晏夏旁边的梅辞,不过注意力全被晏夏夺去,这时才细细打量起梅辞。 四目相对,少年顿时感到有些难堪,赶忙将视线挪开。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梅辞静静的盯着少年,须臾后点了点头。 “呃……恩,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少年有些窘迫的开口,瞬间让晏夏一声压了过去。 “人家叫梅辞。” 闻言,少年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对晏夏喧宾夺主的行为感到不满。他平静心绪,缓缓开口:“我叫晏遥。” 第3章 帮忙将店内的椅子摆放好后,晏遥走到桌边坐下。 半个时辰之前,得知梅辞无处可去的晏夏,立刻发声将梅辞留了下来。 相比于人,妖并不需要频繁的休息,然而梅辞却并没有拒绝晏夏的好意。 忙碌了一天的晏夏感到十分疲惫,她将招待梅辞的工作扔给了晏遥,美其名曰报恩。 白日里睡了许久的晏遥此刻确实毫无睡意,他有意无意余光瞟向梅辞,对这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十分好奇。 “你会吹笛子啊。” 过于尴尬的开场,让晏遥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梅辞轻轻抬手,将玉笛放到桌上,缓缓点头。 晏遥的目光扫过玉笛,视线停在玉笛末端的红穗上。 “我可以看一下这个笛子吗?” 梅辞的手覆在玉笛上,她抬眼看向晏遥,视线不偏不移,盯到晏遥心虚的别过头去,方才开口:“可以。” 玉笛冰凉,仿佛寒冬的坚冰一般。 “……真是一把好笛子,就是有那么点……冰手。” 晏遥干笑一声,将玉笛放到桌上,随后默默的将手放到桌下搓了搓。 气氛瞬间又变得难熬起来,晏遥挠了挠头,开始找话题闲聊。 “梅辞姑娘会吹什么曲子?是……” 盯着桌上的玉笛,梅辞缓缓抬手,将其拿起。 曲调清冷悠长,平缓而不张扬。 梅辞突然的举动让晏遥有些意外,他愣了愣,将话咽入肚中,无声听着这轻缓的声调。 一曲并未奏毕,本想鼓掌赞赏的晏遥,此刻却犹豫了。良久之后,轻声开口:“这支曲子,很像姑娘。” 梅辞睫毛微微颤动,她缓缓抬眼,看向晏遥,半晌没有言语。她取下头上的帷帽,露出面纱后的面容。 清冷脱俗的面容,柔媚纤长的眉眼,仿若谪仙一般的气质让人不敢僭越。唯有嘴角下缀着的一颗淡淡朱砂,让其略显一丝烟火气息。 晏遥瞬间呆住,他轻咳一声,扭过头去将眼睛闭上:“此曲曲名为何?是何人所作,怎么从未听过。” “没有名字。” 这支还未来得及命名的曲子,成了梅辞唯一牵挂的,也是她唯一会的曲子。 闻言,晏遥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转头看向梅辞,轻声问道:“可知道是谁作的曲?” 梅辞看着晏遥,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 梅辞有些犹豫,她看着面前的晏遥,心情有些复杂。 “我认识一位对乐曲格外痴迷的人,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不过……” 晏遥心虚的干笑了两声,说道:“不过那地方,不太欢迎女儿家……” “烟花之地?” 过于直白的质问,让晏遥感到分外尴尬。他点了点头,心下尴尬不已。 梅辞双眼微垂,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姑娘,你……呃……” 白光闪过,原本梅辞坐着的地方,此刻坐着一名男子。 相似的外貌却在细节处相差甚远。比起女儿家纤柔的外貌,此刻的梅辞则更为俊朗,棱角也更为鲜明。 若非那同出一辙的脱尘气质,以及那嘴角下的朱砂,晏遥险些被眼前梅辞的举动噎到。 “虽然我早就猜到你不是普通人,但是你变化得也太过突然了。” 梅辞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口问道:“你如何知道?” “干我们这一行的,多少都有些眼力劲,不然怎么混得下去?” 兴许是此刻梅辞变作男子的缘故,晏遥反倒放松了不少。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你周围,有种淡淡的香气。走了,带你去见识见识花都的夜晚!” 这是梅辞第一次来到人间的欢乐场所,她虽早有听闻这类风月之地,却对此没有半分兴趣,更莫说涉足其中。 看着门口成列挂起的红灯笼,梅辞停在门边,听着巷中传来各式的欢笑声。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公子哥,长得可真是俊那。怎么在这站着不进去?是没想好找哪个姑娘,还是……” 迎客的龟公一眼便看见了梅辞,立刻上前招呼了起来。 “哎呀,王哥,别取笑我兄弟了。他第一次来,深分的。” 一看见晏遥,对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咋是你来?去去去,不花钱就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王哥。你想啊,你多扩一路关系,就意味着多一路人脉,那消息一传出去,还愁没钱赚?” “你可拉倒吧,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今儿还又多带个人,明儿是不是准备带一堆人来?” “哎呀,王哥~” “去去去,少来这套。今个不给钱就别想进。” 见对方咬死不松口,晏遥也是无法。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将自己珍藏的钱袋拿了出来。 所谓破财消灾,大抵便是这样。见到钱的龟公也不再阻拦二人,让二人自行玩乐。 看着自己瞬间干瘪下去的钱袋,晏遥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半。 “哎呀~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 “哥哥,快来玩啊~” …… 晏遥无声翻了个白眼,随后转身一把捞过被围在其中的梅辞。 “姐姐们别闹了,我这个兄弟啊,他有些……”晏遥放低声音,小声说道:“难言之隐。” 听到这话,方才还将梅辞团团围住的姑娘们瞬间对其退避三尺,她们脸上神色各异,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在姑娘们散去之前,晏遥问起其中一人:“这位姐姐,请问诗音姐姐此刻可有空?” “找诗音?那边二楼。有没有空,那就说不准了。” “多谢姐姐,姐姐真好。” “你这小子,少油嘴滑舌了。行了,快去吧。” 蒲扇轻摇,方才说话的姑娘扭着细腰,走到了附近的桌子边,参与其中。 梅辞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她不太能理解人们之间的交流,同样也不理解晏遥方才意有所指。 二人一同来到门前,屋内的动静让晏遥有些尴尬,他开始思考着怎么转移话题。 “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现在不太方便。” 梅辞思忖一瞬,突然开口:“因为他们正在享受鱼水之欢?” 此话一出,晏遥瞬间被口水呛到。 “咳……你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 梅辞想了想,不再多言。 人对时间的观念总是会在特定的场合被扭曲,就比如此刻站在门前的晏遥。 与之相对的,梅辞则表现得极为平静。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人类欲望的一种。 半刻钟后,屋内声音渐弱,逐渐趋于平缓。 正当晏遥犹豫要不要敲门时,门被人从内打开。 诗音拢了拢肩膀处将要滑落的衣服,将略显杂乱的鬓发挽到耳后,神色颓然。 “诗音姐,你可算出来了。” 一听到晏遥的声音,诗音的眼皮就不自觉跳了起来。 “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诗音毫不留情的赏了晏遥一个白眼,走出房间,将门掩住。 “说罢,来找我干什么?” “哈哈哈……说来也确实有事。只有对声乐了如指掌,精通古来乐理的诗音姐,才……” “少嘴贫,正常说话。” 诗音抬手便想给晏遥一个脑瓜崩,晏遥嘿嘿一笑,跳到梅辞身后,躲过了诗音的攻击。 “这是我兄弟,他不知从何处听得支曲子,自此魂牵梦绕,非常——想要知道是哪位高人所作。” 说完,晏遥拍了拍梅辞的肩膀。 诗音的视线落在梅辞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名男子。 晏遥再次无声拍了拍梅辞的肩膀,梅辞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还望姑娘成全。” 打量了梅辞许久,诗音微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跟我来吧。” 三人一同离开热闹的前院,来的一处矮房前。 房内陈设简单,不如前院那般富丽花哨。 窗下有一把长琴,墙角放着一把琵琶,柜子上放着一支长笛与一支萧。 另一边的架子上,放着几本书册,其上记载着世间流传的各类曲谱。 “说说,是支怎样的曲子?” 第4章 行动总是比描述来的更具体。 梅辞将玉笛凑到嘴边,吹奏起她印象中的那支曲子。 笛音戛然而止,诗音站在窗边,微微敛眉。 “结束了?” 百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梅辞看了眼晏遥,轻轻点了点头。 诗音走到桌子前,认真思考着曲子的来历。未完成的曲子,只能从曲调风格入手。 “可还有任何有关的信息?比如流传时间,作者样貌,在何处听得等。” 梅辞想了想,老实说道:“四百年前……” “他的意思是,四百年前家里人听到曲子后就保留了下来,传到他这一代。” 晏遥干笑了两下,笑得有些牵强。 诗音浅浅望了梅辞一眼,心中虽已有猜测,却并不开口点破。 看着晏遥的样子,梅辞将未出口的话咽入肚中,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作者,姓梁。” “梁?梁……”诗音陷入沉思,她翻了翻桌上的册子,半晌,有些犹豫的开口。 “四百年前,宫中确实有位梁姓乐师,名叫梁倾。” 民间传闻,乐师梁倾才艺双馨,受到天子青睐。梁倾承受皇恩,却在表演闲暇之时,偷看妃子入浴。 “啊?”晏遥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小声提问道:“那然后呢?” “皇帝勃然大怒,要对梁倾处以极刑。梁倾不堪受辱,愿自刎双眼以表清白。” 梅辞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握紧手中的玉笛,继续听着诗音的讲述。 “皇帝为之动容,准备彻查此事,无奈宠妃却以死相逼,最终还是对梁倾下了判决。” “等会!”晏遥的眉头皱成一团,语气十分愤慨:“这明显有问题啊,这个妃子。” 诗音没有正面回答,她转头望向梅辞,继续温言讲述。 “处刑当日,行刑场刮起一阵异风,异风过后,梁倾不见了。有人说他是妖怪,也有人说他是畏罪潜逃……总归是众说纷纭。” 后来的事,梅辞知道。他陪着她弹琴说话,同样,她也陪着他走完了余生。 听完诗音的讲述,晏遥的表情有些复杂,像一个没头没尾故事,食之有味弃之可惜。 “如果是梁倾作的曲?那应该留有记录吧。” 诗音轻轻摆了摆手:“这支未完的曲子,并没有在世间流传。” 言下之意,即是诗音也不知晓此曲曲名为何。 晏遥将手抱在脑后,无奈感叹:“绕一圈也没啥收获,这是不是梁倾的曲子,我也不好说。” 见梅辞沉默不语,诗音将手边的册子合上,转身走到窗边,坐在琴前。 “这位公子若不嫌弃,可有兴趣合奏一曲?” 梅辞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我并不会其他曲子。” “公子奏方才的曲子便可。” 晏遥有些发懵,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不知诗音想要做什么。 琴声缓缓响起,梅辞迟疑一瞬,随后将笛子凑到嘴边。 两支曲子奏在一处,却并不令人感到违和,反而给人一种浑然天成之感。 晏遥见状,轻手轻脚的走到一边,将门掩好。 笛音一瞬停顿,梅辞抬眼望向晏遥,那与梁倾相同的模样,让她想起了那段短暂的过往。 手指轻动,梅辞缓缓垂眼。本该戛然而止的曲子,此刻却意外的接着奏了下去。 随着最后一根琴弦跳动,整个曲子也就此结束。 诗音十分赞赏的看向一旁的梅辞,梅辞的天赋,让她十分惊喜。 晏遥还沉浸在声乐中,半晌,才反应过来,鼓掌赞叹。 “你完成了曲子!既然无名,那你就给它取一个。” 诗音对此表示赞同,既是由梅辞完成,梅辞便有对其命名的资格。 梅辞看着手中的笛子,目光落在了末端的那条红穗上。 少年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梅辞抬眼望向晏遥,将问题抛给了晏遥。 “我来取吗?为什么是我?” 晏遥有些意外,仔细一想,认为梅辞可能是感谢自己造就了这个结果,于是便认真的思考起来。 在取名方面,晏遥着实没有天赋,更莫说给这种曲子取一个合适的名字。 思前想后,晏遥黔驴技穷一般,直接放弃思考,说道:“就叫《梅辞》。” 诗音沉吟片刻,说道:“《梅辞》啊……确实符合曲境,难得你能想出如此不错的名字。” 晏遥尴尬的笑了笑,挠了挠脑袋,生硬的转移话题:“既然忙活完了,那就不打扰诗音姐了。” 说完,晏遥便推着梅辞准备离开。 诗音狐疑的看向晏遥,在二人离开之前出声道:“这位公子天赋异常,不知诗音可否有幸知晓公子名姓?” 梅辞脚下一顿,停在原处,老老实实的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空气瞬间令晏遥尴尬到了极点,在诗音出声嫌弃他之前,慌忙将梅辞带离了这纸醉金迷的地方。 “你可以变回来了。” 晏遥走在前面,仰头望着夜空,语气有些心虚:“要是让老太婆发现了就不好了。”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梅辞踩着晏遥的影子,疑惑出声:“老太婆?” “就是晏夏啊,晏——夏。” 刻意拉长的声调仿佛在诉说着平时的不满。 “我以为,人类的幼子通常都称呼自己的生育者为娘亲。” “哈哈哈……也不全是。” 二人一同回到客栈,晏遥回头看了一眼梅辞,急道:“你怎么还没变回来?” 梅辞沉默一瞬,缓缓闭眼,化作了最初的模样。 这次轮到晏遥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梅辞,轻应一声后别扭的转过头去。 两人之间突然没有了话题,仿佛方才那称兄道弟的玩笑并不存在。 梅辞不理解晏遥态度的变化,她思忖片刻却没得到答案,于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晏遥的回答不清不楚,讲述着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梅辞听后疑惑更甚。 “既是如此,那方才烟花之地那些女子,为何可以不顾男女之礼?” “……她们属于身份特殊。” 梅辞垂头沉思,她不能理解人类的规矩。 看着梅辞的样子,晏遥长叹了口气。要说人比之于妖仙之间最大的区别,那便是廉耻心。 人们创造规矩,约束着自己也约束着他人。 符合规矩的人既为常人,不符合规矩的便被视为异类。 当一个人的行为与大多数人存在出入时,他便会被他人视为异类,即便并没有类似的规矩。 梅辞静静的听着晏遥的讲述,听他从最开始的问题,东拉西扯说起他对晏夏的抱怨。 “你讨厌晏夏?” “当然……不是。”晏遥摇了摇头,将口头的埋怨咽下:“我不讨厌她。” “你刚刚说了许多有关她的不堪过往。” “一时的抱怨并不能代表什么。” 梅辞看着晏遥,缓缓说道:“人很复杂。” 晏遥想要解释,他挠了挠头,寻思半晌叹了口气:“你不用理解。” 第5章 晏夏并不是晏遥的亲生母亲。 晏遥的父亲曾是一位修士,晏遥出生时,他的母亲便去世了,当时收养晏遥的,便是晏夏。 这些都是晏遥从晏夏那里听说的。 “虽说我向往话本里腾云驾雾,御剑而行的修士。同样我也想保护这个破店。” 晏遥手肘放在桌上,抬手撑着侧脸:“世道混乱,凡人能力始终有限,今日你能救我,日后又该如何?” 梅辞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让你去。” “她总是念叨修士不好,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会提及我的生父,不停的否定我。” 想起白日里晏夏用的那只葫芦,梅辞顺势问了出来。 “她说那是我父亲的遗物,用来保护这个店足够了,不需要我再添乱。” 晏遥瘪了瘪嘴,腹诽道:“明明她自己曾经也是个修士。” “白日里那只狼妖,为何要杀你?” “啊?哦。我不过问了他两句玄真派的事,他就突然气上头了。” 玄真派这个名字梅辞也有听闻,其声名远扬,弟子皆出类拔萃,可以说是修真界的名门。 妖怪们却十分憎恨这种大门派,因为这些修士会发布悬赏,来追杀各类妖怪。 梅辞曾与一个玄真派的弟子擦身而过,那人走了两步回头死死盯着梅辞,仿佛想找到破绽。 当时的梅辞,并不理解对方是想找到自己是妖的痕迹,于是主动上去搭话。 现在想来,可能正因当时主动打招呼,方才逃过一劫。 看着玉笛末端的红穗,梅辞想起那名少年,思考他的行为话语代表着什么。 “别说我了,你又是为何来这里?” 晏遥看着眼前的梅辞随口一问,脑中却在猜测梅辞的真身是什么。 “找人。” “谁啊?哦,梁倾。呃……” 说到这里,晏遥突然哽住。他看向梅辞的目光略带怜悯,思考着该怎么安慰对方。 梅辞不理解晏遥为何摆出这副表情,她静静的看着晏遥,眼神清澈不带情绪。 晏遥将视线挪开,盯着桌角磕磕巴巴的说道:“凡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所以梁倾……应该已经……” “你在照顾我的情绪?” 此话一出,晏遥瞬间说不出话来,他表情复杂的看着梅辞那淡然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话本中那些痴男怨女,为情痴狂情形,显然并不适用在梅辞身上。 “你为什么要找梁倾?” 这一问,让梅辞愣在原地。她不禁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找梁倾。 见梅辞沉默良久,晏遥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对别人的私事也没多大兴趣。” 梅辞没有听到晏遥的话,她依旧在思考自己找梁倾的原因,此刻的她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极大的困惑。 “现在你也知道梁倾的事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梅辞摇了摇头,她看着面前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容,感到十分迷茫。眼前的人是晏遥,还是梁倾。 “没地方去了还是没有目标了?” 晏遥打量着梅辞,思忖片刻,开口说道:“你若是愿意在此做工,倒也可以留在此地,慢慢考虑。” “做工?” “就是擦桌子洗碗啥的,干些杂活。虽然你不是凡人,但也不能白吃白住。” 晏遥说完往前凑了凑,目光瞟向后院的方向,小声说道:“毕竟老太婆可抠门了。” 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时间来考虑,梁倾与晏遥,亦或是自己。 隔日,鸡鸣三声,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晏遥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嘴里不时嘟囔着什么,嘴角淌着口水,睡得很熟。 梅辞坐在桌边看着晏遥那邋遢的睡颜,没有任何情绪。 “呀,梅丫头,早啊。” 晏夏从后院出来,亲切的与梅辞打着招呼。当她的视线落在睡死的晏遥身上时,那和蔼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嫌弃。 “臭小子,什么时辰了还在这睡!” 伴随着晏夏的嫌弃声靠近的,还有她伸向晏遥耳朵的手。 “诶!疼疼疼!松、松,快松手!” 晏遥挣开晏夏的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倒吸几口凉气,疼的呲牙咧嘴。 “大清早的干什么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晏夏不予回答,向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转头看向梅辞。 “这小子就是不成器,梅丫头你别见怪。” 梅辞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言不发,配合的点了点头。 忙碌的一天,从清晨开始。 打扫门面擦桌扫地,清点库存确认账目。 晏遥手上拿着扫把,哈欠连天的在门口晃了几下,方才想起昨晚答应梅辞留下的事,于是高声告知晏夏。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晏夏一巴掌拍在晏遥的后脑勺上,眼神中藏着许多情绪,却只是说:“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先带着梅丫头熟悉一下。” 说罢晏夏一把抢过扫把,给了晏遥一个白眼。 “你……行行行,你把扫把放下,我去!” 晏遥三步并作两步,立刻招呼梅辞,慌忙跑出了客栈。 看着晏遥跑远的身影,晏夏站在门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6章 …… “她是不是属辣椒的啊?” 这是晏遥一路上数不清第几次抱怨晏夏了。 “有辣椒这个属相吗?” “当然没有。”晏遥摊了摊手,无奈道:“我只是想说她的脾气,又冲又呛,像辣椒一样。” 梅辞先是愣了愣,仔细思考一番后点了点头。 看着梅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晏遥就表现的更为无奈。 “罢了,你先跟着我。我们先去西边,找老朱订些肉,再去南边找……” 听着晏遥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梅辞不时点点头,仔细的记下晏遥所说。 讨价还价这种事情,在梅辞看来是不能理解的举动。因为她认为明码标价钱货两清才是正常的。 “哎呀,朱师傅,我们这么熟,又是多年的生意伙伴,这不给便宜点?” “你可拉倒吧,我还不晓得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想省点钱出来,进自己手里偷着享乐。” “哈哈哈哈,朱师傅可真是会说笑。” 大菜刀一下重重砸在砧板上,刀刃切开了案板上的肉块,也切进了砧板里。 “你小子,你娘早跟我谈好了价。你在这使小聪明,她早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晏遥无奈的吸了一口气,有些颓然的开口。 “既然朱师傅你都知道了,那也没办法了。我本想挤出些钱,招待一下这位新来的妹子,这下是没戏了。唉……” 说完,晏遥故意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停的向着梅辞递眼神。 这种时候该做出怎么样的表情,成了梅辞此刻面临的问题。 “无需在意,我对肉食本无兴趣。” 晏遥此时整个人杵在原地,想说的太多反而一时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朱师傅看了眼梅辞,哼哧一笑:“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没尝过肉,才说对肉不感兴趣。瞧瞧你那脸色,一点生气都没有。” 梅辞并不在意朱师傅的话,她点了点头,诚实回答:“兴许如此,自诞生以来,从未尝过肉食。至于脸色,则是天生如此。” 此话一出,朱师傅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小妮子,你一次都没吃过肉?” 梅辞摇了摇头,反而问道:“正因从未尝过,所以不曾理解,也不期待。食物不过是人补充体能的东西,是什么并无多大差距。” “你……话可不能这么说!” 朱师傅将手上的油渍擦在了围裙上,郑重其事的开始给梅辞普及肉的好处。 见梅辞依旧耸然不动的表情,朱师傅狠心拍了下大腿,说道:“罢了!晏家小子,这些肉就当是我送你了,去给这小妮子好好做道荤菜!” 晏遥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试探性的问道:“那方才说的,便宜些……” “你还想便宜啥?这多的部分都没找你要了,去去去。赶明再过来,我可要问问这小妮子感想如何。” 梅辞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若有机会,定如实相告。” ...... “一般人怎么会在那种场合拆台的?” 晏遥眼神幽怨的看向梅辞,他知道梅辞对人世理解不深,可这与他想的差距很大。 “方才那叫拆台吗?” “你……唉,算了算了。” 晏遥连连叹气,无奈的走在前面。 梅辞默默的跟在晏遥身后,悄然问道:“你在生气?” “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 梅辞想了想,老实答道:“我方才的举动没有令你满意。” 晏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梅辞,斟酌着究竟该如何解释,才能让这个人知晓他的意思。 就在晏遥思索之际,邻街传来一声炸耳的巨响。 街道上的人们瞬间就炸开了锅,开始议论起发生了什么。 远处奔跑过来的人们高声喊着:“有妖怪!” 于是,方才还杵在原地七嘴八舌的人们,瞬间与逃跑的人们合流,向着同一方向跑去。 晏遥找了个高台,踩了上去,踮脚望向隔壁街道。 只见一缕黑烟正从一处缓缓上升,随之而来的便是接连几声巨响。 “怎么现在这么多妖怪?” 晏遥跳下高台,随口说道:“昨天也有,今天也有。这小破地方是不是要出啥事了?” “妖怪出现很可怕吗?” “对于超出人们常理认知的部分,或者他们无法掌握的部分,在他们看来都是危险的存在。” 晏遥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分淡定的说道:“妖怪并不少,不过很少会在凡人面前现出真身。” 理解了晏遥的话,梅辞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你也是人,为何不怕?” “该怕什么?等我有朝一日学得仙法,那还不是轻轻松松能将那作乱的妖怪收服。” “明白了。”梅辞点了点头,随后说道:“但晏夏不许你去。” “……你这人,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挫人锐气的话吗?” “实话也可以挫锐气吗?” 晏遥无奈的扶额,他现在觉得向梅辞解释这件事之前,得让梅辞理解人应有的情感需求。 “话说,你可以看到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梅辞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她缓缓的闭上双眼,以心眼的方式去窥探邻街发生了何事。 一间酒楼里,一名女子正与一名男子缠斗。 女子满脸的戏谑与嘲弄,不可一世的看着男子;男子的周身则环绕着淡淡的黑雾,愤怒的看向面前的女子。 正当梅辞要细细看下去时,她突然注意到角落的一抹白光。 梅辞缓缓睁眼,无声望向远处的黑烟。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晏遥连忙凑过来,问起梅辞的视野。 “一个人,一只妖。”还有一个,梅辞不知道的人物在场。 “然后呢?” 梅辞心绪微动,缓缓摇头:“没有了。” “哈?那算了。” 晏遥伸了个懒腰,接着说道:“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出个这档子事,再不回去,老太婆该拎着扫把出来找我了。” 第7章 “臭小子,你是不是路上偷懒,这半天才回来。” 还未进门,便听见晏夏的抱怨。晏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转头对梅辞说道:“你看我说吧,凶巴巴的。” 梅辞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店内的客人身上。 那个人正站在柜台前,神神秘秘的与晏夏说着什么。 “这不是陈叔吗?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 “哎呀,今个刚回来,就听说昨儿这店里出了事。寻思过来看望一下你们娘儿俩,谁曾想前头又出事,这不赶紧过来给你们提个醒。” 陈丰煞有其事的说道:“不瞒你们说,我刚从那边的酒楼过,正巧看到里面的情况。” “啥情况,又能有啥情况,整的神神秘秘的。” 晏夏显然不吃这套,她将抹布重重的摔到桌子上,然后用力的擦拭起来。 “你咋就不信,那酒楼里有两人打起来了。我瞅了一眼,看着两边都不像是人啊。” 晏遥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发生啥了,方才太混乱了没来得及去。” 晏夏眉头瞬间皱起,她狠狠的剜了晏遥一眼,不耐烦的说道:“你就这点出息。” “欸,你这人……” “好了好了,你们娘儿俩真是一点都没变。我跟你们说啊,那打起来的人啊,女的是那间店的帮厨,那男的……就没见过了。” 晏遥猛地拍了下手,说道:“啊,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前月我还在老朱那碰到过她。” “我本以为就是个嘴毒点的小姑娘,结果方才那下,我瞅着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凭空变了东西出来。” 听到这里,梅辞细细回想,突然想起方才的确有看见那名女子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这么说来,她也是个修士?嗐,早知道就去和她打好关系了。” 抹布横空飞向晏遥,丢在了晏遥脸上。 “成天就会想些屁用没有的。去,干活去。” 晏遥一把扯下脸上的抹布,咬牙切齿的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陈丰打断。 “晏夏妹子,这啥情况了,你还想着开店呢?那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陈丰,你要是来消费的,就欢迎;要在这鼓吹啥坏事,那就赶紧走。” “唉,得得得。瞧我这嘴,我不说了,不说了。” 陈丰悄悄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一边的梅辞,于是问道:“这小姑娘是谁?” “是我远房的表姐,来这边玩的。” 晏遥立刻截住话头,给梅辞编了个身份。 梅辞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随后点了点头。 “哦,怪不得长得水灵灵的。” 陈丰还想再夸两句,却直接被晏夏扫地出门。他走时还不忘说道:“那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晏遥转了转手上的抹布,一脸坏笑:“哎,陈叔也真是可怜,一片真心啊,就是有人看不见。” “我看你小子是皮又痒了!” “欸,我可没说什么啊。梅辞,走走走,赶紧走了。” 晏遥慌忙拉过梅辞,向着后院的方向跑去。 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晏夏看着桌子上的算盘,叹了口气。 这时,一只橘色的胖猫从柜台的一角窜出,跳上了柜面。 橘猫伸了个懒腰,窝在柜台上,突然开口:“那小子都这么大了。” 晏夏抬手,想要去摸橘猫的脑袋,却被橘猫躲开。 见此情形,晏夏心中瞬间不爽。她瞅着橘猫,硬是将其拖了过来,用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已经过去很久了。” 橘猫躲避无法,只得晃了晃尾巴,将眼睛闭上,任由晏夏折磨:“十几年了,你难得找我一次。” “十几年啊……” “你找我,是为了刚才的小姑娘?” 晏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虽对她仍有疑虑,倒也还不至忌惮的程度。这两日,这里已经出了两起怪事。” “喔?你怀疑什么呢?” 晏夏一把掐住橘猫肉肉的脸,突然凑近:“好好说话。” “……喵~” “老太婆!今日老朱多给了些肉,你想吃啥菜?……你干啥呢?这哪里来的肥猫?” 晏遥站在门边,一手拖着门帘,用着怪异的眼神看着大堂内的一人一猫。 “应该是哪个街坊家新养的猫,循着香味过来串门的吧。” 晏夏将猫放下,抬手揉了揉橘猫的脑袋。橘猫则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哦,你先说想吃啥,再跟它玩,我忙着呢。” “随便,都行,你看着做,做你想吃的。” 晏遥瘪了瘪嘴,又瞅了眼晏夏和猫,哼道:“真没意思。” 说罢,晏遥便又折回了院中。 晏遥刚走,橘猫便挣脱了晏夏的手,舔了舔自己的毛,用爪子蹭了蹭脸:“跟你一个模子,半点不通礼数。” “行了,少说废话。一会那小子发现了可不得了。” …… 与此同时,后院之中。 梅辞正挽着袖子,十分从容的将水桶中的水倒入蓄水缸中。 “怪事。” 晏遥向梅辞说起方才所见,接着露出一个迟疑的表情,问道:“你说那只猫,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清楚,你觉得它是啥,是妖怪吗?” 梅辞摇了摇头,她并没有看到晏遥口中的猫,妄下判断显然不合常理。 晏遥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他领着梅辞来到厨房,随口问道:“你知道妖怪与神仙有什么不同吗?” 看着晏遥将砧板上堆满了红红的辣椒,梅辞再次摇了摇头。 “梅辞。” 晏遥手起刀落,将砧板上的辣椒切好,状若无意的开口。 “你是妖怪吗?” 第8章 对于晏遥的问题,梅辞坦然的回答,她并不理解这为何需要隐藏。 “我想也是。” 晏遥哈哈一笑,将切好的菜放到一旁,接着准备下一道工序。 “毕竟哪有神仙这么闲的。” “神仙,很忙吗?” “不知道,我猜的。” 梅辞愣了愣,没做回应。她看着晏遥熟练的起锅翻炒,仿佛在看什么绝学一般,满眼惊异。 瞧见梅辞的神情,晏遥更生出了得意之感,高低要给梅辞露一手。 炒锅在晏遥的手上被颠来覆去,梅辞的表情也越发的呆愣。她看着锅中的食物,不停的思考其为何不会掉出来。 “啪——” 事实终究还是符合了梅辞的认知。 两人望着地上冒着热气的食物,心中想法不一。 晏遥沉默的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将地面打扫干净后,从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 炒菜声代替了沉默,充斥着整个厨房。 “梅辞,你知道妖怪间的区别吗?” 兴许是觉得尴尬,晏遥开始寻找着新的话题。 “哪些方面?” “……比如,吃生肉和吃熟肉有什么区别吗?有动物的妖,植物的妖还有什么种类?吸取人的精魄真的可以增长修为吗……” 晏遥的问题很多,甚至有些问题,连梅辞自己也不清楚。她思考须臾,挑着几个问题回答了对方。 “妖食生,多为杀生,既为杀孽;其孽与食物的生熟与否,并无关系。” “还有从妖力或是强烈情绪中诞生的妖怪,他们的本体多是物件。” “吸取人的精魄无异于杀生,徒增杀孽。至于功效与否……我并不清楚。” …… 晏遥听着听着,忘了手头的菜,险些又要失败,好在有梅辞出言提醒,这才救下了这锅菜。 “呼……幸好。”晏遥舒了口气,擦了把汗,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你应该是植物为本体的吧。” 见梅辞点了点头,只听晏遥接着问道:“那你是花都附近的吗?可我没有在附近闻过类似的味道啊。” “不是。” 梅辞微微垂眼,轻声解释:“在很远的地方。” 晏遥一听,又冒出许多问题。梅辞总是耐心的为其解答。 动物与植物不同,它们的本体可以前往任意的地方。植物却不行,离本体越近的地方,妖力才会越旺盛。 同样,二者所承担的风险也不同,因为本体的死亡,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所以植物除非本体死亡,否则很难真正死去。 听到这里,晏遥还是没弄明白梅辞的情况。 梅辞却无意回答。她的本体,在一个极为安全的法阵中,然而却又从来说不上安全。 想到这里,梅辞一瞬失神,她走到门边,隔着墙眺望远方。 先前窥见的那道未知的白光,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了?” 梅辞缓缓垂眼,望向蹲在门帘下的猫咪。 “啊,它怎么跑这来了?去、去!梅辞,千万不能让它跑到厨房去。” 晏遥说完便操起袖子准备去抓橘猫。 “喵!” 猫踩着晏遥的脸,轻盈的跳上一旁的墙头,大大的张嘴,十分不屑的打了个呵欠,随后窝在墙头,眯着眼看着气急败坏的晏遥。 “你有本事等着!” 晏遥咬了咬牙,环顾四周,寻找着可以攀附的地方。他刚扒拉上墙头,后脑勺就重重挨了一下。 “你干啥呢?没个正形的。” 晏夏掐着腰,脸上写满了嫌弃。 晏遥下意识的偏头望向梅辞,那眼神仿佛是在埋怨梅辞为何没有提醒他。 梅辞自然收到了晏遥的眼神,她沉默须臾,选择扭过头去,不予回应。 “梅……” “梅什么梅,你瞅瞅你那样子,真不知道要是我没在这,你能闹成什么样!” 晏遥捂着脑袋,刚想反驳,立刻抓住了晏夏的话头。 “你没在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出门吗?”后半句话语调扬起,难掩晏遥心中的欣喜。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赶紧走,小没良心的!” 晏夏并不否认,她骂了一嘴晏遥后,坦然道自己将要离开。 梅辞礼貌的问起晏夏准备去何处,晏夏欣慰的叹了口气,说道:“要去个远方表亲家里,有些事要办。” 话音刚落,晏遥便凑了上来:“哪个表亲?算了,不重要。你啥时候走?” “诶,你小子真是……” 晏夏抬起手来,作势就要打。晏遥自然也不傻站着,立刻撒丫子跑了起来。 母子俩又闹了一阵,方才冷静下来。 二人皆是气喘吁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梅辞站在门边,看着闹得鸡飞狗跳的二人,俨然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晏夏大大的喘了口气,指着墙上的橘猫道:“我不在的时候,这猫就由你们照顾了。” 一听这话,晏遥瞬间不乐意了。方才被猫戏弄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立刻反对:“照顾它干啥,它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这是……城北柳夫人家的猫,柳夫人托我帮忙照顾的,知道不。” 晏遥狐疑的盯了一眼墙头的猫咪,小声腹诽:“看来这富家审美,不太行啊。” “你刚说啥?” 晏遥瘪了瘪嘴,也不掩饰,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说这富贵人家,挑东西的眼光也不咋地,你看这猫,又肥又懒……”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墙头的猫咪,此刻竟两脚踩在晏遥的脸上。它跳到地上,走了两步,窝在晏夏脚边,舔起自己的爪子。 晏遥瞬间来了脾气,事情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样子。 这一幕给晏夏逗得不行,她笑了半天,方才与晏遥告别。 晏遥满心在抓捕猫咪身上,全然没在听晏夏说了什么。 晏夏站在门边,注视着晏遥。良久后,她转头看向梅辞,笑道:“这小子就请你多关照了。” 看着晏夏的表情,梅辞愣了愣。 那和蔼亲切的笑容背后藏着的东西,梅辞不理解,也想不明白。她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晏夏满意的笑了,随后在梅辞的注视下,离开了客栈。 走过第三个街角,晏夏拐进小道,下一个瞬间,消失在了这片都市之中。 感觉到晏夏气息消失的梅辞,转头望向奋力抓猫的晏遥。 此刻的晏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顶着几道抓痕,抓着嚎叫的橘猫笑得极为可怖。 “可算让我逮到了,嘿嘿嘿嘿……”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晏遥要做什么时,只见他将橘猫放下,擦了擦脸上的污渍,一本正经的开口。 “你不是普通猫咪吧。” 第9章 晏遥这一问,显然让余下一人一猫都愣住了。 橘猫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猫叫。 晏遥显然不吃这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看透一切的模样,说道:“我早就看穿了。” 梅辞瞅了眼猫,又瞅了眼晏遥,十分配合的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晏遥扑哧一笑,解释道:“方才那老太婆,一会一个说法,我就寻思不对。这会儿嘛……” 顿了顿,晏遥抬手指着橘猫,嬉皮笑脸的说道:“自打我方才说出问题后,它便不像先前那般乱折腾,显然是听得懂人话。” 梅辞有些诧异,她自是一开始便察觉到了猫的异常,但那不过是基于她的自然反应。在这方面,晏遥则与她完全不同。 橘猫见状也懒得再继续装下去,它懒懒打了个呵欠,跳到一旁的水缸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晏遥。 “小子,还算机敏。” “哈!我就知道!” 听到橘猫说话,晏遥瞬间激动不已,他一拍大腿蹦了起来,向着梅辞连连说道:“你看我说吧,它果然是假的。” “小子……” “话说你也是妖怪吗?那老太婆去哪了?她留你在这儿干啥?保护客栈安全吗……” 说话间,晏遥越凑越近,几乎整个人都要凑到猫脸上了。 只听“啪”一声。 橘猫一爪子扇在了晏遥脸上,晏遥立刻被打翻在地。 “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晏遥捂着脸,有些委屈的看向有些炸毛的猫。 橘猫显然也被自己的下意识反应震住,它心虚的眯起眼,声音又变得高傲起来。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姑且先知会你二人一声,吾名司囿,你二人可唤我一声司前……” 晏遥显然没在听司囿的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凑到梅辞身边,小声嘀咕。 “这猫怎么跟那老太婆似得?” 梅辞瞅了眼司囿瞪圆的眼睛,扯了扯晏遥的衣摆,低声道:“它好像很生气。” “我看出来了,它的小尖牙都露出来了。” 梅辞偷偷抬眼望了眼司囿,随后垂眼不再作声。 “你二人真的是没有教养!” 司囿显然有些气急,声音都有些变形。 下一瞬间,一道白烟升起。方才还蹲在水缸上的司囿已然消失不见,一名身着暖橘色开衫的男子出现在水缸前。 “……咳,司……呃……”晏遥偷偷望向梅辞,祈求得到梅辞的帮助。 梅辞悄悄开口,提醒着晏遥对方的名字。 晏遥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开口:“司囿前辈……您的耳朵,还没有藏好……噗哈……” 说到一半,晏遥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不过为时已晚。 司囿本就气得不轻,许久没有变成人形的他,此时又在他人面前出丑,这更让他气得牙痒。他的手中变化出一把戒尺,抬手便要打向晏遥。 “哎呀,溜了溜了!梅辞,溜了!” 晏遥放声大笑,拉起梅辞的手腕,风一般从后院溜出,身后是司囿气急败坏的声音。 “臭小子!” …… 另一边,重云之上,疾风之巅。 庄严的大堂内,左右整齐坐着两排人。 他们穿着打扮不一,有人手中握有拂尘,正襟危坐;有人则打扮华丽风俗,毫无敬意。 一名打扮艳俗的女子斜靠在椅子上,右手轻轻上抬,她的手上凭空出现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各种水果。 女子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随手取下一个果子,吃完后直接将果皮吐在地上。 “哼,不知礼仪廉耻。” 对面一位衣着简朴的中年男子双眼紧闭,似是不愿看到对面的女子一般,出言嘲讽。 女子倒是毫不在意,嬉笑回应:“唷,我道是哪的老大爷,成天板着个脸,真是吓死人家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一名老太敲了敲手中的拐杖,扫了眼方才说话的两人,惆怅道:“此次请诸位前来,是想就南方生源枯竭之事……” “这事还有什么好谈的?” 一名大汉双手抱胸,侧头望向老太,高声说道:“在南方地界,自然该由你们灵清宗带领南方诸门解决。” 还不待老太说话,一边看戏的女子嘻嘻一笑。 “欸,话不能这么说。晏老太年事已高,灵清这些年又无天资后辈,只怕是快要撑不住咯。” 中年男子重重拍了下桌子,怒目望向对面的女子,怒道:“既为义士,何关地方?同为修仙求道之人,理应共渡难关。” “哈?”女子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她翻了对面的男子一眼,冷言嘲讽道:“不愧是玄真派啊,说起话就是硬气呢。” “这与派别并无关系!” “呵,谁知道呢?”女子冷冷一笑,接着说道:“灵清没落,只怕最高兴的,就是你们玄真吧。” “你!” 拐杖重重点了一下地面,从尖端向外扩散出一阵气。 老太瞪了眼剑拔弩张的两人,震声道:“够了,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吵架的。” “哼。说得像谁家有闲情管事一样。” 女子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念了个口诀。下一刻,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裂缝,她慢步走进,撂下一句:“恕不奉陪。” 裂缝在女子进入后缓缓闭合,随后消失不见。一场四方会议,还未讨论出结论,便闹得不欢而散。 晏老太回到灵清宗,宗内同门赶忙凑上前来,问起结果如何。 不合人意的结果,让宗内众人神色各异,他们气愤、失望,更有人心中动了离开心思。 晏老太心中明白,她避开众人,来到了灵清宗的一处山崖。 山崖上坐落着一间草房,孤僻清冷,不沾世事。 一名老者,坐在石头上打坐。风吹动他的长眉,小鸟落在他的肩头,他却仿佛入定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师兄。” 晏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巨石下,仰头看着石头上的老者。 老者没有应答,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晏老太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的担忧与烦闷。 “我猜也是在这。” 晏夏叉着腰踩在石阶上,看起来有些气喘。 “……你还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回来看看灵清宗什么时候关门。” 第10章 “晏夏,你若是回来看我这老婆子笑话的,应该已经满意了。” “哈哈哈。”晏夏大笑几声,笑声渐渐变苦,叹道:“人间几十年过去,与你们修道之人来讲,也不过是一瞬。” 作为灵清长老的曾孙女,晏夏从小便待在灵清。她天赋异禀,成为灵清最年轻最有潜力的修士。 若非当初的那场变故,晏夏也不会叛出灵清,厌恶修士。 时隔多年,晏夏看惯了人间烟火,习惯的凡尘俗事,时间没有抹去她的记忆,却也让她不再耿耿于怀。 “你想说什么?” 晏老太显然不理解晏夏,在她眼里,晏夏叛出的不仅是宗门,更是她整个晏家。 晏夏无言将目光挪开,她不想与眼前的老太再多谈论,于是说道:“近日妖怪频出,祸扰民众,你灵清在做何?” 一提到这事,晏老太瞬间觉得头疼无比,开始嘴上抱怨。 “正如你看到的,灵清现在举步维艰,有心无力。” 晏夏思忖须臾,终是问起灵清现今的情况。 晏老太仰头看了眼巨石上的老者,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古沢与天晟一战……” 几百年前,古沢战败。他的武器坠向大地南方,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以那把诡异红色的大剑为中心,四周逐渐出现红色的烟雾。 “这事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晏夏无奈的望天,老人家讲话总是要从最开始讲起,这属实有些磨人。 晏老太瞪了晏夏一眼,不以为然的继续向下说。 “南方境内本有灵兽,镇守南方大地……” 古有四兽,南有灵鹿,北有冥蛇;东有云虎,西有玄狼。 古沢之兵落于南地,邪气污染大地。接近者疯魔失智,甚者被夺去生机。灵鹿为生,以灵力与之抗衡。 “……然后这个灵鹿突然不见了,往后灵清便一直带领南方诸派,以法封御。这事我也知道。” 晏夏再度无奈的叹了口气,望向晏老太:“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从头开始讲?” 晏老太再次瞪了晏夏一眼,终于说到正题。 “灵鹿消失,魔剑的侵蚀却未扩大。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未仔细考虑过此事。” 话说到此,晏夏终于反应了过来。 魔剑的侵蚀开始扩大,山野间的精怪鸟兽为求庇护开始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以灵清宗现在的情况,要想选出有能力的弟子去维持魔剑的封印,并不现实。 晏夏并不关心灵清宗的现状,她之所以来此,也不过是为了保护家里那个成日与她作对的混小子。 “你去哪?” 晏夏吸了一口气,笑道:“去看看让你们灵清束手无策的东西。” “你去……唉!” 晏老太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半道出走的曾孙女消失在天边。 这时,坐在巨石上的老者眼皮微动,缓缓的睁开双眼。 …… 话分两头,晏家的客栈,自打迎来了司囿,每日都有许多未曾见过的新面孔来访。 晏遥靠在柜台边,手上转着抹布,皱着眉头看着客栈中的客人。 “司前辈,你是有招财的能力吗?” 司囿抱着袖子站在柜台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莫说回答晏遥的问题了。 客栈里响起悠悠笛音,给人一种悠然惬意的感觉。 梅辞坐在屏风后,吹奏着那首熟悉的笛曲。 见司囿不搭理人,晏遥丝毫不气馁,他挪了挪位置,凑到司囿旁边,问道:“司前辈,你的真身是不是那种,招财猫啊?” 司囿隐隐磨牙,此刻的他终于明白,晏夏较于当年,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司前辈,你尾巴露出来了。” 听到这话,司囿瞬间睁眼,侧头向身后看去,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 晏遥的笑声让司囿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咬着后牙,瞪向晏遥。 “你小子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后厨刷碗去。” “有你和梅辞在,还用得着我刷碗?” 晏遥嘿嘿一笑,装模作样的做了个手势,念叨道:“那不是挥挥手功夫,碗盘子就自己干净了。” 司囿满脸写满了嫌弃,一句话不想与晏遥多说。 “小二,来一下!” 门口传来了粗鲁的叫喊,晏遥应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向着司囿笑了一下,便转身走向客人的方向。 “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为首的男子穿着华丽,看着便像是富贵人家。他轻蔑的扫视着店内,随后不屑的看了眼晏遥,冷哼一声。 随其一起来的还有两名男子,他们其中一人指着晏遥,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我家少爷最近听闻,你们这破店来了个会吹曲儿的,所以特地赏脸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店内环绕的笛音并未间断,晏遥提起嘴角,表现的十分客套。 “您要是想听曲儿,我倒能给您挑个好位置。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戏楼,您看,您还需要点什么?我们这有……” 一锭银子在晏遥眼前晃了晃,然后被塞到了他手中。 “你甭管那多,挑个好点的位置,有事自然叫你。” “好嘞,客官里面请。” 晏遥将一行人安排妥当后,又溜回到了一楼柜台前。 司囿似乎是站累了,搬了个椅子坐在柜台后,双眼微合,似在小憩。 “司前辈,你吃耗子吗?” 在没话找话这一方面,晏遥似乎从来不让人失望。 司囿缓缓睁眼,斜了晏遥一眼:“你要是实在很闲,就去看着点梅辞。” “我看她做什么?” 提到梅辞,晏遥顺势向着笛音的源头望去。 数日前,三人就客栈接下来的经营方式,进行了一番讨论。 梅辞对这些东西并不理解,她只知道按部就班的做事。司囿则认为店内人手不足,发展受限。 至于晏遥,他向来不关心这方面的东西:“维持原样不就挺好。” 于是司囿负责记录客人管理账本等事项,梅辞负责在后厨打杂。而晏遥,还是同先前一样。 然而第一天,晏遥便手忙脚乱的。原因无他,仅是因为梅辞做事,太过认真。 梅辞在洗刷碗碟时,并不动用法术,她总是一个一个细致的擦洗,认真的检查是否清洗干净。 扫地擦桌等杂活,同样如此。 这样低下的工作效率,使得晏遥不得不承包梅辞绝大部分的工作量。 晚上闭店时,除了晏遥累得不行外,余下两人基本没什么感觉。 “要我说,你俩都会法术,随便动动手不就完了,弄得这么麻烦干什么。” 晏遥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说着自己的想法。 梅辞沉思片刻,正经说道:“我以为亲手做事,也是分内之事的一环。” “你本就不适合人间生活,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些无用的细节上。” 司囿熟稔的拨动着眼前的算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梅辞对此并不生气,她静心下来,认真思考司囿的话:“什么事是有用的?” “就目前来讲,能为这间店带来合理的利益,便是有用的事。” 晏遥侧着脸望向司囿,打岔道:“啥叫合理的利益?” “正当所得,即为合理。” “欸~你一个妖怪,还会计较这些东西。” 晏遥啧了啧嘴,脸上的笑容让司囿感到无名火起。 司囿索性不再去看晏遥,他转头望向梅辞,严肃道:“所以,你有什么能为这家店带来利益?” …… 第11章 “您怕是来错地方了。” 晏遥脸上赔笑,耐着脾气说道:“这里是客栈,可不是您所想的那种温柔乡。” “嘿,我家少爷看得上你家姑娘,那是她的福气。你还在这推三阻四的,真是不识抬举。” 那人说完,看向那穿着富丽的男子。男子斜了一眼晏遥,点了点头。随即,一锭银锭被放在了桌上。 见晏遥不为所动,那人又多放了一锭,接着又是一锭…… “你不要太过分了!一个破店的寒酸娘们儿,能值几个钱?” 晏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笑了一声,将肩膀上的汗巾取下,一把扔到对面脸上。 “这位客官,有些人呢,不是钱能衡量的;而有些人呢,是不需要钱衡量的。想来您就是后者吧。” “你!” 因为晏遥动手,对方也不再客气,拉起袖子就冲着晏遥冲了过来。 场面瞬间混乱了起来。 寻常客人早已散去,留下的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他们品茶饮酒,在一旁拍手叫好。 笛音中断,梅辞从屏风后走出。映入她眼中的第一幕,便是对方一拳砸在晏遥的脸上。 晏遥摔了一跤,碰翻了一旁的桌椅。他扶着椅子,啐出口中的腥甜,擦了擦嘴角,准备站起身来反击。 梅辞显然处在状况外,她虽不知道这场纷争的缘由,却也知道不能再由其发展下去。 白玉的笛子发出幽幽的微光,正当梅辞准备动手时,一道橘色的身影走到了她的前方,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哪来的滚一边……”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被司囿撂翻在地。 另一人见状,连忙搬起一边的凳子,向司囿砸了过来。 司囿不躲不闪,抬手抓住了凳子的另一边,稳如磐石。 “打坏了,要照价赔偿。” 司囿冷冷的望着对方,随后一脚踹到对方的腹部,直接将对方踹得摔倒出去。 板凳在司囿的手上转了个圈,安稳的被放到地上。 那穿着华丽的男子此刻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表情有些慌乱的看着周围,颤声道:“我们走!” 几人骂骂咧咧的落下狠话,然后匆忙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司囿瞥了一眼脸颊青紫的晏遥:“前面不需要你帮忙了,去收拾收拾。” 说罢,司囿抬眼望向梅辞:“你也是。” 晏遥气鼓鼓捡起地上的汗巾,急冲冲的走向后院。 梅辞向着司囿点了点头,随后也跟在晏遥身后离开。 刚踏进院中,梅辞便看见晏遥站在井边,粗鲁的将木桶扔入井中。 余光瞟到梅辞的身影,晏遥嘴唇嗡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半晌过去,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都未说话,晏遥捞起打满水的木桶,用水瓢舀水漱口,吐去嘴中残留的血。 “为何要与他们动手?” 晏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梅辞,表情显得尤为复杂。 “有些人不适合讲理。” 梅辞沉思片刻,接着问道:“如何分辨能否与之讲理?” 本有些气恼的晏遥,此刻气消了半截,他颇为疑惑的看向梅辞,反而问道:“你会生气吗?” 梅辞的反应,在晏遥的预料之中。 “活了几百年,却没有感情。” 晏遥说完,无声看向木桶之中。他一时分不清此刻对梅辞的看法是可悲,还是可叹。 梅辞看不懂晏遥反复变化的表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丝毫表情。 晏遥搬了两个小板凳,随后向梅辞招了招手,示意梅辞坐下。 “你先前说,你是来找梁倾的。知道梁倾死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 “我知道他死了。” 梅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望向晏遥,情绪没有任何起伏:“我看着他死的。” 听到这个回答,晏遥一下愣住,他本以为梅辞是单纯不知真相,现在看来状况比他想的更为糟糕。 “那你……为何还来找梁倾?” “形体的消亡并不代表灵魂的消失。” 说到这里,梅辞抬手,食指指向晏遥:“他在轮回中获得了新的身份,重新来到世间。” “……哈,你在,说笑吧?哈,哈哈哈……” 晏遥尴尬的笑了几声,很快便认清了现实。他深吸了口气,极为郁闷的开口。 “所以我就是那个,被世人诟病与宫妃有染,畏罪潜逃的无良乐师?” 答案是肯定的。 晏遥瞬间仰头长啸:“哇,这也太……” 房檐上停留的飞鸟让晏遥的声音惊到,扑闪着翅膀飞远。 “呼……你让我缓缓。” 晏遥反复呼吸了多次,终才平静下来。 “我和那个,梁倾……很像吗?” 梅辞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晏遥,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听到这话,晏遥瞬间感到十分沮丧。只听他低声细语,自问自答起来。 “不该,如果真是我的话,那肯定是无辜的,我肯定是清白的。” 这般细想,晏遥又突然感到释怀。他向着梅辞嘿嘿一笑,笑得有些傻里傻气。 梅辞抬手点了点晏遥脸上肿起的部分,便听得对方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啥?” 梅辞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你与人动手,是因为气恼他们?” 见晏遥点头,梅辞接着又问:“因何气恼?” 晏遥并不拘泥,直接回答了原因。 “因为他们言语粗鄙,污人清白,抹黑我们。” “这是值得你气恼的事情吗?” 对于梅辞的问题,晏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问道:“方才我挨打时,你有什么想法?” “阻止你继续受伤。” “为什么呢?” 这一问,直接问住了梅辞。为什么?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从来毫无意义,她不在乎,也不想干预。 然而就在片刻前,梅辞却想对凡人动用法力。 梅辞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晏遥,陷入了沉思。似乎有什么东西,扰乱了她对待事物常理的方式。 第12章 难得的晴天,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偶有白云飘过,为大地投下一片阴影,不过也仅是是片刻。 司囿变作猫的模样,窝在摇椅上,浑身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享受着宁静舒适的午后。 “司前辈。” 梅辞的声音在此时显得尤为突兀,司囿心下不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缩了缩脖子,不予回复。 梅辞很确定司囿听到了她的声音,对于司囿的反应,她却并不恼怒。 走到摇椅旁,梅辞轻轻晃了晃摇椅,诉说着自己问题。 “司前辈也是精怪,精怪可有情感?” 摇椅晃动的频率让司囿感到舒适,于是他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打算给这个不懂人情的小姑娘上一课。 “在你打扰我享受闲暇之时,我感到有些恼怒。” 这句话无疑解答了梅辞的疑惑,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于梅辞行径的不满。 梅辞不是听不出来弦外之音,不过因为她不理解过于复杂的感情,所以并不在意话中真意。 “如何分辨自己此刻是怎样的情绪,或是拥有怎样的情感?” 司囿难得睁开眼睛,他歪头看向梅辞,突然说道:“如果我让你离开这里,远离晏遥,你是否赞同?” “为何?” 看到梅辞疑惑的表情,司囿再次将眼睛眯上,语气淡淡的说道:“你不想离开。” 听到司囿的话,梅辞感到更加困惑。她不想离开?她不明白。 “我不明白。” “留在这里对你有何益处?倘若离开与之并无不同,你又为何要留下?” 梅辞晃动摇椅的动作逐渐停下,她看向天边暂时躲在云后的太阳,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想留下。” 这是属于梅辞自己的想法,属于她的情感,她对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你俩在干啥呢?” 晏遥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说道:“快来搭把手,拿这么多东西可累了。” 梅辞自然的走过去,听着晏遥碎碎念,抱怨一路的“艰辛”。 司囿晃了下尾巴,扭过头去,只觉得又多了一人吵闹。 晏遥念叨了几句,发现司囿没有一点动静,于是快步走到摇椅旁,一把拎住司囿的后颈。 “喵!” 只听一声猫叫,司囿转过头瞪了眼晏遥,眼神凶狠,似在警告。 晏遥心下发虚,嘴上却毫不胆怯:“天天就你最懒,老太婆请你来难道是吃白饭的?” 接下来,便是一人一猫闹得鸡飞狗跳。 梅辞安静的将晏遥带回的东西一一整理好,随后挑了个安静的地方,静静的望着院内一人一猫来回打闹。 另一边,晏夏那边的情况并不算乐观。 晏夏独自一人来到了封印的远处边界,静静站了许久。 这里曾发生过许多,让人不愿回想的往事。 晏夏站了良久,抬手拍了拍腰间的葫芦,仿佛是在提醒昔日的伙伴,接下来会是一段险程。 封印的松动,导致邪气的外泄,已然在封印外形成了一圈浅红的瘴气。 晏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入瘴气之中。 远在花都的司囿动作突然顿住,他站在房檐上,仰头望向南边。 晏遥见状,也停下了动作,不解的问道:“咋的不跑了?” 司囿踩着房檐跳入院中,突然化作人形。 突如其来的预感让司囿感到有些心悸,他甚至不用猜测,便也知晓晏夏此刻面临的处境。 晏遥虽然平日嬉皮笑脸口无遮拦,却也懂得察言观色揣测他人心思。 “是不是老太婆出了什么事?” 司囿略略皱眉,抬手轻轻一挥,晏遥便被凭空变出来的绳子绑了个结实。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一旁的梅辞有些不明就里。 “司前辈?” 司囿瞟了梅辞一眼,语气极为淡漠:“看好他。” 还不等梅辞回答,晏遥先发话了。 “你不必如此警惕,我没有偷摸溜走的心思。” 这话司囿自是不信,晏遥无法,只得发起毒誓。 “你不担心你娘?” 司囿略略蹙眉,他本担心晏遥私自行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更相信她能平安回来。” 晏遥无奈的笑了笑,接着说道:“若她回来发现我不在,怕不是又要揍我了。” 司囿无法确认晏遥的真实想法,可就一直这样绑着也不是办法,更何况还有梅辞能够帮他挣开束缚。 “罢了。”司囿叹了口气,略略抬手,绑住晏遥的绳子立刻消失不见。 晏遥揉了揉手腕,状似无意的问道:“你要去找她?” 司囿微微合眼,半晌,摇了摇头。晏夏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梅辞沉默了许久,她一直在思考司囿与晏遥的话语,想要从中感受他们的情感,可惜只是徒然。 “司前辈如何得知,晏掌柜此时的境遇。” 司囿本不想解释,余光瞧见晏遥眼中的愁绪,无奈叹了口气。 “我与她签下血契,自能感知她的存在。” “血契?”这是梅辞听过却不了解的东西,她侧目看向晏遥,接着问道:“我与晏遥,也可定下血契?” 司囿眉头紧蹙,他瞅了眼梅辞,冷声道:“你可知那是个什么东西?” 血契,即是以血为契。拥有一定实力的修道者,会以自己的鲜血为引,辅以法阵,与山精鬼怪签下契约。 签约者应遵循对方的意志,是为奴为仆或亦伴亦友,直至一方消亡。 气氛瞬间压抑至极。 晏遥状若无意的开口,想要将话题岔开:“仅是感知,并不能确定已经出事了不是?多往好处想想。” 司囿并没有反驳,他深深望了眼梅辞,似是想将梅辞看透一般。 晏遥顿时倍感头疼。他知晓梅辞的本性,自然也能理解她言行举止,然而司囿却对此浑然不知,二人之间存在一定误解。 晏遥心想,要找个空闲的时间,私下与司囿谈谈,兴许能解决他与梅辞的不和。 …… 梅辞坐在窗边,房内昏暗无光,显得窗边的月光格外皎洁。微凉的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很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刻。 司囿最近对梅辞的态度更为疏远。 梅辞知晓司囿不接纳她,她却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从司囿的身上,梅辞知晓了妖怪也与人一样,拥有丰富的感情。 摸了摸手边的玉笛,梅辞不禁思考,她是否也能拥有丰富的情感。 笛音轻扬,乱了谁的心绪。 第13章 “你如何知道,她对你没有恶意?” 晏遥挠了挠头,将自己的所知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希望能得到司囿的理解。 司囿听罢,对此嗤之以鼻:“你又如何知道,她不是诓骗你?” 晏遥眉头瞬间结成一团:“你怎么对她抱有这么大的成见?你俩之前认识吗?” “世间少有纯真之人,对不了解之人抱有戒心,才是生存之道。” “疑神疑鬼的。”晏遥有些嫌弃的别过脸去,向着无人之处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想不明白,你与她相识也未有多久,为何如此信任她?” “她感情迟钝,时常显得有些愚笨。要是她真有你说的那般心思,我倒也不至于这般信她。” 司囿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你喜欢她。” 晏遥一手托着脸颊,语气淡淡的回应:“美人谁不喜欢呢?” 见晏遥如此坦率的承认,司囿反而有些拿不准是真是假。 “我本以为,你与晏夏一般是个直爽性子。现在看来,你倒是一点不像她。” 闻言,晏遥莫名笑出声来:“不也挺正常,毕竟不是亲生的。” 司囿微微合眼,似是不想再与晏遥多谈:“若是无事便早些歇着去。” “这就赶我走了?再多聊聊呗。司前辈~” 对于晏遥刻意拖长的声调,司囿感到头皮发麻:“你还想说什么?” 晏遥顿时摆出一副客套的笑脸:“司前辈,你与老太婆相识应该挺久了吧。” “若以凡人的感觉来看,是有些年月了。” “那你肯定见过她使用啥法术之类的吧?” 听到这里,司囿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教我两个法术呗,司前辈。” 晏遥说完,两眼放光的盯着司囿,眼里满是期盼。 “你为何不找梅辞?” “我又不是妖怪。没有妖力,能学妖怪的法术?” 司囿冷笑一声,不冷不热的说道:“凡人不经修炼,又哪能习得法术?” “……说的也是。”晏遥方才激动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不过转瞬,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有没有那种法宝,可以将法术存在里面,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 “没有。”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单纯觉得麻烦,所以说没有。” 话音刚落,司囿便已化作动物的形态,踩着窗沿跳出窗户。 “哇,你这……” 当晏遥扒在窗户边探头去看时,司囿早已踩着墙头走远。 对于突然跳上窗沿的猫咪,梅辞的反应极为淡定。 “司前辈。” 司囿蹲坐在窗边,眼也不眨的盯着梅辞。 “小妖怪,你为何纠缠晏遥?” 纠缠这个词对梅辞来说并不好理解,她抓紧手中的笛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司囿的目光同样落在梅辞的笛子上,准确的说,是落在末端的那只玉石红穗上。 “你就是用这仙家的东西,来遮掩妖气?” 梅辞抬手握住红穗,十分老实:“这是我尚未化形时,一名少年赠予我的。” 司囿冷笑一声,说话句句带刺:“你何来的本事,能让仙家予你东西?” 确实,梅辞并不认识那名少年,同样也不知其话中真意。 梅辞的拇指缓缓擦拭着穗子上的玉石,平静的讲述着记忆中的那天。 司囿难得在梅辞说完后,没有出言嘲讽梅辞。 “那名少年……”话未说完,司囿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问道:“你可确定,晏遥即是梁倾?” 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二人容貌一致。” 司囿一时无言,一向嘴毒的他,此刻竟不知该从何处嘲笑梅辞。心中的猜疑正在无限扩大,都需要他去验证。 空气瞬间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在静静的安抚大地。 “对你而言,这二人可有区别?” 听到梅辞的答案,司囿笑了。他爬起身子,踩着窗沿跳下,消失在了梅辞的视野中。 夜深人静之时,司囿来到客栈的前台,从空白的账本后撕下一页空白。 几笔落下,司囿拿起面前的纸张,轻轻松手。 纸停在空中,突然燃烧起来。 片刻后,纸片燃烧殆尽,桌上却无一点灰烬。 数日后,西边群山之中。 一只小猫叼着一纸信笺,攀上了面前圆滑的巨石。 巨石上早有一只白猫盘踞在此,他听到动静,耳朵颤了颤,蓬松的尾巴从左边扫到右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小猫攀上巨石,看着眼前大他一圈的白猫,直接伸出爪子踩了踩白猫的后背。 “啊——” 白猫长长的打了个呵欠,虚眯着眼侧头望向身旁的小猫。 “居然有人找我?倒是稀奇的很。” 说罢,白猫的周身飘起一股青烟,青烟散去,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立在其中。 男子将小猫嘴里的信笺取下,兴致缺缺的看着上面的内容。 看完内容后,男子沉吟片刻,向着纸上吹了口气,纸上原有的字便被抹去,又变为了一张干净的纸。 男子右手微抬,手中便凭空多了支笔,随后便在纸上写下数字。完后打了个呵欠,又变为了猫的模样,在末端印了个爪印。 “喏,送回去吧。” “喵。” 小猫叫了一声,叼起信笺,转身跳下了圆石,快步跑进了树林里。 山野之间又趋于安静,白猫趴在圆石上,继续享受这种舒适。 小猫跑进树林后,没一会便跑到一处山崖前,随后钻进山脚处的小洞。 小洞蜿蜒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小猫跑了一会,从前端的亮光处跑了出去,跑进一间宽广的房间内。 房间第四周被围上了木板,木板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纸笺。 小猫跑了两步,变作了一名孩童,头上还顶着两只猫耳。 “姥姥。” 被唤作姥姥的,是一名红衣女子,她坐在木板边的架子上,慵懒的应声:“把东西贴到原有的位置上。” 小猫遵从吩咐,做完一切后,好奇的问道:“那只白猫是谁啊?我从来没听过他。” 姥姥摸着架子缓缓躺下,单手支起侧脸,懒懒的回应:“两只被家族除名的,浪子罢了。” 第14章 今日的客栈格外清闲,整整一上午都没有一个客人。 晏遥趴在靠近柜台的桌子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司前辈,你的招财效用是过了吗?” 司囿斜了一眼晏遥,不想搭理对方。 梅辞难得清闲,她呆呆的望着客栈大门外来往的行人,单纯享受着时间的流逝。 “闲啊,闲啊!” 晏遥叫喊了几声,随口说道:“司前辈,你前几日打跑那几人的时候,那用的是什么手段?” “你若是真闲,就去街上转转,店里这会用不上你。” 一听司囿赶自己走,晏遥瞬间就来了兴致。他赶忙凑到柜台前,又油腔滑调起来。 “司前辈~司先生~你就教教我呗~” 这一声声刻意拉长的语调,听得司囿头皮炸起:“你想干什么?” “那当然是拿来防身,保护这家店啊。既学不了法术,学点身法总该可以吧。” 听到晏遥想学法术,梅辞缓缓回神:“为何不能学法术?” 在话题进一步深入之前,司囿突然转口:“你若真有这心思,教你两招也并无不可。” 于是,晴朗的午后。花都城外的空旷树林中,发出了晏遥痛苦的叫喊。 经历了魔鬼训练的晏遥,此刻正满头大汗,大字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空气。 梅辞坐在一边的石头上,静静的将这些时刻都映在眼里。 “要我说啊!呼——在这种会法术的世界里,整这些体术修炼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听到这话,司囿抬手在不远处幻化出了一把椅子,然后坐了上去,一脸怡然自得的表情看向晏遥。 “这世间难道人人皆会法术?方才的豪言壮志,皆是屁话?” 晏遥啧了啧嘴,仰头长啸:“一码归一码。” 说完,晏遥扭头看向梅辞,向梅辞投去求助的眼神。 梅辞的第一反应是愣住,随即开始思考晏遥看她的含义。 “你在指望她帮你求情?” 司囿说着不禁笑出声来,眼中满是玩味。 见梅辞迟疑的表情,晏遥心下无奈,于是躺在地上,转移着话题,企图可以多偷懒一段时间。 “司前辈,你一个妖怪,打哪学的这些拳脚功夫?明明会妖术,学这些干啥?” 诚然,梅辞对此也抱有疑问。 相较于术法的修炼,凡人的锻炼则是别样的东西,需要岁月的积累与刻苦的磨炼。 即便练有所成,若是对上会使用远距离法术的人,体术就将会显得格外无用。 “不过是在漫长岁月中的闲来无事,当做锦上添花也是不错。” 司囿说完,目光从梅辞身上挪向晏遥:“若是有朝一日,遇到了无法使用术法的情况,你又该如何制敌?” “哪有这种情况?司前辈,你遇到过吗?” “既然存在术法,必然就会存在限制其的东西。” 说到这里,司囿似是想到了什么,浅浅一笑:“这是一个凡人教予我的。” 晏遥被勾起了兴趣,开始追问起来。 “看你这样子,是歇好了?既然歇好了,便接着练吧。” 司囿脸上的笑容更甚,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性质。 于是,树林中再次响起了晏遥的哀嚎。 夜幕降临之时,晏遥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属于自己了。肌肉拉伤的酸痛感让他一路都在龇牙咧嘴。 梅辞拎起桌上的水壶,给晏遥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晏遥扭头看着桌上的杯子,小声嘀咕:“这比我干一天活要累多了。” 梅辞坐在晏遥对面,语气极为平淡:“干一天活不会让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这家店。” “你怎么说话和那只猫似的?” “我单是认为,司前辈所言不无道理。” 梅辞想了想,接着说道:“单纯劳作确实不会让你变得更强。” 晏遥瘪了瘪嘴,将头转向柜台一侧,抱怨不已:“司前辈,都怪你,把梅辞带偏了。” 司囿并不与晏遥争论,他将柜台上的东西收好后,缓缓开口。 “几百年前,我曾……输给过一个凡人……” “欸?你一个妖怪输给凡人?” 晏遥有些诧异,诧异之余同样不忘嘴上欠揍一下:“那可太丢面子了。” 司囿暗地里咬了咬牙,冷笑一声,反击道:“那输给我的你,岂不是更掉面子?” “嘿,强词夺理。咱俩能一样吗?你会法术,我又不会。” “若能使用妖术,我未必不能赢他。” 司囿轻轻叹了口气,回忆起当年。 话说当年,在双方都无法使用术法的情况下,司囿输给了一个普通人。 司囿从未见过身手如此矫健的普通人,哪怕是住在金碧辉煌宫殿中的凡人护卫,也没有如此身手。 那人脚步极轻,随心使用着路边随手捡起的树枝,多次将司囿打败。 司囿打得乏了、累了,不想浪费时间与之做无谓的争斗了,他往地上一趴准备任君处置,听天由命。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那人却并未取司囿性命,而是坐在司囿身边,与他闲聊起来。 “你既不喜仙,亦不喜妖,对人也缺乏容忍。你这猫妖,好生奇怪。” 司囿耳朵微动,懒懒说道:“仙人寡情,妖则多欲,凡人皆占。” “这么说,你同样不喜自己?” 司囿两个爪子交叠而放,抬头看着远方的夕阳,淡淡说道:“我深知自己本性,所以本该如此。” 那人听罢笑了笑,将手覆在司囿的头上,轻声说道:“真是只怪猫。” …… 晏遥听完故事,不禁有些感慨:“这世间真有能匹敌妖怪的凡人啊。” 梅辞望向司囿,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司前辈的体术,是与这人学的?” 对此,司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晏遥咧着嘴,不可置信的看向司囿:“你会跟人学体术?” 过于浮夸的表情让司囿眉头一皱:“既能胜我,便优于我。择优而从,有何不可?” 晏遥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你这人,性格恶劣,嘴还狠毒……” 闻言,司囿突然轻笑出声。 “既然如此,那明日只好加大训练,才能符合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听到这话,晏遥立刻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哭丧着脸喊道:“别啊——” 第15章 客栈虽然清冷,需求的东西却不能少。 晏遥一大早跑出去进货,店内只留梅辞与司囿二人。 店里难得来了位客人,然而却不是来照顾生意的。 梅辞对这人有些印象,于是便告诉司囿,此人是晏夏的熟人,陈丰。 陈丰一进店没见着晏夏,而是看见一名不知名姓的男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你,你是谁?晏夏呢?这不是她的店吗?” 说完,陈丰一眼瞄到旁边的梅辞,连忙追问道:“小姑娘,幸好你还在这,你家晏姨呢?” 梅辞向来不太会说场面话,司囿接过了话头,直言晏夏有要事出了远门。 “嗨呀,我就说……”陈丰顿了顿,随后清了清嗓子:“外面现在都在传这家店的闲言,开始忌讳你们了……” 正巧晏遥回来,进门听到这话,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混蛋,竟使这种下作手段。” 原是前几日,被司囿打走的富家公子,心怀怨恨,却又忌惮司囿,于是花钱造恶,使得谣言遍地。 现在客栈的口碑一落千丈,除了个别熟人以外,大多数人都对这里持观望态度。 梅辞对此很是不解,她问司囿:“诋毁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司囿心不在焉的回答:“大抵是没经历过挫折,受挫后心生怨恨,想要报复。” 陈丰从晏遥的口中,知晓了前几日客栈发生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啊呀,那不就是邻县的谢家公子。” “什么谢公子,不认识。” “谢家布庄你总知道吧?就是那家的独子,谢羡廉,谢公子。” 听到这话,晏遥不禁翻了个白眼:“什么谢羡廉,瞅着就像个纨绔子弟。” “他那两个跟班,仗着谢家,更是无恶不作。得亏这……这小掌柜,居然能将那二人打跑。” 陈丰看到司囿,本能的正经起来,司囿身上的距离感让他不敢与之套近乎。 “遥子,你准备咋办?” “能咋办?想办法啊。” “要不你们先闭店两天,避避风头。等风头过去,再盘算。” 晏遥摇了摇头,直接否决:“闭店就好似承认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决不能行。” 陈丰也是感觉头疼,这毕竟是晏夏的店,要是真出点什么意外,他日后怎么有脸见晏夏。 “那咋办啊?” “陈叔你别催了,我正想着呢。” 梅辞思索片刻,转头询问司囿:“这是件让人困扰的事吗?” 司囿点着算盘,漫不经心的回答:“因为是人,所以更知人言可畏。” 梅辞仔细想了想,说道:“不可以直接找谢羡廉解决吗?” “你想怎么解决?” “让他撤回那些谣言。” 闻言,司囿冷笑一声,戏谑道:“他若不肯你待如何?用武力令其屈服?还是愿意牺牲色相?” 司囿的话让梅辞有些不明就里,她想了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真是麻烦。” 听到这话,司囿大笑出声。笑声引得一旁烦闷的两人齐刷刷的看过来。 晏遥瞪了一眼司囿,说话毫不客气:“笑的这么开心,是想到办法了咋的?” 司囿笑够了,瞟了一眼梅辞,说道:“你且去找个木板,越大越好。” 梅辞愣了愣,点了点头。 “找木板做什么?”晏遥有些想不明白,思考着其中缘由。 司囿淡淡的看向晏遥,给出了下一步的指示:“至于你,去找张干净的纸来,越大越好。” 陈丰有些耐不住了,于是出口问道:“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司囿明显不想回答这个凡人的问题,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晏遥招了招手,赶忙推着陈丰一起出门:“陈叔,你比我见识多,带我去找找哪有这东西。” 待到众人都离开之后,司囿垂眼看向手中的账本,缓缓翻向最后一页。 本该残缺的纸张此刻完好如初,纸上安静落着几个字,字迹清晰俊秀,末尾轻按了一个爪印。 司囿看完,表情冷漠的将最后一页撕下,用火点燃。 这一次,灰烬随风而散,被吹向了店外。 …… “你打哪弄来的这么大的木板?” 晏遥看着占满整个后院的木板有些傻眼,木板横在后院,犹如一堵墙一般,隔出了两个空间。 “司前辈不是说越大越好?” 梅辞抬手指了指院落的两边,认真的说道:“我大致算了一下可容范围,觉得再大兴许会放不下。” 晏遥无奈的扶着脑门,他手中的纸张相比于梅辞的木板,简直不能再小。 司囿刚踏进门,一眼便看见了横在院中的木板。 几道白光闪过,横在院中的木板瞬间被削做了几段。 纸被贴在了木板上,似是要做个招牌。 三人之中,要属晏遥的字最为不堪,歪七扭八,东倒西歪,下笔所写,基本不能称之为字。 “看得懂就行了,要求那么高干啥?” 晏遥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十分的不服气。 司囿斜了晏遥一眼,随即扭过头去,似乎不屑于与晏遥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 梅辞从未动过笔,她一笔一划的写着,格外认真。 不过与其说是写字,不妨说是在仿描,每一个字都宛如复刻一般,与书上所写笔迹一致。 问题就是,因为梅辞格外认真,所以但凡一笔没有写好,便要从新来过。 司囿颇为嫌弃捞过招牌,几笔写完,扔给了晏遥:“去门口摆着去。” 晏遥瞅着招牌上的字,瞬间恍然大悟。 隔日,店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总有人在路过店面时,被门口显眼的招牌吸引。 “不待愚人。” 有人进店来问,这店有何特殊?谁是愚人? 司囿面上带笑,看上去和颜悦色。 “不明真相,贸然跟风,闲言碎语,污人清白,是谓愚人。即是愚人,不待也罢。” 晏遥适时的出场,给新进店的客人讲述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忘记对此添油加醋一番。 没过数日,街上的风向便变了。 人们对谢家布庄的东西变得格外挑剔,从而直接影响到了布庄的生意。 生意人,最看重的便是口碑。 谢家老爷得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将谢羡廉痛骂了一顿,勒令其速度将此事解决。 一大早看见谢羡廉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出现在门前,晏遥心中狂笑不止。 “哟,这不是谢家少爷,咋的今个有空光临小店?” 谢羡廉脸色极差,似乎极度不甘,支支吾吾,极不情愿的小声嘀咕着。 晏遥瞬间如小人得志一般,将手放在耳后,故意向前凑了凑:“啥?您说啥?您没吃饭吗?声音这么小。” 跟着谢羡廉的两个跟班又跳了出来,横眉怒目的盯着晏遥:“臭小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哎呀,打人了!谢家又要打人了!” 晏遥作势立刻高喊,引得街上的路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谢羡廉狠狠的甩了甩袖子,咬着牙强忍着怒气:“你们先回去。” “少爷,这……” “回去!” 那两名跟班无法,只好准备离开。临走时还不忘瞪一眼晏遥,眼神十分凶狠。 晏遥也不甘示弱,对着那二人翻了个白眼,瞪了回去。待到那二人走远,晏遥才啧了下嘴:“没劲。” 说完,晏遥瞟了眼谢羡廉,也不多说,自顾自的回到店内,将谢羡廉一人留在门口。 谢羡廉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他顿时气上心头,甩着袖子离开。 没过一会,谢羡廉又出现在了客栈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走了进去。 时间正值午后,客栈里并没有用餐的客人,这也让谢羡廉放松了许多。 司囿站在柜台前,看着谢羡廉略显扭捏的神情,漫不经心的开口:“客官来小店,有何需求?” 一想到司囿的身手,谢羡廉顿时觉得有些畏惧,支支吾吾的讲明来意。 司囿不屑于与凡人计较,他轻轻抬了抬手,指向后院的方向:“我不过一介账房,做不得主。” 谢羡廉吞了吞口水,虽然心下不愿,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向司囿所指的方向走去。 第16章 后院内杂七杂八放满了各种用具,只有常走的地方被清出一条过道。 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晏遥正坐在板凳坐上,熟稔的剥开花生壳,将其中的果仁扔到地上的簸箕中。 梅辞也做着同样的活计,不过她的效率,要比晏遥不知低上多少。 谢羡廉歪头避开门帘,出现在门口,表情僵硬,眼中略有嫌弃。 晏遥余光瞟见一边的谢羡廉,手中动作不断,却也不开口招呼。只是无声偷笑,装没看见。 梅辞显然也注意到了谢羡廉,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忆起这个人的名字。 过于安静的气氛,对于谢羡廉来说是一种别样的酷刑。 “你有何事?” 此刻梅辞的声音,在谢羡廉听起来,仿佛是将他从无尽尴尬中拯救出来的天籁。 “咳,我是……本少爷是来为前几日仆人的无礼行为,登门致歉的。” 梅辞思考片刻,不解的问道:“你指的是,哪个行为?” 这一问给谢羡廉直接问住了,让他瞬间窘迫的不知如何开口。 晏遥看足了笑话,装出一副才看到谢羡廉的样子,语调极其浮夸。 “呀,这不是谢大少爷吗?怎么有闲情屈尊降贵,光临小店?这院子脏乱,怕是脏了您的身份,还是换个地方好些。” 谢羡廉自是知晓晏遥在嘲讽他,面上却又不好发作,恨得他只得暗暗咬了咬牙。 “的确,院中杂乱。既是客,理当在更为舒适的地方就坐。倒不妨去大堂,再叙缘由。” 梅辞本能的回答无疑给了谢羡廉一个台阶,让他顿时对这个姑娘的好感又高了一些。 尴尬瞬间转移到了晏遥身上,他郁闷的瞅了眼梅辞,却又无法抱怨,只得心中暗暗叹气。 片刻后,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碟刚炒好的花生。 晏遥与谢羡廉两个人都没有率先开口,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用眼神无声诉说着对彼此的厌恶。 不远处的司囿坐在柜台后,他的面前同样放着一小碟花生。 司囿坐在椅子上,一手拨弄着碟中的花生,一手撑着侧脸,饶有兴致的看着不远处的三人,感觉有趣至极。 梅辞看不懂此时的氛围,她依旧是第一个开口,引出了话题。 “……当日对姑娘出言不逊,属实不该。为表歉意,姑娘若有什么需求意愿,但说无妨,我谢家必倾力相助。” “哼,说得倒是好听。”晏遥给了谢羡廉一个白眼,从桌上抓起几粒花生丢入口中,边吃边说。 “前面来店里闹事,后面还放出流言诋毁,谁知道你这人安的什么心思。” 谢羡廉虽然恼火晏遥,可晏遥说得确实是事实。于是他站起身来,十分诚恳的向梅辞拱手鞠躬,表达自己的歉意。 梅辞仍旧处在状况外,她看着谢羡廉的举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并未因此生气。” 这一回答,让谢羡廉直接愣住。 晏遥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抓起桌上的花生,颇为无奈的说道:“你应该生气。” 梅辞沉默了,她看了看晏遥,又瞅了瞅司囿,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谢羡廉:“你既知错,及时回头便是,我不怪你。”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晏遥无奈的扶住额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司囿则是一副看乐子的心态,笑了许久。 变化最大的要属谢羡廉,他从杵在原地发愣,逐渐转为满脸喜悦,心中对梅辞更为赞赏。 “别以为梅辞原谅你了就没事了,这事没完……” 晏遥话还未说完,就被谢羡廉的声音盖住:“原来姑娘姓梅,梅辞……当真是个好名字。不知梅姑娘……你做什么!” 谢羡廉吃痛瞪向晏遥,眼中满是怒意。 晏遥哈哈一笑,捡起碟中的花生,瞄准谢羡廉的脑门,又弹了过去。 这一下可是惹恼了谢羡廉,二人立刻抄起袖子,开始互相放狠话。 看着没一会就打作一团的两人,梅辞转头望向司囿:“我应该阻止他们吗?” 司囿却只是掸了掸袖子,笑道:“让他们自己玩。” 梅辞似懂非懂的看向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缓缓站起身来,给这二人腾出足够的空间。 …… “看来前几日的训练,并没有什么成效啊。” 司囿翘着腿,脸上带笑,戏谑的看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晏遥。 晏遥哼了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却因为太过用力,疼的他赶紧将手收回。 “那小子,下次再来挑事,他晏大爷定要他好看。” 梅辞将水盆放到一旁,抬手捧起一捧水,手心的水瞬间凝结成冰。她将冰块贴到晏遥肿起的脸上,不明所以的问道:“晏大爷?” 冰块的温度瞬间让晏遥打了个寒颤,他吸了口气,颤声说道:“你不用这样喊。” “今日不过是那姓谢的跟班不在,若是日后在街上碰见,你待如何?” 闻言,晏遥瘪了瘪嘴,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斗争,终于狠下心来:“下次训练,再也不偷懒了。” 看到司囿脸上的笑容更深,晏遥不禁感觉自己跳进了坑里。 “单是不偷懒未必能胜于对方,还是说……你想败在谢羡廉手上?” 一听到谢羡廉的名字,晏遥瞬间来了脾气,又重重锤了下桌子,手虽痛,却并没有将其收回。 “不行,输谁不能输他!” 另一边,谢家。 “廉儿,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穿着华丽的妇人慌张的牵过谢羡廉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娘,没事。不过是路上遇到了个小痞子,与他动了手。” 谢羡廉的情况并没有比晏遥好到哪里去,他的脸上同样是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十分落魄。 “你这孩子,我听说你把赵虎他们赶回来了,为何不让他们陪着?要是……” 谢羡廉摇了摇头,阻止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语:“娘,我想学点防身的法子。” 谢夫人愣了愣,看着自己孩子坚定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晚些请个师傅,教你些防身的体术。日后若是一人,也能有些制敌的法子。” “多谢娘。” 谢羡廉吃着糕饼,脸部的抽痛让他有些难以下咽。他在心中暗下决心,定要与晏遥分个高低出来。 二人谁也不服谁,只待着日后,要给对方颜色瞧瞧。 第17章 独自行走在红色的雾霭之中,晏夏的精神有些紧绷。潮湿的泥土沾满了她的鞋面,浸湿了她的足袋,她却无暇顾及。 烟雾之中飘荡着许多无处可去的魂灵,他们或老或少,皆被邪剑束缚,无法转世。 几缕魂魄从晏夏的面前经过,却不跟她搭话,只是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 耳边偶有低语,蛊惑着晏夏向深处走去。 晏夏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她定了定心神,坚定的向前走去。 未走多远,周边开始出现散落的农具,再向前,便是三两间破败的的茅屋。 晏夏脚步微顿,停在原处。 最末的茅屋前,站着一个晏夏熟悉的身影。 耳边再次响起恶鬼的话语,劝说着晏夏继续向前。 晏夏知道自己不该好奇,更不该贸然向前。可有些遗憾,总想被弥补,哪怕只是虚假的慰藉。 在晏夏犹豫之际,那道身影突然变的虚幻缥缈,下一刻便消失在了晏夏眼前。 “等……” 晏夏慌张出声,下意识的向前伸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晏夏的脑海中响起。 一个影子从晏夏身旁经过,缓缓走向那末端的茅屋。 愤怒与不甘瞬间占据了晏夏的脑海,她对这种蛊惑他人,利用人心弱点的东西感到十分恼怒。 理智最终占据了上风,晏夏深吸了一口气,避开那间茅屋,向着目的地走去。 一路上,那个声音仿佛住在了晏夏的脑海中,不停的叙说着令晏夏怀念的曾经。 晏夏没有理会,即便她确实想念曾经,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责任。 封印结界的裂口比晏夏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红色的瘴气从裂口处不断外泄,侵蚀着结界外的土地。 晏夏盘腿坐下,动用起自己十几年都未曾用过的法术。 填补结界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晏夏屏气凝神,做好了心理准备。 …… 晏遥盯着门口的牌匾,表情格外嫌弃。 紫檀木匾,花雕框边,看起来格外浮夸。 谢羡廉一大早就带着这块匾来到客栈,说是作为之前的赔礼。 司囿没有早起的习惯,他变作猫的模样,窝在柜台上,懒懒的打着哈欠。 过于惹眼的牌匾立在门外,与这间客栈显得格格不入。 谢羡廉大张旗鼓的送来,引得一群不明就里的路人跑来围观。 事到临头,晏遥也不好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让谢羡廉难堪,那样多半只会丢了自己的面子,落得个小肚鸡肠的评价。 “梅姑娘怎的不在?” 晏遥笑得有些僵硬,压着声音回答:“出去置办货物,稍后便会回来。” “原来如此。”谢羡廉一副明了的模样,直接跨进店内,找了个位置坐下。 “来,给你们客栈,拿手的菜各来一样。” 晏遥还在门前,盯着那块浮夸的牌匾发愁,一听这话,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 “……这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语气阿谀奉承,晏遥自己听了都想给自己两下。 谢羡廉大笑不止,看到晏遥吃瘪,他心里舒坦极了。 街坊邻里都开始传谢家少爷与晏家客栈的小帮工交好,化敌为友,一派和气。 传言很快便传到了梅辞的耳朵里,此刻的她,正被城北的朱师傅询问感想。 “妮子,咋样,肉好吃不?” 回忆起先前晏遥所做的菜品,每次都只有晏遥一个人吃的最多。 司囿偶尔会动几筷子,简略的点评一下店中的菜色。 每到这种时候,晏遥总会以“猫和人的口感不同”来反驳。 至于梅辞,大多时候都是坐在旁边静静看着。 在梅辞的印象中,晏遥曾有一次给她夹了整整一碗的菜,想要听听她的感想。 “与时蔬并无差别,皆为补充体能所需罢了。” 梅辞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朱师傅却不买账。 “怎么能一样?!肉质细腻弹软,入口颇具风味,怎么能和软塌的菜梆子一样?” 见梅辞认真的模样,朱师傅立马想到了别的原因:“是不是晏家小子手艺不行,所以吃着没味?来来来,你跟我来!”说完,便要亲自给梅辞露上一手。 朱师傅的家就在不选的地方,正好与回去的路一致,梅辞便没有推辞,跟着朱师傅走了一段。 刚进门,梅辞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腥臊味。 宽大的院子被隔出数个空间,每个空间中都养着一些牲畜。 再向前走,空气中的味道便渐渐变淡,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听到咳嗽声,朱师傅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哀伤。他向梅辞介绍,咳嗽的是他的宝贝女儿。 朱师傅的女儿患有严重的肺痨,大夫说她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唉,我家妮子……” 屋里传来女人悲戚欲绝的哭声,朱师傅听了连连叹气。 哭红眼的女人强忍着眼泪,向梅辞挤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极力克制,向梅辞友好的打着招呼。 梅辞不能理解对方为何要强忍着悲伤,向她做出假笑容。 床榻上的小姑娘咳的厉害,梅辞浅浅望了一眼,便也知道对方活不了多久。 小姑娘伏在床边,虚弱的向着梅辞问好。她说,姐姐长得好像画里的仙子。 梅辞没见过仙子的模样,本想摇头否认,却听小姑娘的母亲说道:“是啊,仙子姐姐来咱家做客,特地来看望你的,盼着你早点好起来哩。” 女人的声音里压着悲伤,却仍旧做出一副满怀希望的模样。 小姑娘看向梅辞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梅辞却不知此刻该用怎样的话语去回应。 在朱师傅做饭的期间,梅辞坐在床边,安静的听着小姑娘讲述那些尚未实践的想法。 女人有些听不下去,中途找借口离开了房间。 梅辞能听到,女人在不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小姑娘说话有些费力,她告诉梅辞,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差,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却总是鼓励她。 “我知道……咳咳咳……姐姐不是真的仙子,咳。” 小姑娘仿佛有些喘不上气,停顿了许久,方才平复下来:“我要是长大了,能像姐姐一样好看就好了。” 那种遗憾与悲伤的眼神,梅辞曾在梁倾的眼中看到过。 “会的。” 梅辞坐在床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18章 刚一回客栈,梅辞便看到坐在角落咬牙切齿的晏遥。以及面前满桌菜品,正两眼放光看着她的谢羡廉。 “梅姑娘。” 梅辞向其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晏遥的方向。 晏遥吃了半天瘪,终于逮到机会,立刻向谢羡廉做起鬼脸。 谢羡廉的脸瞬间垮了下去,他站起身来,也向着晏遥的方向走了过来。 兴许是感觉到了梅辞有话想说,晏遥连忙向谢羡廉摆手,颇为嫌弃的让他不要跟过来。 司囿瞟了眼三人,打了个呵欠,跳下柜台,找了个角落变作了人形。 “你想问什么?” 梅辞稍作沉默,随后将在朱师傅家的经历讲了出来。 “我为何会哄骗那姑娘?” 晏遥莫名有些想笑,他打趣道:“为什么问我?你自己说出口的话,该是你自己的想法。” 梅辞想了许久,说道:“我的想法……我不明白。” “总会明白的。”晏遥会心一笑,对此颇为欣慰。 谢羡廉的眼神全程没有离开过远处谈笑的两人,他走到柜台前,看着面前笑得别有深意的司囿,不禁有些发愁。 “管事的,向你打听个事。这梅姑娘……有什么喜好没有?” 司囿的笑容在谢羡廉看来越发诡异,让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若说有,那大概便是——晏遥。” 听到这个答案,谢羡廉虽想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于是他反问道:“那小子呢?莫非他也对梅姑娘……” 司囿手指轻敲算盘,清脆的声音让谢羡廉分外紧张。 “你若是在意,为何不亲自去问?” “他与我向来不对盘,若是让他知晓我对梅姑娘的心意,怕不是要整出哪些幺蛾子来。” 闻言,司囿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家家大业大,你若是有心,还愁追不到姑娘?” 谢羡廉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梅姑娘有种脱尘的气质,这寻常女子喜好,只怕入不了她的眼。” “嗯,确是如此。” 司囿不否认的回答,又给了谢羡廉泼了盆冷水,让他感到极其失落。 “既然如此,为何不约她出去?” “她能同意与我出去?” 司囿笑得很是玩味,像极了坏笑的狐狸:“兴许。” 谢羡廉瞬间来了精神,心里盘算着如何邀请梅辞一同出去游玩。 看着谢羡廉一步一迟疑的走向梅辞,司囿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梅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晏遥斜眼瞅着谢羡廉,立刻变得怪里怪气:“怎么谢少爷,有什么话要偷摸私底下讲?