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但被剧情杀》 第1章 嗐嗐嗐 冬日下了一场雪后，暖阳从层层叠叠的浓云中冒出，毫不吝啬地倾洒着暖光。 大绫皇都，孟府后院，一众衣着华贵的千金小姐们在观赏亭内拥着炉火，相谈甚欢。侍人静候亭外，偶尔入内添送碳火与小食。 冬日里无花可赏，只有红梅迎着寒风盛放。 贵女们之中，有一披着红色斗篷的白发少女。她面庞娇俏，左眉头处有一点鲜艳的红痣隐在额发下，一双红色眼瞳宛如红宝石般透亮。 此时少女倚靠着亭子围栏坐着，目光落在远处，似乎是走神了。 有其他官家小姐发现了这一点，便翩翩然向前去与之搭话：“郡主殿下，您今日似乎兴致不佳？” 被称作郡主的少女回过神来，轻轻笑道，“只是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你们刚刚聊到哪了？” “说到呀，云家姐姐去岁嫁人后，今年年初又恰巧诊出喜脉，现如今便不能轻易与我们聚一聚。”她说着，面上有几分怅然，“若是今后大家各自定亲成亲，怕不是也如此了。” 其他的贵女们听得这话，也纷纷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郡主默然几秒，“……那便不嫁人，入仕为官？” “还是算了。”另有一小姐摇着头说，“为官不易，还容易头秃。” “确实！我爹升官后，我瞧着他发际线都后移不少了。” “嗯嗯，我爹爹也是！” “所以灵拘堂的生发剂卖得那样好是有原因的。” “武将倒似乎不用愁这方面的问题。文官嘛，天天起的比鸡早赶去上朝。此外写折子参对家的时候，不仅要写得有文采，还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啧。”孟小姐掰着手指细数了一遍，最后摊手道，“就这样的，想不秃都难。” 众人皆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啊，还是找个知心人嫁的好。” 郡主沉默，随即不解道：“为何…一定要嫁人？若是财产足够，独自一人也可以过得很潇洒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丞相家千金文露露接过话来，难得地没有跟郡主抬杠：“所谓人各有志，有的人想独自生活，有的人却想找个良人共度一生。而且…就算有选择，我们也得优先为自家着想。” “……” 她这一番话似乎是说进姑娘们的心里去了。 文露露停了停，直直看向郡主：“司徒，也就只有你现在还不用考虑这些了。不过，我确实很难想象你有一天会变成贤妻良母，那肯定很可怕。” 文露露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面上浮现出几分讥笑，开始回归五句话必有一句嘲讽的文千金了。 “我也想知道，谁那么倒霉来娶你。”郡主立刻反驳了一句。 “呵呵，你猜呢？” 其他人早就已经司空见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随后又谈起别的话题去了。 ………… 一个月后。 尧疆边境传来捷讯。 说是平南将军张泊之子张淮序以少胜多，于不落山斩下敌方将帅头颅，以不日将抵达皇都。 不落山毗邻苍凛山，二者之间有着从大绫通向尧疆的唯一一条安全的大路，其余的路都是沼泽山地之类。 “不落山之战”是苗九侗部族想通过不落山悄悄偷渡到大绫内域进行袭击，却在山上遭遇了张淮序带领的八千人马伏击，导致几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可谓是血流成河，传说整座山上草木皆饮过鲜血，土地皆被染成红色，残阳都不忍直视而落下。 虽说传言有夸大的成分，但仍能印证战事之惨烈。 接到捷讯，陛下大喜过望，为表示重视，准备安排一场盛大的宫宴为那位张小将军接风洗尘。并下旨亲封其为“建宁将军”。 等到凯旋队伍抵达皇都之时，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皇城上下热闹非凡，一片喜悦祥和。 与此同时，半年前远赴江南查案的荣定侯世子也带着喜讯回来了。江南贪污案告破，一时间朝廷里里外外地整顿了一番。 押送涉案官员回来的囚车排成长龙，午门行刑的刽子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血味冲都不干净。隔着老远一段距离依旧能闻得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攘内而安外。 自开国以来还是头一次。 两人回归的日子相近，陛下一合计，干脆就开同一个宴会。就定在荣定侯世子抵达的那天晚上，开放宵禁，普天同庆。 所以荣定侯世子司徒无忌刚一到家，略微做了休整就和家人一同进宫赴宴了。 荣定侯府的马车慢慢朝着皇宫的方向行驶。两道张灯结彩，吵吵嚷嚷，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百姓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侯府马车的窗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个妙龄少女的面庞，她左眉头处有一颗红痣隐在额发下，一头银白长发绾成对称双髻，另有两络头发垂在身后。 “无忧，坐好。” “是，娘亲。”被唤作无忧的郡主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规规矩矩地摆正坐姿。 灼华长公主面容端庄，身着华贵的青色宫装，妆容精致，眉间还画着红色的花钿，整个人高贵又优雅。 无忧安静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了：“娘亲——你说，那个张小将军，他——” 灼华长公主瞥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声音含着警告：“若是平时也就罢了——” “我懂我懂！”无忧飞快地截住话头，保证道，“我还是能分得清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 “哼。”灼华长公主轻哼一声，并不太相信。 她对自己的女儿无话可说。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没什么大志向也就算了，却十分热衷于看美人。这个“美人”是不分男女的，只要是好看的，她都会想办法去结交。 也因此，就算她其他什么技能都不出众，在皇城一众世家小姐中都能保持一个不错的关系。哪怕有那些小姐们之中有人关系恶劣，也丝毫不影响她两头结交。 介于这点，灼华长公主甚至有点想不明白原理是什么。 过不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荣定侯翻身下马，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快步走到马车前，很有仪式感地说道：“公主，请下车。” 待灼华长公主走出马车，不等马夫放下踩凳。 荣定侯便扶着公主殿下的胳膊，顺势一个公主抱将她抱了下去，等公主站稳才卸去力气，但手上还是轻轻扶着她的胳膊。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而又轻柔，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生怕她磕着碰着。 司徒无忧目睹了这一切，神情诧异又麻木。 诧异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爹竟不觉得这举动不合礼数，一般来说，只有在家里的时候他才这样做；麻木的是她在家早已经司空见惯，对于这种场面早已经适应。 只有马车夫待在原地，拿着踩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司徒无忧瞅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还有本郡主呢。” 马车夫反应过来，赶紧放下踩凳，让司徒无忧下来。 “哎——”司徒无忧背着手边走边摇头，一派老秋气横的做派。仿佛她才是那个家长。 她爹这是高兴，又或者说是兴奋过头了。 毕竟自己的儿子刚升任大理寺卿不久就破了件让陛下头疼许久的贪污大案，这可是很值得骄傲的，光宗耀祖的事。 身为宫宴主人公之一的大理寺卿朝妹妹走过来，面上是波澜不惊，沉稳得很。 父母亲早已经自顾自地走进宫门，仿佛没发现他们还有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一样。 “我们也走吧，无忧。” 兄妹俩很识趣地跟父母亲拉开一段距离，让他俩甜甜蜜蜜去。 虽然父母年纪大了，但还是恩爱如初，这一点在外人面前他们丝毫不加以掩饰。毕竟当年没什么人看好他们俩这一对。 路上，司徒无忧忽然凑到兄长身边，特地压低了声音问：“兄长，那位…建宁将军，你应该是认识的吧？” “自然，虽然已许久未见，但还是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 “真的？” “他前几日回皇都之时，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场面盛大比之今日更甚。怎么，你没去凑热闹？” “呃——” 她当时没去是因为啥来着？嗯——头天晚上好像看话本太晚了，第二天起不来？ 司徒无忌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道：“张世叔的儿子你不知道？人家离开皇城已经五年了，他刚走的时候也不过十二三岁而已。” “……啊，五年都没回来过？” 她知道张世叔有个儿子，但是也仅限于知道。印象找不到有关于此人的只言片语，而且她所掌握的剧情里也似乎模糊了人家的存在。 只说有个很厉害的背景板人物，而且命不长。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张淮序了。 司徒无忌瞧着她思考的模样轻叹一声，伸手将妹妹的耳边的发丝拢了拢：“五年来也有在过年期间回来过几次，不过都待不久。你不记得也正常。” “嗯……” 司徒无忧显然是知道自己不记事的毛病的，多年来早就习惯了。眼下也就没多在意。 第2章 少年将军 进殿，入座后司徒无忧就和哥哥分开了，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此时，她身旁空着两个位置，而帝后和太后也都还没到场。 这个宴席在千喜殿举行，千喜殿金碧辉煌，人声嘈杂。众人都在各自交际聊天，特别是司徒无忌，要应付一众向他道喜的大臣们。 虽然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但他都摆出微笑，礼貌地跟人寒暄。让人揪不出一点错。 等宾客都差不多到齐，这时候帝后及太后才到场。 随着几声宣驾，原本热闹的大殿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行跪拜礼。 陛下面带笑容，心情十分愉快。朗声道：“众爱卿免礼！” “今日乃大理寺卿及建宁将军的接风宴，众卿不必拘礼。” 陛下入座后又笑着说了一番话，随后便开宴。 教司坊的舞姬踏着轻盈的步伐入殿，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大殿内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大臣们哪怕在上朝时唇枪舌战，谁也不服谁，此刻却相安无事，默契地把那些不对付抛开。 长乐公主赵若欢见司徒无忧自从宴席开始后就一直在环顾四周，没忍住出声问她：“阿闲姐姐，你在看什么？” 司徒无忧扭过头来，语气有些疑惑：“我在找那个张小将军呢。不过这么多人，完全没看到有年纪对得上的啊。” 难道是本人长相其实与年纪不符？是个四肢发达的壮汉？那这里也没有啊。 赵若欢沉默了一下：“可是张表哥都还没来啊。” “哦哦？”司徒无忧目光收回，落到自己旁边空着的位置，“说起来，小白也还没来呢。” 赵若欢的目光也随之落到那张空桌上，无奈道：“唉呀，也不怪她，前两个月在家中落水受了寒，如今怕是还没好全。” “嗯……” 司徒无忧想起来自己当初一听到消息，就立马下了拜帖想去探望她，然而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人。 成平王府给的说辞是，赵若梨病比较重，不能受风，不能见人，不然就好不了。同时也怕把病气传给她，然后请她换个时间再去。 这话倒是没问题，毕竟赵若梨的身体本来也不好。 彼时还是隆冬，天气寒凉，池水冰冷刺骨。普通人光是伸手碰一下都冷的不行，更何况她是一整个人掉进去。 后面司徒无忧又下了几次拜帖，不出意外的通通被回绝了，一直拖到如今。仔细想想，她们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 司徒无忧与赵若欢对视一眼，齐声叹了一口气。 不出意外，赵若欢也是一样两个月没见到赵若梨了。 就在两人在讨论赵若梨还能不能半途来参加宴席之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声：“建宁将军到！” 这一声罢，大殿又安静了下来，舞姬们纷纷退让开。 只见一少年缓步走入，身着红白窄袖骑射装，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暗红色发带束在脑后。容貌俊俏，五官线条硬朗，然而脸上冷淡的神情让人不敢直视，只敢匆匆一眼就挪开。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征伐沙场的肃杀之气，将他与普通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远，平白生出疏离而不易接近之感。 就连暖光的灯光也未能化掉他身上一丝一毫的冷漠。 司徒无忧见到他先是愣神了一会感慨人家的美貌，随即开始在脑海中搜寻着能与之匹配的脸。 一顿筛选过后，不出意料的，都没有这个人的对应资料。看来时隔太久，有关他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可以重新结交嘛。 她这么安慰自己。 “！” 忽然地，司徒无忧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短暂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但等她回看过去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因而她不由得感到困惑起来：这位张小将军是不是看了自己一眼？又或者，只是错觉？ 在她思索的这点时间里，那少年已经走到阶底，半跪抱拳行礼：“末将参见陛下，皇后，太后。末将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快请起，入座吧。”陛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眯眯地请他入座。 “多谢陛下。” 要论起来，当今皇后名张音，是平南将军张泊的胞妹，所以这位新封的建宁将军还是陛下的侄儿。 殿内又重新奏乐起舞，喜悦的氛围也越发浓厚了。 “如何，可感觉生疏？” 张淮序甫一坐定，旁边便传来司徒无忌的声音。 他闻言只是暼了司徒无忌一眼，听不出情绪：“什么？” 司徒无忌知道他在敷衍自己，也不再多言，想着反正大家都已经明白就好，不必特意捅破。 转而，跟他聊起别的事去了。 另一头的司徒无忧和赵若欢聊着天，目光却时不时地朝对面看去。 舞姬们踏着乐音在大殿内舞动身姿，衣裙翩飞，在两侧人的视野中晃动。刚看清一眼又遮住画面，如此反复。 透过舞姬们的身影，司徒无忧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少年姿态放松，手上捏着酒杯轻轻晃动，低垂着眸光，前发投下一片阴影，表情淡淡。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敛了一身戎马气，如此一看倒像个温润有礼的皇城世家少年郎。 司徒无忧看得有些入神。 忽然的，那张小将军一抬眸，直直朝她看过来。那股子温润的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冷漠坚硬的冰刺射来。 司徒无忧心头一颤，连忙移开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自己目前的点心盘子。 恰好此时舞姬身形一闪，将两人的视线交汇隔绝开来，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只感觉自己被压住了气场，却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感。 司徒无忧又趁着人影晃动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发现对方又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由得感慨一句，不愧是有名的背景板，这气场收放自如。 收了看美少年的心思，她的目光落到身旁空空的坐席。赵若梨没来，这让她有些在意。 赵若欢倒是兴致不错地观看表演。 ……一直到宴席结束，赵若梨都没有出现过。 期间就只有成平王姗姗来迟，当陛下问起王妃和长安郡主为何没来，他只道是“小女身体不适，内子放心不下就留在家中照看”。 他们夫妇二人对独女的重视，陛下也是知晓，因此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过问几句，又赏了些药材。 待月上枝头，宫内宫外都点起了灯火，宾客渐渐散去各自归家。 司徒无忧与赵若欢告别，准备离去。 这时候，却听太后身边的秋露姑姑说，灼华长公主被太后留着说话。于是她就等在殿门口，看着他人互相告别离去。 “郡主，此处风大，不如到偏殿去等候？” “多谢姑姑好意，不过还是不用了，不差这一会。” 见她坚持，秋露姑姑也没多说什么，就静静陪在旁边。 一眼朝着内殿望去，她爹也还没有从宾客中七嘴八舌的告别中脱身。尤其是跟他的挚友平南将军张泊，聊得可谓热火朝天。 而她哥，此时也早就不见人影，她猜大约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司徒无忧双手交叠插入袖口，微垂着脑袋，把脸埋进斗篷的绒毛中。心里在思考关于赵若梨的事。 秋露姑姑问：“郡主有烦心事？” “……没。”司徒无忧微愣，才恍然发觉自己紧皱着眉，想来是让秋露姑姑误会了。 “若是有的话，可以同姑姑说一说。” 