这万一有人心怀不轨……” “你说谁心怀不轨?” “欸?我可没说啊,你自己承认的。” “姓晏的!” “咋的?不服单挑啊!” …… 二人的争吵声逐渐变大,引得店内的客人纷纷侧目。 司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身后,嘴角上扬,眉宇间却带着隐隐的不耐烦。 梅辞看了看司囿,本能的向后挪了两步,腾了个位置出来。 司囿一手一个,抓住正在争吵中二人的后领,语气温和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若是在这影响了其他客人,那可就不太好了。” 晏、谢二人心里打了个寒颤,似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随后,在司囿的威吓下,晏谢二人自觉的离开了客栈。 率先开口的,是被吓到的谢羡廉:“你不是这家店的主人家吗?怎么还怕一个账房先生。” 听到谢羡廉这话,晏遥心里不爽,立刻反口说道:“你还是谢家大少爷呢,怎么还怕一个小小账房。” 二人互瞪了一眼,彼此转过头去,心照不宣的叹了口气。 因为谢羡廉对之前冒犯梅辞的事情比较介怀,所以一直不愿让梅辞看见两个跟班跟在自己身边。 那二人一直在不远的地方等候,看到谢羡廉走出客栈,立刻便迎了上来。 远远瞅着那两名跟班向这边走来,晏遥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表情颇为嫌弃。 “你怎么还带着这两个人?” “又不是我乐意带,还不是上次跟你打……我娘不放心,非让他二人跟着。” 一听这话,晏遥立刻嗤笑道:“哎哟,真是大少爷,金贵的很啊。” 谢羡廉眉头微蹙,表情十分不爽:“阴阳怪气,好似那宫里的阉人。” “你说谁是阉人?” “我可没说是谁,谁跳出来就是谁咯。” 二人互相扯住对方的领口,眼见又准备要打起来。 两位跟班本想立刻跑向谢羡廉,却中途立刻顿住,拐向了一边的阴影中。 一个清冷略带疑惑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阉人是什么人?” 谢羡廉瞪了晏遥一眼,立刻松手,拍了拍袖子,挤出一个笑脸,迎向梅辞。 “那阉人啊,就是指……” 话还未说完,便被晏遥打断:“你不必知道。” 梅辞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谢羡廉,问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这时谢羡廉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他支支吾吾了两声,终于开口邀请梅辞一同出门游玩。 梅辞沉思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晏遥一脸的幸灾乐祸,一直在旁边说风凉话:“她肯定不会去的。” 直到梅辞开口,晏遥脸上的笑容瞬间便转移到了谢羡廉的脸上。 谢羡廉怎么也没想到梅辞会同意,此刻的他笑得像花一样,灿烂无比。 相比之下,晏遥此刻的表情就仿佛吃了苍蝇一般。他连忙开口:“我也要去。” 谢羡廉此刻说话也有了底气:“我又没邀请你。” 晏遥瞬间噎住,他瞅了眼梅辞,心里默默想着,若是不行就尾随而去。 “晏遥不去吗?” 见晏遥摊了摊手,摇了摇头。梅辞沉思须臾,转而向谢羡廉说道:“那我也不去了。” 这下又轮到谢羡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强颜欢笑,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一般:“那便一起去吧。” 晏遥站在一边,捧着肚子大笑不止。 谢羡廉的脸色极为不悦,却又不好强行发作。 只有梅辞一人,站在一旁,思考着这二人的表情为何如此丰富。 第19章 船头温和的拨开水面,在暖阳下缓缓向前 。 梅辞站在船头,探头望向水面下的游鱼。 晏遥与谢羡廉的争吵声从未间断,惊跑了岸边树上歇脚的飞鸟。 不知为何,梅辞却对此感到习以为常。 游船向前,船身微晃。 梅辞感受着船摇晃的频率,这是她第一次坐船。 几日前,谢羡廉拟订了数日的出游计划,兴致勃勃的来到客栈,邀请梅辞一同前往。 “谢家财力雄厚,这路上的开销,便用不着我等小民出手了吧。” 晏遥虽然向来与谢羡廉不对付,但他想要出门玩乐心也不假。 谢羡廉赏了晏遥一个白眼,颇为嫌弃的开口:“抠抠搜搜。” 二人你来我往,又开始了口舌之争。 梅辞站在柜台边,问起司囿:“司前辈一起去吗?” 司囿表现的兴致缺缺,他虽乐于看乐子,却也不想为此而专程跑一趟。 “店中须有人照料。” 梅辞想了想,认为司囿说的有道理,于是萌生了应该留下照顾生意的想法。 “谢家公子那两名跟班,体格健壮,适合做劳力。” 司囿浅浅瞟了一眼梅辞,打消了她留下的念头。 “你若当真有心,便将途中经历细细记下,归来后讲与我听便是。还有,你……最好莫要暴露身份。” 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向司囿做出保证。 出发前一天晚上,司囿将一个小瓶交给了晏遥。 晏遥晃了晃瓶子,好奇的想要打开一探究竟:“这里面是啥?” “我的一丝灵识。” 司囿的表情淡淡,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晏遥探求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有啥用?” “若在外遇到危险……” “遇到危险,用这个你就会过来救我吗?” 晏遥嘿嘿一笑,口风立刻一转:“不愧是司前辈,有备无患。” 正当晏遥小心翼翼将小瓶装好时,只听司囿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缓缓说道:“方便我及时赶来嘲笑。” 笑容在晏遥的脸上凝固,他沉默须臾,反声说道:“你跟老太婆也是这样相处?” “那样于我没有半分好处。” 听到司囿的回答,晏遥气哼一声,低声暗骂:“欺软怕硬。” 隔天,梅辞看着两名站在客栈角落里愁眉苦脸的大汉,满是困惑。 谢羡廉早已打点好一切,在门外热情的向梅辞打着招呼。 晏遥背着一个小包,眼下有一层淡淡的眼圈,看上去没有休息好。 “你一个大少爷,出门不带几个侍从护卫,万一出个啥事咋办?” 谢羡廉笑的仿佛有些不怀好意,幽幽说道:“既是与晏记客栈的掌柜出门,若是真有万一,这晏记的招牌可就保不住了。” 晏遥怔愣一瞬,突然回过味来,一把抓起谢羡廉的衣领:“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在这埋伏我呢?”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自然可以选择不去。” 谢羡廉一把推开晏遥的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晏遥冷笑一声,回口说道:“既然如此,若我出了半点差错,那就该是谢大少爷心存不轨了。这谢家的布庄,怕不是要改了姓。” “做你的春秋大梦!” “咋的!不是你先说的吗?” …… 听着船内的争吵,梅辞缓缓蹲下,伸手拂过水面。 秋日的湖水比不得暖阳下的空气,格外冰凉。 或许是因梅辞诞于冬日,所以对低温有着异常的耐性。也或许,是她本就喜欢冬日。 船边有鱼苗来回徘徊,想要吃水线下的水藻,却又有些忌惮这移动的船体。 有鱼苗从梅辞的指缝溜过,快速游向近岸的浮萍下。 “梅姑娘。” 争吵声不知何时停止,谢羡廉站在船头,仿佛怕打扰梅辞一般,轻声呼唤着她。 梅辞轻轻应了一声,将手从水中收回。 “秋日水冷,姑娘可要手炉暖手?” 见梅辞摇头,谢羡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于是开始卖弄文采,感叹起秋日的美景。 梅辞对此毫无感觉,在她看来太阳东升西落,树叶春生秋落不过是世间常理,并非什么值得感叹的东西。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谢羡廉有些丧气,他盯着梅辞的发尾,低声下气的问道:“梅姑娘,你可是讨厌我?” 梅辞不理解谢羡廉为何看起来有些悲伤,同样也不理解所谓“讨厌”的情绪。 “为何讨厌?” 谢羡廉磕磕巴巴,支支吾吾的说道:“因为先前……初次见面时格外冒犯姑娘。” 说着说着,谢羡廉的头越垂越低,眼神飘忽东张西望,仿佛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先前表达过歉意,我原谅你了。” 梅辞有些迷茫的看向谢羡廉,静静说道:“按照理解,厌恶应当指一种引起人不适的情绪……我应当并不讨厌你,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谢羡廉的心情忽低忽高,梅辞的话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你为何这般……不近人情。” “……是我失礼。” 梅辞微微垂头,郑重的向谢羡廉道歉。这一举动瞬间让谢羡廉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谢羡廉呆愣走神,梅辞便问起晏遥来。 “他说有些累了,在船后歇下了。” 谢羡廉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正视梅辞的眼睛。 早在上船之前,谢羡廉便在个别茶杯内侧擦上了少许能使人短期昏睡的药水。 晏遥与谢羡廉常有口舌之争,难免口渴难耐,便端起桌上的杯子,想要缓解口渴。 梅辞微微侧头望向船尾,确认晏遥的身影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看到梅辞的举动,谢羡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在杯子上做手脚的主要原因,便是想要些时间与梅辞独处,方便确认梅辞的想法。 “梅姑娘对晏遥,是什么看法?” 梅辞不理解谢羡廉的意思,她沉思良久,试探性的说出答案:“晏记客栈老板娘的儿子?” 谢羡廉一时无语,他认为梅辞明知故问,故意戏耍他,于是有些恼怒,语气也重了些许:“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声音惊飞了远处树林中栖息的鸟儿,水中的游鱼也隔着水面受到了惊吓,慌张的四散游去。 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谢羡廉憋了口气,向梅辞道歉。 梅辞并不生气,她望着谢羡廉,认真的说道:“我不明白你所说的看法是什么,若是我方才的回答引起你的不悦,理当由我道歉才是。” 谢羡廉纠结良久,倚着船杆坐下,心平气和的与梅辞交谈起来。 第20章 船头撞到河岸,引起一阵晃动。 晏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撞到了自己的鼻子。 “嘶……” 疼痛让晏遥清醒了不少,他双手捂着鼻子,双眼虚蒙的观察着四周。 “睡得像猪一样,我还道你今日都醒不来了。” 谢羡廉坐在不远处,嘲笑着晏遥邋遢的模样。 晏遥的记忆还停留在与谢羡廉争吵之时,他眉头紧皱,纳闷的盯着谢羡廉。 “怎么会有人拌嘴都能拌睡着的。” 谢羡廉的话让晏遥立刻停止思考,瞬间还嘴道:“毕竟不像富家少爷,成天屁事不做。我们客栈可是很忙的。” 晏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睡着时,梅辞在独自面对谢羡廉。 “梅辞呢?” “在你睡着时,梅姑娘与我促膝长谈,谈笑风生……” 晏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还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反声笑道:“若是别人就算了,梅辞与你谈笑风生?哈哈哈……” 谢羡廉的话瞬间哽在喉中,不知该如何反驳。 梅辞来时,正巧听到晏遥的话,随即问道:“我与他确有交谈,这很奇怪吗?” “哈……啊?”晏遥瞬间僵住,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满脸的不可置信。 谢羡廉拍腿大笑,眼中满是得意。 晏遥走到梅辞身边,悄声问道:“你俩说啥了?” “回答了一些彼此的疑惑。” 梅辞思考须臾,接着说道:“不能告诉你。” 晏遥有些傻眼,他斜眼睨向谢羡廉,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羡廉看到晏遥吃瘪似乎很是享受,他的一举一动此刻在晏遥眼中都显得极为刻意。 三人一同上岸,来到了今晚落脚的地点。 一路上晏遥一言不发,他半垂着脑袋,一直盯着地面。 谢羡廉不时与梅辞搭话,不停找着新的话题。 对此,梅辞也总是认真的回应。即便那只是简单至极的无聊问题。 二人间的交谈没有晏遥插嘴的余地,这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晏遥不禁在想,梅辞是怎样的想法。倘若梅辞认为与谢羡廉在一起更好…… 一点冰凉触碰到晏遥的脸颊,才将他从思考的旋涡中拉回。 “……咋了?” 梅辞收回手指,极为认真的观察着晏遥。 “你好像灵魂出窍一般。” 晏遥避开梅辞的视线,略显尴尬的转移着话题:“昨夜没休息好,所以容易走神。” 梅辞若有所思的盯了晏遥许久,终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谢羡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晏遥窘迫的模样,也明白了许多。 夜里,晏遥坐在窗檐边上,靠着窗框看向夜空深处。 晏遥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呆呆的望着夜空,什么都没想。 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等晏遥回应,便自行进了屋中。 “谢家少爷深夜不睡,原是有这种贼人入室的习惯。” “还有兴致贫嘴,看来格外精神。” 晏遥一声嗤笑,似乎并不想与谢羡廉浪费时间:“谢少爷深夜来访,应该不是与我唠家常来的吧。” 谢羡廉也不啰嗦,他向前一步,踩在月光边沿。 “你若对梅姑娘不存男女之情,便不要阻碍他人进取。” 晏遥听罢,笑出声来。此刻的他竟不知是在笑谢羡廉,还是在笑他自己。 谢羡廉难得不与晏遥争论,他像胜券在握一般,向晏遥宣言。 “你若对其有情,我与你便是同台竞争。不论先前如何,从今往后都会有我。” 谢羡廉说完,便准备离去,走到门边时,却又突然停住脚步,冷冷说道:“选择权在她,而不是你。” 门被轻轻合上,晏遥坐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 今夜,多了一个不眠之人。 妖怪不需要像人一样,按时吃饭休息。梅辞便是如此。 秋日的夜风微凉,梅辞坐在窗边,思考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屋内的桌上放着一盘盘造型精致的糕点,梅辞却一口没动。 思绪停滞,梅辞想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晏遥良久不语,深思走神的状态。 这种情况,梅辞只在梁倾身上见过。 入冬时,梁倾总是坐在窗边,面朝窗外发呆。他的眼睛看不见,却又好像不需要看见。 当小炉飘起的白烟填满了整间屋子,从窗口突破后缓慢消失时,梁倾才想起他还烧着水,于是手忙脚乱的发出一连串的动静。 一个难以忽视疑问从梅辞的脑海中冒出,让她陷入了沉思。 晏遥是不是梁倾。 晏遥是梁倾的转世,他们是一个灵魂,所以是一个人;晏遥与梁倾的行为习惯不同,待人处事不同,所以应当…… 梅辞微微垂眼,看着自己攥握成拳从而泛白的指节,想了很多。 同样未眠的,还有方才在晏遥面前大放厥词的谢羡廉。此刻的他正将被子蒙在头上,羞耻的不敢大声呼吸。 通过白日里与梅辞的交谈,谢羡廉明白了梅辞并非心高气傲性格清冷,而是单纯朴实,态度认真的姑娘。 梅辞对晏遥的看法,她说不清楚,谢羡廉却会找准机会追问。 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梅辞说,他谢羡廉在梅辞眼里,与晏遥一样的。 这让本来做好失望准备的谢羡廉,又看到了一丝希望。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晏遥的反应。 谢羡廉本以为晏遥不过孩子心性,凡事要与他争一头,所以处处与他作对。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与晏遥竞争,谢羡廉开始就输了许多。不过他并不想就此放弃,对于梅辞,刚开始或许是一时兴起,而现在却是真的十分欣赏这个姑娘。 长夜漫漫,三人各怀心思,无心睡眠。 此时能呼呼大睡,畅享美梦的,大抵只有远在家中的司囿,以及那两名被司囿折磨了一天的跟班。 第21章 谢羡廉本来的计划是带梅辞去游览一下热闹的城镇。他预订了戏楼里最好的位置,托人带了附近最出名的糕点。 谢羡廉做好了一切准备,却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无人能与他共赏风雅。 晏遥坐在最好的位置,却一直哈欠连连,双眼虚眯。他时不时点一下头,随后猛地惊醒,而后又继续打着哈欠。 同样对戏剧兴致不是很高的还有梅辞,似乎比起戏剧的内容,更让她在意的是台上人的腔调。 附庸风雅这种事情,显然不太适用于晏遥和梅辞。 谢羡廉心中哀叹二人的庸俗,却又在想着如何能与二人一同享受这趟旅程。 品尝美食与游赏美景似乎成了最优的选择。 晏遥看着满满一桌仿佛艺术品一般的食物,眉头结成了一团。 梅辞则是看着桌上的食物,陷入沉思。 “梅姑娘,尝尝这道菜。这可是当地的名厨亲手做的,可谓是千金难求。” 谢羡廉殷勤的帮梅辞夹着菜,梅辞却盯着桌上精致好看的菜品,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何要将食物做成这般细致复杂的模样?” “呃,为了……看上去比较美味。” 谢羡廉的回答并没有解决梅辞的疑惑。 晏遥冷笑一声,幽幽说道:“用来骗那些自以为尊贵的傻子的。” 听到这话,谢羡廉越想越不对劲,于是瞪向晏遥:“你说谁是自以尊贵的傻子?” 晏遥将筷子伸向桌子中心那道雕琢成龙的的菜品,一筷子夹掉了龙头:“进了肚子不都一样,整这么花里胡哨的有什么意义?” “哼,庸俗。” 谢羡廉本不想与晏遥计较,却不想转头听到梅辞说出了类似的的话。这让他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梅辞瞅了一圈桌子上的菜,随后站起身来,端起其中一盘,沿着桌边走到晏遥身旁,将菜放到他面前。 “端来干啥?”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梅辞顿了顿,接着说道:“这道菜与客栈菜谱中的一道有些相似。” 晏遥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盯着桌上的菜,良久吐出一句感谢。 这一幕落在谢羡廉眼里,让他感觉很不是滋味。 一桌的佳肴,却无人能品尝出其中美味。 一段并不愉快且十分尴尬的用餐时间,在晏遥的阴阳怪气中结束。 三人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步一人的纵列。 谢羡廉走在最前面,他担任着向导的责任。 梅辞走在中间,听着谢羡廉侃侃而谈,不时点点头,并不发表个人见解。 晏遥走在梅辞身后,仿佛有意无意的与梅辞保持着距离,始终一言不发。 三人一路走到山里,目的地是山顶的一座山庄。 谢羡廉一路不停讲述着山庄的景色,企图勾起梅辞的兴趣。 梅辞却一直在思考晏遥反常的行为。 焦灼尴尬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危险打破。 一只大熊从灌木后窜出,看到挡在路中的三人,目露凶光,竟直立起身子,手爪高举想要攻击他们。 谁都没想到会突然遇上危险。 谢羡廉看到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咚如擂鼓,双腿发软,只想转身逃跑。然而他却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挡在了梅辞身前,害怕的连说话都有些喘不上气。 “梅姑娘,快跑。” 梅辞本想出手,却又想起司囿的叮嘱。她听到谢羡廉的话,天真以为其有应对熊的办法,于是便打消了自己动手的念头。 熊掌直抓而下,只需一下,便能将谢羡廉撕成两半。 一只手从谢羡廉身后抓住他的后领,用力的将他向后拉了一步,使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你想死吗?蠢货。” 晏遥毫不客气的骂了谢羡廉一句,此刻的他却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一手拉住梅辞,一手拽过谢羡廉便准备逃跑。 梅辞正有些纳闷,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震耳的巨响。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那熊呆站在原地,随即轰然倒下,倒在了三人眼前。 谢羡廉有些后怕,他看了看晏遥,又看了看梅辞,舌头仿佛在打结:“怎……怎么,回事?怎么突……突然就……” 见晏遥与梅辞都没有回答,谢羡廉紧紧抓着晏遥的胳膊,用脚试探的碰向倒地的熊。确定其真的没有动静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晏遥无声看向梅辞,梅辞却摇了摇头。 “如果我是你,就会珍惜自己的手,不碰他人的猎物。” 一个声音打断了谢羡廉的行为。 谢羡廉的手停在离熊头极近得得地方,诧异的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就在这时,那熊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突然张开大口,想要咬下谢羡廉的手,吓得谢羡廉啪叽一声摔坐在地,慌忙向后缩去。 一道黑影从树上跳下,一脚踩在熊头上,其力道之大,让在场众人都听到了清脆的骨裂声。 女子浅浅瞟了一眼三人,眼中满满的不屑。 谢羡廉此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慌忙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着面前的女子自我介绍起来。 女子显然不想搭理谢羡廉,她微微抬手,凭空变出一把利刃,随后蹲下身来,熟练的解刨着熊的尸体。 谢羡廉何曾见过这场面,刺鼻的血腥气与眼前恐怖的画面,让他撑不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晏遥十分嫌弃的将谢羡廉丢到一边,嘴上依旧骂着谢羡廉愚蠢。 梅辞还没有弄清目前的情况,便想要向晏遥求助。 “你不在前街酒楼做事,在这做什么?” 女子闻言,余光看向晏遥,冷冷说道:“关你何事?” 晏遥想起前段时间花都发生的事情,于是问道:“你是在哪学的法术?” “我要是你就趁早带着地上的可怜虫滚蛋了。” 晏遥还想再说什么,却不料女子突然将手中的利刃向着他的方向掷出。 带血的刀刃在空中定格,晏遥这才想起要呼吸,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女子的目光落在一边的梅辞身上,似乎在打量着梅辞。 刀刃突然从空中掉落,砸在晏遥的脚边,惊得他立刻挪了两步。 女子一手取出熊心,一手扒下熊皮,表情淡淡的望向晏遥:“小子,你叫什么?” 在晏遥报上自己的身份后,女子发出一声嗤笑:“原来是你这嘴贫小孩。这剩下的我用不上了,你若是需要便拿走,不要就扔在这里,自有人会来收拾。” “你……” 晏遥话还未说完,女子便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第22章 “……呼,呼……梅、梅辞,搭,搭把手。” 晏遥背着着睡死过去的谢羡廉,未走出多远便累的气喘。 半刻钟以前,梅辞与晏遥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地上熊的尸体还散发着阵阵的腥臭味,晏遥皱着眉将视线挪开。 看着呼呼大睡的谢羡廉,晏遥朝天翻了个白眼,嘴上还不忘骂他两句。 介于之前的事情,晏遥依旧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梅辞,继续呆在此处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拖起谢羡廉,准备继续向山顶进发。 梅辞轻应一声,无声跟在晏遥身后。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晏遥向梅辞求助为止。 “搭把手……该怎么搭?这样?” 梅辞说完,将手放在谢羡廉的背上,向前推了推。 兴许是没有把握好力度,晏遥一个脚下不稳,险些向前摔翻过去。 “不用这么大力气!” 晏遥长嚎一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梅辞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你能用法力使这小子稍微变轻一点吗?” 梅辞思忖片刻,将手再次放在谢羡廉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背上的重量瞬间卸去,晏遥长出了一口气,顿感轻松不少。 尴尬的空气总该有终结的时候,晏遥犹豫了很久,状似毫不在意一般,问出了他纠结许久的问题。 “你与这小子在船上,都聊了些什么?” “你很在意吗?” 梅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这两日心不在焉,是因为……” “当然不是。”晏遥一口打断,脚下的步子快了许多:“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说也无所谓。” 梅辞思忖片刻,平静的说道:“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照实回答后,他便希望我答应他,不要将此事告诉你。” “哦。”晏遥嘴上说着毫不在意,脚步却慢了下来,渐渐与梅辞并排而走:“那若是我猜中,便算不得你告诉我的,对吧?” 这个问题梅辞从未想过,她考虑片刻后,认为晏遥说得存在一定道理,便点了点头。 晏遥边走边问,问了许多问题,其中有谢羡廉问过的,当然也包括没问过的。 半个时辰的功夫,晏遥几乎完美还原了当日船上谢羡廉与梅辞的对话。 “这小子就问了点这?真是蠢。” 晏遥颇为嫌弃的侧头看了眼谢羡廉,又骂了一句:“蠢货。” “他的问题很蠢吗?” “很蠢。”晏遥抬头望向山顶冒出房檐的山庄,嘴角不觉微微上扬,觉得可笑:“真蠢。” 直到太阳落下,谢羡廉才打着呵欠,倦倦的揉了揉眼睛,从梦中醒来。 看着窗外烧红的夕阳,谢羡廉呆愣一瞬,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走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晏遥端着手中的茶杯,轻轻品上一口,看上去十分悠闲。 “……你们……” 谢羡廉不出意外的出现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醒的困倦与浓浓的怒意。 “哟,这不是谢大少爷。” 晏遥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嘴里叼着半块糕点,翘着腿,一副流氓模样,戏谑的看着谢羡廉。 “你……” “哎呀,谢大少爷,这刚用晚饭,剩菜剩饭也刚退下去,没啥能填肚子的了啊。” 谢羡廉气不打一处来,立刻还嘴:“本少爷想要吃东西还愁吃不上?那必须吃的是最好的。” “喔——听这语气,谢少爷是准备自己去准备食物喽?” 晏遥咧开嘴角,笑得十分得意:“毕竟这庄子里,可没有几个仆人能使唤。” 听到这话的谢羡廉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愣在原地。他虽有打发走一部分的下人,却也留下了一位和蔼的管事在此。 梅辞将自己面前的糕点推到桌边,轻声说道:“吃这个吧。” 谢羡廉呆呆的走到桌边,看着那精巧可爱的花饼,问道:“赵伯呢?” “那位老伯年事已高,我寻思他上下山也不方便,于是便替你遣他休息几日。” 晏遥说完,笑嘻嘻的接道:“他看上去挺欣慰,说祝我们玩的尽……兴。” 糕饼被砸在晏遥的脸上,晏遥的笑容僵住,嘴角抽搐,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毛病?” “就是看你不爽!” “不爽就来啊?” “来就来,谁怕谁!” …… 在二人幼稚的乱斗中,梅辞护住桌上的几盘糕点,挪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托腮看着扭来打去的二人。 男人间的友谊,大概就是没有铺垫,突如其来。 在谢羡廉醒来之前,梅辞曾问过晏遥,是否讨厌谢羡廉。 “讨厌得很。” 晏遥狠狠扒着碗里的饭,口齿不清的回答梅辞的问题。可当梅辞问起他为何讨厌时,晏遥却说不出真正的原因。 外在的身份,行为处事,言语风格等都能成为挑剔的对象,然而晏遥却并没有提及这些。 梅辞想起,晏夏在时,晏遥也总是与晏夏拌嘴胡闹。她想或许,晏遥并不讨厌谢羡廉。 夜幕降临,月光穿过房门,照向两个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即便没了力气,也要在嘴上胜过对方。 梅辞走在院中的小石桥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凄美,洒满整间院落。 水池里偶有泡泡浮出水面,砰然破裂。 梅辞站了许久,拿出那只白玉笛子。 红色的穗子随风飘扬,舒缓的音律乘风远扬。 笛声停止了屋内二人的斗嘴,他俩互望了一眼,默契的坐起身来,无声欣赏着笛曲中的思绪。 笛音轻断,谢羡廉轻声张口,由衷赞美着梅辞。 晏遥没有接话,这支他听了许多次的曲子,再次听来竟不由得生出一种揪心的感觉。 趁着下支笛曲未奏的空档,谢羡廉问起晏遥,这支曲子是何名字。 “《梅辞》。” 晏遥无声轻叹,缓缓说道:“曲如人名,亦唤《梅辞》。” 话音未落,谢羡廉一拳轻轻砸在晏遥的肩头,满是鄙夷的说道:“我知道你想附庸风雅,但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这么酸?” “……姓谢的,你是不是想挨揍。” “可笑,就你那不入流的拳脚,还妄想动我分毫?” …… 梅辞将笛子收好,无声望向静伫在月光下的宅子。 似乎有些事,从不需用言语传达。 第23章 晏遥是被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熏醒的。 谢羡廉蜷在地上,搂着晏遥的胳膊,双眼紧闭,眉头紧蹙,似乎处在噩梦之中。 晏遥想起昨夜,二人打累了,便席地而睡。 未曾想这一觉便到了日上三竿。 听到谢羡廉睡梦中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梦话,晏遥举起另一只手,抬手就是一巴掌。 “何……发生何事?!” 谢羡廉瞬间清醒,他环顾四周,看到晏遥鄙夷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举手便想反击。 “你们醒了。” 梅辞手上端着一只盘子,步履轻盈,经过窝在地上的二人,径直走到桌边。 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盘中放着无法辨认状似黑炭一般的食物。 晏遥一脸的难以置信,眼中带有些许嫌弃之情。 谢羡廉同样处于震惊之中,他错愕的看着桌上的食物,僵硬的挤出一丝笑容。 “梅姑娘,这是……专程为我,我们准备的?” 晏遥将手伸向谢羡廉的背后,狠狠拍了他一下。 谢羡廉吃痛,当即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餐桌上,晏遥盯着自己面前那不知原形的食物,不自觉的问出口:“这是什么?” “是你常做的几道菜。” 闻言,晏遥满脸无语的看向梅辞。 “你平日里究竟是怎么看我做饭的?” 谢羡廉此刻的表情也十分纠结,他拿着筷子犹豫了许久,仍然没有动筷子。 梅辞有些疑惑,她盯着桌上的菜,沉思道:“确实外在看来大有不同,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谢羡廉夹起一筷子,手指微颤,险些将筷子抖到地上,开始打哈哈:“梅姑娘不必在意,这菜没准只是看上去其貌不扬。” “说来昨日谢少爷睡了半日,少有进食,想来这会应该饿极了。” 晏遥说完,将面前的几道菜纷纷向谢羡廉推去,脸上还带着善良的笑容:“我还不饿,这些就留给谢少爷好了。” 听到这话,谢羡廉咬牙切齿的挤出一丝微笑:“晏兄弟这是哪里话,历经熊难,你我已是生死之交,应有福同享才是。” 梅辞并不在意二人的推让,她盯着面前的菜品,缓缓举起筷子,在余下二人的震惊中,递入嘴里。 “梅姑娘……?” 梅辞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随后咽下:“……确实口感上略有不同,干涩缺少水分。” 说完,梅辞便想端起桌上的菜,准备再去厨房加工一番。 目送着梅辞离开,余下的两人瞬间开始指责对方。 “你不是对梅辞有意吗?她做的这些你不该全吃了?” “你看看她做的这桌菜,都是跟你学的,徒弟的问题,你这做师父的不该负责?”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看你就是不诚心,嘴上说得好听。呵,总归是富家少爷,见过的姑娘多的是,说过的情话那也是张口就来。” “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姓晏的,你有本事,你就把这一桌吃完了,我就从此不再纠缠梅辞。” 短暂的争吵,持续到梅辞回来时结束。 那加了水的餐食,现在看来像是浮在水中的焦炭。 二人默契的同时咽了咽口水,互望一眼,又开始相互礼让起来。 …… 午后的太阳照耀大地,却没有丝毫温暖之感。 晏遥躺在山庄的长亭里,表情呆滞的看着亭子边的红枫。 胃中仿佛有漩涡一般,绞得晏遥心神不宁。 谢羡廉也没好到哪去,他一吃完饭,便找了个借口回了房间,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想要熬过这痛苦的感觉。 那桌诡异的食物,最终由晏遥与谢羡廉,一人一半。 梅辞从长廊走过,秋风带起她的裙摆,撩起她鬓角的细发。 “你的脸色很差。” 晏遥一手搭在额头上,笑得嘴角有些抽搐:“你下次还是别做饭了。” “……是哪里不好吗?” 梅辞坐在一旁,认真思考着自己哪个地方没有做好。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梅辞沉默须臾,轻声答道:“你们在用餐时,神情犹豫,动作迟缓。” “那也可能存在别的原因,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 晏遥抬手抓住一旁的围栏,手臂使力,强撑着坐了起来。 “你已经能从我们的言行举止中,感受到我们的情绪状态。” 梅辞微微垂眼,缓缓开口:“所以你二人当时的话语,皆是为了照顾我的面子。” “……对。”晏遥趴在围栏上,盯着满山的的红色,小声说道:“你做的真的很难吃。” 梅辞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她没来由的觉得难受。她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晏遥,我觉得不舒服。” 这话让晏遥瞬间愣在原地:“你不是妖怪吗?怎么会不舒服。” 梅辞摇了摇头,她双手握拳,盯着地上石板间的缝隙,说着自己此刻的感受。 “……就好像树干里长了虫一般。” 晏遥有些发懵,他正视梅辞,正经的问道:“妖树也会长虫吗?” 这是梅辞第一次感受到无言以对是种什么感受,她无声看了看晏遥,随后默默的别过头去。 “你生气了?” 梅辞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晏遥,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晏遥却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晏遥趴在围栏上,看着天地辽阔,秋红美景,轻声说道:“你已不像刚来的时候了。” 梅辞认真的思考起晏遥的话,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有变化。 “刚刚我说你做饭难吃,你就觉得不舒服。” 晏遥歪头看向梅辞,轻声笑道:“这种感情,大概是委屈。” “委屈?” “谢羡廉照顾你的情绪,话总挑好的说,他不想伤你,也想在你心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晏遥说到这里轻啧一声,随后接着说道:“你认真做的东西,遭到我的否认。你的这种不适多半是委屈与不甘。” 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晏遥对着远方的游船微微抬手,用手指将游船框在其中。 “这里看去,风景确实不错。” 第24章 晚饭是由晏遥一手包办的,两道清油寡水的素菜以及一锅米粥。 谢羡廉第一次觉得晏遥跟来是有用的,他从未想过这种卖相普通的寡淡的食物,尝起来会是如此的美味。 梅辞还在因为与晏遥的对话而耿耿于怀,她一动不动的盯着桌子上的菜,一言不发。 “梅姑娘怎么不吃?” 谢羡廉总是关注着梅辞的状态,他殷勤的夹起一大筷子菜,放到梅辞的碗里:“姑娘午时便少有进食,再不吃怕是要伤了身子。” 梅辞盯着碗中的菜沉默良久,认真的看向谢羡廉,郑重其事的问道:“我做的东西,真的难以下咽?” “……谁说的?”谢羡廉转头瞪向一旁垂头吃饭的晏遥:“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闻言,晏遥抬头,鄙夷的看向谢羡廉:“这么说来,谢少爷很喜欢梅辞做的东西喽,那明日便由梅辞接着做吧。” 谢羡廉笑容一滞,极快的思考着对策。 “此次出游,长途跋涉路上遭险,梅姑娘都未曾好生休息。你不体恤就罢了,还想让她再为我们操劳。” “你这……拍马屁的功夫,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晏遥摊了摊手,无奈的摇了摇头,直接作罢。 “拍马屁是什么?”梅辞似乎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于是揣摩道:“他的话是在拍马屁吗?” “就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话挑好的说。” 晏遥神情淡然的抱起面前的碗,将粥喝了个精光,完后咂了咂嘴,抬手将谢羡廉面前的碗端走。 “我做的入不了谢少爷的眼,浪费粮食也不好,不妨我自己吃好了。” 谢羡廉一把抓住碗的另一边,笑容僵硬的说道:“这碗里的东西我都碰过了,再给你吃属实过意不去。” 看着二人因一碗粥争执不下,梅辞缓缓低头,小声道歉。 谢羡廉顿时有些慌乱,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痕迹。 “梅姑娘不必自责,都是这小子胡言。” 晏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一把松手,谢羡廉便因用力过猛,倒退了两步。 “梅辞。” 听到晏遥叫自己,梅辞缓缓抬头,眼中有些迷茫。 晏遥指着谢羡廉,一脸严肃的说道:“这种花言巧语的男人,要不得。指不准背后曾与多少女子花前月下。” 谢羡廉将碗放下,立刻回声反驳:“晏遥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对此梅辞很是不解,她呆呆的问道:“为何要对我花言巧语?” 这个问题让谢羡廉一时窘迫,他尴尬的瞪着晏遥,眼里满是责怪。 晏遥倒是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的回答:“因为他想要博你欢心。” “博我……欢心……是为了什么?” 梅辞不理解,她看向谢羡廉,眼中充满了疑惑。 谢羡廉瞬间向后退了半步,东张西望,眼神飘忽不敢与梅辞对视,尴尬的找了个理由便跑开了。 晏遥单手托腮,一脸无趣的盯着谢羡廉落荒而逃的背影,嘀咕道:“胆小鬼。” 谢羡廉逃跑了,问题落到了晏遥身上。 看着梅辞十分认真的模样,晏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斟酌了许久,方才以最简略的方式,将男女之情告诉给梅辞。 “什么是喜欢?” “……与对方待在一起的陪伴?” 晏遥也不确定,他虽比梅辞了解要多,可对这方面的认知却并没有多少。 梅辞想了想,得出了答案:“嗯……那我喜欢你……”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晏遥瞬间噎住,他无声别过头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梅辞接着说道。 “喜欢司前辈,喜欢晏姨,喜欢谢羡廉。” 晏遥无言的咽了咽口水,同时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么理解,也不算错。”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在门外偷听的谢羡廉。 谢羡廉方才羞涩而逃,冷静下来后又不放心晏遥与梅辞独处,于是折返回来,便听到了后面这段对话。 错过了进门的时机,再想迈出步子便十分的艰难。于是谢羡廉只得吹着冷风,站在门外继续偷听二人的对话。 人总是会在面对他人的问题时,分析的头头是道,一旦轮到自己便成了一筹莫展。 就如此刻的晏遥一般。 “晏遥应该也是喜欢我的。” 听到话的晏遥呼吸一滞,瞬间失语。 看到晏遥的怪异的模样,梅辞疑惑的问道:“不是吗?” 与之同样,并迫切想知道答案的,还有站在门外的谢羡廉。 倘若梅辞不懂情爱,言语直白不懂含蓄能够被人理解,那晏遥该用什么理由为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开脱。 “……应该是,喜欢吧。” 门外的谢羡廉不自觉双手握拳,他侧眼望向门槛,随后转身离开。 这一句回答,是欺骗梅辞,还是欺骗晏遥自己,晏遥已说不清。 是夜,除了梅辞心中无虑,余下二人各怀心思,彻夜未眠。 隔日,晏遥与谢羡廉皆是一副精神涣散,呵欠连天的模样。 三人踏上了回去的旅程。 经过先前那只熊丧生的地点时,谢羡廉的反应有些夸张。 谢羡廉紧贴着树干,从道路中心绕开,一步一挪,看上去十分紧张。 晏遥少不了嘲笑谢羡廉,谢羡廉则是立刻还嘴,接着便是习以为常的拌嘴时间。 之前那只熊的残骸早已不见,就连那浸入土地的猩红,似乎也被人一并抹去。 谢羡廉虽松了口气,可依旧不敢放松,那只面相凶狠的熊,似乎已经成了他的阴影。 晏遥望向梅辞,梅辞则若有所思的盯着道路中间的空地。 三人平安回到花都,谢羡廉在客栈前与梅辞告别,并说着自己过几日还会再来。 不过短短几日,谢羡廉的那两名跟班似乎瘦了一圈,他们看上去精神萎靡,目光呆滞,直到看见谢羡廉,方才恢复神智。 “少爷啊!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哭天喊地的声音让梅辞迈入客栈的步子略略一顿,她歪头看向那两名跟班,随后不解的看向站在柜台后面无表情的司囿。 “司前辈。” 司囿略略抬眼,扫过门口引起骚动的众人,随后又将目光放回账本之上,语气淡漠的说道:“回来了便不要呆站在门口,碍客人的道。” 晏遥瘪了瘪嘴,快步走到柜台前,直接将手按在了账本上:“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们路上遇了点啥。” “我给过你东西。”司囿抬眼望向晏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和善的微笑:“我只知道你在不松手,我就该帮你一把了。” 第25章 今日,客栈里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那人头戴纱帽,进店后一言不发,找了个僻静干净的位置坐下后,久久没有动静。 来者是客,晏遥屁颠的跑过去,问起对方有何需求。 隔着纱,晏遥看不清对方的容貌。须臾后,那人回复晏遥,要了杯清水。 一杯清水过后,又是一杯清水。 晏遥凑到柜台前,小声嘀咕道:“这人是来干啥的?坐了一上午就要了两杯水。” 司囿斜眼瞅了下晏遥,似乎并不想搭理他。 晏遥却不死心,依旧自顾自的说着:“欸,你说会不会是妖怪啊?” “她不是妖怪,倒是你像个没脑子的。” “咋了?为啥骂我?我不在问你吗?” 晏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转头看向那静坐在角落的客人,满是疑惑。 司囿冷不丁的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 “你笑什么?” 司囿抬眼望向缓缓走来的梅辞,不作言语。 梅辞听完晏遥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她是人。” 晏遥瘪了瘪嘴:“怎么现在这么多怪人。” 司囿淡淡扫了晏遥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这里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梅辞微微垂眸,似在思考。她看了眼角落的客人,随后向其走了过去。 “咋了这是?是梅辞认识的人吗?” 晏遥又开始不停的问司囿,司囿被烦的眉头微皱,他将手中的笔放到一旁。 “那人从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梅辞。只有你,像个呆子一样,以为人都和你一样无所事事。” “啊?她看梅辞干什么?她不是女的吗?为什么……” 司囿被扰的有些烦躁,他抬起手,一掌拍在晏遥的脑门上:“你若是好奇,自己去问。若再来烦我,我不介意再赏你一下。” “哎呀,司前辈~欸!我不问了,不问了!手放回去,放回去吧。” …… “您似乎找我有事。” 头戴纱帽的客人有些惊讶,她清了清嗓子,取下了头上的帽子。 “我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姑娘,能让我家廉儿……” “娘——!” 谢羡廉突然出现在客栈门口,脸颊涨红,气喘吁吁的高喊出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谢羡廉吸引过去。 谢羡廉一时气结,他大步流星的走向自家母亲的方向,神情尴尬至极,拼命压低声音:“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廉儿。”谢夫人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转头看向梅辞,自我介绍起来。 此时的谢羡廉,直勾勾的盯着地板上的裂缝,竟开始认真思考起他能不能钻进去。 晏遥向来是热衷于看谢羡廉笑话的,他当即搬了个小板凳,去后厨拿了些花生,大摇大摆的坐在柜台前吃了起来。 谢羡廉也注意到了晏遥的举动,他垂着脑袋,微微歪头,恶狠狠的瞪向晏遥。 注意到谢羡廉的目光,晏遥越发放肆起来,他将花生壳放到一边,每吃一个花生,便要夸张的吧唧嘴。 谢羡廉无声开口,咬牙切齿的做着嘴型:“你、给、我、等、着。” 晏遥也有模有样的无声回以口形:“等、什、么、啊?” 司囿敲打键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只听其幽幽说道:“幸灾乐祸不是件好事。” “司前辈这话说得,好像你平日里很少这样做一般。” “嘲笑他人命运的前提是,可以置身渡外。” 司囿拨动算子,语气幽然:“我记得有句俗语,叫作风水轮流转。” 晏遥对此不以为然,直到不远处的三人同时向他望来。 “……司前辈,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我?司前辈,司……人呢?” 待到晏遥转头望去,司囿早已不在柜台之后。 谢夫人迈着步子向晏遥缓缓走来,晏遥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你就是晏遥?” “咳……是的,夫人。” 晏遥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妇人,此刻的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谢夫人为何会来找他。 是因为晏遥之前与谢羡廉大打出手的事,还是因为……梅辞。 谢夫人微微颔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晏遥,这让晏遥压力倍增。 晏遥眼神闪烁,望向不远处的梅辞,像是在求助。 谢羡廉向前一步,挡住了梅辞的视线,与梅辞闲聊起来。 “谢、羡、廉。” 咬牙切齿的声音让谢夫人眉头紧锁,她紧紧盯着晏遥,问道:“廉儿他怎么了?” 晏遥一时语塞,他强扯出一个微笑,忽悠道:“没事、没事,只是看贵公子仪表堂堂……” 谢夫人显然并不吃这套,她盯了晏遥许久,语气淡然的说道:“你与廉儿,是不同世界的人。” 闻言,晏遥微微一愣。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自然。所以您找我,所谓何事?” 然而出乎晏遥意料的是,谢夫人并未瞧不起他,反而语重心长的与晏遥交谈。 谢夫人说,早年谢家因生意兴隆,没少引起同行的嫉妒以及恶人的贪婪。 谢羡廉儿时的玩伴,大多是想通过他来与谢家搭上关系。 因为家庭原因,谢羡廉从不被允许单独外出,唯一一次因为顽皮遣走了下人,结果却遭到了绑票。 从此以后,谢羡廉再也不与人交心,走哪身边都跟着护卫。 “那天廉儿回来时,满身是伤。虽然嘴上说着你的不是,但作为母亲,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你。” “你这孩子活泼跳脱,虽嘴贫多话,但做事细致麻利,对廉儿也无坏心。” 谢夫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晏遥的头:“希望你和廉儿,好好相处。”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晏遥一时哽住,他抿了抿嘴,顺从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夫人。” “至于梅姑娘……” 谢夫人话锋一转,目光入水一般,盯着晏遥的眼睛,轻声问道:“她对廉儿,并无心思。反而是你……” 话说到这里突然断掉,晏遥无声咽了咽口水。 谢夫人笑得温柔,轻轻说道:“不论结果如何,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相处。” 第26章 “朱师傅,你这价不对吧。” “咋的,我还能坑你?现在都是这个价。” 朱师傅熟练的划开案板上的肉,取出其中的骨头,扔给被拴在一边的黑狗。 见晏遥依旧有些犹豫的模样,朱师傅摆了摆手,向晏遥解释了缘由。 最近花都有位御厨要来,若是让其满意,就会名扬天下,甚至有机会被招进宫,侍奉天子。 花都的酒楼餐馆,纷纷开始研发新菜式,为这次厨艺大赛做足了准备。 与此同时,近郊的农家,丢了许多牲畜。 “刚开始就丢几个蛋,后来啊,丢鸡丢鸭,最近连猪牛都丢了两只。” “这是咋啦?闹妖怪了?” “嗐。”朱师傅叹了口气,疑神疑鬼的说道:“我听我那兄弟说,那装鸡鸭的笼子一点坏都没有,里面的东西就不见了。” “哦——”晏遥长应一声,满不在意的说道:“就是妖怪喽。” 朱师傅白了晏遥一眼:“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小子。” 晏遥嘿嘿一笑,又开始油嘴滑舌起来:“哎呀,朱师傅,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看……再便宜点呗。” “都已经给你便宜了,你还想薅点,那我这生意做不做了?去去去,一边去。” “朱师傅~” 只听一声闷响,朱师傅手中的刀剁进了砧板,直直立在砧板上。 “你要不要吧?” 晏遥无声吞了吞口水,声音瞬间弱了下去:“要要要,咋能不要呢。哈哈哈……朱师傅你忙,我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自打上次谢夫人来了客栈,司囿便不见了,整整一周都未出现。 梅辞接替了司囿,坐在柜台后,算着那些零散的账目。 “司前辈还没回来?” 晏遥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梅辞摇了摇头,随后笨拙的拨弄着桌上的算盘。 司囿的突然消失,让晏遥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晏夏会不会出事了。 这个想法一直盘旋在晏遥心头,让他几日都未曾歇好。 谢羡廉倒是经常出现,他家在邻县,他却似乎在花都安了家一般,每日都要跑来闹上一闹。 与谢羡廉拌嘴,似乎也成了晏遥缓解焦虑的一种方式。 “那个厨艺比拼,我帮你们报名了。” 晏遥一脸懵圈,反应一瞬后无语道:“我这是个小客栈,不是专门做饭的地方。” “客栈不做饭吗?” “不是专攻,你明白不?” “我明白,你做饭难吃,你没自信。” “姓谢的你存心吵架是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差要动起手来。 “我可以。” 梅辞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认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句话让方才吵闹的二人瞬间安静。 二人互望了一眼,十分默契的同时开口。 “我去参加。” “梅姑娘,天寒水冷,这种活计,还是让这小子去的好。” …… 夜幕降临,到了闭店的时间。 晏遥打扫完客栈,将大门关上后,便坐在店中出神。 梅辞静静的望着晏遥,并不出声打扰。 “梅辞。” “恩。” 晏遥靠着墙,盯着房梁上的黑斑,问道:“你觉得司前辈去哪里了?” 梅辞摇了摇头,她想不出司囿会去何处。 “你说,我去找她怎样?” 梅辞反应了半晌,再次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晏遥说,晏夏是他的母亲。 梅辞不理解母亲的含义,就像此刻,她无法理解晏遥的内心一样。 司囿在时,晏遥尚能通过司囿,知晓晏夏的安危。此时司囿不在,一切似乎都成了未知数。 “我记得,司前辈曾给过你一个道具。” “什么道……你是说……等等,我记得我跟包一起放在柜橱里了,我去找找!” 晏遥匆匆奔到自己的房间,翻开橱柜找着当初出行时背的小包。 记得那晚,晏遥曾问起司囿,小瓶中装的是什么。 “是我的一丝灵识。” “方便我赶来嘲笑。” …… 翻出那只曾未用上的小瓶,晏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栈大堂,将小瓶放在桌上。 “他真的会来吗?” 晏遥有些不确定,他看向梅辞,期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梅辞本想摇头,说她不知道,可实际她却点了点头,轻声说着:“会的。” 晏遥再次换了口气,将手覆上小瓶,小心翼翼的拔掉瓶塞…… 半刻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晏遥神情复杂的盯着桌上的小瓶,将其拿了起来,仔细观察着其中是否有何机关。 然而,瓶中空空如也。它就是一个普通的瓶子,什么都没有。 晏遥拿着瓶子的手高高举起,仿佛要将它扔在地上,发泄自己的怒气。 手重重的落下,瓶子却又轻轻的被放在桌上。 梅辞将晏遥的举动看在眼里,她读不出此刻的晏遥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觉得司前辈会耍我。” 晏遥盯着桌上的小瓶,状似风淡云轻的说道:“他若想耍我,没必要整这种小手段。” 梅辞没有说话,她坐在原处,听着晏遥不停的碎碎念。 “不过司前辈也是,平日里不干好事,就会欺负人。” “你说是不是猫都这样?我记得以前碰到巷子里的猫,每只都很凶,还会呲牙伸爪子。” …… 寒风撞开被关严的大门,一身橘袍的男子站在门口,眼中满是嫌弃。 “臭小子,背后说人坏话不是件好事。” “司前辈!” 司囿拍了拍袖子,熟稔的走进客栈之中,还不忘随手将门带上。 晏遥忙跟在司囿身后,叽叽喳喳的问着司囿去了何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司囿搬着凳子,看着这几日的账目,眉头紧皱:“这账是谁记的?” “是我。” 梅辞愣了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司囿神色复杂的盯了眼梅辞,缓缓说道:“为什么要把账目空白的地方用来记数。” 梅辞这才想起,她在运算的时候,怕忘记所以顺手写在了账本空白的地方。 司囿盯了会梅辞,将账本放在一边,看向晏遥。 “无事,一切安好。” 第27章 司囿是在一间破旧的茅屋中找到晏夏的。 这间茅屋先前被瘴气覆盖,此时瘴气虽已散去,空气中却依旧留存着一些刺挠的感觉。 茅屋中积满了灰尘,空气中隐隐带有家具发霉的潮湿味。 晏夏坐在桌边,桌上满是灰尘,以及一个个鲜明的掌印。 司囿站在屋外,脏乱的环境让他连下脚都十分嫌弃。 晏夏却似乎并不在意周围的环境,她看着对面空气的位置,笑若灿阳,仿佛在与人对话一般。 司囿什么都没看到,可在晏夏眼中却并非如此。 “晏夏。” 听到有人喊自己,晏夏这才转过头去,看到站在屋外的司囿 “你怎么来了?” “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晏夏觉得有些好笑,她抬手指了指空气的位置,说道:“与他们聊天啊。” 司囿沉默须臾,平静的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晏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惆怅。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啊。” 晏夏说,现在此地已经没有瘴气了,她想来这旧地,与那幻觉中的友人,再聊几句。 晏夏口中的友人,此刻在她眼中,正坐在她对面,与她谈笑风生。 司囿抬手掩鼻,终是走进屋中,站在离门较近的位置:“到什么程度了?” 晏夏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茅屋的角落,那里堆弃着一些动物的尸骨。 沉重窒息的空气盘旋在二人之间,司囿微微垂眼:“晏遥怎么办?” “晏遥?晏遥……” 晏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撑着桌面立刻站了起来:“那小子还好吗?客栈怎么样了?” “活干的不怎么样,惹人嫌的本领倒是一绝。” 闻言,晏夏欣慰的笑了:“那小子……就会给人惹麻烦。” 即便瘴气散去,司囿依旧觉得呼吸不畅,他微微皱眉,与晏夏对话:“你何时回去?” 晏夏盯着对面无人的部分,沉默良久,轻叹出声:“还是不回去了。” 晏夏的情况,比司囿想象的要严重许多。她的记忆时常出现空缺,偶尔感觉像回到了几十年前一样,忘记现在的自己。 在记忆缺失时,晏夏仿佛如野兽一般,渴血嗜生。等她回过神时,手边早已堆满了动物的尸骨。 晏夏想起了晏遥,想起了那个拖累了他十几年的调皮小孩。她却不能回去,她不能、也不想在无意识时,伤害她的牵挂。 “那小子很担心你。” “哈哈,那小子担心我?他巴不得我一直不回去吧……” 晏夏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她抽了抽鼻子,微微仰头望向房顶:“告诉他一切都好。” 司囿扭过头去,避开目光,平静的说道:“你我存有血契,契约存在期间,你可以指使我做任何事情。” 晏夏抬起她满是污痕的手,悄悄抹了抹眼角,咧嘴笑道:“替我保护好他,直到他死去,也可以吗?” 良久后,司囿点了点头。 晏夏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望着对面无人的地方,说起了当年。 几十年前,晏夏作为灵清宗最有天赋的弟子,活跃在整个修士界。 晏老太很喜欢这个曾孙女,因为她不禁代表了晏家,更是灵清宗的希望。 晏夏少不更事时,喜欢同门的一名师兄。那位师兄,便是晏遥的亲生父亲。 在晏夏的眼中,师兄温柔善良处事沉稳,同时法力高强,在宗内颇有声望。 晏夏儿时调皮,多次使用小法术,想要引起师兄的注意,却总是被师兄轻易化解。 师兄总是会在晏夏做鬼脸时,从身后揉她的脑袋,将她梳好的头发揉得一团乱,然后大笑着离去。 南边结界松动,师兄作为灵清宗的主力,带领一众修士,前往加固结界。 晏夏因为资历过浅,没有被列在其中。 在第一次结界加固后,师兄便很少在宗门待着,对于晏夏的小把戏,也只是置之一笑,再不多谈。 晏夏心中纳闷,在她困惑的时候,她从宗门的其他弟子口中得到了答案。 他们说,师兄在结界附近的一处农家,与那家的农女好上了。 晏夏不信。年少的她,固执的认为是那女子勾引了她的师兄。所以,她要亲自去警告这个“狐狸精”。 晏夏偷偷跑出宗门,跑到结界附近,看到了那名传闻中的女子。她扒在茅屋后,看着女子手拿簸箕,投喂着地上的母鸡。 “也不怎么好看啊。” 晏夏心中嘀咕,却不想被对方听到了声音。 女子看到晏夏,温柔的对她笑了笑,并亲切的与她打着招呼。 晏夏尴尬的从屋后走出,双脸羞红,说话支支吾吾讲不明白。她稀里糊涂的跟着对方走进屋中,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水壶不知所措。 对方似乎将晏夏当做了迷路的小孩,她细心的给她讲着故事,并拿出家中珍藏的点心来招待她。 晏夏憋了许久,声如蚊嗡一般,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对方听罢微微一愣,她没有嘲笑晏夏,也没有责怪晏夏。她只是微微一笑,温柔的告诉晏夏,她支持晏夏。 “狐狸精”与晏夏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也或许是因为灵清宗内从没有人与她这么相处,这让她渐渐喜欢上了这位女子。 此后,晏夏经常跑来与这位女子谈心,她们像知心好友一般,分享着每天的趣事,分享着喜悦的心情。 等到年纪稍长一些,晏夏便发觉自己对师兄,更多的是仰慕,而非男女之情。 晏夏的师兄与她的好友成亲了,晏夏却并不悲伤,两个都是她喜欢的人,她喜欢这样的结局。 没多久,女子怀孕了。 师兄每天焦头烂额,晏夏每天忙前忙后,只有女子每天笑个不停。 他们都很期待这个小生命的降临。 …… “也是我不留心,没注意她一人走到结界附近……” 晏夏微微垂眼,似乎不想再回忆。 凡人禁不住瘴气,女子很快便出现了异变反应。她变得易怒嗜血,时常失忆,时常与空气对话,就和现在的晏夏一样。 “不知那些人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打着保护民众的旗子,要杀了她。” “我和师兄说,让他带着她跑吧。” “师兄没有回答我。隔天,他出现在了讨伐者的那一边,告诉我要以天下为重。” “……多么可笑的男人,在保护天下之前,连自己的妻子都要抛弃。” “我讨厌这样的师兄,我问他,那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孩子总是无辜的。” “我看得出来,他动摇了。他说,孩子的母亲他无能为力,但是孩子他一定会好好照顾。” “我不想坐以待毙,我去告诉了我的好友。在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她牵着我的手,笑着告诉我,她不怨他。” “我气这两个不懂变通的傻子,却劝不动任何一方。” “行动的那天,师兄拼了命的拖延时间,希望等到孩子出生后再动手。” “晏遥出生了,那小子,出生的时候就不哭,咬着指头一点不担心外面的情况。” 说到这里,晏夏没忍住笑了起来,后又变得严肃。 “那群人像魔怔了一般,说着妖女的孩子也要除掉,以绝后患之类的屁话。” “他们好像没有一丁点的怜悯心,让我感到十分恶心。” “师兄终于的情绪也暴发了,他让我带着孩子走,自己留下拖住那群人。” 晏夏说完,放声一笑:“最后,他终于像一个男人一样,死去了。” 第28章 “吃起来咋样?” 晏遥坐在桌子另一侧,眼巴巴的盯着试菜的两人。 “一般。” 司囿的回答永远是一般,店中所有的菜在他口中,都是一般。 梅辞看着碗中的菜,迟迟没有下口。她的答案其实与司囿大相径庭,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吃食而已。 因为谢羡廉自作主张替客栈报了名,导致现在晏遥不得不为这所谓的厨艺大赛做准备。 虽对大赛的奖励并无兴趣,但已报了名,多少就得拿出点本事,不能丢了客栈的名声。 晏遥脱力的向桌子上一趴,开始哀嚎:“怎么试菜的是你们两个味痴。” “你不会觉得,这随处可见菜色,能博得审官的注意吧?” “什么叫随处可见,你瞅瞅这菜里,我专门放了些葱花。这可是点睛之笔,你懂不懂?” 闻言,司囿用筷子将目光所及的葱花,一一挑选出来:“随处可见。” 晏遥被堵得哑口无言。他不是酒楼的大厨,更没有什么创作天赋。这道菜也不过是家常小菜,让他多加了些配料罢了。 “那咋办啊,客栈拿不出点像样的菜品,被人嘲笑诟病咋办?” 梅辞却对此抱有疑问,她看着桌上的菜,缓缓说出菜的名字。 这是客栈菜谱上的菜,是留宿或打尖的客人偶尔点的小菜。 梅辞不明白,她问晏遥,为何客栈会被人嘲笑。 “因为是人。” 司囿将桌上的葱花叠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语气平静的说道:“他们会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会厌恶比自己低劣的人。由物及人,亦是如此。” 梅辞愣了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因为晏遥做的菜不好吃,所以客栈就会被人嘲笑。” 听到这话,晏遥将脸埋在臂弯里,又开始嚎了起来:“咋办啊!” 谢羡廉总是不合时宜的来到客栈,然后狠狠嘲笑晏遥一番。 两人的争吵,似乎成了客栈的特色之一。 谢羡廉虽嘲笑晏遥,可这事总归是他强行塞给对方的。 于是,谢羡廉从家中带来了两名厨师,临时加入客栈,给晏遥培训。 晏遥捶着桌子,骂谢羡廉没脑子。 谢羡廉还嘴说晏遥蠢钝没有天赋。 一连几日,晏遥像被拴在了厨房里一样,没日没夜的被两名大厨轮番鞭策。 梅辞想去看看晏遥的下厨过程,却被两名厨师以赛前机密为由挡在门外。 司囿懒懒的打着哈欠,告诉梅辞不要去打扰晏遥。 梅辞站在厨房外,看着厨房内不停忙碌的身影,说不清心中滋味。 谢羡廉最近来得格外频繁。趁着晏遥在忙,他便与梅辞闲聊,说起近日听到的趣闻。 “为什么会这样?” 梅辞对趣闻中的人事物总是抱有极大的疑问,她不理解为何人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司囿倒是十分喜欢听谢羡廉分享的趣闻,这成了他每日取乐的途径之一。 暴发出现在大赛的前一天。 晏遥砸了厨房的锅,怒斥着让那两名大厨滚出客栈。 嗓音之大,连在客栈中的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梅辞错愕的看向司囿,司囿则是面无表情,依旧泰然自若的坐在柜台前。 不一会,那两名厨师便从后厨走出,嘴里骂骂咧咧的离开。 梅辞走进后院,看到了坐在门槛上,灰头土脸垂着脑袋的晏遥。 晏遥没有说话,梅辞站了良久,同样不知该如何开口。 尴尬的氛围,持续了很久。 “我觉得,还是加点葱花就好。”晏遥如是说道。 梅辞想了想,转身回到客栈。不一会,司囿被推着出现在了后院。 司囿满脸厌弃的看了看落魄的晏遥,不留情面的说道:“这是请我来看笑话的?” 梅辞摇了摇头,她走到院中,清楚的告诉司囿:“葱花就好。” 晏遥侧头,震惊的看着梅辞。 司囿眼中略有诧异,他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厨房,语气淡淡的说道:“随你们吧。” 说完,司囿便转头离开了后院。 晏遥坐在门槛上,呆愣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他挪了挪位置,随后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示意梅辞坐下。 他们有很久,没有像这样并排坐着聊天了。 晏遥抹了抹脸上的黑灰,望着远处飘荡的白云,似乎有些感慨。 “你让我想起了刚见面时。” 顺着晏遥的话,梅辞回忆起当初。 “我那时在想,怎会有这样妖怪。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晏遥哈哈一笑,笑道:“当时只觉得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美人,留着赏心悦目。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梅辞不明白晏遥的意思,她对自己的成长毫无知觉。 晏遥只是笑笑,他问梅辞,在梅辞眼中,他是晏遥,还是梁倾。 梅辞怔住了。 这个问题,梅辞答不上来。 晏遥笑出声来,他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转身向梅辞伸出他那黑黢黢的手。 “走吧,客栈还得忙活一阵呢。” 将手搭在那黑黢黢的手上,梅辞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脸上太脏了,先洗脸吧。” 听到这话,晏遥一愣,不禁又放声笑了起来。 隔天,厨艺大赛开始。 晏记客栈的参赛菜品,不过是客栈菜谱上几道普通的家常菜,加了点葱花。 不出意外,他们落选了。 大赛结束时,谢羡廉本想来数落晏遥几句。晏遥反倒先找到了他,对着他就是一阵臭骂。 两个人的争吵似乎在庆贺的鞭炮声掩盖下,变得并不重要了。 客栈依旧是那个客栈,偶尔清闲,偶尔忙碌。 只不过那个被梅辞遗忘的疑问,再次攀上了她的心头。 第29章 晏遥最近好像走了霉运。 吃东西吃出苍蝇,出门踩狗粪。甚至走在街上,都会被不知谁家从窗口泼出的脏水淋了一身。 “不对劲,客栈是不是进脏东西了!” 这是晏遥第五遍在司囿旁边念叨这句话了。 几近冬日,天气寒凉。司囿坐在火炉边,半眯着眼,一脸的不耐烦。 “你是指你从外面回来惹的一身臭气吗?” 闻言,晏遥东嗅西嗅,最后发现自己的脚底还粘着一坨臭东西。 “噫!” 晏遥满脸的嫌弃,也不怕光脚地凉,飞快的把鞋脱了,扔到角落去。 梅辞坐在离火炉较远的地方,她喜欢冬日寒凉的感觉。 “不能一直这么倒霉吧?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想害我!” 晏遥一脸郑重的说出自己的结论。 司囿眼皮都不想抬一下,他冷哼一声,骂道:“蠢货。” “啊~本来明日想去买几条鱼的,这么倒霉还是不出门了~” 晏遥本想激一下司囿,却未曾想司囿一点反应没有,这让他感到十分挫败。 说到鱼,按照习俗,各家的年货里都会准备些鱼,是谓年年有“鱼”的习俗。 梅辞虽对情感之类的事情并不敏感,不过对人间常理倒是十分明白。 “晏姨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只有司囿能回答。于是二人齐刷刷的看向司囿。 司囿仿佛困极,他打了个呵欠,懒懒的说道:“等忙完兴许就回来了吧。” 此话一出,晏遥的脸上明显有些失落。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曾经见着就烦的老太婆了。 空气一时沉默,梅辞思忖须臾,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她莫名觉得此时,似乎不太适合多言。 “你若是无事,就去后厨灶后找找。” “找啥?灶台后有啥?” 司囿略略皱眉,睁眼瞅向晏遥,那眼神仿佛在看傻子一般。 “你晦气的来源。” 晏遥怔愣一瞬,立刻站了起来,光着脚就向厨房跑去,边跑边喊:“臭东西,给你晏大爷滚出来!” 房内瞬间便只剩下司囿与梅辞。 梅辞问道:“要将那只小鼠逐出去吗?” “不过是只会点妖术的小东西,放着也无事。” 司囿对此不以为然,他懒懒的闭上眼:“你也该到花期了。” 梅辞愣了愣,点了点头。 “收着点,别染得一屋子的味道。” “……我知道了。” 另一边,厨房里。 晏遥趴在地上,拿着木柴捅着灶台后的鼠洞。 不稍他人提醒,晏遥便明白是这洞里的耗子,害得他最近这么倒霉。 “你给我出来!” 洞里传来吱吱两声,接着便是一句:“我不出来!” “出来!” “我不!” 晏遥气得牙痒,他四周张望,寻找着更为便利的道具。 见洞外安静,小老鼠心下犹豫,等待片刻后,小心翼翼的探到洞口。 晏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下手,想要逮住出现在洞口的小老鼠。 小老鼠心下一惊,迅速折返,还是被晏遥扣住了尾巴。 “你再跑啊!” 小老鼠回头便咬了晏遥一下,晏遥吃痛立刻松手。小老鼠见机又缩回到了洞中。 “哈哈!你抓不住。” 晏遥气得后牙都咬紧了,他愤怒的盯着鼠洞,久久无言。 正当小老鼠以为晏遥准备放弃时,他听到晏遥语气冰冷的说道:“还是去找前面那只猫来好了。” 听到这话,小老鼠瞬间就慌了。他缩在洞里,壮着胆子喊道:“别去,不要找他。” 仿佛抓到了小老鼠的弱点,晏遥瞬间硬气了起来。 “哎呀,可是不让他来抓你,你又要给我作祟,这怎么可以?” “我……我不作祟了,不咒你了,你别、别叫他。” 小老鼠的声音里带着弱弱的哭音,似乎真的很怕司囿。 “那你自己出来。” “我……我……不……” 晏遥长叹一声,幽幽说道:“唉,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去叫他了。” “别!别!我……我出来!” 小老鼠从胆战心惊的从洞里钻了出来,看到晏遥瞬间害怕的不行,转头又想跑回洞里。 晏遥哪里会给他机会,他手中拿着砧板,瞬间堵住了洞口,挡住了小老鼠的退路。 小老鼠眼见无处可逃,瞬间崩溃。 一阵青烟过后,一个顶着耳朵的小男孩蹲在墙角,嚎哭不止。 “娘!娘!呜呜呜!娘!” 晏遥被嚎的头疼,他一手掐住小老鼠的脸,作出一副恶人模样,凶狠的说道:“可让我逮到了,你这个坏小孩。” 小老鼠哭得更大声了,哭声穿透耳膜,让人更为烦躁。 只听啪的一声,厨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司囿站在门口,眉宇间带着隐隐的怒气:“闹什么?” 一见到司囿,小老鼠瞬间不敢出声了。连哭声都被压在喉咙里,不敢大声。 司囿的目光扫过小老鼠,小老鼠十分害怕,立刻躲到了晏遥身后,抓着晏遥的衣角不肯撒手。 “司前辈,你吓到他了。” 司囿睨了一眼晏遥,语气淡淡的说:“你是忘了谁让你最近这么倒霉的?” 听到这话,晏遥瞬间反应过来。他一把拉出身后的小孩,掐着他的脸质问道:“说,你为啥要害我!” “我……呜呜呜……娘……娘……” 小老鼠又开始哭天喊娘。 司囿眼神一凛,看得出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晏遥也是毫不心软,他凑到小老鼠耳边,小声说道:“你再闹,当心这只坏心眼的猫就把你吃了!” 哭声戛然而止,小老鼠吭吭唧唧,抽噎着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要咒害他呢?” 梅辞此刻出现,她的身影在小老鼠眼中看来格外温柔善良。 “因……因为,有、有猫……” 小老鼠说着,偷偷瞄向司囿,小声嘀咕道:“娘说,猫都是坏东西。所以我想吓唬他,让他把猫赶走。”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细想却似乎又合乎情理。 晏遥无奈扶着额头,感叹道:“我真是白白倒了几天霉” 司囿面无表情的盯着小老鼠,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梅辞站在门边,问起小老鼠的名字。 “我、我叫阿琛。” 阿琛耳朵耸了耸,向梅辞的方向凑了凑。 似乎比起晏遥,阿琛觉得梅辞身边更为安全。 晏遥对此颇为无语,他向前一步,抓住阿琛的尾巴,恶狠狠的说道:“你要是再咒我,我就把你抓去喂猫!” “不了!不了,别抓我!” 阿琛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向晏遥保证,自己再也不做坏事了。 梅辞抬手碰了碰阿琛的耳朵,用着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 “猫通常不会直接吃老鼠,他们享受玩弄弱小的心情,看弱者在挣扎中死去的状态,会使他们格外满足。” 空气瞬间凝固。 阿琛后退了一步,再次躲在了晏遥身后。此刻在他看来,这个客栈里可能只有晏遥身边,是最安全的。 第30章 客栈里多了一个新的面孔。 有客人来时,阿琛总会一跳一跳的跑过去,带着奶气的声音询问着对方的来意。 因为阿琛外表乖巧可爱,大多客人都会友善的与他多聊两句,甚至会额外打赏他一些小费。 几日前,晏遥答应阿琛留在店里。不过同样也有条件,那便是不能白吃白住。 阿琛妖力微薄,化形尚且做不完美。他的两只耳朵和尾巴,总是变化失败。 晏遥给阿琛找了顶略大的帽子,方便盖住他的两只耳朵。至于那长长的尾巴,被阿琛缠在了腰上,像系带一般。 “这小耗子,做的比某些人强多了。” 晏遥悠闲的坐在柜台后的小凳上,对于司囿的嘲讽毫不在意。 “是啊,毕竟某些猫,修炼那么多年,第一次见面也露两耳朵。” 司囿闻言,目光冷冷的扫过晏遥。 下一刻,晏遥便在听到一声冷笑后,被人拎着后领从柜台后扔了出去。 “小心眼,还不准人说。” 晏遥摔了个屁股墩,此刻正揉着屁股小声抱怨司囿。 梅辞最近到了花期。 若说平日里只有靠近时才会闻到的浅淡香气,此刻便化作了以其为中心,周围两丈内皆可闻到。 司囿觉得梅辞会影响到店内用餐的客人,于是便让梅辞无事时就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乱跑。 谢羡廉来时,晏遥便谎称梅辞最近身体抱恙,不能见客。 听到这话,谢羡廉心下忧虑,立刻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买了最贵的补品,成日来客栈询问。 “你说这东西,吃了真能有那么神奇吗?” 晏遥手上拿着一块灵芝,左晃右晃,仿佛在观察灵芝到底有何与众不同。 屋内充斥着梅香,梅辞认真的回答道:“并没有,它只是具有一定药用作为药材。” “哦——” 晏遥将灵芝放到桌上,瞅着角落里谢羡廉送的一大堆的礼品,随口问道:“这世上真有那吃了能得道成仙,不老不死的灵药吗?” 对于这个问题,梅辞认真思考了良久。 “若真存在,这东西必然已有灵识精魄。人所谓的食用,便与妖一样,吸收对方的修为修炼,某种程度上……” “等会!” 晏遥立刻出声打断梅辞的话,他已经猜到梅辞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是说,就没有那种……呃,正常的植物?” 梅辞想了想,几欲张口,却又陷入沉思。反复几次,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 晏遥一时沉默,他无奈叹了口气:“还是聊点别的吧。” ……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 夜色降临时,晏遥取下门口的看板,准备闭店休息。 门闩还未放上,大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力道之大,使得站在门后的晏遥与门来了一个亲密接触,随后摔坐在地。 “嘶……谁啊?闭店了,不做生意了!” 晏遥坐在地上,一手揉着鼻子,一手揉着屁股,内心不禁思考今日为何一直摔跤。 “这才几点,你就闭店不做生意了?我不在你就是这样照顾店里生意的?” 听到这话,晏遥慌忙抬头。 站在门口的,是横着眉毛连带怒意的晏夏。 “老……老太婆!” 晏遥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激动的想要上前。不过他好像又有意识的立刻止住,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你咋回来了,我还想多玩两天呢。” “呵,别扭的小孩。” 听到这话,晏遥才注意到,晏夏的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晏遥也认识。 “欸?你不是前街酒楼的那个……” “艾玖。” 艾玖一身轻便的黑色衣装站在门边,她高高梳起的马尾随风微动,眼神冷冽高傲,丝毫不将晏遥放在眼里。 晏遥想起先前在山间遇到艾玖时,对方的言行举止,心下顿时有些紧张。 晏夏扫了一眼自己没出息的儿子,自顾自的带着艾玖进了客栈,嘴上说着让艾玖不要拘束,吃住随意的话。 艾玖一眼便看到了窝在柜台上睡觉的橘猫,她径直走了过去,抬手便想抚摸对方的头。 司囿眼皮一抬,立刻一爪子拍掉了艾玖的手,斜眼瞅了下对方,便准备换个地方接着休息。 艾玖似乎并不想放过这只毛茸茸的猫,她伸出手立刻想要去抓。 一人一猫瞬间形成了对立。 趁着机会,晏遥赶忙凑到晏夏身边,小声问道:“咋回事啊?你咋把她带回来了?刚刚啥意思?她就留下了?” 晏夏慢慢抬手,这让晏遥有些不明就里。 下一刻,一个脑瓜崩便弹在了晏遥的脑门上。 “你哪来那多问题?你瞅瞅,那角落里那蛛网咋回事?那地方落灰落得都快成山了,你平日里是不是尽偷懒了!” “我哪有?!你又挑我刺,那个蛛网……呃,是昨儿刚有的,那个灰……” “你少在这跟我东掰西扯。去!给我弄干净去!” “你咋回事啊?一回来就使唤人,还不如不回来!” “你说啥?” “我……” 看着晏夏又要抬起的手,晏遥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转过身去准备去找扫帚:“真是人老脾气大!” “嘿!你这臭小子!” 躲在后厨的阿琛听到了动静,躲在院门处,探着小脑袋,好奇的张望着发生了什么。 晏夏注意到了阿琛,随后一把掐住晏遥的耳朵,指着阿琛问道:“这小孩是咋回事?” “哎疼疼疼,松手松手!” 晏遥吃痛的护住自己的耳朵,没好气的说道:“不就是个小耗子,你使这么大劲干啥!” 闻言,晏夏一个箭步向前,快速拦住了想要逃跑的阿琛。 阿琛被吓得立刻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晏夏一把捏住阿琛的脸,然后左右揉个不停。 “……呜。” 阿琛泪眼汪汪的看着晏夏,不敢哭也不敢说话。 晏夏仿佛揉够了,阿琛的脸肉肉的,让她心满意足的收回了手,表情也变得慈祥起来。 只听的客栈里传来一声巨响。 一副桌椅被打烂,司囿站在桌子的残骸边,眼中满是冷冽的寒意。 残骸的另一边,是笑容一脸玩味的艾玖。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晏遥支着扫帚,目光呆滞的盯着那被打碎的桌椅,内心思考着收拾这个摊子需要多长时间。 第31章 “我需要一个解释。” 司囿坐在凳子上,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眉头紧皱,看上去颇不耐烦。 “情况依旧是那个情况。”晏夏手中抱着水杯,杯中热气升腾,她不禁凑过去吹了几下。 “那个女人帮了你?” 司囿提到艾玖时,眉宇间满是嫌弃,他很讨厌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女人。 “对,也不对。” 晏夏将杯子放下,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与晏遥一模一样。 “她跟我一起回来,确实有这一层。” “这女人凭空出现,你怎敢轻易信她?” 司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愁绪。 “人不也挺好的,也没害我。至少现在,她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你们娘俩真是一个模样。”司囿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叹道:“迟早蠢死。” “你说啥?好好说话!” “……” 司囿扭过脸去,直接避开晏夏的目光,起身径直离开。 随着房门合上,晏夏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她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撑着额头,似乎随时都会昏倒。 晏夏的情况已经比与司囿分别时,又严重了许多。她本不该回到城中,不过……她始终放不下,那个一手拉扯大的顽皮孩子。 客栈里,晏遥正坐在角落的桌子边,盯着等候在柜台边的艾玖。 艾玖并不在意晏遥的目光,她的视线一直盯着后院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司前辈可没那么好抓。” 晏遥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始向艾玖讲述着他曾经抓司囿的经历。 闻言,艾玖转头瞟了晏遥一眼,随后发出戏谑的笑声,而后又转了回去。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晏遥趴在桌子上,狠狠翻了个白眼,腹诽道:“怪女人。” “我听得到。”艾玖头也不回,语气冰冷的回道:“嘴欠的小孩。” 晏遥瘪了瘪嘴,不再吭声。 梅辞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街边的树枝延展,不知何时竟长到了窗边。 枝头停着两只冬鸟,歪着脑袋看着窗边的梅辞。 梅辞扶着窗沿,听着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轻轻点了点头。 几近年关,大雪将至。 各家各户都张灯结彩,张罗着庆祝新年。 客栈最近极为清闲,偶有赶路回家的游子,会在此稍稍歇脚,却也只是片刻停留。 今年家中多了几位新成员,比起往年热闹许多。 除夕之夜,客栈早早便闭了店。 现成拼起几张桌子,大家围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十几道菜,有甜有咸,丰富多样。 阿琛抱着鸡腿啃了半天,脸颊上沾满了油渍。手上的还没吃完,又想伸手去拿下一个。腮帮子胀得圆圆的,差点噎到。 司囿坐在阿琛的正对面,他动了动筷子,想要夹起面前的菜。却总有另一双筷子,快他一步抢走他要吃的东西。 于是,四支筷子在餐桌上直接打了起来。 另一双筷子的主人,是坐在晏夏右侧的艾玖。 晏夏被夹在中间,看着脸上飞舞的筷子,额角青筋直跳。 梅辞坐在司囿的左侧,她盯着一桌的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晏遥碰了碰梅辞的手肘,问起她在思考什么。 “为何我们几人,要做这么多菜。” “每道菜都有它的寓意,图个喜庆。” 梅辞想了想,没有反驳晏遥的话。不过她依旧不明白,这些平日里都能吃到的菜,为何突然有了喜庆的寓意。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瞬间爆发出来。 晏夏一拍桌子,高声喝道:“干啥呢?!能不能好好吃饭!你俩要闹,晚点我给你俩搭个台子自己闹去。” 司囿横了艾玖一眼,将筷子放下,甩头就准备离桌。 晏夏一把按住司囿的肩膀,凶巴巴的说道:“你给我坐下。” “……” 司囿一脸不情愿的转了回来,他从未想过,血契的强制性,会被用在这种地方。 艾玖似乎对晏夏的提议十分满意,她一脸傲气,似乎认定了自己绝不会输。 阿琛被晏夏的气势吓住了,手中的鸡腿一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地上的鸡腿,吹了吹,又想往嘴里送。 “等会!掉地上了,别吃了。” 晏遥直接抓住阿琛的手,告诉他可以新拿一个吃。 阿琛一脸的疑问,他弱弱的问道:“为什么不吃,还有这么多肉呢!” “呃……因为……沾了灰,不干净。” 晏遥磕磕巴巴的解释,想了想又觉得这些人间的道理,不适用于这些妖怪。于是他放开手,神情复杂的盯着阿琛吃东西。 谁也没想过,就在这除夕的晚上,竟有客人上门。 晏遥裹着披风,踮着脚走到门边,悄悄拉开门缝,似乎这样能少放些冷风进屋。 站在门口的,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谢羡廉的跟班之一。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礼盒,吸溜着鼻涕,干巴巴的说着谢羡廉教予他的祝词。 晏遥满脸的震惊,眼中满是怜悯。他接过礼盒,去屋里拿了个小手炉交给对方。 对方感激的看着晏遥,道了谢后便慌忙离开。 晏夏看着晏遥手中的盒子,疑惑问道:“为什么谢家少爷会认识梅辞?” 梅辞张了张嘴,想要说起那日发生的事情。 “因为他做了点蠢事,让我揍了一顿跑了。” 晏遥话音刚落,晏夏便掐住了他的耳朵。 “你没事打人家富家少爷干什么?又给我惹事?臭小子!” “放放放……放手啊!” 晏遥将盒子交给梅辞,赶紧护住自己的耳朵。 “老太婆,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明明是那小子先惹的事。” “你还狡辩!” “讲不讲道理了!” 晏遥捂着耳朵,围着桌子便开始跑。 晏夏追在晏遥身后,似乎要好好教育他一番。 梅辞打开盒子,第一层放着一碟精致的糕点,第二层放着一副的白玉镯子。 阿琛凑了过来,眼巴巴的盯着碟中的糕点,口水仿佛滴了下来。 梅辞愣了愣,将糕点交给阿琛。 晏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站在梅辞身后,冷不丁的说道:“他倒是会挑。” 摩挲着两只镯子,梅辞沉思片刻后,又将他们妥善的放回了盒子里。 “白玉易碎,还是不戴的好。”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晏遥嘴角微扬,看着后面紧追而上的晏夏,又撒丫子跑了起来。 第32章 谢羡廉大老远便看见层层围叠的人群。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少爷,小的去问问。” 没过一会,便得到了答案。 “少爷,听说是比武来着。” “比武?”谢羡廉感到十分纳闷:“在这种地方?” 客栈门前,晏遥坐在板凳上,手边备好了花生茶水,脚边还放着不知从哪捞来的铜锣。兴致勃勃的等待着场中的二人大打出手。 阿琛躲在门边,探着半个脑袋,偷偷摸摸的看向门外。他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的场合。 梅辞手上端着托盘,沿着人群围走。多有人会在托盘中放上数枚铜钱,看个热闹。 司囿冷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之中,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艾玖站在司囿的对面,她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活动着手脚,看上去一脸轻松。 “双方比武,点到为止。” 晏夏站在中间,充当裁判的角色。 只听一声开始,双方立刻动起手来。 拳脚相接,刮起一阵劲风,扫过一旁的看官。 谢羡廉沿着外围绕到客栈前,不明就里的问起晏遥,发生何事。 “你管那么多干啥?看个热闹不就行了。” “那不是先前山上碰到的……她怎么在这,又怎么打起……梅姑娘呢?这么危险她没事吧?” 晏遥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谢羡廉,自顾自的看起比赛来。 与其说是比赛,更不如说是积怨已久。 从第一面起,司囿就分外讨厌这个不知礼仪的女人。不过碍于晏夏的规定,他只能以体术的方式与对方决一胜负。 谢羡廉直接拿起晏遥手边的花生,自顾自的吃起来:“这比出个结果,有什么意义?” 既是比赛,便存在奖品。 而奖品的论定,是前一天的晚上…… 司囿受不了艾玖的骚扰,终于爆发了。他质问艾玖究竟想做什么。 艾玖的回答也很简单。她想摸司囿毛茸茸的猫脑袋。 晏夏出面主持,二人做下约定。 若是司囿赢了,艾玖从今往后再不得近司囿半步,不得出现在司囿一丈之内;若是艾玖赢了,司囿便得化作兽形,并不能拒绝艾玖。 …… 晏遥难得能看到司囿吃瘪,他私下与看客们做了赌约,把自己攒的一些小钱,全压在了艾玖身上。 听到晏遥压艾玖,谢羡廉立刻表示自己要压司囿。 晏夏似乎主持的有些累,她走到晏遥身边,连连摆手:“起来,给我坐坐。” “这是我搬得凳子,你就不能自己搬吗?” “让你起你就起,哪这么多话?儿子孝敬当娘的还要计较这些?” “嘿,你这老太婆最近怎么这么懒?” 从两人的对话中,谢羡廉知晓了晏夏的身份。 “你怎么这样和自己的母亲说话?真是不孝。” 晏遥仰天翻了个白眼,同时与两个人拌嘴,着实有些累人。他索性站起身来,将凳子让给了晏夏。 谢羡廉则是凑过去,热情自我介绍起来,话说到最后,终于说到重点:“您家梅辞……” 晏夏似乎真的很累,她手肘抵着大腿,用手撑着额头,敷衍了应了两声。 “某些人可真是没眼力劲啊,都看不出人家不想理你,还一直说个不停,扰得人头疼。” “你有眼力劲,别人说话你在旁边阴阳怪气。” 晏遥冷笑一声,骂了一句:“蠢货。” 谢羡廉瞬间不乐意了,站起身来就要与晏遥分个高低。 场中的战斗还未结束,场外又闹了起来。 …… 闹腾的一天,以艾玖怀抱橘猫结束。 晏遥赚了一大笔钱,此刻的他正坐在床榻上,一张张的数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司囿目光呆滞的被艾玖抱在怀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梅辞很是不理解艾玖的行为,于是她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艾玖摸着猫脑袋,笑声绵长语气幽幽的说道:“你不觉得,制服这种自视清高,脾气甚傲的小猫,很有成就感吗?” “……是这样啊。” 梅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其实她还是不明白。 后院厨房里,阿琛躲在灶台后,瑟瑟发抖。 黑暗中有一个身影,在厨房里蹑手蹑脚的东翻西找。 隔天,阿琛向众人说起此事。众人却都表示并未见人来过。 阿琛十分害怕,他不敢一个人再回厨房。 晏遥无法,只得同意这小耗子与他一起待着。 “我真的看到了!一个黑影子,摸来摸去的。” 阿琛坐在床上,用手比划着形状,表情十分认真的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啊知道了知道了,有个黑影子。” 晏遥极为敷衍应了两句,舒服的泡着脚。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阿琛摆着手,不停的比划。 “那你倒是说说,你看到对面的样子了吗?” 阿琛磕巴了两声,讲不出话来。他向床里面爬了爬,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不准在枕头下藏吃的。” 阿琛的手突然顿住,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看向晏遥。 “不!准!” 见晏遥如此坚决,阿琛只好将自己藏在枕头下的糖果拿出,寻思换一个好地方藏起来。 另一边,晏夏房内。 艾玖抱着猫靠在门边,目光仁慈抚摸着橘猫毛茸茸的脑袋。 晏夏盘腿坐在床边,似乎极力压抑着痛苦,看上去十分难受。 “你不帮她?” 艾玖微微一笑,抚过司囿的头顶,轻声说道:“轮不到我。” “明知是这个情况,还要回到这里。” 司囿静静的望着晏夏,不再多言。 艾玖走到椅子边,捏了捏司囿的脸。似乎比起晏夏的危机,她更享受逗猫的快乐。 “无能之人,跟其身边所求为何?” “哈。”艾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这小猫,真有意思。” 司囿哼哼了两声:“无礼至极。” 空间出现一道扭曲,随即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个身影从裂缝中走出,看到艾玖与司囿后,轻轻一笑。 第33章 倒春寒是件令人十分头疼的事情。 比如此刻的晏遥。 晏遥将棉被蒙在头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抗拒着名为早起的作息。 阿琛也极其畏寒,他与晏遥一样,将棉被蒙在头上,只露出一个小缝,方便观察外界的情况。 “都给我起来!” 身上裹着的棉被瞬间被人拽走,顺带掸上一下,掀起一阵冷风。 失去了温暖的棉被,寒冷的空气瞬间掠走了二人身上残留的热度。 晏遥倒吸一口凉气,缩成一团:“你是不是想谋害我?!” 晏夏一脸嫌弃的盯着凑在一起取暖的两人,不耐烦的说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你们是准备睡到明天?” 见晏遥与阿琛依旧没有动静,晏夏直接伸手抓住了二人的脚脖子。 “松手啊!!” 刚碰完冷水的手,在接触到温暖皮肤的瞬间,就会引起剧烈的应激反应。 “麻溜的,快点起!新年伊始,要忙的事可太多了。” ……片刻后,晏遥与阿琛穿戴整齐,一脸困乏的出现在了客栈。 阴沉的天空,似乎随时都会飘起大雪。 客栈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来客。 晏遥满嘴抱怨,甚至觉得客栈的凳子坐着,都有些冰冷。 艾玖坐在柜台后,一如往常的逗着司囿。 司囿向来不给艾玖一点反应,他窝成一团,将头埋在臂弯里取暖。 梅辞倒是不介意寒冷,她坐在门边,目光平静的看着空荡的大街。 街上少有行人,也没有喧闹之声。冷寂安静,却又别有一番风味。 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早上,客栈来了一位稀奇的客人。 那人戴着帽子,将面容遮的结结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从身形不难看出,应是一名女子。 女子站在客栈门口,看见梅辞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的眼中似有疑惑,却又在顷刻后消失不见。 女子是来找晏遥的。 看着周边怀疑的眼光,晏遥连连摇头,想要撇清关系:“别那么看我,我可没有干什么坏事……” “你还想干什么坏事?” 女子摘下帽子,露出本来的面容,一脸调笑。 “诗……诗音姐?” 晏遥一脸的吃惊,他轻咳了两声,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咋来了?” 诗音白了晏遥一眼,目光扫过门口的梅辞,没有多言。 有些事心中明白就好,不必刻意点破。 晏遥招待诗音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问起诗音的来意。 作为风月女子,诗音的身份多少会招人口舌。 诗音打扮森严,她坐在角落里,轻声说道:“你将梅辞叫来,我与她有话说。” “呃……梅辞,呃……” 晏遥突然想起先前二人相见时,梅辞是以男子的外形见的诗音,于是开始打起马虎眼,想要转移话题。 诗音并不吃这一套,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梅辞身上。正巧,梅辞也在看她。 “少来这套,我已知道她非常人,去叫她过来便是。”诗音顿了顿,面上轻笑:“安心,我不会害她。” 晏遥瞬间感到无比尴尬,他动作僵硬的挠了挠脑袋,闷声转过身去,走向梅辞。 “诗音……姐。” 诗音微微颔首,示意梅辞坐下。 “梅姑……倒也不是,还是唤你梅辞为好。” 梅辞坐下,听着诗音述说来意。 最近有一个男子,常来找诗音。 那名男子身着异服,看着不像本地人。 男子常来听诗音弹琴奏曲,听到兴起时,甚至会拔出佩剑,以剑和鸣。 诗音自以为看惯风月,可就是真情实感的表露,往往比花言巧语的奉承更能打动人心。 不知何时,诗音开始期待着夜晚来临,期待着这名男子的到来。 身为风月场的女子,诗音又何尝不知道,这种感情无异于慢性毒药,腐蚀着她的内心。 诗音做了一个梦,一个作为此时的她,绝不会实现的梦。 诗音屈于现实,却又想在现实中抓住这一丝温存。 “我看过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诗音提到那名男子时,总是不自觉的露出笑意:“他却是第一个。” 梅辞不理解,她听到现在,依旧没明白诗音想要说什么。 诗音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都说女子天性敏感。当初你与晏遥……我多少就猜到,你不是凡人。” 梅辞对此颇为不解,她不认为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诗音笑了笑,对此并不过多解释。 “……那人与你一样,并非常人。” 数日前,男子同往常一样,在特定的时辰,来找诗音。 与先前不同的是,男子听乐时似乎心有顾虑,思绪全然不在此处。 诗音心中忧虑,于是出言关心。 对方大咧咧的一笑,做出一副并无异常的模样。 诗音又岂是好糊弄的人,她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存有担忧。 夜深时分,诗音却毫无睡意。她轻轻侧过身,静静的望着身边男子的背影。 趁着月光,诗音悄悄抬手,隔着空气,轻轻描绘着对方的肩胛痕迹。 兴许是感受到了诗音的目光,对方转过身来,将诗音抱在怀里,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仿佛在哄诗音入睡一般。 听着对方强壮有力的心跳声,诗音觉得莫名的安心。她缓缓闭眼,静静睡了过去。 梦里,诗音被一对翅膀裹在怀里。她抬起头去,看到对方锐利的眼睛下,是大咧咧的蠢笑。 “我醒来时,他早已离去。” 诗音微微垂眼,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鸟羽。 梅辞一眼便看出,羽毛上残留的妖气。 “他叫云隙。” 诗音看着手中的羽毛,轻声说道:“是个妖怪。” “……我不明白。” 梅辞听完了全部,她依旧不清楚诗音想要表达什么。 诗音目光如水,仿佛看到了梅辞心底。 “梅辞,人与妖,会有结果吗?” 见梅辞一脸困惑的模样,诗音掩唇轻笑,声音亲和的开口。 “若是有一天,晏遥死了。你,又该如何?” 第34章 “人不会真正的死去,他们只会以……” 梅辞微微顿住,她侧目望去,晏遥也正在看她。 “……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存在。” 梅辞轻轻垂头,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看见梅辞的表现,诗音心中了然:“梅辞。” 梅辞抬眼看向诗音,眼中带有些许迷茫。 “人总有生老病死,我是如此,晏遥亦是如此。” 诗音嘴角微弯,面上轻笑,却看上去格外苦涩。 “待到我容颜散去人老珠黄时,他却依旧风华正茂潇洒非凡。” “到那时,即便他待我如初,我又该如何待他?” 诗音微微闭眼,仿着她爱的人,轻声哼起那不知名的童谣。 梅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在脑海中构想出一个个场景。 当晏遥老去、当晏遥死亡…… 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让梅辞感到窒息。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但她知道,她讨厌这种感觉。 仿佛察觉到了梅辞的异样,晏遥放下手中的活计,向着梅辞走来。 “你俩聊什么呢?怎么瞅着不怎么愉快呢?” 诗音歪头看向晏遥,仿佛有意捉弄对方一般,轻声笑道:“在聊梅辞的心上人。” “梅辞的心上人?”晏遥笑容一滞,用着玩笑的语气想要掩过这个话题:“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诗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事,只是没想到。”诗音掩唇轻笑:“你竟也有害羞的时候。” “我害羞?我害羞什么?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晏遥连连反问,反而让诗音笑得合不拢嘴。 少女情窦初开,少年心思好猜。 轻笑过后,是一声怅然长叹。 晏遥问及原因,诗音垂眸低吟,说起她的心事。 听完,晏遥给不了回答。他与诗音,在某种角度来说,处境相似。 人比之于妖,寿命何其短暂,人生何其渺小。 晏遥手指微动,扬起脸来,笑容灿烂:“现在就挺好的。” 阿琛不知何时也溜了过来,躲在楼道后,眼巴巴的盯着众人。 “这……这位姐姐……有、有什么,需要吗?” 顺手挽起耳边的碎发,诗音微微一笑,要了一份早点。 阿琛得了吩咐,立刻小跳着跑到柜台前,告诉在柜台后艾玖。 