秋露姑姑是太后的陪嫁大丫鬟，跟在太后身边好几十年，看着灼华长公主长大，出嫁。所以公主对她很是尊敬，而对于司徒无忧来说，秋露姑姑则是长辈了。 “郡主也长大了，再过不了几年也要出阁了。”秋露姑姑似是感慨一般，看着司徒无忧的眼神充满了长辈慈爱的关怀，“郡主可有相看人家呀？” “未……未曾。” “那这可要好好相看，更要让长公主殿下多上上心——当然，不管如何总归还是要郡主自己喜欢才行。” “嗯……嗯，一定，一定。”司徒无忧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露出万能笑容如此作答，心里盼着长公主快点回来。 秋露姑姑会说这一番话出来，她的意思就是太后的意思了。 第3章 拜访 差不多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灼华长公主便款步走回来了，见着闺女等在门口，把脸埋在毛领中。 同秋露姑姑告别，二人准备启程回家。 荣定侯老远看见了自己的夫人，快速跟同僚告辞，快步上前来。 而灼华长公主轻轻暼了他一眼：“边上去，我有话要跟无忧说。” 荣定侯颇为委屈，也只能哼哼两声：“那……为夫就先去给你备车好了。” 等荣定侯的不甘心的背影渐渐远去，司徒无忧很自觉地上前去扶住灼华长公主的手臂。母女俩步伐不紧不慢地朝宫门走去，随侍的人特地隔出了一段距离，在后边跟着。 走了一段路，灼华长公主迟迟没开口，司徒无忧便问：“娘亲有何话要与无忧说的？” 公主殿下目不斜视，散步一般走着，每一步都很优雅。谁又能想到当年的灼华长公主其实大大咧咧不拘小格而且还精于骑射呢？ “那如今你也见过了，人家可还符合你的印象？” 司徒无忧默然一阵，很诚恳地答道：“女儿没什么印象了。” “真的？可娘亲瞧着，席间你一直盯着人家看。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仿佛心都要飞走了。”灼华长公主显然有些不相信。 司徒无忧一怔，苍白地解释：“……那，那是在想事情。” “哦？娘亲还以为你脑中空空，只塞得下吃喝玩乐看美人呢。” “……” 倒也不必如此？ 司徒无忧被噎了噎，仍坚持解释：“女儿是在想小白的事——自从她病了，我就没再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心里多少有些挂念。” “嗯……倒也确实如此。”灼华长公主没有揪着不放，“长安本来身子就弱，露不了面也正常。这样吧，你自己再寻个日子下一下拜帖。若还不应，就到库房挑一挑长安能用的上的药材给她送去。早些把身子养好还是很重要的，省得以后再留什么病根。” “是，女儿回去就写拜帖。” “……不过，我要同你说的，是另一件事。”灼华长公主将话题扭转回来，“方才你皇祖母同娘亲聊了聊。她老人家没说错，你年纪渐长，合该相看人家了。娘亲且问你，你目前可有觉得喜欢的？” “……”司徒无忧脑中突兀地显现出张淮序握杯垂眸的画面。她立马晃了下脑袋不再多想。 人家确实长得出众，又是“第一次见”，难为她多看了几眼。记住了人家的模样也不奇怪，毕竟近年来她的记忆力有了很大的提升。 “那可多了去，皇都上下的美人——” 司徒无忧本来还想打马虎眼混过去，然而灼华长公主没给她这个机会：“你知道娘亲不是这个意思。” “……” 她忽然想起前不久跟众贵女们相聚时聊到的话题，当下便脱口而出，“娘亲，爹爹的头发多吗？” “？” 司徒无忧猛地回过神来，就见她娘亲脸上露出了疑惑而又不明所以的表情，赶紧补救道：“——咳，如今女儿尚且未满十五，还想留在娘亲身边多待几年呢！” 她语速极快，成功将长公主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按习俗来说，十三四岁开始相看，十五订婚，十六便出嫁。更甚者，十五及笄后就立即成亲。你现在看，也确实不算早了。这订婚期间，又得把嫁妆嫁衣什么的准备好——其实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司徒无忧小声嘀咕道：“那干嘛非得要嫁人，一个人潇洒把积蓄挥霍完，临死了自个挖个坑躺进去不就行了。”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女儿是说，只想一直待在娘亲身边陪伴您，不想出嫁。” 灼华长公主斜睨她一眼，拒绝道：“可别，本宫管不了你，你在本宫身边太久，本宫怕夭寿。” 司徒无忧：“……” 刚才还亲亲热热的母慈女孝呢，这会就嫌弃起来，还用了“本宫”这个疏离的自称。 然而，公主殿下这话是有迹可循的。 她很明白自己的女儿性子跳脱，虽然她和荣定侯对儿女要求不高。但就以司徒无忧个人来说，凡是各种爬树摸鱼都参一手，在家里丝毫没有闺秀的举止。 有时候公主殿下甚至会反思地想，这到底算不算是自己的教育失败？ 可如果在外人面前，女儿也算乖巧听话，还能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不让人看笑话去。 平常司徒无忧一旦惹灼华长公主生气，就会立马乖乖地认错并表示悔改。 只是不长记性，事后依旧如故。 灼华长公主至今没能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 次日。 司徒无忧早早起床，又写了一封拜帖派人送到成平王府去。 可喜的是这一次的拜帖被接了下来。 于是司徒无忧就去登门拜访了。 成平王府她以前也没少去，所以也很熟悉了。 王爷王妃待她很好，小时候每次来找长安，都会受到热情的招待。久而久之，司徒无忧便在成平王府混了个眼熟。 不过正式的拜访还是要按规矩来的。 在成平王府下人的带领下，司徒无忧由正门走入，从右侧回廊绕了个弯，穿过拱门拐进了成平王府的后院。 后院人工湖中央有个观赏亭，亭子四周围了竹制卷帘，帘后垂着一层纱，以此来挡住冷冽的风。 领路的侍女只到湖边，欠身行礼：“郡主殿下请。” 亭子中央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坐在石桌子旁，被垂帘遮挡着看不真切。 “……” 司徒无忧略有迟疑，给小悦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跟着，便抬腿往亭子走去。 这座人工湖湖面飘逸着白茫茫的水汽，荷叶凋零，岸边杨柳枝上吐了一点点绿芽。春天啊，象征着新生。 司徒无忧吸吸鼻子，连空气都是冷的。 她于是加快了步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亭子里燃着炉火，暖意很快驱散了她这一路的寒意。 “无忧，你来啦。”坐着的那个姑娘身穿极为素雅的白衣，一头乌发用玉簪松松地挽起。面色红润，看起精神很足，不像是病没好的人。 司徒无忧发出一个音节：“嗯。” “快来坐。”赵若梨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试试这个茶。” 司徒无忧安静地接过茶水轻抿了一口，茶水微涩，喝下去又有一股淡淡的清甜。与她喝过的茶都不太一样。 坐了好一会，两人没有谁主动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我们许久没见了吧，小白。”司徒无忧先开了头，“说起来，上一次见已经是年初的事了。昨晚那么大阵仗的宫宴你也没去，想来还没好全，怎么又出来吹冷风？” 司徒无忧神情不赞同地看着赵若梨，语气满是关心。 两人各怀心思，但都想着努力维持好氛围。 赵若梨眉眼低垂，语气中隐隐约约有些失落之意：“啊……我，我已经好了。只是宫宴人多，我不想去凑热闹就对外称还没好全。” ——看来，就算是长宁郡主也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同…… “哦~这样也难怪，你向来是不喜欢热闹的。”司徒无忧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惋惜道，“只可惜，如果你昨天在的话，就能见见那位建宁将军了。” 赵若梨道：“以后也会有机会见的，不差这一会。” “我原先还以为十几岁就能有如此战绩的将军，得是个天生神力四肢发达的壮汉呢。结果却让人意外啊，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少年身轻提剑可，一去艳惊满堂客’。”司徒无忧两眼发着亮光，憧憬道：“如此怎么能不找个机会与人家结交呢。” “嗯，听你这么说，那他倒是个很优秀的孩……咳！少年呢！”赵若梨下意识地想说“孩子”，反应过来赶紧咳一声掩盖过去。 第4章 惊马 一听她咳嗽，司徒无忧秀眉紧蹙，语气紧张起来了：“怎么？不舒服了吗？是不是出来又受了寒气？” “不不，不是。就是刚刚嗓子有点不舒服。”赵若梨连忙否认，见她愁眉不展又安慰道，“这亭子里暖和，风也吹不进来，我怎么会不舒服呢？再者，我也没那么体弱啦……” “那就好…如果因为我来找你而导致你病情加重，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逐渐缓和，说的话也就慢慢地放开了些。 又聊了好一会，日头渐升，司徒无忧便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小白你要好好养病，不要让自己冷着冻着了。我给你带来了一些药材，希望你能用得上——下次再见。” 赵若梨也起身相送，在司徒无忧的劝说下，才没有走出亭子，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离去。 