艾玖倒是个闲人,她来了客栈后从未做过活计。此刻的她,正托着司囿,饶有兴致望向客栈角落的三人。 “这些孩子真是有趣。” 司囿懒懒的睁开眼,目光扫过角落的三人,冷哼一声:“无趣的紧。” “你这小猫,怎么生的个这么别扭的性子?” 对于艾玖的问题,司囿横了一眼对方:“比你这恶趣味的女人强太多。” “哈,你也就这会嘴毒。”艾玖轻轻弹了弹司囿的胡须,轻声说道:“若是我没了兴致,这客栈……” 司囿缓缓闭眼,低声哼道:“不屑与你计较。” 闻言,艾玖笑得更大声了。 …… “真热闹啊。” 诗音看着柜台边大笑的艾玖,躲在院门边的阿琛,不禁轻声感叹。 “热闹?”晏遥怪异的扫视了一圈,颇为嫌弃的答道:“热闹,是吵闹。” “身在福中不知福。” 诗音侧过头去,透过窗口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仿佛时刻会下起大雨。 手握鸟羽,诗音不禁心想,此刻的云隙会做什么。 …… 没隔几日,诗音再次来到客栈,她说,云隙不见了。 诗音面上疲惫,似乎许久未曾合眼。 “兴许只是有要事要处理,匆忙间忘了告知于你。” 晏遥挠了挠脑袋,绞尽脑汁的思考着安慰的话语。 诗音没有答话,她靠在窗边,眼睛有些失焦。 远处阴沉的天空,让诗音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那晚分别时,诗音一眼瞟到云隙手臂处的伤痕。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提。现在想来,她绝不该在当时沉默。 “……说不定啊……” 晏遥依旧努力的说着安慰的话,编造着一些令人信服的借口。 梅辞站在不远的地方,将诗音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自打上次分别以后,梅辞便对诗音的话格外在意。她去翻阅凡人的话本,想要得到诗音口中的答案。 那种愁绪,梅辞体会不到。她只能从简短的文字中,去努力的感同身受。 比起梅辞,晏遥此刻感觉有些烦躁。 “姐,你就跟我说,那人有没有向你许诺过什么?” 诗音摇了摇头。风月之时的情话,从来只是过耳,更何况……云隙从未与她做过任何承诺。 晏遥听罢,直言道:“姐,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说不准那人就是玩玩,可偏就你上了心。” “你那是个啥地方,不用我多说,你常年混迹其中,自该知晓其中道理,又何必庸人自扰。” “你……” 晏遥话未说完,便被截住了话头。 “晏遥。” “……咋了,姐。” 诗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如果他出事了……” “……不会的,姐。妖怪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他们都有法力傍身。你别瞎操心。” 诗音没有答话,她沉默的望着深远阴沉的天空,无声开口。 “要下雨了。” 上天仿佛听到了诗音的声音,豆大的雨点接连砸向大地,留下一块块的水渍。 云隙站在大雨中,目光阴冷的看向对面。 一群身着道袍之人站在云隙的对面,他们手持法器,眼神冰冷的看着被逼入绝境的云隙。 一道惊雷劈下,惊醒了倚在窗边小寐的诗音。 诗音站起身来,将手伸出窗外。 雨点砸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引起丝丝刺痛。 突如其来的揪心之感让诗音倍感焦虑,她慌忙翻出那支鸟羽,将其捧在手心。 雨水浸湿了羽毛,在诗音的手上,逐渐化为烟尘消散。 诗音歪倒在地,目光呆滞的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第35章 谢羡廉最近很烦躁。原因是谢老爷给他指了一桩婚事。 大户人家总是讲究门当户对。 说亲的对象,是一位官家小姐。 谢夫人知道孩子心里的真实想法,她将事情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我也并非刻薄无情之人。他若真是与那梅姑娘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唉!” 谢老爷重重的拍了下大腿,叹了口气。 “早先肆意妄为,睁只眼闭只眼便罢了。如今廉儿到了该成家的年岁,也该为这个家承担些责任了。” 作为独子,谢羡廉从小娇生惯养,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谢夫人无奈沉默。谢羡廉的脾性,确实是被纵容出来的。 “我再去与廉儿谈谈。他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想来会理解的。” …… “不能。谁知道那女人是个什么模样脾气。” “廉儿。” 谢羡廉气愤的坐在桌边,嚷嚷道:“若是个刁蛮任性的丑人,那不是也给们谢家丢面子。不行不行。” “廉儿!” 谢羡廉声势瞬间弱了下去,他伏在桌上,闷声说道:“……娘,你也知道,我……” “娘知道。” 谢夫人坐在谢羡廉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谢羡廉的后背,仿佛像谢羡廉小时候一样,温声哄劝。 “娘知道,你心里也明白。” 谢羡廉闷着脑袋,低声嘟囔个不停。 “那臭小子到底哪里好?不就比我多点运气,先认识梅姑娘吗……” 听着谢羡廉不停的嘀咕,谢夫人抬手摸了摸谢羡廉的头。 “廉儿,人生不只有眼前的风月。” 谢羡廉没有吭声,他将头深埋进臂弯,听到母亲温和的声音。 “前路多有磕绊,躲不得、避不掉。娘知道,你也知道。” 谢羡廉无声握拳。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他早已猜到的理由。 …… 在客栈的晏遥过得也并不舒坦。 诗音逃跑了,在一个寒冷的雨夜,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鸨听人说,有人曾在晏记客栈见到过诗音,于是便声势浩大的找上门来,要让晏遥给她个交代。 穿的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老鸨带着一群人横在客栈里,尖声细语的要求晏遥把人交出来。 “人真没在我这儿,您这大阵仗,这影响……” “影响?你还跟我谈影响?” 老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翘着腿,一手摇着小扇,语气尖酸。 “你来我那地方多少次?那些个丫头见你讨喜,一个二个都想替你说话。小兔崽子,也不知哪学的,竟将我楼里的丫头都骗走了。” “我真没啊。” 晏遥感觉十分头大,诗音那日来时,他虽隐约觉得不对,却也未曾想诗音会突然消失不见。 “你少在这给我打马虎眼,人最后是在你这没的。你得给我还回来!” “咱讲点道理,我没做过的事,我怎么还?” 老鸨毫不让步,她摇着手中的扇子,冷哼道:“交不出人?就按她的身价,出她的钱!” “欸,你不要太过分了啊。” 晏遥听得有些恼火,想来这鸨母是硬要他出这笔钱,讹上他了。 阿琛躲在柱子后,紧张的看着客栈内的情况,慌忙跑向后院。 摇椅上的猫,眯着眼轻声打着呼噜,听到阿琛的叫喊后,不耐的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艾玖今日不在,晏夏今日也不在。两人一大早便一同出了门。 司囿难得的清闲,被这些人给打破了…… “过分?你小子有胆子藏人,没胆子承认?” 鸨母冷冷一笑,抬手指了指客栈,一声令下:“行,我今儿就自己找。给我拆了,挖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 那些个打手听到吩咐,立刻搬起桌椅,往旁边砸去。 晏遥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如果他不掏钱,对方就要砸了他的店。 想到此处,晏遥也来了脾气。他捞起一旁的凳子,高举着就向那刻薄的丑妇砸去。 凳子没有如晏遥的预想一般,砸在老鸨的头上。 晏遥话没说完,就看到方才还在打砸的几人,接连倒地。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干……啥?” 司囿打着呵欠,抬手托住凳子,目光平静的看向晏遥。 “算账这活计并不轻松。” 司囿将凳子抽走,轻轻的放到一边,“接连阴雨,今日暖晴。你若是闲着,就请这些客人出去晒晒太阳。” 晏遥斜了一眼被吓得呆若木鸡的老鸨,瘪了瘪嘴,应了一声。 将那些被敲晕的大汉一个个拖出客栈,扔到门口后,晏遥蹲在门边,向着湛蓝的天空翻了个白眼。 至于客栈内,司囿与老鸨说了什么,晏遥一点都不想知道。 低头盯着地面上成列而行的蚂蚁,安静下来后的晏遥不禁叹了口气。 诗音离开的原因,晏遥心里大致明白。 想到此处,晏遥不禁有叹了口气。 “你终于被赶出客栈了?” 阳光拉长对方的影子,将晏遥罩在影子中。 “听你这语气,谢老爷终于不要你了?” “你小子说话真难听。” “彼此彼此。” 谢羡廉气笑了,他瞅了眼横列倒在地上的大汉,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晏遥抬手便给了近手处的大汉一巴掌,仿佛泄恨一般:“晒人干呢,没事别来捣乱。” 谢羡廉难得没与晏遥接着斗嘴,他探头望向客栈内,询问道:“梅姑娘呢?” “忙着呢,谁能跟你一样,富家少爷天天屁事不干。” 谢羡廉横了晏遥一眼,有些感慨:“你小子嘴是真欠啊。” “咋?谢少爷要大发雷霆,派你的小弟来教训我了?” 晏遥说话越发阴阳怪气,听得让人心中十分不悦。 谢羡廉脸上的笑容褪去,他冷冷看了晏遥一眼:“姓晏的,你要装疯卖傻惹人恼怒是你的事,我没兴趣奉陪。” “啧。”晏遥轻啧一声,别过脸去:“真烦啊。” 二人一同走进店中,一眼便看见老鸨笑得花枝乱颤,围着梅辞看来看去。 “这丫头看着不错。” 第36章 梅辞站在原地,听见晏遥与老鸨吵得不可开交。 谢羡廉的表情同样难看至极,他握拳的双手指节泛白,无声盯着司囿。 司囿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更是让谢羡廉怒火中烧。 梅辞知道,他们很生气。可她却仍旧不理解,他们为何生气。 话本里有关情感的描述,梅辞看了又看,却又感受不到。 众人闹成一团,谢羡廉冷冷的看着老鸨,决定要报官。 老鸨瞬间怂了。她本是无理取闹,若是真报官,她没有证据,财力也拼不过谢家,结果必输无疑。 一场闹剧,闹得整个客栈乌烟瘴气。 待到看客都散去,梅辞沉吟着低下头,说出了她的想法。 “我以为,这样能解决问题。” “你以为个屁!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就想去解决问题?” 这是梅辞第一次听到,晏遥这样对她说话。 “……知道。” 梅辞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虽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但她知道,晏遥生气了。 “知道你还去?!” 晏遥的声音高了几个分贝,他垮着一张脸,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你声轻些,梅姑娘也是好心,她……只是有些愚钝。” “对,她愚钝好心。然后就稀里糊涂的跟人过去?” 谢羡廉听不下去,他抬眼瞪着晏遥,仿佛下一刻就要动起手来。 “姓晏的,你发这大脾气做什么?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还在这里添什么乱?” “我添乱?哦对,我倒是忘了,谢大少爷一直觊觎着呢。”晏遥啧了啧嘴,冷声一笑:“又开始表现了,真可笑……” 话音未落,谢羡廉便一拳打在了晏遥脸上。 晏遥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恶狠狠的盯着谢羡廉。 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似乎也没人在意周围,扭打在一起。 梅辞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她看着晏遥因愤怒而瞪红的双眼,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心悸。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司囿懒懒的看着闹成一团的两人,随后走到门口,早早将门带上,闭了店后打着呵欠离开。 阿琛偷偷摸摸的溜到梅辞身边,小声问道:“姐姐,他们为什么打架?” 梅辞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感觉十分压抑。她低声告诉阿琛:“我需要出去走走。” 阿琛眨着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梅辞:“外面不安全,有很多坏人的。” 看到阿琛关切的眼神,梅辞不知为何感觉眼睛有些发酸。她点了点头,告诉阿琛,她不害怕。 阿琛想了想,嘟着嘴说道:“那姐姐要早点回来。” 梅辞微微垂眸,轻声回应。 “……好。” 晏夏回来时,梅辞早已离开。她看着地上滚得满身灰尘,彼此鼻青脸肿却依旧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给了两人一人一巴掌。 晏遥低头盯着地面的缝隙,听着晏夏的教训暗暗咬牙。 谢羡廉也挨了一巴掌,他站在晏遥身边,安静的听着晏夏的教诲。 艾玖凑了会热闹,似乎又觉得很是无趣,于是又跑到后院,将窝在桌子上的司囿折腾起来。 谢羡廉向晏夏道歉,并表示自己愿意为店内因乱架而打坏的东西作出赔偿。 晏遥冷哼一声,说着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晏夏气得牙痒,抬手又给了晏遥一巴掌。 “晏遥,你在发什么颠?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点什么事,还在这说些讨人厌的废话,你是不是……” “你又知道什么?漂亮的场面话谁不会说?你不向着我还向着外人。” 晏遥摸着自己被扇红的脸,冷笑一声:“哈,也对,毕竟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早就厌了吧。” 一句话让气氛瞬间到达了冰点。 晏夏眼圈气得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恨得想要一巴掌打醒晏遥。 晏遥却抬手挡住了晏夏的巴掌,一脸厌弃的说道:“其实我也挺烦的。” 晏遥冷冷扫过客栈,头也不回的走了。 晏夏坐在凳子上,吸了吸鼻子,扬起头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努力平复着情绪,向谢羡廉道歉。 “那个臭小子,晚点……我一定让他登门致歉。” 谢羡廉也没想过事情会闹成这样,他本来的目的,是想向梅辞,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安慰了晏夏两句,便也找了借口离开。 客栈里,最终只剩晏夏一人。 今夜的客栈,出奇的安静。 阿琛躺在晏遥的床上。晏遥不在,那平时拥挤的床铺,此时也宽大了不少。这让阿琛有些睡不着。 阿琛光着小脚,穿过后院,想要回到厨房灶台后,那个令他安心的地方。 经过后院时,阿琛看到客栈里仍有光亮。他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看到艾玖趴着柜台前,与一个人聊着什么。 那人将手覆在司囿的头上,轻轻向后抚摸了几下。 司囿依旧是那副厌弃的表情,却也没别过头去,向那人伸出爪子威吓。 夜风寒凉,吹过阿琛的脖颈。 阿琛打了个寒颤,决定抓紧回到灶台后,回到那个他熟悉的小洞。 走到厨房门口,阿琛听到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种像老鼠翻找食物的动静,阿琛再熟悉不过。这让他以为,厨房内的是自己的母亲。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月光照亮厨房。 阿琛站在门边,亲眼目睹了晏夏双眼赤红,翻食着厨房内的食物。 晏夏的手边,是已经断气的动物尸体。 阿琛愣在原地,他向后退了一步,本能告诉他,快跑。 晏夏已经注意到了阿琛,她似乎不认识阿琛了一般,向着阿琛便冲了过来。 “救!救命!” 阿琛连滚带爬的从后院跑出,慌忙跑进客栈,躲在了柜台后面。 晏夏紧随其后出现在了门边,张牙舞爪的跑了过来。 艾玖撑着桌子,语气淡淡的说道:“发作的有点快。” 司囿侧过头,不冷不淡的答道:“姓晏那小子的问题。” 晏夏并不给众人闲聊的机会,她径直向着众人奔了过来。 一道白光闪过,晏夏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她发出一声声如野兽般的低吼,恶狠狠的瞪着眼前之人。 那人微微一笑,抬起右手,轻轻点在晏夏的眉心。 晏夏仿佛突然失去意识一般,支撑不住,向后倒了下去。 阿琛躲在柜台后,没有看到事情的发生。 他只听到那人声音温和,轻声说着:“最后一次。” 第37章 阿琛是在一个昏暗的赌馆里发现晏遥的。 馆内乌烟瘴气,空气中夹杂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琛沿着墙根窜到晏遥脚边,咬了咬晏遥的脚背。 晏遥的脸色极差,看起来这几日都未曾休息好。他扫了一眼脚边的老鼠,脸色满是不耐与厌恶,下意识的抬脚想要把对方吓走。 阿琛躲开踩踏,顺着晏遥的裤腿攀了上去,窜到衣服里,狠狠咬了晏遥一口。 晏遥吃痛,想要抓住为非作歹的阿琛。 那手舞足蹈的模样,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滑稽可笑至极。 晏遥跑出赌馆,走到无人的地方,势必要好好惩治一下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耗子。 “你为什么不回家?” 阿琛站在墙角,虽然十分害怕,却依旧壮着胆子质问晏遥。 晏遥双眼微合,沉默着捡起地上的衣服。 “姐姐也不回家,她明明答应我会早点回来。” 阿琛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老……晏掌柜呢?” “晏姨……她一点也……不好,呜。她好可怕。” 想起先前的经历,阿琛一阵后怕。 了解了这几日客栈内发生的情况后,晏遥倚着墙缓缓滑下,坐在石阶上,满面愁绪。 “……哥……呜……” 阿琛抽噎着走到晏遥身边,可怜无助的模样看起来让人心疼。 晏遥犹豫片刻,抬手摸了摸阿琛的脑袋。他告诉阿琛,他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做,让阿琛先回去。 阿琛死死的捏住晏遥的衣角,吸着鼻子,口齿不清的说道:“姐姐当时也这么说!我不信,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听话,我不骗你。” “我不信!你们都这样说,你们都骗我!” 阿琛嚎的更大声了,哭声传过小巷,引来路人的注目。 晏遥叹了口气,他说:“罢了,你随我一起去吧。” …… 谢家大宅里,谢羡廉正与一名女子散步院中。 二人一路沉默,除了几句简单的问答外,再无交流。 双方的长辈有说有笑,谈论着二人的未来。 谢羡廉干笑着敷衍应付,心思全不在此处。 对方似乎对谢羡廉也并不满意,仿佛只是顺从家中的要求而来一般。 二人走到小径尽头,一人慌忙冲出,原是谢羡廉的跟班之一。 只听他匆忙喊道:“少爷!少爷!那姓晏的来了,指名道姓的要找你!” “他来干……咳,他来找我何事?” “小的不知道,要不要去告诉老爷?” 谢羡廉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你将他领来院中,切莫惊动他人。” 待到跟班走后,谢羡廉尴尬的向一旁的女子笑了笑,略带歉意的表示:“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她对谢羡廉的失礼毫不在意,反而道:“公子有急事处理,小女子先行回避。” 谢羡廉立刻打断,尴尬的说道:“倒也并非要事。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在小亭处歇息片刻。” 对方似乎看穿了谢羡廉的想法,她浅浅一笑:“那便依公子便是。” 谢羡廉这才松了口气,若是让对方一人回去,可免不了一顿唠叨。 没一会,晏遥到了。 阿琛抓着晏遥的衣角,依旧不肯撒手。 “你来干什么?” 谢羡廉一见晏遥就没好脸色,语气也变得毫不客气。 晏遥满脸平静,他向阿琛笑了笑,劝阿琛先躲到一边,避免受伤。 谢羡廉对此十分不解,还不待他问出声,便听晏遥缓缓说道:“谢羡廉,我真的很烦你这种人。” “你什么意思?” 晏遥略略歪头,一脸的戏谑。 “不凑吃穿,家人和睦。即便任性妄为,也总有人能给你收拾烂摊子。” 谢羡廉暗暗咬牙,强忍着怒气质问晏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晏遥仰头哈哈一笑。 “自是来取笑你。顺便告诉你,你与梅辞,没有缘分。你与我相比,没有半分胜算。” 谢羡廉的怒气已经到达顶点,愤怒让他忘记不远处的小亭里,还有一名女子正无声望着一切。 在阿琛的一声惊呼中,谢羡廉一拳打在了晏遥脸上,恨声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对母不孝,懒惰无能,最爱惹是生非。” 晏遥向后踉跄了两步,站住了身形。他没有还手,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呵,是呢。即便是我这样无德无能之人,却也比你更接近梅辞。相比之下,你又怎么样?阿谀奉承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谢羡廉的理智在晏遥的一言一语中,慢慢蒸发。待他回过神来时,晏遥已经被他压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 晏遥一直没有动手,他只是不停的用言语刺激着谢羡廉,收下谢羡廉愤怒的拳头。 阿琛站在路边,隐隐哭泣。 谢羡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听着晏遥说着一句句难听的话,淡淡的回复道:“够了,别在这浪费我的时间。” 晏遥躺在地上,手臂挡在额头上,无声看着湛蓝的天空。 谢羡廉叹了口气,叫来了他的跟班。 “去,带他下去捯饬一下。落魄丢人的模样莫让人看见,免得传出去说我谢家仗势欺人。” 跟班得了令,走到晏遥身边,想要将晏遥扛起。 晏遥摆了摆手,自己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我其实,真的挺讨厌你小子的。” 谢羡廉冷声一哼,斜了一眼晏遥:“彼此彼此。” 待到晏遥走后,谢羡廉这才想起,那被他支开的官家小姐。 “咳……让姑娘久等了。” 谢羡廉尴尬的垂着头,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 对方一声轻笑,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哪里,公子性情中人,倒是让小女子见到了,公子不为世人所知的一面。” 谢羡廉干笑了两声,开始转移着话题:“今日风和日丽,春光秀丽……” “您与那晏家公子,感情真好。” “啊?谁与他感情好?我恨不得那臭小子……咳,姑娘别笑了。” 女子提帕掩面,轻笑不止。 第38章 梅辞回到了她降生的地方。 在离开花都之后的路上,梅辞在一间茶摊内碰到了诗音。 春时多雨。 雨水沿着屋檐边垂下的茅草滴落,形成一串串珠帘。 诗音戴着斗笠,落魄的躲进这间茶摊。 梅辞坐在角落,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呆呆的望着远处。 诗音一眼扫到坐在角落的梅辞,她取下身上的蓑衣,径直走向对方。 二人相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这里距离花都很远,诗音心思细腻,多少猜到一些梅辞在此的原因。 “准备去何处?” 梅辞望着雨幕后的青山,说着自己的去处。 诗音听罢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二人各怀心事,沉默似乎并不会影响她们的情绪。 梅辞问起诗音,又该去往何处。 诗音笑得有些淡然,她说,她想去看看,云隙看过的风景;想去走过,云隙走过的路。 梅辞愣了愣,她问诗音,云隙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诗音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轻轻说道:“或许……在他熟悉的地方,我还会再见到他。” 梅辞不理解,她告诉诗音,诗音的逃跑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诗音听罢掩嘴轻笑。 “这孩子,真是别扭的紧。” 看梅辞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诗音不觉有些好笑。 “晏遥这孩子,不敢正视自己,不敢正视于你。既恼怒于自己,又恼怒于命运。” “……我不明白。” 诗音浅浅一笑,问道:“你可还会回去客栈?” 梅辞仿佛被戳到了心头,她微微垂头,小声说着:“我不知道……” “此时问起虽有些为时已晚,不过我还是多嘴一句。” 诗音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与梅辞都倒了一杯茶。 茶汤色差,其中漂浮着许多茶渣。 “你是为何找到晏遥,又为何要留在客栈?” 梅辞说,因为晏遥是梁倾的转世。 “你觉得晏遥与梁倾,是一个人吗?” “我觉得……” 梅辞沉默了,她盯着自己手中那支通透的白玉笛子,良久良久。 “你又为何要找梁倾的转世?” “我……” 梅辞抿了抿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老实说道:“因为他会弹琴给我听,会和我讲一些我不曾听闻过的东西。” “晏遥不会弹琴,也不会风花雪月。他调皮顽劣,爱占便宜,成日里惹是生非,到处闹腾。” 诗音告诉梅辞,梁倾已经死了。 “人不会死,他们……只会以……” 梅辞抿着唇,支支吾吾的说着那早该清楚的道理。 诗音没有点破,她端起面前那杯苦涩的茶水,无声饮下。 梁倾早就死了,梅辞亲眼看着他死的。 梁倾死时,梅辞的心中并无波澜,她知道她们总会再见。 第一次见到晏遥时,梅辞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对方的面前,她在想对方会不会认出她。 结果是否定的。 梅辞起初留在客栈,是因为晏遥是梁倾。她扪心自问,现在留在客栈,是否依旧是这个原因。 雨下了很久,变小渐停。 诗音拿起一边的蓑衣斗笠,准备启程。 梅辞似乎想要向诗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出声叫住了诗音,却说不出半句言语。 诗音笑了。她拍了拍蓑衣上未干的水渍,温声开口。 “晏遥与我一样,是个凡人。他会老会死。” 梅辞捏着手中的玉笛,没有接腔。 “你与晏遥,亦如云隙与我。” 诗音微微垂眸,转身准备离开。 “待到朱颜褪去,即使你一如既往,他又该以什么心境,去面对这一切呢。” …… 山间的茅屋同梅辞离开时一样,百年间没有任何的变化。 保护着这片土地的法阵依旧存在。 孤坟依着梅树,安静不语。 梅辞走进屋中,呆呆的看着屋中的一切。 无人打扫的房屋早已落满了灰尘,在阳光下形成斑斑点点的闪光,耀眼却不温暖。 看着地面上摔在一边的炉子,梅辞想起那个冬日。 走过屋中的每一个角落,梅辞最终坐在窗边,坐在那个梁倾常坐的地方。 良久之后,梅辞走出茅屋,在梁倾的坟前站定了脚步。 片刻后,笛声轻转。 那一刻,似乎风也屏息,云也静止。 …… 晏遥回了客栈,带着阿琛一起。 晏夏的情况已经极其不容乐观。她成日坐在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思考一般。 晏遥推门进屋,小声叫着晏夏。晏夏却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瞒我?” 晏遥坐在桌边,他愤怒却无措,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无力。 司囿冷冷的望着他,语气冰冷的讲述事实:“你能做什么?” 艾玖坐在另一边,翘着腿看向司囿,眉眼微挑:“你这小猫,有些太冷漠了。” 司囿白了一眼艾玖,冷哼一声后同样坐下。 气氛压抑至极,让阿琛不敢说话,他慌忙跑回晏遥的房间,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想要躲避这无形的可怕。 “那人既能帮她,肯定有办法能救她吧?” “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之前,思考一下,人凭何帮你?” 司囿向来冷言冷语,让晏遥气得不轻。 晏遥气恼,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能否认,司囿说得有理。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帮了一次又一次。这种要命的时候,却又不帮忙了?” 还不待司囿开口,艾玖冷笑一声,讥讽道:“小子,你以什么身份要求人次次帮你?” “今日我可以放人一条生路,不见得我次次都要放人生路。” 艾玖单手托腮,调笑道:“顺带一提,有一群自视甚高的蠢蛋,正向花都这边赶来。” 司囿眉头微蹙,冷冷的望向艾玖:“什么人?” 艾玖伸出食指晃了晃,指向司囿,笑道:“小猫,你走不走?” 空气瞬间达到冰点,他微微合眼,没有回答。 从二人的对话中,晏遥隐隐猜到了什么。他立刻起身,奔向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晏遥要跑,他要带着晏夏逃跑。他没有力量,没有权势。他不祈求他人的帮助,此刻他唯一能做的,是带着自己的母亲逃跑。 第39章 客栈暂时歇业。 晏遥带着晏夏离开了花都。 他们漫无目的不知去处。 晏遥不知道他们该去哪,他坐在树下,拿着树枝戳着面前跳动的篝火。 晏夏的情况极差,她似乎已经不记得晏遥了。白天呆愣没有反应,夜晚又如野兽一般,双眼泛红,嗜血狂暴。 晏遥没有办法带晏夏在城镇中停留,露宿野外成了必然。 “唉。” 晏遥叹了口气,看着用牙啃咬绳子的晏夏,心里极不是滋味。 为了避免晏夏失去理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晏遥只得在夜晚用绳子将晏夏绑住。 月光皎皎,清冷寒凉。 晏遥倚着树干,听着晏夏如野兽一般的低声嘶吼,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晏遥曾经向往的修士,此刻成了他最畏惧的存在。 修士们不仅夺去了晏遥的亲生父母,现在更盯上了他的养母。 晏遥不是没有想过,与对方心平气和的交流,期望换取一丝生机。 现实却容不得晏遥这样考虑。他们的客栈,有司囿、有阿琛、有……梅辞。他们都是妖。 晏遥向着晏夏的方向微微抬手:“老太婆……” 下一刻,晏夏一口咬在了晏遥的手背上。 疼痛让晏遥眉头紧蹙,他推开晏夏,看着自己手背处血肉模糊的牙痕,不禁思考。现在的晏夏,是否还能称之为人。 晏遥用袖子擦去手背上的血迹,扯碎衣服,简单将手背包扎了一下。 “就算我平日里说话惹你生气了,你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似是抱怨一般,晏遥小声嘀咕着,希望能得到晏夏的回复。 晏夏尝到了血的味道,变得更发狂躁,她不停挣扎想要挣开绳子,愤怒让她向着晏遥低声怒吼,就像猛兽一般,低声威吓。 长夜漫漫,最是难熬。 晏遥倚着树干,眼皮微沉。 同一时间,花都客栈里,阿琛绞着衣角,畏畏缩缩的站在柜台前,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司囿站在柜台后,一眼未曾看过阿琛。 阿琛站了很久,似乎在酝酿语句。 直到司囿准备转身离开时,阿琛才鼓起勇气开口。 “那……那个……晏遥哥哥,去哪了?” “不清楚。” “那……” 司囿斜眼瞟了眼阿琛,吓得阿琛后半句话立刻咽回了肚子中。 “小东西,你这般关心他人做什么?” “我……大家都对我很好……” “然后呢?” “然后……呃,然后……” 阿琛手指绞着衣角,将衣角卷的皱皱巴巴,吭哧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 见此情形,司囿无声回头,准备离开。 阿琛慌忙出声,紧张的问道:“你去哪?” “与你何干?” “我……” 阿琛被司囿吓得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害怕大家会离开他。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大家讨厌我了,所以都不回来了。” 阿琛抹着眼泪,声音极其哽咽,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 司囿没有心思照顾阿琛的情绪,他浅浅望了阿琛一眼,依旧准备离开。 “真狠心啊,小猫。” 艾玖不知何时出现在客栈中,此刻正抱着胳膊,一脸挑衅的看向司囿。 一听到艾玖的声音,司囿就感觉头疼。 “你还在这里作甚?” “怎么?我是不能在这里吗?” 艾玖步伐轻盈,无声走到阿琛身边,将手放在了阿琛的脑袋上,捏了捏阿琛的耳朵。 这一举动吓得阿琛立刻怔在原地,连哭声都断断续续。 “欸?老鼠的耳朵原来是这么个触感。” 向着呆若木鸡的阿琛轻轻一笑,随后将手收回:“不过还是猫耳朵好玩,能给翻过来。” “你不是走了?” 司囿横了一眼艾玖,语气多少带点个人情绪。 艾玖哈哈一笑,有些感慨:“你这小猫真是不亲人,那别扭却无可奈何的模样,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空气瞬间凝结,连阿琛都感觉到了司囿的怒气。 艾玖却仿佛没有注意,又或是根本不在意一般,依旧说着挑衅的话语。 “真是可怜的人。” 司囿冷冷一笑,冷言回嘲:“用着这样的方式,妄图引起他人的注意。哗众取宠当真可怜。” “哈。”艾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向后两步,撑着桌边坐到桌上:“好一副伶牙俐齿,真想把它一颗颗敲下来,看看是何模样。” “也就是逞逞口舌威风,当真可笑。” 司囿冷哼一声后,竟也面上带笑,极显嘲讽之色。 阿琛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这紧张至极的氛围。 艾玖淡淡一笑,跳下桌子摆了摆手。 “罢了,本想问问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离开。这样看来还是罢了,我怕某一日,我会遏制不住扒下你的皮,洗净你的指骨……” 阿琛以为艾玖说得是他,吓得他立刻嚎哭起来,不停的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呜……” 司囿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阿琛,皱着眉头说道:“她没说你。” “呜……!” 艾玖伴着嬉笑声渐行渐远,司囿眉头紧锁盯着大声哭泣的阿琛。 “别哭了。” “呜哇……” 司囿冷着脸走到阿琛面前,温言低声:“这种闹人的小老鼠,还是被吃掉的好。” 阿琛瞬间止住哭声,双手捂着嘴,涕泪纵横的拼命摇头。 狠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司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准备将阿琛抛下。 阿琛速度极快的抓住司囿的衣摆,眼眶中满是泪水,眼巴巴的看着司囿。 司囿叹了口气,他将自己的衣摆扯回,表情颇为无奈。 “我不走。” “……真的?” 看着自己被攥出褶殷的衣服,司囿斜了一眼阿琛,有些不耐烦的点了点头。 阿琛擦了擦鼻涕泪水,见司囿准备离开,又想伸手去抓司囿的衣服。 司囿快一步躲开了阿琛满是鼻水的手,满脸厌弃的开口:“你是不是想被扔出去?” 阿琛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接着问道:“那晏遥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司囿转头看向店外。 月光清冷,照亮沥青的石路。 “快了。” 第40章 “包庇邪祟,莫非你也染上了瘴气?” “狗屁不通,不想失去自己的亲人有什么问题?” 晏遥护在晏夏身前,丝毫不肯让步。 为首的修士态度依旧没有松动,他严肃的声明,倘若晏遥再不让开,他将采用特殊的手段。 晏遥自知不敌,他从愤怒逐渐变为祈求,哀声期盼着对方能网开一面。 “我会一刻不离的盯着她,绝不会让她乱跑伤人,绝不会……” “小子。” 一名中年修士打断了晏遥的话,他告诉晏遥,晏夏已经不会变回原来的模样,将来的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严重,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苍生,为了晏夏。 “让她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她真的这般希望过吗?” 大道理晏遥怎会想不明白,他只是不愿,也不想失去他仅剩的亲人。 “多说无益,浪费时间。” 为首的修士说完便想越过晏遥,直取晏夏性命。 晏遥本能的挡在晏夏身前,甚至那锐利的刀剑划向他的脖颈时,他也丝毫没有退缩。 谁也未曾想到,一直在晏遥身后癫狂低吼的晏夏,飞身撞开了晏遥,解下了对方的利刃。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晏遥愣了一瞬,慌忙扶起晏夏,恨声道:“你是不是蠢啊!干什么要挨着一下!” 晏夏重伤倒地,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发出低声的呜咽。 众修士见状,面上虽有诧异之色,却依旧态度坚决,要处理掉晏夏。 “她刚刚救了我,难道不能说明她有神智,还能……” “你在说什么?” 修士们的眼中毫无慈悲,他们面无表情的盯着晏夏,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她也许只是挣扎中撞到了你,自取其果罢了。倒是你,陷入了自我感动的漩涡,看不清事实。” 晏遥表情微变,他放弃了与这些人继续纠缠,直接举拳向着对方挥去。 以卵击石并不可取,可有时候,现实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晏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打倒的,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睁开眼时,天边的太阳烧红了落霞,而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晏遥坐在地上,待了很久。 不甘、愤怒、悔恨、悲伤……所有的情绪向晏遥席卷而来,让他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想死吗?” 司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晏遥身后,双手抱袖,语气平淡的问出这句话。 晏遥堪堪回神,他看着司囿,仿佛在认真思考。半晌后,又摇了摇头。 “你恨我吗?” 闻言,晏遥无声摇了摇头。 司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明月,轻声叹道:“回吧。” 夜风吹过树梢,带起沙沙之声。 晏遥爬起身子,又摔倒在地。他用力锤了下地面,再次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 “……恩。” 阿琛看到晏遥的时候十分激动,他一蹦一跳的跑到晏遥身边,连声呼喊着晏遥。 晏遥眼皮微跳,十分牵强的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阿琛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人,他鼻子一酸,断断续续的说着近日客栈里发生的事情。 梅辞没有回客栈,艾玖也离开了。 阿琛说,他害怕晏遥与晏夏也不回来了。 听完阿琛的话,晏遥微微敛眸,轻声道歉。 待到阿琛离开,晏遥才问司囿:“你不离开?” 司囿一脸淡然的站在柜台后,语气淡淡的说道:“我答应她的。” “……明白了。” 晏遥垂着头走进晏夏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将脸埋在被褥里,轻声喊着那句自己从未叫出口的称呼。 时间从不等人,日子总会继续向前。 期间谢羡廉有来过两次。 “梅姑娘还未归吗?” 晏遥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去了这久?” 晏遥摇了摇头,静静的望着窗外发呆。 瞅着晏遥一副忧郁深沉的模样,谢羡廉略有不悦。 “这怎么有人跟丢了魂似得,在这堂里碍人眼色。” “恩。” 一个巴掌拍不响,谢羡廉瞬间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羡廉偷偷跑去问司囿,晏遥经历了什么。 “知道又能如何?” 司囿头也不抬的回声嘲笑:“你又能干什么?” 谢羡廉一时哽住,他反应须臾,回嘴道:“能有什么是银子不能解决的?” 司囿一声冷笑,放下手中的笔,冷声回道:“比如生老病死,比如你和梅辞。” “我是哪里惹到你了?” 谢羡廉不爽的瞪着司囿,愤愤的说道:“你要这般打趣我?” 司囿冷冷一笑,任凭谢羡廉大喊大叫,也不再应声。 一个客栈只剩三个人,两个对人爱答不理,一个惧怕生人的孩童。 谢羡廉略略叹了口气,临走时告诉晏遥,等梅辞回来了,他会再来。 半个月后。 梅辞回来了。她在客栈门前,站了良久。 阿琛发现了梅辞,连忙凑上前去,向她打着招呼。 晏遥一早便去采购食材,此刻还未回来。 司囿看了眼梅辞,又将目光收回,并不多言。 客栈里格外冷清,与梅辞走时差距甚大。 “司前辈。” “若是问晏遥,稍后就该回了。” 梅辞先是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晏姨和艾玖姑娘……” “死了。” 梅辞看着远处兴高采烈擦拭着桌面的阿琛,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司囿抬眼扫了眼梅辞,淡淡的说道:“你好像颇为不解。” 见梅辞点头,司囿面无表情的说道:“凡人脆弱,多有能夺其性命的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 “为何好奇?你有能去改变过去,还是有能去改变将来?” 司囿微微垂眸,盯着桌面上安静躺着的算盘,像是在说给梅辞,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 “弱小又多事。” 梅辞沉默良久,她走进后院,坐在井边的小凳上,看着风推云挪动。 晏遥回来了,他刚进门,阿琛便一脸兴奋的迎了上来,告诉他梅辞回来了。 “……回来了啊。” 晏遥微微颔首,面上并无悲喜,平静的向着后院走去。 两人的重逢并没有什么嘘寒问暖,更没有什么热情相迎。他们彼此对望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晏遥走到井边,手撑着石壁,缓缓坐下:“你好像有话想说。” 梅辞捏了捏袖中的红穗,点了点头。 晏遥抬头望向天空,白云飘过,只有一片湛蓝。 “正巧,我也是。” 第41章 来月,朱师傅的女儿去世了。 弱小的生命终究熬不住病症的摧残,在最美好的年龄逝去。 女儿去世那天,朱师傅躲在角落里,悄然抹着眼泪。他的妻子伏在棺材前,哭了很久很久。 晏遥告诉梅辞,朱师傅托他交予梅辞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绢白的画纸,上面歪歪扭扭的画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梅辞认不出这画的是何东西,晏遥告诉她,这是朱师傅的女儿画的,画上是梅辞和她。 对此,梅辞很是不解。她沉默的望向天边,回忆起记忆里那个病弱的小姑娘,弱小但又坚强。 陈丰来过客栈几次,无一例外是来找晏夏的。 众人皆知陈丰心思,却也无人去戳破陈丰的念想。 那日,晏遥取了两个酒杯,与梅辞并肩而坐,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 晏遥仰头一口饮尽,长舒一声,又长叹一声。 晏遥说,他曾分不清自己对梅辞是何感觉。当谢羡廉出现后,对方过于直白的追求,让他没来由的觉着心慌烦闷。 晏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声笑道:“本不该点破,想着糊涂一时是一时。” 梅辞没有说话,她盯着手中的酒杯。杯酒映月,月映人面。 “我与诗音姐儿时便认识。”晏遥晃着酒杯,继续说道:“那时家穷,我们都住在花都西面的穷巷里。” “我常能听到她爹的怒吼与她娘的哭声。” “记不清是哪日,她娘抛下诗音姐逃跑了。她那没良知的爹,嫌弃她是个拖油瓶,便将她卖到了花柳之地,换了些酒钱。” 晏遥说着,叹了口气:“我常跑去看她。也或许是在那里待久了,她一直与我说,世间没有真情可言。” “最终这番结局,也是她自己选的。” 晏遥将杯中的酒洒在脚边,横成一线:“我与她,却也并无多少不同……” 酒劲渐上,晏遥双眼有些晃。他一手支着地面,轻轻晃了晃脑袋。 梅辞静静的听着晏遥絮叨,听着晏遥说起从前,听着晏遥说到晏夏的死。 “……我没有恨任何人,我只怨我自己,没有能力去守护重要的人。” 晏遥唇齿不清的嘟囔着内心的想法,手仿佛不听使唤一般,开始在空中不停的比划。 冰凉的手心盖住了晏遥接下来的胡言乱语。 属于冬日的温度降下了晏遥因饮酒而烧红涨热得脸。 “晏遥。” 梅辞嘴唇微动,一字一句清晰的说着:“你不是梁倾。” 这句话让晏遥听得云里雾里,此刻本就有些糊涂的他,根本没有细想其中含义。他摆了摆手,高声嚷嚷着:“我本来就不是梁倾,谁是梁倾?谁是?” 梅辞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耳畔是晏遥酒后的胡言乱语。 此刻的梅辞心中明白,她想留在的是晏遥身边,而非梁倾。 情之一字,何其难解。 日后,谁也未有再提那日晚间的对话。 或许是晏遥酒后失忆,又或许是梅辞埋在心底。 司囿终日垮着一张脸,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若是某日司囿突然和颜悦色的笑了,那只有一种可能,他马上要生气了。 阿琛的胆子比先前大了许多,不过依然害怕司囿,只敢在司囿半丈以外的距离活动。 某日闲来无事,晏遥问起阿琛,为何会选择在这间客栈落脚。 “因为娘亲说,这里有很多吃的。” 阿琛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继续扒拉着桌上的菜。 关于阿琛的娘亲,阿琛是这样说的,他的娘亲发现客栈内有司囿这只猫妖,感觉十分危险,便嘱咐阿琛不要出洞,她去寻找下个好去处。 梅辞本想开口询问,却看见晏遥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张口。 司囿冷冷瞟了一眼阿琛,并不打算打碎这只小老鼠的希望。 看似各有特色的一个客栈,实际相处起来也算和睦。 春暖花开之后,便是燥夏蝉鸣。 “喏,你的。” 晏遥将一纸红色的书帖递到了梅辞手中。 这是一张喜帖。 打开喜帖,看着喜帖上的名字,梅辞面无表情的将其合上,毫不在意的将其放到一边的桌上。 晏遥见梅辞似乎没明白他的用意,于是刻意说道:“姓谢的那小子,嘴上说得真心,这还不出个把月,真心就给了别人。” “凡间男子娶妻生子,应为世间常理。三妻四妾之人亦有,有何奇怪?” “……呃,没事。” 晏遥一时哑然,他悻悻的拾起桌上的喜帖,转而问道:“去参加吗?” 梅辞思考须臾,沉吟道:“去与不去有何分别?若是去有何益处,若是不去又……” “哎停停停,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晏遥颇为无语摇了摇头:“去与不去取决你个人,与旁的没有特别重要的关系。” 见梅辞依旧犹豫思考,晏遥托着脸颊,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一脸无奈的开口。 “世间男女成亲,多办喜宴,邀请亲朋好友一同祝贺新人,会置办许多吃食……” 话音未落,阿琛便踩着小跳步跑了过来,凑到桌边,眨着眼睛看着晏遥。 “喜宴是不是有很多吃的?” 只要一提到吃的,小老鼠便两眼放光。 晏遥手扶着额头,目光在梅辞与阿琛之间来回切换,不知该说些什么。 “去。” 司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双手背后,垂眼扫过众人,一锤定音。 梅辞抬眼,面上颇为困惑的样子。 “司前辈也去吗?” “不去。” 司囿否定的斩钉截铁。 晏遥一脸嫌弃的瞅着司囿:“那你说什么去去去的。” “你们一同去。” 阿琛歪着头,眼巴巴的看着司囿,小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去呀?” 司囿斜了眼阿琛,毫不客气的开口。 “嫌烦。” 阿琛似乎不了解司囿的话,他转头看向晏遥,悄悄问道:“他烦什么呀?” 晏遥忍不住伸手捏住阿琛的脸颊,装作一副吓人的模样,严肃的说道:“他烦你是个好吃懒做的小老鼠,准备把你养肥了再吃!” “哇!不要啊!不要吃我!” 阿琛立刻嚎了起来,转头便想去求司囿。 司囿眉头紧蹙,不着痕迹的躲开阿琛脏兮兮的手,冷声道:“你太脏了。” 阿琛一时愣神,没有理解司囿的意思。 梅辞适时的开口,看似解释却又毫不留情:“司前辈认为你不干净,他不吃脏东西。” 天真的阿琛突然松了一口气,在晏遥复杂的眼神中,不断说着自己再也不要洗澡之类的话。 第42章 这是梅辞第一次见到正统的婚礼流程。 八人抬的大红花轿绕过闹市,喧闹的锣鼓鸣炮声传遍街头巷尾。 身披霞缎的新娘跨过朱红马鞍,走过红毡,一步一稳,走向喜堂。 主持赞礼的人口中高喊着行礼流程,谢羡廉笑容洋溢,看着身旁头盖红纱的女子,满心欢喜。 在众人的庆贺声中,新娘被送入洞房。 阿琛根本不在乎这场喜宴,他已经偷摸着将桌子上的菜都偷吃了一口,不停的舔着嘴唇。 梅辞看着新娘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出声。 “在想什么?” “并没什么。” 梅辞转头望向闹成一团的喜堂,不禁问道:“他们为何吵闹?” “因为姓谢的成亲。” “谢羡廉成亲,与这些人何干?” 晏遥挠了挠头,思考着该怎么向梅辞解释。 “新娘在吃桌上的小食。” 闻言,晏遥立刻愣住,他慌忙凑到梅辞耳边,小声道:“你不要偷看人家新娘。” 梅辞瞅了眼晏遥,思考须臾,点了点头。 敬酒轮到晏遥这一桌,谢羡廉犹豫半晌,方才迈开步子。 “哟,新郎官,终于抽空来了。” 晏遥晃着酒杯,声音里满是戏谑:“我寻思这些时日怎的没见着人,原来是另觅佳人了。” “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谢羡廉斜了晏遥一眼,冷声嘲讽:“也不知是谁,偏生得个别扭性子,事事都得别人推一把。” “哼,我懒得与你计较。” 晏遥别过头去,不与谢羡廉争论,口吻僵硬的说着那些个背了一晚的祝词。 嘴里塞满了吃食的阿琛,突然插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哥哥错啦,不是这句话,这应该是下一段的。” 在谢羡廉的捧腹大笑中,晏遥嘴角僵硬的狠狠捏了捏阿琛的小胖脸。 趁着这个空隙,谢羡廉向着梅辞举杯。 “我……” 谢羡廉微微张口,半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酝酿许久的词汇,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梅辞轻轻颔首,表情并无变化,清晰的说着祝福的话语。 听着梅辞的话语,谢羡廉眼睑微垂,嘴角微提,向梅辞道谢。 清水之交,淡于清水。 待到谢羡廉离开,晏遥用手支着半边脸,语气怪异的说道:“看凡人成亲,有什么感觉?” 梅辞不明白晏遥的意思。 晏遥浅浅望了梅辞一眼,随后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当我没问。” 转头间看见阿琛正在偷摸向口袋里放食物,晏遥立刻抓住阿琛的手。 阿琛被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我是想,想给司囿哥哥带些吃的……” “你若是真带了,他会将你扔出客栈。” “为什么呀?” 见阿琛一脸不解迷茫的模样,晏遥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思考着该如何解释。 …… 客栈里,司囿难得一人闲暇,他站在柜台后,面无表情的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南方的结界能撑多久,各地修士心中不知,司囿却明白。 世间风云变幻,人间繁华落寞,轮回覆灭,不过定数。 司囿并未与晏遥签订血契,晏遥也从未提及过此事。 二人似乎都彼此默契的绕开有关晏夏的话题。 一只白猫贴着门边溜进客栈,绕到柜台后,跳到凳子上,静静的望着司囿。 “你来做何?” “明知故问。” 白猫坐在在凳子上,顷刻幻化出人形,翘着腿抱着膝盖,笑意盈盈的望着司囿。 “我没叫你来。” “真冷漠。”男子晃了晃腿,手指点了点膝盖,笑道:“人没在吗?” 闻言,司囿周身温度骤降,他盯着对方,冷声问道:“你待如何?” 见此情形,男子笑出声来。 “你这是要为了他,向同族的我伸爪?” 听到“同族”二字,司囿嗤之以鼻。 “同族?与狼同族?可笑。” 男子嘴角微僵,却依旧保持微笑。 “从某种程度来讲,狼比猫要忠心许多。” 司囿一声冷笑,不与对方争辩:“你的狼主子,竟放心你一个人离开。” “你这小孩,怎的说起话这般这尖嘴毒牙。” “那顾先生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男子轻轻一笑,温声说道:“我琢磨,你不被族群接受,不是并无道理。” 司囿横了对方一眼,再懒得搭理对方。 “你不说,并不代表,我找不到。” 男子笑了笑,站起身来,指着东北方,清楚的报出晏遥他们所在的方位。 司囿瞬间头皮一紧,他微微蹙眉,冷脸问着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 “听你这语气,你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司囿略略沉默,他讨厌这种被人掌握的感觉。 “倒也无事,不过是想确定一番罢了。” 像是想打消司囿的忧虑一般,男子走出柜台,准备离开客栈。 “你在保护的是什么人,你该知道。若是有人存心……也自不必我多说。” 司囿没有说话,他自然知道。 目送着对方离开客栈,司囿坐在凳子上,静静的望着门前空旷的街道。 这般平静安稳的日子,能过到几时。 客栈外,两名大汉候在门外。 “先生。那晏遥……” “不必。” “可主子说……” 男子目光微凛,冷冷的扫过一旁候着的两名部下。 二人汗毛倒立,立刻绷直身体,垂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当男子问起二人可有注意过晏遥周边的情况时,二人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倒是有些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情愉悦的事情,他摆了摆手,告诉两名部下,准备打道回府。 两名部下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又不敢多言,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对方身后。 重云之上,盯着星仪的少年踮着脚伸着懒腰。 星仪旁,一只小猴正在吱吱呀呀,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知道了,不要着急,慢慢来。” 少年搓了搓手,瞅了眼星仪,慢步走出了房间。 天上数天,地下数年。 但愿这一次,能来得及。 第43章 “咦,又慢了一步啊。” 红色的穗子在少年的耳边飘荡,他将双手放在额前,挡去刺眼的阳光,眯着眼望向不远的地方。 小猴灵巧的攀上少年的肩头,吱呀叫了两声,似乎在埋怨少年的拖拉。 梅辞感受到少年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少年灿然一笑。 “又见面了,小梅妖。” 梅辞的目光有些呆滞,她看着少年呆愣半晌,方才缓缓点头。 看着梅辞的表情,少年的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幽幽说道:“你还要去找他。” 梅辞既未否认,也未承认。她看着晏遥消失的地方,久久未有出声。 十日前,是晏夏的忌日。 晏遥瞒着客栈的人,独自一人前往扫墓。 一壶酒,一碟茴香豆,以及晏遥在树下的喃喃自语,成了最后的慰问。 司囿赶到的时候,晏遥还有一息尚存。 保护晏遥,是司囿答应过晏夏的事情。 妖力相撞,卷起一阵暴风。吹倒了路边的树干,削裂了挡路的岩石。 那人微微抬眼,无声的看着司囿。 清俊出尘的容貌,深不见底的瞳孔。 那一刻,司囿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寒冷的冰窟之中,他的每一根神经都传达着刺骨之感。 双方的实力在一瞬间就可以分辨出来。 司囿疑心对方的身份,却又迟迟不敢确认。 寒气从对方的脚底一路漫延,直逼司囿所站之地。 司囿向后跳了两步,直接飞到天上。再低头看去,方才所站之处已经凸起一块骇人的冰锥。 司囿冷着脸,双手暗自握拳,气势不弱分毫。 “冥蛇大人何故对一个凡夫俗子动手。” 冥蛇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抬眼看了眼司囿的位置,随后再次将目光挪向倒在路边的晏遥。 司囿瞬间脸色大变。 刹那间,地上凸起的冰锥刺穿了晏遥的身体。 红色的热流将透明的冰锥染成淡红的颜色,晏遥的视线已经昏暗不清,他向着前方轻轻抬手,仿佛想抓住这一世将做未做之事。 比如继续经营客栈,比如教阿琛读书认字,比如……向梅辞表明心意。 司囿的呼喊还未出口,便永远被压在喉中。 不知是热血融化了冰锥,还是冥蛇的手下留情。 晏遥的身体从半空坠落,重重的砸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司囿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他微微垂眸,暗自咬牙,压下了那将要压制不住的怒气。 冥蛇的目光扫过晏遥的尸体,随后缓缓飞起,与司囿擦肩而过。其所过之处,空气中竟凝结出一小片的冰晶,尚未落地便消失不见。 待到冥蛇走后,司囿方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落到地上,站在原地,看着晏遥的尸体,喃喃出声。 “晏遥啊晏遥,倘若你只是晏遥……可惜……” 还不待司囿伤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居然没受伤呢?嗯……其实倒也不是很意外。” 一听到这个声音,司囿本就不好的脸色,此刻更是黑了一个度。 艾玖慢步走到司囿身边,抬手拍了拍司囿的肩膀,笑着喊道:“小猫。” 司囿颇为嫌弃的躲开艾玖的手,皱着眉头十分不爽的瞪着对方:“你怎么在这?” “欸?我为何不能在这?” 艾玖单手支着手肘,一手托腮,笑眯眯的望着司囿:“不过我也确实不想在这。” 身着墨袍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晏遥身边,静静的望着毫无声息的晏遥,轻轻抬手。 一道白光闪过,晏遥的尸体便消失不见,甚至连方才地上打斗过的痕迹也一并被抹去。 司囿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你究竟想干什么?” 墨袍男子看着司囿,半晌,嘴角微弯:“我还道,你是个不为凡人上心的妖。” 司囿一时哽住,想起自己当初与对方的对话,别过头去。 “凡人不过是消遣之物,脆弱易碎,何必上心。” “他是凡人与否,你我皆心如明镜。”墨袍男子微微一笑,温声说道:“回罢。” 艾玖走在墨袍男子的身旁,半弯着腰,探头向前,仿佛在询问对方的意见:“我能带他走吗?” “不能。”墨袍男子笑得温柔,慢步向前:“当然,若他自愿跟着你的话。” 闻声,艾玖立刻回头去看司囿。 司囿想都不想,直接瞪了艾玖一眼。 艾玖失望的回过头来,长叹了一声,看上去颇为遗憾。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逐渐消失的背影。司囿站在原地,静立良久。 片刻之后,司囿抬头看着高远的天空,狠狠咬牙。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原地,然后无声离开。 微风吹起路边的碎屑,带起一两片落叶。 司囿随着落叶一起,消失在风里。 梅辞并没有从司囿口中听到事情的全部过程,她先是震惊,后是愣住,再后来便是久久不出声。 仿佛心上有一块石头,压得梅辞有些喘不过气。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阿琛闹了很久,他哭着问晏遥为何再也不会回来。 司囿没有解释,他已经准备要离开。 梅辞问司囿,晏遥最后消失的地方在何处。她想去看看,哪怕她什么也见不到。 大雨不停的下,梅辞孤身站在雨中,很久很久。 雨停日出,梅辞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 日落月升,梅辞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腿上,缓缓合眼。 初升的朝阳给天空染上新的色彩,梅辞却依旧停在原地,静静的,什么也不做。 “也不要那么伤心。” 少年跳了两步,蹦到梅辞面前,笑嘻嘻的说道:“毕竟还会再见。” 梅辞眼睫微动,他看向少年,哑然问道:“再见时,他还是晏遥吗?” 少年瞬间哽住,他嘴唇嗡动,半晌却没有回答。 梅辞眨了眨眼睛,低头望着地面,低声自语道:“再也不会是晏遥了。” 少年尴尬的后退两步,侧头望向肩上的小猴,默默的摇了摇头。 春去秋来,梅辞不知在原地停了多久。当她再次抬头时,人间早已数十年。 第44章 “听说了吗,董家那个穷酸书生中榜了。” “真的假的?中了啥?他家还能出人才?” “吔,你小声点。人家现在身份跟咱不一样了,你小心被旁的听了去。” “听去就听去,我还怕一个小毛孩不成?” “我还听说……” …… 江畔柳堤,少年牵着缰绳,缓步走着。 “公子,您真要娶那佟家的小姐为妻?” 男子坐在毛驴上,抬手遮了遮阳光,望向远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不可悔。” 闻言,少年一脚踢飞路上的的石子,嘟了嘟嘴,似乎非常不赞成这门亲事。 “佟家势力又不好相处,更何况之前他们那样对您。” 男子望着远方岔路口的人影,语气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那怎么能说不……” 白裙轻扬,一道白影停在这对主仆身前,静静的望着他们。 少年愣了愣,转头望向坐在毛驴上的男子,却不料男子轻轻摇了摇头,与他是同样的反应。 “这位姑娘停驻在此,可是有问?” 微风吹动笛端红穗,讲述她的疑问。 骑在毛驴上的男子迟疑须臾,眉头微展,微笑着解答了对方的问题。 “董文卿。” 似乎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少年牵着毛驴继续前行,好奇的打探着方才的女子。 “公子真是好桃花,走在路上都能遇上这仙女般的姐姐。” 董文卿无奈笑了笑,轻声谴责少年童言无忌。 欢笑声被风吹散,落在河里,随波逐流。 梅辞站在原地,遥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佟家的千金,名叫佟凝。在尧东城里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任性妄为。 作为举国上下数一数二的茶商大户,佟家挑选女婿的眼光更是格外的挑剔。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佟家怎么会选上这董家。 即便董文卿中举,以佟家挑剔的眼光,必然也是看不上的。 董家早年与佟家交好,在当年佟家生意大赔时,帮其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时刻。 两家约定,指腹为婚。 没过多久,茶艺兴起,举国上下都被这股风潮吸引,这给了佟家翻身的机会。 与佟家不同,董家的家境越发贫寒,后期甚至有些入不敷出。 董文卿的父亲被人诱骗走上了歪路,将家底赌光,输了个一干二净。 董父自觉羞愧,无颜面对妻子,于是在一个宁静无人的深夜,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董母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一人背负起了所有。她教育幼小的董文卿,绝不可步父亲的后尘。 少年将毛驴拴在磨盘上,收点着行李。 董文卿推开有些陈旧的木门,将路上买的伴手礼放在桌上,自然的走到母亲身后,帮母亲揉肩捶背。 “回来了。” “恩。” 母亲的肩膀僵硬坚实,仿佛路边的石块一般。 早年田间起早贪黑忙碌不停落下的毛病,成了晚年折磨身体的根源。 “你与凝儿的婚事……” “母亲不必忧心,晚些孩儿会去准备。” 董母点了点头,而后重重咳了两声,舒了口气。 “你也大了,该有自己的家庭了……” 董文卿帮母亲锤着肩,静静的听着母亲唠叨,从不去打断。 “那些该有的,都得有……你去把柜子最下层打开,去。” 在衣柜的最底层,董文卿看到一个小木盒。母亲告诉他,这里面装着一支红玉金钗,是她成亲时戴的。 “去把这个,送给凝儿去。” 董文卿将盖子合上,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他轻轻一笑,只是说着:“母亲放心。” 安慰完母亲后,董文卿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 “公子,老夫人咋说的?” 董文卿轻轻一笑,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另一边,佟家城内大宅里。 房间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侍女站在门边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花瓶茶杯的碎片散落一地,刺耳的女声尖吼着自己的不满。 佟凝不想嫁给董文卿,她堂堂佟家大小姐,佟家的掌上明珠,凭什么要嫁给一个穷酸落魄的举子。 “不嫁!他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嫁给他!” 佟凝愤怒的踹了一脚凳子,似乎仍觉得不解气,又愤愤的躲了两下脚,怒声呵斥着下人。 佟老夫人与佟凝抱有同样的想法,她也不想自己的闺女嫁给那种穷酸小子。 “娘,你跟爹爹说说,别让我嫁。求你了。” 佟凝趴在自己母亲的腿上,埋着头低声哽咽,看起来委屈至极。 佟老夫人也没有办法,这事就如泼出去的水,板上钉钉,怎么说也已于事无补。 佟老爷心中虽对董家也有不满,可毕竟早年承人恩惠,所以也无法拒绝。 架不住佟老夫人的软磨硬泡,佟老爷终于做出了让步:让董文卿入赘佟家。 虽是同一桩亲事,这嫁人与入赘,落在世人口中可就变了味道。 世人皆说董家高攀,麻雀变凤凰,羡慕不已。 即便如此,佟凝依旧不满意。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佟凝收拾了些衣物,带了不少钱财,带着一名侍女,一同逃离了佟家。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高处,看着磕磕绊绊,却依旧不肯回头的佟凝,沉默着消失在夜色之中。 隔日,佟家发现佟凝不见了,到处寻找,张贴告示。 风声落到各位看官耳中,又变了味道。 闲言碎语层出不穷。 有的说是董文卿的问题,有的说是佟凝的问题。 两家的亲事不关世人之事,却总有人喜在背后议论,嚼人口舌。 消息落到董文卿的耳中,他表情淡淡,似乎并不失望。 “公子,公子。老夫人找你呢。” “……恩,我知晓了。” 少年跳了两步,笑嘻嘻的问道:“公子不用娶那刁蛮的佟小姐了,高兴不?” 董文卿浅浅一笑,转身回屋:“倒是你,所言总归忌惮些好。” “这有什么,又没人能听到。” 少年说罢,作势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起来。 梅辞贴着院墙站在墙外,听着院内的对话,垂眸不语。 现在,他是董文卿。 第45章 “给我找,把整个尧东给我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 佟老爷狠狠的拍了下桌子,坐倒在椅子上,看上去气得不轻。 “老爷,凝儿她……” “你少说两句吧,若不是你平日里惯她,她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佟老夫人顿觉委屈,她别过脸去,低声道:“现在开始怪我了,凝儿也是你闺女,平日里也没见你陪过她。” “家里生意繁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抽的出空来。” “你没空,你成日里与你那帮不清不楚的朋友倒是挺有空的。” “你……”佟老爷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不跟你吵,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将凝儿找回来。” 佟老夫人似乎占了理,丝毫没有让步的想法,仍旧咬紧不放:“若不是你非要凝儿嫁那个什么穷酸举子,她能逃跑吗?” “人董家有恩于我,信义之事,岂能言而无信?” “他家帮了多少,还他多少便是。不行,那就再多添些财物,总该够他家花半辈子了。” “你……唉。” 佟老爷瞅了眼自家夫人,又叹了口气,无奈的站起身来,准备去院中散散心。 “你去哪?” “我去院中走走!” 佟凝不见的消息,佟家不敢走漏一点风声。 婚期在即,各方好友都收到了喜讯,邀的是业界富绅之流,更有个别朝中要员。这时若是告知他们出了岔子,这佟家可谓是颜面扫地了。 董文卿这几日倒是格外悠闲,白日里陪母亲说说话,去自家地里溜达两圈,闲时去城中茶楼听书品茶,好不快活。 偶有路人认出董文卿,玩笑般的调侃他几句,他也总是笑笑不与人起冲突。 董母觉得自己有一个孝顺听话的乖儿子,她为此十分的自豪。现在让她唯一忧心的,便是自家儿子的亲事。 早两天佟府派人过来,与董母商议两家的亲事。 对于佟家的提案,董母原先并不赞同。让董文卿入赘佟家,以后便是有了孩子,也是随佟家,与董家没半分瓜葛。 对此,佟家也做出了让步,他们保证董文卿入赘后保持主人的身份,并保留董姓。但至于将来的孩子,他们丝毫不肯让步。 “文卿,你老实跟娘说。”董母半垂着眼,看着自己操劳半生粗糙暗沉的双手,请问道:“你对这门亲事有何看法?” “孩儿并无什么看法。” “你想娶凝儿为妻吗?” 董文卿给母亲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安静答道:“无谓想与不想,母亲觉着呢?” 短暂的沉默后,董母无声合眼,有些怅然。 至于佟凝,她连夜乘船驶离了尧东。 “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 “去哪?想去哪去哪。反正不回去,回去就要嫁给那个姓董的。我才不嫁,谁想嫁谁嫁。” “可小姐,我听说,那董文卿是个好相与的,为人……” “哼,关我什么事。”佟凝冷哼一声,气鼓鼓的瞪着身边的侍女:“他什么身份,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娶我?真是做梦。” 侍女唯唯诺诺,不敢再多提,只好顺着佟凝的话附和。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梅辞的耳中。 梅辞站在船顶上,静静的望着远处。 船头划开水面,波纹沿着船身向后荡开。 玉笛末端的红穗幽光微闪,梅辞抬手将耳畔被风扬起的细发别在耳后。 水中鱼儿探头吐泡,泡泡浮出水面,砰然炸裂。 微风拂过,船顶空无一人。 …… “老爷!老爷!哎哟——” 下人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一个不留心直接被门槛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急什么?!” 那下人也顾不上疼痛,慌忙爬起身来,激动的说道:“找着了,找着小姐了!” “什么?在哪找着的?快快,带我去看看!” “是、是!” 在前往佟凝房间的路上,下人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老爷,小姐她……呃,好像……” “好像什么?” 佟老爷思女心切,说话的语气也急躁了几分。 “……好像,好像得了失魂症。” “什么?你说什么?” 佟老爷立刻停下脚步,不可思议的瞪着方才说话的下人。那人吓得不轻,连连认错,说兴许是自己弄错了。 佟凝屋内,佟老夫人正坐在佟凝的对面,掩面轻泣。 “凝儿,是娘啊。你怎么,连娘也不认得了。”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佟凝眼睑微垂,半晌,仿佛试探一般轻声开口:“娘?” “凝儿,你想起娘了吗?凝儿……” 佟老爷刚一进屋,便听到了自家夫人的哭声。这让他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老爷……凝儿她,不认得我了……” 闻言,佟老爷仰头不语。他无声叹了口气,走到佟凝的身侧,嘴唇微启,却又是一声叹息。 下人说,他们是在尧东城外发现佟凝的。 当时的佟凝一人站在树下,静静的望着远方的天空出神。 没人知道佟凝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与她一同离开的那位侍女去了哪里,当然也没人关心这件事。 佟凝找回来了,婚事就能继续操办了。 佟老夫人为此与佟老爷大吵了一架。她认为自家女儿不应该再受任何委屈和刺激。 佟老爷却说,事情已是板上钉钉,此时再反悔,佟家颜面何存。 夜晚,佟凝坐在窗边,望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凄美,照向大地。 佟凝手指微动,手中多出一支白玉笛子。 玉笛末端红穗微闪,奏起一曲梅辞。 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再离近些,她就该发现你了。” 艾玖踩着瓦片,一步一缓,慢慢走向眼前之人。 墨衣男子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你说那佟凝,还活着吗?” “兴许。” “兴许是什么意思?你可别跟我说,这世上还有你算不到的事。” 墨衣男子转过身来,眉眼温和,轻笑出声:“自然,比如我,亦如你。” 第46章 “小姐变化很大,你们说,是不是真患了失魂症?” “失不失魂症的咱们哪知道,只要她别找我们麻烦,得个失魂症也挺好的。” “……倒也是,之前成日使唤人,也不将咱们当人看。依我看,真是老天开眼……” “嘘!你小点声,少说两句,注意点……” 风声将私语送入梅辞的耳中,她站在园内,垂头望着园中的水池。 水中清晰映着佟凝的身影。 梅辞蹲下身子,抬手碰了碰水面。 水纹微漾,摇晃了水中的倒影。 现在,她是佟凝。 梅辞不了解佟凝,同样也不了解作为富家千金,平日里该做些什么。 佟家的人虽感到怪异,却没人去深究。 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在筹备婚礼上。 梅辞会被教仪式流程,量身裁衣,每日都在他人的摆弄下生活。 朱唇轻染,梅辞坐在镜前,无声看着镜中的自己。 “哎呀,小姐真是天生丽质,沉鱼落雁。这模样,莫说新郎官了,就连我这老婆子看了都心动……” 听着耳边的奉承,梅辞缓缓抬手,拿起桌上的粉黛。 “这色调也是极衬小姐的,小姐不妨试试?” 梅辞微微垂眼,并不做声,任凭对方在自己的脸上画来画去。 再过几日,便是良辰吉时。 梅辞将以佟凝的身份,嫁给董文卿。 嫁给董文卿…… 摸着手中的红色霞披,手指抚过缎面上精美的凤纹,梅辞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晏遥的身影。 从这几日的学习中,梅辞知道了成亲对于一个凡间女子来讲,是件具有特殊意义且格外重要的事情。 梅辞不是凡人,她没有作为人短暂而脆弱的生命,她不懂得那些俗礼存在的道理与意义。即便如此,她也会想,如果她是凡人又该如何。 梅辞不是佟凝。 成亲那天,梅辞坐在轿子上,围着尧东城绕了两圈,最终又回到了佟家门口。 董文卿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喜服,走在花轿前方。 周边是喧闹喜庆的锣鼓庆贺。 风动轿帘,梅辞隔着红纱,看着马上的董文卿。 那个人笑若春风,双手抱拳,向着周边看热闹的人拱手致谢。 轿帘落下,梅辞垂头看着自己无处安放的双手,心中一阵复杂。 董文卿不是晏遥。 绣球的另一端,是董文卿。 梅辞依着记忆,默默的走完了整个流程,随后被送回了洞房。 桌上放着一些简单的糕点,是放来给饿了一天的新娘垫肚子用的。 梅辞能看到喜堂中的情况。 董文卿就像当初成亲的谢羡廉一样,辗转于每一席之间。只是那仿佛定格一般的笑容,让梅辞感到十分失落。 这场喜宴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人们才缓缓散去。 梅辞坐在床边,按照凡间的习俗,等待着她的相公,来掀起她头顶的红纱。 良久之后,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轻声推开,又被轻轻带上。 梅辞隔着红纱,看着董文卿在门口停顿,须臾后又走向桌边。 屋内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佟小姐,可否需要吃些东西?” 梅辞眼睫微跳,轻轻摇了摇头。 尴尬的开场,让董文卿有些不知所措。他尴尬的笑了笑,随后将头扭向一侧。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兴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尴尬,亦或是觉得事已至此,董文卿沉默着望向梅辞,拿起桌上的如意,缓缓向梅辞走来。 翠色的如玉缓缓掀起红色的头纱,四目相对,董文卿慌忙闭眼,避开梅辞的目光,客气的称呼她为“佟小姐。” 看着逐步远离自己,走到桌边坐下的董文卿,梅辞轻轻应了一声。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董文卿单手支着脑袋,强撑着精神,不想就此昏睡过去。 烛炎跳动,董文卿满脸倦色捏了捏眉心。 “今日操劳,想来佟小姐早已疲累,不妨早些歇下……” 话音未落,便听梅辞疑惑出声:“你为何唤我佟小姐?” “既是入赘佟家,我自明白自己身份。不敢高攀,故以小姐相称。” 梅辞思索片刻认真的看向董文卿:“既已结为夫妻,理应以夫妻相称,其余皆为外在,何必在意?” 没想到能从佟家小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董文卿一时愣住,半晌,微微一笑。 “世人皆说佟家小姐刁蛮任性,泼辣造作,现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梅辞犹豫须臾,低声说道:“他们说,我患了失魂症。” 闻言,董文卿沉默了。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佟家将自家女儿的问题粉饰,包装起来推上了喜堂。 “你还记得什么?” 梅辞摇了摇头,她问董文卿,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 董文卿没有立刻回答,他反倒问梅辞,为何会同意这门亲事。 二人皆是沉默。 世间多是身不由己,多是人情世故。 董文卿明白,梅辞却不明白。 在涉及到日后的称呼时,董文卿告诉梅辞,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随便称呼。 梅辞微微垂眸,似是在认真思索。 “……文、卿?” “……恩。” 董文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爬上他的眉梢,他有些熬不住了。 火烛微跳,董文卿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梅辞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桌边,静静看着董文卿的侧脸。 均匀的呼吸声伴随着胸腔的起伏一高一低。 梅辞微微抬手,想要触碰董文卿的脸颊。 半晌,却没有靠近。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是晏遥、是梁倾,亦或者都不是。 梅辞挥手熄灭了蜡烛,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昏暗的房间。 月光下,梅辞变回原来的模样,慢慢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 铜镜里映着梅辞的脸,清冷出尘,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梅辞拿起桌上的唇脂,手指轻沾,横涂在自己唇上。她穿着大红的喜服,扮着凡人的新娘。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梅辞动作微滞。她从未认真审视过自己的样貌。她眨了眨眼,镜中的自己也眨了眨眼。 梅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僵硬的想要露出一抹微笑。 身后董文卿的呓语让梅辞突然惊醒,她微微合眼,静坐不动。 当她再次睁眼时,铜镜前坐着的,已是佟凝。 第47章 清晨,太阳躲在云后。 屋外的枝头传来鸟鸣,打破了董文卿的梦境。对面坐的是身着喜服的佟家小姐,是他的结发妻子。 董文卿捏了捏眉心,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现在是何时?” “刚过辰时。”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董文卿避开对面直白的目光,试图找着新的话题。 “佟小姐早点想吃些什么,我去吩咐人准备。” 朱唇微启,声音清明。 “备些你的喜好便可。” “……也罢。” 洗漱之前,董文卿看着身上的喜服,有些发愁。他与佟家小姐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当着对方的面换衣服,似乎并不合乎礼仪。 好在昨日是大喜之日,今日被允许睡到日上三竿。有充足的时间,供董文卿去思考对策。 坐在董文卿的对面,看着董文卿纠结思考的表情。梅辞会突然想起,晏遥也会有同样的表情。 “佟小姐可是一夜未眠?” 梅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董文卿刚想开口转移话题,便听到对方生涩的叫着他的名字。 董文卿没想明白,他的名字是哪一字比较绕口,会让佟凝喊出口的感觉如此别扭。 “佟小姐,你……可否介意我……唤你一声夫人。” 说罢,董文卿似乎又觉得不太稳妥,于是接着说道:“自然,是依着佟小姐的心情。” 那一刻,梅辞不知道这一声夫人,所代表的含义。她浅浅点了点头,对此表示默许。 时间一点一滴推移,尚未解决的问题此刻迫在眉睫。 若是让旁人见到,二人大喜之夜,却连喜服都未曾褪去,来日只怕街头巷里都会飘荡着各式各样的传闻。 董文卿是个文人,他拘泥于世俗之礼,羞于窥见风流之景。更莫说此刻,急需换下喜服的二人。 走到墙边,董文卿面朝着墙柱。眼神无处安放的他,只好盯着柱子上的小斑点,集中精神。 梅辞坐在桌边,目光平静的看着脊梁挺直,站的笔直的董文卿,轻轻抬了抬手。 换衣服这种事情,对于妖怪来说,用个简单的障眼法便能解决。 手中捧着喜服,梅辞却没有出声告诉董文卿。 由于一直没有听到衣料的摩擦声,所以董文卿迟迟不敢转头。他只能干干的发声问道:“夫人可是换好了?” 梅辞盯着董文卿的背影,无声点了点头。 半晌过后,董文卿再次出声,问着相同的问题。 “……可以了。” 梅辞略略垂眸,这才想起董文卿背着身,看不到她的点头示意。 正当董文卿准备转身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下人站在门外,试探性的询问着主子们的需求。 董文卿应了一声,径直走向门边。 门应声而开,门口的下人一见是董文卿,怔愣一瞬,连忙改口:“你……姑爷好,请问小姐……您二人有什么需求?” 董文卿并不在意对方的反应,他告诉下人,去备些清淡的食物。 下人得了命令,连声应是离开。 佟老夫人似乎对这个赘婿相当不满意,她苛责的向自家老爷告状,董文卿没有身份也不知早起向他们行礼。 相比之下,佟老爷便显得宽容许多。 另一边,真正的佟凝离开尧东后,一路向南而行。她听闻南方风景甚美,气候也格外怡人。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她的堂哥。 佟凝的堂哥佟朴励,儿时经常陪她一同玩闹。即便是佟凝任性的要求,佟朴励也会一一忍受,包容佟凝的任性。 兴许正是因为如此,佟凝将自己的堂哥,当成了最后的靠山。 “小姐……呼……歇歇吧,小姐。” 与佟凝一同逃跑的侍女,此刻气喘吁吁的跟在佟凝身后,不时拿出方帕,偷摸擦拭着额头的汗。 佟凝同样很累,她出生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在深山之中,费尽力气的走着山路。 一开始为了躲避佟老爷派来找她的家丁,佟凝刻意选择了人少偏僻的道路前行。 道路艰难,蹚水翻山。费尽了这位千金小姐的耐性。 即便如此,佟凝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她一心认为,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堂哥,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侍女唉声叹气的跟在佟凝身后,心里咒骂了不知多少回。 同一时间,远在西边树林深处。 一只白猫慵懒的窝在凸起的大石块上,懒懒的晒着太阳。 不远处的草丛发出轻轻的声响。一只橘猫从草丛后走出,慢悠悠的跳上石块,冷冷的望着窝成一团的白猫。 白猫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随后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你好像并不意外。” 橘猫蹲坐在石块上,眼神凌厉,泛着寒意。 白猫舔了舔爪子,侧头看向一旁的橘猫。 “意外你来此,还是你来此的目的?” 橘猫向前一步,一抓踩在石头上:“我很讨厌你这种知而不言的性格。” 闻言,白猫跳下石头,摇身一变,幻化出人形。 “有些事知与不知,并不重要。” 男子转过身来,带动头上碧色的发带,轻微飘动。 “活在世间,糊涂有时比清醒,更加幸福。” 风吹叶落,橘猫同样化为人形,坐在石块上,冷冷的望着对方。 “先生真是当局者迷,既在局中,何谈糊涂。” 听到这话,男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无事……”男子抬手遮住笑容,轻轻说道:“只是觉着,我当初也有这般时候。” 司囿不想再与对方兜圈子,他认为在这种人面前,虚与蛇委完全是无用功。 “想要得到玄狼的庇护……” 还不待男子说完,司囿便冷言嘲讽道:“不是仅需你的同意便可?” “……倒也是。” 男子似乎并不避讳,他缓缓一笑,语气平静的说道:“不过你可得,那群狼崽子鼻子可灵的紧,嗅得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司囿冰冷的视线掠过对方的头顶,无声看向远处翻腾的云层。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第48章 “凝儿,你告诉娘,那姓董的有没有矩矱?” 梅辞不明白佟老夫人口中的矩矱为何物,于是迟疑半晌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娘告诉你,你一定要立住身份,切莫让那姓董的抓住弱点,明白吗?” 梅辞沉默须臾,略略点了点头,即便她不明白,佟老夫人这般在意身份的原因。 这几日,梅辞与董文卿的相处,还算和谐。至少在旁人眼中,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情景。 这种情景落在佟老夫人眼中,让她格外不悦。 佟老夫人总是会在问安时,对董文卿嗤之以鼻,在用餐时,对董文卿冷嘲热讽百般挑剔。 董文卿却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他总是低垂眉眼,顺着佟老夫人的意,做出让步。 家中已有部分家仆,私下讨论董文卿,懦弱无能,让一个妇人指着鼻子骂。 同样也有一部人,认为董文卿别无他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旁人看法,董文卿从不在意。 不过这些日,董文卿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原因无他,因为他有了家室,有了一位妻子。 董文卿的自由被限制了不少,白日里无法自由出入佟家,出入需要向佟凝征求同意;夜里亦是如此。 “文卿。” 听到自己的名字,董文卿堪堪回神,侧过头去,微微一笑。 “夫人怎么来了?” 梅辞并不遮掩,她坦言告诉董文卿,她感到时光虚度,过于清闲反而无聊至极。 富家小姐的日常,或许并不适合梅辞。 董文卿思索片刻,开始讲起自己所知的趣事。 梅辞静静的听着,不时轻轻点头,不时轻皱眉头,不时陷入沉思。 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董文卿没忍住笑出声来。 “尧东虽少有奇景,倒也有不少值得一赏的美景,不知夫人……” 话说到此,董文卿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弱了几分:“夫人应当去过多次,比我知晓更多。” “尧东有什么?” 对方的表情格外认真,让董文卿微微一愣,他轻轻摇了摇头,温声给对方介绍起尧东的景色。 梅辞听完,认真思索片刻后,问起董文卿想去何处。 董文卿不过介绍景致,若问他真想去何处,他同样没有主意。 二人的第一次旅程,在半刻钟后,定下了日期。 佟老夫人听说这件事后,又开始杞人忧天,幻想着无端的危害。 “你怎么放心与这种人出门?你就不怕他使手段,把你害了?!” 梅辞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向佟老夫人,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一直在针对董文卿。 “我与他已是夫妻,他怎会害我?” “唉,我的傻女儿。这世间利益,怎是一层关系就能避免的?” 佟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她牵着梅辞的手,语重心长的与梅辞谈心。 从佟老夫人的口中,梅辞得知了一段佟家致富之前的事情。 “人心险恶,永远不要错估人性。” 二人的对话,在佟老夫人的告诫中结束。 夜里,梅辞与董文卿分床而睡。 梅辞躺在床上,提出自己的不解。 董文卿看着床顶,语气平静的回应:“世间没有那么多的恶人,反之,也没有那么多的好人。” “俗话说,人心隔皮,有所戒备总归是好的。” 梅辞沉默半晌,轻声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董文卿没有回答,他盯了半晌床顶,而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梅辞的方向:“太晚了,歇息吧。” 屋外风声大作,呼啸而过。 梅辞侧目望向董文卿的背影,她知道,这个人还未入睡。 隔日,董文卿的母亲来了佟家。 这是梅辞第一次与这位妇人打照面,即便她大喜之日,她也未曾见到这位妇人。 佟老夫人颇为嫌弃的将董母丢置在客堂,便再无交集。 董文卿闻讯立刻赶来,与母亲交谈起来。 梅辞随着董文卿的脚步,一同来到客堂。此刻扮作佟凝的她,理应来向这位婆婆请安。 董母看着梅辞,示意梅辞坐下。 “你对文卿,可有情谊?” 梅辞有些发懵,她侧目望向董文卿,发现董文卿的脸上同样挂着诧异的表情。 “母亲,您这是……” “文卿,你先出去。我有话想单独与凝儿聊聊。” “可母亲……” “文卿。” 董文卿沉默须臾,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此刻屋内只剩下梅辞与董母。 董母告诉梅辞,她的儿子是一名十分优秀的孩子,她知道佟家家大业大,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在这里受到欺负。 “你养尊处优惯了,兴许想不到这些年董家的境遇。”董母目光定定的看向梅辞,接着说道:“我来,是希望你夫妻能够同心,共同进退。” 梅辞久久没有答话,久到董母已经有些失望时,梅辞方才开口。 “我陪不了他很久。” 闻言,董母满脸困惑,还不待她疑惑出口,就听对方接着说道:“下一世……我还会去找他。” 董母一开始以为梅辞在开玩笑,她说梅辞不必用这种俗套的话来应付她。 梅辞并不否认,她只是再次重复了一次,她会去找他。 看着梅辞毫不动摇极其认真的表情,董母反倒有些愧疚。她避开梅辞灼灼的目光,从怀中翻出一个小包。 包里是一支红玉金钗,玉珠透亮盈润,熠熠生辉。 董母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步履轻晃的走到梅辞身侧,将钗子戴在梅辞的发边。 “很好看,很适合你。” 董母看着梅辞,嘴角上扬,终于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凝儿。” 梅辞怔愣良久,轻轻应了一声。 送别了董母,董文卿看着梅辞鬓发间的金钗,眼睑微垂。 “母亲将钗子送与你了。” “恩。” 董文卿说,这代表董母对梅辞的认可。 梅辞点了点头,不言其他。 “来月气候适宜,正是赏景时节,不知夫人可有兴致?” “与你一同?” 董文卿略略哽住,闷声应是。 看着董文卿略带苦涩的笑容,梅辞微微抬手。 纤白的手指戳了戳董文卿的侧脸。 风声吹散梅辞的声音。 “好。” 第49章 “小姐、小姐,您慢点。” 侍女跟在佟凝身后,不停呼喊着佟凝。 佟凝提着裙摆,快步小跑到一幢宅子前,牢牢定住脚步。 佟朴励对于自己堂妹的到来,感到分外诧异。 “你怎会在这里?” 佟凝一见到堂哥,这一路的辛酸瞬间涌上心头。她眼圈泛红,声音逐渐抽噎,说着自己这一路来的艰辛。 佟朴励安慰着佟凝,忙使唤下人去备好新衣热食,供佟凝休息。 委屈过后,佟凝一边吃着桌上的珍馐美味,一边埋怨着佟朴励没有去帮她。 “凝妹妹,那董文卿我倒也有些耳闻,其人并非如你口中那般不堪……” “我那么辛苦来找你,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怎么还替他说话!” 佟凝气鼓鼓的将筷子一摆,哼哼着扭过身去,似是与佟朴励置气一般。 “好好好,那不提他。说说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 佟凝一时语结,含糊不清的回答道:“自然是来找你的。” 佟朴励十分困惑,他越想越迷惑。如果佟凝在这里,那现在尧东城里与董文卿成亲的人是何人。 “也许是爹爹碍于面子,随便找了个人顶替了吧。” 佟凝对此不以为然,她觉得是佟家找不到她,故而出此下计。 佟朴励却对此抱有疑问,他问佟凝准备何时回去。 “回去做什么?我才不回去。” 佟凝说罢,狠狠的瞪了佟朴励一眼,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佟朴励悄悄叹了口气,他对于这个堂妹,向来是宠着的。 至于尧东那边的事情,佟朴励想了想,决定并不深究。 同一时间,尧东天飘细雨。 梅辞撑着伞站在石桥上。 雨线如丝,织入水面之中。 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细的噼啪之声。 桥洞之下,偶有几只鲤鱼游过。 它们探出头来,在水面外吐出泡泡,然后再次潜入水中。 从化为佟凝开始,梅辞便不喜欢雨天,湿润的水滴会浸透她的鞋子,带起的泥水会弄脏她的裙摆。 凡人的衣物,一针一线编织而成,脏了要洗,破了要补。 梅辞听得到,佟家下人们对她的议论,对佟家的议论,对董文卿的议论。 “小姐好像变了个人似得。” “你也这么觉得?” “可不是?小姐之前从来都对咱们横鼻子瞪眼的,你瞅瞅最近……” “我倒是希望她别变回去,现在这样挺好的……” “谁说不是呢?” ……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梅辞眼睫微颤,垂眸看向水面。 “看雨。” 董文卿将手伸出伞外,雨滴落在他的掌心,滴滴汇聚。 “有心事?” 梅辞想了想,沉默着摇了摇头。 董文卿并不计较,他说,这些时日,他也听到过许多关于佟凝的流言蜚语。 “我常思考,是什么样的境遇,才能让一个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梅辞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身来,静静的望向董文卿。 董文卿话在嘴边,却突然哽住。眼前的女子眉目如水,表情极度认真,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四目相对。不久,董文卿的眼神开始飘忽,躲避着自家夫人的视线。他不知为何,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雨渐大了,回去吧。” 脚步轻迈,裙摆微动。梅辞撑着伞,静静的走在董文卿身前。 董文卿站在原处,沉默的看着远方阴沉的天空。 “不走吗?” 梅辞站在桥下,侧头望向董文卿,等着董文卿跟上脚步。 董文卿愣了半晌,垂眸一笑,快步跟上对方的步伐:“一道回吧。” …… 这一幕,落在了佟老夫人的眼中。 没多久,佟老夫人便找到了梅辞,她很不理解梅辞为何会对董文卿这样的人青睐有加。 “他就是个穷酸货,没钱没势没本事,赖在我们佟家的。” 佟老夫人再次表达了自己对董文卿的怨念。 “……娘。” “凝儿,你听娘的,不要对这种男的付出真心,他……” 佟老夫人仿佛没有听到梅辞的声音,依旧不停的念叨着对董文卿的厌恶。 梅辞不再插话,她坐在原处,心思却已飘到了他处。 佟老爷并不打算让董文卿接触佟家的生意,他对董文卿的态度,虽没有佟老夫人那般恶劣,却也并未将其真正当做家人。 似乎对于佟老爷来讲,家中多一个吃白食的与否,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鸟儿站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梅辞站在窗边,听着它们吵闹,从它们的见闻中,得知大陆各地的信息。 董文卿的事情,通过非常人的途径告知给了梅辞。 梅辞默默的垂下脑袋,手中握紧那支白玉笛子。 到了二人约好一同出门赏景的日子。 梅辞一早便收拾整齐,静待董文卿从梦中醒来。 “夫人可是没睡?” 董文卿揉了揉眼睛,缓慢的支起身子,迷迷糊糊的穿戴起来。 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二人方才一同离开寝室。 尧东的景,比不得繁花盛开的花都,却也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梅辞登到高处,走在近围栏处,静静远眺。 董文卿扶着楼道,一步一停的走出塔顶。 “夫人当真心宽,这般高处,竟能毫不动摇。” 登楼望日落,也是一番奇景。 橙红的太阳在层云缠绕下,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上空有一排白鹭飞过,向着落日的方向飞翔而去。 “太阳落下,是去了何处呢?” 见自家夫人看的出神,董文卿试图找着话题。 “太阳从未落下。” 梅辞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 落日的余晖拉长了梅辞的影子,将董文卿盖在阴影下。 “夜冷风寒,夫人准备何时回去?” 梅辞想了想,靠近围栏。随后在董文卿惊诧的眼神中,跨出围栏,踩在房檐上。 “待到月升日落,待到霞起云飞。” 梅辞沿着瓦片,缓步向前。 日暮的光辉洒在梅辞的身上,仿佛给她戴上了一个模糊的金色光圈。 在董文卿的惊呼中,梅辞站在房檐边角,转过身来,唇角微扬。 不知是风起云扬,还是恍然心跳。 董文卿竟愣在原地,呆立半晌没有动静。 梅辞慢慢的走回围栏处,轻松的越过围栏,轻声说道:“回去吧。” “……好。” 第50章 “不用去那个凡人身边吗?” “用不着你操心。” 司囿斜了眼面前的男子,随后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先生还是担心自己的好。” 男子单手撑着桌面,垂眸仿佛假寐。 空气一时沉寂。 “冥蛇为何……会对他抱有敌意?” 桌边的男子低声回了一句:“我与冥蛇素不相识,早年曾与其碰过一面。” 良久的沉默,让司囿有些不耐烦,他轻啧一声,不爽的追问:“然后呢?” 桌边传来笑声,男子轻声说道:“是个美人。” 司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没人关心你的看法。” 笑声更为肆虐,司囿强压着怒气,一字一顿的说道:“笑够了?” 男子笑了半晌,仿佛挑衅一般看向司囿,反而问道:“你缘何觉着,他能平安活在世间?” “宫廷乐师也好、客栈掌柜也罢。你我都清楚,他究竟是谁。” 司囿没有答话,他对此早有猜测,现实也同样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是未曾想过,冥蛇会亲自动手。” 闻言,男子长叹了一口气。 “冥蛇……那人在想什么,怕是只有一人知晓。不过……” 说到这里,男子突然收声。 正当司囿疑惑之际,一个爽朗的笑声穿透司囿的耳膜。 男子的眉头瞬间隆起,他捏了捏皱起的眉头,仿佛对笑声的主人颇为不耐烦。 司囿看向笑声的源头,那是一名身着黑色简装的男子,看起来高大健壮,脸上的笑容却格外憨厚。 这是司囿第一次见到,四兽之一的玄狼。 …… 佟家里,梅辞与董文卿并无夫妻之实的事情,似乎在家里越传越乱。 事情的起因,是家中浣女发现,从自家姑爷房里撤下的床铺单料上,从不见落红。 消息的传播以讹传讹,最后到了佟老夫人耳中,变成了最为不堪的版本。 “凝儿,你告诉娘,究竟是什么情况?” 梅辞思考许久,仍旧没有想明白佟老夫人的意思。 见自家闺女木讷的模样,佟老夫人细声细语急切询问:“你与那姓董的,可有圆房?” 在理解对方的意思后,梅辞呆呆的摇了摇头。 “那你们这些时日,同居一室是如何相处的?” 梅辞想起平日里的起居,一五一十的讲述了出来。 听罢,佟老夫人的脸色青红交替。 “这董文卿究竟是怎个想法,这般待你。” 佟老夫人顿了顿,叹了口气:“这般行径,不论就里,传出去了,那就是毁声誉的事情。” 梅辞思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当被问起解决办法时,梅辞沉默了。她并不认为这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同样她也从未想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见自家闺女如此不开窍,佟老夫人心中暗自盘算。 晚餐过后,佟老夫人单独将董文卿留了下来。 董文卿举止有礼,看起来有些拘谨。 佟老夫人也不与董文卿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谈起家中的谣言。 “这话本不该我问,不过你既入了佟家,就是佟家的人,为佟家延续香火就是你该做的事。” 闻言,董文卿不觉想笑。他压下笑意,态度格外谦逊。 “夫……佟小姐虽与我为共拜天地,可我自觉配不上她。小姐千金之体,自不敢轻易冒犯。” 佟老夫人重哼一声,不屑道:“你倒是明白,可有些人不明白。现在是要堵住那些人的嘴。” “那您觉着……” “你是佟家的女婿,所言所行都代表着佟家。不要再给佟家脸上摸黑了。” 董文卿连连点头应和,表示自己绝不会在做出危害佟家颜面的事情。 佟老夫人见状,也不好再挑董文卿举止上的毛病。于是转而说道:“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趁早说出来,莫要再日后发现,颜面扫地。” “是,您说的是。只是……您也知道,小姐似乎,对这方面的事情……” “这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只管别在丢我佟家面子便是。” “是是是,我记着了。” 应付完佟老夫人,董文卿慢步走在长廊上,思考今夜该如何度过。 烛光灼灼,董文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与梅辞面面相觑的夜晚。 房内是死一样的沉寂。 若是董文卿不率先开口,似乎他的妻子便不会主动开口。 夜色渐深。 董文卿开口提起佟老夫人晚间的话题。 梅辞听罢,陷入沉思。 “这是如此严重的事情吗?” 对于梅辞的提问,董文卿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斟酌措辞,犹豫良久,向梅辞解释起其中道理。 听完董文卿的话,梅辞再次意识到,凡人是一种复杂且麻烦的生物。 梅辞看向董文卿,一脸平静的说道:“只要做男女欢爱之事,便能解决这件事吗?” 由于梅辞的表达太过直白,董文卿听罢直接怔在原处。半晌,慌忙避开梅辞的目光,耳根略红。 “你……怎的能如此从容的说出这种话来?” 董文卿小声嘀咕,却一字不落的被梅辞听去。 梅辞感到有些困惑,她单手支着下巴,认真的思考着:“我以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说另有其他途径?” “你……”董文卿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就此作罢。 烛火微动,董文卿吹灭蜡烛,向梅辞道声晚,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梅辞躺下。 夜深人静,风吹叶响。 心中藏秘的人久睡不着。 董文卿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脑中却一片混沌。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却不理解为何如此。 轻轻侧头,董文卿悄悄睁眼,望向梅辞的床铺。 半截月光掠过床沿,拉出一片阴影。 一名白衣女子坐在床边,眉如山黛,目如秋水,清冷出尘的气质,是董文卿从不认识的人,正静静的望着他。 董文卿眯了眯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当他细细看去时,床边坐着的,是他的结发妻子,佟家的大小姐。 “夫人可是心有愁绪?” 闻声,梅辞轻轻摇了摇头。她慢慢躺下,将被子盖好后,缓缓闭上眼睛。 第51章 佟老夫人为了佟家的名誉,用了许多手段。 例如在饭菜里下药,在房间隐秘处备上许多难以启齿的道具。 董文卿不管走到何处,他的身后总会一两双眼睛在盯着他。这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家中桌上摆满了各类珍稀补品,佟老夫人拉着自家闺女,一一介绍着它们的用途。 梅辞认真听完佟老夫人的介绍后,沉吟道:“这些东西并不具备这些效用。” 佟老夫人顿感困惑,她告诉梅辞,这些东西都是花了大钱买来的。 梅辞想了想,不再反驳佟老夫人的话。 晚餐时,董文卿看着自己面前堆满的汤水补品,不自觉咬牙皱眉。 佟老夫人在旁边说着让董文卿多补补身体之类的风凉话,佟老爷也点了点头,接着附和了几句。 梅辞看向董文卿,悄声问道:“你不想吃吗?” 董文卿嘴角微微抽搐,僵硬的笑了笑,并不应答。 一碗汤下去,接着又是一碗。董文卿感觉自己胃中翻涌,难受至极。 正当董文卿陷入窘境时,梅辞突然出声,表示自己吃好了。 佟老夫人见二人将要离席的样子,连忙说道:“这些个东西,不吃完就浪费了,再吃些吧。” 梅辞思考一瞬,答道:“带回房间去吃也可以吧?” 空气一时沉默,佟老夫人也不好垮着脸质问董文卿会不会将东西倒掉,只得恨恨的咬咬牙,就此作罢。 夜里,门外有几个人影来来回回,他们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动静。 董文卿知道,这些人是被佟老夫人派来盯梢的。 梅辞自然也知道,她坐在董文卿对面,小声问道:“落红真的很重要吗?” 董文卿斟酌着措辞,尽力解释道:“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嫁与人妻后没有落红,人们会认为她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明白了。”梅辞沉默须臾,手指轻握,良久不语。 气氛瞬间凝固,董文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随后轻咳一声,接着说道:“自然,也可能是男方存有缺陷。” 梅辞仿佛没听到一般,喃喃问道:“如果有落红,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吗?” 董文卿愣了愣,讪讪答道:“兴许……却也未必。人总是会先入为主的接受他们第一时间知道的事情……” 隔天,前来打扫房间的下人,一脸惊异的跑出房间,直奔佟老夫人处。 佟老夫人再三确定后,脸上一连数日的阴云才终于有散去的迹象。 消息瞬间传遍了佟家,似乎质疑梅辞与董文卿的人瞬间消失。他们互相责备,指责对方信口胡言。 消息同样传到了董文卿的耳中。 董文卿快步赶向凉亭,目光锁在梅辞的身上从未挪开。 脚步在梅辞身前站定,董文卿半晌不语,仿佛等待着梅辞给他一个解释。 梅辞坐在凉亭里,见到董文卿脚步匆忙的赶来,无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总是董文卿先泄了气。他叹了口气,走到梅辞旁边坐下,双手交十,垂头看着地面。 “夫人做了什么?” 梅辞说,她只是放了些血。 那风淡云轻泰然自若的模样,让董文卿看得心中无名火起。他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梅辞的手,声音都激动了几分。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董文卿突如其来的情绪,让梅辞感到十分震惊,她呆在原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小声嘀咕:“我认为这样能解决问题。” 良久,梅辞听到头顶一声怅然长叹。 “伤的哪里?我看看,严不严重。” 梅辞张了张嘴,本想老实交代。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手指抽动,挣脱董文卿的手,坐在原处不再说话。 董文卿微微一愣,思索片刻后,再次坐下。 “下次不要再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达成目的了。” “……好。” 燕雀落在园中树梢,轻鸣数声,随后再次扑闪着翅膀远去。 似乎大雨将至。 董文卿这几日并未出门,他与梅辞常在家中,即便互不言语。 闲时,董文卿会独自在佟家大宅内散步,听到下人间议论的传闻。 除开对主人家的议论外,下人们同样也会对邻里街坊,大街小巷的八卦传闻展开议论。 偶有人发现董文卿的存在,连忙彼此使着眼色,纷纷噤声。 其中最多的,大多是关于佟家小姐的议论。 除开性情大变外,仍有很多地方与先前不同。 例如口味,兴趣爱好,穿着打扮,言行举止说话方式等等。 有个下人打着哈哈,开玩笑般的说着:“你们说,小姐是不是早就没了?” “你说啥呢?那小姐没了,现在在家里的难不成是鬼吗?” “这可说不准,谁也没办法说个准确……” “你可赶紧闭嘴吧,万一让主子听去了,你就该小心了。” 董文卿站在墙外,一字不落的听到全部对话。他思索片刻,随后仰头看向远处。半晌,悄然离开。 再过两月便是佟家小姐,佟凝的诞辰。 佟老夫人似乎很早便开始为其准备。 董文卿问梅辞,可要趁着吉日,出去看看各地风景,游山玩水一番。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的目的地,是树木常青,繁花常开的南国。 当董文卿提到南国时,梅辞的眼神微闪,轻轻应声。 南国花都,梅辞似乎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董文卿没有出声,他将梅辞的表情变化映在眼中,记在心里。 …… “啊,他们要去花都了啊。” 高高梳起的马尾随风摆动,高挑干练的女子站在街尾的阴影里,双手抱臂,侧头看向巷子尽头的身影。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过了,不知道那只小猫过的如何了。” 巷子尽头,身着墨袍的男子转过身来,双眼微弯笑容温和。 “趁此机会,可要去花都?” 女子瘪了瘪嘴,神情不悦的收回目光,恹恹的说道:“懒得去,没什么意思。” 墨袍男子笑若春风,轻声说道:“艾玖,你莫非对这些人,生了感情。” 女子双眼微合,深深呼吸后,猛然睁开眼,提拳便向着墨袍男子所站的地方打去。 墨袍男子却早已不在原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轻微的小声。 艾玖气恼的咬了咬唇,恨声道:“姓黎的,你迟早要付出代价。” 第52章 生日宴上,各方亲友纷纷献上祝词。 佟朴励神色复杂的坐在桌边,看着那性格安静,毫不张扬的堂妹。 佟凝不愿意回家,即便是专程为她准备的宴席,她也毫不在意。 佟朴励作为兄长,自然要去露面。 只是那与佟凝别无二致的面庞,让佟朴励感到细思极恐。他甚至不用多想,一个念头便已然涌上心头。 现在,在佟家的,是妖怪。 佟朴励度过了一个极其煎熬的宴席。在他看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个真相。 佟老夫人无意提到佟凝儿时的趣事,少不了要捎带上佟朴励。 佟朴励表情僵硬的站起身来,尴尬的打着哈哈,想要糊弄过去。 席间,佟朴励第一次见到董文卿。 “妹夫。”佟朴励犹豫再三,还是向董文卿搭了话:“近日,凝儿可有何异常?” “兄长所言是指?” 话到嘴边,佟朴励突然止住。他艰难的笑了笑,为自己打着圆场:“作为兄长,自然关心妹妹,你二人成亲也有段时间了……” “哦——”董文卿笑了笑,同样想找其他话题想要糊弄过去。 似乎察觉到佟朴励的目光,梅辞侧头望向佟朴励,随后缓步向着他走来。 这一举动瞬间将佟朴励惊得不敢动弹,他极力克制着揭穿对方的冲动,紧紧握拳,压抑着害怕的情绪。 梅辞走到二人身前,神情平静的看向佟朴励,随后轻轻颔首,以表示意。 佟朴励愣了愣,同样点了点头,表示回应。眼前这位堂妹,言行举止天差地别。佟朴励想不明白,怎么会没人发现。 同样让佟朴励想不明白的,是这妖怪为何要扮作佟凝,有什么目的。 席间,董文卿以自家夫人身体不适为由,二人早早离了席。 稍后不久,佟朴励表示自己关心妹妹,想要去看望,于是同样离席。 行到转角处,佟朴励看到不远处的夫妻二人。二人稍聊片刻,董文卿便独自离去。 这是一个好时机,却也是个十分危险的时机。 佟朴励站在墙角边,内心无比纠结。 梅辞余光瞟向墙角,她知道这个人,从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自己。 “堂……咳,妹妹。” 佟朴励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一步,装作碰巧路过的样子,向梅辞打着招呼。 梅辞直视着佟朴励,轻轻点了点头。 毫不躲闪的目光,让佟朴励有些不敢直视。他眼神躲闪,想要找个目标转移自己的注意。 两人陷入沉默,佟朴励低声问道:“你可还记得,儿时我们……” 不待佟朴励说完,梅辞便直接开口打断。 听着对方漏洞百出的借口,佟朴励终于有些听不下去,他抬起头来,看向梅辞。 “你为何要假扮佟凝,你进佟家有什么目的?” 梅辞沉默须臾,缓缓开口:“佟凝想回来吗?” 一句话堵住了佟朴励的质问。 佟凝没有任何想回家的心思,她似乎就想赖在南边,再也不回。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取代他人身份。” 佟朴励仍想对梅辞讲大道理,想让梅辞离开。 梅辞沉思片刻,转过身去,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董文卿转过小径,慢慢向着二人的方向走来。 “兄长。” 佟朴励愣了愣,点了点头。 二人似乎都默契的不再提起方才的事情。而这事,却成了佟朴励的心结。 佟朴励离开之前,一直犹豫是否要将这件事告知给不明真相的众人,考虑良久后,他叹了口气,选择缄默离开。 “啊?你说那是个妖怪?” 佟凝一手拿着甜糕,含糊不清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佟朴励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佟凝却表现的并不在意。 “她想当我让她当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想回去。在这里挺好的。” 佟凝说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点评道:“这家店的糕点做的还算将就,下次换家店。” 佟朴励问佟凝,难道一点不担心自己的父母吗。 佟凝任性否认,她说,佟家逼她嫁给自己不愿意的人,自己心存芥蒂。 “……唉!” 佟朴励长叹一声,看着家中这任性妄为的堂妹,感觉前途无光。 在佟朴励离开的一个月后,董文卿与梅辞便也启程南行。 “夫人可有何忌讳?” 梅辞不解的看向董文卿。 “坐船可否有晕眩反胃之感?口味有何介怀之物?” 梅辞想了良久,摇了摇头。 行程敲定,董文卿回了一趟董家,将近日的情况一一告诉给自己的母亲。 董母听罢,按住董文卿帮其捏肩的手。 “文卿,你告诉为娘。”董母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 过于肯定的语气,董母似乎对此非常确定。 董文卿抽回自己的手,温声笑道:“母亲多虑,孩儿怎会有事瞒你。” 董母缓缓转过身,直直的盯着董文卿的眼睛。 董文卿的目光并不躲闪,同样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半晌,董母收回目光。 压抑的氛围瞬间得到缓和,话题再次被转移到了佟家小姐的身上。 说起梅辞,董文卿轻声笑道:“她有些呆愣。” “你这孩子,怎的这般说自己的结发妻子?” 董文卿笑了笑,继续帮母亲锤着肩膀。 “倒是可爱的。” 闻言,董母咽下了到口边的责备。她侧头回望,只看到董文卿脸上,浅浅的笑意。 董文卿回董家,梅辞难得出一次门。 佟老夫人想带着自家闺女出门散散心,顺便唠唠家中之事。 二人来到尧东最大的一家布庄,来挑选心怡的布料,好吩咐人去裁制新的衣服。 佟老夫人拿起一抹艳色,问起梅辞的想法。 梅辞却不答话,她走到一片素色的布料前,抬手抚摸着布面上的花纹。 佟老夫人微愣片刻,将手上艳色的布料放下,接着告诉老板,这些布料她全要了。 回家路上,佟老夫人久久没有向梅辞搭话。 数日后,终于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董文卿站在大宅门口,等待着自己的妻子。 拉车的马儿轻跺马蹄,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 梅辞在侍女的搀扶下,跨出门槛。 董文卿站在车边,抬手接过梅辞的手,拉着梅辞进入车内。 马鞭轻扬,车轮转动。向着港口行驶而去。 第53章 走水路最大风险,便是对天气的预估不当。 风平浪静时,船行和缓,无疑是种享受;狂风骤雨时,水浪激荡,晃得船内人头脑发昏。 窗外阴云密布,天空阴沉至极,似乎随时会下起大雨。 董文卿站在窗边,扶着船沿,避免剧烈的摇晃。 他们计划在下一个停泊处上岸,躲过这还未落下的暴雨。 比起董文卿,梅辞则表现的十分淡定。 梅辞端坐榻上,双眼微合,仿佛闭目养神一般,毫不在意外在的环境变化。 外面狂风大作,船身却逐渐趋于平稳。 董文卿转头望了眼自家夫人,随后悄悄收回目光,再次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船平稳靠岸,顺利将夫妻二人送上了岸。 上天似乎也在照顾二人,待到二人找到休息的客栈后,才洒下雨点。 狂风呼啸而过,雨点拍打窗户的声音。 屋内的气氛显得更为窒息。 沉闷的空气似乎在骚扰着董文卿的心性,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无奈,董文卿只好问起梅辞,平日里可有什么兴趣爱好。 二人虽为夫妻,却连对方的喜好都未曾摸清,说来也是可笑。 梅辞轻轻摇头,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喜好,或者说她对此从不关心。 话题被终止,董文卿叹了口气,他问梅辞,为何会同意与他成亲。 梅辞不知该怎么回答,佟凝不愿意嫁与董文卿,她代佟凝嫁给了董文卿。然而在这之后…… “你既不愿答便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我。”梅辞略略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发觉无从说起。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董文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与我在一起,快乐吗?” “……”梅辞半垂着脑袋,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在你身边。” 董文卿愣了愣,只听梅辞的声音十分低落。 “我不知道。” 窗外是电闪雷鸣。 梅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面。 “有人与我说过,这种感情叫作喜欢。” 董文卿眉头微蹙,他走到梅辞身边,严肃的说道:“这种说法是不具体的。” 闻言,梅辞抬起头来,不解的望向董文卿,表情十分困惑。 董文卿告诉梅辞,这种感情不止是陪伴,同样也有青涩的喜悦与悲伤。 梅辞不理解,她问董文卿,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感到悲伤。 “因为会顾虑对方的情绪,会思考自己的行为,会为将至未至的假想情况做打算……” 话到此处,梅辞突然出声,她问董文卿是否会感到悲伤。 董文卿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出声。 “悲天悯人自不必提,人既在世,多有忧虑之事,或你或我,或是我们。” 梅辞似懂非懂看向董文卿,缓缓抬手。 冰凉的手指接触到董文卿的脸颊,惊的董文卿一个激灵。 四目相对,梅辞一眼望进董文卿的眼底,语气认真:“你现在很悲伤吗?” 董文卿怔愣良久,斜眼望向角落,避开梅辞的视线。 “单是忧虑罢了。” 或许山雨欲来之前,还是维持着这般就好。 再次踏上花都的街道。 梅辞环顾四周,曾经的记忆历历在目。她记得这条街过去是何处,记得下个路口有那些店…… 多年过去,周边的风景多少有些变化。 梅辞却依旧记得,那印在记忆中的路线。 循着记忆,梅辞穿过街道,走到一处,停下脚步。 熟悉的位置,却已不是梅辞熟悉的归处。 “谢氏布坊。” 董文卿的声音在梅辞身后响起,轻轻念着招牌上的名字。 “难得来一次,夫人可要进去看看?有何心怡之物。” 梅辞犹豫片刻,最终在董文卿的邀请下,走进了店中。 店家一见来人的穿着打扮,立刻迎上前来,热情的接待起来。 看着面前精美华丽的缎面,梅辞沉默良久,缓缓出声:“这里本该是间客栈。” 一听这话,店家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的笑容尴尬的挂在嘴角:“夫人怕是记错了,这里一直都是谢家的产业。” 梅辞没有答话,她想起谢羡廉,本想问起对方近况。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谢羡廉是个凡人,只是个凡人。 店家见状,表情尴尬的看向一旁的董文卿。 “这位老爷,我们店里也有适合您的布料,您不妨看看这……” 董文卿笑了笑,告诉店家,他们会自行挑选。 店家嘴角微微抽搐,只能假笑着回到柜台后,紧紧的盯着店中的二人。 见梅辞站在原地发呆良久,董文卿抽走梅辞手中的布料,轻声问道:“夫人可是有心事?” 梅辞这才堪堪回神,刚想摇头,便见一个少年火急火燎的冲进店中。 “掌柜的不好啦!” 少年冲进店中,大声的汇报着情况。 店家慌忙从柜台后走出,满脸嫌弃的走到少年身前:“你慢点,店里还有客人,你瞎嚷嚷什么!” 少年这才注意到店中的二人,他的目光扫过梅辞略有停顿,随后锁在了董文卿的身上。 “晏……” 似乎情绪突然上涌,少年吸了口气,将话咽回肚中,随后将自己的听闻告诉给店家。 店家听罢后,连忙让少年留下看店,自己要先去解决问题。 眨眼间,店内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少年走到董文卿面前,咧嘴一笑:“让您见笑了,我叫阿琛,是这家店的帮工。” 百年时间,阿琛学会了藏匿自己的耳朵尾巴,学会了凡人间的人际交往,学会了藏匿自己的感情。 阿琛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摆列整齐的布匹,随后挑选了一匹,走到梅辞跟前。 “这匹布料针织面料皆为上乘,颜色清浅衬人。姐姐肤若凝脂,想来穿起来更是闭月羞花,不可方物。” 听到这话,董文卿突然笑出声来。 阿琛不解的望了过去,只听董文卿笑道:“你这孩子,倒也不必如此阿谀奉承。” “……哈哈哈,那倒不是。只是实话实说,姐姐确实貌美出众。” 与梅辞记忆中略有不同的阿琛,长高了,不会整日唯唯诺诺担惊受怕了…… 梅辞看着手中的布匹,微微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第54章 在所有人离开后,阿琛一人被留在了原地。 举目无亲,阿琛一个人窝在洞中,消沉了很久。 客栈没有办法继续经营,只得面临着关门的末路。 客栈倒闭之前,谢羡廉来过一次。 阿琛与谢羡廉并不熟悉,他却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倾诉心中的愤懑抑郁。 谢羡廉看着阿琛那不够完美的化形,目光缓缓收回。他说,他知道了。 谢家收购了这块地皮,将其改成了谢家的分店。 阿琛在谢羡廉的关系下,得到了在店中继续生活的权利。 向来怕生的阿琛,布庄的生意兴隆对他来说就是灾难。 被谢家派来看店的人,是阿琛不认识的人。 对方偶尔会阴阳怪气几句,指使阿琛干些粗活累活。 阿琛一开始并不理解这些,他会天真的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让对方满意。 谢羡廉偶尔过来一次,对阿琛格外照顾。这让看店的店员更是疑心。 他们怀疑,阿琛是谢羡廉的私生子。 谢羡廉告诉阿琛,凡人的时间与妖怪的时间不同。阿琛需要学会变化外貌,符合时间的进度。 阿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为了掩人耳目,阿琛在一家店待上一段时间后,便会被调去另一个地方的另一家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谢羡廉去世。 这段时期,阿琛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同样也明白了许多。 人性的复杂多样,让阿琛不想去探究。他开始变得圆滑,不将自己的情绪轻易表现出来。 有时,阿琛也会想起曾经在客栈里,大家都在时的情景。 只不过,只是回忆。 这是百年后,阿琛再次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同样,他也从未想过,会在熟悉的地方,碰到记忆中的人。 阿琛无法描述当时心中的惊喜,他知道,那名姓董的书生,是晏遥的转世。 而至于那位姓佟的小姐,阿琛嗅了嗅,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梅辞的周身,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常人兴许会觉着是香膏水粉之气,阿琛却明白,那是梅辞的气味。 阿琛虽不明白梅辞为何要化作别人的模样,但他认为,梅辞这样做定然有她自己的想法。 送走董文卿二人后,阿琛便开始留心二人的动向。 在店中掌柜回来后,阿琛便编了个借口,仓忙溜了出去。 梅辞并不意外在窗台外停留的小耗子。 董文卿此刻并不在房内,这是阿琛与梅辞难得的对话机会。 梅辞说:“你长大了。” 阿琛愣了愣,言语一时苦涩。他将话题绕回,问起梅辞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晏遥哥哥走后,你也走了,司前辈也走了,大家都走了。” 梅辞手指微颤,轻声道歉,她说,她要去找他。 阿琛没有答话,良久,他问梅辞,能否再吹奏一曲他最熟悉的曲子,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白玉的笛子在手中幻化,梅辞微微垂眸,吹起那记忆中最熟悉的音调。 笛音绕过房梁,随风而行。 行人驻足听音,纷纷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一曲终了,阿琛问梅辞:“如果董文卿知道你是妖怪,他会如何待你呢?” 握着玉笛的指节泛白,梅辞看着远处,说着她不知道。 阿琛又问,梅辞是否觉得董文卿是晏遥。 梅辞摇了摇头。 “他们不像,却又相似。” 梅辞告诉阿琛,或许比起晏遥,董文卿与梁倾更为相似。 董文卿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做事沉稳不张扬;晏遥常年摸爬滚打,在触及底线时绝不忍让。 话到此处,二人似乎同时想起晏遥与谢羡廉互相嘲讽大打出手的场景。 阿琛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现在看来,晏遥哥哥的心思,当真是写在脸上。” 屋外远远响起脚步声,阿琛躲在檐下,告诉梅辞,董文卿回来了。 不多时,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 董文卿站在门外,询问着他是否可以进入。 笛子在梅辞的手中逐渐变淡,在董文卿进门之前消失。 “方才听闻楼中有人吹笛奏曲,夫人可有听到?” 见梅辞点头,董文卿有些感慨:“不知是位怎样的人,若是有机会,倒想结识一番。” “好听吗?” 董文卿给自己倒了杯水,轻声笑道:“并非如此。” 水杯轻晃,董文卿看向梅辞,温声说道:“只是不知为何,有些牵动思绪,似乎……” 语气微顿,董文卿眉目含笑,笑出声来:“曲意有些像夫人。” 小耗子踩过房檐悄然离去,窗外枝头上,是新落的喜鹊。 佟家小姐南国出游的消息,同样传到了佟朴励的耳中。 花都距离佟朴励所在的地方并不遥远。 “有什么好看的?” 佟凝荡着秋千,语气闷闷的。 佟朴励在佟凝身后推着秋千,说着董文卿与梅辞的消息。 “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佟凝停住秋千,跳起身来,掐着腰瞪向佟朴励。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为什么还要问?是不是想赶我走?” “我何曾说过赶你走?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为什么总是关注他们?” 佟凝越说越气,越讲越委屈,眼泪蓄满眼眶,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佟朴励见状,只得服软认输,连连赔罪。 “哼,那你今天要陪我去林韵阁,我不管。” “可我今日……” “我不管我不管!就要去!” 佟朴励重重的叹了口气,最终只能妥协。 在无人知晓之时,南边的结界上出现一道细纹。红色的瘴气透过裂纹缓缓泄出,散在风里逐渐变淡。 灵清宗里,所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 晏老太此时也无力主持大局,她常独坐山后,就像她曾经的师兄一般。 没有人想去担这个风险,他们彼此推让,直到裂纹逐渐加深,乃至破裂。 远在西边的司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要变天了。” 不远处的男子正单手拖着袖子,挥笔墨洒桌上,似乎在画着什么。 “天没有那么好变。” 闻言,司囿横了对方一眼:“先生还是作画罢,犯不上闲着插嘴。” 笔停终落,男子略略抬手。桌上的画缓缓飘起,随后自行合成一卷,向着窗外飞了出去。 “你比天上那小孩想的都多。” 司囿瞟了对方一眼,懒得答话。 天上的少年此刻百无聊赖的盯着星盘,等待着时机到来。 第55章 佟凝最近有些心神不宁。 原因是佟朴励这些时日经常看不到人影。 佟朴励的早出晚归,成了佟凝的疑心病。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佟凝逮住了自己堂哥出门的时机,悄悄跟了上去。 女人的直觉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尤为准确。 看着佟朴励身边的陌生女子,佟凝的手指不自觉的绞着手帕,一圈又一圈,皱皱巴巴。 佟凝很难不确定,自己的堂哥喜欢这名女子。 那种温柔羞涩的笑容,佟朴励从未对佟凝露出过。 夜里,佟凝神情沉重,脑海中不停浮现出白日见到的场景。 佟朴励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心情愉悦的吃着晚饭,顺带问起佟凝,女子的喜好之物。 “你要送给那个女的?” 佟凝冷着脸,语气森然。 这一表现着实给佟朴励吓了一跳,甚至一时反应不过来是该惊讶佟凝知道他的心上人,还是该惊讶佟凝知道了这件事。 很显然,佟凝生气了。而且不同于平日里的任性,此时的她阴沉着脸,似乎随时都会做出过激的举动。 佟朴励苦口婆心,与佟凝讲着道理。 佟凝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恨恨的瞪着佟朴励,瞪着瞪着,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凝儿,你……” 佟凝一巴掌打开佟朴励的手,随后趴倒在桌上,将头埋在臂弯里,放声大哭起来。 佟朴励不知所措,焦头烂额的说着安慰的话语。 佟凝哭了很久,她嘶着嗓子低吼:“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总是当作儿戏忽视。” 佟朴励的手僵在空中,他想要矢口否认。 佟凝抽着鼻子,声音里写满了悲伤。 “我跟她,你只能选一个。” 明知故问的问题,佟凝却不想确认答案。 佟朴励依旧说着安慰的话语,在佟凝眼里却感到十分厌恶。 佟凝说,她讨厌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兄妹关系在此破裂,佟凝哭着跑回房间,开始自顾自的收拾起行囊。 陪伴佟凝一路的侍女,感到不明就里,不过她多少猜到,是有关佟朴励的。 佟凝虽刁蛮任性,却也心思干净,什么事情都瞒不住。 在侍女的安慰下,佟凝坐在床上不停抹着眼泪,嘴里说着佟朴励的坏话。 “小姐,咱回去吧。” “我怎么回去,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佟凝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只能憋屈的不停擦拭着泪水。 …… 佟凝与佟朴励闹掰,她故意将自己要离开的动静闹得很大。在内心深处,仍期待着佟朴励的挽留。 佟朴励却仿佛不懂少女心思,丝毫没有挽留的痕迹。 佟凝在路口站了很久,站到月升日落,最后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先梅辞一步回到佟家,佟凝的小姐脾气再次发作。 佟家的下人们对此一脸困惑,感觉自家小姐的心情阴晴不定。 佟老夫人发现了自家闺女的异常,与其说是异常,不如说是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一见到佟老夫人,佟凝瞬间感到十分委屈。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佟老夫人一时感到莫名其妙。 佟凝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声音哽咽至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一直在朴励那里?” 佟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佟凝,说起佟凝的婚事。 “那不是我,那是个妖怪。” 佟凝埋着头,接着说道:“她愿意假扮我,正好遂了我的意。” 佟老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又不能说过重的话。 “你回来也好,那妖怪与姓董的一道南去,估摸也快回来了。” 佟凝问母亲,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佟老夫人拍了拍佟凝的背,告诉佟凝不需要担心。 远在花都的梅辞,此时还不知道这一切。 董文卿与梅辞游览了花都的名胜景致,随后便计划着返程。 花都的夜晚,花灯漫天。 梅辞与一人擦肩而过,略走几步后,停下脚步。 转过头去,对方侧目轻笑,消失在了梅辞的视线中。 “夫人?” 董文卿疑惑的看着梅辞,他不明白梅辞驻足的原因。 梅辞收回目光,静静说道:“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哦?是怎样的呢?” 梅辞无声垂眸,轻声说道:“不知道。” 空气一时沉默,董文卿尴尬的走在前面,开始说起路边的摊贩,试图转移话题。 梅辞轻应一声,跟在董文卿身后,慢步在繁华的街头。 面带笑容的少年突兀的出现在路口,向着二人的方向高高挥手。 “真是巧,二位也来游夜景。” 阿琛笑眯眯的盯着董文卿,余光瞟过略有心事的梅辞,随即开始夸夸其谈。 董文卿面带微笑,并不催促阿琛离开,而是耐心的听着对方絮叨。 梅辞看了眼阿琛,轻轻摇了摇头。 阿琛讲了一会花都的历史后,便与董文卿二人告别,不待等到董文卿回答,就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董文卿叹了口气,笑着说花都的孩子很有热情。 梅辞并不反驳,她看着天边的圆月,说着天色已晚。 从花都启程返回尧东的日程,被一场大雨延后了。 炸响的天雷,横闪而过的闪电,吓得地上的凡人纷纷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有人念叨,说是哪位修士正在渡劫。 有人念叨,说是哪位神仙正在降服妖怪。 更有不信神佛者,在狂风暴雨之中,屹立在大路之上,向天叫嚣。 狂风拍打着窗户,似乎下一刻就将掀开房顶。 梅辞坐在屋内,看着桌上左右摇摆的烛火陷入沉思。 同样沉默的,还有站在窗边的董文卿。 或许在东窗事发之前,董文卿还有时间,能陪这位“佟凝”,扮作夫妻游戏。 在这种电闪雷鸣的日子里,花都的街上空无一人。 深巷之中,艾玖目光冰冷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笑得温和,似乎并不在意艾玖的目光。 惊雷响起,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 艾玖跪坐在地上,冷冷一笑。 “希望在下个轮回里,还能再次遇见你。黎奇。”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过后,巷中冷风吹过,再无一人。 第56章 梅辞与董文卿一同回了尧东。 进门时,梅辞发现了不少异样。 佟家的宅子被一种微弱的阵法保护着,大门悬梁上放着一块八卦镜。 过道低处,贴有稀奇古怪的贴纸符文。 似乎在梅辞出门期间,佟家在提防着什么。 下人们见到梅辞,总是避开目光,低着头匆忙而过。既不问好,也不应答。 董文卿的面色有些沉重,他拉住继续向前的梅辞,沉吟道:“说来还未去给母亲问好。” 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稍等片刻,再去便是。” “……临行前母亲特意叮嘱,要我带你先回去。母亲甚是念你,总不该让她孤独等待。” 见董文卿一再坚持,梅辞终于变了主意,脚下一转,准备离开佟家。 董文卿无声松了口气,理由虽然蹩脚,总归有用就好。 二人还未出门,董文卿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凝儿刚回来又要去哪?” 佟老夫人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董文卿从未觉得这名妇人能给他如此大的压力,即便是她曾经针锋相对之时。 “母亲最近惦念凝儿,故想先去,好让她老人家安心。” “凝儿既然到家,自然先来问我才是。” 佟老夫人毫不让步,她上去一步,快速抓住梅辞的手,生怕梅辞会离开一样。 梅辞突然陷入了两难的境界,开始认真思考解决办法。 董文卿余光瞟到角落里穿着道袍的修士,清楚的明白梅辞接下来将面临什么。 抉择摆在董文卿的面前,此刻,要不要带着梅辞逃跑。 时间并未过去多久,董文卿已经做出了决定。 “您说的是,屋外日灼,还是先进屋吧。” 佟老夫人目光深邃,轻轻扫过董文卿,随后冷哼一声,拖着梅辞便向着主宅的方向走去。 大堂之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符纸蜡烛,铜剑木剑等等。 梅辞没见过这些东西,她好奇的问着佟老夫人,家中这是要做什么。 正当此时,那名身着道袍的修士直接跳了出来,指着梅辞嘴中念叨着奇怪的咒语。 桌上的符纸一张张飞起,在空中连成一串,向着梅辞的方向飞了过来,围绕着梅辞,似乎想将她绑住。 符纸将要接触梅辞的一瞬间,梅辞抬手捏住了符纸的首部。 一串符纸瞬间断开连接,飘散在地。 作法的修士大吃一惊,立刻高声斥道:“大胆妖孽。” 话音刚落,身着道袍的修士操起桌上的铜剑,便向梅辞刺去。 梅辞后撤半步,一脸困惑的看着屋内的众人。 一直躲在幕后的佟凝似乎等不下去了,她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指着那名修士怒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真是蠢钝。” 大堂中站着两个佟凝,一个掐着腰满脸怒气,一个沉默困惑半晌无言。 董文卿站在近门的位置,无声看着堂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此刻再假扮佟凝,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 大堂内嘈杂喧闹,梅辞听着那不知名的修士对她大呼小叫,听着佟老夫人对她冷嘲热讽。她回首望去,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妖怪,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修士高呼着,再次向梅辞打了过来。 梅辞手中白光微闪,法力相撞,吹动玉笛末端的红穗。 梅辞后跳两步,微微垂眸。 繁冗复杂的裙摆变为了轻便的裙纱,整齐盘起的头发也慢慢散开。 白裙微扬,梅辞微微抬眼,目光平静的看向屋内的众人。 “妖、妖怪!大仙,快!快把她收了!” 佟老夫人连声高呼,似乎一点不能容忍梅辞的存在。 梅辞看向佟老夫人,吓得佟老夫人的声音立刻小了许多。 佟凝质问梅辞,为何要变作她的模样。 梅辞没有答话,她的沉默让在场的佟家人感到十分不耐烦。 董文卿站在门边,他看着堂内的女子,想起那天长堤上的偶遇。似乎有些事情,一开始便是因他而起。 暴躁的修士手舞足蹈的虚张声势,不停的抛下狠话。 梅辞抬眼扫过屋内,随后默默转身,踏着清风,飘然飞起。 与董文卿擦肩而过时,梅辞侧眼望向对方,眼中是说不尽的心绪。 看着梅辞消失的身影,董文卿的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空洞。 在屋内众人追出房门之前,董文卿转入拐角,将自己藏在了阴影里。 半吊子的修士遭到了佟家人的厌弃,入赘佟家的董文卿被贬得一无是处。 似乎所有事情,都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最开始没有梅辞出现的时间。 董文卿被迁怒,在佟家受到各种排挤针对。 风声传到董母的耳中,她问董文卿,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 董文卿笑了笑,一派轻松的说道:“兴许前世的我,是位多情书生。” 董母瞅了眼自己儿子,对此不做评价。她问起董文卿,那支红玉金钗的去向。 “在她手中。” 董文卿顿了顿,接着笑道:“估摸是拿不回来了。” 董母沉声不语,她不知道董文卿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董文卿在佟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自从佟凝回来之后,佟老夫人对待董文卿更是刻薄。他不被允许与佟家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被允许靠近佟凝,更莫说与佟凝一间房。 下人们对待董文卿的态度也如同墙头草一般,一切有关他的东西都被怠慢。 董文卿脸上总是带笑,似乎并不在意他人的言行举止。 梅辞坐在枝头,裙摆沿着树干垂下,随风轻摇。她望着佟家大宅的方向,久久出神。 树下的童稚之声唤回梅辞的注意。 “姐姐,姐姐。”扎着小辫的女童手中拿着风车,站在树下睁着大眼睛看着梅辞。 “姐姐为什么在树上呀?” 梅辞想了想,答道:“因为可以看到远处。” 女童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抬手指着远处,问道:“那能看到小南家吗?” 梅辞沉默须臾,点了点头。即便她并不知晓小南是谁。 懵懂的小姑娘眼巴巴的看着梅辞,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南在干什么呢?” 梅辞抱着膝盖,沉默良久,轻声说道:“小南在家等你,去找他玩。” 这个回答让小姑娘十分高兴,她向梅辞道谢后便一跳一跳的跑开。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之响。 梅辞转头望向尧东城外的方向。 第57章 尧东城里来了一位贵人。 这位贵人在尧东的客栈下榻数日。 董文卿在佟家常受排挤,他的日常没人关心,也没人在意。 若是夜里回来晚了,佟家的门便会锁上,将董文卿关在门外。 今日,董文卿照常出门,轻车熟路的回到董家,向母亲问安,随后绕过闹市,来到城里最热闹的一间戏楼。 楼上雅座,一个人翘首以待,等着董文卿的到来。 “如何?” “佟家待我如疫病,想要夺得信任,并不容易。” 折扇轻合,座上之人斜眼扫向董文卿,语气淡然:“想来近日便会有所改观。” “是,多谢大人提点。” 见董文卿一直谦逊卑微的模样,座上之人双眼微眯,露出一个看似和蔼的笑容。 “你莫要让我失望。” 董文卿浑身绷紧,立刻垂头答道:“是。” 默默退出戏楼,董文卿顿时松了口气。 戏楼之间,方才之人眯眼轻笑,饶有兴致的观赏着楼下的戏曲。 戏到高潮,雅间里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你说,是人演戏,还是戏演人?” “不过戏中人罢了。” 闻言,折扇啪的一声打开,随即轻轻摇动:“你又如何?” 墨衣男子低头浅笑,不作回答。 纱帘微动,雅间中又变为了一人。 梅辞最近不在尧东。她回了花都,去了她失去晏遥的地方。 那里的土地一如百年前一般,若说诧异,便是周边多了些许杂草。 梅辞坐在树荫下,仿佛讲述故事一般。 “我又遇到你了,这次,你叫董文卿。” “你不像原来一样喜形于色,让我时常猜不到你的想法。” “你不喜欢佟家,却又无法从中逃离。所以……” 梅辞顿了顿,她伸手拾起一边的纤小树枝,用其轻轻在泥土上写着董文卿的名字。 烈日缓缓移动,阳光落下的方向也开始缓缓倾斜。 梅辞的影子被从西边拉到东边,在第二日太阳升起前再次回到西边。 或许在董文卿做完他应做的事情之前,梅辞不该去打扰。 凡间之事,从来应由凡人自己解决。 没过多久,董家来了圣旨。 内容简单明了,不过是给了董文卿一个身份、一个地位。 转瞬间,佟家对董文卿的态度大变。 下人们见到董文卿时,从先前的爱答不理,变为了一声声尊敬的姑爷。 佟老夫人虽对董文卿依旧持有意见,却也没有当面折辱董文卿。 佟老爷得知这件事后,仿佛马后炮一般,说着:“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迟早会出人头地。” 似乎整个佟家在一夜间变了模样。 即便如此,也仍有一个人一直对董文卿抱有敌意。 “那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穷酸东西。” 佟凝一边嚷嚷一边翻着白眼,似乎董文卿在她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佟老夫人虽然依旧嫌弃董文卿,但也不得不收敛一些。 “凝儿,话虽如此。可那董文卿,毕竟是你拜过天地的丈夫。” “娘!你怎么这样?!你前几天还说他没一点长进之处,这会就开始帮他说话了。” 见佟凝始终不愿配合,佟老夫人终于动了火气。 “够了!” 一声怒喝吓住了佟凝,让她立刻噤声。 “凝儿,你平日刁蛮任性就罢了。娘知道你不喜那董文卿,可你知道,你那远在南境的堂哥,来月便要迎娶新妇。”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娘?” 诧异与怀疑占满了佟凝的眼睛,她问佟老夫人为何提起佟朴励,为何佟朴励要成亲了,为什么…… 同是女人,佟老夫人看着自己女儿的成长轨迹,她怎会不知道佟凝的心思。 “娘,你说的是真的?你骗我的吧,是吧?” 佟凝强颜欢笑着想要打起精神,可她声音里带着的丝丝哽咽已经将她彻底出卖。 佟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凝儿……有些事,求不得、怨不得,安于当下,亦是一条出路。” 佟凝的脑中一片混乱,打击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待到月上枝头,佟凝才从床榻上惊醒。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心。惊疑片刻后,佟凝将手覆在脸上,挡住了自己的脸庞。 啜泣声漏过指缝,像此刻的佟凝一般,脆弱又无助。 董家的宅子最近开始翻新,一切得益于董文卿受到了赏识。 董母不愿搬去新的大宅,她留念老宅子的感觉。她问董文卿,最近在佟家过得如何。 董文卿对此总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人总有私心,董文卿明白,董母也明白。 回到佟家,佟老爷表示有事要与董文卿商量,让董文卿到书房详谈。 不出所料,佟老爷想要让董文卿,了解一些佟家的产业。 虽然只是些皮毛知识,不过对董文卿来说,已是巨大的进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共进晚餐。 董文卿很久未被允许与佟家人一同进餐,对此他表现的从容妥当,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佟家人对此也不多言,大家似乎都当之前区别对待这件事并不存在。 本对董文卿抱有成见的佟凝,此刻仍然属于消极之中。 佟凝对着董文卿大放厥词,说话咄咄逼人。其言刻薄无礼,让人听得频频皱眉。 董文卿静静的望着佟凝,风淡云轻的模样更是让佟凝气上心头。 佟凝一把夺过董文卿面前的碗,重重的摔在地上。 “佟凝!” 佟老爷生气的重拍桌子,恨声怒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女儿!” 佟老夫人见形势不对,立刻拉住佟老爷,连连劝道:“凝儿只是心情不好一时嘴快,你何必这样说她。” “她一时嘴快?!她这性子还不是你惯出来的?你们母女俩从来一个心眼,我还能不清楚?” 话说到此处,佟老夫人也不乐意了。她尖着嗓子问道:“姓佟的你什么意思?怎么就说到我头上来了……” 眼见两位长辈越吵越凶,佟凝反倒收了声,她悻悻的坐下,沉默的看着散落一地的锋利瓷片。 那一声低如蚊虫的道歉,被两位长辈的争吵声盖过。 董文卿蹲下身子,一片片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他说:“小姐,人不如意十有八九,与其执着当下,不如放眼将来。” 一块块瓷片被叠起,董文卿蹲在地上,向着沉闷的佟凝笑了笑。 “小姐何必自怨自艾,人间多是良人。” 第58章 佟凝这几天经常躲在窗台下,偷偷窥探着屋内的人。 看着窗外偶然露出的发饰,董文卿无声转过身去,背对着窗户。 佟凝探出头来,看着屋内的董文卿,手边是她在花园中捡起的小石子。 因为力道不够,小石子还未碰到董文卿便开始下落,形成了一个低垂的抛物线。 石子落在地上,滚动数圈,停在了董文卿脚边。 佟凝连忙缩回窗下,生怕被董文卿发现。 董文卿若无其事的走到桌边,似乎毫不在意窗外的佟凝。 佟凝却在暗自偷笑,以为自己捉弄到了董文卿。 无知懵懂的女子,在四下无人时会藏起董文卿的东西,会将董文卿的题诗闲笔全都泼上墨迹。 虽然佟凝之前也厌恶董文卿,却也并未做出如此令人嫌恶出格的举动。 兴许是因为董文卿的无动于衷,让佟凝的行为更加变本加厉。 在与佟老夫人聊天时,佟凝时常发呆,而话语间提到最多的,便是董文卿的名字。 “凝儿,你该不会是对那姓董的动了心了?” 佟凝一口否认:“对他动心?他也配?” 佟老夫人并没有拆穿自己的女儿,她转口提起佟朴励的事情,说着他们来月准备成亲的事。 一听到佟朴励的名字,佟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隔天,看着柜中被划乱剪碎的衣服,董文卿沉默着将其叠好再次放回原处。 佟凝将董文卿当作是发泄的对象也好,或是消遣娱乐的玩物也好,董文卿从不在意。 有时,下人们都觉得佟凝的行径有些出格,董文卿却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下人们开始有些瞧不起董文卿,他们认为一个男人,被这般欺辱却只能唯唯诺诺的模样十分可耻。 当然,董文卿从不在意这些。 亦如此时,佟凝砸碎了他常用的茶具一样。 久而久之,佟凝也觉着有些腻了。她跑到董文卿的书房,当着他的面,将他刚做好的工作全部撕碎。 对此,董文卿却也只是沉默的将碎片一一捡起。 “你为什么不生气?” 比起董文卿,此刻的佟凝已经气的不轻。她质问董文卿,他的下限究竟在哪里。 收好桌上的碎屑,董文卿反问佟凝,这般行为的意义是什么。 佟凝瞬间哽住,半晌,又高声叫嚣:“我就想看看你这种人,什么时候会生气。” “若我生气,小姐会停下恶行,与我好生相处吗?” 佟凝眼皮微跳,依旧端着小姐脾气,哼声道:“我凭什么与你相处,你什么身份配与我平起平坐?” 董文卿一脸沉默的看向佟凝,随后缓缓说道:“小姐说的是。” 短暂的沉默后,佟凝脸色涨红,右手高举,重重的打在董文卿的脸上,打得她自己的手同样疼得颤动。 看着佟凝气鼓鼓的提着裙摆跑远,董文卿仿佛脱力一般,直接倒在椅子上。 “麻烦。” …… 因为南境封印松动,结界出现裂痕,瘴气的污染逐渐蔓延开来。 这是梅辞第一次当面见到被瘴气污染的人。 那人的胸前叠满了不同颜色的血渍,走路时仿佛保持不了平衡一般,左右晃动。 那露出森森白骨的脚踝,已经溃烂生臭,这具身体的主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起初,梅辞并不在意迎面而来的人,直到这个人直直向她扑了过来。 梅辞翩然闪躲,轻易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那人扑空直接摔倒在地,随后以一个及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扭头看向梅辞。 就梅辞所知,动物的身体因骨骼的存在,所以并不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还不待梅辞继续思考,那人像动物一般,手脚并用的向着梅辞爬了过来。 被瘴气侵蚀的人,究竟能否称之为人,梅辞已然不敢确认。 正当梅辞犹豫之际,头顶突然出现一道金光,随后成网的形状向地面扣了下来。 梅辞怔愣一瞬,立刻施法跑出了金色咒网的范围。 金色的网扣在地上,随后渐渐缩小,将那沾染瘴气的人网在其中。 网中的人嘶声嚎叫,仿佛在发出警告一般。他用手指拼命挖着地上结实的土地,似乎想要挖出一条路来。 指甲被挖的翻开,黑红的液体与泥土混做一团,变成深沉的颜色。 梅辞看着施咒的修士从空中缓缓落下,表情冷漠的盯着网内的人。 伴随着网内人的哀嚎,修士喋喋不休的念着咒语。 淡蓝色的火焰不知从何而起,一点一点攀满了网内人的全身。 空气中没有烧焦的味道,也没有黑烟燃起。只是在淡蓝色的过完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修士收回的金色的网,斜眼睨向远处梅辞所在的位置。 那种漠视冰冷的视线,让梅辞感到有些不安。 在对方出手之前,梅辞飞快的逃离了那个地方。 停在原地的修士看着梅辞逃跑的方向,片刻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向着瘴气的源头靠近。 灵清宗宗主已经易主,晏老太早已退居幕后。 灵清宗现任宗主是一个面相和善的胖修士。 南境封印渐弱,结界崩坏之事灵清宗早有耳闻。他们起先将希望寄托在晏老太身上,原因无他,晏老太是灵清宗修士,法术的集大成者。 可就如每一个修士最终的选择一般。 当晏老太度化自己,凡间便再无事情能绊住她的脚步。 渡劫飞升,从此再无凡。 晏老太的离开让本就溃然的灵清宗更是雪上加霜。 无奈之下,现任灵清宗主向其他三门发出请求,表示愿意让出灵清部分法器以及遗世法术。 有人口中说着天下兴亡之类的空话,有人事不关己冷眼旁观,有人明嘲暗讽等着看灵清宗的笑话。 可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派了门下弟子来南境帮助灵清宗。 “今日有雨,不宜出门。” “成日偷懒,我倒不知那玄狼是看重你哪一点,好吃懒做。” 对于司囿的嘲讽,男子哈哈一笑,反笑道:“我倒是希望他睁睁眼,成日像只大狗一般,哪有半分狼的狠厉。” 司囿瞪了对方一眼,似乎懒得与对方计较:“说来,这南境的镇兽,为何不见了?” “你为何觉得我会知晓?” “不过随口一问。” 男子瞅了眼司囿,笑容清浅。 “是个……大抵是嫌累了,跑到哪躲起来了吧。” 第59章 佟凝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大批的官兵将佟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容许任何人进出。 佟家上下包括佟老爷在内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分身份高低贵贱,所有人整整齐齐的跪在花园中,听候着发落。 佟老夫人与佟凝跪在一处,紧紧拉着佟凝的手,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身着官服的朝臣拉开前摆,昂首阔步的经过佟家花园,缓步停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佟凝听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名词,满脸困惑的看向自己的爹娘。 佟老爷的头随着一条条罪状越垂越低,直至最后重重的磕在地上。 不知是谁在小声啜泣,悲伤与恐慌瞬间在人群中传递。 佟家的侍女们接连发出低低的哭声。 风吹干侍女们脸上的泪滴,呼啸过后,留下一片死寂。 佟凝反握住佟老夫人的手,想要让她停止颤抖。她的双腿跪的发麻,她微微挪动着小腿,想要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宣读罪状的官员清点着佟家的人数,从上到下,从老到幼。 佟老爷将头扣在地上,沉默的听着一切。 佟老夫人跪着向前几步,狠狠的捶着佟老爷的胳膊,哭着求他想想办法。 满门抄斩,抄家灭门。 佟凝听着那几个字,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要死了。 被点到名字的人越来越多,恐慌也逐渐升级。 有的人想要逃跑,他一个骨碌爬起身来,向着人少的地方跑去,消失在拐角。 点名依旧在继续。 远处传来恐怖的惨叫,不一会,方才逃跑那人再次回到了院中,不过是仅以头颅的方式。 人群中传出刺耳的尖叫,侍女害怕至极乃至忘记了眼前的案例。 当尸体的数量增加时,院内众人停下了窃窃私语,他们面如死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报完,头戴官帽的官员冷眼扫过院内的一大批人,无声宣判着这群人的死亡。 佟凝仍旧处在震惊之中,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她上午还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不过是吃过了午饭,等待她的便成了黑色的死亡。 佟凝望向身侧的董文卿,她想问董文卿,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董文卿跪的端正,垂眸静思不语。 恍惚之间,佟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叫你的名字。” 佟凝说完,仿佛又不确定一般,再次想了一遍,确信道:“没有你的名字。” 董文卿斜眼睨向佟凝,而后嘴角上扬,提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在佟凝的注视下,董文卿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的穿过跪着的众人,走到人群的最前端。 佟凝从没见董文卿对她这么笑过,她目光锁在董文卿身上,眼中满是不解。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高高在上对众人颐指气使的官员,向着董文卿微躬行礼,用着敬语。 佟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颤抖的抬起手,指着董文卿,气得失语:“你,是你,你……” 说罢,佟老夫人竟气得昏厥过去。 佟老爷懊悔的锤着胸口,他质问董文卿:“佟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恩将仇报?” 董文卿向着佟老爷轻轻一笑,而后笑容渐渐散去,眼中满是漠然冰冷。 佟凝被人带走时,恶狠狠的瞪着董文卿,口中说着怨毒可怕的话,直到看不见人影。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风声甚至悄悄传出了尧东,传遍了大江南北。 没人知道董文卿为何要做出这样众叛亲离的举动,甚至他的母亲。 董文卿在自家的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 董母手持佛珠,口诵佛经,祈求上天能宽恕他的儿子。 佟家上下,近百余口,皆沦为阶下囚,等待秋后问斩。 董家的门上被用炭笔画上了咒字,院墙也被人涂画的不成样子。 有人向董家院子里丢石头,甚至有人向董文卿寄来满是仇恨怨毒的恐吓信。 从董文卿跪下开始,董母便开始诵经。滴水未进的她,此刻已经口干舌燥嘴唇干裂。 母亲摔倒的声音惊到了跪在屋外的董文卿。 董文卿慌忙从地上站起,冲向屋内查看母亲的情况。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兴许是积压太久的病症,亦或许是气急攻心的情绪,董母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原先一直跟着董文卿的小书童,迫于家中的压力不得不与董家断绝往来。 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成了董文卿日常的一部分。 被人唾弃的日子并不好受。 董文卿却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他在佟家时题诗作画,换在董家依旧如此。 从集市经过,不知何处飞出的鸡蛋,砸在了董文卿头上。 破碎的蛋壳混杂着蛋液在董文卿的脸上流淌。 周边是放肆的嘲笑,漫天的辱骂。 董文卿抬起袖子,刚擦去脸上的蛋液,下一枚鸡蛋又砸了过来。 滑稽可笑的样子让周围的笑声更为狂妄。 董文卿目光平静的望向前方,他不再试图擦去身上的脏污,而是旁若无人的继续向前。 回到董家,董文卿将大门锁上,来到井边,提起一桶清水。 当董文卿再次抬起脸时,院中多了一个人。 清水顺着董文卿的下巴滴到衣服上,董文卿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 “让夫人见笑了。” 梅辞问董文卿,这样的日子是否快乐。 “成大事者,何惜当下。” 风吹动梅辞鬓边的碎发,她看着眼前的董文卿,沉声低语:“你不像他。” 董文卿笑了,他坐在井边,目光亲和。 “我不是你记忆中的人,你早该知道,又为何要纠缠一路,不肯离去。” 闻言,梅辞轻轻垂眼,她轻声说,她叫梅辞。 董文卿没有回答,他仰着头看着深远的天空。 他是她的执,不论哪一世。 第60章 梅辞并没有离开,她常坐在尧东最高的城楼顶上,眺望着董家小院的方向。 董文卿的生活一成不变,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直到秋风袭来,佟家受刑的那一天。人们才想起,那件令人发指的事情。 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将每个人的希望斩碎。 佟凝跪在地上,目光怨毒的扫视着人群,寻找着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坐在高台上的官员抬起袖子,企图遮住刺眼的太阳,估算着行刑的时间。 场外围满了围观的群众,他们窃窃私语,说着诋毁董文卿的话,同样也说着批判佟家的话。 伪善的人总是这样。 董家的磨盘一圈接一圈的转着,毛驴垂着脑袋,发出重重的喘息。 董文卿站在门边,静静的望着门口的方向。 屋内传来母亲的呼唤,董文卿应了一声,连忙赶了过去。 董母问,今日是否到了佟家行刑的日子。 “是。” 董母目光疲惫的看着床顶,深吸了一口气。沧桑爬满了她的脸庞,仿佛记录着她的一生。 “文卿。” “孩儿在。” “昨日,有个姑娘来过。” 董文卿愣了愣,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董母双眼微合,讲述着自己的听闻。 “我问她为何要讲与我一个老太婆听。” “她想了很久,告诉我她不知道还能讲给谁。” 董文卿没有答话,他坐在床边,为母亲掖好被角,目光微沉。 “她只有你,也或许不是你。” 干瘪枯瘦的手伸出被子,拉住了董文卿的手。 董文卿微微抬眸,正巧撞上母亲的目光。 “你不愿讲的事,我也已从她口中知晓。” 董文卿的眼中略有诧异,却依旧沉默着并不答话。 就如大多数的长辈一样,董母苦口婆心的教诲。 “这条路的最后,一无所有。空虚寂寞会占满你的每一天,文卿,这般的代价太大了。” “母亲。” 董文卿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定定的看向满眼忧虑的母亲。 “诚如您所说。可您是否曾想过,如今的我,已是空洞。” 将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中,董文卿站起身来,口中说着让董母好生休息,随后便径直离开了房间。 屋内,董母呆呆的望着床顶。泪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滑到枕头上,她竟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孩子早已不是孩子。 秋风总是带着萧瑟的愁绪,亦如落叶飘零,枯枝秃木。 佟家的家产全部上缴,佟家从此没落。 远在南国的佟朴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得益于国境不同,佟朴励没有遭到抓捕。本该侥幸的他,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他花重金雇了杀手,让其去东边取董文卿性命。 深夜,小巷之中。 月光照过墙面,将小巷分割成了明暗两地。 佟朴励站在月光下,小声开口:“我是通过介绍来的佟朴励……” 阴影下,两只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佟朴励。这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绿色的幽光从暗处向着佟朴励越来越近,佟朴励冷汗直下,下意识的挪了挪脚步,想要逃走。 在光与暗的分界处,传来一声猫叫。 跨过月光的,是一位面上带笑的男子。 男子身着黑色的简装,后腰上绑着一只短匕。 男子熟稔的问着对方的基本信息,例如名字性别长相等等。 佟朴励支支吾吾的讲述着董文卿的信息,此刻的他心中发憷,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令人发慌的地方。 佟朴励刚退半步,想要转身,他的身后却早已被另一人截去了去路。 一名同样穿着黑色简装的女子,反手拿着匕首,目光冰冷的盯着佟朴励。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佟朴励失声惊叫,他又恼又怕的瞪向月光下的男子,质问着对方有何意图。 “佟少爷倒也不必惊慌。”男子靠在墙上,抱臂轻笑:“一行有一行规矩,我等拿钱办事,自不会对雇主又非分之想,自断财路。” “那你们……” “佟少爷第一次来,不懂行情。” 男子摆了摆手,示意截断去路的女子让开道路,而后接着道:“我们需要您的一件东西作为定金。” 佟朴励浑身发颤,口齿不清的问着对方的意图。 男子笑了笑,表情轻松的绕到佟朴励身旁,缓声说道:“若您在之后,想要毁约或是雇佣了其他人……” 声音戛然而止,佟朴励本能的想到了所有不好的下场,害怕连连摇头:“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女子跳到房檐上,单腿垂下,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斜眼睨向抖成筛子的佟朴励。 男子手中拿着一缕头发,走到佟朴励身前。他告诉佟朴励,这是刚从他发端取得的。 佟朴励惊得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知道,对方能随时取他的性命。 这场交易让佟朴励卧床了数日。梦里总是那幽如鬼火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的盯着他。仿佛随时会从阴影中跳出,咬断他的脖颈。 每日从噩梦中惊醒,佟朴励揉着自己的脑袋,耳畔似乎响起那夜的对话。 男子告诉佟朴励,他叫山风,是个妖怪。 狞笑声伴随着风声消失在小巷里,空留佟朴励一人摔坐在原地,吓得不轻。 尧东城里,董文卿如约来到戏楼。 折扇轻摇,楼中男子兴致勃勃的看着楼下的戏曲,眼中满是玩趣。 “世间仅有两种人。” 男子看向董文卿,温和一笑:“与我有益之人,与我无用之人。” 董文卿半垂着脑袋,轻声应是。 “自然,二者之间并非必然。不过……” 折扇轻合,男子笑着望向楼下:“你的能力不止于此,是什么牵住了你呢?” 董文卿没有说话,他端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说来近日,郡主常念起你。” 楼下戏曲之声盖过了董文卿的声音,男子微微眯眼,笑得温柔。 董文卿走后,雅间中随之空无一人。 城楼之上,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梅辞身后。 梅辞心下一惊,连忙向后退了两步。 男子单手抵住下巴,轻声低吟:“倒也难怪。” 第61章 冷汗浸湿了被褥。 董文卿猛然坐起,侧头环顾四周,是在自己家中。 月光透过纸窗照向屋内,朦胧且虚幻。 董文卿抬手抵住额头,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噩梦惊醒。 梦中,佟家的人从血泊中爬起,他们面目扭曲满目疮痍,口中不断叫着董文卿的名字。 梦里的佟凝空洞的眼窝直直的望向董文卿,声音无比幽怨。她抓着董文卿的裤脚,怨声质问他为何要害她。 血红的手印印在董文卿的衣服上,董文卿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只能任凭恐惧将他淹没。 董文卿有些疲惫,他掀开被子,披上外衣,准备出门透透气。 深夜的凉风带着属于秋季的温度,瞬间吹醒董文卿。 院中安静至极,牲畜都已歇下。兴许再有片刻,便能听到鸡鸣。 月光下,房檐处,白裙轻荡。 董文卿眯了眯眼,向着坐在墙头的梅辞轻轻一笑,笑容有些苦涩。 梅辞抱着腿,低头望向董文卿,不言不语。 二人之间并无交谈,也似乎无可交谈。 董文卿在门口稍站片刻,随后轻声掩门,再次回到屋中。 屋外笛声轻奏。 董文卿盯着床顶,想起二人南行时,听过的那支曲子。 一曲奏毕,梅辞将玉笛收起,沉默的望向院内紧闭的房门。 屋内,是已然睡熟的董文卿。 这一夜,董文卿再无噩梦侵扰。 当太阳升起时,梅辞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仿佛她从不曾来过。 董文卿推开门时,下意识的寻找梅辞的身影。空空如也的墙头,让他哑然失笑。 董母卧病在床,需要董文卿贴身照顾。 对于董文卿的所作所为,董母再没有过问。 这日,董母躺在床上,双眼发直。她告诉董文卿,她感觉自己时日无多。 “母亲只是一时病痛,将来自会康健长寿,何故想那未有之事。” 董母没有反驳,她捏了捏董文卿的手,声音浑浊低哑。 “我不怕阎王判我刑罚。我只怕我走后,世间再无人能伴你左右。” 空气一时凝固,董文卿反握住母亲的手,良久。 “母亲此生积德行善,定然福泰康健。” “我好像看到儿时的你,经常躲在水缸后,哭着鼻子。我走过去将你拉出来,告诉你男子汉要顶天立地……” 董母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缥缈散去。 董文卿跪在床前,将头慢慢磕下。 素白的缎子挂满了董家,董文卿披麻戴孝,守着院中的棺材。 世人嘲讽董文卿,天道轮回,都是报应。 董文卿不言不语,将手边的黄纸放到铜盆中,看着火苗将其侵蚀,化为灰烬。 夜里,董文卿依旧跪在院中。 梅辞飘然落下,走到董文卿的身后。 董文卿并未转头,他将手中的黄纸分了一些递给梅辞。 二人依旧沉默,似乎只有风在诉说彼此的心思。 黄纸烧尽,董文卿向着棺材,轻轻磕了个头。 梅辞轻声开口,她说,现在你很像他。 董文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笑得惨然,轻声问道:“在你眼中,我应是怎样的人?” 玉笛末端的红穗轻晃,牵动着梅辞的心绪。 “是……” “是什么?” 梅辞嘴唇轻启,随后又摇了摇头。此刻她的眼中,看着的是谁,她不明白。 夜晚的空气静谧,一如此刻二人间盘旋的沉默。 月上柳梢,董文卿问起梅辞,以前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梅辞说起梁倾,说起晏遥,说起……董文卿。 “倒无一人像我。” 董文卿垂眸轻笑,如是说道。 闻言,梅辞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不停的摇头。 “你方才说我像他。” 董文卿侧头望向梅辞,目光深沉:“像的是谁?” 梅辞哑然,她答不上来。 “若我逝去,来世便不再是董文卿。到那时,你也会追寻我而去吗?” “会。” 梅辞望向董文卿,看向他满腹心思的眼底。 “你是董文卿,亦或不是,我也会去找你。” 董文卿愣了愣,避开梅辞的目光扭过头去。他问梅辞,为何要去找他。 梅辞答不上来。她说,她只想在他身边,不论是哪一世,不论是谁。 情之一字,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董文卿明白,梅辞不明白。 “郡主快来了。” “恩。” 梅辞点了点头,她告诉董文卿,东国的郡主再过数日,便能抵达尧东。 “那是一名可怜之人。” 董文卿目光如水,语气平静的说道:“我与她,皆是棋子。” “什么意思?” “你不必知晓。”董文卿温和一笑,接着说道:“你只需这样就好。” 数日后,董文卿成了驸马的事情传遍了尧东的大街小巷。 世人对此十分不解,凭何董文卿这般的人,能得到郡主的青睐。 佟家的大宅被赐给了郡主,作为日后与董文卿的住宅。 有人说,董文卿看不上佟家,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风言风语总是传的快且广。当董文卿走在街上,有人当面问他:“你做出这般畜生不如的事情,良心是否会痛,是否还有良心?” 董文卿总是轻轻一笑,不予理会。 郡主府内,水色罗裙的女子坐在藤编的秋千上,前后轻摇。 一旁的侍女垂着脑袋,手心满是冷汗。 身着华服的男子走过长廊,穿过小径,来到秋千旁。 女子晃着秋千,轻声说道:“他没用了。” 男子眼角微弯,笑若狐狸一般,狡黠令人捉摸不透。 “所以呢?” 女子停下秋千,回以一笑:“该把他还给我了。” 男子单手抵着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纸扇轻摇,男子留下一声轻笑。 “遂郡主愿。” 秋千再次摇起,水色的罗裙伴着笑声,随风轻荡。 院墙上的黑色猫咪眨着幽绿眼睛,无声走过房檐,冷冷看着秋千上的女子。 第62章 “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行。” 黑猫坐在董家墙头,冷冷的盯着坐在书房的董文卿。 “一行有一行规矩,我的任务只是杀了他,是谁做过什么与我并无关系。” “的确。行有行规。” 男子身形虚幻若隐若现,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想掩盖他的深邃心思。 “说来日前,我曾见过一只与你格外相似的动物。” 黑猫耳朵颤动,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男子轻声笑道:“是只黑色的小母猫,毛色光滑,脾性却有些大。” 戾气袭向缥缈的幻影,黑猫伸出爪子,声音冰冷满是嘲讽:“向来听说东方的云虎身份尊贵,倒没想过也能使出这般下作手段。” 闻言,男子笑出声来。 “上流、下作,又有何意,与我有益,便可用。世人所见,多为主观。” 折扇轻摇,男子垂眼望向黑猫,声音清晰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是,我想让他们见到什么罢了。” 桌案前的董文卿似乎听到了风中的笑声,侧过头去望向窗外。 墙头上,一只黑猫发出一声猫叫,随后踩着房檐,缓缓离开董文卿的视线。 董文卿收回目光,缓缓抬手揉了揉额角。 此刻,梅辞躲在尧东城外的破庙里。有一个女子在追杀她。 女子手持短匕,来者不善。 在双方的第一次照面时,对面挥刀便刺向梅辞,丝毫不给予梅辞对话的机会。 庙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反手持刀,目光冰冷的扫过庙内。随后一眼便锁住了躲在奉桌后的梅辞。 刀刃卷着利风连带供奉的神像一同劈开,梅辞顿时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中。 匕首向着梅辞刺来,梅辞下意识想要逃跑。 对方却并不给她机会。只见黑衣女子一脚勾起被劈裂的桌子,反脚将其踢向门口的方向,拦住梅辞的去路。 还不待梅辞反应,下一击便已到眼前。 梅辞本能的抬手,对方一刀直接划破了梅辞的手臂。 伤口深而露骨,梅辞略略蹙眉,她不解的望向对方:“为何要杀我?” 女子似乎并不想与梅辞闲聊,她的目光冰冷至极,仿佛从头至尾都将梅辞看作一具死物。 刀锋再次袭来,没有时间给梅辞思考。她从袖中变出笛子,抬手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见梅辞还手,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烦闷,随即抬手,一掌拍在梅辞胸口。 梅辞后退两步,立刻感到胸闷气短,仿佛被人捏住了命门一般。 妖力再次相撞,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破庙,濒临倒塌。 比起常年混迹人妖两道的杀手,梅辞明显落于下风。 梅辞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她眼睁睁的看着刀刃逼向她的脖颈,她的视线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对方脚边。 女子垂头望着地上的尸体,而后不动声色的走出破庙,化作原形。 破庙轰然倒塌,这里的一切都随之掩埋。 梅辞猛然回神,周边是她熟悉的环境。 百年如一日的茅屋,屋旁的水井,以及枝头挂着红穗的梅树。 梅辞站在树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幸好,她的本体在这里。 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梅辞慢慢缓过气来。她倚着树干坐下,轻声开口。 “我又去找你了。” 梅树下的坟土不变,就如这保护着这片土地的阵法一般。 “或许司前辈是对的。” 梅辞缓缓抬手,玉笛在她的手中慢慢出现。 “不会再有下次。” …… 同一时间,尧东城外的黑猫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她又回过身来,跳回到了废墟上。 片刻之后,一个墨色的身影出现在黑猫身后。 “你已经完成任务了。” 黑猫被惊的一跳,瞬间炸毛的她本能伸出爪子,向着对方呲牙。 “没必要去千里之外赶尽杀绝,不是吗?” 墨衣男子蹲下身来,企图伸手去抚摸炸毛的黑猫。 黑猫一爪扫过,随即拉开距离,变为人形,眼中写满了杀意。 “我有时在想,人的性格并不能轻易改变。” 躲过对方的刀刃,墨衣男子表情轻松扣住对方的手腕,温声笑道:“人的行为也是。” 变为人形的黑猫,轻啧一声,反手接住掉下的匕首,向上横拉一刀。 墨衣男子松开对方的手腕,目光温和俨然像长辈一般。 “废话真多。” 女子的表情颇为不耐,她的任务一开始只是解决守护董文卿身边的小梅妖,最后却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麻烦。 在女子看来,多言只是浪费时间。 现实却告诉她,她只是不自量力的浪费时间。 天上悠然飘来一句轻语。 “没想到你也有这般闲心。” 墨衣男子笑了,他侧身躲过女子的攻击,回复着云上之人。 “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 一手拎住女子的后领,女子瞬间变成猫的模样,四肢扑腾抓挠,想要攻击眼前这位笑得让她讨厌的男子。 “偶尔逗弄这些可爱的生物,倒也能使心情愉悦。” “哦?殊不知,我是否也在,你这所谓的可爱生物之列呢?” 云上之人言语带笑,似是调侃,实为试探。 “您身份尊贵,万金之体,当受万民敬仰。” 笑声戛然而止,云层被人拨开。 坐在云上的男子折扇轻合,冷冷的注视着地上的一人一猫。 地上的男子向着手中挣扎的黑猫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温和一笑,瞬间从废墟前消失。 郡主与董文卿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两个月后。 这段时间董文卿一直感到心神不宁。他经常在院中找寻梅辞的身影,墙头、院尾……可总是空无一人。 董家并不大,不过三间破落的狭小屋子。 董家却又很大,空荡的房子里只有董文卿一个人。 董文卿明白母亲临走前的担忧与告诫,他搬着老旧的藤椅来到院中,坐在椅子上缓缓合眼。 似乎此刻虚度时光,才能让董文卿逃避现实。 因为郡主的关系,有人想要通过董文卿,与皇家攀上关系。 大大小小的礼品堆在院中,常有人上门来与董文卿攀谈。 有些人的面孔无比熟悉,他们判若两人的态度,让董文卿觉得可笑。 世间最吸引人的,无非还是利益。 日暮西垂,董文卿缓缓睁眼。恍惚间,他已在院中睡了一个下午。 抬头望向墙头的方向,董文卿无声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将藤椅搬进屋中。 第63章 “我会杀了你。” 兴许是报应,董文卿一脸淡定的看着桌案上会说话的黑猫,内心毫无波澜。 “现在?” 黑猫错愕于董文卿的淡然,他化作人形,堂而皇之的坐在董文卿的椅子上,将腿大摇大摆的放在桌上。 “你不怕死?” 董文卿眼中无光,沉声应道:“怕死,就能不死吗?” “哈。”桌边的男子笑出声来,冷言嘲讽道:“生而无望,最是可悲。” 董文卿没有回答,这些事情,他早就知晓。 男子拿起桌上董文卿方才书写的纸张,折起来擦拭着自己的匕首,语调玩味不羁。 “不过可惜,有人。不想让你死的这么快。” 匕首被扎在桌上,将桌案戳出一个洞来。 黑衣男子笑得戏谑,他问董文卿是否知道,自己为何会来此。 董文卿无声望着对方,沉默着摇了摇头。 匕首贴着董文卿的脖颈而过,拉出一道红色的细线,最终钉在董文卿身后的柱子上。 抬手抹了抹脖根处的鲜红,董文卿默不作声的看着对方,一如最开始一样。 见状,黑衣男子轻啧一声,感觉自讨没趣。 “你就不好奇,为何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 柱子上的匕首像是受到牵引一般,贴着董文卿的耳朵而过,又飞回到了男子的手中,锋利且逼人。 董文卿说,事至如今,皆是咎由自取。 “哈?” 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趣闻,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待到笑够,他用手指弹了弹匕首,发出清脆之声。 “倒也是,毕竟是你的事情,与我并无关系。” 男子跳上桌案,向前两步,踩着桌案坐下,嗤笑道:“不过我很是讨厌,有些自以为是的人。” 董文卿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男子却并不在乎,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声音轻佻。 “山风,一个……”男子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来杀你的人。” 董文卿有些发愣,他应了一声,开始介绍自己:“在下董……” 名唤山风的男子打断了董文卿的话。 “董文卿?不是吧。” 山风晃了晃手上的匕首,匕首反射窗外的阳光,映在董文卿的眼上。 董文卿感觉刺眼,眼睛不自觉的眯起。 只听山风轻笑,接着说道:“东国的皇帝,早就不是凡人。你可知晓?” “……并不知晓。” 董文卿摇了摇头,却换来了对方的一句嘲讽。 “蠢钝。” 董文卿并不反驳,他着实有些倦了,倦了这枯燥的世间,倦了这日复一日的重复,同样也厌烦了空洞的自己。 “古时四兽,各守一方。” 山风抬眼斜睨董文卿,语气淡淡的说道:“东国的皇帝将灵魂卖给了东方的镇兽,如今的东国早已是云虎在统治。” “所以呢?” 董文卿目光平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听着他人的故事。 山风一声嗤笑,冷声说道:“在找到你之前,我曾在想,云虎为何会在意一个凡人的性命。” “东国的皇帝从不在意无用之人。” “哈哈哈哈……你倒是真看得明白。” 山风笑个不停,他告诉董文卿:“那只白了吧唧的蠢老虎,延迟了你的死期。” 看着董文卿闪过一丝错愕的脸,山风冷笑道:“比起我的干净利落,他给你准备了更适合你的死法。” 董文卿微微一怔,而后瞬间接受了这个结果。 “哦,说起那个一直徘徊在你周围的小妖……” “你知道她?” 见董文卿略显激动的情绪,山风瞬间起了玩弄之心。 “你很担心她?” 董文卿的手不自觉握拳,他微微张口,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却止在喉中,犹豫半晌,化作一声:“她怎么样了?” “死了。” 简短的两个字让董文卿如坠冰窟,他感到一阵恶寒,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让他不知所措。 董文卿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却惊讶的发现他竟连站着的力气都已然费尽。 扶着柱子,董文卿颓然的坐下,他垂着脑袋,思考着事情为何会变到这种地步。 “她应该不在你的执行名单里。” “你又如何知道,我的雇主未将她列入其中。” 董文卿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感到如此心烦意乱,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山风兴许只是在诓骗他,可他依旧忍不住想,倘若对方说得是真的。 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让董文卿感到窒息。 这种不知名讳的感情让董文卿感到心痛。 山风的声音在此刻幽幽响起,他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不是吗?” “是你应了云虎的邀约,是你使计毁了佟家,是你招来的灾祸……” 董文卿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已经听不进一句话一个字,他只是呆呆的想着,那位名叫梅辞的姑娘,死了。 得不到回应的山风有些玩腻了,他告诉董文卿,他今日来本想是当即杀掉董文卿。 “云虎既然看重你,那我取你性命,将其一军也亦无不可。” 山风接着说道,他改变主意了,因为他见到董文卿后,无意间窥见了更大的棋局,而他一点不想参与其中。 当董文卿回过神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桌案上被扎穿的洞,无声提醒着董文卿,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没过多久,到了郡主与董文卿的大喜之日。 董文卿浑浑噩噩的坐在马上,任人差事的走着过场,只不过这一次,被送入洞房的是他。 穿过长廊,董文卿的口鼻突然被人捂住。 令人头晕目眩的刺鼻味道充斥着董文卿的大脑,让他还不经挣扎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董文卿方才悠悠转醒。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昏暗。 董文卿意识到,他的双眼被人蒙上了纱布。有人不想让他看到周围,亦或是…… 微微抽动手臂,发出叮铃的清脆之响。 董文卿的胳膊酸痛僵硬,他侧头望向右手的方向,微微动手。 铁链碰撞的声音让董文卿清醒了许多。 董文卿垂着脑袋,此刻的他已经知晓自己是个怎样的情况。 昏暗的地牢里,像囚奴一般,囚禁折磨。 佟家不该有这种地方,亦或是董文卿不知。那些对他来说,都已然不重要了。 脚步声由远至近,刺绣精美的绣鞋停在牢房门口。 锁链落在地上,身着霞帔的女子走到董文卿身边,一手轻抚董文卿的面庞,侧到董文卿的耳畔,笑得旖旎。 “现在,你任由我处置了。” 第64章 鸟儿带来董文卿去世的消息。 梅辞微微发怔,沉默着点了点头。 人世百年轮回,或许下次相遇之时,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梅辞这样想着,在漫长的百年时间里,静心养性,等待着那一日的来临。 鸟儿时常停在梅树枝头,向梅辞分享着外界的情况。 例如南边的封印已经残破不堪,各地妖祟蠢蠢欲动…… 对此梅辞总是一言不发,她偶尔抬眼望向身旁安静伫立的坟堆,而后又再次闭上眼睛。 春去秋来寒霜酷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玄真派十年一度的招生近在眼前。 作为大陆上最为知名的修士派别,许多人都铆足了力气想要挤进玄真派。 这次前来挑选新人的,是玄真派的一名长老。 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随风飘摇。 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玄真派的几名弟子。他们负责接待新人,以及将他们安全护送回玄真派。 人们看着天边的飞船,跪在地上祈求对方将自己的孩子带走。 可不具有资质之人,又怎能入得了玄真派的眼。 长老皱着眉头,一脸失望的扫过地上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资质平庸。” “入派将是碌碌无为。” 即便如此,人们依旧不肯放弃这次机会。 有人私下贿赂随行弟子,希望能让自己的孩子入选。 长老视钱财为身外之物,随行的弟子却并非如此。 最终在多次的劝说后,长老同意挑选几个资质稍长一些的孩子带回门派。 趁着飞船落地,三个鬼祟的身影偷偷摸摸的溜到飞船背后。他们彼此合力,迅速藏进了甲板之下。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飞船缓缓升起,载着他们的希望,越飞越远。 没人知道他们的孩子接下来将面临什么,飞船上的孩子们也同样如此。 三个小小的身影弓着身子,踮着脚尖穿过船舱,寻找着被选中的孩子们,企图混在他们之中。 “喂……” “嘘!!” 为首的孩子立刻嘘声,回头警告道:“小声点!” 跟在他身后的孩子满面愁绪,畏畏缩缩的小声说着:“我们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扔下去。” “不被发现不就行了!” 为首的孩子瘪了瘪嘴,随后又开始悄悄向前行进。 幸运的是,他们顺利的找到了其他孩子。 三人缩在角落,不想引人注目,从而暴露身份。 前往玄真的路途漫长,飞船偶有停下,而后船舱内又会多出三两名孩童,所以三人的存在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层云之上的夜晚与地上的格外不同。 月亮仿佛与船并行,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船驶在云层之上,将堆叠的云层拨开,向后推去。 三个孩子身上披着同一块烂布,蜷缩在角落取暖。 白日,玄真的弟子会为他们送来食物。一碗清水,几个馒头。 “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能点石成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传闻中是如此,但是……” “你为什么总是说一些丧气话,真是扫兴。” “我……” 胆怯的孩子仿佛受到了打击,他向角落缩了缩,垂头不再说话。 一个孩子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兴致缺缺的说道:“你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跟着一起来?” “我……”懦弱的孩子用手扣着甲板的接缝,小声答道:“我怕他一人遇上意外。” “哈?什么意外?我能遇上意外?你哥哥我这么厉害!” 另一个孩子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装出一副十分强壮的模样。 一声嘲笑打破了尴尬的氛围,方才还自吹自擂的孩子瞬间感到不悦,立刻扑到对方旁边。 “姓苏的你笑什么?” “我笑我的关你啥事。” “你是不是在笑我?!” “笑你怎么了?” 眼见两人要动起手来,方才还缩在角落的孩子瞬间站起身来,出言劝阻。 “别动手啊,大家是一起结伴而来的,以后也要相互扶持,相互……” 还不待他说完,暴躁的两个孩子已经一人一拳,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他的脸上,瞬间将他打的人仰马翻。 “完了完了,叶安!叶安!没事吧,叶安!” 叶安捂着鼻子,口齿不清的回复:“没事……哥,没事。你们别打架。” “苏慕星,你看你干的好事。” “什么叫我干的好事?叶宁,那一拳不是你打的吗?” 苏慕星白了对方一眼,而后立刻蹲在叶安身边,眼里也有些焦急。 三人打闹一路,虽然疲惫,却也彼此照应。 时隔一月,就在三人望着手中的馒头,食之无味之时,飞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玄真派的山脚下。 正当孩子们都感到不明就里,云里雾里的走下飞船时,长老吹着他长长的胡子,宣读着孩子们的任务。 从现在开始,孩子们要自行上山。玄真派的选拔,由此开始。 高耸如云的峰顶,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他们后退了两步,踮起脚尖,试图丈量着峰顶的高度。 “率先到达顶峰的十人,将获得入门机会;当即弃权者,将会平安遣返回各处……” 苏慕星站在近船的位置,他清点着在场的人数,心中惴惴不安。 在场百人,只取十人。 叶安同样感到情况不妙,他凑到叶宁身边,小声说道:“哥,我们回去吧。” 叶宁感到莫名其妙,他十分不解的反问:“为啥回去?只要前十个上去不就行了。” 心有不安的孩子们,纷纷选择回到船上,准备回程。 即便如此,留在地面上的,仍有四十余人。 叶安眼见劝不动叶宁,于是将希望寄托在苏慕星身上。 苏慕星仰头看着藏在云后的山峰,轻声问道:“你说,他为何只取十人呢?” 叶安顺着苏慕星的目光看去,高不见顶的山峰让他感到头晕目眩:“我们上不去的。” 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后,叶安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断自语:“对精力体力的考验,对突发情况的判断。我们不知道这座山上藏着什么,万一……” 苏慕星知道叶安的担忧,也知晓叶安向来胆小的性格。他弯下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叶安抬头,只见苏慕星伸手指向远处。 山石之上,叶宁一边扒着峭壁,一边向着他们打着招呼,表情十分轻松。 叶安绝望的叹了口气,艰难的站起身子,缓缓向着山壁的方向走去。 第65章 水和食物成了三个孩子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叶宁天不怕地不怕,自告奋勇准备独自去探索未知的区域。 对于这个行事鲁莽的兄长,叶安时常感到无比头痛。自打进入这片区域,叶安便无时无刻不在担忧。 “既来之则安之。” 苏慕星不知所谓的风凉话,更让叶安觉得前途无光。 三人将一处树洞作为临时据点,兵分两路,分别去搜寻食物。 叶家兄弟一路,苏慕星独自一路。 三人约好日落前集合。 叶宁大大咧咧的走在前面,手上拿着一枝木棍左打右扫,扫清路中的障碍。 叶安走在后面,满面愁容,似乎满腹心事。 “……哥。” 木棍扫开前方的荆棘,叶宁将木棍架到肩上:“咋了?” 叶安面色有些犹豫,他沉着脑袋,小声说道:“我们回家吧。” 或许是因为叶安的声音太小,叶宁没有听清。他向叶安走近,将耳朵凑了过去:“啥,我们咋了?” “我们……回家吧。” 叶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十分不解为何自己的弟弟会说这种话。 “这里不安全,我们不知道将会遇上什么。趁现在还没走多远,我们还来得及回去。”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像那些人一样,腾云驾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叶安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我不觉得我们能到达山顶。” “为什么啊?你不相信我吗?我肯定能带你上去的。” 叶宁说着拍了拍胸脯,想要借此给予叶安信心。 叶安摇了摇头,他告诉叶宁,他上山之前,看到了其他孩子与山门里的弟子交流。 玄真的弟子给予了他们一些东西,叶安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很显然,是可以帮助他们的东西。 “嗐。”叶宁瘪了瘪嘴,并不泄气:“只要我们比他们先到不就好了。” 见叶宁仍旧不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叶安重重叹了口气。 “山上兴许有猛兽毒物。我们没有充足的食物水源,更没有能防身护体的东西。这场较量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具有胜算。” “啊。” 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叶宁这才意识到叶安的担忧。不过片刻,却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食物和水不是正在找吗?至于那些威胁我们的坏东西。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叶宁咧嘴一笑,笑容看上去有些憨傻。 仿佛知晓劝不动自家兄长,叶安长叹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能擅自行动。遇到情况一定要先与我商量,行吗?” 叶宁连连点头,不停说道:“放心放心。” 另一边,苏慕星独自一人走向了密林深处。 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苏慕星神经紧绷。 正如叶安所担心的一般,苏慕星同样也注意到了这些事情。 百人取十,四十同样取十。 前十到达山顶的人,获得入门的机会。 “机会”。 苏慕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眼前高耸的山峰,不由想到:能上去的未必能有十人。 继续向前走去,周边不知何时布满了云雾。 待到苏慕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迷失了自己来时的方向。 一股莫名的恐惧爬上苏慕星的心头,他想大声呼救来引起过路人的注意。 “有人吗……” 声音散落在林中,被树木挡去。 在原地坐以待毙显然是不明智的。 苏慕星轻轻咬牙,他调整呼吸平复心情,在浓雾中继续探索离开的途径。 后悔、懊恼、害怕……种种情绪反复出现在苏慕星的心中,这让他不停的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冷静。 脚踩过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苏慕星脚步一顿,动作僵硬的回过身,方才发现那断裂的树枝,是自己踩过的。 一颗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苏慕星也因此松了一口气。还不待他喘过气来,一阵凉风拂过他的脖颈,让他再次紧绷起来。 苏慕星环顾四周,一成不变的树林让他有些发慌。 “有……有人在吗?” 苏慕星的声音有些颤抖,即便他极力克制,也无法掩盖此时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苏慕星的问题,他的声音仿佛被圈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或许正是这种情况,所以苏慕星格外在意周边的变化。 恍惚间,苏慕星看到远处,似乎有人影经过。他立刻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方向前行。 那一刻,苏慕星的脑海中产生了无数的想法。 例如是他看错了,又或是真的有人;那人是真的人吗?又或许是妖怪…… 即便如此,苏慕星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拨开面前的灌木,苏慕星看到了方才的人影。 那是一位身着白裙的女子。 苏慕星想要出声呼救,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同时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苏慕星挠了挠头,略显尴尬的说道:“敢问这位姐姐,这里是何处?” 玉笛末端的红穗轻轻飘动,女子静静的望着苏慕星,轻声答道:“是玄真地界。” 气氛瞬间尴尬至极。 苏慕星打了个哈哈,想要缓解一下气氛:“我与两位朋友一同上山,一时大意走错方向,与他们走散了。” 女子眼睫微垂,似在沉思。须臾,她说:“你们要去山顶?” 不知对方是明知故问,还是单纯犯傻,苏慕星抿了抿已然干裂的嘴唇,无奈道:“所以这位姐姐能……” 女子轻轻抬手,树上的树果便自动脱落,飞到了她的手中。 在苏慕星瞠目结舌的表情下,女子采下许多树果,变出一个篮子,将其装好递给了他。 “向这边走。” 女子抬手,给苏慕星指着离开的方向。 苏慕星连连道谢,紧张的走了两步,似乎觉得不妥,于是又停了下来。 “姐姐是玄真门人吗?” 女子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她向后两步,云雾瞬间遮去了她的身影。 苏慕星在原地等了片刻,按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离开。 身后,不知谁人,笛曲轻奏。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平安的汇合。 看着苏慕星带回的一篮树果,叶家兄弟表情各异。 叶宁大方的拿起果子,毫不在意的往嘴里塞。 叶安看着手中的果子,反而陷入了沉思。 苏慕星坐在树洞边的石头上,回想起那悠然渐远的笛声。他喜欢那支曲子。 第66章 “你在哪里碰到的那人?” 苏慕星也说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迷了方向,乱走一通。 看着被安静置放在一旁的果篮,叶安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管那么多干什么?有的吃不就好了。” 叶宁大方的拿起篮中的水果,似乎对此毫不介意。 “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其中必然有原因。” 叶安一直对此抱有疑心,他想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如此照顾他们。 苏慕星同样也想不明白。 第三日的夜里,苏慕星没有睡着。他强撑着困意,想要等对方到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苏慕星眯着眼睛,几次差点睡着。他偷偷掐着自己的大腿,想要遏制住困意。 后半夜,轮到叶安守夜。 夜晚的石头有些凉的冰屁股。 叶安铺了好几层树叶,方才坐了下去。 “你可以睡了。” 苏慕星应了一声,接着半晌没了动静。 正当叶安以为苏慕星已经睡着时,又听他突然开口,冒出一句:“不睡。” 叶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瞅了眼苏慕星,紧接着默不作声。 孩子们即便再坚强,他们的身体却也吃不消。 苏慕星刚说完没一会,又没了动静。 叶安悄悄打了个呵欠,小声开口喊着苏慕星的名字。 见苏慕星依旧没有动静,叶安这才松了口气。 想来这次,苏慕星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仰头估算着与山顶间的距离,叶安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 他们会是前十到达山顶的人吗?会不会已经到了十个人?…… 夜色沉寂。 梅辞站在远处,静静的望着三人所在的方向。 尚未化形的黄鼠狼偷偷摸摸的蹲在梅辞身后的草丛中。它在观察,眼前这个人在做什么。 正如叶安所想,前往山顶的路并不安全。 山间多有精怪,它们上不去山顶,也不敢轻易下山。只能占据着这山中的一方灵气,修炼提升。 开了荤的妖怪会惦念人的味道,就仿佛上瘾一般,让他们痴迷至极。 黄鼠狼盯上了手无寸铁的三个孩子。正当它想动手之时,梅辞突然出现在三人周边。 知晓自己不是对手的黄鼠狼,盘算着如何能分得一杯羹。三个人,分得一个也是不错的。 “人肉……当真这般诱惑?” 梅辞望着苏慕星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呀,您居然没有吃过人肉?