后者离去半晌，她仍旧保持着那个目送的状态。 这时候，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丫头，我瞧那小郡主心眼不少啊。” 赵若梨转身，只见一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何时进了亭子，此时坐在桌前正吃着桌上的点心。老人家坐姿也没个正形，态度也是十分随意。 赵若梨面无波澜道：“在背后说人可不是君子所为。” “嗐，这有什么，老夫又不是君子，只是个朴实无华的神医罢了。”老人家说话自傲，虽然是事实，但还是让赵若梨有些无语。 “瞧那小郡主说的话，十句有一半是在给你挖坑，着实是……我就不信你一点也没发现。瞧瞧，你这面色红润，哪像个病人，她哪能看不出来呢。” “……我知道。” “你知道？”老人家眉毛一扬，拔高了点声调，“那你就这么听她试探你？也能忍？” “这不关你的事。” “得得得，你们小年轻爱咋样咋样，老夫懒得理。哼！”老人家摆摆手，起身就要走。 顺道还把桌子上摆的点心盘子拿起，边吃边慢悠悠地从湖心亭走出。 路过赵若梨的时候，他斜睨了一眼站着不动的赵若梨：“不过老夫还是要说一句，丫头，做人太拐弯抹角可不是什么好事，就比如刚刚那小郡主。——直白些总不会有什么问题，要不然……哼哼，后头可就再难挽回咯。” “……” ………… 司徒无忧从成平王府出来后，没有选择坐着马车回去，准备趁着天好再逛一逛。 听说张小将军凯旋之际，皇都正熙大道人山人海，热闹极了。以至于其他大街小巷都万人空巷。 不过，她那天到底还是没能出门看一眼。头天晚上看话本子看得太晚，第二天根本没睡醒。 等醒来的时候，就算是唱戏也早就散场了。再者人太多，出门去人挤人也没意思，人多了反而更容易出意外事故。 在家待得浑浑噩噩的，越临近剧情点就越不能轻易放松。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自然不应当放过这个可以逛一逛街的机会。 皇城的发展变化日新月异，各种游玩场所纷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不过这些大多都是为达官贵族而设立的，平民向的还没那么普及。 这一切发展还得归功于开国大国师诸葛南华。他遗留下来的作品《诸葛集》涵盖城市规划建设，郡县田亩整理等一系列很有前瞻性的想法，并且正在逐步实践。 司徒无忧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转头吩咐道：“小悦，你去给我买点烙糖酥。我呢我走累了，就先去流川茶馆等你，咱们就在外边吃午饭吧。” “可是郡主……”小悦有些不赞成。 毕竟是从小到大多灾多难的郡主，没个人在她身边侍候还真觉得担心。 “好啦好啦，你快去就是了，就在这大街上还能有什么意外呢？快去快去，我过去等你。” 无法，小悦只好嘱咐道：“那您自己得小心些，不要站在树下，不要靠近水域，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去吧。”司徒无忧没什么耐心地打断她的话。 ——重复来重复去无非就是这几句，她都可以背下来了。 “……” 司徒无忧迈开步子朝着茶馆走去，同时对小悦说：“你看我现在就过去，绝不乱走好了吧？” “……” 小悦拿她没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神情既不放心又颇为幽怨，可她没法拒绝司徒无忧的派遣。 等小悦离去，身影消失不见。 司徒无忧站在茶馆门口静默一会，然后脚步一转，立刻变换了一个方向。 她当然不可能那么听话了。 她主意打得很好，等小悦领命离开后就从这一侧街道，转到朝着对面巷子里，然后在从巷子转到隔壁大街的江门艺馆去。 许久没来过来看看，也不知道艺馆又有什么新鲜事咯。 “快——闪开——！” 忽然的，一声急切的呼叫声遥遥地传来，这其中混杂着些许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四周众人的惊呼还有匆忙凌乱的脚步声。 街道原本的热闹安宁被打破，就像一滴水落入油锅一般，人声嘈杂而慌乱。 司徒无忧步子一停，下意识地扭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清澈的眸子中倒影出一个小点，那小点逐渐变大。 那是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狂奔的马匹，以及因它急速拖拽而失控的马车。 马车夫的声音再次传来，脸上的急切与慌忙清晰可见。这次的叫喊也更加急迫： “快躲开——！！” 司徒无忧瞬间回神，立刻就想往旁边让，可是脚上却跟灌了铅似的一动不动。 意识与身体仿佛分成两方，互相纠缠搏斗分不出胜负。意识里她知道自己该让，可是身体却僵持着不听使唤。 时间仿佛被放慢拉长，面对越来越近的马车，司徒无忧待在原地，明明是如此紧急的情况，脑海中不可控制地联想到过去的事。 幼时从马上被甩下来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她也是同现在一样，一点也不能动弹，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那种恐惧感和无力感又重新附上身。 而这些在旁人眼中，她分明是被吓傻了。 群众们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就这情况不躲开的话，不死也残啊！ 那车夫的声音仍在继续叫喊，而大路中央只剩如同被点了穴一般的司徒无忧呆呆站着。 马车的高大显得她愈加渺小而可怜。 ——会……死吗？ 这一念头刚刚闪过，司徒无忧眼前忽然一阵恍惚，身子一轻离开地面。 只是一息之间，她便被人从原地捞起来，衣裙纷飞，侧坐到了马上。整个人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鼻息之间都是一股熟悉的说不出来的气息。 众人反应过来，眼前只见一匹黑马闪过之后，那小姑娘已经不在原地。 就在司徒无忧被捞走的后一秒，那个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的踏过了她原本站着的位置。 张淮序一手揽着司徒无忧，一手拽住缰绳，控制着身下嘶鸣不断的马降下速度，远离马车冲撞的范围，逐渐停在了街边。 马车夫见那衣着华贵、家世明显不凡的姑娘已经脱离危险，勉强松口气，一狠心，将缰绳死命一拽。 马匹惊慌地嘶鸣，被迫调转方向，却是一头冲向了路边的一幢木楼，身后跟着的马车一个摆尾也跟着冲过去。 借助楼前的水果摊子缓冲了下速度，马匹猛的撞到了墙上，撞墙后嘶嚎一声，还没倒地就被它拉着的马车撞上。 马车随后便向右翻倒在地，上边的车轱辘还在不停地转着。 第5章 好人 幸亏人群闪得及时，除了马车夫不知情况外没有人受伤。 原本繁华的街道上此时一片狼藉，各种货品水果七零八落地洒了一地。 马车头被撞倒的水果摊棚子盖住，看不见那车夫和马匹什么情况，只见地上很快蔓延了一摊通红刺目的血。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俱是被吓得不轻。放眼看去，都是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 马上的红衣少年虽面无表情的，但不动声色地稍稍偏转马头，将那一片视野遮挡住，不让怀里人看见。 他低下头，发现怀里的人身子在微微的颤抖。 张淮序眉头微皱，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司徒无忧？” 后者闻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无措，脸色惨白如纸，一点血色也无。 司徒无忧眨了下干涩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明明自己心里十分冷静，思维也十分清晰。可身体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发颤。 皇城巡逻队一收到街上有马车受惊的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几匹马跑过大道，路面上的尘土飞扬。 四周百姓个个后怕不已，隔了一段距离在议论纷纷。很自觉地以事发现场为中心留出一块空地来。 安保队很快到了现场。 领头人一看现场的狼藉，再看虽然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凌冽的张淮序，以及他怀里那个恍若失神的司徒无忧，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先是下令让身后的一队人马去检查事故现场。 自己则驾着马到了张淮序面前，面色凝重地抱拳道：“末将见过建宁将军，长宁郡主！” 张淮序冷着脸没说话，而司徒无忧还在失神中。 那人没得回应，立即愧疚地揽责道：“是卑职的失职，竟让城内发生了此等影响恶劣的事件，让郡主受惊，着实该死！” “皇都禁卫军副统领卢虎？” “是。”卢虎被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息压住，不禁低垂下脑袋，神色带着些惧怕与恭敬。 明明他年纪要比这位建宁将军大，可还是觉得被盯出一身冷汗。 张淮序冷声道：“当街纵马，扰乱治安——查清楚，一律严惩不贷。” “是！末将定当全力而为！”