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黄鼠狼跳到梅辞脚边,伸出前爪,兴致勃勃的向梅辞解释。 “你瞅最里面那个小子,长得圆圆润润,看起来就很好吃。” “那个坐在那发呆的小子就不行,看着木讷呆滞,瘦唧唧的,看着就没多少肉。” “至于睡在外面的那个……” 梅辞微微垂眼,只听对方继续说道:“不瘦不胖,也算凑合。” 见梅辞没有反应,黄鼠狼便开始套近乎。 “这人啊,要从脖颈一击致命,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然后再抛开他们的皮囊……” 说着说着,黄鼠狼开始流起了口水。 梅辞问它,倘若她不在这里,它会不会对这三人动手。 黄鼠狼奸笑两声,挠着鼻子说道:“您是不知道,每到玄真派收新的这段时间,是我们最有口福的时候。” “您以为山上那群臭修士真如人们口中所言?” “不过就是群自视清高的伪君子。” “我有时看着他们,就觉得人为何如此愚蠢可笑。” 黄鼠狼说,它在这山间活了也有百年,多少也见过玄真派的变化。 梅辞没有答话,她仰头看着山顶那一处大殿,语气淡淡的说道:“你进不去,如何知晓他们。” 面对梅辞的质疑,黄鼠狼不气反笑。 “因为人不会将自己圈在一个地方,不像猪圈的猪一般。” 梅辞沉默了,她扶着树干,静静的望着苏慕星的方向:“你不能动他们。” “哦?您与他们……算我多嘴,您可别往心里去。” 黄鼠狼说着,抬起爪子捂住自己的嘴。 “不过您也别太安心,就算能平安上去,也未尝是件好事。” 黄鼠狼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声道:“您也是,在玄真的地界这般招摇,多少有些惹人耳目。” 梅辞没有答话,她明白,像黄鼠狼这般浑身充斥着腥臊气息的精怪,可以在山间隐蔽百年。 玄真派或许知道,也或许……他们并不想浪费时间掺和这事。 当太阳从东边升起,一缕阳光照在苏慕星的脸上。他揉了揉眼睛,诧异的睁开双眼。 叶安守了一夜,也没看见苏慕星口中那位玄真弟子。此刻的他打着呵欠,满脸倦意的揉着眼睛。 “你先歇会。” 苏慕星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叶安点了点头,喃喃嘀咕道:“片刻后叫醒我。” 苏慕星轻应一声,随后坐起身来发起了呆。 叶宁醒了,发出很大的呵欠声:“啊~” “苏慕星你醒的真早啊。” 苏慕星瞥了叶宁一眼,低声说道:“叶安守了后半夜,刚歇下。” 闻言,叶宁忙捂住嘴,降低声音。他瞅着略略皱眉的叶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待到叶安眉头展开,叶宁才松了口气。 背起睡熟的叶安,叶宁一步一缓的走在苏慕星身后。 “快到了。” “恩。” 苏慕星踢开前方绊脚的石块,重复了一次:“快了。” 叶宁开始幻想起三人一起修仙的日子,兴致勃勃的谈论起他们的将来。 苏慕星走在前面,摆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不过幸好,叶宁看不见。 …… “到了!” 叶安被叶宁的一声惊呼惊醒,他趴在叶安的肩膀上,困惑的揉了揉眼睛。 苏慕星仰头看着高悬的山门,心境十分复杂。 “我们到了?” 看着气派的山门,叶安尚且还有些茫然。 叶宁将叶安放下,连连点头,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到玄真派中。 苏慕星拉住了莽撞的叶宁,白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 “进去问啊。问了不就知道了。” 叶宁振振有词,反手牵着两人就开始向山门内跑。 蜿蜒绵长的小道尽头,有一间小厢亭。 亭中坐在一位老人,来回晃着摇椅,虚眯着双眼,神态倦倦的打着瞌睡。 叶宁一掌拍在窗沿上,清脆的声音将老人从睡梦中惊醒。 “老大爷,我们是第几个?” 第67章 门口的大爷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三人,懒懒的抬起手来,比了个数。 叶宁高兴的原地跳了起来,他们是前十到达山顶的。 叶安面色沉重,他不觉得他们行进的速度快于其他人。 “到了山顶,然后呢?” 老人斜眼扫过苏慕星,抬起手来指向山门深处,三人立刻会意。 叶宁首当其冲的走在最前面,嘴角高高扬起,边走边计划着将来要学什么法术。 叶安向老人点了点头,轻声道谢后,赶忙跟上叶宁的脚步。 苏慕星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屋中的老人。老人也同样在看他。 短暂的对视后,苏慕星微微点头,随即转过身去,跟上前方二人的脚步。 穿过蜿蜒的小道后,前方的道路愈发宽阔平坦,周围的景色也愈发的壮阔。 叶宁也被这庄严的景色给震住,收敛了许多。 三人蹑手蹑脚的走进大殿,不曾想殿中早已有人等候。 大殿的中间有一个透明的圆球,叶宁神情激动,却不敢大声喧哗,他小声说道:“这肯定是个法宝,能从里面看到别人。” 叶安瞅了眼自己过分激动的兄长,一时无言。 先前下山带领孩子们的长老,此刻手持拂尘站在圆球旁边,一手捻着胡子,神情淡漠的看着三人。 大殿的两边,三两一排站着几名修士。他们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眼神十分淡漠的看着畏畏缩缩的三人。 “不必害怕,走上前来。” 一个声音从大殿的最后方响起,叶宁侧过脑袋,这才看见殿中还有一人坐在木椅上。 苏慕星迈开步子,第一个走上前去。他仰着头,目光不惧的看向那坐在木椅上的男人。 男人表情不变,他动了动手指,空气便仿佛被凝结成一个钩子,勾住苏慕星的衣服,将他拖到了圆球旁边。 手持拂尘的长老睨了眼苏慕星,沉声说道:“将手放上去。” 苏慕星瞅了眼座上之人,又环顾了一圈站在殿中的其他人,最后在众人的注目下,将手放了上去。 透明的圆球中突然升起雾气,浅白的颜色慢慢充满整个圆球。 叶宁瞅着这一切,不停拍着叶安的肩膀,叨叨个不停:“你看到没,你看到没。” 眼见叶宁下一掌又要拍了下来,叶安连忙撤开一步,让对方拍了个空。 苏慕星的脸上也充满了诧异,他看着圆球中的烟雾,有些不明就里。 正当此时,球中的烟雾突然起了变化。它们开始向着一个方向流动,旋转,逐渐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越转越快,仿佛乍起的狂风一般,蓄势待发。 “可以了。” 一旁的长老出声打断了现状,他看苏慕星的目光比起方才,要温和了许多。 “你合格了。” 苏慕星收回手,他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心,还未想清楚方才的情况。 “下一个。” 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叶宁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急冲冲的跑上前去,一把将手按在了圆球上。 透明的圆球里,毫无变化。 空气一时沉默。 叶宁却未反应过来,他将手抬起,然后再次放在圆球上。 透明的圆球空空荡荡,仿佛在嘲笑叶宁的希望。 叶宁不相信,他不接受,他再次将手举起,然后放在了圆球上。 结果依旧如此。 一旁的长老目光冷漠的看着叶宁,沉声开口:“下一个。” “等一下,这个东西是不是需要什么,口诀才能发挥作用?” 叶宁焦急的看向一旁的长老,他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长老并不与叶宁多谈,他挥了挥拂尘,叶宁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到了一边。 叶安想要去安慰兄长,而殿内的人似乎早已等的不耐烦。他同样被一股力量,强行拖到了圆球旁边。 叶安咬着牙,心思全然不在此处。他看向角落的叶宁,心中满是担忧。 “将手放上。” 长老的声音在叶安的耳畔响起,振聋发聩。 叶安双手捂着耳朵,皱眉瞪向一边的长老,神情颇为不耐。 像应付差事一般,叶安将手放上圆球后,瞬间便想要拿下来。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叶安的手刚接触到圆球的一瞬间,球内瞬间起了变化。 还不待众人看清,叶安便抬起了手,转身便想走向叶宁的方向。 一旁的长老却直接挡在了叶安神情,一把抓过叶安的手,将他按在了圆球上。 “放手!” 叶安挣扎着手脚胡乱扑腾。长老却仿佛力大无穷,任凭叶安如何反抗都无动于衷。 球中的情况瞬息万变,方才还是凝结的冰霜,此刻已然变成了燃烧的红焰。 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抬眼望向木椅上的人。 “可以了。” 木椅上的人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叶安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长老略略松手,叶安一把甩开对方的手,慌忙跑到叶宁身边。 叶宁此刻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怪圈,尤其是看到叶安的情况后,他的心情越发的复杂。 “哥?哥!” 见叶宁沉默不语,叶安向一旁的苏慕星投去求助的目光。 苏慕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叶宁,他们三人中最向往修士的人,却是最没有资质的人。 那些平日里常挂在嘴边的宏图大志,此刻都仿佛在嘲笑叶宁,他多么的可笑。 言语有时过于苍白,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玄真派宣布叶安与苏慕星成为了玄真派的弟子,尤其是叶安,将由玄真派的掌门亲自教导。 叶宁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他抱了抱叶安,吸着鼻子,祝福着叶安。 “你要好好修行,将来有了本事,再来看我。” “哥?” 叶宁拍了拍叶安的背,神情悲伤的眨了眨眼睛。 叶安暗暗握拳,随后推开了叶宁。他转身看向高台,鼓足了力气,大声说道:“我哥不在,我也不会在。” 就如同使性子的孩子,叶安想要搏一搏,能不能将叶宁留下。 左右议论纷纷,更有人出言斥责叶安大胆。 叶安并不理会一旁的风言风语,他跑到圆球旁边,再次将手放到了球上。 球里再次起了变化。 这次不是白霜,不是红焰,是一种看不透的黑色。 透明的球体很快被黑色填满,那深邃无底的颜色,似乎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方才还在议论的众人,此刻都屏气凝神,偷摸着望向此刻殿中狂笑不止的掌门。 掌门看向尚且处在状况外的叶宁,言语中皆是藏不住的笑音。 “去问问门口看门的,愿不愿收你。” 第68章 最后一个到达山顶的,是一位小姑娘。 孱弱的小臂推开重重的殿门,女孩抬脚跨过门槛,探寻的扫过殿内的众人。 叶宁还处在方才的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 苏慕星以为叶宁无法接受这种被贬低的施舍,于是附到叶宁耳边,想要说几句宽慰的话。 不曾想叶宁却丝毫不在意身份贵贱,他已经从方才的失落中走了出来,此刻已然在考虑将来能学到什么法术。 女孩的视线不曾停留,她确认现状后,目光直直的看向站在殿中的掌门。 这种毫不避讳的眼神,引来了众人的侧目。 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女孩,有一双骇人的赤色瞳孔。 掌门斜眼示意长老,长老心领神会,于是高声宣读着之前的流程。 女孩缓缓走上前去,按照顺序,将手放在了圆球上。 顿时,透明的球内火焰大作,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从内而外撞击着球体,似乎想要挣脱这透明的牢笼。 女孩的手立刻被长老抓起,圆球的的火焰瞬间消失,球也停止了晃动。 至此,先到山顶的十个人,落定了顺序。 叶宁问叶安:“这里只有四个人,剩下的六个人在哪呢?” 这时,方才一直在引导孩子们的长老,向着苏慕星走了过来。 “你跟我来。” 三人这才明白过来,先前到的孩子,多半已经被自己的师尊给领走,带回自己的住地修行去了。 掌门倒并不着急,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叶安,似乎很有耐心。 叶安尚且有些放心不下,他不停的嘱咐叶宁,一个人要注意哪些事项…… 三人约好,有空就去山门处,那里僻静,好让他们相聚。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不过苏慕星与叶安心照不宣,都未开口。 殿内的人渐渐散去。 望着叶安与苏慕星离开的背影,叶宁一个人站在大殿前,不停的挥舞着手臂,直到看不见。 缓缓收回手臂,叶宁一层一层跳下石制的台阶,踩着地面上分明的砖线,向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同样的蜿蜒小道,心境却是格外不同。 叶宁停下脚步,在小道边蹲下。 小道边,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叶宁不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其为何开在这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此停下脚步。 盯了一会小花纤白细小的花瓣,叶宁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站起身来,大咧咧的仰头一笑,蹦跶着继续前进。 “老大爷,你在干什么呢?!” 门口的老人斜眼睨向叶宁,眼中带有一丝嫌弃之色。 “如你所见。” 叶宁扒在窗口,恍然大悟一般的点了点头。随后嘿嘿一笑,说道:“我来拜你为师了!” 老人眉头微跳,缓缓抬起手,而后在叶宁的注视下,将其放到书上。然后,翻页。 “我来拜你为师了!!” 以为对方没听到的叶宁,声音又高出许多,再次重复刚才的话语。 喧哗的叶宁让老人感觉耳朵有些难受,他的目光定在书上,语气淡淡的说道:“我不过是玄真打杂的老人,既没有收徒的资格,也没有能教你的东西。” 叶宁却不以为然,他晃着脑袋,阐述自己的观点。 “能在玄真派当看门的肯定也有一定的本事吧?这么高的山,爬上爬下也需要一定的本领……” 似乎有些听不下去对方的胡搅蛮缠,老人将手中的书放下,质问叶宁:“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拿我一个老人家打趣,我可不会见你是孩童就手下留情。” 叶宁呆了一下,方才用力拍过的脸,现在通红刺痛。 “我想,留在这里。那个大人说,如果你收我……我就能留在这里……” 闻言,老人叹了口气,他告诉叶宁,他是玄真派地位最为低下的人。 “他让你拜我为师,不过是想让你看清事实,趁早离去,莫要在玄真丢人现眼。” 叶宁的脑袋慢慢垂下,片刻后,又猛然扬起。 “那能收我为徒吗?” 这次轮到老人发愣了,他捏了捏眉心,语重心长的说道:“曾经……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不肯轻易离去……” 叶宁点了点头,并兴致勃勃的问道:“恩恩,然后呢?他有没有变得很厉害?” “最后,他成了玄真的守门。” 一阵尴尬的笑声过后,叶宁又抛出了那个问题。 老人并没有拒绝叶宁,同样也没有接纳叶宁。 “屋内有个草铺,虽有些乱,倒也能避寒。” 叶宁欢呼雀跃的跳了起来,原地蹦着转了几圈,方才消停。 “师父,我叫叶宁,树叶的叶,宁静的宁。” 老人瞅了眼叶宁,随后拿起书,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书上。 “我不是你师父,其次,我姓黎。” “我知道了,黎师父。” 兴许是懒得去纠正叶宁,黎师父选择闭口不言,沉默着听着叶宁闹腾。 一波三折的一天,就这样平安的过去了。 夜里,叶宁枕着胳膊躺在草铺上,不由得幻想以后,他与弟弟和苏慕星,三人一起腾云驾雾的日子。 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以及自己的向往,叶宁安稳的进入了梦乡。 同一时间,叶安一人处在一间密室之中。 石制的空间没有窗户,透不进月光,也似乎透不出希望。 掌门将叶安带到了这里,并给了他一沓功法书册。 在叶安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他便被长老关进了密室之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充斥着压抑且绝望的空气。 密室的中间,有一方石桌,桌上放着一支蜡烛。 叶安有一支蜡烛的时间,掌握有关火的法术。否则,这里充斥的黑暗,迟早会将他吞噬殆尽。 在角落找到细碎的石块用来打火,蜡烛亮起的那一刻,叶安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幸福。 不过这些都只是短暂的,叶安很快便翻起了一旁的功法,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掌握这些。 相较于叶家兄弟,苏慕星的处境就显得有些不同。 入门的第一件事,是与同门的师兄师姐问好。 师父告诉苏慕星,他的修行与其他所有弟子一样,自由且不受拘束。 看着同宿的师兄,苏慕星抱着被子走到了角落。 “新来的?” 问话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年长的男子。 苏慕星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找到了聊天的对象,亦或是找到了可以发泄心中怨气的对象,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 苏慕星揉着眼睛,顶着困意,听着对方叨叨个不停。 “我已经四十了,却还是在这里。” 男子露出一抹苦笑,他告诉苏慕星,自由没有拘束,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东西只能靠自己。 “那个老头……他什么时候管过……” 苏慕星没有听到最后。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69章 正式拜入玄真派的第一天,叶宁天还未亮便爬起了床。 “黎师父!今天能教我法术吗?” 疯狂敲着简陋的木门,叶宁在门口兴奋的安静不下来。 屋内久久没有回复,叶宁却毫不气馁,他依旧敲着门,声音又大了许多。 “师父?师父你还在躺着吗?已经很晚了,太阳都出来了!” 回答叶宁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叶宁敲门的手突然停住,他想了想,直接撞开了房门,高声喊着:“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对于突然发出的巨大声响,黎师父颇为头疼的从被子里探出个头,而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叶宁的方向。 看见蠕动的棉被,叶宁大跨步的走到床边,双手抓住被角,用力的向下扯着。 “师父,你还好吗师父?!” 本来抓着被褥另一角的师父,心下叹气,猛然松开了手。 只听咚的一声,叶宁向后用力太狠,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 “我不是你师父。” 叶宁仿佛没听到一般,爬起身来凑到黎师父旁边:“师父,我们今天去干什么?” 黎师父的眉尾微微抽动,抬眼瞅了眼叶宁后,不温不火的答道:“睡觉。” “这么好的天气睡什么觉啊?那不是虚度光阴吗?” 叶宁似乎听不懂黎师父的话一般,依旧围着黎师父东短西长的说着想要学法术。 兴许是被吵的烦了,黎师父捏了捏眉心,怅然一声:“再过半个时辰,我再告诉你今日的安排。” “为什么要再过半个时辰?师父你有事要做吗?不如先告诉我,我去……” “你再不出去,今日就别想与我一道。” 一句话让叶宁瞬间噤声,叶宁慌忙捂住嘴,连连点头替自己表态,随后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走时还不忘对嘴型:“半个时辰喔。” 待到木门关上,黎师父抬眼瞟向门口的方向,随后站起身来,将地上的被褥捡起,而后又回到了床上,裹被入睡。 相比之下,叶安的情况就不是那么乐观。他已经一宿没有合眼了。 庞杂的知识,微暗的火光,压抑的氛围,每一样都使得叶安的神经紧绷。困意折磨着叶安的精神,可他却深知不能睡着。 书册中的知识并没有叶安想的那么复杂,麻烦的是要从中找出目前实际有用的法术。 掌握自然元素的流动,掌握天地气脉的根源…… 叶安深吸了一口气,盘坐在地,静心养气。他必须掌握这些东西,为了自己,为了叶宁。 另一边,苏慕星的宿舍之中。 早起的醒铃已然作响,苏慕星睁开眼却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动静。 所有人都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有的甚至还流着口水说着梦话。 起夜的师兄看见苏慕星脸上的诧异,打着呵欠向他说道:“还早,再睡一会也赶得上。况且那老头从来不管。” 比起掌门或其他长老,苏慕星的这位师父更像是在大批的弟子中,再次择优。 明白了这一点的苏慕星掀起被子,开始收拾床铺。 “你去哪?” “出去转转。” 见苏慕星这模样,师兄也并未多言,他只是颇为蔑视的扫了眼苏慕星,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屋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星辰还未散去。 山顶的风刺骨寒凉,吹散了苏慕星的睡意。 苏慕星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而后缓缓动身。 月崖之上,梅辞坐在崖边的松树上,远远的望着玄真派的大殿。 山顶有特殊的法阵保护,阻挡妖邪的进入。 山间的精怪上不去山顶,同样也走不出大山。 先前遇到的黄鼠狼似乎一直在留意梅辞的动向。就如此时,它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梅辞附近一样。 “您在看什么?” 夜风吹动梅辞的裙摆,梅辞没有答话。 黄鼠狼也不再问,它在松树边蹲下,同样望向大殿的方向。 “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我很是好奇,您为何会来此。” 黄鼠狼并不笨,它语气淡淡的说道:“为了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样东西。” 见梅辞并不搭理自己,黄鼠狼却毫不在意,接着说道:“玄真派并不是个好地方。” “他们之所以对我们这些小妖视而不见,一是认为我们不存在威胁,二则是认为,我们可以成为他们新弟子的成长肥料。” 黄鼠狼跺了跺爪子,接着说道:“山间少有能化形的妖邪,我们说白了就是半个野兽。您不一样。” “倘若那些个修士察觉到了您的存在,只怕是……” 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梅辞抬手抚摸着树干,低声询问:“那山上的法阵,是谁步下的?” “这我如何知道?您是否……” “……恩,我知道了。” 黄鼠狼抬头看向梅辞,沉默须臾,方才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与自己说话。 见状,黄鼠狼也不做纠缠,它跳了两下,跳出松树的阴影,临走时不忘提醒道:“您保重。” 梅辞远远望着那道保护玄真派的法阵,那是她认得的法阵。与笼罩着她与他的法阵,何其相似。 月亮隐去身影,星辰也藏到云后。 天色渐亮,叶宁再次出现在了黎师父的房间门口。 高高举起的手还未敲下,门便被从内打开。 “哦!师父,早上好!” 叶宁见状,立刻高声向黎师父问好。 高昂的声音,让黎师父的额角抽痛,他将门关上,语气淡淡的吩咐着今天要做的事情。 打扫玄真大殿,打扫练武场,清理藏书阁,清点各门所需清单…… “怎么都是些杂活啊?” 叶宁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瘪着嘴,摇了摇头,随后又提起兴致,转而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法术?” “我何曾说过,要教予你法术?” “你是我师父啊!” “我何曾说过?” “你……”叶宁险些被绕了进去,他摇了摇头,随后一把抓住黎师父的手臂,开始撒泼耍赖:“我不管我不管,你是我师父,你要教我法术。” 黎师父斜了叶宁一眼,随后拖着叶宁来到了房间的角落。 “拿着扫帚,准备出门了。” “师父!……” 第70章 走过拐角时,苏慕星莫名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他感觉似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苏慕星停下脚步,转过身环顾四周,周围空无一人。 清晨的凉风带着寒意,让苏慕星不禁打了个哆嗦。正巧抬头之时,撞上了那双猩红的赤色瞳孔。 苏慕星对她有些印象。 出于同门之间的礼貌,苏慕星率先出声向对方打起招呼。 女孩的眼瞳锁着苏慕星的身影,对于苏慕星的问候也不作回应。 苏慕星嘴角微僵,侧过脸去,冷声说道:“若是无事,我先走了。” 女孩依旧没有作声。 苏慕星也不纠结,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他的背后,女孩依旧盯着他的背影。 到了该修行的时间,苏慕星看着空荡荡的练武场,一时沉默。 “苏慕星!” 叶宁正巧随师父前来打扫,一眼便看见了呆站在原地的苏慕星。 双手拿着扫帚,叶宁兴高采烈的跑到苏慕星身边,仿佛阔别已久的好友一般兴奋。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着那个看上去很厉害的老头去了吗?” 叶宁瞬间问了一堆问题,让苏慕星一时不知从何答起,只得愣在原地傻傻的微笑。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 看着叶宁手中的扫帚,苏慕星沉默须臾,想要再次转移话题:“不知叶安如何了。” 叶宁倒是一点不在乎,他大咧咧的拍着苏慕星的肩膀,满脸骄傲:“叶安打小就聪明,肯定已经比我们强出一大截了。” 说完,叶宁抬手指向场边扫地的老人,向苏慕星介绍。 玄真派看门的老人,苏慕星知道,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苏慕星突然顿住,转而说道:“若是日后我得空,就于辰时前来此会合。” “啊?干啥?” 叶宁一点没摸清苏慕星的意思,直到苏慕星说,他想帮助叶宁学习仙法时,叶宁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不用不用。” 叶宁连连摇手,他拿着扫帚乱七八糟的挥舞起来,扬起一地灰尘。 苏慕星并不多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与叶宁闲唠了两句,便自行离开。 待到苏慕星走后,叶宁扫地的动作也逐渐趋于停止。 低头看着脚边,叶宁呆愣半晌,没有动作。 少年心思,直率清澈,却又青涩难懂。 黎师父并没有打断叶宁的沉思,他一人清扫完了整个场地,而后不动声色的看向叶宁。 叶宁良久才回过神来,瞅着周围打扫完的场地,他满脸错愕的看向师父。 黎师父瞅了眼叶宁,随后拿着扫帚便打算独自离去。 “师父你去哪啊?等我一下!” 提着扫帚的叶宁慌忙追上师父的脚步,嬉皮笑脸的为方才的偷懒找着借口。 黎师父并不戳穿叶宁,他只是告诉叶宁,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 与师父一同跑遍了玄真派的每个分院,叶宁也见识到了同门弟子之间的差异。 有的弟子早已在修炼功法,而有的弟子依旧在躺着睡觉。 师父告诉叶宁,即便都是玄真派的弟子,同样也分三六九等。 成名的、不成名的;有实力的、没实力的;有背景的、没背景的…… 叶宁听得头昏脑涨,他不明白为何一个门派可以整的这么复杂。 “喂,老头,这些都要拿走。” 收捡着地上胡乱扔放的衣物,黎师父的神情没有一丝不悦。 叶宁满脸的不愿,他瘪着嘴收拾着杂乱的衣物,小声问着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黎师父领着叶宁走完了整个玄真派,轻声告诉叶宁:“因为是人。” 因为是人,会有七情六欲,会计较得失,会考虑利益…… 叶宁拿着脏兮兮的抹布,他说:“我知道啊,但是人也会积极进取,努力奋斗关心他人啊。” 黎师父抬眼瞄向叶宁,半晌,突然笑了。 “你说的对。” 叶宁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用力的搓洗着手中满是灰尘的抹布。 午时之前,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需要打扫。 藏书阁。 顾名思义,是收藏着玄真法册典籍的地方。 叶宁站在阁楼前,仰头盯着头顶的牌匾。 “师父,这里面是不是有很多高深的法术。”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叶宁瞬间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溜烟的跑到师父身边,催促着师父快些开门。 门被打开,其中一排排收列整齐的书册,安静的躺在书架上。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霉味,那是属于典籍专有的味道。 叶宁站在架子前,一时竟不知从哪一本开始翻起。 黎师父则是轻车熟路的走到最里侧,开始清点打扫。 叶宁盯着最近的那排书架,眼睛像黏在上面一般,片刻不离。 “师父,这些法术很厉害吗?” “各有千秋,不好妄言。” 叶宁悄悄抬手,将手伸向架子上的书册。 每近一寸,叶宁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大多功法都需要扎实的基础,包含资质在内,方才能修行。” 黎师父的声音从阁楼深处传来,叶宁的手停在了书册上方,他心跳快的咚如擂鼓,让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叶宁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收回。他闭上眼睛,平复心绪,而后强装镇定,向着阁楼深处走去。 师父似乎不知晓叶宁方才做了什么,他见叶宁过来,忙招呼叶宁去干活。 “说来,我记得这阁中,也存有一些邪门功法。” 仿佛刻意一般,黎师父抬手指向叶宁身后的那一排书架,说道:“就在你身后的最里侧。” 叶宁无声吞了他口水,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是怎样的邪门?” 黎师父的表情严肃,郑重的说道:“牺牲他人,来获得自身的提升。” 还不待叶宁惊叹出声,就听师父接着说道:“就连毫无天赋,不通仙法之人,也可以获得极大的提升。” “欸?这样啊。” 叶宁发出一声感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戳出数道深陷。 师父说完,便打发叶宁抓紧忙活。 黎师父给叶宁分的位置,恰好包含方才所说的邪术所在。 叶宁每接近目标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空气紧张的令他感到窒息,他悄悄转头看向师父,发现师父正在忙碌,并未看他。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叶宁内心的挣扎也愈发明显。 即便如此,叶宁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停在师父所说的书册前,叶宁久久没有动作。他再次侧头望向师父的方向,确定对方并未关注自己时,方才将目光挪回。 叶宁陷入了无比的纠结,成为修士是他一直的梦想,现在这个捷径摆在他的面前,摆在毫无天赋的他面前。 一方面,叶宁却又在不停劝阻自己,这是歪门邪道,他不确定自己真的想要这种成就。 纠结痛苦之间,叶宁恍惚间想起与师父的对话。 何为人?争权夺利自我中心是人,一心求道无私向前亦为人。 叶宁低头看着显眼的书卷,不禁质问自己,他是哪种人。 悄悄靠近书卷的手,似乎在告诉着叶宁,他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就当叶宁的右手将要碰到书卷时,他的左手抓住了右手的手腕,而后迅速的将右手按回。 叶宁深深的换了口气,而后转过身去,开始认真的清扫着书架,不时出声与师父闲聊两句。 一场无声的战斗,在叶宁的吵闹中落下帷幕。 二人离开藏书阁时,师父从后拍了拍叶宁的肩膀。 “我可以做你师父。” 叶宁有些不明就里,他晃着脑袋,疑惑的说道:“你本来就是我师父啊。” 黎师父没有答话,他嘴角微扬,向着叶宁微微一笑。 “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徒弟。” 第71章 叶安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他靠着石室的墙,一手按着自己的腹部,一手撑着法术,已然精疲力尽。 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叶安已经毫无判断能力。 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叶安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了求救信号,再这样耗下去,他迟早会死在这间石室里。 后脑勺抵着墙壁,借着火焰的光亮,叶安盯着石顶,思考着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兴许是饥饿太久,叶安似乎出现了幻觉。他看着石顶,竟有种石顶逐渐压进的错觉。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让叶安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深知不能在这里继续下去。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不知何时会来看望他的玄真门人身上,不如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叶安用力揉了揉眼睛,快速的翻阅着手边被随手蹂躏的书册。此刻的他需要的,可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他不能死在这里。 汇聚着力量的拳头,重重的砸在石壁上,发出咚咚的巨响。 叶安撑着石壁,每一拳都仿佛将所剩无几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抽离,这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叶安依旧不肯放弃。 兴许是压抑的怒火,亦或是对生的希望,叶安内心迫切的呐喊,想要逃出去。 那一拳,仿佛用尽了叶安的所有气力。 “咔——” 石壁以叶安的落拳处为点,慢慢向外扩散成线,随后发出碎裂之声。 碎石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 墙壁的另一侧,烛火与月光同时点亮石室。 叶安眼神发愣,他盯着石室外的景象,想要张嘴说些什么,疲惫与脱力却瞬间向他袭来,让他险些摔倒。 叶安抬手撑着一旁完好的石墙,眼里满是幽怨。口干舌燥的他,此刻竟连一个字都难以吐出。 清脆的掌声有节奏的响起,坐在石室外的人,眼中满是欣赏。 叶安想要质问对方,为何一直坐在石室外不给予援手,为何身为师父要采用这样的教学方式…… 叶安不敢去想,倘若他没有能力打破这面石壁,眼前的这个人是否会如弃之敝履般对待自己。 玄真掌门并未与叶安过多交流,他不过抬了抬手,面前便出现了一桌丰盛的餐食。 这是给叶安的奖励。 饥肠辘辘的叶安看见食物时,双眼放光,可此刻的他就连迈动步子,都显得十分费力。 叶安在心底告诉自己,走到桌边,去吃东西。但他的腿能支撑他站着,就已经是极限。 眼前突然发黑,叶安双腿一软,整个人向一旁倒去。他连忙用双手扶住石壁,撑住半截体重避免摔倒。 扶着石壁,叶安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食物的方向。他艰难的抬了抬手,随后勾了勾手指。 桌上的食物突然凭空飘起,而后向着叶安的方向飞了过去。 叶安没有心思考虑吃的是什么,他囫囵吞枣的咽下一一飞来的食物,哽住时便锤锤胸口,而后又狼吞虎咽起来。 掌门一直坐在原处,观察着叶安的一举一动。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待到叶安吃饱喝足,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目光锁在了一旁的掌门身上。 “你很有潜质。” 掌门告诉叶安,不是所有人都有实力打碎那面石壁。 叶安没有问那些孩子后来如何,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会变得很强。” 掌门站起身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一般,放声大笑。 叶安没有作声,他眼睑微垂,看着脚边的碎石与食物残渣,心情无比的平静。他不禁在想,叶宁在做什么。 同一时间,叶宁正躺在草铺上,嘴张得很大,鼾声与口水不约而至。 苏慕星一人站在练武场上,他难以入眠。他想不明白,为何他的师兄们,白日里呼呼大睡,夜晚也能如此。 白日里,苏慕星见到了他的师父,不过也仅仅一面。师父告诉他,每日卯时,他会在练武场稍留片刻。 苏慕星愣了愣,他记得门里的日程表上写着,辰时起练。 师父没有回答苏慕星的困惑,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自顾自的离开。 头顶星辰闪烁,苏慕星走到树下,随意的坐在一个土包上,开始胡思乱想。 从叶家兄弟想到自己,苏慕星不禁在想,三人的未来会是如何。 夜风微凉,穿过苏慕星的衣袖,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慕星搓了搓胳膊,左顾右盼,周围空无一人。 刚松一口气,苏慕星仰头暗笑自己愚昧,却不曾想,树上正有一人与他四目相对。 苏慕星心下一惊,险些向后躺倒。 “哈哈……师姐,真早啊……” 梅辞并不否认,她坐在树上,裙摆轻垂,随风而动。 “你为何来此?” 苏慕星尴尬的笑了笑,答道:“自然是为了能学些本领。师姐不也是?” 梅辞望向远处,房顶上有位女孩,正趴在房檐后,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人为何举止这般怪异?” “谁?” 顺着梅辞所指的方向,苏慕星踮着脚尖,眯着眼睛,才勉强辨清屋顶之人。 “我与她并不相识,只在前日打过照面。至于其为何如此,我也不清楚。” 梅辞告诉苏慕星,那个小姑娘并非凡人。 “师姐,那个凡人会有那样的眼瞳?” 苏慕星笑了笑,而后似乎又想起什么,突然说道:“师姐,选拔当日……你吹奏的那支曲子,叫什么?” “《梅辞》。” 得到答案的苏慕星点了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略显尴尬的轻咳了两声,转而问道:“还未请教师姐名姓。” “梅辞。” “那不是……”苏慕星微怔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赶忙喊道:“梅师姐。” 梅辞轻应一声,而后从袖中拿出那支白玉笛子,放到嘴边吹奏起来。 笛声随风而去,散落在夜色之中。 苏慕星没有出声,他享受着这短暂的宁静时刻。 曲毕,梅辞抬眼望向远处。 已近卯时,苏慕星的师父已经在前往练武场的路上。 梅辞微微垂眸,并未与苏慕星告别。 “师姐,你是哪位师父教……” 苏慕星回过头去,树上早已空无一人。 掩下心中突如其来的失落,苏慕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向着练武场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师父啊,这花拳绣腿的,真的有必要练吗?” 瀑布倾泻而下,冲刷着叶宁的身体。 叶宁被水冲的头昏脑涨,费力的大声询问自己的师父。 黎师父却在距离瀑布不远的地方,搬着小凳,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钓起了鱼。 “师父!你在这钓鱼肯定钓不着啊。” 叶宁试图找理由让师父改变心意,奈何对方眉目和善的盯着水面,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师父!玄真派不应该是修仙的门派吗?为什么要锻炼身体?” 鱼竿轻动,师父看着水面浮漂处绽开的水纹,没有立刻动手。 “师父!你在听我说话吗?” 鱼竿震了两下,随后又趋于平静。 黎师父手握鱼竿,轻声问道:“你认为,你可有在体术上胜我一筹?” 看着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师父,叶宁也不好直言。 “……你是师父,又年岁已高,万一出点意外啥的……” “这么说来,你很有自信。” 黎师父侧目望向叶宁,笑得和善。 “比法术肯定比不过你,这要是单纯动手……不是我说,这没什么好比的啊。” “也是。” 黎师父略做思考,突然说道:“我见你也并非乐意做此修行,倘若你能胜我,我便授你些法术,如何?” “真的?!”叶宁闻言大喜过望,而后细想,又觉得不妥:“可是师父,你这身子骨……” “既为修道之人,身体发肤早已置之度外,何必在意。” 叶宁依旧有些犹豫,他看着师父斑白的头发,心中总有一种罪恶之感。 “同门切磋,点到即止,犹犹豫豫,何成大器?” 又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叶宁向前一步,跨出瀑布。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叶宁抹了把脸,大喊一声:“师父,请指教!” 刚说完,叶宁便一脚踩在了石边的青苔上,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叶宁倒也不觉尴尬,他憋着口气,从水中游向师父所在的位置,准备来个出其不意。 不料叶宁刚贴近水面,还未探出脑袋,鱼竿便打在了他脑袋上。 叶宁吃痛捂住脑袋,不肯信邪的他,又换了一个方向,准备继续偷袭。 不曾想,鱼竿总是能精准的打中叶宁。 当鱼竿再次落下时,叶宁早已预判,一把抓住了鱼竿的另一端。他本以为,这样师父就没有了能还手的办法。 现实总是与想象有所差距。 下一瞬间,叶宁整个人被从水面中钓出。 师父坐在凳子上,岿然不动,手腕一扬,便将叶宁甩到了岸上。 叶宁滚了两圈,打湿的衣服沾满了灰尘泥土,看起来像个脏兮兮的野孩子。 来不及诧异,叶宁搓了搓手,快速的从地上爬起,操起小拳头,便向着黎师父的方向袭去。 自始至终,黎师父都未有从凳子上挪动半分。 片刻后,叶宁累的气喘吁吁。他向后一躺,像一个大字一般倒在地上。 “呼……师父,你怎么一点不像老人。” “哪一点不像?” 汗水在叶宁的脸上斑驳,叶宁看着天上飘动的白云,老实的道:“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黎师父笑了笑,再次将鱼竿抛向水面。 “你可以继续今日的修行了。” 叶宁瘪了瘪嘴,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师父旁边,将头埋在水里,用手胡乱扑腾了两下,发出巨大的动静。 这般孩子气的行为,让黎师父不自觉有些想笑。 叶宁并不纠结,他划乱水面后,扬起头来,对师父说道:“师父,我去了。” 黎师父微微垂眸,仿佛小憩一般,轻声回应。 相比之下,叶安的处境就与其不同。 自从破开石室证明实力后,叶安再次遭到了禁足。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并不是在昏暗无光的密室中。 作为掌门的弟子,叶安有单独的居所,他一人独享一间小院。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曾经的叶安从未有想过的事情。 似乎所有叶安能想到的东西,只要他张口,掌门总有办法把它弄来。 有这般享受的生活,代价便是叶安没日没夜的沉浸于修行之中。 一日十二个时辰,叶安常常坐忘寝食,待他想起时,门外的饭菜早已放凉。 不过这对叶安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修行的过程中,叶安仿佛沉浸于一片黑暗之中。在那里,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干。 在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叶安第一次进入到这样的境地时,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大呼小叫,他只是仰头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感受着无边的宁静。 每每睁眼,叶安都会感到自己有些许的精进。 兴许是精神的宁静,又或是自身的天赋,叶安对于修道一事,逐渐心生自大之情。 虽不允许离开居所,叶安却有办法了解山门中的事情。 叶安双眼微合,灵识离体,慢步走出房间,走出小院,游走于整个玄真派中。 午后的时间,有的弟子扔在练武场修炼,有的弟子却在呼呼大睡,有的弟子围坐鼎炉,有的弟子埋心苦读。 叶安无意间瞥见了苏慕星的身影。 出于相识,又或是出于好奇,叶安跟上了苏慕星的背影。 苏慕星的行程出奇的单调,去藏书阁,去宿舍,在门派间游走…… 整个过程,叶安从未见到苏慕星进行任何有关修道方面的行为。 苏慕星仿佛就像此刻的叶安一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正当叶安满脸厌弃的准备离开时,苏慕星一反常态的向着山后走去。 叶安思忖片刻,仍旧跟了上去。 “师姐。” 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树荫下,向着苏慕星的方向微微抬手,打着招呼。 只稍一眼,两人便对上了眼神。 叶安瞬间回神,缓缓睁开双眼。周围是熟悉的环境,这里是他的房间。 想起方才的场景,叶安十分确定,对方看到了他。 呆愣片刻后,叶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无声轻吟:“师姐……吗?” 同时,梅辞抬眼望向叶安所在的方位,半晌无言。 第73章 三人各自拥有不同的道路。 苏慕星偶尔会去山门处与叶宁闲唠几句,各自说着各自师父的缺点。他们似乎乐此不疲。 叶安自从选拔那天被掌门领走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中。 叶宁闲时总会东奔西跑的打听有关叶安的事,大家基本都表示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他受掌门喜爱,兴许是在私下学习绝世功法,所以不得空来。” 苏慕星最近受山门中富家子弟的感染,头发要精致梳起,手中无时无刻要拿着一柄折扇,哪怕是走路,也要缓步外扩,方能显出富态。 叶宁对此行为嗤之以鼻,自打来了玄真派,他只有两件衣服能够换洗。原本他穿的那件衣服已然不太合身吗,于是师父又给他变了两套。 “你在门中,也没见过叶安吗?” 苏慕星摇了摇扇子,一本正经的说道:“他与我们身份已然不同,想见谈何容易?” “我是他哥。” 叶宁捡起脚边的石子,郁闷不已:“兄弟见面还有身份要求吗?” 苏慕星一时无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叶宁的问题。 下一刻,叶宁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跳起来抓着苏慕星的肩膀:“我们去找他,怎样?” 苏慕星满脸的不情愿显然丝毫没有动摇叶宁的想法。 对于这个性格直爽不顾后果的好友,苏慕星顿感头疼。此刻的他突然很想叶安,也突然十分理解叶安。 两人不知道的是,叶安其实一直都在两人身边,以另一种形式听着他们的对话。 当听到叶宁要来找自己时,叶安又气又笑。 “叶安兴许正在修行,此刻贸然前去,万一打扰到他,坏了他的修行,后果不堪设想。” 闻言,叶宁才意识到这一点。他托着下巴,皱着眉头,认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 正当苏慕星一口气还未松完,便听叶宁突然说道:“那我们晚上去不就好了,晚上他总该休息了。” 苏慕星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正在努力的措辞让叶宁放弃这个想法。 一旁的叶安此刻单手扶额,满脸的无奈。 根本不需要苏慕星同意,叶宁就这样敲定了主意。 苏慕星将扇子折起,他的公子形象在他跨腿坐到土包上的一瞬间荡然无存。他知道,即便他不去,叶宁也会半夜前来找他,拉上他一同前往。 月上柳梢,枝头轻颤。两个黑影偷偷摸摸的绕过院墙,蹑手蹑脚的在山门内穿行。 一刻钟之前,叶宁不出意外的出现在了苏慕星的宿舍外。 过于违和的猫叫声让苏慕星不敢耽搁,用极快的速度离开了宿舍,并让叶宁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作信号。 “你从哪弄来的夜行衣?” 对于苏慕星的质问,叶宁嘿嘿一笑,突然骄傲起来。 “我刚学的法术变得,厉害吧。” 苏慕星用两根手指夹起衣服,表情颇为嫌弃。 最终在叶宁的强烈要求下,苏慕星终是极不情愿的穿上了那件模样怪异的黑衣服。 在暗处一直观察着二人的叶安,此刻站在一旁,神情格外复杂。 两个人,在明亮的月光下,明目张胆的偷偷摸摸。 “苏慕星,你知道叶安在哪住吗?” “……我哪知道。” “亏你还是门内弟子呢,怎么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苏慕星嘴角微微抽搐,他现在很想给前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然而仔细想想,他又在心中暗劝自己,不与叶宁计较。 两个人在门内绕了几圈,仍旧没有任何进展。 叶宁走在前面,经过一处拐角时,突然停住脚步。 走在其身后的苏慕星一个没注意,直接撞到了叶宁身上。 “你为啥突然停下?” “嘘,有人在上面!” 苏慕星揉了揉鼻子,顺着叶宁所指的方向看去,而后发出一声嗤笑:“她啊,不用在意。” 房顶上的少女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二人,那双赤红的眼瞳,此刻正锁在叶宁的身上。 叶宁悄声询问苏慕星:“她为什么盯着我看?” 苏慕星突然玩心大起,他笑着告诉叶宁:“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叶宁点了点头,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壮着嗓子喊道:“你为什么盯着我看啊?!” 一嗓子直接将附近的鸟雀惊飞。 苏慕星想都没想,直接抬手打了叶宁的脑袋一下。 “你是猪啊!我们这个打扮,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叶宁揉了揉后脑勺,委屈巴巴的说道:“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我又没让你这么大声。” “那我声音要是小了,她万一听不见咋办?” “你……她听不见就听不见,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啥的。” “那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我让你这么大声了?” 似乎在男孩子心中,比起争吵更能让对方迅速闭嘴的,大概就是拳头。 叶宁的拳头却早已与苏慕星不同。 经过锻炼的身躯,其坚韧程度也比常人更胜一筹。 眼见不是对手,苏慕星后跳半步,直接掐起口诀,准备给叶宁一个教训。 在暗中注视着一切的叶安此刻心急如焚,以往以来,每每二人打架之时,总有叶安出来劝架。 两人动静愈来愈大。 就当叶安心焦之时,一直趴在房顶上的少女,突然有了动静。 少女跳到地上,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个人。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诧异。 “为什么不打了?” 少女的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就像枯井中偶过的风声。 苏慕星轻咳一声,将手背到身后,瞬间端起了架子。 “你又因何夜半未眠,独自一人在外游荡?” 听到苏慕星这装腔作势的语调,叶宁没忍住向其翻了个白眼。同样,苏慕星也回应了叶宁一个。 “跟你有关系吗?” 少女的眼瞳中映着苏慕星的身影,那仿佛嘲笑一般的口吻,感觉让苏慕星十分不悦。 叶宁大咧咧的并未过多考虑,他缓慢走近少女,仿佛不经思考一般问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好像我家菜地偷吃作物的兔子。” 一阵风刮过,让此刻的气氛瞬间变得冷冽了几分。 少女抬眼端详着叶宁,随后定定的说出两个字。 “白痴。” 第74章 苏慕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换来叶宁的一记白眼。 “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骂的你。” 闻言,叶宁又瞪了苏慕星一眼。 俯视着眼前这个看上去纤细弱小的少女,叶宁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无故骂他。 “你为什么骂我?” 少女仰头与叶宁对视,声音低沉:“你蠢。” 此话一出,苏慕星着实憋不住笑意,放肆的大笑起来。 若眼前是个男孩子,叶宁保准一拳招呼上去,可偏偏面前是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孩。 叶宁闭眼咬牙,仿佛安慰自己一般,自言自语:“好男不跟女斗。” 少女眨了眨眼睛,随后围着叶宁绕了两圈。 “你做什么?” 叶宁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侧目望向一旁笑容嘲讽的苏慕星,不停的向其使着眼色。 笑够了的苏慕星,仿佛终于想起要帮自己的好友解围。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深夜在外。” 苏慕星装模作样的摇起他的折扇,眼中满是挑衅:“莫非在做些见不得人之事?” 少女侧过脑袋,红色的眼睛盯着苏慕星。 “你又如何?见不得人之事。” 苏慕星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他收起折扇,开始转移话题。 “不妨今夜就此别过,来日若是相见,自作不识。” 少女长吟一声,似在思考。 叶宁依旧没有了解状况,他低声自语:“我哪里蠢?” 陷入困扰的叶宁想了许久,依旧没有想明白,他瞪大双眼,表情严肃认真的盯着眼前的少女,想要问个所以然出来。 兴许是身高原因,叶宁垂眸向下看时,正巧看到对方的额头。 叶宁刚想张口,一阵风便打断了他的话。 “你……受伤了。” 晚风扬起少女的头发,露出她隐藏在鬓发下的额角,那里有一处明显的血痂。 少女眼皮微跳,反声嗤笑:“那又如何?” 叶宁不曾理会少女的冷嘲热讽,他在身上摸了摸,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瓶。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用于跌打损伤很是管用。你拿去用吧。” 无视少女的拒绝,叶宁将小瓶塞到对方的手上,笑嘻嘻的说道:“包治好。” 苏慕星的表情十分复杂,他语气幽幽的回答着叶宁方才的疑问。 “这就很蠢。” 叶宁还未反应过来,他困惑的反问:“什么很蠢?” 苏慕星嘴角微抽:“……没什么。” 少女盯着手中的小瓶,微微发愣。 叶宁大咧咧的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就像他平日对待苏慕星一般,嘱咐道:“记得按时用药,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夜色中,独留少女一人,杵在原地久久出神。 叶安站在少女身侧,目光瞟向少女手中的药瓶,半晌缓缓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少女额头上的伤,是石头砸的。 事情的始作俑者,无非是山门中一些喜爱惹是生非的弟子。他们见少女异于常人,便心生排挤。 少女心高气傲,更不会低头服软,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另一边,刚离开没一阵的叶宁开始后悔。 “我刚刚怎么忘记问她知不知道叶安的住处呢?” 苏慕星笑了,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因为蠢啊。” “姓苏的你是不是欠揍?” “笑话。别说的好像你能打过我一样。” “看来好久没揍过你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看你才是不知天高地厚,怪不得人家也说你蠢。” …… 眼瞅着两人又要打起来,叶安心中焦急却又只能无奈看天,此刻的他竟生出一种,让这两个人自己闹腾的想法。 一道身影经过叶安,留下淡淡的香气。 叶安愣在原处,满脸惊异的望着来人。 “……师姐?” 苏慕星瞬间注意到了梅辞,他慌忙收起自己握拳的手,捋了捋被叶宁捏皱的衣服,做出一副文雅的样子。 “啊?师姐?” 叶宁不明就里的望向来人,待看清梅辞的脸时,叶宁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尊敬的叫道:“师姐好……” 梅辞微微颔首,却并不多言。 空气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这次轮到苏慕星向叶宁使眼色了,叶宁回以眼色。 二人眉来眼去,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似乎什么都说了。 梅辞并没有关注二人的互动,她直直的望向叶安所在的位置。同样,叶安也正在看她。 “他们想来找我。” 叶安望着梅辞,简而言之的解释了一番现在的情况。 梅辞沉默须臾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 “啊?去哪?” 梅辞目光瞥向叶安,静静的说道:“去找叶安。” “真的?师姐你知道我弟弟在哪?师姐你真厉害。” 叶宁瞬间向前一步,跟在梅辞身后,表情兴高采烈。 苏慕星的表情一瞬僵硬,他看着梅辞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叶安的引导下,梅辞很快便带领二人来到了叶安所住的小院。 叶安缓缓睁开双眼,他从床上坐起,换上鞋子披上外套,快步来到院中。 叶宁在墙外,不停的向着梅辞道谢。 一路上,苏慕星都沉默不语。此时到了院外,他方才开口:“叶宁,你能一人回去吗?” 叶宁莫名其妙的看了苏慕星一眼,苏慕星则表示自己有些累了,准备先行回去。 “啊?我们仨好不容易凑到一起,不多聊聊吗?” “不了。” 苏慕星抬眼望了眼墙头,缓缓摇了摇头。 叶宁虽感到遗憾,却也不好挽留。他扒在院墙上,远远向着叶安招手。 梅辞跟在苏慕星的身后,脚步颇轻。 “师姐。” 苏慕星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紧紧的盯着梅辞。 “师姐深夜外出,可是有事?” 梅辞思忖须臾,摇了摇头。 “说来师姐,来玄真多久了?” 梅辞没有答话,她沉默须臾,目光拉远,望向玄真派的大殿。 苏慕星不敢确定,他目光微垂,挪开视线,向梅辞道歉。 “苏慕星。”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慕星缓缓抬头。 梅辞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苏慕星的眉心。 苏慕星愣在原处,对面的女子嘴角轻扬,双眼灿如星河。 第75章 在山上的时间枯燥且漫长。 每日除了修行也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伙食方面也是清淡至极。 起初,苏慕星对修行一事尤为上心,然而时间一长,他不免怀念起山下的生活。 偶尔,苏慕星回想起自己的家人,陷入长长的回忆之中,而后却又一言不发。 与叶家兄弟不同,苏慕星有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 难以言说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苏慕星的童年并不幸福,他有时很羡慕叶家兄弟,至少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扶持。 梅辞常在后山的树下等苏慕星,即便苏慕星不去,她也依旧在那里。 很多事情细细想来全是破绽,苏慕星却将它们都压在心里。 怀疑的种子,还是不浇灌的为好。 自始至终对修行一事保持热情的,大抵只有叶宁了。 叶安对于功法的研究感到枯燥厌倦,具有天赋之人总是对手到擒来之事感到无聊。 三人偶尔会凑在叶安的小院里,聊到以前山下的日子,聊到以前彼此的糗事。 每到这种时候,苏慕星与叶宁总是会互看彼此不对眼,然后由叶安出来劝和。 时间一晃便走出很远。 眨眼间,三人都已长大。 在各自师父的培养下,三人各有所长。 偶尔聚在一起时,叶宁总是迫不及待的展现他的进步。 苏慕星每每对此嗤之以鼻,免不了阴阳怪气几句。 叶安总是安静的坐在石桌边,对叶宁的进步加以称赞。 “说起来,再过五个月就是问鼎大会了,你俩准备好没有?” “你一天天关心那么多做什么,那是门内选拔的高手出去比试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姓苏的,你就会挑我事。有本事我俩比试比试,我倒不信你能比我强。” “嘿,我还真就比你强了,你能怎么的?” …… 叶安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抬手拎起桌上的铜壶,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清水。 “不能在这里打哦。若是掌门发现了,你二人都将失去此次机会。” 闻言,叶宁放下高扬的拳头,满脸郁闷的瞪了苏慕星一眼,气鼓鼓的坐到凳子上。 苏慕星抬手掸了掸衣领,面不改色的坐到叶宁身侧,一副小人得志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欠揍。 “你就乐吧,等比试那天,定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叶宁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杯子,大口饮水,格外豪迈。 “再来一杯!” 叶安笑了笑,接过杯子,将其倒满。 这次修士们的切磋比试,大家心中都清楚,这是各大门派间的斗争。 玄真百年常以修士界第一大派自称,实际也是因为多次比试,皆由玄真弟子获胜。 想要踏上修士道路的普通人,总会想破脑袋的向玄真挤。其他门派弟子的招收相较之下便困难了许多。 有天赋之人,有缘之人,有心之人……皆向着排名靠前的门派而去。 久而久之,那些不被人看好,也没有出众人才的门派,便一再没落,直至销声匿迹。 “叶安,你是掌门弟子,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叶安摇了摇头,他告诉叶宁,掌门并未将此等事宜告知过他。 叶宁失望的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自己的想法:“我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啊?” “为什么要出人头地?” 苏慕星晃着手中的杯子,看着杯中左右倾倒的水面,语气漠然:“平凡有何不好?” “你不懂。” 叶宁瞥了眼苏慕星,老实的说道:“你想啊,我要是获胜了,大家是不是都得对我刮目相看。有朝一日下山了,是不是就能受到他人尊敬……” 苏慕星与叶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未多言。 话题总是转的很快,眨眼间,叶宁便开始数起比较厉害的同门。 “……还有那个安思,也挺厉害的。” 苏慕星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表情有些复杂:“你是指那个,红眼睛的?” “是啊,盛安思啊,你不认识吗?” “不太熟悉。” 叶宁满脸诧异:“我以为你们认识。” 苏慕星略略皱眉,再次摇了摇头。 “我跟她打过好几次,那丫头有点厉害的。” 叶宁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起来,动作浮夸的表现着他们的打斗。 “哥。”叶安食指轻点桌面,平静问道:“你与……盛安思为何打架?” “嗐,别提了。我就说了她个子不高,她就跟我动手了。” 叶宁瘪了瘪嘴,理直气壮的说道:“她本来就矮啊,还不让人说。” “欸?然后呢?” 苏慕星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的表情有些玩味,兴致盎然的问起后续。 “然后啥啊,然后就偶尔碰到了,问她两句话,她还骂我。” 叶宁越想越气,越想越不舒服,于是拍案而起,一把握拳:“不行,我得找她理论理论。” 说走就走,叶宁向风一样的踏着院墙飞远,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啊,下次再来。” “走得真快这小子。” 苏慕星望着早已看不见身影的叶宁,无奈出声。 “你可要再坐会?” 叶安将杯中的水缓缓倾倒在桌上。 桌面上的水并未沿着桌面四流,而是汇聚在一处,形成一面水镜。 水镜中映着叶宁的身影。正如他所言一般,他正四处找着盛安思。 “若是在意,为何不与之同去?” 叶安轻轻垂眸,微微一笑。 “盛安思并非凡人。” 话音未落,叶安抬眼望向苏慕星:“你的师姐同样。” 苏慕星指节略略泛白,他看不透叶安眼中的深色。自从上山以来,叶安仿佛与他们渐行渐远一般。 叶宁粗枝大叶,从未对叶安有过怀疑。苏慕星却不同。 “你想说什么?” “你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叶安手指轻动,桌上的水镜水纹波动,而后其中的影像便变幻成了其他人。 身着白色衣衫的女子坐在树梢,面无表情的望向玄真派的方向。 或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梅辞稍稍斜眼,仿佛隔着水镜,看到了叶安一般。 叶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得有些张狂。 “叶安!?” 苏慕星的一声呼喊,打断了叶安的思考。 叶安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表情有些呆滞,他盯着桌上的水镜,沉默须臾,抬手取消了法术。 失去法力的维持,桌上的水镜瞬间破碎,四散流去。 第76章 “师父,你以前参加过问鼎大会吗?” 叶宁嘴里叼着小草,拿着扫帚,百无聊赖的打扫着地面。 “没有。” 黎师父摇了摇头,仿佛自嘲一般,轻笑道:“一介低等弟子,怎有机会参加。” 叶宁却不这么认为:“我就觉得我挺厉害的,你是我师父,肯定比我厉害。” 看到叶宁愤愤不平的模样,黎师父但笑不语。 “……那师父,你有看过他们比试内容吗?比谁的法术更强吗?” “往届大会多有不同,法术强度的比试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啊?我以为就是,挨个上台变个法术就可以了。” 叶宁满脸的诧异,让黎师父有些无言以对。 “这届……大抵和往常一样。” 黎师父叹了口气,将往年的内容告诉给了叶宁。 大会的比试分为多轮选拔。 第一轮自然是法术强度,这一轮的比试只是给第二轮提供一个参考。 大会的第二轮,是组成小队,铲除民间作乱的妖邪。以收服或斩杀的妖邪强度,作为第二轮的名次。 大会的第三轮,便是由第二轮的小队拆分,各自为战,夺取藏在特定地点的信物,按照带回信物的时间,决定名次。 三轮大会采用积分的形式排名,三轮过后,积分最高者,将成为大会的胜者。 听完黎师父的话,叶宁晃了晃脑袋,仿佛认真思考着规则,想着如何才能取胜。 黎师父没有给叶宁说完,参加大会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经过各门挑选的精英弟子。很多时候,看似不起眼的第一轮比试,便能决定许多人的结局。 叶宁从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东西,此刻的他信心满满,准备带上他的兄弟和朋友一起,拿下这次大会的胜利。 想到这里,叶宁越发的兴奋,三下五除二的将地板清扫干净后,催促着黎师父教他新的法术。 苏慕星没有叶宁那般的上进,他一如往常,修行、歇息……以及去见梅辞。 人总会在意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情,苏慕星也是一样。 对于梅辞,苏慕星有诸多的怀疑。例如他从未在山门间听过梅辞的名字,他跑遍了整个山门,各个宗门,没有一人认识梅辞。 叶安说过,梅辞并非凡人。 苏慕星早有疑心,他却又不敢肯定。玄真派的结界并非摆设,若梅辞真如他所想一般,又为何能平安出入玄真派。 这一点让苏慕星纠结了很久,他思前想后,决定不再思考。 梅辞的存在使得苏慕星枯燥的日常多了一丝闲暇,苏慕星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 闲聊之余,说起这次大会的事情。 苏慕星一手托着下巴,满不情愿的叹了口气。 “真麻烦啊。” 远远望着练武场上奋力修行的门内弟子,苏慕星不禁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为名为利,或为人为己。” 梅辞的声音很轻,她告诉苏慕星,人有时很复杂,有时又很单纯。 “恩……确也如此。” “你不想参加吗?” “当然。”苏慕星瘪了瘪嘴,闷声说道:“我无意与他们争夺比拼,更可况这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不是吗?” 梅辞不理解,她问苏慕星,既然如此,为何要来玄真派做一名修士。 苏慕星沉默了,他看了眼梅辞,又无声挪开目光。 “起初,只是想去一个别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叶家兄弟生活艰苦,正巧听闻玄真派收人,于是便动了想法。” “我?我不过是一个……愤世嫉俗却毫无本事的小鬼罢了。” “来玄真派,不过是一时兴起……” 梅辞沉默良久,缓声说道:“至少,现在不是。” 闻言,苏慕星哈哈一笑:“现在是个有一点本事的小鬼了。” 提起叶家兄弟,当时叶安那诡异的笑容让苏慕星迟迟无法释怀。 同门偶有闲言,提及叶安时,都是一副嫉妒的嘴脸。 “不过是得了掌门青睐,有什么假显摆的。” 俗人大多会对优秀的人报以嫉妒心理,背后闲言碎语,似乎能让他们的内心平和一般。 “叶安向来谨慎心细,不招摇不惹事。” 苏慕星顿了顿,侧头看向梅辞:“兴许是错觉,我总隐约觉得,他与我们渐行渐远。” 梅辞没有说话,她静静的听着苏慕星继续讲着。 “有时他看我的目光,给我一种陌生疏离,居高临下的感觉。只有叶宁在时,他才会正常一些。” 苏慕星缓缓抬手,手心微光闪过,变出一块通透的绿色玉石:“但愿这次大会,能平安结束。” “你要参加?” “我不想。”苏慕星将玉石拿起,将其放在眼睛旁边,透过玉石看向梅辞:“叶宁很想。” 苏慕星笑了笑,将玉石缓缓收起,他眨了眨眼睛,看向远处:“那小子肯定会拖着我和叶安参加的。” 同一时间,叶安正被关在石室里,忍受着掌门的鞭打。 冷汗不停从叶安额角滴下,他紧咬着牙关,不敢让声音从齿间溜走。 “你为什么这么愚钝?!” 掌门斥责着叶安的不作为,扬起鞭子重重的甩在他的背上。 鲜血与汗水混杂,浸透了叶安的衣服。他目光呆愣,却又迟迟不肯张口屈服。 “为何要与那些庸俗之人来往?!” 除了新增的血痕,叶安的背上还有许多老旧的疤痕。 “我对你赋予重望,你就这般不求上进?” 灌输着法力的鞭子,每一下都打在叶安的灵体之上,痛苦且折磨。 “你是我的弟子,你是最有机会引导玄真的人,你怎能自甘堕落!” 嘴角已然干涸的血渍再次变红,叶安自始至终,没有张口答一个字。 兴许是掌门打累了,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掌门将叶安一人扔在密室之中,让其自行反省。 叶安无法靠墙,他只能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空洞的黑暗。 这间密室,如同叶安最初待过的那间一样。 只是这一次,掌门在密室外施了法术,让其无法轻易逃脱。 叶安不禁在想,修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下次……去问一下哥哥吧。” 第77章 万众瞩目的问鼎大会,如期举办。 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齐聚于玄真门内,跃跃欲试。 作为东道主,玄真掌门气势凌人,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却又让人莫名敬重。 世人都称赞玄真掌门为人稳重,心系百姓。 “当真是笑死人了。” 女子手腕轻抬,薄衫顺着她的小臂缓缓下垂,露出洁白的肌肤。 “也就这么些个不长眼的,会觉得那人是个好东西。” “你少说两句。如今在他的地界上,作为来客,多少应遵点礼仪。” “嚯,我道是谁呢,这不是万年老二吗?怎的,这次也是冲着第二的名次来的?” “姓花的,我无意与你做口舌之争。至少你门下那些个柔弱的秧子,是连第二都拿不着的。” 女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粉扑簌簌的抖动,仿佛气急一般:“好,好得很。趋炎附势的东西。” “够了!” 处在争论中心的玄真掌门,这才出声喝止两人的争吵。 作为修士界数一数二的门派,东南西北各有一处作为统领。 北边的玄真派,东边的凝花宫,西边的名诚教,以及南方的……灵清宗。 “哟,这不是鼎鼎大名的玄真掌门吗?怎的有空亲自出来迎接。” 玄真掌门斜了女子一眼,冷哼一声,沉声说道:“诸位远道而来,皆是为了此次问鼎大会。不论各门各派,各种修法,均一视同仁。” 声音穿过大殿,响彻整个山顶。这让坐在树上打盹的苏慕星,险些从树上栽了下来。 花姓女子冷冷的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冠冕堂皇,令人作呕。” 除开地方为首的四大门派,还有许多新起的修士门派。 不过要论及夺冠热门,大抵还是玄真派弟子。 “听闻您新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想必定会在此次大会上大放异彩吧。” 闻言,玄真掌门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弟子修行尚浅,只希望其别给玄真抹黑。 叶安的眼窝略微凹陷,眼下略有乌色,本就纤弱的体格,看起来更加憔悴弱不禁风。 看到这样的叶安,叶宁反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常抬手拍人肩膀称兄道弟的动作,此刻也不敢轻易拍下。 姗姗来迟的苏慕星,站在叶宁身后,久久不语。 “叶安,你怎么变得……” 叶宁有些犹豫,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哥,我只是有些激动,没有歇息好罢了。” 见叶宁依旧有些怀疑,叶安自己抬手拍了拍胸脯,声音高了一些:“你看我像是有事的人吗?” 叶宁依旧不放心,他抓住叶安的手,表情格外认真。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哥。我能瞒住你吗?” 叶安笑了笑,笑容有些惨白:“昨日夜里有些饿,偷偷吃了些东西,想来应该是坏了,后半一直闹肚子……早上到现在也没吃点……” 话音未落,叶宁便松开叶安的手,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叶安收回僵在空中的手,眼眸微垂,不作言语。 “有这么个好骗的兄长,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苏慕星难得说叶安的风凉话,他斜眼看向叶安,眼中有些不爽:“我倒没想过,你竟连他都要瞒了。” “他心思单纯,不适合那些复杂的东西。” 叶安垂头,看着自己掌纹交错的手心,喃喃自语。 “为何是我呢?” 此刻苏慕星还未知晓,叶安的处境,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大肆的说着无关痛痒的废话哲理。 没过一会,叶宁抱着一个包裹,快步冲了回来。 “山上没有你以前吃过的酥糖,我去找了点吃的,你看你喜欢吃哪个,赶紧吃点。放心,没坏。” 见苏慕星眉头紧蹙,叶宁一把扯过苏慕星的肩膀:“你也吃点,等会大会开始了就没得吃了。” 就如同黎师父先前告诉叶宁的一般,大会分为了三轮,第一轮,是单纯的法术比拼。 抽中相同签的人,将于练武场上同台比试。 四人一组,同台比试,内容不定。 当听到这四个字时,苏慕星的内心有一种异样的猜疑。 很快,第一轮的比试开始。 所谓的内容不定,即是可以单纯展现自己,也可以攻击他人。 想要夺得胜利,铲除对手无疑也是一种方法。 很快,第一轮的友好比拼,乱作一团。 叶安站在角落,表情淡漠的望着周围的一切。他所在的这个场地,其他参赛者都并非玄真弟子。 看上去瘦弱的叶安,很快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不要怪我。” 一名修士冲到叶安身前,蓝色的火焰在他的手上汇聚,下一刻便要打在叶安的身上。 叶安站在原地,毫不反抗,他略略抬眼,静静的注视着对方。 一道无形的墙壁瞬间将两人隔开。 一人无法打破的墙,便两人合力;两人无法打破的墙,便由三人合力。 临时组成的战线,似乎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他们很快分崩离析,又各自为战。 直到最后,余下一人,精疲力尽的站在场上。 叶安的脚步很轻,他慢步走到对方身前,无视对方满盈而出的敌意。 “辛苦了。” 叶安并不是最快解决战斗的,在诸多弟子中他的表现绝对称不上亮眼。 即便如此,叶安依旧成为了众人的话题中心。 相比叶安,苏慕星的比试就显得困难了许多。 各自为战的比拼,让苏慕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即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是,犯个错假装被淘汰。 正当苏慕星准备这样做时,叶宁的声音从外围传来。 “苏慕星,别输了啊!” 苏慕星怎么也没想到,叶宁会这么快就结束了战斗。 “我可是赢了的。” 叶宁扯着嗓子,在人群后边喊边招手。 这一句话,让苏慕星不得不认真面对眼前的比试。此刻的他是有一个想法,若是输了,不就意味着他苏慕星比叶宁差。 苏慕星不能输,至少现在不能。 平日里偷懒度日的结果,在此刻显现了出来。 苏慕星并不是什么精英弟子,更不被门内长老看好。 虽有资质,却无长心。 在场皆是经过选拔的弟子,苏慕星赢得很难。 几乎在最后,苏慕星脱力的站立在场地中间。 脚边累到的不知名弟子,低声唾骂苏慕星:“小人。” 汗水沿着苏慕星的鬓角流到下巴,随后滴落到衣服上。 “只要赢了,不就够了吗?” 说完,苏慕星眼前一阵泛白,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梅辞坐在后山的树上,静静的望着他。 叶宁快步挤过人群,慌忙搀住即将摔倒的苏慕星,让其站住脚跟。 “还行,不然我该笑你了。” “笑我?你哪来的本事。等你能赢过我再说吧。” 叶宁懒得与苏慕星斗嘴,他瞥了一眼台下,低声说道:“那我走了啊。” “等会,等会……我还没站稳……” 第78章 在第二轮比试开始之前,众人有一段时间放松休息。 三个少年围坐在树下,享受着这短暂的休闲时光。 苏慕星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阴凉处,张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第二轮刚好咱们仨一起。” 叶宁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对下一轮的比试翘首以待。 叶安跪坐在树旁的阴影中,眼睑微垂,但笑不语。 “你就不能消停会?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你才头脑简单!” 两人的争吵拌嘴,似乎也成为了日常。 叶安微微抬眼,望向远处向着他们走来的修士,而后又缓缓闭眼。 “你们谁是叶安?” 对方来势汹汹,看上去就来者不善。 “你们找叶安做什么?” 叶宁站起身来,久经锻炼的身体坚韧强硬,像一堵墙一般,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对方斜了叶宁一眼,冷声质问:“你是叶安?” “不是。” “不是就让开。” 苏慕星嘴里叼着从地上掐断的小草,懒懒的坐起身来,不屑的问道:“有什么事?” “你就是叶安?” 对方绕过叶宁,俯视着坐在地上的苏慕星。 “所以?什么事?” 一手搭在膝盖上,苏慕星满脸的慵懒,眼中满是轻视与傲慢。 “哼,玄真掌门的弟子,也不过尔尔。举止粗俗言行无礼,衬不上半点名声。” “嗐,这么说,想必阁下定是师出名门,修士们口口相传,定能拿下此次大会优胜。” 苏慕星咧嘴一笑,声音里满是笑意:“所以,你们来是为了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那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愿之色。 “我等本是来寻你,作为下一轮比试的队友。” “哦,我懂了。”苏慕星吐掉嘴里的小草,嬉皮笑脸的接道:“不会是没什么本事,所以想来找个厉害的人搭伙吧?” “你!” 对方脸色一沉,愤愤的甩了甩袖子,反声讥讽道:“你看起来也不如人们口中所言,与你这人搭伙,只怕拉了我二人的后腿。” 闻言,苏慕星不禁大笑出声。 “那你们可得多长两条腿了,光是两条腿只怕是不够我拉的。” “真是粗俗无比。” 那两人看着苏慕星,眉头紧皱,嫌弃的咒骂着转身离去。 叶宁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一定要动手了。” “你除了仗着你那点力气,还有啥本事?” 苏慕星翻了叶宁一眼,再次打了个呵欠。 “那也比你厉害,咱们仨里,就你是最慢胜出第一轮的。” “我那叫隐藏实力,养精蓄锐,你懂不懂啊。” 眼见两人又要闹起来,叶安轻轻靠在树干上,头抵着树,轻笑出声。 “你二人感情真是好。” “谁跟他感情好!” “谁跟他感情好!” 异口同声的回答,让方才争吵的两人互瞪了一眼,而后又是幼稚的对话。 叶安浅浅一笑,微微抬手,手中凭空变出一只水壶。 三只水杯被放在地上,叶安静静的为其一一满上。 “天干日燥,喝些水吧。” 山门处,一袭白影落下。 黎师父坐在摇椅上,一手拿着缺叶的蒲扇,一手拿着卷皱的书册。 两人都没有说话,时间一点点流逝,却又似乎早已定格在此时。 风从支起的窗户吹进屋内,掀掉了支撑窗户的小棍。 棍子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若是被人发现,可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白玉的笛子在手中紧握,梅辞的指节有些泛白。 太多问题需要解答,太多的疑问搅乱着梅辞的心绪。 “你……” 梅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梅姑娘,正值问鼎大会期间。多有深不可测的修士来此,你贸然出现,可是自绝后路?” “……你为何,要设下结界。” 梅辞不明白,她说:“相似的法术,相似的灵魂。这是偶然吗?” 黎师父笑了笑,他用食指翻过书页。一页翻过,他的容貌瞬间变为了年轻的模样。 “什么是偶然?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亦或是在问发展至今的一切?” 那温和含笑的面容,眼里却满是漠然与空洞。 梅辞见过这个人,在很早很早之前,这个人曾在山间的茅屋前,与她见过数面。 玉笛末端的红穗隐隐发光,黎师父放下扇子,将手中的书合上,缓缓站起身来。 “我与你并无恩怨。” 墨色的身影与梅辞擦肩而过,言语带笑:“世间从未有偶然。” 地上的小棍被捡起,窗户再次被撑起。 阳光从大开的房门外照进。 梅辞转过身去,望见阳光下的老人慈眉善目,眉眼带笑。 响彻整个山顶的锣声响起,第二轮的比试正式开始。 以小队形式的的降妖比试,积分同样也以小队来算。 一时间,天空中乘云御剑,踏风轻盈之人纷纷而去。 所有人都想率先除去厉害的妖怪,拿下这一轮的胜利。 叶宁也着急,他不停的催促着苏慕星。 苏慕星满脸的嫌弃。 “怎么有人连飞都不会的啊?你是怎么赢下第一轮的?” 向天翻了个白眼,苏慕星从背后掏出长剑,念了个口诀,长剑立刻变大,刚好足以站两个人。 “跳高倒是可以,飞这个师父没教啊。” 叶宁瘪了瘪嘴,站在苏慕星身后,牢牢抓住苏慕星的肩膀。 苏慕星无奈的叹了口气,直想摇头。 “所以,我们先去哪边?东西南北?有什么目标没有?” “没有!” 这理直气壮的回答,让苏慕星不自觉的咬牙。 “西边狼妖最近蠢蠢欲动,似是有什么谋划。” 叶安侧过头,望向表情各异的两人,笑道:“狼妖数量众多且强大,若是能拿下,第二轮也将毫无悬念。” “好!走走走!” 叶宁一巴掌拍在苏慕星的肩膀上,仿佛驱马一般,催促着苏慕星赶紧动身。 “……你小子,你小心等会我直接给你踹下去。”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苏慕星的口中冒出,叶宁却丝毫不以为然。 “那我肯定把你拽上,我俩一起摔。” “停手啊!知不知道你拍人很痛的!” 苏慕星实在受不了了,回头恶狠狠的锤了叶宁一拳。 “有吗?哈哈哈……可能是平常都在锤石头,力度掌握不太好。” “这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 第79章 “也不知是嗅着谁的消息,不知天高地厚。” “人总有梦想,当他们意识到梦想与现实的差距时,大多都会知难而退。” “大多?” “大多。” 司囿单手支着下巴,垂眼望向桌边的男子,眼里满是质疑。 “先生可在这大多之中?” 笔落轻提,落在一旁。 “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理。我?亦是如此。” 司囿一声冷笑,不再多言,随后侧目望向窗外。天上偶有年轻的修士驾云飞过,探着头观察着地面上的情况。 “你可不在这大多之列。” 手指在空中轻轻画着圈,圈内形成一面小镜,窥探着天上有些迷茫的年轻修士。 “世间多有生路,你却偏生选了,最难的那一条。” “义与利有时不能两全。” 手中笔墨滴下,墨色一点将纸浸透。 “我不过是贪心的选择全都要罢了。至于这些年轻的卒子……就让我借之一用好了。” “东边的君主可没那么好糊弄。” 司囿手指轻点桌面,目光恹恹的看着镜中的年轻修士,语气漠然的说道:“西边的将军同样如此。” “当第三方势力插足这场斗争时,结局又该如何呢?” “一些不自量力的小卒,能为这场斗争的结局做出多少贡……献。” 话音戛然而止,司囿盯着镜中那张稍有印象却又略显稚嫩的脸,再也笑不起来。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也许,也许。” 天上的少年全然不知有人正在观察他们,他们正左顾右盼,紧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什么风吹草动。 凡事也有例外。 “哇,这就是飞起来的感觉吗?风真大啊——” 叶宁大大的张着嘴,感受着呼啸而过的风灌入嘴中的感觉。 “你在干啥?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苏慕星满是嫌弃的说着,他现在真的很想将叶宁扔下。 “你说啥——” “我说你能不能消停点!” “啥——” 苏慕星气得牙痒,他五指握拳,猛地转过头,一拳砸在叶宁肩膀上。 平衡瞬间被打乱,叶宁连忙稳住身形,死死抓住苏慕星的胳膊,大声质问:“你干啥?!” “嫌你烦!” “为什么?!” 苏慕星倍感头疼,他捏了捏眉心,侧头望向叶安的方向,想要求助。 收到苏慕星求助的目光,叶安微微一愣,而后无声望向前方。 “……你若是再不消停,我就把你扔下。” 苏慕星索求无助,于是恶狠狠的抛下狠话。 “扔下就扔下,反正还有叶安在,又不是只有你会飞。是吧,叶安?叶安……叶安!” 叶安早已飞出老远,将二人甩在身后。 “哈,喊啊,继续喊啊。” 苏慕星仿佛逮到机会,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贱兮兮的:“还不老实点!” “你……行!”叶宁仿佛终于意识到现状,他高高抬手,大力的拍了拍苏慕星的肩膀:“都听你的!” 这一掌疼的苏慕星龇牙咧嘴,却只听叶宁急切的催促:“走啊,都落后那么多了,快走啊。” “催什么!又不是你在出力。” “那你快飞啊!你看叶安都跑好远了!” “你再嚷嚷就自己去地上跑!” 无知的少年不知道他们将面对什么,亦不知晓各自前路如何,无忧无虑是他们此时的特权。 铭记时间的方式有很多种,人的记忆、纸张的记录、物品的留放…… 梅辞去了一趟南境。 久违的花都,让梅辞陌生又熟悉。 世间再无晏记客栈,就连谢家的布庄也不负当年盛名。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却也有留下记忆。 “姐姐。” 曾经那个爱哭鼻子的孩童,如今也变为了满袖清风的文人模样。 阿琛向着梅辞礼貌一笑,温声说道:“很久,未见了。” 梅辞眼睫微颤,摇了摇头。 “不过百年。” 闻言,阿琛垂眸轻笑:“确是,常闻人间烟火,倒忘了这茬。” 梅辞向来不是个擅长言辞之人,与她的交流从没有循序渐进这一说。 “……这一次,是位修士吗?” 阿琛有些感慨,他在人间混迹了百年,又过百年,看惯了凡人生老病死儿女情长,他却不懂,梅辞执着至此的原因。 “每一世的他,都不一样。” 阿琛语气平静,讲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每一次,他都不认识你。你与他从新相识,却从不相认。” 梅辞沉默着听着阿琛的话语。 “我不认为这是爱。” 什么是爱,梅辞早已知晓。一世一世的追寻,一世一世的执念,她早已明白。 “每个人都是他。” 梅辞捏着手中的玉笛,轻声说着:“或许行为方式不同,或许性格有所差异……每个人,都是他,” “在下一世,他或许会爱上其他人,与那人结发生子,共度余生。届时你又该如何?” 阿琛的声音不温不火,却让梅辞感觉格外刺挠。 “姐姐,以你的性子,大抵是躲在阴影下,守望着他度过一生。看着他与别人相爱,看着他子孙满堂,你真会满意吗?” 梅辞没有说话,她的唇无意识的抿起,她想象到这样的场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抑郁感。 “爱都是自私的,并没有那种无感的宽容。”阿琛突然笑了起来,他问梅辞:“你还记得诗音吗?” 从遥远的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良久后,梅辞想起那个恍惚的身影。 诗音寻了一世,没有寻得她爱的人,她孤独终老,死在了无人经过的山路上。 “后来很多年,我在民间见到了一位,身着异服的妖怪。他的目光锐利,与他对视时,我总有种本能的畏惧感。” “他说他在找一个女子,找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找到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却不认识他。” “女子是寻常人家,早已结婚生子。” “在一个月光明亮的夜里,他杀害了女子的丈夫,捏死了女子的孩子,强占了女子的身体。” 说到这里,阿琛顿了顿,似是换气一般,而后接着说道:“女子自杀了,带着对他的仇恨死去。” …… “我从没想过,她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巨大的羽翼合在身后,男子坐在城中最高的房顶上,单手拿着酒壶。 合眼之间,男子仿佛看到了那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神。 苦涩爬上男子的嘴角,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而后扬起头来,一饮而尽。 那句未出口的名字,永远被烈酒压进了心底。 第80章 梅辞在花都最高的城楼上,见到了这名异国的男子。 男子头发杂乱的结成一团,双眼迷离。手边是倾斜歪倒的酒壶,酒水从壶口处涓涓流下,仿佛流不尽一般。 熏天的酒气让梅辞眉头不禁轻皱,她站在檐角的位置,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的这个人,与诗音描述的天差地别。 梅辞不自觉屏住呼吸,或是因为漫天酒气,又或是眼前这人存在的未知危险。 男子闭着眼伸手,动作粗糙的摸着酒壶的位置。 酒壶因为他的动作,翻滚到了更远的地方,停在了二者之间。 许久摸不到酒壶的男子,略带怒气的睁开双眼。 凌冽的目光直直照向梅辞,这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把酒给我。” 低哑沉闷的声音,仿佛从漆黑的井底传来,孤独可怕。 梅辞缓缓挪动脚步,蹲下身去,在对方的注视下将酒壶捡起。 如同鹰隼一般的目光,让梅辞感到极度的不适。她现在能理解,阿琛口中所言的那种异样的感受了。 “你为何要在此醉的不省人事?” 男子接过梅辞递来的酒壶,发出一声冷笑。他仰头大口饮着壶中酒,声音仿佛溺水一般,令人窒息。 “人事不省才好,才好。” “……诗音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呃、你……” 梅辞话未说完,方才还醉生梦死的男子瞬间出现在她眼前,五指锁住她的喉咙,压榨着她的呼吸。 “你凭什么提起这个名字?” 被对方掐着脖子缓缓向上抬起,梅辞的脚尖努力的够着地面。空气逐渐稀薄,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曾与我……提过你……咳、咳。” 颈间的控制突然卸去,梅辞踩着房檐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她与你……提我什么了?” 梅辞缓了口气,回忆起她与诗音的最后一次见面。 听完梅辞的讲述,男子仰着头,看着天空重叠的云层,声音深远无比。 “我失约于她。待我重回人间时,她却早已不在原处。” “我飞过重山万里,寻觅她的踪迹……” “我亲手毁了她拥有的一切……” 说到这里,男子似乎陷入了癫狂,他狂笑着向梅辞怒吼。 “那不是诗音,她怎么可能是诗音……” 梅辞没有说话,她听着男子的声音由怒转悲,语气里满是悲情。 “我失了她一世、害了她一世,最后,仍旧错过了她……” “我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好看。” “站在她身边的男子让我怒火中烧,那一瞬间我只想将他剥皮拆骨……可我不能,我不能再毁了她。” 男子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哭腔,他单手掩面,低声说着:“我做不到,看着她与他人幸福。” 情之一字,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凡人脆弱,熬不过数年。 在这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被留下的那一方,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铭记下所有。 或许是有共通的地方,梅辞莫名感到一阵揪心。她不禁在想……她是否会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我……” 梅辞垂眼看向脚边,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他是我的执念。” 闻言,男子歪着脑袋,嗤笑不已。 此刻的梅辞已然没有初见对方时的发憷,她侧目望向瘫倒在地,沉醉于酒水的男子,语气格外平静。 “世间再无诗音,是你云隙的放弃。” 微风掠过,梅辞消失在城楼上。 “……放弃。放弃?放弃。哈哈哈哈……” 无人经过的塔楼上,传来骇人的狂笑。 阿琛坐在树荫下,身边围了三两孩童。 书塾的孩子似乎非常喜欢这位先生,他们围在阿琛身边,天真的问着异想天开的问题。 梅辞走在阳光下,停在树荫的边界处。 “先生,这位姐姐是谁啊?” 阿琛摸了摸调皮的孩童,轻笑着编造着梅辞的身份。 “喔~那就好,因为以后我要嫁给先生当正房。” 儿时不知所谓的话语,引来众人的嘲笑。 阿琛笑容清浅,笑着说道:“那你要快快长大啊。” 梅辞无声退去,她走到巷尾的阴影中,悄无声息的从花都消失。 …… 问鼎大会的第二轮,比分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状态。 有人盯着大猎物,有人则是以量取胜。 当然,也有浪费了几天时间,还没有半点动静的队伍。 “姓叶的!你到底想不想赢?” “我当然想赢啊!” “那你看看你搞的什么好事!” 苏慕星手上拿着断裂的长剑,怒气冲冲的瞪着叶宁。 叶宁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想到,你这破剑碰两下就断了。还不如我师父送我的小木剑……” “叶宁!” “好好好,我的错。我承认错误!是我贪玩,一时失手。咱们还是先考虑眼下怎么办吧。” 苏慕星气上心头,他将断剑摔到地上,抓住叶宁的领口,恶狠狠的说道:“你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叶宁瞬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憨憨一笑,满脸无辜的问道:“你不会是想丢下我一个人飞走吧?” “呵。” 苏慕星一声冷笑,而后一拳砸在叶宁的脸上,随即立刻后撤三丈,高声嚷道:“你说得对!” “别啊!我错了!真错了!苏慕星!!” 鸟雀惊飞,发出一阵躁动。 苏慕星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前面驾雾而行,叶宁居然在地上一跳一跳,紧跟在他身后。 “苏慕星!”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叶宁一下穿出树丛,一下又落了下去,来来回回,声音也断断续续。 “等我!” 一听这话,苏慕星瞬间加速,快速的向前赶。 叶宁也不是个甘心落后的性子。一见苏慕星想要拉开距离,立刻铆足了劲,脚程也快了许多。 早到达地方的叶安,站在云上,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这片大地。 树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阁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叶安指尖微动,一束蓝光便从其手指处发出,直逼地上的男子。 蓝光在即将追即目标时,突然被人掐断在了空中。 身着黑衣的男子仰头看着天上的叶安。其手臂上不合搭配的水绿色绸带,随着风轻轻摆动。 第81章 叶安以别样的方式,被请到了地上。 脸颊与土地的亲密接触,让叶安不得不认识到实力的差距。或许再过个千百年,他能打过这个男人。 “玄真弟子,为何来我狼族地界?” 看着眼前黑色的布鞋,叶安的目光斜着向上缓缓移动,注视着眼前文弱的书生。 “问鼎大会,想要谋得胜利。” “恩——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其他妖族?” 即便完全动弹不得,叶安的目光也毫不畏惧。 “狼妖数量庞大,质与量皆占上乘。” 闻言,书生打扮的男子有些忍俊不禁。 “这般直白的回答,倒是很久未有见过了。” 叶安眉头不动,斜视着眼前的两人,心底无比的平静。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什么好机会?” “……我之前与你说的,你都做耳旁风过了?” “……哈哈哈,确实没注意听。” 空气瞬间凝固,书生黑着脸瞪了黑衣男子一眼,随后将目光挪至叶安身上。 “你叫什么?” 叶安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冷漠的说起自己的名字。 书生微微抬手,示意黑衣男子释放叶安。 男子俯视了一眼叶安,随后像拎小鸡一样,将被制服在地的叶安拎了起来。 得到自由的叶安略略皱眉,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淡漠的说道:“你放过我的目的是什么?” 书生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倒也不必这么急,毕竟我还未向你介绍自己。” …… 苏慕星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在前方看到了叶安的身影。 叶安站在云上,似乎已在原地等了许久。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苏慕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宁仿佛有无穷的体力一般,一直从后方追赶苏慕星。 “苏慕星你等会!等……叶安,你在啊!” 叶宁跳着跳着,跳到叶安身旁。叶安微微抬手,点出一片云供给叶宁站脚。 有个可以歇息的地方,叶宁一屁股坐到云上,大声说着:“可算能坐会了,一直跟着跑真累啊。” “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你累。” 苏慕星不知何时飘到叶宁身侧,语气幽幽的说着风凉话。 “你要不下去跑会?你看累不累。” “我跟你能一样?你也就四肢比常人发达些。” “我懒得跟你拌嘴。” 叶宁斜了一眼苏慕星,而后转头仰视着叶安:“你找着什么了吗,叶安。” “……消息有误,此地并没有想象中的情况。” 叶安避开叶宁的目光,转而看向苏慕星,语气淡淡的说道:“我听说东边的君主早已被妖邪取代,掌握天下大权万民生死,我们……” “那还不赶紧去?万一真是这样,那尧东不就落入妖怪手中了!” 叶宁一拍屁股,赶紧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想要转头向东而去。 “你从哪听到的消息?” 苏慕星没有叶宁那般冲动,他注视着叶安的眼睛,似乎想要盯出一点端倪。 “方才抓了一只路过的小妖,从他口中问出的。” “你可有想过他是诓骗你的?” 对于苏慕星的疑问,叶安只是面不改色的回答:“他也没有机会再为他的言行负责了。” 气氛瞬间凝固,苏慕星脸上略有诧异,他将事情向着最坏的方向思考,却没想到叶安一点不曾手软。 “咋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赶紧啊,不然又要落后了。” 叶宁是个心大的,从头到尾没有仔细听二人的对话,不停催促着二人出发。 架不住叶宁的一再催促,苏慕星皱着眉头向东而行。 “苏慕星。” 叶安经过苏慕星身侧,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苏慕星感到有些意外,当他想要回问叶安时,叶安早已飞出很远。 地面上,一只橘猫从树荫下缓缓走出,跳上面前的白色圆石,语气幽然:“走得真快。” 白猫懒懒的打了个呵欠,随意应了一声。 “你觉得这办法能瞒得住云虎多久?” “瞒他?”白猫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来看向橘猫,接着说道:“只怕是他早就知晓,万事具备待君入瓮了。” 橘猫沉默片刻后,化作人形,俨然是司囿的样子。 “先生当真是包天的胆子。” “包天倒是不敢,不过身在其中,总该有……为自己谋得生路的法子。” 司囿冷哼一声,抬手摸了摸白猫的脑袋:“也就这种时候,看着像只无害亲人的动物。” “你平日到底是如何看我的?” “心思深沉老谋深算万事算计的懒猫。” 听到这话,白猫伸出爪子拍掉了司囿的手,而后同样化作人形。 “高看我便罢了,这懒猫二字,我可是不认的。” “可笑,这西边族群中,就属你我二人为异类。我平日见你不是吟诗作画,就是在这里晒太阳,你怎好意思说自己不懒?” 书生嘴角微微一抽,笑容有些僵硬。 “司囿啊,不是我说你,话可不能这么说……” 尧东城内,云虎坐在金色的龙椅之上,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案。 桌案上放着一封奏折,落款名称清晰。 南边封印内,红色的大剑微微震动,发出一阵阵的剑鸣。封印内游荡的魂魄被这无端的剑鸣惊到,皆捂住耳朵痛苦逃窜。 以大剑为中心,四周的土地已被染上赤红的颜色。土地逐渐龟裂,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南方灵清宗中留守的弟子同样感受到了异变,慌忙传信给在玄真派的长老们请求支援。 天上的少年看着震动的星仪,脸上笑意颇深。 尚未离开花都的梅辞,一样感受到了这股异样。她看向南方封印的方向,记忆中晏夏的模样逐渐清晰。 “姐姐。” 突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止住了梅辞的脚步。 阿琛站在梅辞身后,神色严肃的说道:“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我知道。” 梅辞微微垂眼,转身走向北方,声音散在风里:“我该去这边。” 阿琛眉头紧锁,想起印象里的晏夏,再次出声。 “阿琛。” 梅辞转头看向阿琛,轻声道:“你不走吗?” 阿琛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会走的。” 第82章 东边的君主并不好糊弄。事情的发展尚且都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为什么想要拿下西边?” “比起无迹可寻的南北,拥有强大实力的西边更容易接触。况且,兵强马壮是成军的前提。” 辉煌的大殿中,少年坐在桌案上百无聊赖的晃着腿,耳畔的红色穗子静静的垂在衣服上。 “你这么自信能拿下西边?” 坐在龙椅上身着黄袍的男子敛眸轻笑:“朕何曾说过要‘拿下’西边?” “那你整这么多干什么?” “世间如不统一,常有争乱,百姓民不聊生。各地饥荒天灾频发,人间多有浩劫。” 少年弯起膝盖,一脚踩在桌案边沿,不知所谓的说道:“人间之事与你又有何关系?” 云虎轻轻眯眼,但笑不语。 “我是不明白你。”少年跳下桌案,懒懒的伸了个懒腰,方才在一旁安静的小猴子瞬间窜上少年的肩膀。 “你要知道,头上还有人看着。动静再大一些,上面该讨伐的,可就要换目标了。” “你若是忧心,倒不妨留下,为朕效力。” 少年连连摆手,似乎颇为嫌弃的加快了脚步:“我才不要。” 话音刚落,少年的身影便从大殿门口处骤然消失。 云虎坐在龙椅上,垂眸看向桌上合起的书谏,若有所思。 回到天上的少年偷偷摸摸回到房中,躲到星仪后,伸出手指点住正在运作的星仪。 星仪轰然作响,而后突然停止了运作。半晌后,星仪上方的图像开始逐渐变化,连成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星线。 肩上的小猴子显然受到了惊吓,用力的扯着少年耳畔的红穗。 “别扯别扯!很疼的!” “吱吱——吱!” “嘘——嘘嘘!别那么大声。” 小猴子看上去有些生气,它抬起爪子,愤怒的指向变化后的星仪,吱吱的说着什么。 “哎呀,别那么生气。事事天定,那不是说明,我刚刚做的事也是注定的吗?” 小猴子不想理会少年的歪理,它跳到星仪前,左右观察着星仪,试图找到补救的办法。 见小猴神情紧张的看着星仪,少年反倒毫不在意的坐到椅子上,无聊的掐着手指。 “嘶……还有这一茬呢……” 少年脸色微沉,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走了。” 眼见少年将要离开的小猴,吱哇乱叫的指着星仪。 “别管这老古董了,赶紧的。你不去我可走了。” 小猴子垂下胳膊,眼中满是不情愿,却又拖着脚步跟上少年的步伐,熟稔的爬到少年的肩头。 北边玄真派内,来自各方的修士聚集在大殿中,等待着第二轮比试的结果。 山门处,黎师父正拿着扫帚,动作迟缓的扫着山道。 带着猴子的少年站在山道上方,表情沉默的盯着眼前的老人。 “你在做什么?” 黎师父缓缓抬头,看向来人,轻声应道:“手拿工具,自然是在清扫。”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为何在此,我便……为何在此。”黎师父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星官大人。”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很不满这个称呼。 “你不在轮回之中,命相浑浊,没有前路。” 闻言,黎师父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继续做着清扫工作。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星官大人。” 少年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向前一步,夺走了黎师父手中的扫帚,质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被夺走工具的黎师父并不恼怒,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黎师父浅浅一笑,目光挪向少年肩头的小猴,声音颇轻:“命有一劫,先死后生。” 小猴子眼中满是震惊,它抓着少年的红穗,想要躲到少年身后。 “……你很奇怪。”少年沉默良久,闷闷的吐出这几个字。 黎师父表现的格外轻松,他后退一步,转而问道:“你追了我几百年了,原因为何?” “从你第一次接触天晟开始,我便有留意。仔细观察发现你与常人不同……之后每每天晟在世时,周边总有你的身影。我本想捉你,你却总能早我……” 说到这里,少年突然停住,他满脸狐疑的盯着眼前的黎师父。 “你故意在这里等我。” “是,且也不是。” 黎师父笑容和善的又向后退了一步,风淡云轻的说着骇人的话语。 “不过是好奇,若是再有一次,这天上的人是否还能坐得住。” 少年莫名感到脊背有些发寒,他怔怔的看着黎师父,犹豫半晌,终于开口。 “世人各有命数,即便再来一次,也始终在天道之中……在天道之中……” 少年说着说着,莫名仰头大笑起来。 “这人间马上将要掀起惊涛骇浪。” 黎师父嘴角微扬,同样微微抬头,看向深远的天空。 “快了。” 天空中有一名御剑的修士经过,神色紧张直奔玄真大殿。 从西向东的路上,叶宁一路都在聒噪的说着去了东边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叶安一路沉默不语,紧紧的盯着苏慕星的背影。 苏慕星感受到异样的目光,一路上同样保持沉默,偶尔开口嫌弃叶宁几句,而后又再次沉默。 “说起来东边的云虎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 “你怎么啥都不知道啊?” 苏慕星的眉头微微隆起,他实在不愿与叶宁拌嘴。 “那你是否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去了不就知道了?” 闻言,苏慕星瞬间哽住,他缓缓挪到叶宁身边,抬手就给了叶宁脑门一下。 “姓苏的你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单纯看你不爽。” 叶宁揉了揉额头,脸上满是不解:“为啥?我做错啥了吗?” 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叶宁自问自答的说道:“难道是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心里不平衡?” “你强在没脑子。” 苏慕星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讪讪。 “嘿,姓苏的你不服气?不服气我俩比试一下?” “我没工夫和你浪费时间。” “你是不是怕了?” “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啊!” …… 在苏慕星与叶宁的争吵声中,三人一路向东而行。 第83章 意外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苏慕星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人偷袭。 眼前模糊发黑,苏慕星满腔的疑问都化作喉中的腥甜,连出声质问都难以做到。 从断崖上摔下去的那一刻,苏慕星的情绪从愤怒逐渐转为平静。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苏慕星看着快速远离的天空,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啊……” 这一生经历的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苏慕星的脑海中闪过。想起自己十几年的岁月,苏慕星的眼睛略略有些泛红。 脑海中突然浮现梅辞的身影,苏慕星微怔一瞬,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他还没来及,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意。 数个时辰前,三名少年还在前往东边的路上。 比起苏慕星与叶宁一路的拌嘴吵闹,叶安则表现的要安静了许多。 兴许是察觉到了叶安的异常,叶宁嚷嚷着要去集市看看。 “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咱们去城里看看呗。” “有什么好看的?你不着急着比试了?” “比试……那人总得吃饭,饿着肚子怎么去比试?山上都是些什么吃的,你不知道吗?” 看苏慕星满脸嫌弃的模样,叶宁开始报起了菜名。 苏慕星听着有些不耐烦,终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的。” 叶宁嘿嘿一笑,凑到叶安身边,小声说道:“你想吃啥?哥去给你瞅瞅。” “……不用,我不挑嘴。”叶安沉默一瞬,轻轻一笑:“哥,你选你喜欢的就行。” “啊?我喜欢的?恩……我想想啊 。” 叶宁瘪着嘴,似乎绞尽脑汁的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慕星没忍住向其翻了白眼,并损了叶宁两句。 三人选择在最近的一处城镇歇脚。 这是一个水上的城镇,大部分房子都依水而建,人们的出行方式大多是用船。 叶宁选择了一个近水的酒楼。 三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风景极好。 苏慕星手肘支在桌上,左手托着脸,侧目望向窗外。 清澈的河道上,一位船夫正在船尾费力的撑着竹竿。船头处,一个穿着简朴的男子正手持折扇,观赏着城镇中的景色。 “叶宁。” “……诶对,这些都要。咋的?” “你有钱吗?” 叶宁向小二胡天海地的要了一堆菜,听到苏慕星的话,这才想起了凡人的规矩。 吃饭是要付钱的。 “我之前在山上接过几次任务,虽然都是些打扫劈柴之类的工作,但也有点银子。” 闻言,苏慕星不屑的发出一声冷笑。 “有点。你的有点够支付这一桌子的菜钱吗?” “嗐,肯定够啊。” 叶宁完全不以为意,大笑着让苏慕星放宽心。 一个沉甸甸的银袋被放在了桌上。叶安垂眸浅笑,轻声说道:“我有些积蓄,若是不够就拿去用吧。” 苏慕星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默默的侧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菜陆陆续续上到桌上,每上一道菜叶宁都会发出一阵感叹。这让苏慕星少不了要数落他几句。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叶宁率先动起了筷子。 叶安无奈笑笑,然后也拿起了筷子。 苏慕星见状,这才动起了筷子。 本来有些忧心三人吃不下这么多食物的苏慕星,在看到叶宁好似无底洞的胃口后,实在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比猪还能吃啊?” “你懂啥啊?吃饱了才好办事。” 叶宁嘴里塞着食物,筷子还在向碗中夹菜。 叶安早已放下了筷子,面带微笑的轻声说道:“能吃是福。” 酒足饭饱之际,只有叶宁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邻桌的客人惊异于叶宁的与众不同,甚至停下进食,对着叶宁连连称奇。 三人少有下山的机会,趁着这次机会,叶宁想要多在山下转转。 “你到底想不想赢下大会优胜啊?” 这已经不是苏慕星的第一次质疑了。 “想啊,但是吧……”叶宁挠了挠脑袋,好像个孩童一般,支吾的说道:“以前没机会好好看过这些东西。好奇。你懂不?” 苏慕星向天翻了个白眼,他敷衍的点了点头,应了几声。 走过石桥,叶宁像一个孩子一般,欢呼雀跃的向着路旁的泥人摊跑去。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苏慕星快速跟上叶宁的脚步,没有注意到叶安眼底的冰冷。 “你俩快来!这有捏泥人的!” 在叶宁的怂恿下,苏慕星同意了让手艺师傅捏个他的模样。 “好嘞,您三位稍等。” 师傅的手艺极好,没一会便捏出了三个小小的泥人。 叶宁将头凑到苏慕星旁边,瞅了一眼后嘲笑道:“你的泥人不如我的好看。” “我懒得跟你吵,像个小屁孩一样。” 苏慕星转了转手中的泥人,嘴巴抿成一线,心情有些微妙。 叶安站在原处,目光冷冷的看着手中的泥人,不作任何评价。 “师傅,可以再捏一个吗?” 苏慕星看着摊子上展示的泥人,出口询问。 “当然可以,您想捏个啥样的?穿什么衣服、什么姿势都可以,只要您说,我就能给捏。” “……帮我捏个人吧。” 后来,那个说像不像的白色泥人,被苏慕星妥善的保存了起来。 今天对于叶宁来说是个十分满意的一天。 夜晚,三人在附近的客栈中休息。 叶宁本想三人同住一间,却被客栈掌柜告知,客栈中没有拥有三张床的客房。无奈之下,只好叶家兄弟一间,苏慕星单独一间。 洁白的月亮攀上枝头,苏慕星坐在窗边愣愣出神。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苏慕星的思绪。 门外是穿戴整齐的叶安。 “我有话与你聊聊。” 叶安正经的模样,让苏慕星想起很早之前叶安异常的表现。 “可以。” 两人就着月色,来到了城外。 一路上,叶安都沉默不语。 苏慕星心中起疑,他想不明白为何需要离开城镇这么远。 断崖旁,寒风呼啸,月亮高悬。 叶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苏慕星。月光将叶安的影子拉远,将苏慕星锁在其中。 “你要说什么?” 叶安嘴角微微扬起,从起初的微笑,逐渐变为放肆的大笑。 空中飘荡着叶安狂妄的笑声。 正当苏慕星满脸疑惑时,只听叶安扬起头来,眼中满是嘲讽。 “苏慕星?不是。天晟,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第84章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梅辞停下前进的脚步。这种感觉让梅辞心神不宁。 问鼎大会仍在继续。 叶宁睡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叶安?” 房间内仅有叶宁一人,没有人回答。 叶宁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心大的他并没有考虑太多,而是出门去了苏慕星的房间。 连续几声敲门无人响应后,叶宁站在门边左右踱步,左思右想。 正当叶宁困惑之际,他与叶安的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叶宁大步跨到门边,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叶安面如土灰,衣衫脏乱带有点点血迹,整个人虚弱的半挂在窗台。 “叶安!” 叶宁惊呼着快速跑向叶安,表情焦急的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叶安双眼紧闭,眉头蹙起,似乎极其痛苦。他一手抚着胸口,说话时气若游丝。 “……我、我们,咳咳……”叶安说着,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话还未说完,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叶宁从未预想到现在这种情况,他看着昏死过去的叶安,急得焦头烂额。 在房间里着急的绕了几圈的叶宁,感觉脑子一团混乱。偏偏这种时候,到处都找不着苏慕星的影子。 在叶宁不知所措时际,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身影。或许,他师父能有办法。 为了避免苏慕星回来后迷茫,叶宁在房间内留了一张用了法术的字条,只有用法力才能使上面的字迹显现。 做完这一切后,叶宁背着叶安马不停蹄的向玄真派赶去。 苏慕星掉落到悬崖之下,五脏六腑被糅杂搅乱的冲击感让他痛苦至极。全身骨头都被摔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缓缓流逝。 此刻连指尖的颤动,对苏慕星来讲都难以做到。 苏慕星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他也分不清此刻是什么时辰。生命的流逝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是如此的清晰。 或许是身体的冰冷,让苏慕星对于热度特别敏感。 意识恍惚间,苏慕星感到有东西在触碰他的脸颊。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至少,那是活物的温度。 “……人我帮你……” “……这情况……有趣……” 中途,苏慕星有一个瞬间短暂的恢复了意识。模糊的视线里,苏慕星的余光瞥见一抹胭红。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叶宁不分昼夜向着北方而去,快步跳上山顶。腾不开手的他用肩膀撞开了房门。 “师父!” 房内空空荡荡,收拾整齐。 叶宁没有耐心等黎师父回来,他眼见屋内无人,立刻掉头向着大殿的方向跑去。 玄真掌门应该会救叶安的吧,叶宁心中不住的想,毕竟叶安是玄真掌门的弟子啊。 此刻的玄真大殿中吵吵嚷嚷,一团人闹作一团。 来自灵清宗的弟子请求各门各派的帮助,却遭到了拒绝。 “管理南部本就百年来就是你灵清之事,连清扫门前都做不到,如何够得上这响亮的名声?” 以西边名诚教为首的教派并不愿意伸出援手。 “难题没落到你家,你当然就会在一旁说风凉话。” 灵清宗的数名弟子压不住心中的不耐与愤怒,纷纷跳了出来指责名诚教只会呈口舌之快。 东边的凝花宫满是看热闹的心态,并不参与本次的讨论。 玄真派的掌门坐在殿上,沉声说道:“同为修道之人,互相帮助自然在情理之中。既然灵清……” “呵,又开始了。” 凝花宫的长老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冷眼瞟向玄真掌门。 “你这虚伪之人,除了整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任何实际作为?” “……我见你是女人,礼让于你,你莫要再得寸进尺。” “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你非要我说出来让大家伙寻个乐不是?” “够了!” 玄真掌门一阵怒喝,殿内瞬间刮过一阵凌厉的风。 怒声震住了殿内吵闹的人群,却闭不上凝花宫的嘴。 “哟,吓唬谁呢?谁不知道你……” “师父!掌门师父!掌门师父!!” 叶宁突然闯入大殿,快速的跑到殿中,边跑边喊,看上去十分焦急。 “殿下何人?何事喧哗?” 叶宁连喘气的功夫都顾不上了,大声的喊着:“您快救救叶安吧,叶安他、叶安他昏了好久了!” 待见到叶宁背上背着的叶安时,玄真掌门瞬间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殿中,表情严肃的走到叶安身边,诊断着叶安的情况。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叶宁神情紧张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并不停央求着掌门救救叶安。 一旁看热闹的群众窃窃私语,纷纷讨论着这场比赛中的意外。 玄真掌门用法力托起叶安,面色阴沉的向着大殿外走去。 方才寻求帮助的灵清宗弟子见状,小步跟上掌门的步伐,询问着援助事宜却不料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玄真掌门目光阴冷的扫过灵清宗的弟子,冷声说道:“我的弟子受了重伤,急需医治。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凝花宫的长老看着被带走的叶安,连连啧嘴。 叶宁孤零零的站在大殿之中,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之间他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快速冲出大殿寻找着掌门的身影。 不多时,大殿中再次吵闹起来。 玄真掌门沉着脸将叶安带回了他的小院,准备仔细检查一番叶安的伤情。 房门方才合上,叶安便睁开双眼,单手掐住了掌门的脖子。 …… 后来赶到小院外的叶宁,忧心忡忡的在院外来回踱步,心情急切的他却不敢轻易闯入屋内,生怕惊扰了掌门的治疗。 没一会,掌门从房内走出,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窃喜。 叶宁慌忙上前询问叶安的情况。 掌门看着眼前焦急的少年,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并说道:“他暂且没事,静养几日便可。” 说完,掌门的脸上飘起一丝愁绪。 “只可惜……我本对他寄予重望,期待他去南方境地清理余瘴。” 一听这话,叶宁连忙应了下来。 “什么南方的余瘴,我替他去。” 第85章 叶宁听了玄真掌门的话,要随着灵清宗南下,去到封印古沢武器的地方,除掉其中的瘴气。 灵清宗的弟子对此敢怒不敢言,私下里说玄真掌门做事太不厚道。 掌门允诺若是叶宁能除去困扰南方的瘴气,第二轮的比试直接宣布他们小队胜利。 叶宁一听这话,着急的立刻想要前往。 如今苏慕星下落不明、叶安身受重伤,只有叶宁一人能承担起这种重任。至少,叶宁是这么想的。 临行前,叶宁一路小跑回到山门前,想要告诉师父,求师父多帮他留心叶安的情况。 然而,黎师父迟迟未归。 无奈,叶宁只好留下一纸信笺,随着灵清宗弟子一同离去。 “嘿,小子。你是哪位高人的弟子?” 叶宁求成心切,一路着急忙慌的赶路,心不在焉的回答:“黎师父的弟子。” “黎师父?”询问之人有些纳闷,他可从未听过玄真有位姓黎的高人,于是他接着问道:“这黎师父,修的是何种流派?” “扫地的流派?” 叶宁也拿不准黎师父究竟教的是什么派别的法术,他只知道师父教他最多的,便是如何清扫才最干净。 闻言,灵清宗弟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居然指派个扫门的来帮我灵清,实在是欺人太甚!” 显然,对方十分看不起叶宁。 不过叶宁并不为这件事感到气恼,他气恼的是,这些人为何行进速度如此之慢,他非常着急。 有人看不惯叶宁没什么本事还这么嚣张的模样,于是想出手给叶宁点教训。 叶宁的反应极快,总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出现在对方的死角处。 几番过后,再无人质疑叶宁的实力。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见到叶宁使用过法力。他们先入为主的以为,叶宁的法术也十分的高强。 叶宁毫不在意这种误会,并不想澄清这件事,这让他觉得很耽误时间。 另一边,叶宁走后,黎师父回到了山门。 黎师父的身后,带着身受重伤的苏慕星。 苏慕星被妥善的放到了床上,黎师父目光清浅,淡淡的扫过面色惨白的苏慕星。 “要救他?” 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趴在窗台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扫过床上的苏慕星。 “我不救他。” 黎师父说罢轻轻一笑,走到桌边淡然的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接着说道:“自会有人救他。” 红衣女子微微瘪了瘪嘴,脸上有了些许情绪。 “黎……罢了,但愿如你所诺,能在这场纷争中,庇我族群安全。” 茶盏轻放,黎师父垂眸轻笑:“我从未……失信于你。” 床上的苏慕星面色惨白,嘴唇青紫,不省人事。 苏慕星的意识来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灰色的河岸边铺满的细碎的石头,尖锐且扎脚。 苏慕星垂头看了看河流,然后向着河流的方向沿着河岸行走。 岸边什么都没有,河的对岸依旧是同样的景色。 走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苏慕星有些恍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向着这条河的方向而走。他侧头看向另一侧,沿着岸向内走去。 然而没走一会,苏慕星又见到了一条河流,河流向着一个方向缓缓流淌,就如同他最开始看到的一样。 苏慕星有些失神,他抬头望向河的对岸,他想要跨过去,他想要看看河对岸的尽头,是否也是同样的风景。 踩进水中,并没有感受到水流的潮湿与冰冷。苏慕星微微一愣,继续向着河流对面而去。 这一条不宽的小河流,很快边被苏慕星穿过。 苏慕星的衣裤甚至没有一点湿痕,他犹豫一瞬,继续向着尽头走去。 不出意外,尽头处,依旧是同样的风景。 一种没来由的倦意袭来,苏慕星瘫坐在河岸边,目光呆滞的看向对面的河岸。 那里,什么也没有。就如同苏慕星的身后一般,什么也没有。 …… “他该来了。” 黎师父微笑着看向红衣女子:“你该走了。” 红衣女子瘪了瘪嘴角,不情愿的闭上眼睛,轻声嘟囔着:“你也要……平安啊。” “恩。” 红衣女子走后没有多久,房间的门便被敲响,房内却无人响应。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叶安站在门边,面如凝霜。 一眼扫到躺在床上濒危至极的苏慕星,叶安缓缓走到床边,视线格外冰冷。 “你还不能死,天晟。还有件事,还需要……她的帮助。” 句尾语调微扬,难掩此刻叶安愉悦的情绪。 心神不宁的感觉让梅辞很快便赶到了玄真派。 此刻的梅辞已经顾不上避讳山上的诸多修士,她一心寻着苏慕星的身影。 在山门处,叶安拦下了梅辞的脚步。 “师姐。” 梅辞脚步微顿,向着叶安稍稍颔首后便想离开。 “苏慕星受伤了。” 身后传来叶安清冷的声音,梅辞立刻停在原处。 叶安看着梅辞眼中闪过的惊疑,吐字清晰的说道:“苏慕星身受重伤,危在旦夕。此刻人就在山门处的小房中。” 话音刚落,梅辞便快速向着小房的方向而去。 一阵风穿过叶安的身侧,叶安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看着床榻上气若浮游的苏慕星,梅辞的心情五味杂陈。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脆弱的样子了,她也终于明白那种刺痛窒息的感受,是怎样的情感。 “师姐。” 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此刻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为了救他,叶宁已经前往南方寻找救治材料,却不知他何时能归。” 梅辞眼睫微颤,听着叶安继续说道:“只怕苏慕星……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 “他需要什么?” …… 看着梅辞远去的背影,叶安嘴角不停上扬,接着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笑够了之后,叶安侧头望向躺在床上的苏慕星,嘲笑道:“至少也不是完全无用。” 最后冷冷扫了苏慕星一眼,叶安冷笑着走出房间。 外面阳光明媚,就如此刻叶安的心情一般。 叶安走后,黎师父才再次回到房间中。 黎师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目光温和的看着手中的书页,嘴唇嗡动,轻声说着什么。 第86章 西边的狼牙、东边的虎须、北边的蛇毒……以及南边的鹿血。 前三个尚且为世间可寻之物,这最后一个却不知该去何处寻找。 “只有凑齐这四样东西,才能救苏慕星。” 叶安的话仿佛魔咒一般在梅辞的脑海中盘旋,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西边…… 西边的大地环境格外的割裂,有翠绿茂盛的山林,也有荒芜漫天的黄沙。 梅辞不知道玄狼是怎样的人,同样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可就是如此,她仍旧步履坚定的向西而去。 “……嗯,我知道了。” 森林会记住一切。 梅辞的额头抵着路边的树,微微抬眼侧头望向西方。西边的生灵告诉她,玄狼是一个性格开朗处事豪迈的人。 路边的树灵却告诉梅辞,玄狼是一个冷血无情、杀伐果决的人。 梅辞没有心思去辨别哪一条消息是真的,不过无一例外所有生灵都告诉了梅辞,在哪里能找到玄狼。 玄狼生活在西边最大的树林中,树林周围施有法术,从外侧无法看到树林中的建筑。 说起狼妖,梅辞想起很早之前在南城遇到过一只。不过那一只,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只有被玄狼认可的人才可以进入树林深处。 当然,树灵不会说谎,它们告诉了梅辞,如何进入树林的方法。 在树灵的指引下,梅辞很快便走进了树林深处。 “喵。” 深林之中有一块白石。 梅辞刚走到石头边,身后便传来一声猫叫。 白色的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梅辞脚边,伸出爪子抓着梅辞的裙边。 “……”梅辞缓缓蹲下身子,抬手抚了抚白猫的头部,随后又站起身来。 然而白猫却并不打算放梅辞离开,它的爪子勾住梅辞的裙边,扯出一道划痕。 朱唇微启,梅辞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该指责这只猫抓坏了她的衣服吗?她的衣服是法术幻变而来,破与不破不过一念之间。 心中的急切灼烧着梅辞的内心,让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即便找到了玄狼,梅辞如何能保证玄狼会将自己的牙给自己。 想到这里,梅辞长长的换了一口气。她蹲下身子,直视着白猫的眼睛。 “你知道玄狼在哪里吗?” “喵。” 一声猫叫过后,白猫张大嘴打了个呵欠,随后开始舔爪子,就仿佛普通的猫一般。 梅辞还想再问些什么,一个久违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倒是稀客。” 梅辞缓缓转过头,站在她身后的是穿着橘色长袍的司囿。 “……司前辈。”梅辞愣了愣,眼睫微垂:“好久不见。” 司囿抱着手臂,目光掠过梅辞直直看向地上的白猫。 “我倒是没想到,先生竟也有这般兴致。” 白猫耳朵微动,而后伸了个懒腰,懒懒的抬眼看向司囿。 “美人谁不爱呢?”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地上一脸慵懒的白猫,此刻已然化作了人形。 梅辞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时有些发愣。 “梅姑娘,初次见面,多有唐突,还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说完,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温文尔雅。 一旁的司囿冷眼瞟向男子,话语中满是不屑:“一股子酸气。” “你这就不懂了,这是人间的礼仪。” 司囿对此嗤之以鼻:“妖怪的礼是一个没有,凡人的礼倒是学的挺多。” 眼见两人要开始斗嘴,梅辞从地上站起,将目光投向司囿。 “司前辈,苏慕星他……” “苏什么?不认识。” 司囿冷眼望向梅辞,即便他知道梅辞说得是谁。 还不待梅辞解释,一旁的男子倒是应勤的凑了上来。 “喔?苏慕星出什么事了?梅姑娘又是为何来这西边?” 说到苏慕星,梅辞的脑海中便想起苏慕星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画面。梅辞抿了抿嘴,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欸——想要玄狼的牙啊——” 男子拖长音调,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玄狼的牙?笑死人了。你一个小妖怪,有多大的本事能从四兽的身上拿东西?还是说……你觉得你能打得过玄狼?” 面对司囿的嘲讽,梅辞不自觉低下了头。她无法反驳,司囿说得对。 “我可以帮你弄到。” 男子向着梅辞温和一笑,笑容格外灿烂。 一听这话,梅辞仿佛瞬间看到了希望,连忙抓住男子的袖子,表情格外认真。 “当然,不是无偿的。” 男子笑了笑,接着抬起右手轻轻一挥,空地上便多出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及一些彩色颜料。 “你若肯让我作画一副,我自有办法帮你取来玄狼的牙齿。” 梅辞没有反应过来,她仍试图理解对方话里的深层含义。 司囿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满脸嫌弃的看向男子,忍不住说道:“你怎么像市井之中的纨绔子弟一般?” 男子并不理会司囿的嘲讽,他已然走到桌边磨起了墨,话音带笑:“正所谓,爱江山更爱美人。还有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是个屁的英雄。” 司囿挎着脸不想在与对方争论,他将视线挪向呆在原地的梅辞,语气严肃的说道:“你可知道你要救得是什么人。” 梅辞沉默须臾,没有回答。或许答案她早已知道,或许又什么都不知道。 天晟是天上的神仙,梅辞是山间的小妖。 即便如此,梅辞依旧想救他。不论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愚蠢。无药可救!” 司囿气得咬牙,他语调有些重,质问着梅辞是否知道,天晟若是恢复了天神的身份,定会铲除他们这些妖怪,甚至铲除她。 梅辞咬着嘴唇,声音有些闷:“可我还是想要救他。” “愚蠢至极。” 撂下这句话,司囿气得转身走进树林之中,不愿回头看梅辞一眼。 桌边的男子挽起袖子,微笑着看向梅辞。 “梅姑娘,司囿向来嘴毒,希望你不要介怀。” 梅辞垂着脑袋,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笔墨在纸上划开,男子在纸上描绘着梅辞的模样:“可你还是要救他,哪怕……” 看到梅辞眼底的坚定,男子将后半句话咽入喉中。 哪怕,你们都只是这场棋局中的,一个棋子。 第87章 “你不要轻易靠……近?” 灵清宗的弟子满脸震惊的看着脸上毫无波澜的叶宁:“你……没有感觉哪里不适吗?” “不适?为什么不适?” 叶宁一脸困惑的看向面如土色的灵清宗弟子,不解的问道:“你们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午饭不好吃吗?” 不太稳固的结界早已泄出不少瘴气,周边的植物也有枯败凋零的迹象。常人若是吸入瘴气,轻则身体不适,重则神志不清失去自我。 还不待众人阻拦,叶宁便跨进了结界之中。 若说结界外是稀薄的瘴气,结界内便是肉眼可见的红色瘴气。 正当结界外的众人有些无措之时,叶宁站在结界里,从中探出头来:“你们不进来吗?” “你……”灵清宗的弟子满脸错愕的看向叶宁,而后低声交谈,交换意见。 不多时,他们决定让叶宁一人进入结界之中,从内查看结界的破损情况。 叶宁虽觉得有些怪异,却也不多计较。 结界之中,漫天的红色瘴气对于叶宁来讲并无影响。他比较在意的是,远处经过的人影。 不远的枯树下有一个身穿花袄的女童,她的手上拿着一只拨浪鼓,侧着脑袋好奇的看着叶宁。 叶宁刚想上去询问,女童立刻躲到树后,绕到树的另一边逃跑。 “等等!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问这里的情况!” 女童不听叶宁的话,埋着头便向前冲。叶宁直接跑到了女童的前方,试图从前方挡住对方的去路。 眼见女童即将要撞上叶宁,叶宁连忙出声提醒对方小心。 下一刻,女童的身影穿过叶宁的身体,继续跑远。 “……。” 叶宁呆在原地,他还未想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影便从他的身后经过。 叶宁猛地回头,想要抓住对方的肩膀问个清楚,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叶宁不死心,他目光所及之人,他都跑过去想要问个清楚。 可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无视了叶宁,对他不理不睬。 “他们是盲人吗?”叶宁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可是转瞬间他突然想到他最开始看到的那个女童。 女童的反应明显是看到了叶宁,所以才选择了逃跑。 可此时放眼望去,女童早已没了踪迹。 叶宁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人影。 所有的人影都仿佛看不见叶宁一般,穿过叶宁,来来往往。 没有主意的叶宁选择原路折返,询问结界外的灵清弟子,结界内为何是这般情况。 “你们知道结界中走来走去的人是谁吗?” 叶宁突兀的声音,让结界外的众人心中一惊。 “结界中怎么可能会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对叶宁的话抱有质疑。 “可是里面确实有很多人啊,不过有点奇怪,他们好像看不到我。” 见众人不信,叶宁快步上前,抓起一个人的袖子就想将他向结界中拉。 “你干什么!放手放手!” 那人神色惶恐,慌忙甩开叶宁的手,逃也似的躲到了同门的弟子身后。 这种异常的举动让叶宁很是不解,他问众人为何不愿进到结界之中。 方才那个惊慌跑开的弟子,神色紧张的说起此处的恐怖之处。 修道之人,若是道行不足轻易踏入,下场与常人无异;即便是道行高深之人,进入结界也许静心凝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有那么夸张吗?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说完,叶宁在结界入口处来回走动了几次,仿佛在向众人示意。 看着叶宁不似常人的反应,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告诉叶宁,叶宁受上天庇护,不受瘴气侵扰,他们将从外侧辅助叶宁,一同修补结界。 “话说回来,咱们不是修士吗?既然这里有瘴气,把瘴气除掉不就好了。” “你可知这瘴气从何而来?周围为何生灵涂炭?古往今来多少名士栽在其中,你虽体质异于常人,也不断断不可轻举妄动。” 众人劝诫的话,叶宁是一句没听进去,他认为这些人太过大惊小怪。 毕竟,传说中的古沢早已不存在。就算是此地当真是古沢的武器,叶宁也不信一件兵器能比人还厉害。 至于结界中走动的人影,灵清宗的弟子们告诉叶宁,那些都是被瘴气侵蚀,失去自我后灵魂被禁锢在此的可怜人。 那些灵魂没有自己的意识,他们只会本能的去做一些事情,日复一日,永不间断。 叶宁再次走进瘴气之中,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此时,叶宁再次看到了那位穿着红袄的女童。 女童手上摇着拨浪鼓,歪着脑袋好奇的盯着叶宁。 “你……等等!” 这次叶宁非常确定,这个女童看得到自己。 见叶宁向自己走来,女童再次想要逃跑。这次叶宁没有轻易放过对方,即便他根本触碰不到对方。 跟随女童一路向前而去,中途经过一个破落的村子。村子如今早已只剩残骸,可那些歪七扭八的几近倒塌的房间门前,却有三三两两的灵魂聚集。 他们与彼此交谈,就仿佛普通人家一般。 叶宁摇了摇脑袋,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些迷失在瘴气中的灵魂,他们只是维持着生前的形象罢了。 穿过荒芜的土地、干涸的河流,前方的女童终于缓缓停下脚步。 叶宁看着眼前茂绿的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片瘴气之中,万物涂炭。 只有这棵树,与这片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女童小跑两步,停在了树下。树的另一侧,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身穿白衣的男子抬手摸了摸女童的脑袋,接着侧目望向叶宁,向着叶宁轻轻一笑。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你也是死去的人吗?你为什么……” 问题太多,叶宁一时竟不知该问哪一个。 白衣男子静默不语,他缓缓侧头,向着身边的女童笑着开口。 因为隔着距离,叶宁没有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只见女童眨着眼睛,而后点了点头,接着跑到了叶宁的身边。 看着女童向自己伸手,叶宁有些困惑。 女童奇怪的看着叶宁,然后想要去牵叶宁的手。 无法触碰的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形势,牵着彼此向一个方向走去。 叶宁还想再问些什么,当他再次望向树下时,树下早已没有了男子的身影。 第88章 问鼎大会的第二轮比试还在继续。 是夜,叶安站在峰顶,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静驻不语。 玄真派的掌门心存邪念,妄图将名为叶安的少年制成储存功力的炉鼎,供其使用。 当日,叶安与兄长伙同苏慕星向西而行时,叶安独自一人率先行动。也就是这一行动,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惊涛骇浪。 …… “叶安,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古沢。” 书生打扮的男子端详着叶安,风淡云轻的吐出那个传说中的名字。 叶安不知晓为何这个名字会与自己相关,他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冷静的说道:“传闻中古沢被天晟打败,魂飞魄散。与我有何干系?” 书生笑了笑,他告诉叶安,当日一战,古沢并没有死。 古沢在自己的灵魂消散之前,亲自将自己的魂魄斩断,让失去肉体依附的魂魄散去人间。 不完整的灵魂即便找到了可以依附的肉体,也无法保持神志清醒。这种不完全的生命大多会过早离去,而后古沢的灵魂会再次寻找新的宿主。 两段失散的灵魂彼此吸引,年复一年,终于汇聚在一处。 “可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两片灵魂也出现差异。” 书生说完,抬手指向叶安的方向,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叶安矢口否认,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种异样之感。他的内心深处似乎在承认着这一切。 “倒也是,这般空口无凭,也怪不得人不信。” 书生似乎并不介意叶安的看法,他告诉叶安,东西两边即将有一场大战。 东边的云虎想要一统天下,而这个机会的第一步便是拿下西边,获得地上最强的兵力。 西边的玄狼手下是凶猛的群狼,他们骁勇善战却愿意服从玄狼。 北边的冥蛇隐居极寒之地,向来独来独往不惹世事。 南边的灵鹿早在千百年前销声匿迹、渺无音讯。 “你们若是兴风作浪,世间修士不会不管,天上的神仙也不会无动于衷。” 叶安语气冰冷的说出这句话,却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个念头:天上的神仙真的可信吗? 答案是否定的,叶安却觉得很不可置信,他竟从心底里认为天上的神仙一点都不可信。 “说起来,那次大战之后。天晟并没有受到天上的褒奖,而是被一脚踹到了人间,进行所谓的历练。” 书生说完,抬手轻挥。空中出现了一片幻影,其中赫然显示着进入西方领地的另外两个人。 “如今算来,也是最后一载了。” 看着幻影中叶宁与苏慕星的身影,叶安心中的异样之感越发强烈。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叶安压下心中的不安,冷声质问书生。 “是与不是,你最该清楚,古沢。” 古沢这个名字让叶安的脑子一团混沌,他不认为自己是古沢,也不认为……那种从心底传来的蛊惑之声,那种压抑不住的力量,让叶安无比迷茫。 无数次叶安茫然的站在自己的屋中,他清楚的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却又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一段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那是叶安与苏慕星的一段对话。 记忆中,苏慕星询问叶安为何表现异常,是否存有心事。 当时的叶安神情恍惚,轻轻摇了摇头:“单纯有些劳累罢了。” 苏慕星并未多问,向来嘴毒的他搬出叶宁来嘲讽叶安。见叶安同样不为所动,苏慕星只好作罢。 苏慕星走后,叶安看着石桌下的水渍,脑中一片空白。 地上未干的水渍再次汇聚,此次凝成的水镜中,映着苏慕星的身影。 看着苏慕星,叶安遏制不住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厌恶之感。这种厌恶中夹杂着愤怒、不屑与可怜等等复杂的情绪,让叶安头疼欲裂。 后来的日子中,叶安看见苏慕星时,总是压抑着内心翻涌的厌恶,多是静默在一旁。 玄真掌门常来找叶安,他会给叶安带许多提升功力的药物,并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叶安的功力。 叶安无比清楚,这个所谓的玄真掌门,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罢了。 这些事情叶安从来不告诉给任何人,一是因为掌门的威胁;二则是因为叶宁。 若是叶宁知道叶安这般的处境,必然会放弃修仙并要与掌门要个说法。 这一瞒,就是十来年。 叶安看着幻影中叶宁的身影,微微合眼,一字一顿:“我凭什么信你?” 书生微微一笑,转头望向一旁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 “你要不试试?毕竟与古沢交手的机会绝无仅有。” 黑衣男子抬手端着下巴,低头打量着叶安,似乎在端详叶安的实力。 “还是罢了,这般看去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类,胜了也无任何喜悦。” “哦——这么说来,玄狼将军根本不将古沢放在眼里了?” 玄狼侧头看向书生,咧嘴大笑:“如今他并非古沢,我若下手无度,岂非坏了先生的计划?” “呵,你倒是会说。” 书生斜了玄狼一眼,目光再次转向叶安,笑着说道:“人间不过是一个跳板,云虎的目的可并非仅此而已。” 叶安眉头微跳,只听书生接着说道:“人间若是大乱,天上定然不会不管。若是无人能震住地上之人,他们必然会选择召回尚在人间历练的——天晟将军。” “届时……” “届时天晟将带领天兵与地上的生灵开战,再次搅乱人间秩序。” 听到叶安的话,书生不禁笑出声来,轻轻鼓掌:“古沢,我有时觉得你太过执着于凡人。” 叶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他能感受到体内逐渐充盈的力量,一股不同于他平日修炼的、另一种完全的力量。 这种力量一直无形辅助着叶安,从登上玄真派开始直至现在。 叶安不禁在想,倘若他真是古沢,那叶宁又是谁?按书生的说法,他俩是古沢分开的两段灵魂,既然他是古沢,那叶宁必然也是古沢。 空气被一道掌声惊碎,叶安猛然抬头,只见书生双手合十闭眼轻笑。随后书生的双手缓缓分开,他的手中出现一幅合起的卷轴。 卷轴被扔向空中,接着缓缓打开。 卷轴之上,是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段属于古沢与天晟大战的记忆。 第89章 梅辞顺利拿到了狼牙。 看着豁着一颗牙的玄狼,梅辞表现的依旧有些犹豫。 “真的可以,让我拿走?” “姑娘既已让我作画,作为报答,拿些东西也是应该的。” 书生手中拿着画,目光在梅辞与画上来回跳动,似乎还在琢磨画中人物的瑕疵。 梅辞偷偷看向玄狼,发现玄狼也侧目望向她。 “他说了你可以拿走,你安心收下便是。” 玄狼说罢,咧了咧嘴,笑得开朗:“不过是颗牙罢了,再过些年总会再长出来。” 梅辞虽心下依旧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收下了玄狼的牙。 梅辞走后,玄狼望着小心翼翼将画收起的书生,语气淡淡的问道:“古沢收集四兽之物为何?” “残缺的灵魂如何能使出全部的实力?” 书生将画轴卷好,随后轻轻挥手,画轴便消失不见。 “四兽存于世间千载,身体麟角都是充盈的补充剂。至于为何要选择你的牙……” 书生抱着胳膊无奈的歪了歪头:“兴许只是随口说的某个方便取得的部位,若是说要你的心,可就是天方夜谭了。” 玄狼琢磨须臾,接着说道:“灵鹿早已于千年前失去踪迹,古沢的算盘是否打错了。” “他应该没那么蠢。”书生打了个呵欠,向着树荫下的司囿轻轻挥手:“他能做到的,没理由那只鹿做不到。” 司囿瞅了眼一旁的玄狼,向其微微点头行礼示意。 玄狼放声一笑,让司囿不必如此拘谨。 “你为何说灵鹿还在?” 面对司囿的质问,书生仿佛想起了什么,轻啧出声:“有个不怎么讨喜的家伙说的。” 闻言,司囿微微眯眼,思索片刻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 “我倒是忘了,你与那天上的星官,向来说不到一起去。” “司囿,世人都有厌恶之物,我也不例外。” …… 天上的少年侧坐在云边,手中拿着一个桃子,大口的咬着。 “看着地上的人们,你似乎有看蝼蚁一般的感觉?” 黎师父站在少年身后,静静的望着层云之下的大地。 “蝼蚁?自然不是。” 少年咬了一口手中的桃子,随后将桃子交给肩膀上的小猴子。 “世上之人,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皆有定数。”说到这里,少年不满的瘪了瘪嘴:“什么狗屁的定数。” “身为星官,说出这种话是否有些不妥。” 少年抬头瞪了一眼黎师父,没好气的说道:“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妥不妥又有什么关系。” 二人静默一阵之后,少年晃了晃腿,问起黎师父:“你觉着这次,谁能赢?” “星官大人觉着呢?” “天晟。” 少年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腿上,百无聊赖的看向远方。 “且先不论双方势力,天不允许古沢的存在,更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存在于世间兴风作浪。” “上次大战,人间处在水生火热之中,百姓名不聊生,却不见天神露面给予帮助。” 少年叹了口气,语气毫无波澜:“神不存情,世间之事多不关己,既不关己,他们便不会出手相助。上次大战不过是有了古沢这个非人之物。” “山崩、海啸……这些非人能掌控之物,若非触及天上之人的利益,他们便不会插手。” “而战乱、饥荒这种人为造成的结果,神仙更不会插手去管。” 少年轻轻挥了挥手指,远处的一片云瞬间便移到眼前。 “毕竟是人类自己惹出来的乱子,神仙为何要去帮这些愚蠢的人类收拾残局。能帮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人生性贪婪不知满足,强取豪夺早已成为本能。” “神仙与人,本质并无不同不是吗?” “确实。我等并非生来便是仙,世人皆可成仙。不过,就是要剥清那些七情六欲。” 少年抬手摸了摸肩头的小猴子,语气淡淡的说道:“神仙向来如此冷漠。” 黎师父仰头看向九重云上,声音里带着笑音:“他容不得古沢,因为古沢身为异类……还是因为古沢会动摇他的帝位?” “不清楚,那个人啊。从我有意识开始,便一直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不过也没多大关系,毕竟那个人很少插手我这边的东西。” “你好像并不敬重这位天帝。” “天帝?你们凡人是这般称呼他的?”少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待笑够了才接着道:“不过是后人不了解前人,妄自加上的信仰与名头罢了。” 少年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啧一声,接着说道:“不过确实有许多人听命于他,对他格外敬重,天晟也是其中一个。” “听你的口气,这位天帝似乎并没有能统率天上众神的实力。” “你向我打听这么多,是想干什么呢?” 黎师父嘴角微扬,浅浅一笑。 “你我皆是这场戏外的看官,要友好相处才是。” 少年睨了黎师父一眼,小声腹诽道:“友好相处?谁知道你肚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 梅辞离开西边前,对于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存在犹豫。 “去东边吧。”书生告诉梅辞,比起北边不着痕迹的冥蛇与南边不知踪迹的灵鹿,作为东边帝王的云虎要容易寻找得多。 东边,云虎的地盘。 东边的国家国力强盛,国家繁荣昌盛。这一切似乎都归功于云虎的统治。 想要找到云虎十分简单,身为帝王,云虎很多时候都会在东边的皇城之中待着,即便那不是他的正身。 不过这对梅辞来说,已经足够了。 是夜,梅辞站在房顶上,看着提着灯笼的宫人在宫中游走。 身着黄袍的帝王坐在大殿之中,仍在处理着堆积在一起的奏折。 梅辞的到来似乎在云虎的意料之中。 “别来无恙,小梅妖。” 云虎头也不抬,仍旧处理着公务。 梅辞站在殿中,沉默着盯着座上之人。 “这般盯着朕,属实是大不敬。” 话虽如此,云虎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梅辞抿了抿唇,微微低头,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小妖怪,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云虎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冰冷的看向梅辞,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散去。 “你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朕?” 第90章 梅辞能有什么,可以用来与眼前的帝王进行交换的东西? 在老虎的身上拔毛,本就不是件易事,更何况对方并非一般的老虎。 “……我不知道。” 梅辞感到十分迷茫,她需要得到云虎的胡须来救苏慕星,她却没有能得到胡须的能力。 “小妖怪,对朕无益之事,朕从不屑于浪费时间去处理。” 云虎的手指轻轻敲响桌案,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不用无用之人,不做无用之事。你若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得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说完,云虎抬起左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仿佛在触摸自己的胡须一般。 大殿内烛火跃动,梅辞低头盯着地面上华贵的地毯,陷入了思考的旋涡。 与云虎一战?梅辞微微咬唇,她没有这个实力。 钱财与权利?梅辞两样皆无,面对站在东国至高点的人来讲这些已经称不上为利益,更何况二人皆非凡人。 ……梅辞的命?亦或是她的修为?梅辞的手紧紧的握住自己的笛子,指尖陷入手心之中。 没有一样东西,有足够的价值用来交换虎须。 如果拿不回虎须,苏慕星就没命了的想法,压迫着梅辞的神经,让她的思考裹足不前。 要救苏慕星,不想看着他这般死去…… 玉笛上的红穗被风吹起,轻微飘荡。 夜风穿过大殿,也吹散了梅辞的混沌。 “我没有能用来与您交换的东西。”梅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没有您一般高深的本领,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 梅辞将玉笛凑到嘴边,微微垂眼。 笛声缓缓响起,如夜风一般,沉静且温柔。 云虎没有打断梅辞,十指交叠抵住下巴,沉默着听完梅辞吹完整首曲子。 “比起宫中的乐师,逊色不少。” 一曲奏毕,换来了云虎毫不留情的评价。 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梅辞的心瞬间就凉了下来。 “不过……也不是不能做这场交易。” 云虎伸出右手,手心处发出白色的光芒。光芒过后,一根白色的胡须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之中。 “将你玉笛上的穗子留下。” 梅辞的脸上满是错愕,她没有想明白云虎为何会做这个交易。她将玉笛拿起,仔细端详起吊在其末端的红穗。 这只穗子,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年……在很多年以前,绑在她的树枝上的。 “只要这只穗子……就可以吗?” “金口玉言,绝不作假。” 梅辞犹豫一瞬,取下玉笛上的红穗。 “这支笛子上的穗子,是我用法力幻化之物。真正的穗子,在……” “真正的穗子,晚些朕自会派人去取。” 云虎双眼微眯,嘴角微微扬起,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可以选择不换。不过……小妖怪,你已经耽误了朕近一刻钟的时间了。” 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梅辞的僵在原地,她握着红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每一步似乎都格外沉重,分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梅辞却觉得云虎所在的位置如此遥远。 红穗被放到了桌上堆放的奏折旁边,梅辞双手捧起,微微低头不敢直视云虎的眼睛。 “很好。” 白色的胡须轻轻飘落,最终落在了梅辞的手中。梅辞的手指慢慢收紧,将手中的虎须好生收好。 “顺便给你提个醒。” 梅辞刚退半步,便听到云虎幽幽的笑音。 “北边的那位,是个不好相与的。特别是——” 故意拉长的音调,让梅辞刚放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与天晟相关的事。” …… 梅辞走后,云虎盯着桌子上的红穗,笑意颇深。 北边,是冥蛇的地盘。 极北之地,极寒之地。那里是万年不化的雪山冰川。 越往北去,越是寒冷。 即便是在寒冬腊月出生的梅辞,对寒冷的耐性也有上限。 寒风像利刃一般刮过,将梅辞的脸颊刮得生疼。那种从外而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让梅辞不得不用手捂住耳朵,似乎下一刻她的耳朵就要被刮掉。 头顶是乌黑的天空,漫天的大雪遮去了大地本来的形状。 四周都是一样的景色,让人辨不清方向。 呼出的热气转瞬消失,在梅辞的睫毛上凝成细细的冰屑。 想要在这样一个地方找到冥蛇的踪迹,实在是强人所难。 梅辞却不想放弃,因为放弃,就意味着放弃苏慕星。 梁倾也好、晏遥也好、董文卿也好……梅辞无能为力的,她不想再次失去。 翻过雪山,淌过冰川,梅辞在雪屋中休息,饮着雪水。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天。 黑夜降临,暴风雪的来临掩住了雪屋的入口。 在暴雪的夜里行走,无疑是自寻死路。 对于梅辞来讲,在雪夜中漫无目的的寻找,无疑是在浪费时间。而她没有这么多时间能浪费。 梅辞伸出手指,在地上画着简略的地图。 剩下还没找过的,只有极北之地。 那里的温度即便是梅辞,也无法忍受。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梅辞抬手抹去地上画出的痕迹,靠着雪墙微微合眼。即便如此,她也要去。 暴风雪过后,是难得的晴天。 阳光无法融化北地的冰雪,却可以给梅辞带来一丝的温暖。 飞在天上,从上方俯视着大地。 除了茫茫雪地,再无其他。 寒冷的空气似乎隔着万里吹向梅辞的本体,让她不住的打颤。 梅辞不肯死心,她在北地上方转悠了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 极北之地,是一望无垠的雪地,也只有雪地。 梅辞愣住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思考,是不是自己看漏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找到。 从日升找到日落,梅辞什么也没有找到。 第二天马上就要过去了,梅辞却还是一无所获。 焦虑瞬间让梅辞失去了信心,她开始质疑自己,真的可以救下苏慕星吗? 北方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 梅辞从天空中落下,失去自信的她开始漫无目的的在雪地中瞎走。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到哪里。 北方呼啸,吹起梅辞的裙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梅辞的头顶与肩上早已落满了白霜。 “你是谁?” 幼稚的童音在前方响起,梅辞失焦的眼睛慢慢聚焦。她缓缓抬眼望向前方,一名头上长着耳朵的孩童站在雪地里,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她。 第91章 “我从来没见过你。” 长长的尾巴左右摇动,男童歪着脑袋仔细观察着梅辞,其脖子上戴着一块坠饰,闪着幽幽的蓝光。 梅辞的身体早已冻僵,她嘴唇嗡动,手臂僵硬的抬起。 “哇!你干什么!!” 男童捂着自己的耳朵后跳几步,连忙拉开与梅辞的距离。 梅辞的手僵在空中,她方才无意识的抬手,用冰冷至极的手捏了捏对方毛茸茸的耳朵。 “坏人!” 梅辞想要解释,但她也不清楚,该如何为自己方才无意识的举动做出合理的回答。 见梅辞半晌没有动静,男童满是好奇,想要靠近又有些犹豫。 “我是……来找冥蛇……的。” 梅辞不敢眨眼,她怕下一刻,她的眼皮就将要被冻在一起。 反观男童,似乎对周围寒冷的天气毫不在意。 “你找寻……找冥蛇大人有什么事?” 男童的表情瞬间从方才的天真童稚,变得十分警戒。 “我找他……为了救一个人。” 男童表现的有些犹豫,他看着梅辞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模样,终究还是心下一软。 “好吧,你先进来吧。” 男童主动走向梅辞,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抓住梅辞的袖子。冰冷瞬在他的手心处散开,让他忍不住想要收手。 “你先跟我来。” 跟着对方走了没几步,呼啸的北风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梅辞盯着脚边如茵的绿草,瞬间失神。 适宜的温度让梅辞僵硬的躯体渐渐恢复触觉。 活动了一下指节,梅辞这才观察起此处的环境。 芳草萋萋绿树成荫。 一瞬间,梅辞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她回过头去望向身后,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白雪。 “这里……是极北之地?” 男童蹦跶了两步,跳到了树下的石头上,似乎这样可以让他看起来更高一些。 “极北之地?算是吧。外来之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梅辞微微一愣,开口回答自己的名字。 “喔,梅辞——小妖怪,你记清楚,我可是北地的管理人,你要找冥蛇大人,首先要经过我的同意。” 说完,男童双手叉腰,脖子微微扬起,趾高气扬的说道:“要叫我益生大人。” 如此,梅辞终于知道,眼前这只小熊猫的名字,叫作益生。 “益生……大人,我来找冥蛇大人有要事。” “我知道,你刚说过了,救人嘛。” 益生跳下石头,围着梅辞绕了两圈,然后又点了点头。 “嗯——好像没有说谎。但是啊,得等明天。” 梅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听益生偷偷观察着周围,向梅辞招了招手。 待梅辞弯下腰凑近时,只听益生小声说道:“打扰冥蛇大人休息,可是很可怕的。” “……” 似乎对于梅辞来说,没有其他的选项。她只能老实的等待着明日来临,益生能带她找到冥蛇。 梅辞倚着树干坐下,呆呆的抬头望向夜空。 “梅辞啊,你要救谁啊?” 益生贴着梅辞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好奇的看着梅辞。 “救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梅辞的伴侣吗?” 梅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与苏慕星的关系,就像一直以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与他一样。 “可是冥蛇大人不会轻易救人的。” 闻言,梅辞略略回神,她侧目望向益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冥蛇大人,会救人?” “啊?你不知道啊?那你为什么来找他救人?” 益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毕竟在他看来,冥蛇可谓是德才兼具,就是性格……有些一言难尽。 “我需要冥蛇的蛇毒……去救人。” 这次轮到益生沉默了,他说,冥蛇的毒毒性至猛至烈,也正因如此,冥蛇才会对医学药理之事研究得格外透彻。 “为什么是蛇毒呢?” 梅辞告诉益生,她不仅需要蛇毒,还需要其他三样东西。 听完梅辞的话,益生怔怔的盯着梅辞的眼睛。 “我不想撵你走,待到明日,你自己走吧。” 梅辞不明白为何益生的转变如此之快。 益生告诉梅辞,冥蛇不会见她,更不会给予她蛇毒;倘若见她,必会取她性命。 “我不能走,我得救他,我要救他……” 不待梅辞说完,益生便已经做出了警戒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对梅辞动手。 梅辞不想与益生动手,她也不想就此放弃。 似乎命中注定,要有此一战。 梅辞不想伤害益生,同样益生也无法下手伤害梅辞。 二人均有留手,均不想伤害对方。 这种一进一退的攻防,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清晨。 益生趴在石头上,耳朵与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坚持?那个人这么重要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梅辞微微垂眼,轻轻开口。 “是。” 益生嘟着嘴死死地盯着梅辞,而后将脖子上的坠饰取下,扔给了梅辞。 闪着蓝光的坠饰到了梅辞手中,她这才看清,这是一片鳞片。 “冥蛇大人在湖底休息。” 益生侧过脑袋,似乎不愿再去看梅辞,小声嘟囔道:“这片鳞片,可以让你不受寒毒侵蚀,进入水中。” 端详着手中蓝色的鳞片,梅辞不禁猜想这是什么鳞片。 益生并不想带梅辞前往湖边,他将鳞片交予梅辞后便挥了挥手,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栖息着冥蛇的湖并不难找。 这片结界内所有的植物都是以这片湖为中心,向四周生长。 湖面清澈透明,却让人看不清水下的东西。 梅辞蹲在湖边,手中捏着那块鳞片,她伸出手碰了碰湖面,瞬间一种刺骨的寒冷从她的指尖直达天灵。连远在万里之外的本体,都为之感到一颤。 要进入这种冰湖之中,对梅辞来讲也需要一定的勇气。 深吸了一口气,梅辞仰头望了望天空,而后猛然跳起,一头扎进了水中。 湖水的冰冷与北地的寒冷不可相提并论,外界是从外至内的寒冷,而湖下则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冰冷。 那种寒意仿佛来自骨髓深处,刺痛着梅辞的每一根神经。 越往深处潜去,这种寒意越发的强烈。 梅辞强忍着寒意向深处游去,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水下,只能凭着感觉不停向下游去。 突然之间,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什么束缚住了一般,瞬间动弹不得。 梅辞的呼吸渐渐跟不上来,她费力的望向前方,湖底盘踞着一只巨蛇,这只蛇此刻瞳孔竖立,眼里满是杀意。 这种杀意跨越了万里,似乎直视着梅辞的本体。 肺中的空气即将要被榨干,梅辞以无力维持神智的清醒,她的手中握着的鳞片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梅辞的眼前有些发黑,她对于逐渐逼近的死亡,脑海中闪过的是苏慕星的影子。 一股温暖的光芒包裹住梅辞的身体,让梅辞瞬间从束缚中解放了出来。 梅辞剧烈的咳嗽,她呛了几下,略略抬起头望向前方。 巨蛇的眼中依旧满是杀意,不过却再没有对梅辞动手。 巨蛇盘踞之处,有一个与包裹着梅辞同样光芒的光球。 光球之中,安静的栖息着一只鹿。 第92章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梅辞打出水面,幸得黄色光芒的保护,才没有受到重伤。 巨大的动静惊动躲在树丛中观察动静的益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在他的心头。 巨蛇从水中探出身子,以蛇的身姿冷眼望着岸上的梅辞,仿佛在等着梅辞先报上名来。 两个沉默的人互相对视了许久。 终于,梅辞率先开了口。 伴随着梅辞的声音,水面下逐渐扬起一条尾巴,尾巴上的湖水被蒸发,随即在空中再度凝结成尖锐的冰锥,瞄准了梅辞的方向。 当梅辞说完最后一个字,三块冰锥一齐向着梅辞发射而去。 巨大的冰锥砸向梅辞,梅辞连忙使用法力幻化出防护罩。 一块冰锥已然让梅辞拼尽全力抵挡,接二连三到来的冰锥显然是要置梅辞于死地。 “先生!” 益生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接着一只小熊猫勇敢的从树后窜了出来。 冰锥停在空中,冥蛇斜眼睨向岸上的益生。 益生愣在原地,紧张的吞咽着口水。 “……她不是坏人,她也是想救人……” 冥蛇的目光扫向因脱力而跪坐在地上的梅辞,沉默不语。 益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水面上白光乍起,白光过后,水面上的巨蛇已然不见,岸上多了一位面容俊美的男子。 “先……生。”益生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他低着头,小步挪到冥蛇身边,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梅辞瘫坐在地上,此刻的她元气大减,她双手撑着身体,想要与冥蛇做场交易,就如同云虎那时一样。 “只要您肯给我毒液,我愿意拿我所拥有的东西与您交换。” “不需要。” 三个字,没有任何的语气起伏,却让人感到异常冰冷。 “那您能否给予我……” “不能。” 对话陷入了僵局,梅辞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该如何去讨好,眼前这位孤僻厌世的冥蛇。 益生低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冥蛇眼波微动,而后微微垂眼。 “去南地,寻一个人。” “您说什么……?” 梅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冥蛇话中的意思,于是追问起对方想要找谁。 冥蛇并不理会梅辞,他抬手揉了揉益生的头,而后目光平静的缓缓走进水池之中。 冥蛇走后,益生才缓缓松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梅辞愣了愣,缓缓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鳞片还给了益生,梅辞问起方才冥蛇所说的是何人。 “是灵鹿大人。” 提起灵鹿,益生的耳朵渐渐耷拉了下来。他告诉梅辞,灵鹿的躯体被冥蛇保存在湖水之下。 梅辞这才想起,方才慌乱之间,确实在湖底有看到一只鹿的身影。 “现在的灵鹿大人并不完整,他的灵魂有一部分不见了。” “……只要我将他的灵魂带回来,冥蛇就可以给我蛇毒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梅辞一刻不停便想向着南方而去。 “欸!你等等啊……” 益生话还未说完,梅辞便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她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益生挠了挠脑袋,转头看了看平静的湖面,心中有些犹豫。 “先生,她不是坏人,我有些担心……” 平静的湖面从湖心处泛起一圈涟漪,水纹在触及河岸处回弹,而后逐渐消失。 益生松了口气,捏着胸口的蓝色鳞片,快步向着梅辞离开的方向而去。 同一时间,南境结界之中。 叶宁看着身侧的女童,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让他有些不知该问什么才好。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憋了半晌,叶宁终于决定先从对方的姓名开始问起。 女童似乎对叶宁的声音充耳不闻,笔直的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你要带我去哪?” 即便没有回答,叶宁依旧不停的提问。 当叶宁停下脚步时,女童也会停下脚步,而后转过头来盯着叶宁,眼中满是懵懂与不解。 想起结界外灵清弟子的话,叶宁不禁在想,眼前的女童是否也是活在过去的灵魂。 可是,活在过去的灵魂能看见活在现在的人吗? 女童明显想去拉叶宁的手,即便她根本触碰不到叶宁。 这个结论明显存在矛盾,而叶宁根本想不清其中的缘由。 “真的是很奇怪啊。” 叶宁越想越觉得奇怪,可他也无法解释其中的道理,最后索性放弃不再去想。 眼见叶宁准备离开,女童着急的想要拦住叶宁。 叶宁的身体穿过女童的身影,没有丝毫想要停留的想法。 女童愣在原地,而后眼圈渐渐泛红,眼眶逐渐被泪水蓄满。她张开嘴巴,大声的哭泣,抬起袖子擦着脸颊上滑落的眼泪。 然而女童的哭声并传不到叶宁的耳朵中,叶宁只能看见女童站在原地,无声的大哭。 安慰人这种事情叶宁一向做不来,他手忙脚乱的蹲在女童身边,看起来手足无措。 两个无法互相沟通的人,该如何了解彼此的想法?叶宁不知道,女童也不知道。 这场无声的哭泣,持续了很久。 女童仿佛哭累了,她红着眼睛瞪着叶宁,然后抬起小脚,想要一脚踹在叶宁的小腿上。 察觉到对方这个举动的叶宁立刻躲开了对方的动作,即便对方根本无法碰到他。 “你又不告诉我去哪,问什么也不回答,哭也哭那么久。” 叶宁说着说着,发现女童的脸也愈发涨红,方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你听得到啊?” 女童的腮帮子气得鼓起,而后气鼓鼓的将头扭向一边,似乎不想理会叶宁。 “你是不是能听到啊?喂喂喂!说话,说话!” …… 结界外的灵清弟子此刻情况并不算乐观,叶宁进入结界已有数日,然而结界没有任何被修补的痕迹。 结界内泄露的瘴气已经开始蚕食结界外灵清弟子的神志,已经有几名弟子开始出现幻听,如此继续耗下去,迟早会被瘴气吞没。 有人提议派一个人去结界内寻找叶宁。 有人附和,却没人愿意去。 “那又不是我灵清的弟子,再说他出入一点异常没有,说不定在里面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 听着这种试图说服众人及自己的理由,所以人一致选择了默认。 直至梅辞赶来之前,结界外的灵清弟子早已撤走大半。 第93章 “那妖怪真能将东西拿回来吗?” 叶安食指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 “不清楚。” “那怎么……您可是与谈好的。” 玄真掌门站在门边,脸色微沉。 现在的苏慕星没有任何可能醒来的痕迹,其脉搏已然快到极限。 “那小子若是死了,东西该怎么办?” “掌门原来是这么个轻松的职位吗?你不去忧心门派,不去帮助灵清,成日往我这里跑?” 闻言,玄真掌门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因你是古沢,我处处让你几分。我二人本是合作关系,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了。” “喔?我虽是古沢,身体却还是叶安。你可莫要忘了,你对这具身体做过什么。” 此话一出,玄真掌门瞬间闭口不言。 叶安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倒放在桌上。 “你且安心,即便苏慕星死了,那些的东西依旧是你的。” “你为何如此确定那妖怪能将东西带回?” 叶安并不想回答对方这个问题,就像他明知山门处的苏慕星一直被黎师父照顾着一般,却不想去管。 姓黎的那个人,叶安与其打过几次照面。那个人的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说话做事从容不迫。 这种待人处事游刃有余的人,叶安打心底里觉得厌烦。他不想去思考这个人为何这般圆滑,八面玲珑的处事方式也就意味着这个人很难被人找到弱点。 没有弱点的人,最是麻烦。 所幸的是,目前为止,这位黎师父并没有对叶安的行为造成任何阻碍。有一个人去照看濒死的苏慕星,倒也帮叶安省了不少麻烦。 同一时间,山门处。 黎师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一手撑着侧脸。 藤椅来回轻晃,黎师父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榻上的苏慕星面色惨白,其眉头结在一起,表情看起来格外痛苦。 细细的呻吟声从苏慕星的口中传出,梦中的他似乎面对着什么恐怖的事情。 梦中的苏慕星绝望的坐在河边,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河对岸向自己走来的他。 河对岸的人脸上是与苏慕星同样的诧异与错愕,那人有着与苏慕星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声音。 脸上相同的,带着空洞的绝望。 隔岸相望,苏慕星甚至已经猜到了对方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对岸的人嘴巴微微张口,却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下,手撑着地面缓缓坐下。 无限延伸的相同风景之中,遇见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若是常人,多半会大惊小怪。 然而这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河岸两侧,对坐着不发一言。 苏慕星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河对岸的人沉默着看向苏慕星,对苏慕星的言行不做评论。 或许正因为是自己,所以才会是现在的局面。 这样看到镜子以外存在的自己,倒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你叫什么名字?” “董文卿。” 听到这个意料外的名字,苏慕星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苏慕星。” “苏慕星……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问别人之前,率先报上自己的情况才是常理……你为什么要说又?” 这样与隔世的自己对话,董文卿不是第一次了。在碰到苏慕星之前,他还碰到了几个与他一样的人,这些人无疑都是他的前世。 董文卿告诉苏慕星,他的出生年代,他的生平,并简要的说了一下他的末路。 “不是,你怎么跟我感觉不太一样?” 听完董文卿的话,苏慕星的眉头略略皱起。 “你也一样。” 苏慕星轻啧一声,梳理起现在的情况。 “按你所说的时间来看,我应该是你的转世,那你应该也是转世之一。” 董文卿微微颔首,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浅浅一笑。 “说来,先前倒也遇到过一个人,你的反应与他格外相似。” “欸?是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在花都经营客栈的人。” 苏慕星想了想,接着摊了摊手。 “花都啊,没去过。只听说那里四季如春,繁花似锦。” “我曾与夫人去过一次,当时……原来是这样啊……” 董文卿微微垂眼,轻声开口。 “梅辞还好吗?”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沉默。 似乎很多疑问,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苏慕星看着对面的董文卿,笑容有些苦涩。 “原来如此吗……” “顺带一提……”董文卿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我与梅辞是结发夫妻。” “啊?!” 苏慕星的表情瞬间不淡定了,他身体猛地向前倾,看起来格外激动。 “你刚刚说得夫人,是她?” 见董文卿笃定的点头,苏慕星瞬间向天翻了个白眼。 “若是能让我回去,想必肯定能娶到她。” “这么自信呢?苏小弟弟。” “啧。你怎么突然说话这么惹人厌呢?” 董文卿咧嘴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是我失礼了。不过,下意识所言,你应当能理解。” 苏慕星确实理解,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不同时间,经历过的事情不同罢了。 “不过,这里不知是何处,时间仿佛也没有流动。更重要的是,存在于此处的我以及他人,都已是历史中的存在。” 言下之意,苏慕星多半已是去世之人。 苏慕星沉默半晌,说起自己这一世的经历。 “我至今还未想清,他为何要将我置于死地。” 苏慕星说,叶安称呼他为天晟。 天晟,是传说中天上的将军,其勇武无双,战无不胜。 “……我对这些神佛之事,向来不甚了解。” 董文卿望向河面,似乎正在思考这件事的原因。 “他置你于死地,或者说是置天晟于死地。从结果来看,应当是仇恨天晟,而并非……” 话音戛然而止,二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二人隔岸相望,半晌后大笑不止。 董文卿或许不知道,苏慕星心里明白。 说起天晟,便不得不提起古沢。 当年天晟与古沢一战,天地为之动荡,人间生灵涂炭。古沢的兵器落于南地,散发着可怖的红色瘴气。 “我得离开这里。” 苏慕星说完,拍拍衣服从地上站起。他抬手向着对岸的董文卿轻挥,仿佛像报复一般,语气轻佻的说道:“我会好好照顾梅辞的。” 第94章 “你等下啊!不能就这么贸然进去的!” 益生扯着梅辞的袖子,努力的阻止着梅辞走进瘴气之中。 “你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里面,这地方很危险的,不能这么突然就进去!” 梅辞拍了拍益生的肩膀,告诉他不用担心,自己只是进去侦查一下。 “侦查什么啊?你没听过这块地方有多危险吗?那红红的雾气可不管你是人是妖。” 梅辞怎会没听过,她又怎会不知晓这块地方。南境花都的那段经历,她从不曾忘记。 可是直觉告诉梅辞,冥蛇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个地方。 以冥蛇的本领,想要找一个人要比梅辞要容易的多。既然连冥蛇都没有找到,梅辞理所当然的考虑到最危险的地方。 而南地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这片红色的瘴气。 从靠近这片瘴气开始,梅辞便有一种刺挠之感,她很讨厌这种让她抓耳挠腮的感觉。 益生告诉梅辞,如果就这样轻易进入,多半会被瘴气迷惑,失去自己。 “冥蛇大人……其实找过这里!” 见梅辞仍不肯罢休,益生终于脱口而出憋了许久的心里话。 闻言,梅辞表情微滞,她讷讷的看向益生,似乎没有明白益生此话的含义。 若是这里也被冥蛇找过,梅辞又该去哪里寻找灵鹿的灵魂。 失去方向的梅辞抬头看向眼前的结界,声音轻缈。 “若是不在这里,我又该去何处,才能寻得他……我又该如何,才能挽救他呢……” 没有想到梅辞会这般失神,可让其贸然进入瘴气,益生又于心不忍。 “……也许上次冥蛇大人,看漏了。” 益生咬着下唇,不敢直视梅辞,眼睛盯着地面上的小石头,悄然说道:“虽是冥蛇大人,但也有出错的时候。” 其实益生心里清楚,冥蛇并没有对梅辞抱有任何希望,冥蛇不过是想将这个扰他清净的人赶走罢了。 “不过你真要进去的话,就把这片鳞片带上。” 说完,益生再次取下了戴在脖子上的鳞片。 “这是冥蛇大人的鳞片,属于冥蛇大人身体的一部分,寄存着冥蛇大人的力量,会保护你的。” 梅辞没有接过鳞片,她问益生,鳞片给了她,益生该怎么办。 “我不和你一起进去,我会在花都等你。听说花都有好多好吃的,难得来一次人……诶!你别那么急啊……走得真快……” 益生看着眼前的瘴气,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然而益生不知道的是,那日在极北之地的冰湖之中,曾发生过的事情。 蛇鳞发出幽幽的蓝光,在一片红色的雾霭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结界的另一边,是守在结界外等候叶宁的灵清宗弟子。 此刻已经不是他们初来结界外的时间,他们已经开始内讧,彼此争吵,放大彼此的缺点并为此大打出手。 瘴气已经开始影响这些人的神智,让他们变得易怒,情绪不稳定。 有人提议,他们需要迅速离开此地。 无一例外,所有人附议了这个提议。没有人再去提叶宁,也没有人再关心此处的结界。 结界中的叶宁正焦头烂额的看着眼前腮帮子鼓起的女童。 “不是啊,你也不跟我说话,我问你什么也不回答,你还哭,还要生气,莫名其妙的。” 叶宁挠着后脑勺,脸上写满了迷茫。 女童嘟着嘴,而后猛地别过头去,似乎不想再理会叶宁,独自向着某一个方向走去。 “怎么又走了?你去哪啊?等我一下啊!” 女童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叶宁,然后向其扮了个鬼脸,随后撒开脚丫子就开始狂奔。 想要追上女童的步伐对于叶宁来说轻而易举,他慢悠悠的跟在女童身后不远的地方,努力思考着结界内发生的一切。 远处蓝光微闪,叶宁皱着眉头,眯着眼睛望向蓝光闪烁的方向。 在这片雾气中出现的东西都让叶宁琢磨不清,此刻远处幽幽的蓝光,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蓝光是什么?这片雾气里本来就有的吗?” 叶宁的询问显然没有得到回答。无法,叶宁只好快步跟上女童,走在女童的身侧,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即便他保护不了这位女童。 随着蓝光的逐渐靠近,雾气中迷失方向的两人在此会面。 “啊,你是那个……谁来着……呃,苏慕星经常提到的师姐。对!师姐!” 叶宁猛地一拍脑门,露出憨憨的笑容。 “师姐好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梅辞微怔一瞬,而后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叶宁,随后再次定格在叶宁的脸上。 “啊不对,师姐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说……也不对!师姐!叶安还好吗?苏慕星回玄真了吗?……” 叶宁难得碰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想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安很好,苏慕星……在等我回去。” 梅辞微微垂眼,手腕上缠着的蛇鳞发出幽幽的蓝光。 “我来此地,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在这里找?他们说这里面都是去世的灵魂,没有人啊。” 梅辞沉默不语,她方才观察过叶宁,此人身上没有任何像是可以抵御瘴气的法器,然而他却可以在这片瘴气中行走自如。 “你可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叶宁想了想,猛然想起身边的女童。 “她啊,就是她啊。我刚才跟着她跑,然后看到一棵大树,然后树下有个人。” 即便叶宁手舞足蹈的指着自己身边,然而梅辞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梅辞看了眼叶宁,又看了眼叶宁所指的地方,静默不语。 叶宁告诉梅辞,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与这片瘴气里其他迷失的灵魂不同,就好像他身边的这位女童一般。 “……你在何处看到他的?” 不知为何,梅辞隐约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她要找的灵鹿。 “大概……嗯,那个方向吧……欸!师姐你别跑那么快啊!这么着急的吗?” 叶宁纳闷的看着梅辞消失的身影,而后低头看向身侧站的女童。 “我们接着要去哪?” 第95章 梅辞在瘴气中走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叶宁所说的那片翠绿之地。 一种迷茫伴随着绝望在梅辞的心底逐渐扎根,让她努力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这种想法。 手腕上的鳞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梅辞将手抬起,端详着鳞片上的纹路。 这是属于冥蛇的鳞片,其中蕴含着冥蛇的力量。 倘若蛇毒是冥蛇的力量之一,那么鳞片是否可以取代鳞片……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梅辞瞬间便将其掐灭。 这是属于益生的东西,这块鳞片并不属于梅辞。 鳞片可以保护益生,平安的进入极北之地的冰湖,不受寒毒的侵蚀…… 想到这里,梅辞的思绪突然断掉。 当时在湖底时,冥蛇本可以直接取梅辞的性命。在她命悬一线之际,有人保护了梅辞。 梅辞微微抬手,她的手中幻化出那支白玉笛子。 笛子的末端,早已没有红色的穗子。 想起冥蛇眼中的错愕,想起冥蛇勉为其难开出的条件。梅辞本能的开始怀疑,在水下救下梅辞的,便是灵鹿。 或者说,是灵鹿并不完整的灵魂。 新的疑问接踵而来,灵鹿为何要保护梅辞。她与灵鹿素未谋面,灵鹿有何理由要保护她。更何况,残缺的灵魂如何能做出这种保护他人的举动。 梅辞的表情有些迟疑,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更不确定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半晌犹豫之后,梅辞放弃了伤害自己的想法。 走到路边的枯树旁,梅辞抬手抚摸着枯树的纹路,将头抵在树干上。 失去生机的树,同样没有办法回应梅辞的呼喊。 梅辞并没有放弃,她从一棵树走向另一棵树。她知道,植物的生命从来没有这么脆弱。 在不知对话了多少个逝去生灵的遗体后,梅辞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回应她的树灵。 “……我知道了,多谢你。” 梅辞的手指划过干枯的树干,仿佛在与这位生灵做最后的告别。 在树灵的指引下,梅辞终于在瘴气中,找到了那一片宁静。 翠绿的大树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树下躺着一名穿白色衣服的男子,男子双手枕在头下,懒懒的看着布满红色瘴气的天空。 “灵鹿大人。” 梅辞站在绿地外的枯地上,保持着应有的礼仪与距离。 白衣男子显然看到了梅辞,他的目光扫过梅辞,而后定格在梅辞手腕上缠着的蛇鳞上。 “为什么在你这里?” 严肃质问的口气,让梅辞心中一跳,随后老实的说出这片蛇鳞的来历。 “既然是益生给你的……那便罢了。” 男子从地上坐起,而后拍了拍身后的灰尘,行动仿佛寻常的人间男子一般。 “所以你来,必然是有事找我了。” 男子停在绿地边沿,从上方俯视着梅辞。 梅辞沉默一瞬,而后微微仰头,直视着男子的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睛,其中清楚倒映着梅辞的身影。 “我与冥蛇大人达成协议,只要能找到您。他便愿意将蛇毒分予我。” “你为何需要蛇毒?” 男子端着下巴,认真打量着梅辞。 “那毒沾者即死,我并不认为其有什么用处。” 梅辞愣了愣,她看着灵鹿的眼睛,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包括自己需要他的鹿血。 “啧。让你取这些东西的人,当真是会异想天开呢。” 男子眼睛微眯,嘴角微微扬起。 不知为何,看着这温和的笑容,梅辞却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小妖怪。你可明白现在的情况?” 梅辞微微一怔,而后摇了摇头。 男子叹了口气,无奈的望向远处。 “这里所有的灵魂,都被古沢的剑给束缚,他们活在过去,无法消失也无法转世,只能永远的活在这里。” 梅辞微微张嘴,还不待话出口,便听到对方接着说道:“若是没有古沢的剑,脱离束缚的灵魂也不会进入轮回,而是会永远的消失。” “您是说……” 话说到一半,梅辞沉默了。 “我也一样。” 这句话更加肯定了梅辞的想法,而说这句话的人却一脸的风淡云轻。 男子站在草地上,微笑着看向梅辞。他告诉梅辞,这片地方,是此刻的他最后的力量。在梅辞来之前,他已经让人去取古沢的剑了。 “明知道会消失,您为何还……” 梅辞说着说着,狠狠咬了咬下唇。 “很久了。”男子仰头看着弥漫在上空的红色瘴气,缓缓说道:“每日都是一成不变的风景,每日都与昨日别无二致。” 说完,男子微微垂眼,笑着望向梅辞。 “遗憾的是,没能再见他一次。” 梅辞有一种揪心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于自己无法拯救苏慕星,还是对眼前灵鹿的遭遇感到同样的悲哀。 “您的躯体,被完好的保存在极北之地。”梅辞顿了顿,目光坚定的看向对方:“他没有放弃,即便千年。” 男子的笑容有一瞬凝固,她睁开眼睛,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妖怪。 “手给我。” 还不待梅辞反应,男子便伸出手抓住梅辞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了绿地上。 梅辞一个踉跄,待她站稳回神至极,方才身旁的男子早已消失不见。 正当梅辞迷茫之际,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梅辞这才知道,方才与她碰面的叶宁,是准备前往取剑的。 灵鹿的魂魄此刻附在淡蓝的蛇鳞上,他告诉梅辞,这是一个赌注。 在叶宁拔出剑之前,灵鹿想要赌一把,他的灵魂可否不会就此消散。 “古沢的剑上缠有瘴气,常人如何能……” 话说到一半,梅辞便没了声音。她有一种不好的猜想。 而灵鹿的笑声,更是应证了梅辞的猜想。 “你这小妖怪倒是呆的可爱。” “……您莫笑我了,我还需要将您平安带回北地,换取蛇毒。” 闲聊之间,梅辞问起灵鹿有多少把握。 “一成。” 说罢,梅辞的耳畔传来灵鹿的笑声,梅辞仿佛看到了其仰头轻笑的脸。 “聊胜于无。” 第96章 苏慕星在荒芜的大地上走了很久,他碰到了许多个与他长相相似的人。他与对方交谈,得知对方的姓名与过往。 “梅辞……我并没有关于此人的印象。” 眼睛上蒙着白布的男子站在原地,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梅辞,至少,苏慕星对面这位姓梁的乐师,并不知晓梅辞是何人。 此地分明没有长琴,苏慕星却似乎能听到琴声。 姓梁的乐师双手在身前抬起,仿佛在弹着不存在的琴。 那熟悉却有些陌生的曲调,让苏慕星有些错愕。 琴音戛然而止,姓梁的乐师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这支未完成的曲子,是我想作给一位旧友的,只可惜……” 乐师告诉苏慕星,这支曲子,是他作给住宅前的梅树的。 苏慕星沉默须臾,目光挪向一旁。 “这支曲子已经被完成了,成曲是一支……很像她的曲子。” “很像她?……”乐师微怔片刻,嘴角漾起一抹微笑:“是她啊。” 虽然知晓自己与对方是同一个人,可苏慕星的心里总是感到有些别扭。梅辞是寻着梁倾而来的想法在他心中慢慢发芽,让他感到不愉快。 梁倾告诉苏慕星,他在这片地方还遇到过许多不同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朝代,有着不同的身世。 “……有一个人,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不都是自己。” 梁倾摇了摇头,他说:“当你见到他时,就明白了。” 就如梁倾所言,当苏慕星看到这个人时,他立刻就明白了梁倾话中的含义。 他们所有人虽叫作不同的名字,本质上却是同一个人,即便性格多少有所差异,但某些时候他们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传说中的天晟,是个不近人情、为人漠然的人。 那个人盘腿坐在河对岸,双目微垂,疑似正在打坐。 对于苏慕星的到来,天晟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面对传说中的天晟就是自己的事情,苏慕星的心中有始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想起叶安攻击自己时,对自己的称呼,苏慕星现在想来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你既然是神将,想来肯定有办法从此地出去吧?” 对于苏慕星的问话,天晟则表现的不闻不问。 “说话。干啥呢?听不到我说话吗?” 苏慕星对于天晟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感到有些不爽,于是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然而天晟依旧不为所动,似乎苏慕星并不存在一般。 天晟的举动属实惹恼了苏慕星,他立刻张嘴嘲讽起天晟,说话阴阳怪气,专挑对方的痛点去说。 即便如此,天晟依旧没有给予苏慕星正面回应。 苏慕星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与天晟本就是一个人,此刻他这般挑天晟的毛病,无异于在挑自己的毛病。 当然,若是这些令人烦躁的话语,苏慕星听着恼怒,天晟同样也会觉得恼怒。 然而实际上,天晟对苏慕星的嘲讽根本不放在心上。 和这样的人对话,让苏慕星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累。 苏慕星抬起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心中默念着口诀。 结果并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或者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在这个地方,苏慕星无法动用法力。这点对于天晟来言,同样如此。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苏慕星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对岸的天晟。他脱下脚下的鞋子,然后用力向着天晟的方向砸去。 天晟微微侧头,躲过了迎面飞来的鞋子。 “……” 睁开双眼的天晟与呆在原地的苏慕星对视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叹气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苏慕星隐约有一种自己被小瞧的感觉,于是大声嚷嚷起来。 对于跳脚的苏慕星,天晟则表现的格外冷淡。他目光平静如水,淡淡的扫过苏慕星的脸。 “有事?” 苏慕星瞬间哽住,他咬了咬后槽牙,闷声说道:“你可有从这里离开的办法?” “有。” 天晟面无表情的看向苏慕星,口吻格外冰冷:“占据现在现世的肉身即可”。 现在存在现世的肉身,便是苏慕星的身体。 闻言苏慕星愣在原地,本想怒骂对方两句的他,突然想到对方话中的破绽。 “呵,若真有这样的机会,你不该早就出去了吗?” “能来此地之人,多是去世之人。” 天晟看着苏慕星,没有说出后面半句话,苏慕星却已心知肚明。 生死弥留之际的苏慕星,是最适合被占据的对象。 “这就是神仙?当真可笑。” 听到这句话,天晟的眼皮微微跳动,随后冷冷的望向苏慕星。 苏慕星被盯得有些发毛,声势上却丝毫不弱对方。 这种与古沢何其相似的话,却是从苏慕星的口中说出。天晟微微合眼,问起苏慕星的名字。 …… “叶……宁!” 梅辞犹豫片刻,高声喊出了叶宁的名字。 叶宁面带惊讶的转过头来:“师姐?你找到要找的人了?” 叶宁的身后,是红色的瘴气集合体,梅辞看不清瘴气之中所包裹的武器,她看着密集的红色瘴气,耳畔隐隐能听到那些逝去灵魂的哀嚎。 “你要拔剑?” “当然啊。除去瘴气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把造成瘴气的根源除掉吗?” 叶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瞅着梅辞,问梅辞有什么问题。 梅辞的表情略带迟疑,她的耳畔响起灵鹿的声音。 “你倒有心,还会担心我这不相干的人。” 灵鹿轻笑出声,他告诉梅辞,不用担心。 梅辞微微垂眼,表情仍有一些迟疑。 就在梅辞迟疑至极,叶宁的手已经覆上了剑柄,缠绕着红色瘴气的大剑瞬间被其拔起。 一瞬间,梅辞的耳边响起了无数尖叫与哀嚎。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惊得梅辞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结界内的红色瘴气并没有由此消散。 