卢虎又一抱拳，低头沉声应道。 他着实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没想到在自己所辖的区域发生了这种恶劣的事件。 而且因此受惊的人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灼华长公主和荣定侯的女儿，大理寺卿的亲妹妹。 单凭任何一个身份就足以让卢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又还能有什么人可以为此承担责任？光凭一个马车夫一个副统领，是不能平息来自多方面的怒火的。 想到这些，卢虎对这位出手相助的建宁将军产生了些感激之情。 交代完话，张淮序低头看了一眼渐渐缓过神来的司徒无忧，便不再停留，一甩缰绳策马离去。 张淮序带着司徒无忧去妙手堂——这是皇城东区最大的医馆，且与朱雀大街距离很近。 此时馆内病人不多。侯堂的大夫一见有人入内，便匆匆迎上来接引。 这两位他都认得，一个是前不久刚刚凯旋的建宁将军，另一个曾是医馆常客长宁郡主。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怎么凑到一起的，但他还是压下八卦的心思，很快安排人手过来给司徒无忧例行检查。 几个人各司其职，动作十分娴熟。 就是站在一边的这位将军身上气息有点吓人，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司徒无忧刚开始很平静，还没觉得怎么，这会缓过来了就十分后怕。 她一想自己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是被马车撞死这回事。当即觉得委屈涌上心头，干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但她顾忌着自己身为郡主的脸面，没敢哭出声来，只抽抽搭搭地抬手抹眼泪。 ——她才见了女主一面呢！ “……” 张淮序站在一旁，抿着唇，见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保持着沉默。 瞧着司徒无忧一边抽泣抹眼泪，一边还知道乖乖配合，还挺可怜的样子。 倒没好意思再去说她为何不躲开了——人家是个娇生惯养的郡主，见这场景吓傻了很正常。 不能把她与军营里那些糙汉比。 若是他麾下的兵也这样，挨罚都是轻的。在战场上，稍不注意就要死人，所以每个人的反应力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最佳状态。 好不容易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司徒无忧之前也没听清楚医师都说了些什么。 这会就见张淮序已经拎着一包开好的药过来，递给她，并惜字如金道：“拿好。” 她傻愣愣地接过，把东西抱在怀里：“谢……谢谢将军。” “我送你回去。”张淮序说完就转身出门。 ——张淮序，他这么好心的人吗？ 司徒无忧的想法一闪而过，而张淮序却仿佛听到了司徒无忧的心里话一样，补充道：“顺路。” 司徒无忧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有些羞愧。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瞅了眼怀里的药包，赶紧起身小步跑跟上人家。 边走还边默默地靠近，保持着一个对她来说“安全”的距离。 出了医馆，张淮序走向他骑来的那匹通体黑色的马。 而司徒无忧则停住了步伐。 那马嘶鸣一声，很听话地任由张淮序牵引。即使没有把它拴上，它也还乖巧地停在原地没有跑开。 司徒无忧以前坠过一次马，刚刚又差点被马撞。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觉得自己与这种生物大约是有些犯冲。 她这一头在胡思乱想着自己还怎么回家，而张淮序已牵着马走过来，面不改色道：“走吧，郡主。” ——怎么走？ 司徒无忧捏着那包药，皱着眉，看上去十分犹豫且忌惮。 张淮序自己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扎成一束的乌发在身后飞扬，少年意气风发。等马匹稳定下来，便朝着司徒无忧伸出了手。 司徒无忧艰难地仰头看他，纠结不已地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 张淮序：“……” 张淮序干脆压低身子，一把抓住她抖个不停的胳膊一用力，把人从地上捞起来带到了马上。 身体离开地面，司徒无忧脸色便再次白了起来。一直到坐在马上，她又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 那包药被她捏的咔咔响，跟捏干茶叶似的。另一只手则死抓住张淮序的衣服，并且努力告诫自己不可以这么丢脸。 张淮序看出她的恐惧，轻声说了句“别怕”就策马前行，尽量控制着速度。 ——这不是说不怕就能不怕的啊…… 可是如果张淮序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再来一次什么意外，她还能好运地被救下来吗？ 命运这种东西，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6章 倒霉蛋 “谢谢你救了我。” 司徒无忧努力适应不得，便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真诚地向人家道谢。 原着里没有提到过有这件事，如果早知道就乖乖回家好了，这个街不逛，这个艺馆不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张淮序仍旧惜字如金，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小事。” “建宁将军，你相信命吗？”司徒无忧忽然想听听人家的想法。 毕竟在原着里，他虽然没什么戏份，结局似乎也不是很好——但他设定上很牛啊，全书的战力天花板诶。 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命？” “对，就是命。你觉不觉得其实打你出生起，你的一切都已经被命运安排好了，只等着你一步一步依照剧本走到自己的结局？” 张淮序嗤笑一声：“那郡主信吗？” “……”感觉自己似乎被嘲笑的司徒无忧默然一会，坦诚道，“我信。” 不过她所信的这个“命”，是指故事走向的必然性。 因为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书中每个人的结局早就已经写好了。他们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定都在作者的安排下做出的，并且会不断向原定结局靠拢。 假如她不知道自己是穿书就好了，这样就算被剧情杀了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为何？” 司徒无忧沉吟了一会，叹息道：“自然是……因为——巧合的事情太多了，又不能轻易躲开。而且祁月观卜卦很灵，所以就信了。” “……” 见人家没回复，司徒无忧忽然想起来他们目前还是第二次见面，她却自然而然地问这种问题。 ……实在不妥，还容易让人觉得心怀不轨，与人聊天也不该说这种话题。 “抱歉，一不小心就说——” 没等她说完，张淮序忽然道：“你若是想说，我可以听。” “……啊？” 司徒无忧惊讶地侧目抬头看，阳光刺目，她只看见了少年轮廓分明的下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本将军是说对郡主的观点感兴趣。” 张淮序补了一句解释，司徒无忧这才觉得合理起来——他们都不熟，看张淮序的样子也不是那种善解人意的类型，怎么可能会这么说呢？ ——要不然他就崩人设了。 “命运这种东西玄乎其玄，本郡主也不能说了解。但因果有序，一切皆有定数。有时候就算不想承认，也只能被动接受。” “若不愿意接受就不接受。你想如何全在你一念之间。” “……” ——哇，好强势的发言。 ——可是哥们，你的下场好像也不太好。 …… 回到侯府，司徒无忧终于明白张淮序的顺路是怎么一回事了。 人家就是来找她哥的。 瞧瞧，她哥这个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忙人，如今竟然有空在门口等着呢。 多稀奇！ 司徒无忌看见张淮序带着自己妹妹骑马回来还有些惊讶。 对于此前遭遇，司徒无忧原本想简单略过，就编个理由搪塞一番。结果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 人家张淮序可没什么顾虑，早在她想到好借口之前，就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神情毫无起伏，公事公办一样，说的话却要比司徒无忧说的更让司徒无忌信任。 听完那些话，司徒无忌的脸色都阴沉了起来，目光变得有些凌冽。瞥了眼妹妹，后者不自觉抖了抖身体。 司徒无忧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多谢将军救了舍妹。” “举手之劳。” “在城内都能发生如此恶劣的事件，确实该加大巡防力度，好好整顿一下了。” 司徒无忌和张淮序说了些话，转眼看向耷拉着脑袋的妹妹，露出了个死亡微笑：“你刚刚是想编什么话来骗我呢？” 