以叶宁手中的剑为中心,整个结界内所有的灵魂都被吸往其所在的方向。他们哀嚎、痛苦,在触碰到剑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宁满脸震惊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惊讶的侧过头,想要质问身旁的女童,却突然发现,女童的下半身早已消散不见。 “叶宁。”童稚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大猪头。” 没有心情去与女童拌嘴,叶宁亲眼目睹了对方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第97章 叶宁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他迷茫的看向远处的梅辞,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梅辞微微敛眉,她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缠着的蛇鳞坠子。 蛇鳞发出幽幽的蓝光,并不给予梅辞任何回应。 “师姐,我拔剑应该是除去瘴气了的,为什么这里还是红彤彤的一片,为什么他们都消失了?” 没有人告诉叶宁拔剑的后果,向来一根筋的他并没有想过事情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事已至此,话说再多也只能是无尽的空洞。 叶宁若说没有一丝愧疚感,他自己都不信。 两个人对视良久,叶宁挠了挠脑袋,避开梅辞的目光。 “师姐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梅辞眼睑微垂,此刻她也不知道,她这趟旅程的结果。她告诉叶宁,瘴气自会消散,而那些不属于现在的灵魂…… “……哈哈哈,师姐不用安慰我,让人挺尴尬的。” 叶宁尬笑了两声,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梅辞此刻也失去了目标,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回北地央求冥蛇或是另求出路。 益生还在结界外等着梅辞,梅辞的手腕上还戴着不属于她的蛇鳞。 “师姐?师姐你去哪?” 梅辞沉默不予回答,她眼前是尚未散去的红色瘴气,眼底是无限的迷茫。 从叶宁拔起剑的那一刻,所有结界附近的妖怪都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一阵心悸。 麻雀站在枝头,蹦跶两下,左右摇晃着脑袋。 益生盘着腿坐在树枝上,远远的望向结界的方向。 私塾里,阿琛手中拿着书卷,表情一瞬呆滞。 学生们好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琛走到窗边,远远遥望结界的方向。 “今日天气不错,午后便出去采青吧。” “好啊好啊!” …… 盘踞在花都最高塔上的阴霾并未因此散去,酒壶从手边滑落,滚了几圈停在了房檐边,险些就要掉下去。 房上的云隙微微抬眼,目光呆呆的盯着自己的酒壶,眼皮微抬之间,他望向远处结界的方向,然后发出了一声无谓的冷哼。 就当梅辞迷茫至极,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梅辞惊讶之余,并没有在原地浪费时间,她远远望了一眼花都的方向,而后转过身,快速向着北地而去。 “诶!师姐,师……跑的真快啊。” 叶宁手上拿着剑,表情有些憨傻的看向手中的剑,喃喃自语道:“这玩意该怎么办呢……” 作为剑的另一个主人,在叶宁接触到剑的瞬间,叶安便有所感应。 叶安站在窗边,一只手覆在窗台上。 那把骇人听闻的大剑,本身不过是把生锈的铁剑罢了。 其上缠绕的红色瘴气,不过是千百年间,人间不甘的怨气与悲哀戾气的结合罢了。 记忆被拉远,叶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段遥远且悲伤的记忆。 古沢的原名并不叫古沢,他是一个没有姓名的野孩子。 从记事起,古沢便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他住在城郊外的破庙里,和一位满身烂疮的老乞丐一起。 两个人都无依无靠,彼此支撑,彼此依靠。 古沢也将这位乞丐,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不出去乞讨的日子,老乞丐每天都会给古沢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啊……那可是风光无限……可惜……” 对于老乞丐的话,古沢是半个字都不信,他总是敷衍的躺在草垛上,翘着腿懒懒的说道:“那么厉害,怎么还在这里乞讨?” 每到这个时候,老乞丐总是想脱下脚上早已穿烂的草鞋,用来抽古沢的屁股。 一老一小,穷困潦倒。 古沢跟随老乞丐去城内乞讨的时候,二人总免不了会受人欺负。似乎总有人以欺负他人为乐。 他们被推倒在地,被吐得满身口水,被抢走烂钵盂中脏兮兮的铜板。 古沢恨他们,恨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平,为何他过的这么辛苦,为何那些恶人却可以作威作福。 这种恨意在古沢的心中悄悄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在后来被欺负时,古沢没有选择坐以待毙,而是操起路边的石头,狠狠的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人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尖叫声穿过小巷,最终传到了当地县衙之中。 古沢被逮捕了,他杀了人,他要偿命。 深夜,老乞丐扒在墙头的窗口处,压低着声音,询问古沢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古沢说他不服,他恨老天不公平,他恨对方欺负他们。 老乞丐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告诉古沢,他会去想办法的。 接下来的每个长夜,古沢都被冻得缩在墙角。清冷的月光从窗缝洒进牢房,让他无比想念城外那破旧的小庙,那个属于他的草垛。 被古沢杀害的那户人家的亲人买通了衙役,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到牢房之中,想要对古沢痛下杀手。 古沢不服,他不想死,他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对方的错,受苦的却是他。 再硬脾气的人,也怕不要命的。 打的头破血流的古沢沿着墙角缓缓坐下,他的视线逐渐变成红色,他抬手抹了抹额头上温热的血流,紧紧的盯着牢门的位置。 后来,古沢被无罪释放了。走出监牢的那天,古沢听到路边哭声嘶哑的女性喊他杀人犯。 古沢满身伤痕的走过街道,路人对他避之不及,眼里全是厌恶与嫌弃。 回到那熟悉的小窝,古沢一头埋在草垛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老乞丐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似乎古沢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古沢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生气,他呆呆的在破庙里坐了许久。他的身体告诉他,该进食了,他才想起人活着是需要吃饭的。 十来岁的古沢,求生的手段似乎只有乞讨。 四处辗转的古沢,去过了许多的地方。 大多数人对于乞讨者的态度都是漠然忽视,有少部分好心的人会说两句安慰的话然后给予古沢一些铜板。 当然,作恶的人每个地方都有。 那天天空下着小雨,古沢摔倒在水坑旁,手中的几枚铜钱摔倒地上,掉到了水坑里。 那些人踢着古沢的肚子,嘲笑并辱骂他。 古沢蜷缩着身子,并没有反抗。 那个人的出现仿佛像一抹阳光,照亮了古沢长达数年的缠绕在心头的阴云。 第98章 或许正是因为长期处在黑暗之中,所以古沢对这种阳光下的亲切总感到有些抗拒。他就像一个叛逆的小孩一般,对他施以援手的人嗤之以鼻。 “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为什么要装作毫不在乎?”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你吗?为什么要这样惺惺作态?” 古沢像一个小刺猬,对怀有好意靠近他的人同样也会竖起尖刺。 即便被如此对待,对方依旧没有对古沢恶语相向,她告诉古沢,她的家在这个镇上,家里正巧还想收些年轻力壮的家丁,如果古沢感兴趣的话可以找她。 “你有手有脚,不必过这般受人欺凌、风餐露宿的日子。” “用不着你操心。” 古沢一口回绝了对方的好意,而后捡起地上脏兮兮的铜钱,头也不回,一瘸一拐的走进小巷深处。 女子的话语和身影从此之后总是偶尔出现在古沢的脑海中,扰的他心烦意乱。 有时缘分就是这么凑巧,古沢衣衫褴褛拄着拐杖从小巷口经过时,碰到了有人将那女子堵在小巷之中,对其口出恶言。 古沢的目光扫过小巷,然后默默的收回眼神,准备继续前进。 清脆的耳光声在小巷中响起,同时也阻止了古沢准备离开的脚步。 望向小巷之中,古沢看见一名男子的表情从不可置信逐渐转变为恼羞成怒,他一把扯过女子的手腕,随后向上一抬,口中开始说着一些粗言秽语。 女子陷入了被动,她没有能自保的能力,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屈服,她一口唾沫喷在了对方脸上。 更大的一声耳光声响起,这一次挨打的,是那位女子。 女子咬着唇,因为不肯屈服,故而将下唇咬出了血。 事情的发展愈演愈烈,古沢停在巷口,他的身后是来往的行人。 古沢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小巷中的动静,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小巷中发生的一切。似乎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被所有人默契的无视了一样。 “为什么没人去帮她?”古沢心里忍不住质疑,他不明白,为何她要遭遇这样的事情,为何周围的人都对此视若无睹。 ……古沢微微垂眸,恍惚间,他突然想起,原来他也是他们的一员啊。 巷子里的人越发猖狂,竟准备上手去撕扯女子的衣物。突然之间,他的身后有人用力推了他一下,让他脚下一个踉跄。还不待他站稳,对方直接踹在了他的小腿上。 扑通一声,巷子中的男子跪在地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古沢操起手中的树枝拐杖,一棍子打在对方的背上。他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棍接着一棍,每一棍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住手,住手!” 脸颊红肿的女子一把拉住古沢的胳膊,想要阻止古沢继续下去。 跪在地上的人早已被古沢打的哀嚎不止,疯狂求饶。 “为什么住手?他方才那般对你,你不恨他?” 女子嘴角是血迹干涸后凝结的褐色血痂,她告诉古沢,她讨厌地上这个男子,但这并不是古沢可以将对方打死的理由。 古沢沉默的望向女子,随后拄着拐杖,准备转身离去。 “你等等……” 还不待女子的话说完,方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子瞬间从地上爬起,操起拳头想要从背后偷袭古沢。 古沢转头已经为时已晚。 眼见对方的拳头就要砸在古沢身上,一旁柔弱的女子直接舍身撞向了那名男子,将其撞倒在地。 “臭娘们!你想死!” 古沢的目光冰冷到了极点,他微微垂眸,视线停在那名男子的身上。 拐杖高高扬起,而后重重的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这次,古沢没有杀人,却依旧被扔进了大牢之中。来保释他的,是那个女子。 女子将古沢带回了家,将其交给了管家。 管家给古沢置办了一身家丁的行头,并安排了一些宅中事宜。 守护富绅的闺女,这家大宅院的小姐,成了古沢的工作之一。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像水到渠成一般,古沢的工作、古沢的爱人,甚至,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孩子的到来似乎改变了古沢对世间的看法,他开始逐渐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人世间那些不幸全被他遗忘在了脑后。 取富家小姐做妻子,也就意味着古沢将会拥有所有的家财,同样也就意味着古沢将会拥有等量的危险。 官家查税,给古沢安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家宅被封、钱财被没收。 古沢一手拉着妻子,一手牵着孩子,站在被封的宅子前,久立不语。 向来心善的妻子安慰古沢,只要他们一家三口都在,总能活下去的。 古沢信了,他开始从最简单的体力活开始,每日早出晚归,挣一家三口的口粮。 或许是因为平日太过劳累,让古沢在与孩子玩耍时,扛不住睡意,打起了瞌睡。 当古沢醒来时,他的孩子不见了。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若非家中那孩童的衣物,古沢甚至开始质疑自己。 妻子并没有责备古沢,她沉默着靠着床边,任眼泪无声的落下。 也就是从这时起,妻子迷上了神佛信仰。她开始将钱财用在买香火上,似乎供奉菩萨比自己的生活更重要。 古沢向来不信这些,他想打断妻子,却在门外听到妻子哀求神仙帮她找到孩子时,沉默的转身离开。 或许拥有一个心灵寄托,也能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后来,一年大旱,各地闹起了饥荒。 妻子怀中抱着一个木雕的神像,一路哀求着神仙能够帮助他们一家。 妻子近乎疯狂的信仰让本就难以维生的两人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对于古沢费尽心血赚来的血汗钱,妻子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全部用在供奉神仙上。 终于,二人引来第一次争吵,而这次争吵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争吵。 妻子手中抱着神像,跪倒在地上,她的脸上涕泪纵横,最终念着那所谓的信仰。 古沢听不下去,他一把夺过妻子怀中的神像,用膝盖将其别成两段,扔在地上。 “你那么信仰的这些东西,他们连自己的神像都保不住,怎么能保护你,怎么能保护世人?” 妻子哭着喊着将地上的碎块捡起,她怒斥古沢的无情与愚昧。然后在这次争吵之后,妻子选择了自尽。 看着自己挚爱之人的尸体,古沢没有悲伤,他所有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化为了倾天的恨意。 没有仇恨对象的他,将自己身上的不幸全归于苍天的不作为。 第99章 即便一无所有,古沢的日子还是需要继续。 因为饥荒,百姓民不聊生,民间的烧杀抢掠之事不在少数。 看着街边那些如同自己以前一样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跪在街边,满脸脏污,眼巴巴的期待着过路的路人给予他们希望。 年轻的孩子眼中尚能看到一丝清明,反倒是那些成人的眼中,满是浑浊与污秽。 当朝的皇帝政事一塌糊涂,民间灾荒之时,他没有想着从内部改变国家,而是想要去侵占其他国家来获取资源。 天灾加上人祸,似乎给这个年代的人送上了断头台。 路边的小乞丐拉着古沢的衣摆,想要祈求古沢的哀怜。 古沢目光冰冷的将衣服从对方手中抽走,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就是这样的他,看到这些人受人欺负时,却也忍不住主动上前帮助。 若是没有见过神迹,古沢可能只会将神鬼之谈当作仇恨的假想敌。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古沢看到了神仙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使用法力,甚至那根本不是一条人命。 “为什么你们不救救那些人,你们高高在上,难道听不到人间哀嚎遍野,漫天的哭声吗?对于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依旧信奉着你们的人,你们就如此弃之若敝吗?” 对于古沢的质问,那位神仙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的离开。 古沢不明白,他看到了神迹,也相信了神鬼之谈,他却想不出这其中缘由。最后,他开始认为,神仙都是自私的。 古沢穿行于大街小巷,那些街头巷尾的怪谈全部传到了他的耳中。 逐渐,古沢开始接触到传闻中的妖魔鬼怪,他一脸冷漠的与那些妖魔做起了交易,并将交易所得都分给了灾乱中颠沛流离的人。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的妖怪不想与古沢做交易,他欺骗了古沢,将古沢置于死地。 古沢躺在血泊之中,脑海中却是无穷的恨意,比起对眼前杀害自己的妖魔,他更恨的却是天上的那些神仙。 浓烈的怨气在古沢的身体上聚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而后四面八方响起凄厉的哭嚎。 纵使是妖魔,也未有见过这等阵仗,他向后退了两步,慌忙将自己的身影遮掩。 荒野之中,那些平白死去的人,他们的怨气逐渐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最终与古沢身上那团黑色的雾气混合,逐渐变为黑红的颜色。 雾气在空中越聚越浓,最后慢慢化作一个人形。 浑身缠绕着黑色雾气的古沢站在其中,他双眼紧闭,仿佛感知不到周围一般。 方才惊慌的妖怪一见是古沢,反倒笑出声来,他大笑着接近古沢,笑着说事情真是有趣。 古沢眼睫微颤,微微抬眼,扫向笑声的源头。 一眼看到地上自己的尸体,古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不动声色的抬手,面无表情的看向一旁的妖魔。 顷刻之间,他的指尖出现一道黑色的光束,迅速贯穿了那只妖怪的身体。 “咳……你……” 黑色的雾气在对方的体内瞬间炸开,刺穿了对方的身体,打断了对方尚未出口的话。 从空中落下,古沢的脚踩着地面上尚且温热的血泊,面无表情的抬手,黑色的雾气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尸体,而后瞬间变作一副森森白骨。 古沢将自己的骨头收好,而后跨越千里,找到自己曾经埋葬妻子地方,从此化名“古沢”。 最后让古沢决定与天开战的,是他那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古沢的女儿是一个信神的窑女。 在这种战火纷飞的年代,又有谁能在其中安稳度日。 像许多窑姐一样,古沢的女儿经历了许多难以开口的事情。 古沢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并向其许诺自己可以给她无尽的财富,以后可以不用再受苦受难。 女儿一开始是高兴的,然而当她了解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不知名的妖魔时,她便对古沢厌弃至极。 “说是亲生女儿,说实在的,我早就不记得他了。” 女儿手中摇着团扇,坐在窗边嬉笑着看向远方:“再说,当初也是他把我弄丢的。现在成了一个妖怪?那可沾不了一点关系。” 女儿信神信仙,信那些毫无慈悲的冷心天人,也不愿意与能给她一起的古沢站在同一侧。 可即便是如此,女儿所信奉的神明,也未在她死前给予她一丁点的回应。 孤身一人时,古沢常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体态佝偻,那些整天顶着风吹日晒、看人脸色的过日子的人,不由得会想起曾经的自己。 古沢该怪当朝者的不作为,还是该怪自己的命不好。 那些乞讨上苍的声音在大陆各个地方响起,古沢听过了一遍又一遍不同的话语,他在憎恶天上的人之余,却也不由得好奇,天上的人在做什么。 穿过九重高天,古沢立于云层之上,寻找着那传说中的神殿。 星宫中的少年早已洞悉了一切,他敲了敲铃铛,将一切上报给了所谓的天帝。 天帝容不得古沢这种妖邪上天。 很快,古沢就见到了第一批前来消灭他的人。 古沢并不畏惧对方,他与对方喊话,质问对方为何身为神仙,接受凡人香火却不去拯救苍生。 “那么多人生死有命,谁管得过来?再说,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古沢听到的第一个回答,也是接下来古沢听到最多的回答。 在遇到天晟之前,古沢并不了解自己的实力。 在第一次被天晟打退时,古沢逃到了一处深山之中。 来自大地的怨气成了滋补古沢最好的养料,而古沢也明白,他就是这片大地怨气的集合体,只要世间还有怨恨,那他便不会轻易消亡。 人们生前信神,信到失去生命,大多数人的信神之心会产生动摇,更多的是对神仙的怨气。 “为什么我都那样相信你,把钱财食物都供奉给你了,为什么你却不来拯救我?凭什么?” 有些人总是会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然后在获得失望后恼羞成怒。 …… 恍然回过神来,叶安望向遥远的东方。 东边的云虎想要拿下西边的狼群势力……这一战,不知会死去多少生灵。 第100章 “给你。” 通体透白的小瓶被递到梅辞的手上,梅辞还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穿着白衣短装的男子双眼微眯,笑着望向梅辞的方向。 那头上凸显的小鹿角,似乎象征着其尚未完全恢复的力量。 手中拿着蓝色蛇鳞坠饰的冥蛇面无表情的盯着梅辞,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她刺穿。 而后,一个带有蓝色青花的小瓶被扔向梅辞。 “你应得的。” 撂下这句话的冥蛇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见梅辞还愣在原地,灵鹿一手托住侧脸,歪头看向梅辞。 “你还有时间在这里愣着吗?” 梅辞瞬间反应过来灵鹿话中的含义,她连忙向着面前的两人道谢后,快速跑出北地。 “挺可爱的小妖怪。” 灵鹿站在原地,将手放在额边,远远眺望着梅辞离开的方向。 后领被人突然扯住,灵鹿脚下一顿,转过身撞进对方的眼中。 跨越千年的时间在此刻汇成一句:“好久不见。” 南地的瘴气逐渐散去,干涸枯朽的大地,也逐渐恢复属于它的生机。 梅辞心下焦急,一刻不停的向着玄真而去。 另一边,同样有一个人也在向着玄真而去。 叶宁用白色的布条将大剑缠了一圈又一圈,避免那骇人的红色烟雾散的到处都是。 两人在山门处撞上,还不待叶宁开口,梅辞便点头示意后快速离开。 两个人都在寻找一个人,叶安。 梅辞比叶宁先到一步。 叶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嘴角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他笑得浑身颤抖,没忍住仰头大笑起来。 寄宿有四方古兽灵力的东西都被梅辞一一带到此地,她迫切的询问着叶安拯救苏慕星的方法。 “救他,哦对,救他。” 叶安止不住笑意,坐到石凳上,而后拍了拍手。他的身后陡然之间,出现了一个人。 梅辞认识这个人,玄真派的掌门,她曾远远看过。 “你叫我干什么……哦——”玄真掌门的目光停留在梅辞的身上,而后沉声吼道:“妖孽,将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梅辞愣在原地。 见梅辞没有反应,玄真掌门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直接从梅辞身上将东西抢夺过来。 一个破天的大嗓门在门口处响起。 叶宁背着缠满布条的大剑姗姗来迟。 “你们都在啊!叶宁你没事吧!我帮你把东西带回来了!” 叶宁兀自走到院中,将大剑放在叶宁面前的石桌上。完事还不忘拍拍胸脯,自夸几句。 叶安的手抚过剑身,大剑仿佛与其互相呼应一般,微微颤动。 剑上的布条断成一段段,掉落在桌上,叶安拿起剑,随手转了转手腕。 “你干啥呢,不要乱动,很危险的这把剑。” 见到此情此景,叶宁立刻想要上前阻止叶安的行为。 “哥,或者说……叶宁。” 叶安冷冷的望向叶宁,而后将剑指向对方,冷冷的说道:“苏慕星是我打伤的,拿剑的指令是我下的,而我,也不是你的弟弟。” “叶宁,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不是我弟弟?” 红色的剑气扫过,若非梅辞眼疾手快拉开了叶宁,只怕叶宁早已身首异处。 “这世上没有两个古沢,也不会有。” 状况太过混乱,叶宁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趁着混乱,玄真掌门突然出手打向梅辞的方向,却不料下一刻,在梅辞眼前灰飞烟灭。 “去将东西带给苏慕星,至于你……呵,这世间若是没有一个敌手,却也无趣的很。” 拉着没有回过神来的叶宁快速离开叶安的院子,梅辞一路都听着叶宁失魂落魄的自语。 屋内的老人闭着眼靠在摇椅上,他枯槁的手放在扶手上,缓慢而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手指每一次落下,都变得愈发年轻。 房门被打开时,坐在摇椅上的老人,已经变作了一位年轻的修士。 梅辞满眼惊疑的盯着屋内的人,她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个人,更重要的是,这个陌生人与苏慕星在同一个房间里。 “东西给我便可。” 男子嘴角带笑,缓缓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目光温和的望向梅辞。 梅辞警惕的盯着男子,表现得犹犹豫豫。 男子倒也不急,他的目光瞟向还处在失神状态下的叶宁,而后缓缓走向叶宁,笑容和蔼的抬起手,而后赏了对方一个脑瓜崩。 “痛痛痛,师父痛死了,师……父?” 叶宁捂着脑壳满脸诧异的望着眼前的男子,盯着对方左瞧右瞧,仿佛不确定一般,又问了一声:“黎师父?” 黎师父浅浅一笑,随后抬起手。叶宁立刻抓住黎师父的手,口不择言的说着自己方才的遭遇。 然而黎师父并没有理会叶宁,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梅辞,声音清浅。 “不救他了吗?” 梅辞咬了咬唇,将东西全都交到了对方的手上,满脸担忧的看向苏慕星的方向。 …… “说真的,神仙的日子当真那么无趣吗?” 苏慕星捡起河岸边的石子,向着河对岸打着水漂。 “观者不同,自有不同定论。” 天晟静静的望着苏慕星,阐述着属于天神的那套观点。 “哦。那我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神仙。” 苏慕星斜眼瞅着天晟,语气淡淡的说道:“既然最后会回到天上,那这数百年轮回的记忆,也会回归到一个人的身上。” 天晟眼皮微跳,听着苏慕星阴阳怪气的说出后一句话。 “继承记忆的也许是你,但最后拥有身体的,也许是我,或是……之前的每一个我。” “世间只会有一个天晟。” “哈?你不会觉着有人想成为你吧?可莫要惹人发笑了。” 苏慕星向来嘴毒,说话不留一点情面。 话音刚落,苏慕星的身上开始飘起缕缕青烟,他嘴角渐渐抽搐,而后抱着肩膀跪倒在地,从内而外的焦灼感让他喘不上气。 有一种外在与内在被一丝丝剥离的感觉,让苏慕星痛苦的说不出话来。 天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一道暗影无声靠近苏慕星…… 屋内烟雾萦绕,梅辞担忧的坐在床边,看着苏慕星紧皱的眉头,想要抚平对方眉头的手却停在空中。 床上的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第101章 只稍一眼,梅辞就感到一种陌生疏离之感。 这个人不是苏慕星。 本能告诉梅辞,眼前这个与苏慕星外貌别无二致的人并不是她想要救的人。 天晟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简陋的房顶,他的余光瞟向一旁,目光扫到了愣在原处的梅辞。 下一刻,天晟掐住梅辞的脖子,手上逐渐使力。 梅辞的脸上没有悲伤,她肺中的空气被逐渐压榨,她却没有想要反抗。 眼前的人不是苏慕星,梅辞却没办法劝服自己,出手攻击对方。 “苏慕星?!你在干什么?!” 叶宁一把上前抓住天晟的胳膊,用蛮力强行让对方松了手。 天晟看着自己的手腕,而后目光冰冷的望向叶宁。 几乎是同一时刻,汇聚着力量的法球便到了叶宁的眼前。 叶宁下意识的举起双臂,挡在了身前。 一声巨响过后,叶宁举着胳膊被击退数步。他的手臂仿佛焦伤一般,乌黑的部分冒着灰烟。 “……我真的觉得很烦躁。” 叶宁的声音低哑,他将头埋在臂弯后,慢慢说道:“你也好,叶安也好……都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不太聪明,从小被你嘲讽,与你争吵打架时,也有叶安在一旁当和事佬。” “我想不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叶宁后撤半步,摆出架势,目光坚定的看向天晟的方向。 “至少,作为朋友,我认为你做的有些过分。所以,我要用武力打醒你,苏慕星。” 梅辞扶着桌沿,看着屋内紧绷的气氛,沉默的垂下头。 苏慕星呢? 梅辞不知道,她是来救苏慕星的,可是现在在屋里的那个人并不是苏慕星,那么苏慕星呢? 清脆的掌声在此刻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黎师父轻轻拍着手,而后微笑着看向剑拔弩张的两人。 “动手之前,请容我提醒一句。这是在屋内,这间房子若是打坏了,你二人……在将房子修缮完好前,一个都跑不了。” 充满火药味的房间,被黎师父的一句话瞬间凝固。 “师父,你说话都不看看现状的……吗?你看!就算我同意他也不同意!” 叶宁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法球,法球擦着叶宁的身体而过,不偏不倚命中了黎师父常坐的那把摇椅。 叶宁的表情在脸上定格,他嘴角僵硬的抽了抽,看向黎师父的方向:“……师父,那、那是苏慕星干的,不干我事啊。” 黎师父脸上笑容不变,让叶宁看得心头一跳,他一个闪身冲到了天晟跟前,抓住天晟的领口,而后手上使劲,用力向后一扔。 天晟整个人像小鸡一样被叶宁从窗口扔了出去。 看着窗口被砸坏的部分,叶宁尴尬的双手合十,向着黎师父的方向低头。 “师父!等我把他打醒了,一定回来修好,一定!” 撂下这句话,叶宁一脚踩在近窗的桌案上,从窗口跳了出去。 窗口的木板摇摇欲坠,最后在黎师父的注视下,掉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不过说来,上次以这种身份见你,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梅辞。” 梅辞没有说话,她缓缓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方才因为心系苏慕星,使得她没有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人。 “……一直是你。” 梅辞五指握拳,指尖深陷进手心,刺痛之感从手臂传到她的内心。 “为什么?”梅辞看着黎师父,像是在问对方,又好像在问自己:“他不是苏慕星?” “恩,你说的也不错。他不是苏慕星,但苏慕星却是他。” 黎师父缓缓向着梅辞的方向抬手,向着其轻轻微笑。 “梁倾也好,晏遥也罢……都是他,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梅辞愣了愣,她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咬着嘴唇,想要矢口否认,声音却变得哽咽的发不出来。 眼前逐渐模糊,梅辞迷茫的眨了眨眼睛,蓄满眼眶的泪水沿着她的脸颊落下。 “……” 梅辞怔住远处,她惊慌失措的抬起手,胡乱的抹着脸上那让她迷茫的泪水。可她好像无法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不停的擦着眼泪。 这种悲伤的感觉是什么,梅辞不知道,她讶异自己为何会不停的落泪,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难过。 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崩塌,压在梅辞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无声的哭泣,逐渐变为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梅辞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臂弯之中,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天晟……这个名字相对有些久远了,你未必识得这是怎样一个人。不过……” 黎师父的声音温和,仿佛在安慰受伤的孩童一般。 “天晟未必是他,但每个人都是他。” 梅辞缓缓抬头,目光撞进那双澄澈透明的眼中。 似乎很多年前,这个人偶尔会来山间,临走时会站在她面前,用着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梅辞泪眼模糊,她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她看向黎师父,静静的开口。 “你一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吗?” 空气陷入沉默,回答梅辞的,是黎师父许久不变的笑容。 “你知道我会他产生执念,你知道我会循着他的脚步,走到如今。” 梅辞一字一句说着,黎师父一字不落的听着。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梅辞。” 黎师父向着梅辞伸手的动作不变,那仿佛邀请的动作,似乎等待着梅辞的接受。 “当然,现在选择权在你。天晟与古沢必有一战,你自然可以选择就此逃跑,逃到无人之境,或者……有庇护之地,躲过这次劫难。” “天晟不是苏慕星,即便生死,也与你没有多大干系……” 话到此处,黎师父声音微顿,他语气淡淡的说道:“若是胜了,你将是他回归天上,最大的绊脚石。” 言尽于此,二人彼此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半句话是什么。 梅辞没有接受黎师父的好意,却也没有推开对方的手。她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站起,白玉的笛子在她的手中幻化成形,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102章 “苏慕星,你是被浆糊糊了眼吗?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强行带你去洗脸了!” 天晟的视线冰冷,方才被叶宁摔出去后,他便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作为天神,天晟罕有敌手,原因不仅因为其法术高强,其体术也难逢敌手。 叶宁可以用超过天晟反应的速度快速接近他并将他甩了出去,这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轻易能做到的事。 可从对方的身上,天晟感受不到应有的法力强度。 叶宁并没有给予天晟反应的时间,他一个箭步向前,抬起拳头便瞄准天晟的面部而去。 天晟立刻抬手格挡,可怎料对方力道之大,竟强行打穿了天晟的格挡,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嘴角一股热流缓缓流下,天晟头脑有些发昏。这具身体刚经历过生死边缘,体质虚弱,更加之多日的不曾进食,此刻想要挡住眼前这个人属实有些困难。 见天晟有些步履不稳,叶宁立刻收了手,急切的问道:“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啊不对,你醒了没有,知道我是谁不?” 仿佛自问自答一般,叶宁说着慢慢靠近天晟。 天晟冷冷抬眼,而后一只手抬起,向着叶宁的方向发功。 叶宁周边的空气逐渐凝结成一个蓝色的圆球,将叶宁关在中间。 “你干啥呢?你不会以为这样能困住我吧?苏慕星。” 叶宁一拳一拳砸在天晟用法力凝结的小型结界中,发出一声声剧烈的声响。 见状,天晟暗暗咬牙,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所拥有的法力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多,必须速战速决。于是,他手上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 结界内部已经被叶宁砸出了裂痕,可转瞬间又被天晟用法力给补上。 叶宁也是个不服输的,见此情形,愈发使力的敲打着结界的内壁。 两人就在离山门不远处陷入了僵持。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房内出来,而下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梅辞手中握着白玉笛子,站在原地警惕的盯着周围。 方才梅辞前脚刚迈出门,下一刻便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待回过神来她便停在一个漆黑的地方,脚下看不到地面,头顶看不到天空。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在梅辞周围。 梅辞心中狐疑黎师父,可这一想法转瞬间便打消。 黎师父知晓梅辞的本体所在,若想害她自不必如此麻烦。 梅辞不敢贸然走动,她不确定这是谁的法术造就的幻境,更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我竟没想到,你真能从那些个顽固的家伙手中拿到东西。” 一个笑音在梅辞身后响起,声音里充满了倨傲与不屑。 梅辞目光看向从身后绕过的人,口中缓缓吐出对方的名字。 “古沢。” “哈,不错。” 古沢哈哈一笑,轻声鼓着掌,目光轻佻的望向梅辞。 “确是个美人,只可惜……有的人冷心冷面,心中留不得你。” 鬓边的发丝被古沢抬起,古沢盯着梅辞的侧脸,声音低沉蛊惑。 “你心中有他,他心中未必有你。” 梅辞猛然回神,瞬间抬手,玉笛汇聚着法力打向古沢的脸。 手腕被对方擒住,梅辞动弹不得,眼底满是惊慌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古沢。 “我想问你……”古沢的手指拂过梅辞的脸颊,脸上满是玩味:“你这般执着于他,是为了什么呢?” 梅辞没有说话,目光紧张的盯着古沢,身体仿佛被禁锢一般,动不了分毫。 “因为他是神仙吗?” “不……是。” 艰难的从齿缝中挤出两个不成音的音调,梅辞虽感到胆怯,却还是直视着古沢的眼睛。 放肆的笑声从古沢的口中发出,他说,天晟会杀了梅辞的。 梅辞没有反驳,她目光坚定的看着古沢,就如同一直以来她所坚持的一样。 古沢笑了片刻,感觉自讨没趣。他打了个响指,黑暗之中突然伸出两道锁链,牢牢锁住了梅辞的手腕,将她囚禁在此处。 “既然如此,这特等席,便留给你坐好了。” 古沢走后,梅辞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幻象,幻象之中,是正在打斗的叶宁与天晟。 中部原野之上,寒风萧瑟。 西边是率领诸多狼妖的玄狼,而西边来的,仅有云虎一人。 云虎翘着腿坐在云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面上成群的狼妖。 狼群之中,有人嗤笑云虎不自量力,竟敢一人独自前来。 站在玄狼身边的书生目光盯着土地因干涸而产生的裂缝,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以多胜少之事,玄狼自认胜之不武,于是他向天上的云虎喊话,质问对方为何要准备这一出闹剧。 “闹剧?朕怜惜膝下子民,不愿其丧生在这毫无意义的争斗中罢了。” “要如你所说,倒显得我不爱惜兄弟们了。” 玄狼一手高抬,随即让身后的狼妖撤退。 “将军倒是宽宏仁厚,识得大体。” “自不如云虎殿下,心系天下。” 听着这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玄狼身旁的书生不觉嘴角一抽。 “有趣。朕既不知将军竟是个这般性子,你说呢?先生。” 地上的书生双眼微闭,心下暗叹不已,而后向着云虎的方向拱手行礼。 “属下所言多失,其言多有冒犯陛下,是属下之责。” 玄狼的余光瞟向身旁垂头不言的书生,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讶异之色。 “现在人走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在这般拘谨。” 书生瘪着嘴,低声向玄狼问道:“你知道了?” “哈哈哈,你这话说得倒是好笑,打从你进入西方领地开始,我便一直在观察你,更何况后来。” 听到这里,书生的眉头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他很想询问对方为何不对自己下杀手,不过当前的情况还是稍后再问较为合适。 …… 山门处,天晟还在与叶宁周旋。 山顶大殿之中却传出一声声惨叫。 叶安的手抓着一个人的头颅,白色的灵气从对方的体中被一点点抽出,流向了叶安体中。 殿中已然有几名受害者,来自各地各派的代表见状,立刻集结起来,对着叶安发起了进攻。 而在这个丰盛的灵气供应之地,叶安不会放走任何一个人。 第103章 “他不是掌门弟子吗?怎能做出如此骇人之事?” 大殿中有人低头窃语,议论着叶安怎会危害修士同门。 尖利的女声嘲讽着他们宵小无能。 “什么样的师父,教什么样的徒弟罢了,有什么稀奇。” 凝花宫的宫主向来与玄真掌门不对付,每次见面总少不了出言讥讽对方几句。 见叶安来势汹汹,凝花宫宫主发出一声嬉笑,她缓缓走向叶安的方向,银铃轻动,脚下步步生花。 宫主一步一摇,缓缓走到叶安身旁。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香气,众人却神经紧绷,紧张的盯着殿中的两人。 叶安余光瞟向将手臂搭在自己肩头的凝花宫宫主,只见对方一声冷笑,而后猛然拉远与叶安的距离。 只听轰的一声,巨大的铁锤砸向叶安所在的位置,叶安单手接住铁锤,目光缓缓挪向铁锤的主人,西边名诚教的教主。 “蠢货,耽着你要这点名声了?” 凝花宫宫主冷声嘲讽名诚教的教主,这两人似乎也不对盘。宫主似乎格外讨厌这位西边的教主。 “惩奸除恶,是我等义务。” 就在宫主准备出言讥讽对方时,空气中传来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便是清脆的碎裂之声。 “咔”的一声,手中巨大的铁锤被瞬间毁的粉碎,空气中满是铁粉。 宫主收起轻佻的表情,目光严肃的看向叶安,而后向名诚教主说道:“要滚就现在,当心等会丢人现眼。” “可笑,我名诚大派,岂会惧怕这小小修士?” …… 脚边枯瘪的尸骨堆积成山,叶安冷眼走到重伤的凝花宫主身边,眼中没有一丝慈悲。 “呵……倒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小子,最后才对我动手。” 叶安捏着宫主的脖子,将其直直提了起来。 “于你而言,修士是什么?人是什么?神是什么?妖又是什么?” 喉中腥甜呛得宫主讲不出话,她艰难的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说道:“除了神……都是、玩具。” 感觉到颈部的力道又大了几分,一股热流沿着宫主的嘴角流下,滴到叶安纤长的手指上。 “神为何是例外?” 宫主气若浮游,声音逐渐缥缈。 “都……是蠢货。” 失去生命的躯体逐渐变得冰冷,叶安踏着猩红的地毯慢步走到大殿之上,坐在那象征着玄真掌门的座位上。 门被缓缓打开,站在门边的,是黑发赤瞳的少女。 少女慢慢走进殿中,而后单膝跪下,向着叶安的方向行礼。 “古沢大人。” “嗯。” 叶安缓缓垂眸,手肘支着扶手,似在小寐。 “东、西两方似乎并未交战。” 听到这个消息,叶安的脸上并未出现意料之外的神情。 东边那只狡猾的老虎,古沢也曾与其有所交集,那只老虎似乎永远都在盘算着如何对自己最有利。 那句以地面为跳板,多半不是假话。毕竟那只倨傲的老虎,向来野心勃勃。 西边那只狼也不是等闲之辈,古沢曾与其交手过一次,玄狼败了以后,便成日寻找古沢,目的便是为了与其切磋。 这两人若是联手…… “灵鹿与冥蛇有何反应?” “冥蛇向来隐居北地,灵鹿下落不明,二者没有任何相关动向。” 叶安微微抬手,遣退了少女。 一个陌生且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叫嚣,让叶安忍不住皱眉。 那丧生在红色大剑上的生灵,无时无刻在叶安的耳边哀嚎。 叶安微微垂眼,当他再次睁眼时,站在他对面的,是一袭黑衣的古沢。 “你在犹豫。” 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脚底波光扰乱了水中的倒影。 “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情绪便是我的情绪,我的亦然。” 叶安没有答话,假扮古沢做一个无情的恶人,对他来说并不难,可是这样的意义是什么,他始终没有明白。 可是,若叶安是古沢,那此刻站在这里,心绪复杂的人又是谁。 叶安从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想法,同样也没有想要为祸人间的想法。他理解古沢心中的愤恨,同样也理解古沢心中的执念。 见叶安犹豫不决,古沢发出一声冷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应该也知道此刻我在想什么。” 叶安表情一滞,目光冰冷的看向对面的古沢。 只听古沢发出一声声狂笑,嘲笑叶安被俗世绊住了脚步。 “他既是你,他也是我,你这般护他,同样等于护我。” “他没有继承到有关你的任何东西。” “哈哈哈……确实,没有实力,性格也与我背道而驰,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点。” 待到笑够了,古沢目光轻蔑的看向叶安,笑道:“就像我能与你对话一般,我同样也可以与他对话。” “古沢,与天晟一战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打上天去……” “然后自封为王,掌管天下苍生?” 水纹从叶安的脚下一道一道荡开,叶安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波澜。 “你若登得帝位,你会照顾好人间的每一位百姓,让人间再无疾苦之人,世间再无天灾人祸?” 人心何其复杂,何其贪得无厌。 当某件事可以被无条件达成时,这件事就会被理所当然的加诸于对方身上。 “至少,我不会对眼前所见之事视若无睹。” 水纹荡到古沢脚边消失不见,古沢目光平静的看向叶安,此刻的他没有对战斗的狂热,没有对苍生的愤懑,就好像…… 此刻的叶安一样。 叶安没有说话,他盯着脚下的水面,缓缓闭上双眼。 水纹静止,叶安再次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九重天上,星宫之中的少年摇头晃脑,嘴中念念有词。 突然之间,星宫的大门被人踹开。 来的人是少年从未见过的神将。 “奉天帝旨意,来请星官大人。” 少年耳畔的红穗伴随着他的叹气轻微摇动。 “真麻烦啊。” 那只陪伴着少年的小猴目光紧张的盯着少年,死死抓着少年的衣服。 少年咧嘴一笑,笑着看向小猴子。 “放心,我过会就回来了,寿寿。” 第104章 “你们到底怎么了?” 叶宁躲过天晟的攻击,不停的向对方喊话。 “叶安也好像不太对劲,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天晟并不想向叶宁解释什么,可目前他占据着凡人的身躯,体力已然要到达极限。 在两人僵持至极,一个嘶哑的女声响起。 “为什么不打了?” 赤瞳的少女坐在不远的石阶上,兴致缺缺的看着二人。 “盛安思你怎么在这?不对,那不重要,快来帮我一把。” 对于叶宁的呼喊,盛安思选择无视。 躲过天晟再次施展的法术,叶宁侧过头看向少女的方向:“盛安思?” 名叫盛安思的少女瞟了叶宁一眼,并不作任何反应。 “嘿……”叶宁微微吸了一口气,而后躲开天晟的下一次攻击后,一个迅步出现在盛安思旁边,凑到她耳边大喊。 “矮子听到没有,我在喊你帮忙。” 盛安思抬手就是一巴掌想扇在叶宁脸上,叶宁反应极快,迅速躲闪开来。 “我本念在你与古沢大人同源,不想与你动手。你这家伙既然自己寻死,那我便帮你一把。” “什么古沢大人?什么同源,你说什么呢?” 从醒来开始一直只字未言的天晟,终于在此刻开了口。 “……蠢货。” 叶宁左看右看,像一个受气的孩子一般大声埋怨:“你们都不跟我说,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还骂我?有你们这样做事的?” 局势很快从二打一,变成了叶宁被单独排除在外。 盛安思不像叶宁一般出手有所保留,她的每招每式都是奔着夺取天晟性命而去。 方才已被叶宁消耗大量体力的天晟,此刻对上盛安思,局势大劣。 呼吸之间,盛安思那代表死亡的红色火焰已经将天晟包围。 只听一个响指,天晟脚边的火焰瞬间窜起,想要将天晟烧死。 天晟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他连站着已经费尽了全力,此刻已然连跳出这个包围圈的力气都不剩。 火蛇扑了个空。 叶宁救了天晟一命。 天晟终于站不住,直接摔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下手这么狠啊?” 站在天晟身侧,叶宁一只手叉腰,出声质问着盛安思:“还有啊,我怎么觉得你们都有事没跟我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盛安思略略沉默,而后目光挪向一旁,缓缓吐出两个字:“白痴。” “你为什么骂我?” 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又成了两个人的拌嘴。 天晟坐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头滴下,他喘着气,神经紧绷的盯着身旁的叶宁。 “他不是古沢。” 耳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天晟略略皱眉。 “毕竟我不是天神大人,凡夫之躯,会饿会渴会受伤,同样也会感受人间冷暖。” 苏慕星的嗤笑声伴随着刺耳的话语不停在天晟的脑海中回响。 “哦?不会天晟大人以为占据了他人的身体,就可以将本尊的意识就此祛除吧?” “也不对,毕竟我们本来便是同一人,这种情况,该称之为意识的统一?” 天晟没有闲心去与苏慕星斗嘴,他看着身旁的叶宁,想不清对方为何会帮自己。 “帮你?天晟大人啊,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谁的身份?” 苏慕星仿佛伏在天晟耳边,语气挑逗,声音里满是嘲笑。 “这是我的身体,他是在帮我。” “怎么样,天晟大人?要不要将身体还予我,与他联手,解决眼前的困境。” 天晟手撑着地面,手指慢慢合拢,指节青白。 “哦,当然,这具躯体的消亡不过是你我二人的意识,再次分散到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去,再以后的多少年里,遇见多少个不同的意识。” “说来,叶安……应该说是古沢了,你真认为以这具身体,你能打过他?” 高低不停的嘲笑,让天晟本就紧绷的情绪逐渐转变为烦躁。 “你能不能别在那边叽叽歪歪,屁话是真的多。” 耳边的风就此沉默,而后紧随而来的,是苏慕星狂放的笑声。他说,他们果然是一个人。即便是清心无情的天神,本质也是相同的。 “我是未曾想到,天晟大人也能说出这种话来。”苏慕星的话里满是笑音,此刻的他仿佛确定了一件事。 天晟会将身体还给苏慕星。 这不是苏慕星的猜测,而是他的肯定。 随着眼皮的重重落下,再次睁开眼时,苏慕星感受到了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一种虚脱疲惫之感瞬间传遍苏慕星的全身。 天晟没有出言嘲讽苏慕星,反倒是苏慕星率先开了口。 “真不愧是天晟大人,竟能忍受这般难熬的处境。” 短暂的沉默后,脑海中传来一句:“少说屁话。” 苏慕星仰着头看向天上飘过的白云,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声引得一旁斗嘴的两人都停了下来。 “你笑啥?什么好笑的?” “笑你是猪脑子,叶宁。” 一听这话,叶宁满脸都是疑惑,他说:“苏慕星你是不是脑袋被撞到了?” “你才脑袋被撞到了。” 苏慕星翻了叶宁一眼,而后向着叶宁的方向伸手。 叶宁很有默契的抓着苏慕星的手,将其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苏慕星晃了两下,勉强稳住身形。 “不行了,人要饿死了。” “啊?我这还有点草饼,你吃不?” “还问?不知道拿出来?等什么呢?” “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态度吗?苏慕星!” …… 盛安思沉默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她的目光在叶宁与苏慕星的脸上来回挪动,最后将视线锁在了苏慕星脸上。 攻击来的猝不及防,苏慕星嘴里叼着饼,向后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 叶宁向前半步,质问盛安思为何突然出手攻击苏慕星。 “他得死。” 盛安思冷冷的瞪了叶宁一眼,似乎面有不愿的补了一句:“这是古沢大人的期望。” 叶宁终于生气了,他呲着牙指着盛安思,大声说道:“你们一个二个,一会说天晟,一会说古沢,我寻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没人给我个解释,然后就叮呤咣啷的动了手,简直莫名其妙。” 草饼有些干,苏慕星艰难的咽下,然后拍了拍胸口,顺了口气。 “行了,稍后我给你说,你那个猪脑子一时半会是理不清的。” “姓苏的你才是猪脑子。” …… 第105章 盛安思的父亲是一个普通人,而她的母亲是一只兔妖。 作为半妖而生的盛安思从小便失去了父亲。 亲眼目睹父亲丧生在修士的手中,盛安思心中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父亲为什么会死?他明明没做错什么。” 盛安思扑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早已不复最初的模样。 盛安思的母亲是个懦弱的人,她搂着盛安思躲在洞里,躲过天地异变,躲过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修士,一直躲了很久很久。 母亲告诉盛安思,她只想找一个安静和平的地方,与盛安思一起度过。 可盛安思不这么想,她认为这是逃避的做法,她不想逃避。她不顾母亲的反对,独自逃离了母亲的身侧。 作为涉世未深的盛安思,她还不了解,她的存在便是异类本身。 妖怪嘲笑盛安思的血脉,嘲讽她量小力微;凡人更不愿接纳她的存在,他们害怕盛安思的眼睛,惧怕她会做出伤人的事情。 “神仙那么厉害,又那么伟大,他们应该会接纳我,为我指明方向吧。” 现实很快再次给盛安思上了一课。 神仙确实很厉害,可他们冷血的程度让盛安思看到都觉得心寒。 那位天神余光瞟到了躲在树下的盛安思,却没有想要铲除她的意图。 也是在这个时候,盛安思遇到了古沢。 当时身为凡人的古沢,突兀的从树林中冲出,发梢和肩膀还粘着树叶。他质问那位天神,为何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为何只是举手之劳却不愿伸出援手。 在那之后,盛安思偷偷跟着古沢走了一段路。 或许是没有归属感,又或许是她在这个男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后来,古沢死了,他以一种新的形式重新回到了这个世间。 此时的古沢已经察觉到了盛安思的存在,他问她,为什么要跟着他。 盛安思反问古沢:“你现在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怪,世间哪里是你的归所?” “归所?”古沢笑了,他抬头仰望着天空,而后伸手指向上方,大笑道:“天上。” 紧接着,古沢用脚跺了跺地面:“地下。” “世间何处不是我的归所?” 古沢笑得放肆且狂傲,就像盛安思一直想追求的答案一般,屹立在大地之上,独一无二。 作为追随者,盛安思看着古沢的一举一动,也看着他们逐渐壮大的势力。 他们其中有人是真心效忠于古沢,有的却不是。 有的妖怪想要攀附古沢的势力,就像那些肮脏的凡人一样。 古沢并不在乎,他从来不是一个领导者,也从没有自封为王,更没有要求他的追随者听命于他。 即便是在古沢与天晟开战时。 那一战,乱了天上地下。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阴曹地府人挤为患。 盛安思躲起来了,就像她的母亲曾经教过她的一样。 战争之后,地上的修士又开始了对山鬼精怪的清缴,那些稍有灵识的生物,都被一一夺走了生命。 盛安思躲在树洞深处,听着穿过地面而来的哀嚎,想起父亲去世时的画面。 “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 在事态逐渐平息之后,盛安思开始专心修炼,她不想在躲起来了。至少下一次,她能勇敢的站出来,消灭那些威胁她性命的人。 “为什么?他们是妖怪,若是放任不管,他们迟早会变成大妖,到时可就没有这般好收拾了。” 这样的话,盛安思不知听到过一次。她很想问,他们怎么知道那些生灵一定会去祸害人间,一定会去伤害他人。但是她没问。 在后来的几百年里,盛安思四处流浪。 途经一处破落的村庄时,盛安思听到了婴孩微弱的哭声。 村子里空无一人,泥泞上留下的脚印似乎都还未干涸。 盛安思循着声音找到了婴孩,那团缠绕在婴孩身体周边的黑色雾气,让她一眼便想起了 古沢。 这个孩子哭声渐低,最后在盛安思的注视下,失去了呼吸。 黑色的雾气在孩子的腹部聚集,而后飞出房间。 “等……” 盛安思立刻跟上那团黑色的雾气。 在周转几次后,黑色的雾气停在了一家宅院的上方。 盛安思亲眼目睹那抹黑色的雾气钻进宅中一位有身孕的妇人腹中,而后这位妇人便感觉到剧烈的腹痛,几经昏厥。 府中的丫鬟将妇人扶到卧房,着急忙慌的去寻找产婆。 孩子的诞生十分的顺利,盛安思隐去身形站在角落,看着那隐隐出现在婴孩肚脐处的黑色雾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盛安思有试图去接近这名婴孩。她询问婴孩是否是古沢,询问对方为何要附身在婴孩的身上,询问…… 然而婴孩从未给过盛安思答案,他会在床榻上大声哭泣,会啃自己的手指脚趾,会直接在床上如厕。 盛安思满心疑虑,她决定留下来再观察一番。 凡人的时间总是比妖怪的时间要快。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的婴孩已然成长为了一名孩童。 可让所有人头疼的是,这名孩子的智商没有任何的长进,他还像婴孩一般哭闹,甚至连牙牙学语都做不到。 家里人认为孩子中了邪,只要请神婆来去除邪气,孩子就会恢复正常。 这一行动并没有任何作用,而那位神婆从进宅子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府中的邪气,她也明白,她没有任何办法去除这邪气。 听了神婆的话,家里人要抛弃这个孩子。 孩子的母亲与家里人闹翻了,她誓死要守护着这个孩子。家里人拗不过她,于是只好同意将孩子留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未知言语的孩子已然成人,可他除了简单的词语,再不会说其他的东西。 家里人都很嫌弃这名男子,他们对他不管不顾,甚至连下人私下也对他拳打脚踢。 盛安思坐在房梁上,盯着屋中的男子,想要从对方身上看出一丝破绽。 事情总是来得突然,男子的母亲去世了,突发性的恶疾,药石无医。 唯一保护着男子的人走了,男子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将男子母亲去世的原因归咎在他身上,要让他以死谢罪。 棍棒打在男子的身上,男子只能蜷缩在地上呜呜的哭泣。他被打的失禁,所有人都嫌弃的 唾了一口,却没有想就此放过他。 终于,男子死在了自家人的手上。 男子死时,他的体内缓缓升起黑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缓缓聚集,周围的人瞬间像被夺去了生命一般,瞬间倒地不起。 盛安思远远看着那团黑雾,再次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106章 盛安思跟着黑色的雾气走了很久,走过春夏秋冬,走过许多十载岁月。她见到的每一个寄宿者,都是痴呆的状态。 若说事情的转折点,便是十几年前。 盛安思一如既往的跟着那团黑色的雾气,然而在雾气所停之处,她看到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雾气团。 两团相同的雾气在空中缠绕两圈后,缓缓飞入宅中妇人的腹中。 而后,便是相似的过程。 只不过这一次,这位妇人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两个婴孩天差地别,一个打出生开始便哭闹不停,东爬西跑;另一个则是安静至极,总是坐在床铺上,好奇的盯着另一个孩子。 深夜,盛安思来到两个孩子的床前,她看着床上的孩子,微微张口。 床上的一个婴孩缓缓睁眼,他望向盛安思的方向。 声音直接在盛安思的脑海中响起,那是属于古沢的声音。 盛安思微微垂眸,而后无声离开。 床上的婴孩在盛安思离去后,突然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盛安思并没有走远,她在距离宅院不远的地方,观察着两个孩子的情况。 随着两个孩子逐渐长大,宅中开始频发怪事。 路过的算命道士说这两个孩子是邪祟,家中人不信,反而将道士赶走。 没多久,宅中出了事,一家上下除了两个孩子,全被劫匪杀光了。 县中的官员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能做出如此骇人之事还不留痕迹。 衙门之中,弟弟躲在哥哥身后,紧紧牵着哥哥的衣角。 这桩命案最后成了悬案,叶家兄弟也从此成了孤儿。 漂泊流浪成了叶家兄弟的出路,作为哥哥的叶宁一直保护着身为弟弟的叶安。 后来,他们结识了苏慕星。 事情的起因,是苏慕星买了包子,咬了一口觉得难吃,便将所有包子都扔掉了。 叶宁本不想管苏慕星这种富绅子弟的事,他只想捡了包子回去分给叶安。 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对方也不过是随口一答。 两人似乎都对对方不满意,于是两个孩子在巷子口大打出手。 所谓不打不相识,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盛安思隐去身形,坐在房檐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叫叶宁的小子,与她印象中的古沢差距甚远。 之后的事,便来到了玄真派。 盛安思变作女童的模样,混进了玄真派的大门。 …… 盛安思躺倒在地呆呆的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 “天空真蓝啊……” 叶宁慌忙的跑过去,扶起地上的盛安思,向着黎师父喊道:“师父你也下手太狠了吧,就算她有错,也罪不至死啊。盛安思,听得到说话吗?盛安思!盛……” “你喊什么,吵死了。” 盛安思狠狠翻了叶宁一眼,接着声音又弱了下去:“你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偷袭你?” “嗐,就你那点本事,我还怕你偷袭我?” 这一句话,让一边的苏慕星没忍住笑出声来。 盛安思充满杀意的目光扫过苏慕星,而后瞪向旁边的叶宁。 “你这张嘴真是说不出一句我想听的。” 这次苏慕星不忍了,直接大笑出声。 “什么?你想听啥,啥是好听的?” “……白痴。” 盛安思白了叶宁一眼,目光缓缓挪向面带微笑的黎师父,她微微张口,半晌却没有问出口。 黎师父轻轻一笑,侧头望向一旁的苏慕星。 “要来了。” 还不待苏慕星反应,红色的剑气直接劈开道路,径直劈向苏慕星的方向。 黎师父微微抬手,金色的屏障以他为中心展开,护住了其他几人。 轻蔑的疑惑声在头顶响起,叶安手中拿着红色的大剑,饶有兴趣的望着屏障中的黎师父。 “玄真倒也不是全都是废物。” “过誉了,叶安。” 金色的屏障逐渐散去,叶安冷冷一笑,接着说道:“这偌大玄真派的结界,皆处于你一人之手,你想放谁进入,便放谁进入。” “换而言之……” 叶安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一种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地面上这位姓黎的人,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那么,这位姓黎的人,也知道此刻在天上的人,是叶安吗…… 古沢的声音在叶安的脑海中响起,他知道叶安的想法,同时也对这位姓黎的人产生了些许兴趣。 “叶安!你在干啥?” 叶宁蹲在地上扶着盛安思,大声的喊着天上的叶安。 叶安的握紧剑柄,冷声说道:“我不是你弟弟。” “你说屁呢?你不是我弟弟是谁?啊?不会是妖怪假扮的吧。” 对于还处在状况外的叶宁,苏慕星终于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简单的给叶宁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啥?不是,可他就是叶安啊。” 叶宁指着天上的叶安,理直气壮的与苏慕星争辩。 苏慕星无奈的揉了揉额角,而后忍不住骂了叶宁一句。 “你为什么骂我?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我想想你这个猪脑子,怎么说才能理解……” “你说谁是猪脑子?” “你……哎,你别捣乱,你就理解成,有个坏人附身在叶安身上了,懂吗?” 叶宁这才恍然大悟,冲着天上的叶安喊话,让他将自己弟弟放了。 叶安微微敛眸,而后高举手中的大剑,向着叶宁的方向劈了过去。 叶宁立刻抱起盛安思跑到安全的地方,大声喊道:“你果然不是我弟弟,快把叶安的身体还来!” 说罢,叶宁便直接跳起,想要攻击叶安。 苏慕星轻啧一声,目光看向一旁的黎师父。 “黎师父,梅辞她……” “并无大碍。” 黎师父笑了笑,他告诉苏慕星,梅辞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您如何知晓?” 苏慕星半眯着眼,端详着眼前的男子。 “比起这个,眼前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吗?” 黎师父缓缓抬头,目光看向天空之上。 云层缓缓汇聚,叠出一片浓厚的阴影。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慕星顺着黎师父的目光向天上看去,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107章 “你作为星官,游手好闲,无所作为,导致事态发展至今,你可有何要辩解的?” 少年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丝毫不将大殿之上的天帝放在眼中。 “放肆,陛下面前,怎可如此无礼?” 一旁的天官出面指责少年行为不端,应当重重责罚。 “针对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少年歪着头看向方才说话的天官,眼中写满了莫名其妙。 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着实惹怒了一众天官,他们纷纷要求天帝降下责罚,让少年吃些苦头。 “哎?不会要把我丢下去吧?然后再过个千载,再把我提回来?” 少年表情夸张的看着大殿上的众人,眼中满是嫌弃。 “你们会这一招吗?话说回来,天晟这是最后一世了吧。” 少年掐着指,嘴里念念有词:“要是这一次天晟败了,这天宫众神的面子,可就丢大发了。” “黄毛小儿,满口胡言!陛下定要对其严加惩戒,否则天无天规,如何能约束众神?” “那个啊,虽然我不是很想说,万一天晟败了,古沢下一步,应该就要打上来了。” 少年向着吹胡瞪眼的老神仙嘿嘿一笑,问道:“你这么厉害,到时候你去迎战吧。” “你……” 还不待对方反驳,有一个声音便打断了对方的言语。 “你倒是有闲心,在这与人这无谓的口舌之争。” 这话里话外都是讽刺的声音,让少年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坐在大殿上的天帝冷冷的望向来人,端着声音让对方报上名来。 看守天门的天将慌忙跑进殿内,单膝跪下,向天帝请罪。 纸扇轻摇,穿着白袍锦纹的云虎嘴角微扬,目光径直看向大殿上想要偷摸溜走的少年。 “星官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顿时,数道目光齐刷刷的望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蹑手蹑脚的动作在空中停滞,他缓缓放下脚尖,然后表情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 “哈……哈哈……外面云飘得好快,不知道风婆子在干什么。” 大殿上的天帝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怒斥殿中的云虎,要降下天罚。 云虎听罢,单是微微抬眼,静静的望向天帝的方向。 “朕可以视为,你这是对朕的宣战吗?” “大胆狂徒!岂可在陛下的面前妄自称朕!陛下,这等宵小之辈,属下这就斩下他的头颅。” 巨大的长矛向着云虎的方向刺来,云虎浅浅一笑,一道黑色的身影迅速出现在云虎身后,而后一击挡住对方的进攻。 “啊……”少年看着大殿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满脸的难以置信,而后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你等什么呢?脚是被冰冻住了不是?” 少年轻啧一声,愤怒的转头望向躲在柱子后的书生。 “我真是跟你八字合不到一起。” “瞧你说的,好像我想和你合到一起去一样。” 少年翻了书生一个白眼,暗骂一句:“酸腐书生。” 书生冷哼一声,回以少年一个轻蔑眼神:“瞎算命的。” …… 地上的时间比天上的时间要快许多。 面对叶宁,叶安始终无法痛下杀手。 “为什么犹豫?他即是我,也即是你。他并不会逝去,你二人片段的灵魂,将再次融合成一个完整的灵魂。” 古沢在叶安的岸边窃窃私语,企图煽动着叶安的情绪。 同一刻,古沢的声音也在叶宁的脑海中响起。 而叶宁对于这一现象,感到一片混乱。 “哇,苏慕星,我脑子里好像跑了个人进去,一直在和我絮絮叨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苏慕星满脸嫌弃的望了叶宁一眼:“你就不能听听人说了点啥?” “我听了啊,听不懂啊!什么我是他他是我,什么叶安也是我,啥啊?” “……他就是占据叶安身体的人。” “啊?我懂了!等我去骂他两句。” 然后叶宁就开始呆站着原地,不停的自言自语。 “黎师父,我认为,我应该知晓这其中发生的事情。” “你想知道的是作为苏慕星的事,还是想知道……作为天晟的事。” 被这样反问,苏慕星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知道的,他想看到的…… “黎师父,恕我冒昧,您是否早已知晓事情会发展至今,包括此刻,我正在询问您这件事情。” 黎师父听罢,嘴角微微扬起:“鄙姓黎,单名一个奇字。” “……那黎奇师父,您是否……” 黎奇双眼含笑,而后轻轻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刻,黎奇便从苏慕星的眼前瞬间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被留在原地的苏慕星微愣片刻,开始试图与天晟对话。 “你为什么会被扔下凡间?”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的苏慕星,说话又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他很清楚,说什么能让对方感到愤怒。 “你怎么就长了张嘴?” “哦?我还以为你没长嘴呢,半天一句话吭不出来。” “就像你想的一样。” 苏慕星冷笑一声,嘲讽道:“天晟将军可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被人贬下了凡,还一点法力都没有。” “的确,若非你那卑小力微的身躯,此事又何必如此麻烦?” “哟,天晟将军还会嘲讽人呢?我当您清冷高贵,向来不屑的与人计较。” 闻言,天晟沉默了。 面对苏慕星的嘲讽,天晟只是冷冷的说道:“若上天收去束缚我灵魂的枷锁,我便能取回原来的实力。” 话刚说完,天晟手指微颤。 苏慕星突然感到一阵耳鸣,紧接着是一阵天地倒转的眩晕感,他开始失去方向感,他隐隐知道,天晟开始控制他的身体了。 九重云上传来洪钟般的宣告。 这是上天给天晟的第二次机会,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败。 再次睁开双眼,天晟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缓缓抬手。 空间被撕开一条裂缝,一把银色的长刀被天晟从中抽了出来。 那是属于天晟的武器,一把可以斩断灵魂的武器。 银色的刀光划破天际,直直向着还在僵持中的叶安劈去。 第108章 看着自己的兄弟与朋友打了起来,叶宁心急如焚,一心想要上前阻止。 “白痴……你去了能干什么?” 盛安思死死抓着叶宁的手腕,不让他贸然上前。 白色的刀光劈过,叶安侧身闪开,他身后的玄真大殿被刀光生生劈成了两半。 空气似乎也被划出了裂缝,烈风刮得叶宁的脸颊生疼。 叶宁不明白,他指着已然倒塌的大殿废墟,问道:“那可是掌门他们在的地方啊,苏慕星他……” 不止是玄真派,大殿内各门各派汇聚于此的精英,无一例外成了叶安的手下亡魂。 叶安看着山头的惨状,心中微微一紧。 “小子,我来吧。” 不待叶安答应,他的头便仿佛被人强行按入水中一般,呼吸一滞。 红色的大剑被扛在肩头,古沢冷笑道:“你可知那殿内还有许多生命,你这一刀,可有将他们的性命放在眼中?” 天晟冷眼看着满脸讥笑的古沢,语气凉薄。 “此战必然会有伤亡,未能及时躲避,是他们不够机敏。” 闻言,古沢微微一愣,他一只手扶住额头,开始仰天狂笑。 “天晟啊天晟,你果然一点没变。你们这些神仙啊……真的是,该死啊!” 话音未落,古沢便举着剑向着地上的天晟砍去。 “什么狗屁神仙,受人敬仰,却不听万民心声,当真是可笑至极。” 古沢在笑,笑声里却充满了怒意与愤恨。 刀剑相交,空气都为之震荡。 叶宁心下暗觉不妙,立刻向前一步,举起双臂,挡在了盛安思身前。 巨大的冲击以二人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山峰即将被摧毁崩塌。 “白痴!你挡不住的!” 盛安思抓着叶宁的裤脚,让他赶紧逃跑。 粉色的光芒逼近,叶宁已然没有机会逃跑。 一个黄色的屏障在二人身前展开。 黎师父抬起一只手,挡住了可怕的冲击,另一只手抓住了叶宁的后领。 “师父!” 叶宁看见黎师父,心下突然松了一口气。 黎师父微微一笑,便准备离开。 眨眼之间,连带着趴在地上的盛安思,三人一同出现在了层云之上。 后领一松,叶宁立刻开始向下掉,他看着洁白的云雾,大声喊道:“师父!您没教我怎么飞……啊!” 还不待叶宁说完,他便一头栽在了云上。 叶宁呆怔一瞬,而后趴在云上,不停的拍着云朵。 “师父,我没掉下去诶?这就是云吗,怎么感觉和土地感觉差不多?” 黎师父却没有回答叶宁的问题,他目光如炬,静静的盯着盛安思。 盛安思被盯得心里发毛,她不喜欢这个人,她的本能告诉她,不要与这个人有所联系。 “叶宁,你为何要救这只兔妖?” “兔妖?啊?哦!盛安思吗?她不坏啊。” 黎师父声音平静如水,缓缓叙述着盛安思作为妖,做过或者未做过的事情。 盛安思不否认,她杀过人,作为半妖,她遵循着妖的本能,同时又遵循着世间常理。 “她兴许是古沢派来埋伏于你的,也未可知。” “埋伏我?为何埋伏我?” 远山之上响起炸雷,诸多天将站在云端,目光冰冷的望向大地。 山巅之上,坐在云座上的云虎脸上满是笑意。 玄狼站在云虎身侧,双手抱臂,仰头望着天上的众神。 山林之中,有许多泛着幽光的眼睛,它们死死的盯着天上,仿佛盯着猎物一般。 顷刻之间,漫天的箭雨,从天而降,射向大地。 一道光幕在云虎的头顶展开,五彩斑斓的屏障挡下了来自天上的攻击。 玄狼嘴角扬起,他向前抬起手,一把长枪出现在他手中。只见他笑容逐渐张狂,一只手举起长枪,向着天上直直抛出。 云层之上,拿着旗帜的天将,被长枪贯穿,瞬间从云端跌落。 战争一触即发。 震天的巨响在不远处轰鸣,大地因一次次冲击而不停产生动荡。 桌上的茶具不停晃动,杯中的茶水被晃泼在桌上。 “先生既然怕死,为何又留在此地?” 暖橘色的长袍出现在窗口,略带不爽的看向屋内尚有闲心作画的书生。 “怕,人也好、妖也罢,死了便是死了。即便轮回,也不再是原先那个人。” 砚台被地震打翻在地,墨汁泼落一地。 “如今之局,已然不是临时奔逃能解决的。” 毛笔落下,横挥一笔。 “既然如此,我也想看看,他们可否成事。” 嘲笑声在坐塌处响起。 红色的穗子随着少年的歪头而轻轻晃动。 “你可拉倒吧,说话神神叨叨的。” 闻言,书生嘴角微抽,而后其微微抬手,向着少年的方向挥笔。 笔墨如弹丸一般,打向少年所在的位置。 一只小猴子踩着少年的肩膀跳起,在空中快速的抓住那些墨弹,然后又落回少年的肩膀上。 “这小东西看起来比你厉害多了。” “确实,也比你厉害多了。” 司囿略略皱眉,眼中有些无奈。 这两人似乎每次见面,都能吵起来。 许多年前,司囿还在猫族内生活的时候,便见过这两人吵架。 后来,书生叛离了猫族,成了猫族的耻辱。而司囿,也厌烦了族内的生活。 再后来,司囿碰到了那个人…… “啊!师父!” 叶宁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 司囿愣怔一瞬,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他缓缓回头,看向那熟悉却久违的身影。 黎师父拍了拍手上的灰,眉眼带笑的望向窗边的司囿。 “好久不见,小猫妖。” 同样摔在地上的,还有盛安思。她警惕的盯着周围的环境,费力的想要从地上爬起。 司囿有些想笑,却冷冷的别开视线。 “有百来年了吧。” 屋内的少年扯着书生的发带,脸上满是黑色的墨水。书生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笔墨,此刻正转手捏着少年的脸。 两人滑稽可笑的模样,竟一时让气氛陷入了无比的尴尬。 叶宁难得照顾一次他人的情绪,他悄悄凑到黎师父旁边,小声询问道:“师父,他俩是在打架吗?” 黎师父眯眼一笑,温声说道:“你们关系真好呢。” 第109章 上一次大战,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凡间众生早已忘却当年人间的惨状。 只有经历过的人,方才知晓人间炼狱的含义。 此刻在场之人,经历过那场浩劫的,恐怕只有黎师父一人。 作为星官,少年早就知晓人间的浩劫,他无意拯救,也不想去拯救。 世间轮回,生至死,死到生,周而复始。 当叶宁问起当下该怎么办时,黎师父只是浅浅一笑,告诉他安静等着便可。 叶宁不是个能呆得住的人,他每过一会便要问一次叶安与苏慕星的情况。 黎师父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回应叶宁。 司囿冷眼望着半死不活的盛安思,话里话外说得阴阳怪气。 盛安思紧紧握拳,咬紧牙关,一言不吭。 屋内打闹的少年与书生,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地上,倦倦的望着院中的几人。 大地的震动从未停止,打斗波及之处越来越多。 书生看着黎师父的方向,轻声问起身旁的少年:“你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少年摸了摸身旁的小猴子,毫不在意的说道:“认识?也不过是知道叫什么罢了。” 闻言,书生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作为星官,你当真是失职。” “你少说两句也不会落得……哦对,你过的也还不错。” 少年瘪了瘪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兴许是察觉到了二人的目光,黎师父侧过头来,向着书生的方向点头微笑。 “没事,只是隐隐觉得,不想与此人有所联系。” 少年兴致缺缺的应了一声,然后接了一句:“我也不太想与你有联系,天天忧心这个忧心那个,短命。” “这就是作为星官该说的话吗?臭算命的。” “观星象、识天命,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算命的了?” “你就说是不是能算人运势?” “……你真是,那些个墨水都倒嘴里了,说话都是黑的。” 司囿很想问黎师父为何会来这里,对于叶宁与盛安思,他也没有任何头绪。 此地,是临近另一处战场的,临时据点。 云虎与天界开战,玄狼成了最大的助力。 轰隆一声,远处的山头瞬间被炸去大半,碎石漫天,星星点点砸向大地。 黑色的身影迅捷如电,穿梭于云层之上。 碎石倾落,砸在了近处的结界上,引起一阵晃动。 叶宁忍不住问起云上那潇洒穿梭于人群之中的人是何人。 “玄狼。” 黎师父掸了掸衣摆,风淡云轻的说道:“说起来,如今还在问鼎大会的途中。” 叶宁猛地一拍脑门,似乎猛然想起还有这件事,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他们在打什么?” “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欲……” 黎师父抬手指了天上,接着手指一转,指向自己。 “还有人,只是图个可能性。” 叶宁挠了挠头,不明白黎师父的意思,他告诉黎师父,他很担心叶安与苏慕星。 “那二人早已不是你所熟悉的人,他们均想置你于死地,你为何要在乎他们?” 那骇人的红色剑气与白色刀光相撞,瞬间冲破云层,染红了半边天空。 叶宁远远望着那道光柱,理所当然的说道:“以前都是我和苏慕星打架,叶安在旁边劝。现在他俩打架,作为兄长与朋友,我不能不管。” 说罢,叶宁问黎师父:“师父,你能阻止他们吗?” 黎师父笑了笑没有回答。 叶宁沉默须臾,他坚定的告诉黎师父,他要去阻止苏慕星与叶安。 看着叶宁毅然决然的身影,黎师父并没有阻止。 “这样让他去送死?” 司囿的眉头似乎永远都结在一起,满面愁绪,心中似乎藏满了心事。 黎师父笑了笑,轻轻抬手。 空气中幻化出一片镜像,镜像之中,是此刻正在打斗的天晟与古沢。 两人从地上打到了天上,已然波及到了九重天上。 另一边与玄狼的战斗,已经分去了大半战力,此刻想要阻止古沢,也只能依靠天晟。 天帝依旧稳坐殿中,即便大殿不停晃动,他也没有丝毫想要离开的意图。 “司囿,你觉着,这位天帝,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司囿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黎师父。 黎师父浅浅一笑,红色的雾气在他身旁缓缓汇聚,而后变为一道红色的身影。 司囿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的眼中满是惊异,想要藏起的慌乱却在语气中暴露无遗。 “红姥姥,你怎么在这?” 红姥姥看见司囿,同样也是一愣。不远处屋内的书生,同样眼中也写满了错愕。 “倒是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红姥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黎师父的身上。 “这里看上去并不安全。” “的确。”黎师父看着红姥姥,轻声笑道:“不过有些疑问,需要你帮忙解答。当然,你也可以不答。” 红姥姥表情一滞,眼中满是嗔怪。 “你还需要问我东西?倒是稀奇的紧。” “猫族势力壮大,向来消息灵通,我见识浅薄,自是比不得。” 话音刚落,屋内的少年发出一声巨大的嗤声。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什么话,你们听的下去?” 见到少年,红姥姥面露冷色。 “未曾想这天上的星官也在此处。”红姥姥说完,目光有些埋怨的看向黎师父,那眼神仿佛再说,有星官在还需要她做什么。 黎师父笑了笑,话题再次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少年说,他对天帝不甚了解,平日里也不曾去大殿中问候。 “这星官的职位也是来的莫名其妙,不过也不束缚我的行动,倒是无所谓。” 红姥姥同样对天帝了解颇少,她的见闻都来自于民间传说,而民间又有几人曾识得天帝。 “你不知道吗?” 少年倦倦的看向黎师父,似乎在他看来,黎师父什么都知道。 黎师父仰头看了看天空,仿佛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说来,我还未曾与这位天帝,正面交谈过。” 正当众人困惑之际,黎师父略略抬手,面前水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 黑暗之中,梅辞沉默着看着苏慕星打斗的身影,不言不语。 第200章 仿佛灵魂被囚禁在此处一般,梅辞无法从无尽的黑暗中逃离。她以古沢的视角,看着古沢眼中的苏慕星。 梅辞尝试过想要回到本体之中,可她却半分法力都使不出来。此刻的她,仿佛困在这副躯体之中。 随着打斗的愈发激烈,梅辞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她明明知道那不是苏慕星,却仍旧忍不住忧心。 双方都是凡人的躯体,但凡有些许擦伤,便可宣告死亡。 古沢越战越酣,梅辞几乎能听到响彻整片黑暗的笑声。 天晟一脸冰冷,仿佛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即便面对古沢难以躲避的攻击,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畏惧。 看着被砍去半边的山崖,叶宁的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他扶着树,自问自答起来:“我能去阻止他俩?我不能吧。这一下我肯定死了。” “是啊,肯定死的透透的,尸体都找不着。” 叶宁瞬间吃瘪,他呼了口气,询问着:“那咋办啊,肯定不能再让他俩打了啊,你看看这……” 叶宁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身旁应该没人,那是谁在回他的话。 “难道是我脑海里的人吗?喂喂喂!” 只听扑哧一声轻笑,而后便听到:“你看,这娃娃好生有趣。” 身穿白衣的男子满脸调笑,他身旁那位反倒一脸冰冷,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啥?谁是娃娃?我吗?” 叶宁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还试图与脑海中的人继续沟通,直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呆,是怎么长大的?” 白衣男子微笑着看向叶宁,其额头处,还有小小的鹿角。 叶宁愣了片刻,满脸疑惑的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你们是谁?我们见过吗?等会……你有点眼熟。” 白衣男子伸出手指指了指远处打斗中的叶安,笑道:“我来找他。” “你找叶安做什么?他现在……”叶宁愣了愣,转而说道:“我是他哥哥,有什么事跟我说也可以。” “哦?你听到了吗?他说他是那人的哥哥。” 长发男子目光扫过叶宁,让叶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轻轻一个字,算是对白衣男子的回应。 看到叶宁神情有些紧绷,白衣男子拍了拍叶宁的肩膀,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与长发男子。 灵鹿与冥蛇,生与死的两个象征。 叶宁思索了许久,终于想起自己在何处见过灵鹿。 那片红色的瘴气中,是灵鹿指引他去拔掉红色的大剑。 而那把红色的大剑,此刻在被叶安挥舞。 “那把剑难道是你的吗?所以你来找叶安拿剑?” “我对那个烂铁块可没半分兴趣。” 灵鹿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说道:“他将瘴气散布南方千载,伤及山川灵脉,让数不清的生灵就此消失。” 叶宁还是没有理解。 只听灵鹿轻轻一笑,而后一脚踏在叶宁的肩膀上,飞到了空中。 “得给那小子一点教训。” 说完,灵鹿的后腰处有暖黄色的光芒汇聚,而后变成一把长剑。 眨眼之间,灵鹿便向着古沢与天晟的方向飞去。 叶宁愣在原地,呆呆的提问:“灵鹿原来……是用剑的吗?” 冥蛇没有丝毫想要理会叶宁的意图,他只是冷冷瞅了叶宁一眼,语气冷漠至极。 “古沢的灵魂,为何踌蹴?” 叶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即便愚钝如他,也明白了古沢于他的意义。 “我不是古沢,我有自己的姓名。” 冥蛇睨了一眼叶宁,并不反驳。 叶宁说完,垂下脑袋,仿佛在询问冥蛇,之前在他脑袋中说话的是否就是古沢。 “自己问。” 闻言,叶宁瞬间怔住,他张大嘴巴,疑惑的问道:“这我怎么问?” 冥蛇的目光冰冷,他抬起一只手,食指点中叶宁的眉心。 刺骨的冰凉之感从眉心处瞬间散发到叶宁的全身,他仿佛坠入深水一般,脑袋昏沉。他闭上眼,努力的想要在水中找到可以傍身的东西。 胡乱挥舞的手臂,竟真的碰到了什么东西。 叶宁谨慎的睁开眼。他的脚下是泛起波纹的水面,他惊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而后抬起头。 “叶安?!” 在叶宁不远处的,是他熟悉的身影,他的弟弟。 叶安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诧异的望向叶宁的方向。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抹苦笑。 “哥。” “叶安,你怎么在这?你知道这些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吗?” 叶宁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叶安身边,检查着叶安是否有受伤。 见叶安沉默不语,叶宁一巴掌拍在叶安肩头:“别怕,有我在呢。有什么事,你老哥我替你担着。” 叶安从不曾担心自己的安慰,更不曾担心过人世间的安慰,他在这世间唯一惧怕的也是唯一牵挂的,只有他那一根筋的兄长。 千古罪人这种遗臭万年的名称,叶安还是决定独自一人担着。 见叶安还是无动于衷,叶宁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他一脸严肃的告诉叶安:“可能会很疼。” 还不待叶安反应,叶宁便一拳打在了叶安的脸上。 脚下的水面不再平静。 叶安眼神有些呆滞。 这是第一次,叶宁动手打了叶安。 从小到大,兄弟两基本没有斗过嘴,叶宁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件事便是想着与叶安分享。 叶安从没有见过叶宁伤心哭泣时是何模样,在他眼里,叶宁一直是一个开朗活泼的人。 叶宁将手伸向叶安,声音里带着些许埋怨。 “我不会讲什么道理,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想得太多了。每次我与苏慕星有矛盾,都是打一架就解决了。哦对,我还得去揍一顿苏慕星。” 那一瞬,叶安的心里万千思绪全如风一般散去。 叶安一只手撑着水面,一只手抓住叶宁递来的手。 “你打不过他的。” “你怎么回事,你怎么站在他那边?” 叶宁说着笑了起来,虽是埋怨的话,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叶安站起身来,垂眸轻笑。 “当然,如果有我在的话,想来哥哥定不会输予那吊儿郎当的苏家小子。” 第201章 叶安与叶宁谈了很多。 从他们上山开始,直到现在,叶安经历的种种,都如流水一般,轻缓的被叙述着。 叶宁听得怒从心起,同时又觉得自责与愧疚。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叶宁说,他很生气,他气玄真掌门行径恶劣,他气叶安不言不语,也气自己愚钝无知,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当听说玄真掌门已经死了的时候,叶宁分外错愕。 “挥剑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叶安说,这些年来压在他身上的枷锁,都在那一刻碎裂消散。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上山开始,直到现在,山门中发生过的趣事。 叶安说,他以灵识的方式,在山门里走过每个角落。山门里那些隐秘的事情,他都知晓。 “啊?他俩居然是这样的吗?” 叶宁吃惊的瞪大眼睛:“我以为……” 与至亲之人分享心事,多是一件快乐之事。 从小事到大事,叶宁的笑声充斥着整片空间。 说到黎师父,叶安微微一顿,他略略抬头,看向头顶的方向,而后浅浅一笑。 “是个好师父。” “啊?”叶宁满脸的嫌弃,接着瘪了瘪嘴,神情有些不愿:“要是能少责罚我些,就好了。” 叶安笑了笑,并不多言。 …… 外界,古沢与天晟的战局进入白热化。 天晟虽获得了他原本的神力,可他此刻仍旧处在苏慕星的身体里,凡人的身体,即便有神力的强化,却也始终有极限。 更何况,苏慕星的身体本就尚未痊愈。 刀剑相撞之处,空间似乎都为之扭曲。 巨大的剑光擦着彼此的身体而过,削平了一座又一座山头。 那道红色的剑气,在空中突然被人挡住,而后转了个方向,直冲云霄之上。 灵鹿拿着剑,轻轻转了转手腕。他很久没有拿过剑,似乎已经有些生疏。 灵鹿的加入,并未让战局产生多大变化,他的出现,只是弥补了天晟逐渐不支的体力。 “你竟真还活着。” 古沢哈哈一笑,眼神轻蔑的盯着灵鹿,笑道:“你要站在天晟那边?” 闻言,灵鹿嘴角轻扬,笑得看起来人畜无害。下一刻,剑光已然逼近古沢的喉部。 古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而后立刻伸手抓住剑刃。 “欸?你也会怕死啊。哦,也对。”灵鹿轻笑一声,转动剑柄,而后向上一提,剑刃拉伤古沢的手心。 下一刻,剑锋裹着微光,刺向古沢的名门。 古沢也不犹豫,立刻用大剑护在身前。这具属于叶安的身体,尚且还是他的寄宿之所,若是受到致命伤,他便只能考虑叶宁…… “伸手比起当年,退步不少啊,灵鹿。” 灵鹿微微一笑,接着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直直的看向古沢。 “小子,我与你本无恩怨。你与天晟的事情,我也无意插手。” 古沢听得莫名其妙,还不待他开口,便听灵鹿接着说道:“你战后随意丢弃的东西,伤及我南地灵脉。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话说到此,古沢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那你想要如何?让我与你赔礼道歉?” “当真是好笑至极。”古沢说着,大笑起来:“你不过是想来找我打一架,可以,我奉陪。” 灵鹿并不反驳,接着,便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似乎比起法力的比拼,灵鹿更侧重于近身攻击。 古沢的大剑无法像长剑那般轻巧使用,他主动进攻的次数,少之又少。 由于南地的损害,灵鹿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 即便如此,灵鹿却也与古沢打的有来有回。 古沢挡下一次攻击后,忍不住仰头大笑。 “像你这样的怪物,居然还有三个。天上那个蠢死的东西,竟没有对你们有所戒备。”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灵鹿单手挽花,看向古沢的方向:“四方制衡,天地无忧。” …… “若是轻易对其中一方下手,其余三方皆会对天产生敌意。更何况……他们并没有想要危害天的意图。” 黎师父带着笑音的轻叙,面带微笑的看向坐在宝座上的人。 “您说是吗?天帝陛下。” 座上的天帝冷眼望着黎师父,不慌不乱的质问着黎师父的来历。 “……原来如此。” 天帝笑出声来,他从宝座上站起身,走向黎师父所在的位置,边走边鼓掌。 “所以呢,你的意图是什么?” 天帝围着黎师父走了一圈,目光挑衅的看着黎师父。 “信息的对等,以及……陛下的经历。” 笑声响彻整个大殿,天帝大笑着回到宝座之上,冷冷的望向黎师父。 “你搅乱了我的棋局,还妄想与我共享情报?简直可笑。” 黎师父并不慌乱,他抬眸轻笑,静静说道:“自然,我也愿意与陛下,共享我的所知。” …… 另一边,另一处战场。 坐在云座上的云虎纸扇轻摇,目光静静的看向头顶的方向。 “陛下。” 书生出现在云虎身侧,垂着脑袋,低声禀报当前的形式。 “恩?倒是有趣的紧。”云虎抬手指了指如迅雷一般的玄狼,笑道:“骁勇善战,用兵有道,天生将才。” “……陛下所言极是。” 云虎手指轻晃,指着更高处的天空。 “铁面无私,一人成军……却不成将。” 书生沉默一瞬,低声说道:“天晟性格孤僻,无亲无友,能力超群……却不见得能……” “不见得能为朕所用。” 折扇轻合,云虎侧目望向另一边战场的残桓壁垒,语气淡淡的说道:“不能为朕所用的人,与废物无异。” 天雷滚滚,大雨席卷整片大地。 南境之中,阿琛安抚着学生们的情绪,担忧的望向窗外。 极北之地,佩戴着蓝色鳞片的益生跳到石头上,伸开手臂保持着平衡,目光看向阴云密布之地。 黑暗之中,梅辞看着灵鹿战斗的样子,目光却始终在寻找天晟的身影。 “小妖,你觉得他在乎你吗?” 古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让梅辞无法辨清方向。 还不待梅辞反应过来,周围的黑暗瞬间褪去,刺眼的强光迫使梅辞闭上双眼。 待梅辞再次睁眼,她已然出现在战场正中心。 灵鹿的剑刃停在梅辞的喉部,只需分毫便能取得她的性命。 第202章 梅辞似乎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灵鹿无意伤害梅辞,毕竟从事实来讲,梅辞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卑鄙?羞耻?哈哈哈哈。” 古沢笑得越发猖狂,他当真觉得眼前的人格外可笑。 “保全自己也能算卑鄙羞耻?你们这些人说话当真可笑至极。” 说着,古沢从梅辞身后捏住了她的下巴。 “杀了这微不足道的小妖,你们的优势并不会有所改变。” 梅辞的表情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她的目光略过灵鹿,静静的望向天晟。 天晟知道梅辞,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听到有人谈起她的名字。 梅辞的眼神,像是在看天晟,却又好像,并不是在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让天晟感觉有些难以言说。 “杀了她,你也能斩断这些年在凡间种下的因果,你觉得如何?” 话题被抛向天晟,天晟看了眼梅辞,而后轻轻合眼,避开梅辞的目光。他手中的刀刃发出淡淡的白光,清冷且肃杀。 古沢说得是对的。 只要梅辞存在一天,天晟就无法以断绝情欲的方式回到天上,那些他前世的经历与记忆,将会永远铭刻在他的脑海里,告诉他世间还有这么一个人。 寒冷的刀光逼近梅辞,梅辞的表情是呆滞的,她的眼神中有一种绝望的悲伤。那个向她挥刀的人,是她执着了这么些年的,谁呢? 灵鹿眉头略略皱起,他目光冷冷的看向天晟。有些话,并不应该由他来说。 而在灵鹿出手阻止之前,逼近梅辞的刀光却停在空中,未能再进半步。 天晟眉头紧锁,一只手捂住胸口,呼吸逐渐急促。 苏慕星的意识正在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这让天晟非常不悦。 “为何?就因为我要杀了这个妖孽?” “为何?就因为你不能杀她。” “为何?因为她魅惑了你的心?还是因为她幻化的皮囊有几分姿色?” “为何?因为……她是梅辞,而我,心属于她。” 在这场拉力中,苏慕星取得了胜利。 身体的疲累与极限瞬间冲击了苏慕星的感官。 苏慕星顿时感到头晕眼花,险些从天上摔了下去。 嗤笑声来自梅辞的耳畔,古沢似乎对于当前的情况很是不爽。 下一刻,梅辞在苏慕星的眼前,身首异处。 “真是麻烦。” 锁住梅辞躯体的锁链消失的瞬间,她便仿佛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开始向下坠落。 苏慕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感到头晕目眩,反胃之感然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么做有什么有趣的?” 灵鹿冷冷的望向古沢,他嘲讽古沢恶趣味。 “有趣?当然不是。只是感觉她有些碍事。” 苏慕星擦了擦嘴角,眼中满是恨意。 “要杀了我吗?杀了叶安?” “你与叶安没有半点相似,你不过是个无能且自傲的家伙罢了。” 闻言,古沢笑出声来。 “是又如何?你我不过是站在对立面,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天晟的附属品。” 无法调停的矛盾,似乎只有一方的消亡才能停止。 话语间,剑光刺向古沢,古沢来不及躲闪,被刺穿了肩胛。 一只手抓着剑刃,古沢冷笑道:“真是好手段。” “过奖,不过是还予一报罢了。” 灵鹿向后一拉,剑刃从古沢的肩膀上劈出。 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古沢的臂膀,那种瞬间失痛的感觉伴随着火辣的灼烧感而来。古沢深吸了一口气,这种疼痛就是活着的感觉。 红色的血液沿着古沢的指尖缓缓滴落,他略略仰头,眼中满是蔑视。 “你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戏去了。” 灵鹿的剑在空中划出一个交叠的弧形,而后完好的收回剑鞘之中。 “小子,你这场戏没有任何看点。” 灵鹿转过身,临走时斜眼望向古沢:“下次不会再见了。” 空中摇摇欲坠的苏慕星直直的瞪向古沢,他的眼中已被怒意沾满。 天晟冷眼说着风凉话,他说苏慕星打不过古沢,这么耗下去也不过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苏慕星告诉天晟:“只是有些事,我决不能让步。” 短暂的沉默后,天晟问起苏慕星,梅辞对于他来讲,究竟是什么。 苏慕星喉中一哽,心底满是温柔。 “是我心仪之人。” 战斗再次打响。 比起擅用长刀的天晟,苏慕星更习惯用法术,而天晟已然恢复了他应有的神力,而这份神力,此刻归苏慕星所使。 这种没有底限可以不停使用法术的能力,是苏慕星曾经所没有的。 在多道法术的攻击下,古沢没有任何办法能近苏慕星的身。 战局一度陷入僵持。 …… 千里之外,山野之中,梅辞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大口呼吸着空气,垂头盯着脚下的土地。 