司徒无忧咽了一口唾沫，不敢抬头看她哥，声音几不可闻：“没…没有。” “……嗯？”司徒无忌尾音上扬，眼神越发渗人。 郡主殿下双手捏着药包，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我我也…没什么事，就没必要……” “没必要？”司徒无忌拧着眉叹了一口气，抬手摸摸她的发顶，“难道一定要真的出事才能说？” “不是的！我…知道错了。” 以前倒霉的时候，由于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司徒无忧秉着“不是大事，家里人知道还会担心”的想法，基本上都不会说出来让他们知道。 可这一次，很显然是不可能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了。 她前脚刚被送回寄冬院，还没把被窝捂热，后脚父母亲就急哄哄地赶了过来。那个阵仗，气势汹汹。 司徒无忧被迫拉到灼华长公主身边，任由满脸忧虑的娘亲来来回回地检查。 这就是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的原因了啊。 直至确保女儿却是没事，灼华长公主才后怕地摸摸她的头：“谁知道你就出个门，还能遇上这种事情！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一直待在家里。” 她说着，又捧起女儿的脸左右看。 司徒无忧无奈道：“我真没事，好着呢。” “要是有什么暗伤呢？没心没肺的！光让人担心着急！” 司徒无忧不做声了。 刚一听到闺女在街上差点被马车撞，夫妇俩急得跟什么似的。唯一的闺女，宠溺这么多年长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都怪你！”灼华长公主找到了背锅的，马上瞪了一眼荣定侯，“干什么不好，也不知道多备点守卫给无忧带着！她一个人在外，难保有什么意外发生！当年的事你也不是不清楚！” 公主殿下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凝重，司徒无忧不由得感到疑惑：当年什么事？ 难道在她忘掉的那些记忆里，有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当年？” 她想开口询问，而夫妻二人却仿佛没听到一样，默契地都没有理会。 就连她爹向来宠着她，也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是是，我的不对。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让他们把闺女看好。” “这还差不多！” 咽下心中的疑惑，司徒无忧弱弱地反驳：“这…就没必要了…吧？” 她一点也不想有人天天看着她，这做什么事都不太方便，不得跟被监视一样。 她觉得娘亲这是有点反应过激了，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可后来都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再说了，她的那段剧情虽不知为何还没到，但以此来看，近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灼华长公主转而瞪她：“这有你说话的地方？！” “……” 但灼华长公主如惊弓之鸟一般，也不无道理。想到原着里定好的结局，她垂眉长叹一口气。 那个时候，父母亲该是有多难过，司徒无忧不敢去想。也难怪在原着里，没过几年灼华长公主就抑郁而终。 灼华长公主瞪了一眼还站着不动的荣定侯：“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去安排？” “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堂堂荣定侯，在灼华长公主面前，却甘愿做个被使唤的跑腿。 司徒无忧有点感慨。 见人走了，灼华长公主握着女儿的手，目光沉沉：“听你哥哥说，那会是建宁将军救你的？” 司徒无忧点头。 灼华长公主神色微松，又道：“得亏有他，要不然……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司徒无忧继续点头。 “这样吧，等你好些了，娘亲就带你上门拜访，以表谢意。” “……好。” 理论上这确实是应该的，没毛病。 “若雅雅还在的话，如今也应该会为自家孩子感到骄傲的吧。可是她看不到了——” 灼华长公主口中的“雅雅”便是她曾经的闺中密友，皇都第一才女，风雅。也是艳惊一时的美人。 “张家向来家风优良，自开国到如今，代代出忠臣名将，与皇家更是气同连理枝。而且还是太子外家，今后必然会愈加与皇室亲近——这一不必质疑——” 司徒无忧随意地点头应付：“嗯嗯嗯。” “别光敷衍我，听着！” “…好。” 于是司徒无忧便又听了一遍娘亲聊起从前的事，谈起那位已故的张夫人，脸上总是有几分怀念和可惜。 一直到司徒无忧不得不提出午饭时间到了才停下来。 并且还被数落了一句：“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就不能学学人家……” 司徒无忧：“……” ——无所谓，能吃饭就行。 第7章 道谢 司徒无忧是个穿书的。 而且穿来的方式有些特别。 她是遭雷劈了。 然后灵魂不知为何进入了这本书里，并在差不多十五年前降生在荣定侯府，成了被父母千娇百宠着长大的郡主。 所以尽管仍有在原世界的一些记忆，但对于她而言，她相当于是投了一次胎。因此也没有想过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她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干扰男女主谈恋爱的恶毒女配。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给男女主摁头成亲，让两人直接欢欢喜喜大结局。 只可惜她仅仅是个连背景板都不如的炮灰。早在剧情步入正轨之前就已经草率地被写死了。 唯一还能算得上是戏份的，大概就是两章后读者经常能在男主角——也就是司徒无忌口中听到过她的名字。 ——那个早夭的郡主。 也是因为提前知道了自己将来的结局，所以这么多年来司徒无忧才一直在寻找突破口，试图躲过她的那段剧情杀。 经过多年努力（？），这个结局似乎有所松动。 具体表现在原剧情里她死时是十二岁，而如今苟到了十四岁，而且再过一个多月就满十五了。 原着前半段都在以女主的视角说她如何韬光养晦，暗暗提升自我，以及与男主结识，合作之类的事情。 有关于她的事…… “无忧！无忧！想什么呢？”灼华长公主叫了几声，司徒无忧才慢慢回过神来。 “没什么。” “真的？”灼华长公主盯着她，“莫不是有了少女的心事？不好意思告诉娘亲？” “不不不，没有的事。”司徒无忧赶忙摇头否认。 “哎，要是你瞧上了张小将军也不是什么寻常的事。人家不仅优秀，长得也俊。若是你没瞧上，那才有鬼了。” “……” 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 灼华长公主见自己女儿一脸难言的模样，便摇摇头道：“算了，娘亲也不多说了。” 司徒无忧：“……” ——可是你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吧？ ……… 守夏院的书房内，司徒无忌从书案上拿过一卷宗案正想说点什么，却看张淮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带回来的药无忧已经喝过了，她好得很，不用太担心。” “……嗯？”张淮序回过神来，表情有些迷惑，似乎没听清。 司徒无忌懒得再说一遍，直接略过去。 他虽面带笑容，眸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你说，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无忧近来鲜少出门，为何这一次就能恰巧差点出事？” “……” “我本意安分，可若是非得不长眼来试探——” “直接动手就行——哪有那么多忌惮可言？见血才是最直观让人感到恐惧的方法，也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世子殿下闻言，略觉诧异地看向少年冷漠无情的脸：“你变了好多啊。” “……” “若是放在从前，你应当是说：‘你觉得是安分，可或许在别人眼里却是蛰伏。适当地露出爪牙与手段，这才能让别人看得见你的安分’才对。” 张淮序只是瞥了一眼他，并不做解释。 司徒无忌见他如此，便自动转换话题，顺手把那一卷宗案递给他： “你瞧瞧这个，我想，或许确实应当依你所言——若不然，还真觉得我这位置是白坐了。没什么威慑力呢。” 荣定侯府如今在外人看来已经“式微”，并无兵权，只有一个荣誉名称。此外就是身在大理寺的司徒无忌值得忌惮。 不过介于种种原因，虽然没有明面上说出来，但在别人眼中都一直认为他是坚定的太子党羽。而今刚刚回来的张淮序亦是如此。 手握大绫一半兵权，而且凶名在外，也算是风头正盛之时。所以要对付太子的话，他就是别人眼中钉。 当今陛下九个皇子，有能力者，自会不甘居于人下。人一多，纷争也就越多。不过皇子们私下如何纷争，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 不过，张淮序本人其实是不太想掺和这些事情的。 “直说就是，杀谁？” “……还没到这个地步。” ………… 司徒无忧养了两天，这件事在她看来算是翻了个篇章。 灼华长公主见她已经能活蹦乱跳了，便给将军府下了拜帖，带着女儿一起上门道谢了。 张将军不是那等矫情之人，大大方方地受了这谢意，还留了人下来吃午饭。 言谈举止之间，虽也直爽豪迈，但却不似司徒无忧她爹荣定侯那般的大老粗。 张将军年纪比荣定侯小了七岁多，如今刚才堪堪四十出头。膝下仅有张淮序一个儿子。 而张淮序多年不着家，最近回来了又似乎很忙，就只有张将军一个人守着个空荡荡的将军府。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张将军虽说与荣定侯并称“北定司徒，南平有张”，但这么多年用心地守边，就是没有封侯。 也许他也知道，张家繁荣如日中天，功绩太大反而会引火上身。因此一直是有意无意地避开纷争。 一直到午饭时间，也没见张淮序回家。 司徒无忧不由得感到奇怪。 没道理呀，虽说张淮序官职在身，但这里是皇都，他会忙到这种地步吗？连陪老父亲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对于张淮序，她确实是存了感激之心。 而且两人同样是活在台词里，又一样注定没什么好结局，她还觉得有些同病相怜。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显出男主情感弱点，从而完善男主的人格。张淮序的话，却被当成传说一样地流传，是个有名有姓的背景板。 要是她可以避开自己原本的结局，说不定也可以帮张淮序避开那个英年早逝的结局呢。 吃过了饭，母女俩没多停留就告辞了。 张将军很热情地送她们到门口，还对司徒无忧说：“下次来玩啊，无忧。” 司徒无忧笑意盈盈地应了声“好”，这才跟长公主殿下一起上马车回家。 等她们离开后没多久，张淮序骑着马回了家。发现自己的老父亲竟等在大门口，不由得有些奇怪。 刚把缰绳交到小厮手里，张将军就迎上来，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起灼华长公主带着长宁郡主上门道谢的事。 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地提及朝堂上的事。 张淮序有的听进去了，有的没有。 父子俩并肩走进府里，张将军瞧着自己风华正茂的儿子，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与荣定侯结识的时候，他才十四岁。 那会子他刚进军营，而荣定侯司徒封已经先他进军营一年了。 虽然有一身的本事，但奈何司徒封性格太过于傲气，还有些自负，一年下来都还是跟咸鱼一样地混日子。 出身将门的张泊原本很瞧不上司徒封那副充满市井气息的做派，所以一开始对他并没什么好感。 但偏偏司徒封不知怎么的，就是认准了他，总爱逮着他，借着练身手的由头跟他打。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害臊，就欺负小孩。 而张泊本身也有脾气，自然不可能让着他。所以尽管每一次都被压着打，也丝毫不肯服输。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狠下心来练，慢慢地也能跟司徒封过几招了。 到后面还真让他赢了司徒封。 这一来二往的，两个人就开始熟悉起来了。 第8章 滴滴滴 司徒封当时还拍了他的肩膀，夸大海口说什么：“小张啊！等以后我娶了媳妇，你也娶了媳妇，我们要是有了儿女，就结个亲家！——这么说定了！以后谁也不许反悔，不然就是孬种！” 张泊当即就想，他俩年纪相差大，司徒封这个混不吝的连个定亲的对象都没有，谈什么儿女亲家？等到他有儿女也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了。 也许是张泊的神情太不信任，司徒封这家伙来劲了。偷偷告诉他说，自己以后是要娶公主的。 张泊压根不信，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兵，无父无母的，还没战功呢，就说这种大话。 更何况公主就一个，是当时陛下和皇后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说嫁给他就嫁给他？ 可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司徒封这小子竟然还真达成了这个目标。公主还真拖到二十二才出嫁，据说早就已经私定终身，是为了等他。 但是吧，做了驸马就不能再握兵权。 司徒封很干脆就不要了。说什么就是为了娶公主才那么努力拼，如果为了兵权放弃这个目标，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在当时，这也是件很值得传颂的爱情故事了。 想到这里，张将军突然就想来问问儿子的想法了：“赴之啊，你回皇都也有许多天了，觉得怎么样？” 张淮序看了眼明显不太对劲的老父亲，应道：“左右不过是回家了，能有什么别的感觉？” “你不觉得这皇都里，那些官家小姐们个个都很知书达理吗？” 张淮序沉默了好一会，神情变得一言难尽：“怎么？你想续弦？” 虽然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如果继室比他都还小的话……啧。 张将军笑容僵住，随即怒道：“想什么呢！你爹又不是禽兽！” 张淮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我是问你啊，你也到年纪了，就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张淮序暼了老父亲一眼，沉默。 然而他爹似乎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 张将军试探道：“那你能接受娃娃亲吗？” “什么？” “就是，娃娃亲啊。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张将军见他如此反应，顿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们年纪相仿，要是你没什么意见，要不单独相处相处？” “……不——” “先别急着拒绝啊……万一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后不后悔不劳您费心。” “什么话！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如今立业了就该想想成家的事了啊。你看这个家里空荡荡的，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守着吗？” 张将军手一指，可谓苦口婆心。 府内冷清，甚至都没有多少下人。自从张夫人去世之后，后院更是一片荒芜。唯有院墙旁边的一片桃树生机勃勃。 张将军多年来自己生活，也没心思请人打理花卉草木，只安排人收拾那几棵桃树。所以花园里杂草丛生，着实说不上美观。 张淮序：“……” 这一番感情牌打下来，张淮序干脆不说话了。 他回来的时候，看看这跟幼时全然不一样，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涌上心头。所有的景物就像是在很明白地告诉他，母亲的确是不在了。 “你……”张将军看着儿子有些恍惚的模样，长长叹息后，一语惊人道： “你别是喜欢男人吧？” 表情还有些难以言明的痛心疾首。仿佛在用很大勇气来接受这个事情。 张淮序：“……” 他一改刚刚对父亲的动容，冷声道：“找点事做吧，人不能太闲。” 一听这回答，张将军总算放心了。 看样子不是。 “当初你硬是要偷偷跑到尧疆去……这我也不说什么了。那地方本就不是个好待的地方，如果你按我安排去远南，虽然平淡了些，但也可一路顺遂——”张将军顿了顿，无奈地摇摇头，“我早知道你的性格就不是那种甘于安稳的——如何？尧疆一行，吃了不少苦头吧？” 张淮序冷淡的模样略有松动：“相比于这些，我倒是想问你，如今这样算不算是回答了你当年问我为何握剑的问题？” “……你还记得呢？” “自然。” 张将军瞅着儿子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不是自己有答案了吗？” 张淮序闻言默然一阵，看着萧条的院落有些出神。 如今安静了一会，张将军又提起前面的话题了：“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虽然这桩婚事在目前局势可能阻挠颇多。不过我想着，如此对于我们家和荣定侯府都有利……” “荣定侯府？” 张将军看向儿子疑惑的表情，当即反应过来：“哦！我先前没和你说吗？这个娃娃亲是你司徒世伯自己跟我提的，早在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 他不是才将满十八吗？二十多年？ 这多离谱！ “是呢！那会我们还在一个营，他喝酒喝高了，就跟我说要结儿女亲家的。就算长大了没感情基础……不是可以培养吗？” 张淮序：“呵呵呵。” ——人家可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 天气转暖，雨季未至。皇城处处透露出一派春暖花开，欣欣向荣的景色。 然而由于司徒无忌整日都在大理寺忙，经常不着家。