梅辞再次回到了她诞生的这片土地,她的灵力大减,步履有些蹒跚。 山间的结界依旧存在,这是那位姓黎的师父一早布下的结界。 房间内没有一丝尘埃,梅辞单手扶着那无名的墓碑,长出了一口气。 “我出门了。” 没有人回答梅辞,清风吹过,坟冢旁已然空无一人。 九重天上,另一场战斗同时打响。 “凭你也想伤我分毫?” 对于天帝的怒斥,黎师父背手微笑。 “不敢。” 天帝略略抬手,周边的空气仿佛都在其手心处压缩。只听他说:“我乃开天第一人,宇宙洪荒皆于我脚下。” 黎师父甩了甩袖子,但笑不语。 大殿之中发生巨大的爆炸,整座大殿都为之晃动。 战局自此一分为三。 临近另一处战场的地方,司囿沉默的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低声喊了一声:“红姥姥。” 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对其做出其他的回应。 与二人待在一处的,还有先前身受重伤的盛安思。 “盛安思,半妖,东国人氏……” 女子看着地上的盛安思,缓缓说着她的人生经历。 “你怎么会知晓,那些事我从未……” 面对盛安思困惑的质问,女子侧头望向一旁的司囿:“有想要回族内继承的想法吗?” 第203章 “姥姥是认真的吗?” 书生不知何时回到了这片地方,目光略带挑衅的看向司囿。 司囿也是嘴上不服输的人,听到对方这样的话,司囿瞬间出口反驳。 “这么说来,先生倒是对自己很有自信。” 书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就目前来讲,我确实比你更具备实力。” “呵,我倒真不知道先生哪里来得这般自信。” “大抵是,比你多活了些年岁吧。” “一些年岁?先生怕不是少估了。” …… 比起两人毫无意义的彼此挑衅,红衣女子的目光则再次放到了盛安思的身上。 “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吗?” 闻言,盛安思的手指微微收紧,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 身为半妖的盛安思,从小到大都被不同的圈子排挤在外。这些年,她一直不愿面对,一直想要逃避的,此刻被原原本本的展示了出来。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成为这样的。” 盛安思低着头,低声讲述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古沢成为了你短暂的救赎,在这之后呢?” 盛安思不明白,她咬着唇,不敢抬头望向对方。 正如红衣女子所言,古沢确实在一段时间里,驱散了笼罩在盛安思心头的阴霾。盛安思不禁问自己,她是否想成为像古沢一样的人。 盛安思自己也不清楚,她摸不清古沢的本性。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弄错了,她并不崇拜古沢,她只是想成为像古沢一样的人。 像古沢一样,不惧他人,不惧天地,世间一人。 “古沢并不需要你。” 事实的话语总是直白的提醒着盛安思,盛安思又如何会不知道这些。 “我不多余。” 盛安思抬起头,长长的换了一口气。 “这种自我否定并不能改变我的身世与我的过往,有些人容不下我,我自会找到容纳自己的地方。” “于我而言,你们同样也多余。我的生活中不需要你们,同样你们的生活也不需要我的参与。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如今我依旧存活于这世间,孤身一人也好,孑然一身也罢。总归是我,多余或不多余,总归是我自己的看法。” 红衣女子没有否定盛安思,她的目光缓慢的扫过盛安思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拂袖转身。 “不成气候的小兔子。” 话音刚落,灼眼的光轮在天上逐渐变大,点亮了整片大地。 天帝一只手高举着光轮,面目狰狞的可怕。 他要杀了黎师父,顺带着烧毁这片大地。 黎师父微微抬头,眯着眼看着这刺眼的光轮,轻轻鼓掌。 “这样对比起来,您好像也是那么的微小。” “可笑,这世间万物,无一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今日我让他们死,他们便没有半分活路。” 回应天帝狂妄小声的,是黎师父清脆的响指。 方才被汇聚的光轮骤然不见,天空与大地再次恢复了黑暗。 “你做了什么?!” “做了一件,顺水人情。” 黎师父淡淡一笑,伴随着他的抬手,巨大的光轮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它以无主的形式,从天帝的头顶落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随手捏的法术,能反过来作用在我身上?” 光轮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天帝的手上,天帝笑容轻蔑,他藐视着黎师父,藐视着世界万物。 巨大的光轮从天帝的手中脱离,开始缓缓坠向地面。 那如同第二个太阳一般耀眼的存在,让整片大地上的生灵都为此感到震撼且无助。 古沢嘲笑天晟,这片大地都将被摧毁,而天晟没有一点办法。 “你在说什么东西?” 苏慕星无法容忍古沢的存在,愤怒与恨意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无法关注到古沢以外的事物。 天晟告诉苏慕星,世间将被天火烧尽,大地将重归宁静,而后再次繁衍出新的生息。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只想让他死。” 苏慕星反驳天晟,此刻的他早已忘却了本来的目的。 “那个小妖并没有死。” 天晟语气淡淡的说道:“木灵之身,若非本体受创,灵识并不会消散。” 苏慕星的呼吸一滞,他有些不敢轻易相信,又有一种突然的安心之感,同时又有些害怕出口询问话语的真实性。 忽然之间,苏慕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天火燃尽地面上的一切,也就意味着,梅辞同样会受到威胁。 “那只小妖,抵不过天火的侵蚀。” 简单且现实的答案,而苏慕星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现在拥有天晟神力的他,应该有能力能保护梅辞吧。 古沢显然不会轻易放苏慕星离开,他狂笑着看着天上那明亮的光轮,嘲笑着天帝的愚蠢无知。 地上的生灵一旦消亡,冲天的怨气转瞬间便会成为古沢的一部分,古沢也因此能变得更强。 事不会如古沢所想的一般。 云层随着风逐渐流动,渐渐汇聚成漩涡的形状。重叠的云层越叠越厚,从纯白的颜色,逐渐变成灰黑的颜色。 云虎坐在彩云做成的宝座之上,轻转折扇。 天上的流云随着云虎的动作,流动旋转。 “守护凡间,保卫万民。” 句尾轻扬的语气,仿佛是在嘲笑这句话的真实性。 “朕并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折扇微抬,指向光轮的方向。 “只是这天上无能之人,让朕觉得不悦罢了。” 没有人质疑云虎的话,似乎事实就如他所说的一般。 云层一圈一圈裹住刺眼的光轮,将其耀眼的光芒一点一丝,裹挟在云层之中。 在天地之间,云卷瞬间炸裂。 裹着金粉的云絮如同落雪一般,像漫天星光一般,四处飘散而落。 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天帝的身后,银白的长枪指向天帝的方向。 “在你死之前,我还想试试你的实力。” 天帝侧过头,望向身后的玄狼。 “我以为,我与你们这些古兽,互不干涉。” “的确,所以我从未知晓,作为天帝,你有几分实力。” 银色的长枪直直刺向天帝的方向,天帝眉头一横,眼中布满了寒霜。 第204章 当存在共同敌人的时候,原先敌对的双方放下了原本的恩怨,共同处理更大的危胁。 这种常见的一般情况,似乎对于古沢来讲,并不适用。 混乱的局势中,古沢依旧选择将矛头优先对准天晟。 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这些话语对于天晟而言不痛不痒。而天晟也并没有给予古沢回应。 苏慕星想要去阻止天地毁天灭地的行为,而古沢却没有丝毫想要轻易放他离开的想法。 兴许是外界的变动吸引了古沢的注意,让他对叶家兄弟的行为有所忽视。当他察觉到不对劲时,叶安已然夺取了身体原本的控制权。 “古沢?” 还不待古沢回声,一记拳头便击中了他的面部。 以二人为中心,水面上掀起数道水花。 “啊……叶宁。你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没有该不该的,我只是出现在叶安所在的地方。” 闻言,古沢笑出声来。 叶宁的拳头还未从古沢的脸上挪开。古沢轻轻拍了拍手,言语里有些许赞美之意。 “能来到这里,你也算有些实力。” 话说到此,古沢语气微顿:“你可有想过,此刻你的身体,会被如何处置呢?” 占据叶宁的身体对古沢来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叶宁的精神坚韧,很难有空档。而现在,叶宁的意识处于游离的状态,这便意味着古沢有机会可以占据叶宁的身体。 站在树边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余光瞟见身旁之人。 “也是,他没有这般能力。” 冥蛇表情不为所动,幻化的蛇尾突然抬起,然后打向古沢的方向。 “你向来不问世事,不插手人间悲苦,怎的要帮这小子。” 树林中发出轰然巨响,树木被打的倒地断裂。 冥蛇的目光冰冷,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凝结,变成一块块尖利的冰锥,向着古沢所在的方向发射。 古沢双手撑地,一个倒空翻踩住即将倒塌的树干,灵巧的躲过了冥蛇的攻击。 叶宁的身体经过充足的锻炼,体格异于常人,能够灵巧的躲避大部分的攻击,这让古沢感到十分满意。 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叶宁先天的法力匮乏。这让古沢没有办法使用攻击法术去攻击冥蛇而他的武器,此刻在叶安的手上。 想从冥蛇的手中跑掉,或者打赢冥蛇,两个都是很不现实的选择。 冥蛇这个人,性格寡淡,少言喜静,居于极北之地,少有现于人世。 这是古沢第二次见到冥蛇,而第一次,则是在古沢刚死后的不久。 无数的冰柱在空气中凝结,以冥蛇为中心,气温开始周江。 古沢的呼吸逐渐带着白气,这一带的气温已经变得宛若冬季。 躲开冥蛇的又一次攻击后,古沢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以冥蛇的实力,想取他的性命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冥蛇虽在攻击,却没有实质性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冥蛇不想杀叶宁? 这个想法瞬间被古沢否定,他深知,在冥蛇的眼中,叶安也好,古沢也罢,都不过是他人。 而他人的性命,从来都与冥蛇没有关系。 那么…… 不出古沢所料,没过多久,叶安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副带伤的躯体,能撑住多久呢?” 叶安的半边肩膀被鲜血染红,此刻的他面容惨白,已然有些失血过多。 “你要对叶宁动手吗?他可是你亲哥哥。” 叶安暗暗咬牙,无声看向古沢。 古沢的笑声越发张狂,他笃定叶安对他毫无办法,而且如果有人要伤害他,叶安也会保护他。 有人从叶安身后拍了拍他受伤的肩膀,叶安微微一怔,目光看向身侧的灵鹿。 灵鹿微微挑眉,并不言语。 同时,叶宁也在努力寻找着夺回自己身体的方法。 叶宁不会意识下潜,同样对法术的研究也颇少。他站在水面上焦急的仰头大喊,让古沢将他的身体还给他。 显然这样的方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就在叶宁烦恼之际,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安。 一见叶安,叶宁又开始喋喋不休的絮叨起来。 叶安静静的听着叶宁对自己的关心,对古沢放出的狠话,以及对未来的豪言壮志。 “哥。” “咋的?哦,一直是我在说,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叶安愣了愣,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用担心,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叶宁本想夸赞叶安两句,可不待他开口,叶安便消失不见了。 “叶安?叶安?!” 现实中,叶安身体空出的那一刻,古沢便舍弃了叶宁的身体,再次占用了叶安的身体。 而叶安似乎早已料到古沢会舍弃叶宁的身体,毕竟比起仅有强韧肉体的叶宁,拥有充盈法力的叶安才是更佳的选择。 这一选择,也断绝了古沢的退路。 看着自己被打穿的身体,古沢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人。 “叶……安!” 此刻占据着叶宁身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叶安。 方才意识下潜之前,叶安已然将自己的意识从古沢的意识中剥离开来,而灵鹿,则是断绝了叶安体内,生与死的链接。 古沢在占据叶安身体的那一刻,便被禁锢在了叶安体中,与叶安的这具身体共同消亡。 鲜血从古沢的嘴角留下,他嘲笑叶安愚蠢。 “……只要世间怨念不灭,我便不会消失。反倒是你,失去肉体的灵魂,还能在世间弥留多久呢?” “那不重要。” 叶安目光冰冷如寒霜,脸上是叶宁不曾表现过的疏远与陌生。 狂笑声伴随着身体热度的流失,逐渐便小,最终伴随着肉体的死亡,一同消失。 …… “叶安?你跑哪去了?” 叶宁焦急的抓着叶安的手臂,询问着对方的安慰。 叶安笑了笑,他微微低头,仿佛在避开叶宁的目光。 “哥,我们要有一段时间不能相见了。” “咋了?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叶安的声音很轻,仿佛揉在棉花里。 “我要去海的另一侧……修习法术,兴许……” “为啥?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他们不收没有法力的人。” “那、那我给你打杂。打杂的总能去吧。” 叶安微微合眼,微笑着摇了摇头。 叶宁瘪了瘪嘴,低声询问道:“你真的要去吗?” 叶安没有回答,他伸出双臂,拥抱住了叶宁。 叶宁微微一怔,回抱住了叶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笑着说道:“去了那边,要常写信回来啊。虽然我不会写字,但是我可以拉着苏慕星帮忙……” 第205章 “愚蠢至极。” 黑色的雾气从叶安的身体中缓缓升起,化作人形。 暗红色的火焰在古沢的手心跳跃,古沢微微垂手,火焰落在叶安的尸体上。 叶安的身体瞬间被火焰包裹,无声的燃烧。 “自以为是的聪明,反倒将自己搭了进去。” 古沢冷冷的望着地上的尸体,眼中没有半分慈悲。 不稍片刻,方才还活生生的身体,已然被烧成灰烬。 一阵风拂过,迷了叶宁的眼睛。 红色的大剑再次回到了古沢的手上,这次的他失去了肉体的束缚,再也不用畏手畏脚。 白色的光束从古沢的身后射来,他微微偏头,错开那锐利的光束。 苏慕星站在空中,眉头紧蹙的盯着地面上的情况。 一见苏慕星,古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向上空摊手,大声喊着天晟的名字。 “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苏慕星的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此刻的他不是古沢的对手。 “叶安去哪了?” 对于苏慕星的问题,天晟沉默须臾,说出了那冰冷的字眼。 苏慕星看着地上的古沢,他问天晟,为何古沢这般执着于他。 人总需要一个目的,去获得生活的实感。 曾经的古沢,将推翻上天,作为自己的目标。当他失败之后,他的目的便成了击败天晟。 只有打败了天晟,古沢才有机会靠近上天。 “在那之后呢?” “……没有然后。” 苏慕星看着古沢,语气淡淡的说道:“真是可悲。” 可悲、可叹、可怜……也可恶。 “如果他真是不灭的,事情怎么会发展至今?” 天晟说,他的刀可以斩断世间的牵绊,同样也可以斩断灵魂。 当年,古沢接了天晟一刀,将自己的灵魂硬生生扯成不完整的两半,散入人间。 与之相对的,是古沢那把红色的大剑。 那柄大剑本是一把生有红锈的铁剑,古沢用世间的生灵为大剑镀层,而那把剑,日渐变成了一把邪剑。 见天晟不回应自己,古沢一声嗤笑,直接提剑飞起,劈向空中的苏慕星。 “天晟,你竟要躲在这黄毛小子身后?” 苏慕星慌忙提刀去挡,随后立即拉开与古沢的距离,抬手便是几道法术。 “哈哈哈哈!天晟!你竟这般胆小!” 地上的叶宁沉默的看着天上打斗的两人,灵鹿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靠着树干。 “我能做什么?” 一直大咧咧的叶宁,脸上失去了以往的笑容。他或许一开始就知道,叶安的决断。 “看着。” 短暂的沉默后,叶宁轻轻应了一声。 “灵鹿大哥。” 灵鹿头抵着树干,斜眼望向身旁的冥蛇。 冥蛇微微垂眸,不作回答。 “你已不是古沢,他也不是古沢。作为独立的灵魂,将遵循万物的循环。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周而复始” 听到这话,叶宁的眼睛微微一亮。 “还会再见的。” 梅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叶宁的眼中满是惊异。 “或许会以新的身份、新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世间。”梅辞微微仰头,目光看向天上的苏慕星:“始终是他。” 事情似乎并没有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山洪海啸、地动山摇。 诸多无辜的凡人被卷入了这场浩劫之中,他们冤死的怨气无处发泄,最终成为了古沢的力量。 正如古沢所说的一样,他是怨气的集合体,除非创造一个没有怨恨的世界,否则他将是不死不灭的。 “没有办法制裁他吗?” 苏慕星躲避着古沢的攻击,语气焦急的询问天晟。 天晟的刀可以斩断灵魂,可这并不能解决问题,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兴许会同这千年一般,再次轮回。 “……” 苏慕星双手举着长刀,费力的接下古沢挥来的大剑。 “哈哈哈哈!天晟,你是不是也盼着这小子死呢?只有他死了,你才能进入轮回,拿回神格,才能回到天上。” 苏慕星咬了咬后槽牙,他奋力一推,挡开了古沢的攻击,随后别过头去,啐了一口。 “你能不能少放屁了?” “哈,你这小子倒也是想找死。” …… “封印他便是。” 碧色的发带落在肩头,那名叛离猫族的书生,不知何时坐在了树上。 “恩?不去你主子那边没有关系吗?” 灵鹿单手拖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向树上的书生。 “你少打趣我些,那头的事情我真是不想扯上半点关系。” “欸?是吗?我还以为……” “你别以为!” 被打断的灵鹿不怒反笑,他一手搭在冥蛇的肩膀上,目光挑逗的看向书生。 “所以呢,说说,怎么封印呢?” 书生从树上跳下,他走到叶宁的身旁,抬手指着叶宁的鼻子。 “他。” 将古沢封印在叶宁的身上。 “没有人……或者说,没有容器可以容纳古沢,只有作为与古沢有所关联的他,才有可能成为封印古沢的容器。” 叶宁张大了嘴,他也抬起一只手,诧异的指着自己。 问题在于,如何将古沢封印,以及谁来封印。 需要古沢的意识困于叶宁的体内,同时要有一个有足够能力压制住古沢的人来进行封印。 “怎么让他困在我体内呢?” 叶宁双手交叉抱臂,皱着眉头,仿佛在认真思考。 “像之前他使用我的身体一样,将他丢在那个没人的地方就行吧?” 众人接连沉默,大家默契的看了叶宁一眼,而后都没有出声。 现在的古沢没有了肉体的束缚,行为更加放肆没有拘束,有什么办法,能逼得他回到叶宁的身体中。 “让他不得不回到叶宁身上。” 书生略略抬头,目光看向仍在缠斗中的苏慕星与古沢。 那把发着寒光的刀刃,便是关键。 若是被砍伤,古沢自然可以选择如千年前一般,可这无异于重蹈今天的覆辙。 “……有道理。” 灵鹿听罢,浅浅一笑。 “那么,谁来封印他呢?” 书生的目光落向一直未有发言的冥蛇身上。 冥蛇微微抬眼,目光冰冷的看向书生。 “我拒绝。” 第116章 “你们早就串通一气,想要夺取我的位置?!” 天帝越想越气,他将怒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说着要将这世界摧毁重造。 “不过是再费些时间,而你们,决不允许出现在新世界里。” 枪出如龙,直捣天帝的心口,天帝抬手挥出一道屏障,挡住了来自玄狼的攻击。 云虎似乎并不准备加入战局,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笑着观察场上的情况,脸上满是玩味。 “陛下。” “先生有话直说。” 黎师父站在云虎身侧,他微微欠身,小声在云虎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既然是您的请求,朕只好答应。不过……凡事都有代价。” 云虎手指微动,随后抬起手撑住侧脸,笑意盈盈的望向黎师父。 “先生能给予朕什么利处呢?” 黎师父略略低头,仿佛在避开云虎的视线。 “这天地山川,日月浩瀚,皆归您所有。” “哈哈哈哈哈……先生真当真是个趣人,可有想过……罢了,朕允了。” “多谢陛下成全。” 黎师父拱手行礼,而后悄然退下。 在黎师父走后,踏着风的少年出现在了云虎的宝座上方。 “你这座椅好生舒服。” “你这胆子也是出了奇的大。” 少年不以为然,他拍了拍那云朵制成的宝座:“这天上到处都是云,这也是云,那也是云,不过就是个椅子的形状,有什么区别?” 云虎似乎并不打算与少年计较,他面带笑容的望向打斗中的玄狼与天帝,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觉得,他二人,谁能赢呢?” “问我?你想知道?” 少年拍了拍手,接着掐着手指算了起来。 “并非天象,朕在问你,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少年扯下一片组成宝座的云,肆意说道:“谁都没赢。” 闻言,云虎来了兴致,他没有责备少年胆大包天,而是笑着问道:“怎么说?” “被人算计成这个样子,还赢个屁啊赢?” 少年将手中的云片丢掉,然后呼了一口气。 云片即刻化为絮状,慢慢飘远。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不把那姓黎的留下吗?” “那非凡之人,本领高强,手眼通天。其不能为朕所用,是一大损失,况且……这种人,还是不用的好。” …… 世间轮回之处,拥挤的灵魂堵满了整间地府,阎王趴在桌案上,哀嚎不已。 “又来了,又来了!” 一旁的主簿轻叹着摇了摇头:“您要是乏了,可先去歇着,余下之事,我来处理便是。” “太多了,上次这么多人,是……” “是千年前了。” “有那么久了?” 阎王倒在桌案上,一只手拿着笔,嘴里小声嘀咕着将要进入轮回的人。 “大王!大王!有人找您!” 阎王连头都不想抬一下,只是嘟囔着:“谁啊?这会挺忙的,没有时间。” “是……是先前那人……” “阎王大人,别来无恙。” 话音随着笑声而来,黎师父跟在地府小鬼的身后,浅笑着进入大殿。 “谁啊?” 阎王略略抬眼,这才瞅见来人,整个人瞬间从桌案旁坐了起来。 “咋是你啊?你来干啥?我没……我应该没干啥吧。” 说完,阎王小心翼翼的看向一旁的主簿。 地府有位英明的主簿,以及一位不怎么精明的阎王。 对于阎王的询问,黎师父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那你来干啥?” “大王可知古沢重现人间,现在人间乱做一团,鬼哭狼嚎,哀声遍野。” “啥?古沢活了?” 阎王不可置信的扭头望向殿中的主簿。 主簿微微颔首,而后看向满脸风淡云轻的黎师父。 “黎氏,为何而来?” 黎师父微微拱手,垂头答道:“想请教阎王与主簿大人,封印魂灵的办法。” 闻言,主簿抬手翻了翻手上的册子:“你想封印古沢?” “古沢不会消亡,不入轮回,眼下并无其他办法可以将其制服。” 主簿微微敛眸,不作回应。 “如今,云虎向天发难,意图夺取帝位,天晟与古沢大战,山川尽毁。妖魔四起,人间修士力量有限,死伤惨重。” “这与你有何关系?” 主簿将手上的册子合上,语气不温不火:“身为不死之身,不入轮回的你,与古沢并无差异。世间水火,与你何干?” “凭心而论,世间生死与我并无关联,我也对其并无牵挂。我想要封印古沢,是出于个人原因。而这个原因……并不方便告知主簿大人。” “我们并没有帮你的必要。” 听着主簿的言论,殿上的阎王反倒有些坐立难安。 “……不帮他吗?” 主簿微微抬眸,目光里少了几分锋利:“为何帮他?” “因为……”阎王长叹了口气:“太多人了!地府要装不下了,一个个看名字核对身世真的好麻烦啊!不想当阎王了!好累!” 阎王越说越激动,随机将手中的笔扔在一旁,连连叹气。 主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斜眼睨向黎师父,而后冷冷说道:“办法的确是有,至于能不能成,全然在你自己。” 黎师父并未嘲笑殿上的阎王,他向着主簿的方向拱手微躬,随后向着阎王表达感谢。 …… 另一边,古沢与苏慕星的战斗还在继续。 在与古沢的打斗中,苏慕星没有能分心的机会,他全神贯注的在与古沢对抗。 可如今失去肉身桎梏的古沢,苏慕星又岂能是他的对手。 很快,苏慕星就有些支撑不住,汗水沿着他的额角下流,他意识到,古沢只是在将自己当做玩物。 “这副身体到达极限了。” 天晟的声音在苏慕星的脑海中幽幽响起。 “你没有半分胜算。” 苏慕星低喝一声,让天晟闭嘴。他何尝不知晓如今的处境,只是他不能输。 幽然的曲调婉转悠扬。 笛曲中有人在轻声呼唤着苏慕星的名字。 而苏慕星知道,那是谁。 “果然没死啊。” 古沢轻声咂舌,他捻了捻手指,笑声中却带着无穷的冷意。 “这种植物,果然要连根拔起,才能死去。” 第117章 “话说回来,那姓黎的和你说了什么?” “也不是必要之事,若是你想要知晓,倒也不必隐瞒……” 听完云虎的话,少年的满脸写满了困惑,他闭着一只眼睛,随后掐起手指。 “不对……他与姓黎的并非同类。” “哦?怎么说?” 少年的目光看向远处尚在打斗中的天帝,沉声说道:“他的命数早已注定。” “看来你是算到了,不妨讲来听听?” “他……等等,天意不可违,出口即是变数。” 少年连忙呸了两口,连连摆手。 远处,玄狼与天帝之间的战斗还在继续,二人打的难舍难分,难较高下。 “为何要帮助云虎,篡夺帝位?!” 巨大的法术打向玄狼的方向,玄狼提枪前刺,黑色的幽光从银枪的边沿扩散,慢慢将巨大的法术吞噬。 “云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于屈居人下!” “他有谋略、有胆识,同时,也有手段。” 长枪发出阵阵铮鸣之声,玄狼表情平静的说道:“三界需要管理之人,这个人,至少不能是如你一般的空架子。” 听到这话,天帝被气的笑了出来。 “空架子?我是空架子?我乃登天第一人,天神的根本,天帝!” “他云虎既然有能,为何不去了当这第一人,他若真爱惜世人,为何直到现在都未有出手去拯救。” 天帝甩了甩袖子,直指远处的云虎:“像他这般仅会躲在安全地方的懦夫,如何配得上天帝的位置。” …… 少年张了张嘴,略显尴尬的开口。 “他好像在议论你。” “确实如此。” “你不生气?” 云虎的嘴角微微扬起,折扇打开,轻轻扇动流动的云层。 “为君之人,要广纳贤言。所行所为,多有为人诟病之时。常思己过,则是为人之根本。” “……大道理讲一堆,总而言之就是不生气喽?” 云虎并不给予少年回应,他眯着眼,笑着看向天帝的方向。 …… 阴曹地府之中,阎王抽空教了黎师父封印魂灵的方法。 “这种方式将会对宿者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被寄宿的灵体将会与被封印者的灵体同时存在于被寄宿者的体内,即便万物轮回,周而复始。” 主簿拿着笔,翻开手中的簿子,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此人须拥有强韧的精神与强健的肉体,前者可保证自己的意识不受侵害,后者则是保证封印过程中被寄宿者可以坚持住的必要条件。” 说完,主簿看向黎师父的方向,语气平缓而疏远。 “施术者必须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与肉体,否则也会有遭到反噬的风险。” 黎师父浅浅一笑,对此事并无任何想法。 阎王叹了口气,无奈的蹲下身子:“唉,希望短期内不要再看到你了。” “若是大王想见我,自然……” “不见不见,赶紧走,走走走。” 哄赶走黎师父后,阎王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贪嘴,喝了个烂醉……唉!” “小酌怡情,下次莫要在殿上过度饮酒了。” “知道了。” 苏慕星怎么也没想到,古沢真的想要除掉梅辞。他起初以为,古沢不会知晓梅辞本体的所在,然而盛安思的突然出现,瞬间让事情的走向变得不妙。 盛安思准确的说出了梅辞本体所在的方位,这让苏慕星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古沢哈哈一笑,宛如挑衅一般看向苏慕星,亦或是看向天晟,而后飞速向着盛安思所说的方向而去。 苏慕星不敢迟疑,立刻跟了上去。 “她说的是真的?” 还不待梅辞开口,有个人便替她说了答案。 “真的。” 红衣女子悄然出现,她走到梅辞身侧,鼻尖轻动,嗅了嗅梅辞身上的味道。 书生面色微沉,他沉默的看向盛安思,仿佛想要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个透彻。 …… 半个时辰前。 盛安思还在与猫族的红姥姥对峙,司囿虽面上不悦,却也依旧老实的盯着盛安思。 作为古沢潜在的帮手,盛安思的一举一动都在司囿的观察之中。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红姥姥的裙摆随风而动,露出她洁白的小腿,而那纤细的脚踝上,是狰狞的疤痕。 那是被镣铐囚禁过的痕迹。 司囿沉默的别过头,他从不知晓红姥姥的过往,作为猫族最大的掌权人,红姥姥自己的信息却从来没有族人知晓。 “我为什么要帮你?” 盛安思同样注意到了那恐怖的疤痕,她虽有些好奇,却并没有出言询问。 对于妖族来说,修复自己的身体并不是件难事,除非是…… “帮我?” 红姥姥冷眼看向盛安思,语气淡淡的说道:“你是在帮自己。” “天下大势已定。古沢?他并不会保护你,而你,有机会保护自己。” 司囿眼皮微跳,顺着红姥姥的话说了下去。 “你曾帮助过古沢,我并不信任你。”司囿斜了一眼盛安思,不屑的说道:“古沢兴许会信任你。” …… 在梅辞所在的地方,早已有个人等候在此。他抬起袖子,拂了拂桌面。 桌面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就如同百年前一般。 黎师父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走出茅屋,来到井边打了桶水。 将水倒入锅中,黎师父不慌不忙的炒起菜来。 白色的炊烟沿着窗口缓缓飘出,围绕在茅屋的上方。 两三道小菜,有荤有素,黎师父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院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古沢站在院子中,目光冰冷的望向茅屋的方向,他手中的红色大剑则毫不犹豫的砍向坟墓旁边的梅树。 只听“铛”的一声,红色的大剑被挡在了空中。 苏慕星举着长刀,费力的挡住古沢的攻击。 古沢冷笑一声,手上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苏慕星有些支撑不住,他一只腿跪在地上,整个人被压制的不能动弹。 “天晟,看看吧,这是你的坟墓。” 说完,古沢猛然抬手,掌风掀飞了那无名的牌匾,将那坟堆吹的一干二净。 黑色的棺材静静的躺在地面之中。 古沢微微合手,棺盖便瞬间变为粉碎。 棺材中,安静的躺着一副整齐的白骨,和一把已经腐朽溃烂的长琴。 第118章 飓风刮过,周围的山石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然而小院中的陈设却没半点挪动。 除了那具森然的白骨。 古沢的剑重重的压在苏慕星的肩头,这让他尚未恢复的身体再次受到了压迫,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苏慕星咬着牙,将其咽回。 鲜红的血丝沿着苏慕星的嘴角流下,他能感觉到自己断裂的肋骨戳着自己的皮肉与内脏。 大抵是想要保护梅辞,有很多话想要告诉梅辞,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做到…… 这些念头在苏慕星的心中汇成了执念,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事。 “这具身体已经没救了。” “闭嘴……” “世间不会再有苏慕星。” “我说你闭嘴……” “为何这般执着?” 苏慕星没有心思理会天晟在耳边的言语,他说:……“如果是你,你能保护好她吗?” 天晟沉默了。 苏慕星的嗤笑声越发虚弱,他微微张嘴,喉中的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不以为意,嘴角满是不屑。 “我答应你。” …… 另一边,司囿一只手抓着叶宁的后领,架着云飞速向着苏慕星他们所在的方向赶来。 “怎么这么慢啊?能不能再快一点,叶安每次都飞的很快的。” 司囿眼皮微跳,不予理会。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大橘猫?喂喂喂?!听到没有?快一点!” “嘴如果闭不上,我可以帮你缝上。” 司囿冷冷瞪了叶宁一眼,表情颇不耐烦。 “你还会做针线活?没看出来啊,妖怪还要会针线?不对啊,你是个男妖怪啊,会针线是不是有点怪?喂……啊!!” 司囿猛然松手,叶宁瞬间失重,开始从高空向下掉落。 “这苍生不救也罢,今天得先让你把嘴闭上。” 司囿停在空中,冷傲的盯着直直下坠的叶宁。他的表情冷漠疏远,没有一点仁慈。 穿破三个云层疯狂大喊的叶宁,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臂。 “啊!”叶宁猛然抬头,看见了梅辞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救我,不然真摔死了。” 将叶宁拉到云上,梅辞继续向前而进:“司前辈不是那样的人。” “他刚刚那表情,是真的想让我死!” 梅辞睨了眼叶宁,并不多做评论,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上方的司囿轻啧一声,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行。 作为封印古沢的关键之一,司囿定然不会让叶宁死去。 “他要是这般轻易死了,去了也没什么用。” 司囿不知何时飞到了梅辞身侧,语气冰冷的说道。 梅辞没有说话,叶宁可是一点都忍不住,开始不停的絮叨。 …… “苏慕星好像不行了。” 少年耳畔的红穗闪着微光,测算着多方命势。 “天晟的人间体并不重要。” 云虎一只手放在额角,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远处与玄狼缠斗已久的天帝已然落于下风。 “天上也好,天下也罢,所有秩序规章都需重新定制。” 云虎略略抬手,云层瞬间散开,露出大地之上的景色。 山洪、海啸、地震、天雷…… 非人之物之间的打斗已然改变了山川走势,地面上肉眼可见有多处巨大的坑洼。 “你听得到,那些无故枉死之人的哀嚎吗?” 对于云虎的询问,少年摇了摇头,他告诉云虎,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即便是如今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情况,也是定数。 “有些事情,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少年微微抬手,他的双手之间出现了一个精致的星盘。 “作为星官,从登天起,每日便是盯着星仪观察。向天报告世间将有的变动,是我被赋予的职务。” “很枯燥,所以我养了寿寿。”少年咧嘴一笑,丝毫不隐瞒本意:“让寿寿帮我盯着星仪,我便能偷摸跑出去溜达。” “我去了人间,走过了许多个四季,看过了街头小巷的悲欢离合。” 少年的手指拨动星盘上的小球,静静的说道:“他们总有很多的情感,有很多的愿望。知晓他们命运的我,在看到他们末路之时,内心也会有些许波动。” “第二次大战之时,我将变故告知给了天帝。天晟将会战胜古沢,维护天宫的颜面。同时,我也隐藏了一些事情。” 云虎并不打断少年的叙述,他手指轻点扇面,目光看向远处鏖战已久的天帝与玄狼。 “一些,星仪并没有显示的事情。” 少年说罢,双手合十,手中的星盘也随之消失。 “那时我才知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测算,即便是观测世间万物的星官,也有无法测算之事。” 千年前,天晟与古沢大战之后,人间一片火海,活下来的人类想要报复,生活在山野中的生灵也没有被放过。 当时的地府充斥着无处可去的灵魂,在阎王没日没夜的工作下,他们逐一进入了轮回之中。 然而在这之中,有一个人是个例外。 “你叫什么?” “黎奇。” “黎奇……黎奇,嗯……” 殿上的阎王神色疲惫的翻阅着桌案上的册子,不停的嘀咕着黎奇的名字。 “你确定你叫这个名字?” 阎王瞅了眼跪在殿中的黎奇,而后侧过头看向一旁的主簿。 主簿的眉宇间也有些许疲惫之色,巨大而厚实的名册在他手中幻化,他一一核对着上面的名字。 “已死之人中,确实无人叫这个名字。” 殿中短暂的沉默过后,阎王伸手扶住了额头,小声嘀咕道:“是不是小鬼带错了人啊。” 当时人间的情况混乱,带错了灵魂也情有可原。 “让他们将这个人送回去,这人还没死怎么就带回来了。” 主簿沉默的看着黎奇被带走,随后再次翻阅了一遍手中的册子。 须臾之后,主簿走到阎王身侧,沉声开口。 “世间生者之中,亦未有人是此名姓。” …… 小鬼领着黎奇的灵魂来到了他的尸体前,地面上是已经腐败溃烂的黄狗的尸体。 两个小鬼对视了一眼,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黎奇。 黎奇浅浅一笑,温声说道:“再回趟地府吧,这次我向大王证明,此事与二位无关。” 第119章 已经无法承受灵魂的肉身,舍弃便是。 一道白光直冲云霄,点亮了整片山野。 苏慕星的身体重重的倒在地上,透明的灵魂从他的身体中抽离,而后在白光的照射下,渐渐显出人形。 “天晟,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会窝在这小子身后。” 对于古沢挑衅的嘲讽,天晟并不言语,他沉默的看着地上的尸体,脚尖勾起那把银色的刀柄。 “天帝本给过你机会。” 天晟面无表情的看着古沢,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要你肯归顺于天,天帝便认可你的存在。” “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古沢仰天长笑,他抬手指着远处,声音里满是癫狂:“你那眼睛是瞎的不是?你看看这天,看看这人间。天帝?呸,狗屁不是。” 天晟并不反驳,他的余光瞟到站在茅屋门边之人,而后再次看向古沢。 “有人找你。” “找我?你怎的就知道是找我,而不是找你?” 古沢一声嗤笑,目光看向茅屋的方向。早在来到这里的瞬间,古沢边感受到了一丝诡异,如今这身穿灰袍的男子,更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鄙人备了些小菜,用来招待二位贵宾,山野偏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黎奇说罢,微微抬了抬手,将院中那被吹飞坟冢,再次恢复原样。倒在血泊中的苏慕星的身体,在瞬间便消失不见。 见二人都愣在原处,黎奇笑得温和,声音温润如玉。 “两位不必如此戒备,以两位的身份,也不必忌讳我动了何种手脚,不是吗?” 话虽如此,两人都对黎奇充满了戒心。 在这种时候,堂而皇之的加入战场之中的人,若不是傻子,就是有充足的实力让其能够这样做。 天神不进五谷,不食人间烟火。于是天晟只是疏远的站在近门的位置,时刻处在戒备状态。 古沢没有实体,人间的怨念才是他的粮食与力量的来源,他直接开门见山的与黎奇对话,询问黎奇的目的是什么。 黎奇手中拿着三个酒杯,各自倒上一杯,而后向着二人举杯。 “生擒天帝。” 此话一出,古沢猛拍桌子,大笑不止。 “你听到了吗?天晟?他要生擒天帝,哈哈哈。” 天晟眼皮微抬,并没有对黎奇的言论发表任何带有情绪的言论。 古沢笑够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抬起左右看了看。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虎想要一个和平的三界。” 黎奇将饮尽的酒杯倒扣在桌上,手指轻轻敲打杯底。 “你与天晟的战斗,需要被叫停。” “真是笑掉大牙,那只满是心眼子的老虎,果然盯上了那个位置。” 古沢摇了摇头,满眼轻蔑:“上次饮酒,好像是……忘了,很久之前了。” 轻抿杯沿,古沢将杯中的酒都倒在地上,面无波澜的说道:“和平的三界?并非只能是他云虎能坐的位置。” 天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的目光落在院内的坟冢上。 那个装有梁倾尸骨的坟冢旁,有棵梅树。 …… “梅师姐。” 叶宁站在梅辞身后,身旁是被甩在身后的白色云层。 “师姐也是妖怪吗?” 梅辞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做过多的解释。 “师姐来玄真,是为了苏慕星吗?” “……是的。” 叶宁安静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当时我们上山的时候,是师姐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啊。” “是。” 远远已经能望见那熟悉的山野,梅辞嘱咐叶宁抓紧,不要被甩出去。 “师姐放心,定然不会。” 一声冷笑在叶宁的耳畔响起,嘲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在他们身旁的司囿。 “蠢东西。” “你说谁是蠢东西,你这个蠢妖怪。” 叶宁也不服气,硬是要和司囿争个高低。 司囿问叶宁,可知晓他们将要去往何处,可知晓他将要面临怎样的处境。 叶宁挠了挠头,一脸的憨笑。 “知道,就是去打败古沢,还天下一个太平。” 至于叶宁将要面对的,他心中有过猜测,不过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大抵是这种性格,才能让叶宁有这般勇气。 司囿告诉叶宁,即便叶宁撑住了被封印的过程,往后余生,古沢将永远在他的心底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待着夺取身体的机会。 “你能保证时刻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吗?” “能啊,能吧,应该能。” 说到后面,叶宁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他偷摸瞅着司囿的方向,试探性的询问道:“能吧?” “你能不能,与我有何干系?能,则天下百年安稳,否,则人间继续民不聊生。无论如何,与我都无太大干系。” 司囿冷冷瞟了一眼叶宁,接着说道:“你在过程中死了,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人……不对,你这猫真是过分!” 司囿冷哼一声,不再与叶宁争论。 他们即将到达,这一切纷争的终点。 ……另一边,鏖战已久的天帝与玄狼,终于决出了胜负。 被迫跪在地上的天帝眼中满是不甘,他看向云虎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屈辱。 折扇的一端点住天帝的额头,强迫他将头低下。 “成王败寇,败者就该有败者的模样,分清自己的身份。” “呸,无耻小人。若非你事先收买天官,拉拢玄狼,但凭你怎能做到如此。” 云虎并不恼怒,他微笑着看向天帝倔强的神情,声音轻缓却充满压迫感。 “神是由谁定的?你?自然不是。” “有民者,方为王,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每走一步,云虎都会缓缓停住,而后接着说道:“你可有想过,你为何能登天?” “是你拥有过人的实力?还是你受万代敬仰?你似乎从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而是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所认为的东西。” “那么,你所认为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吗?” “例如你的实力,你的天宫,你的臣民。” 说到这里,云虎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尽的嘲讽。 “没有一样,是真实的。” 第120章 “你早已觊觎天帝的位置了!” 天帝咬牙切齿的瞪着云虎,他怒斥云虎小人行径。 云虎对此不以为意,他笑着看向天帝,轻声说道:“朕并没有耐心听你的无能之语,若是平常,你早已不该存在朕的视野中。” “云虎,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本领?全是阴险狡诈的心思,怎么能作为统领三界的主宰。” 云虎双眼微眯,沉默须臾后,悄然走向天帝,他俯下身,凑到天帝的耳畔轻声低语。 听罢后的天帝脸色大变,他叫嚷着想要扑向云虎的方向。 “你不能这么做!云虎!他比我更危险!云虎!!” …… “停下争斗的最好方式,便是你们其中一人的消失。” 黎奇用筷子夹起桌上的菜,不疾不徐的吃了起来。 “人间的食物我也是许久未曾尝过了,这独特的烟火气……” 黎奇说完,抬眼望向桌边眉头皱起的古沢,笑道:“虽说黎某手艺不精,却也还能入口。古沢大人,可要尝尝?” “你什么意思?” 古沢一只手端住碟边,冷眼望向黎奇。 黎奇浅浅一笑,语气平缓的开口。 “若是除去天晟,你定然会将目标放在更高的位置上,那于我来说,会使事情变得麻烦……所以,只能是你……” 话音未落,古沢直接掀翻了桌子,伸手便要袭向黎奇的脖子。 却不曾想,古沢抓住的,只是一道残存的虚影。 黎奇早已出现在天晟的身旁,他双手揣在袖中,笑着说道:“我与云虎陛下达成了协议,所以你必不能被留在世上。” 古沢放声狂笑,红色的雾气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云虎也是瞎了眼了,怎么派你这种不自量力的家伙来了。” 天晟并不对二人的纷争持有意见,他走到院中的梅树旁,用刀柄在地上画出个圆圈,用其将梅树圈在其中。 红色的剑气突破了房顶,缠绕着红色瘴气的大剑毫不间断的向着黎奇的方向砍去。 只可惜,剑光所到之处,都只有黎奇的残影。 古沢越发兴奋,他高声挑衅天晟,质疑他天上无敌的身份,煽风点火的说着:“你不是天帝的手下吗?这个人要帮助云虎谋朝篡位,你不管的?” 天晟抬头望着头顶,那片云上,是面容焦急的梅辞与叶宁。 古沢打的正畅快,他追逐着黎奇的身影,直到他看到了即将飞到院中的叶宁与梅辞。 古沢目光一冷,他挥剑砍向天上的云层,想要将那云上的二人置于死地。 白色的刀光在空中与红色的剑气相撞,周围的空气都震颤不已。 “天晟!” 古沢咬牙切齿的瞪向天晟,声音中却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天晟眉头微挑,他微微垂眸,并不对古沢的呼喊有任何的回应。 即便如此,巨大的震动依旧让梅辞无法保持平衡,结果扑通一声,叶宁径直坠到了院中。 叶宁单膝跪地,双手伸平平举,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呆愣在原处。 “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摔死了。” 叶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了口气,慢慢的回过神来。 古沢稍显复杂的盯着叶宁,他举着剑指向叶宁,质问对方为何来此。 “肯定是来制服你的啊?不然来吃饭的吗?” 闻言,古沢狂笑出声,他一时竟不知该嘲笑叶宁愚蠢,还是该嘲笑叶宁不自量力。 “你也配?你只是个没有继承我力量的凡胎,连个像样的法术都使不出来,你凭什么和我叫板?” 叶宁虽然知晓自己与古沢的实力相差甚远,可嘴上却不肯轻易认输。 古沢并不想与叶宁浪费口舌,他冷声嗤笑叶宁的无知与愚蠢,然后举起大剑,毫不犹豫的向着叶宁的方向砍去。 就在此时,叶宁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空洞,一只手从空洞中伸出,抓住叶宁的后领,将其拽入了空洞之中。 古沢劈了个空,远处的大山当即被劈出一道峡谷。 “师父?” 叶宁不可置信的站在黎奇身侧,满脸写满了惊喜与疑问:“这是什么法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我?” 黎奇向着叶宁浅浅一笑,然后缓缓抬起手,在叶宁捂住脑门之前,狠狠弹了下叶宁的脑门。 接着便听到叶宁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嘶……” 空中的梅辞缓缓降落在院中,她落在天晟的身侧,神情有些拘束。 天晟扫了眼梅辞,并不与其讲话。二人之间的气氛,尤为尴尬。 古沢环顾院内,仰头大笑:“好得很,好得很,把你们都杀了,也好扫清我日后登帝的道路。” 现在院中的梅辞首当其冲的成为了古沢攻击的对象。 带着死亡的红色剑光逼向梅辞的方向,梅辞下意识的举起手臂想要抵挡,却不料她身旁的人更快一步,挡下了古沢的攻击。 “真是可笑啊,天晟。作为天神的你竟然出于私情保护了个妖怪。” 古沢说完,接着嘲笑道:“这世间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你不看一眼,却要帮助这小妖怪挡下攻击。” 话里话外都是在嘲讽天晟作为神仙却终究还是变了。 天晟并不理会古沢的冷嘲热讽,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古沢的方向,开口说道:“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梅辞愣怔一瞬,轻轻摇了摇头。 天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告诉梅辞,梅辞在这里只是个会拖后腿的麻烦。 “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梅辞垂着眼,声音温和且轻柔。 “你也在这里。” 古沢没有给二人继续对话的机会,他直接提剑向着天晟砍去。 “天晟,就让我将你与这小妖一同送走,让你们在地府再续前缘,多是件美事。” 对于古沢的嘲笑,天晟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转动刀柄,反手挥刀砍向古沢。 “蠢货,你还以为会像千年前一样吗?” 就在古沢躲闪的空档,梅辞的玉笛幻化出白色的光球,攻击到了古沢的腹部。 虽然梅辞的攻击对于古沢来讲不痛不痒,他却略微觉得有些不爽。 “小妖怪,你这么急着去死吗?” 第121章 叶宁盘腿而坐,黎奇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两侧,目光平静的看向院中打斗的古沢与天晟。 就如天晟所言,梅辞在这场战斗中只是个拖后腿的存在。她的法术对古沢造成不了任何的伤害,而天晟反而要顾及她的生死。 这让天晟在打斗时,无法完全施展拳脚,只能畏首畏尾的注意着梅辞的安危。 梅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她没有办法离开。作为树妖的她,根死了,便是真正的死去。她幻化出来的身体去往何处,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天晟在与古沢的打斗中不停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便是他为何要保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 是因为他天晟答应了苏慕星要保护梅辞吗?天晟并不确定,在苏慕星的意识消失后,他曾有过要将梅辞除去的想法。 而这个想法一经诞生便立刻被抹去。 古沢的嘲笑与挖苦,让天晟有些质疑自己。 作为天神的天晟,难道会对个妖怪存有怜悯。 就在天晟分神的瞬间,古沢抓住了机会,挥剑斩向古沢。 红色的大剑嵌入天晟的臂膀,伤口处开始冒起红色的瘴气。无尽的哀嚎声从剑身处传来,刺耳至极。 红色的大剑开始吸取天晟的生命力。 余光瞟到满脸担忧的梅辞,天晟有一瞬间的犹豫。她是在担忧苏慕星,还是在担忧……他。 舍弃臂膀,重新再生,对于天晟来讲并不是件难事。 这个过程却让梅辞看得触目惊心。 那截被天晟硬生生扯下的臂膀,在落地后化为白色的尘埃,随风而散。 天晟后退两步,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 梅辞思虑良久,悄声问道:“为何要扯下臂膀。” 天晟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断臂,白色的光芒逐渐汇聚,然后幻化出新的手臂。 即便看到天晟完好如初的手臂,梅辞还是忍不住问天晟,为何要伤害自己。 “这具身体已经并非凡人肉体,我也不是苏慕星。” 天晟淡淡的看了梅辞一眼,随后迅速收回目光,警惕着古沢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 梅辞的声音颇轻,她转过头,表情决然的走向茅屋内。 天晟微微一怔,他感到有些错愕,同时,又隐约有一丝欣喜。 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已经将天晟的想法暴露无遗。 古沢捧腹大笑,嘲笑天晟奉行已久的天规也不过如此。 这片土地,千年前便被施加了结界。结界的持有者拥有挑选进入结界之人的能力。 如今结界之外的高空中,司囿神色冷冷的盯着院落中发生的一切。他不被允许踏足这块地方。 隔着结界与结界的所有者遥遥相望,对方笑容温和,看起来很是文雅温和。 “啧。” 司囿轻嗤一声,猛然想起自己多年前为何与对方打了起来。 那种对谁都温和却虚假的笑容,让人看得生厌。 …… “黎奇吗?” 红姥姥的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了个茶壶,她将茶水倒进茶杯中,将其递给司囿。 司囿犹豫片刻,沉默的接过了那杯茶水。 “你与他也有过接触,你认为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捉摸不透。” 这是司囿对黎奇的印象,他说,从他见到这个人开始,这个人就没有过微笑以外的表情。 “那张假脸,看得令人烦躁。” 红姥姥并不反驳,她静静的望向远处:“猫族有今日,多亏了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至今还记得,当年猫族没落,他……”说到这里,红姥姥语气微顿,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姥姥?” “没事。” 红姥姥回眸轻笑,她告诉司囿,黎奇这个人,不要轻易接触。 司囿自然知晓红姥姥的意思,那个心思深沉,深藏不露的人,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 …… “我该做些什么?” 梅辞走到黎奇身边,谨慎的询问着黎奇。 “你在此处等着便是。” 这一回答,让梅辞感到十分的意外。 等着,等着什么? 等着,天晟逼迫古沢,用那把能斩断一切的长刀,强行使古沢回到叶宁的身体中。 “你要做的……”黎奇拍了拍叶宁的肩膀,轻声说道:“别死了就行。” 这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让梅辞心中起疑。她问黎奇,他是否有能力阻止古沢。 黎奇眉眼微弯,不作回答。 “为什么要等到他们打到你死我亡的地步,才肯出手?” “古沢需要被削弱,而削弱他,是天晟的使命。” “你为什么不去帮忙?” 闻言,黎奇侧过头,目光温和的看向梅辞。 “梅姑娘,世间一切,皆有因果。就如同你与天晟,叶宁与叶安……而天晟手中那把刀,可以斩断一切。” 梅辞不明白黎奇的意思,她咬着下唇,神色担忧的看向院中打斗的两人,她不太喜欢这种仅能坐以待毙的感觉。 就如同黎奇所说的一样,天晟用他那把闪着银光的长刀,砍到了古沢的手臂上。 “真是愚蠢,还没尝够教训吗?” 古沢说完,又想要将自己的灵魂撕扯为两份。抬眼之间,他看到了屋檐下盘腿而坐的叶宁。 古沢犹豫了。 倘若古沢故技重施,千年后、万年后,那些由他分裂出去的灵魂都有了自己的人格,那只会让他更难控制。 于是,古沢选择了寄宿到叶宁的身上,他想用叶宁的灵魂,去修补被重创的身体。 …… 平静的水面上,古沢与叶宁对立而站。 “小子,把身体给我。” 水面上倒映着叶宁的身影,水纹微漾,打乱了古沢的身影。 接着,叶宁一拳砸在了古沢的脸上。 …… 院内狂风大作,叶宁却仿佛入定一般,盘腿坐在地面上,没有丝毫的动弹。 黎奇走到叶宁身前,捻了个手势。 “我果然很讨厌你。” 叶宁揉了揉手腕,声音冰冷阴沉。 向来开朗阳光的叶宁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目光阴冷的望向古沢,然后迅速冲到古沢身前,一拳一拳砸在古沢的身上。 “叶安的仇,还是得报。” 第122章 叶家兄弟的童年过得很不幸,所以作为兄长的叶宁总是格外照顾自己仅剩的亲人。 而如今,自己唯一的亲人也离自己而去。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个名唤古沢的人。 “我没那么聪明,也没有什么天分。我只能去做我能做的,我要去做的。” 在这个意识交织的地方,叶宁每一拳都带着过往的沉重。 “蠢东西。” 古沢擦了擦嘴角,他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顶着叶宁的拳头,高声嘲笑着他的不堪。 “将叶安的死归咎在我身上?可笑。自打你二人出生开始,我便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 “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你们的诞生与死亡,全是由你们一手造成。我不过是创造了你们,仅此而已。” “你要上山当修士,你被山门嫌弃,你难成大器却不肯直面自己的平庸,还需要叶安帮你兜底。” “你连叶安的日常,叶安的生活,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你只关注你自己。” 古沢一步步逼近叶宁,他的半边脑袋已经被叶宁的拳风轰的无法看见,他却还是不肯停下脚步。 叶宁的衣领被古沢抓起,古沢露出一口白牙,咧嘴轻讽:“最后,你连保护叶安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看着他白白牺牲。” 现实里狂风大作,叶宁盘腿坐在地上,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落在了衣服上,形成片片水渍。 看着叶宁眉头紧锁的模样,梅辞忍不住问道:“这场封印,要持续多久才会结束。” 黎奇伸出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一方的精神力被削减到,无法再次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这是一场耐力与精神的较量,精神脆弱的一方,注定会被排挤到阴暗的角落,然后随时间自我消失。 战局未定,天晟不敢大意,警惕的观察着叶宁的情况。 目光看向梅辞的瞬间,猛然发觉对方也在看他。 梅辞并没有与天晟多说什么,她目光缓缓的收回,静静的等待着这场闹剧的落幕。 天晟沉默的看着梅辞,同样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需要与彼此交谈的东西。 另一边的战场,天帝早已失去了他的高傲与自信。此刻的他像一个失魂木偶一般,喃喃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云虎对天帝的精神状态没有半分兴趣,他坐上了那天上天下仅此一人的位置,片刻不停的开始处理这场浩劫所带来的后果。 那些残留下来的天神,对云虎要管理凡间的事情颇有微词,他们看不起地上的凡人,认为渺小的生命就该顺应自然,遵循天的旨意。 “朕,便是天。” 言下之意,云虎的意志高于一切。 那些神无法,只好按照云虎所说,现身凡间,去拯救处于水火之间的黎民百姓。 “他要怎么办?” 少年指了指跪在地魂不守舍的天帝,忍不住挑眉:“你是干了什么,怎么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书生端着袖子,轻蔑的扫了少年一眼:“你这般感兴趣,可要尝试一番?” 闻言,少年瞬间打了个寒战,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连连摇头:“我就随口问问,你个迂腐书生,不会在他耳边叽里呱啦的说些繁文缛节啥的,给人说疯了吧?” “你们这种臭算命的,是不是就偏好信口胡诌?” “什么意思?想打架?!” “哼,用你那星盘砸人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殿前不顾形象的吵了起来。 只听手指轻点桌面,两人瞬间收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若风,你去将他交给黎奇。” “啊?我去……吗?好吧。” 少年瘪了瘪嘴,埋怨的看向魂不守舍的天帝,而后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朕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先生。” 书生微微低头,应声道:“陛下请讲。” “你是如何让他,成了这副模样。” “回陛下。对于这种过分自信,倨傲狂妄之人,找到其精神的脆弱面,在予以打击便是。” “哦?你是怎么做的呢?” 书生短暂沉默后,如实说起自己的所做所为…… 之前的天帝嘴硬心狠,多次想要尝试攻击云虎,都被眼疾手快的玄狼拦下。对此,他破口大骂。 “狼?我看是狗吧,一点好处就向人摇尾巴。” 对于天帝的嘲讽,玄狼并没有觉得愤怒,他只是笑容开朗的回应道:“至少,比现在在这里束手无策,只能嘴上叫嚣的人要强上许多。” 闻言,天帝破口大骂。 书生无声叹了口气:“你说话真是气人。” “气到你了吗?” “我是说他。你是呆子吗?” “我以为气到你了。” 玄狼哈哈一笑,瞬间将书生的话抛在脑后。 可聒噪的天帝却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想法,他不停的在谩骂他人,在场的,不在场的,通通骂了个遍。 还不待云虎开口,书生便主动请缨,想要与天帝单独聊上几句。 至于聊了什么、做了什么,没人知道。至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 一道光芒出现在院落之中,光芒散去,少年带着天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哟,天晟。” 少年扬起手,向着天晟打着招呼,全然忘却了自己身旁被五花大绑的天帝。 天晟眉头微微皱起,此刻的他抓紧刀柄,沉默的看向少年。 “哦,忘了跟你说,旧天已去,新天已立。此人已并非天帝,而是……恩,你不用知道。” 少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天晟的长刀,笑道:“如果与我动手,便是向天开战,你可要想清楚哟。” 说完,少年一跳一跳的走到屋中。 “呀,好久没见过了。小妖怪。” 红色的耳穗发出淡淡的幽光,少年向着梅辞嘻嘻一笑,然后问道:“现在到哪一步了呢?” 梅辞摇了摇头,沉默着望向黎奇。 黎奇向着梅辞微微一笑,随后向少年问好。 “有劳星官大人了。” 第123章 “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天帝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看来你这边还需要点时间。” 少年浅浅瞅了眼表情痛苦的叶宁,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梅辞的身上。 “为什么盯着我看?” 梅辞微微张嘴,而后将头缓缓低下:“你也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少年歪着头,沉思道:“我毕竟是个看管星象的,你说的,是指你呢?还是指古沢的事呢?” 梅辞没有答话,她仍记得,许多年前,少年曾赠予她的红穗。 “这也是某一种的缘分。” 少年嘿嘿一笑,抬手指着天晟的方向,轻笑着说道:“你猜他现在在想什么?” 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巧迎上天晟的目光。天晟微怔一瞬,随即避开梅辞的视线。 “我不知道。” 梅辞摇了摇头,她垂眸盯着地面,声音模糊不清。 “他是天晟,是苏慕星,是董文卿,是……” 梅辞说着,声音越发飘渺,而后又否定道:“他是天晟,不是苏慕星,也不是……” 他是天晟。 对于梅辞来讲,天晟是独立的个体,却也不是。 这种奇妙和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梅辞的心头。她不敢向前,更不敢确定。 天晟站在院中,他沉默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天帝。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向来倨傲,与他的交流,皆是命令。 那日,天帝宣判将天晟贬下凡间的时候,天晟的心中没有任何的不甘。 天晟的第一世,出生在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 父亲酗酒,家庭支出全靠母亲一个人扛着。父亲经常辱骂殴打母亲和他,生活格外狼狈。 这种不幸的童年,在天晟还未成人时便宣告结束。 卷刃的柴刀上滴下妖艳的红色,那个向来欺压他与母亲的男子,无声的躺在血泊之中。 母亲并没有感谢天晟的行为,她反而报了官,将他抓了起来。 “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被投入大牢的他,再也没见过母亲的身影,直到人头落地之时,他也没有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自己的母亲。 因为造了杀孽的他,本该被投去畜牲道。 “天晟?啊,你不能去畜牲道。” 阎王一手撑着桌案,满脸纠结的盯着天晟。 “天帝特意嘱咐要惩罚你,若如去畜牲道,没个几日怕不是又回来了。” 于是,天晟的每一世都是凡人。 经历人间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看过人间的繁华与没落。 有过爱人,有过孩子,有过生离死别,有过天人两隔。 天晟清楚,每一世的他,所拥有过的一切。 每次死后,天晟总是像看他人的人生一般,情绪没有任何的起伏。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听到了一个稀奇的名字。 “梅辞。” 后来的每个他,都与他讲起梅辞。 “梅辞?” 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天晟听完了关于结识梅辞后,清淡且又短暂的一生。 直到这个名唤梅辞的小妖怪出现在他的面前。 清冷的脸庞,不苟言笑。 这是天晟对梅辞的第一印象,再无其他。 天晟不能理解苏慕星为了梅辞,心甘情愿将身体让给他的想法。 出于对当时情况的考量,天晟答应了苏慕星的请求。 保护梅辞。 作为天神去保护一个妖怪。 这在天晟看来是为人所不齿的。可他的行为却仿佛总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天晟一度以为,是苏慕星的意识还未散去,可事实并非如此。 很快,天晟便意识到,他在保护梅辞的行为,是他自己的意愿。 天晟被一个小妖牵动情绪,就像是古沢嘲讽他的一样。 这种感觉让天晟感觉十分的不适。 那把能斩断一切的长刀,此刻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微光过后。 一片冷寂。 他们只是知晓彼此姓名的素不相识。 隐约之间,梅辞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左思右想,却没想出所以然。 梅辞望向天晟的方向,仿佛忽然之间,那种萦绕在她心头的困惑,都消失不见了。 那种陌生的疏离感,并没有让梅辞感到任何的不适。她就仿佛不认识天晟一样,随后又将目光慢慢的挪开。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一直盘坐在地的叶宁突然睁开眼睛。他咬牙切齿的抓住自己的胳膊,随后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结束了?” 少年抬起手,用手指比了个圆圈,透过圆圈看向叶宁的方向。 “结束了。” 黎奇经过少年的身前,缓步走向仍旧呆跪在原地的天帝。 …… 所有人都走的很快,片刻之间,整座小院中仅剩下了梅辞一人。 梅辞站在院中,他看着那无名的坟墓,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焦虑、无措以及……莫名所以。 梅辞知道躺在这里的人是谁,这个人叫梁倾,梁倾转世以后叫晏遥,再然后是…… 最后,是……谁。 梅辞垂着头,她仿佛失忆了一般,回忆了许久。 天晟这个名字让梅辞格外的陌生。 “你在发什么呆?” 暖橘色的身影终于从空中落下,不冷不热的与梅辞搭话。 “司前辈。”梅辞有些意外,她疑惑的看着司囿,似乎对他的出现很是意外。 司囿微微皱眉,他瞅了眼梅辞,随后余光瞟向那无名的坟墓。 “你守着个不在这里的人做什么?” 交谈之间,司囿发现了一个问题。梅辞对天晟没有任何的想法,乃至于在听到其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你可知道你后来追寻的每一世,都是他?” 梅辞的脸上略有诧异之色,她摇了摇头,沉思良久之后,方才开口:“我是为了什么追寻他呢?” 司囿轻啧一声,并不再与梅辞多说,他冷冷的回应道:“既然长着嘴,难道不知道去问吗?” “那司前辈知道吗?” “我知……我对你二人之事没半分兴趣,你既有法术,何不自己去寻求答案。” 短暂的沉默过后,梅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吗?” 第124章 “天晟。” 云层之前,少年出声叫住了天晟。 “为什……罢了,陛下兴许会给你分个职务,也或许不会。那个人的想法,难猜的很。” 天晟对此并不持有任何看法,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向前。 天晟走远后,少年忍不住叹了口气。隐藏在层云之中的小猴子突然出现,它扒着少年的衣服,跳到了少年的肩头。 “哇,寿寿,别扯我耳朵。” 名叫寿寿的小猴子看起来十分生气,他叽里呱啦的在少年的耳旁絮叨了许久。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带你一起。” 寿寿横了眼少年,也不再聒噪。 一人一猴一同看向天晟消失的方向。 “你说,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 天宫之中,作为新任天帝的云虎冷冷的看着大殿中的众神,其中不乏有反对云虎称帝的,迫于云虎的压力,只能隐忍不发。 天晟的出现给了这些人希望,他们的眼中瞬间有了光亮,纷纷凑上前来与天晟打招呼。 “……”天晟沉默的穿过人群,来到大殿的中央。 所有人都等着看天晟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天晟仰头,与殿上的云虎对视。 片刻后,天晟低下头,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天晟的这一举动瞬间让在场那些图谋不轨的天神神色大变,他们黑着脸瞪向天晟,心里暗骂天晟是个不成气候的家伙。 云虎良久没有说话,任凭天晟在殿上跪着。 气氛压抑至极,没有人知道云虎的心思。 终于,有人受不住这诡异的氛围,谨慎询问着云虎的意图。 “你既然有想法,不如同他一并跪着?” “这……” 云虎冷冷望向方才讲话的神仙,语气不重不轻,仿佛在讲述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谁若是有任何想法,同他一并跪着,朕会允许你们讲话。” 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方才对天晟抱有想法的人,更不愿意为了他而卑躬屈膝。 殿上一片死寂。 “天晟,没有人愿意帮你。” 云虎平静的宣布着这个答案,从始至终,都不曾让天晟从地上站起。 天晟垂着脑袋,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即今日起,免去天晟将军的职务,将其交由玄狼一并管理。” 话音刚落,殿中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说,玄狼并不具有神格,让其作为天宫的排面实在欠妥。 有人说,玄狼的实力比不上天晟,不具备担任天宫要务的能力。 …… 云虎平静的坐在殿上,他望向天晟的方向,语气淡淡的说道:“天晟,方才说话那几位,你可认识?” “回陛下,认识。” “好。现在,你去把他们带下去,剔除神格,贬入凡间。” 此话一出,方才议论的众神瞬间炸了锅,他们掩藏不住自己的情绪纷纷跳脚,指责着云虎的行为。 天晟缓缓从地上站起,然后向着云虎的方向作揖:“是,陛下。” 转瞬之间,大殿内吵闹的众神,瞬间消失了许多。 殿中还站着的几位,无一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天晟再次回到殿中,禀告着自己已经完成任务的消息。 “天晟,你对朕的决定,有什么不满?” “属下不敢。” “作为古兽,却也是非人的一种。他们所言,你可有意见。” 天晟半跪在殿中,应声道:“能者为王,是古来定理,属下没有任何意见。” 云虎大笑出声:“好一个能者为王!那朕问你,你是否也有夺取这帝位的想法?” 天晟没有回答,他依旧半跪在地上,听候着云虎的发落。 笑声渐渐停止,云虎目光凌冽,他看着天晟,语气淡淡的说道:“朕不信你。” 云虎不信任天晟,天晟并没有任何的反驳,他也不去询问如何才能获取云虎的信任。 忠诚心这种东西,云虎需要,而天晟却对此并不上心。 就如此刻他可以对云虎低下头颅一样,日后,他也可以对其他人低下头颅。 廉耻之心、忠心、爱心……这些与情绪品格相关的东西,天晟向来觉得与自己无缘。 掌握着断绝一切的能力,自己也不曾有属于人的情绪。 云虎不信任天晟,他将天晟的官职罢免,让他做了个散仙。 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天晟,经常去云海的尽头眺望大地。 天晟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似乎仅是这样待着,就足以消磨时间。 地上的时间比天上的时间快上许多。 自那场大战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在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生灵,开始重新建设文明。 “吃饭了!” 嘶哑的女声从门外响起,叶宁耳朵微动,缓缓从梦中醒来。 “吃啥?吃啥?” “吃饭。” “我当然知道吃饭,是啥饭啊?” 盛安思瞟了眼叶宁,没好气的说道:“猪饲料。” “什么猪饲料?”叶宁迟疑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骂自己是猪。 “你才是猪,不对。”叶宁嘿嘿一笑说道:“那你是猪媳妇。” “你才是……算了。” 盛安思咬牙切齿的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叶宁计较。 叶宁像是几天没吃过饭一样,大口的扒着饭。 “他今天又和我打架了。” 叶宁吧唧着嘴,说着自己与古沢相处时的情况。 “我觉得他也是闲,毕竟那地方啥也没有,也就是我偶尔去一下。” 叶宁说完,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接着喊道:“再来一碗!” “真是个猪……” …… 司囿接管了猫族的事宜,现在后生的小猫崽子,都会尊敬的叫他一声“橘叔叔”。 这个称呼让司囿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每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他都会忍不住咋舌。 “橘叔叔,这个……” “……去那边。” 司囿头疼的扶住额头,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纠正这些小猫对他的称呼。 每日都会有成堆的信息汇聚到这里,而司囿的职责便是将这些信息分类,然后重新归纳整理。 看着这构造起来的情报中心,司囿忍不住有些感慨,是什么让红姥姥萌生出创造这个情报中心的想法。 而红姥姥,此刻正在山巅之上,懒懒的打着哈欠。 第125章 至于黎奇,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世间再无人听闻过有关他的情报。 人间的四大派别,如今也依旧存在,只是世间最为闻名的,早已换了人。 玄真派当初几乎经历了灭门之灾,整个玄真门存活下来的弟子,不过寥寥数人。 叶宁不出意外的错过了问鼎大会的结果,为此,他郁闷了大概半个时辰,随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发誓下一次大会一定要夺冠。 玄真派此刻没有能当家做主的人,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投叶宁一票。 叶宁并不在乎他人怎么想,他跑到了玄真派尚存的藏书阁。 依稀记得,曾经黎奇告诉过他,这阁中藏着骇人的功法。 而当叶宁再次来到阁中,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所谓的禁书。 师父的消失、友人的消失、兄弟的消失,这些无一不打击着叶宁的心,但他并没有因此气馁,至少,还有个被封印的人,成日与他拌嘴。 由于黎奇的消失,笼罩玄真山门的结界也一并消失,现在任何人都能轻易登上玄真山门。 处理那些妖怪,费了叶宁很长时间…… 阳光明媚的午后,阿琛坐在柜台前打着瞌睡,他一只手撑着脸颊,头一点一点,仿若小鸡啄米一般。 “掌柜的!” “咋?咋了?” 阿琛被惊醒,他下意识的左顾右盼,警惕着周围。 “你这可还有客房?” 一看是来住宿的旅人,阿琛这才松了口气。 “有的,有的,您稍等……” 这个熟悉的地方,在大战时被摧毁。后来战事结束后,阿琛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财全部拿了出来,买下了这块地方。 重新建起的客栈一如阿琛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有些空荡。 有时候,阿琛会坐在客栈中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会有小猫跑到客栈中来,它们弄乱阿琛的桌子,然后一脸高傲的盯着阿琛。 这让阿琛想起了,某个与他不对付的橘猫。 有时,阿琛也会想,这些小猫是不是司囿派来的。 当然,这些都在他抓到了一只小猫后,烟消云散。 小猫瞅着阿琛,说他是老鼠,老鼠就应该躲在地底下。 “谁教你的?” “本来就是啊。” 老鼠给猫上课,也算是头一遭。 阿琛抓住小猫的后颈,任凭他挣扎扑腾也不松手。 在教育孩子这方面,阿琛算是有一定的经验。曾经作为教书先生的他,对于不听话的孩子,有自己独特的教育方式。 小猫最后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是被安排来收集这片区域信息的小猫,收集来的信息会通过渠道,最终汇聚到司囿的手中。 “你嘴巴这么不严,不怕他知道了责罚你?” 小猫瘪了瘪嘴,然后别过头去,闷声说道:“到时候让橘叔叔过来收拾你。” “橘叔叔?” 听到这个称呼,阿琛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连忙捂住嘴,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生怕笑声让某人听了去。 阿琛问小猫,既然是负责片区,为何要来这客栈捉弄他。 “橘叔叔说,若是闲来无事,可以来找你玩。” “……” 闻言,阿琛无话可说。 风声很快就传到了司囿的耳中。 阿琛不知道小猫给司囿传递了怎样的信息,他只知道,接下来几日,他的店里多了很多捣乱的小猫。 巨大的阴影从空中投下,地上的人们纷纷仰头,他们看到巨大的猛禽从空中飞过。 街上的孩子吃惊的拉着身旁的亲人,不停指着空中的飞禽。 云隙离开了花都,他颓废了数百年,或许新的开始,才能使过去的回忆结束。 那天,阿琛一如往常一样,在后厨抓着那些来捣乱的小猫。 巨大的阴影投下,阿琛抬头看向天空,无声的与这位陌生的友人道别。 …… 万里高空,戴着红穗的少年躺在云上,无聊的指挥着不远处的云朵。 云朵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 “吱吱。” 少年一手撑着脑袋,倦倦的看向远处跑来的小猴子。 “寿寿?” 小猴子扯了扯少年的袖子,然后指向远处。 那是星宫所在的方向,那里没有任何变化,房间里只有那个一刻不停转动的星仪。 “吱吱吱,吱!” “恩恩,恩……恩?” 少年敷衍了两声,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坐起身,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有意思,走了。我们也去看看。” 小猴子熟练的跳上少年的肩膀,眨眼之间,他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有不远处的那片云,停了下来。 天宫之中,忙碌的云虎眼皮微抬。 至于被封了天将的那位玄狼,此刻正在他本来的领土上,练习拳法。 而那位毛色雪白的猫咪,就在不远处的树上,懒懒的享受着午后的微风。 …… “先生,这个能吃吗?” 面容冷峻的男子一言不发,反倒是一旁的白衣男子发话了。 “他没说话,应该就是能吃。” 益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淡蓝色的鳞片在他的胸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灵鹿笑着摸了摸益生的头,而后侧目看向身旁冷着脸的冥蛇。 “你在看什么?” 顺着冥蛇的目光望去,灵鹿微微一怔,而后眯眼轻笑起来。 “有趣得紧。” 不远处,有只绿瞳的黑猫蹲在屋檐上。 院墙之下,有道白色的身影缓缓经过。 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梅辞单手挽起鬓边细发,转头望去。 隔着人群,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微微垂眸,翩然一笑,算是问候。 墙上的黑猫脚步轻盈的跟随着梅辞,隐藏在猫爪中锋利的指甲,一点点探出。 作为暗杀者这个行业的一员,他们有着自己的职业操守。 对于曾经放走梅辞这件事,某只黑猫惦念了许久。 当时因为有人插手,才让梅辞有幸逃过一劫。这一次,她绝不会放跑这个猎物。 尖锐的指甲已经快要碰到梅辞时,梅辞突然停住了脚步。 街上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对街的巷子口,站着那个梅辞无比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人。 视线越过人群,在空中相遇。 只捎一句:“好久不见。” 第126章 番外(一) 天晟坐在云边,静静的望着万里高空下的世界。 自从被如今的天帝弃置以来,天晟成为了整个天上最为悠闲之人。 每日每日,似乎只有天晟被留在了时间的狭缝中,无人提及,无人问津。 经过大战的凡间,如今也在缓缓的恢复元气。 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坑洼疮痍,天晟目光微滞,而后长久的出神。 南方的大地最先恢复,兴许是因为灵鹿的回归,又亦或许是古沢的消失,缠绕着那片大地的瘴气,已经消退散去。 冬去春来,枯枝发芽。 春日的鸟鸣清脆悦耳,大地褪去银装,换上了新绿。 春过夏至,蝉鸣林间。 夏日的溪涧潺潺,周边总是充满了孩童的嬉闹。 送夏迎秋,红枫硕果。 秋日的夕阳染红天边的云霞,落日的晚风拨弄着金黄的麦浪。 秋收冬藏,阖家庆欢。 冬日为大地带来了晶莹的银装,家家户户传来喜庆的祝贺声。 即便是……坐落在山野间的那栋茅屋。 看着冬日里飘起的缕缕炊烟,天晟的眼睛一瞬有些干涩,他回过神,眨了眨眼,再次看向那个地方。 他感觉此处的环境格外熟悉。 天晟知道,他曾被前任天帝罚下界,在最后的大战中,天界易主,而他也被重新召回天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是什么,天晟想不起来。 他努力的回忆着那天,他站在这院子中,眼前有位女子…… 房门被打开,白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屋内的女子缓步走到院中的梅树下,站了半晌。 白色的玉笛在手中幻化,女子将笛子放在唇边。 笛声轻缓,不张不扬。 “……” 回过神时,天晟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抬在空中,指节轻动,似乎像在弹奏某种乐器一般,合着那位女子所奏之曲的节奏。 一曲奏毕,女子伸出手,扫去了那无名坟牌上白色的积雪。 那块牌子上,只字未有,却让天晟觉得有些扎眼。 女子并未多言,她只是望着那坟冢,良久,轻缓一笑。 她在笑什么? 天晟不明白,他默默地观察着女子的一举一动,然而女子却再无动作,她慢步回到屋内,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屋外的坟冢发呆。 她在干什么? 天晟不明白,她整整看了女子三天。 四季变化,白驹过隙。 女子的生活,似乎只有发呆,以及照看坟冢。 一成不变,枯燥至极。 即便如此,天晟却移不开目光。 那日,燕雀落在院中的树上,叽叽喳喳。 女子微愣半晌,第一次离开了这间院子。 突然之间出现的变化,让天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女子去了南地花都,她和一位男子在间客栈门口碰面。 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与男子轻声交谈。 天晟嘴唇微张,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天晟无声垂眸,他不想看,却还是忍不住抬眸。 女子跟着男子进了客栈,没过多久,又离开了客栈。 他们在聊什么,他们干什么了? 无名的情绪让天晟有些焦虑,他紧紧盯着两人,仿佛怕看漏了什么,以至于连身后多了个人,也没注意。 “天晟大人是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天晟动作微僵,他侧目望向一旁嘴角高扬的少年,眼中满是疏离。 “闲来无事罢了,星官大人。” 少年也不多问,他在天晟身旁缓缓蹲下,全然无视天晟不悦的视线,自顾自的开口。 “这般在意,为何不去一探究竟?” 短暂的沉默后,天晟再次看向那位白衣女子,语气漠然:“不过闲来无事罢了。” “啊,他们进了间铺子,好像是卖布匹的诶。” 少年抬手指了指,天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人似乎在挑选布匹。 白色的身影停在红色的绸缎前,她伸手抚摸着那艳丽的颜色,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颜色,好像是凡人婚庆之时会用……天晟大人,您的脸色不太好看啊。” 天晟目不斜视,浑身却散发着冷冽的寒意。 “星官大人多虑了。” 冰冷的回答,带着天晟自己难以察觉的怒意。 少年的嘴角仿佛放不下来,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天晟,恍惚之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摇了摇头,而后轻轻咂舌。 “我倒是像那人起来了……” 天晟并未听进少年的话,他沉默的盯着女子,看着女子拿起那匹艳丽的红绸,将其递给身旁的男子。 那种温和的笑容,在天晟看来无比刺眼。 “天晟大人不好奇吗?” “好奇何事?”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天晟的话语变得稀薄,那种冰冷的怒气,似乎已经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少年此刻有些想离开,他本只是觉着有些趣味,所以才来凑个热闹。 “好奇二人是何关系,好奇他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星官大人岂会不知?既知,又有何好奇?” 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我知道哦,但我也好奇。” 好奇如今的天晟,会有怎样的举动。 要欺瞒天晟,还是如实相告。 在有趣却危险与无趣却安全中,少年选择了第三者。 当少年出现在女子的面前时,天晟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笑什么?他们…… 天晟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烦躁占据了主导,这让他心神不宁。 身为天神的天晟,本不该有这些凡俗之情,而此刻的他,却感觉无比紧张与窒息。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在喉间被无声淹没。 天晟看见少年站在女子身侧,与女子嬉笑交谈,他接过女子手中的布比,一个甩手,将布匹甩开,而后放在女子身旁,似乎在比量。 一瞬间,天晟的思绪仿佛被潮水淹没。 与他相同的声音仿佛从海底传来,嘲笑着他此刻的迷茫。 那种质问、戏谑的声音,伴随着天晟的下坠,愈发清晰。 “天晟大人。” 闻声,天晟缓缓睁眼,侧目望向身侧。 “你有何事?” 来者沉默一瞬,嘴角轻微弯起,眉眼与之一同下垂。 “黎某,有事相求……” 第127章 番外(二) 云层微动,男子一身灰袍,站在天晟身侧。 他要借天晟的武器,那把可以斩断世间因果与牵绊的长刀。 “为何?” “天晟大人好奇?” “……不必告知。” 男子轻轻一笑,他看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语气轻缓的念出那个名字:“梅辞。” 不知怎的,天晟忽然感觉呼吸一紧,他的目光从身旁男子的身上,挪到了凡间的梅辞身上。 天晟想要问对方为何认识梅辞,梅辞此刻是在做什么……疑问扰的他心绪大乱,梅辞是谁。 “梅树所化的精怪,如今倒也修得仙缘。” “……原来如此。” “天晟大人,为何一副失落的神情?” “阁下看错了。” 闻言,男子轻笑出声:“星官大人好像在做什么。” 天晟瞬间向凡间看去,只见少年绕着梅辞走了两圈,轻轻挥手,幻化出一套大红喜服出来。 少年将衣服放到梅辞手中,嘴巴一张一合。 “试,试,是,否,合身……” 男子一字一顿,仿佛从少年的口型得知了对方所言,而后轻声道:“山间精怪,寻得伴侣倒也不足为……奇。” 最后一个字,没在了男子的笑声里。 在梅辞转身的瞬间,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少年的身旁,眨眼之间,二人便一同消失。 待到梅辞回头时,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 “呼……天晟大人这是何意?” 瞅着面前对自己敛眸轻笑的男子,少年轻啧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天晟,不料对方的脸色难看至极。 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少年立刻从天晟身旁走开,走到灰袍男子的身侧,歪着头小声询问:“你来做什么?” “自是有事要办。” “……他咋这么生气?” “星官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少年摆了摆手,当即决定开溜:“啊——我刚想起天帝大人招我有事,先走一步。” 望着少年慌忙离开的背影,灰袍男子笑容温和。 “天晟大人,关于刚才所言之事……” “你知道那精怪。” 闻言,男子垂眉轻笑:“天晟大人,想知道什么呢?” 那把长刀,被灰袍的男子借走。 天晟站在云边,目光定定的望向梅辞的方向。 那些模糊又陌生的记忆片段,在听到他人细细叙述时,天晟的眉头始终高高皱起。 不解与困惑萦在天晟心头。 “梅……” 单个的音节从口中吐出,天晟惊觉自己怔在原地。 原来,这是个如此难以念出口的字节。 目光望向凡间,天晟那疏离淡漠的脸上扬起一抹苦笑。 是他自己断了这份因果,是他不想与精怪纠缠,是他为了保全天神的脸面,是他……太过胆怯与懦弱。 天神,应是无情无欲的存在,作为神仙,不该有自己的私念。 思绪到此,天晟猛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痛苦,几分嘲弄,也只有天晟自己知晓。 …… “姐姐,你觉着这身衣衫如何?” 梅辞堪堪回神,仔细端详着阿琛手中的红袍,良久,认真的说道:“是好看的。” 阿琛的手拂过衣服上的绣纹,眉眼染上几分青涩,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看起来很是幸福。 “姐姐可是在……想晏遥哥哥?” 晏遥,这个遥远又熟悉的名字,让梅辞一时愣神。 看到梅辞出神的模样,阿琛默默垂眸,他看着手中端着的大红袍子,蓦然出声:“我曾不知姐姐所执为何。” “是人,是情,还是遗憾……我没有如姐姐一般经历过那些风雨,没有资格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着姐姐进行批判。如今的我,唯一知晓之事,便是不想失去他。” 阿琛侧过身,缓缓走向梅辞,笑容在他脸上漾开,亦如冬雪消融的春水一般。 “这种心情,是否也与姐姐一般?” 梅辞不知道此刻的她是怎样的表情,是痛苦,是无感,还是迷茫。 熟悉的名字在梅辞的脑海中一遍一遍的重复,她嘴唇微动,不自觉的念出那个名字。 清冷的水滴夺眶而出,沿着梅辞的脸颊滑落到下颚。 明明只是个名字,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百感交集,为何会让自己难受不已。 阿琛从未见过梅辞落泪,他呆愣一瞬,整个人陷入了混乱,不停的向着梅辞道歉。 “姐姐,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姐姐你别哭啊,姐姐……” 泪水像断了线一般从梅辞的眼角滑落,她看着自己手背上滴落的水滴,诧异的抬起手,不停的抹去脸上的泪水。 “……阿琛,我想不起来。” 梅辞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眼圈通红,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明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我却……想不起、记不清……” 阿琛瞬间哽住,他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的梅辞呆愣在原地,他这才反应过来,梅辞经历了什么。 如果是他,如果阿琛像梅辞一样,忘记了…… 阿琛深吸了一口气,敛眸咽了咽口水,无边的恐惧感吞没了他,让他无能为力。 “从前,花都有间客栈……” 阿琛的声音平缓,细细讲述着他们所经历的故事。 一句一句。 梅辞的泪水不知在何时停住,她沉默的听着阿琛讲完那些片段的故事,那些她记忆中经历的空白,那个缺失的形象,慢慢的被缝补。 “姐姐?” 梅辞的鼻尖红红,她努力眨了下眼睛,挤出一抹笑意:“阿琛,我好像知道了,这些时日我所做之事的意义。” 她所做的,陪伴着那座坟墓,吹奏那首完整的曲子,等待着一个…… 阿琛还想再说些什么,房门却在此时被打开。 暖橘色的猫出现在门口,他扫了眼屋内的两人,而后又别过头去。 “真是难看。” 闻言,梅辞沉默一瞬,向着司囿浅浅一笑:“司前辈。” 门口的橘猫被阿琛抱起,满脸厌弃的瘪了瘪嘴:“他不会回……” “也许会的。” 阿琛的声音打断了司囿的话,司囿回头瞪了眼阿琛,阿琛咧嘴一笑,抬手摸了摸司囿的头:“她的坚持,你也一直看着不是吗?” 司囿一时语塞,沉默的扭过头。 梅辞垂眸轻笑,轻声道谢。曾经多少次,她都不曾放弃。 第128章 番外(三) 汗水从天晟的额角滑落,他的呼吸紊乱,猛地睁开眼。 本想通过冥想来稳定心神的他,此刻更加混乱,那个白色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梅……” 那个名字,天晟默念了无数次,开口时,却念不完整。 他知晓了过往,却也知道,那些都是不属于他的记忆,除了那道斩断因果联系的一刀。 天晟抬手,白色的光芒在其手中汇聚,随后变作一把长刀。 曾经,他就是用这把刀,斩断了他与梅辞之间的联系。 如今…… 天晟一瞬犹豫,缓缓握紧了刀柄。 “要再断一次吗?” 四下无人,脑海中却传来清晰的声音。 这是属于天晟自己的声音,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声线。 天晟不知道说话的是他自己,又或者是某一世的谁,他微微合眼,默不作声。 “断了的线,又续上了,再断,再续……” 思绪愈发混乱,天晟猛然起身,向着星宫的方向而去。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少年的眼底并没有多少意外。 “你这眼神,过于骇人了。” 小猴子躲在少年的肩膀后,警惕的盯着天晟。少年微微叹了口气,给小猴子使了个眼神。 天晟眸光微冷,他看向殿中缓慢运作的星仪,声音冰冷:“星官大人,这世间天道,可有变数?” 耳畔红穗微动,少年一脚踩在桌子上,哈哈一笑:“变数?不变数?若是问你与那小妖,无论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 天晟手指微动,而后缓缓收回视线,语气缓和了不少:“可有办法阻止?” “为何阻止?” 少年顺势坐在桌上,翘着二郎腿,兴致缺缺的看向天晟:“阻止什么?天晟大人都断不了的联系,这世间还有旁人能断的?” 空气一时缄默,天晟微微敛眸,他语气低沉,已然不像方才的模样。 “星官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 观测世间万物之人,有一样宝物,一样能窥得一切时间的宝物。 空白的空间里,天晟站在硕大的镜子前,无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是天晟,是刚成为天神的——稚嫩的他。 天晟并非凡人渡劫而来,他生来便是天上之人,他在云上瞎走,碰到了那位曾经管理天上之人,那人赐予了天晟姓名。 他是神,他是最没有世间情欲之人,他听从天帝的指令,冷漠,杀伐果决。 百年,千年,他都是这样在天上,履行着他的职务。 直到那天,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怨灵闯上天来。 第一次,天晟不费吹灰之力便击退了古沢;第二次,在无人之地,天晟再次击败了古沢;第四次……,最后便成为了世人口中第二次大战。 被贬下凡时,天晟没有任何怨言,那几位押送他的天神,反倒是对他冷嘲热讽。 曾经,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神,如今也不值一提。 第一世,天晟降生在一个穷苦人家,家穷,却也和睦。 他没有波澜壮阔的一生,成长,娶妻,生子,生病,去世。 第二世,天晟降生在一个官宦之家,他是妾室所出之子。 从出生开始,他便感受到了来自主母的恶意,而这份恶意,也成了他尚未及冠的原因。 第三世…… 镜中显示着天晟所经历的所有事情,他看着凡间改朝换代,看着他度过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时光,直到他背起古琴的那一世。 从这一世开始,天晟看到了他从不曾看到过事情。 在当初的他目光无法触及之处,所发生的事情。 那间熟悉的客栈,那熟悉的面容,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天晟呼吸一紧。 “晏遥。” 镜中的梅辞喊着晏遥的名字,镜外天晟微微张口,轻声应道:“我在。” 那些腼腆又扭捏的心思,那些想藏起的情绪,让天晟微微垂眸。 镜中画面跳转,天晟眸光深沉,看向镜中之人:“夫人。” 镜中的梅辞站在池边,仿佛回应着天晟的呼喊一般。 爱而不得,怯懦又不敢直视的情感,在此刻涌上天晟的心头,他看着梅辞鬓发间轻晃的钗子,嘴角轻轻扬起。 那日,在山间第一次见到梅辞,在山门中见到梅辞,在后来的…… 天晟看到了那无尽的意识,看到了一脸冷漠说着神本无情的自己,看到了自己抽刀砍断他与梅辞之间联系的自己。 要娶梅辞为妻已经成为苏慕星的信念。 镜中的苏慕星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即便最终他的意识消弭。 影像再向后,便是如今的天晟。 天晟沉默背过身去,慢步走出了那片白色的空间。 少年坐在桌边,单手支着侧脸,懒懒的打着哈欠:“天晟大人可是欠了我个大人情了。” 天晟瞅着少年,那向来冷漠的脸上,竟展现出了笑容。 “有劳星官大人了。” 少年眼皮微跳,目光定定的看向天晟,打趣似得开口:“你是谁呢?” 天晟但笑不语,他不是梁倾、不是晏遥、不是董文卿,也不是苏慕星。 “是天晟。” 少年的目光跟随着天晟的脚步,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之中。 花都之中,身着黑色短装的女子藏在房屋的阴影之中,余光蓦然瞥到一道白色的身影。 女子的眸光瞬间犀利,她抬脚迈出阴影,毛绒的爪子踩进暖阳之中。 作为收钱买命的行当,黑猫兄妹俩从未失手,至少……作为兄长没有失手过。 当初未有完美解决掉梅辞,成了女子的忌讳,如今梅辞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街道上,女子认为这是一雪前耻的机会。 漆黑的猫踩着房檐而动,落脚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城镇里人来人往,喧闹异常。 不远处,南境的镇守灵兽一眼瞅到了梅辞,以及跟在梅辞身后蠢蠢欲动的猫妖。 “倒是巧了。” 灵鹿刚迈出半步,袖子便被身后之人拽住。那人清美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稍一个眼神,望向道路的另一侧。 顺着冥蛇的目光望去,灵鹿微怔一瞬,脸上扬起笑意,眼中满是玩味。 他是她的执念,她是他的牵绊。 黑猫的爪子停在半空,天晟目光灼灼,他看向眼前怔在原地的梅辞,温和出声。 梅辞微微敛眸,她垂着头,冲进了天晟的怀里,她将脸紧紧的埋在对方的胸口,发出闷闷的模糊之声。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