这个时间段女主已经穿过来了，所以说正式剧情已经开启了。 但是她还没有被炮灰掉，这种头上随时悬着一把刀的感觉着实让她睡都睡不安稳。 她哥要是因为太过于沉迷事业，努力工作的话，这还怎么跟女主相遇？然后谈恋爱？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就想去一趟大理寺找她哥哥探探口风。 司徒无忧随心而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差人去跟母亲报备了一声，带着小悦坐着马车去了大理寺。 忽略掉那些明里暗里跟着的护卫，她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郡主，他们这样跟着真的没事吗？”小悦放下车帘子，神情有些复杂。 “没关系，随他们去吧。” 看，连小悦这样的普通人都能感觉得出来有人在“暗中”跟着，可见那些护卫跟踪技术有多差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荣定侯府的护卫大多都是当初随同荣定侯征战的老兵，个个身板倍正，做不来“跟踪”这样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马车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的时间，终于抵达大理寺。 大理寺正门的守卫是认得司徒无忧的，并不加以阻拦，就让她通行了。 此时的司徒无忌坐在内堂桌前，神情认真，正看着卷宗准备定案呢。 这时候，有个人从门外快步走进，弯腰抱拳道：“大人，长宁郡主来了。” 司徒无忌条件反射般问道：“她手上可有拿着什么东西？” 那人神色隐隐有些雀跃，语调都压不住地高兴道：“没有！什么都没带！” 司徒无忌闻言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人退下。 那人脚步欢快，立马去昭告整个大理寺：长宁郡主没有再带她的黑暗料理来！解放！解放了大家！ 也就是那人刚走没多久，司徒无忧就从门外踏入。 “兄长大人。” “嗯，又有什么事？”司徒无忌瞥了眼她两手空空，更加放心地把目光放到卷宗上。 司徒无忧步子轻盈地走到他面前，顺手将旁边的椅子拉了过来，坐下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一看就知道她有求于人：“我敬爱的兄长，我们是不是已经许久没见过面了？” “……”司徒无忌抬眼拆穿，“你每天日上三竿才起，而我清晨出门每晚深夜才回家，自然见不到面。” 司徒无忧：“……” 第9章 未命名1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事情需要用得到本官，才能让郡主找到这里来。” 司徒无忧摸摸鼻子：“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偶尔关心一下兄长你不行么？” “哦哦？那本官真是…受宠若惊。” 司徒无忌说着受宠若惊，脸上却仍旧面无表情，也不看她的表演，抬手翻了一页书。 “……不过——我今天来找你，还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的——”司徒无忧说着，伸手虚虚捏了一根线，以此来显示自己的需求不高，“而且虽然我这次出门没做点什么吃的带来给你们，但是放心，下次我会补上双倍的！” 她一脸的“道上规矩我懂”。 “……不必费心。” ——假如你能次次都不带来，或许所有人会更欢迎你。 司徒无忧说：“这是应该的！帮你笼络笼络人心，多贴心？” “……” 司徒无忌保持沉默，不做评价。 他总不能告诉妹妹，她给众人带来的吃的，人家不敢不要，也不敢吃。 最后不知道哪个机灵鬼想出来，可以拿去给嫌犯吃，以此来逼供——效果很好，解决了不少嘴硬的人。 某种程度上，好像确实是起到了笼络人心的作用？ 至少大理寺的人对他更加钦佩了——能在长宁郡主手底下活到这么大还真不容易！ 司徒无忌干脆略过这个话题：“说吧，有什么事。事先声明，我有权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司徒无忧不答反问：“——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呢？” 这么一听，倒真像是在关心兄长了。 “瞧见这堆案宗了吗？”司徒无忌指了指桌面上堆积的文本，“你觉得我能干什么？” 司徒无忧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兄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不是升官了吗？怎么还要做这类事务？” 按理来说，他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了，不应该还要凡事亲力亲为才对。 兄长也才从江南回来没多久，又天天泡在大理寺。也不知道这有啥吸引人的。 “可是就算升官了……”司徒无忌看着一派天真无邪的妹妹，语气轻轻的，“有些事还是会自己找上门来，不处理掉…怎么行？” “什么意思？” 她是真不太懂她哥在打什么谜语。 “你无需知道，安分些就行了。” 司徒无忧有理由怀疑她这是又被嘲笑了。 不过她哥说话向来如此，她也懒得去计较，问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之一了：“那你近来可曾见过小白？” “小白？” 司徒无忌想了想，当即便想起了前不久他在郊外后山见过那姑娘。 当时对方背着个药篓，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哪家医馆的医女，但她衣着不凡，更像是偷偷跑出来的高门贵女。 因为不熟悉地形，她还差点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坑里，司徒无忌就顺手救了一下。 后面谈话间总觉得对方声音耳熟。 事后派人查那姑娘的身份，才发现她就是成平王府的长安郡主。 哦，难怪感觉眼熟，但是又想不太起来对方是谁。按理来说，他记忆力极佳，就算只见过一两面的人都能记得住人家。 然而…他毕生滑铁卢就在长安郡主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长安郡主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特性——谁也记不清她究竟什么样。 眼见哥哥陷入沉思，司徒无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对方回过神来才问：“你见过吗？” “见过，怎么了？” 司徒无忌刚回答完，就看见妹妹眼前忽然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一般。 ——看来也不是完全遇不到啊！她之前还想着，兄长太沉迷于办公，没有时间去谈恋爱，促进剧情呢！ 而这种激动状况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司徒无忧自己缓过来，之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 司徒无忌搞不懂她脑中的弯弯绕绕，但还是一一做了回答。就想着尽快敷衍完她，让她早点回家。 “——那位建宁将军…兄长，你跟人家关系怎么样？” 司徒无忌静止了一秒，随后把卷宗放下，认真起来了：“还不错——你为何要打听这种事？” “打…打听吗？哦…也算是吧。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好歹是邻居，多少也该认识一下。” 司徒无忧眼神飘忽，说的话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张世叔有个儿子，这事她知道。但是也仅限于知道，若在宫宴之前问她对方是谁，做什么的。 她就说不上来了。 司徒无忌轻轻笑了下，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可我记得，前不久你才和娘亲一起去将军府登门拜访过吧？难道没认识？” “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次没见到人呢——说来惭愧，如果之前我们就认识的话，现在我却把人家忘了，这事实在是……” “你知道就好。”司徒无忌食指轻轻地敲桌子，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那你是想重新跟人家熟悉熟悉？” “…这么说不行，总有种…因为见人家今时不同往日所以才上前凑的感觉。” “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你这点顾忌不足为虑。” 司徒无忧一想，也对哦。 张世叔对她很好，每年桃子熟的时节，都会特地给她送一筐来，要么就喊她过去摘。 司徒无忧便认真起来，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好吧，我是想接近人家的——你有什么建议吗？” 毕竟是邻居，以后说不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好是很有必要的。 司徒无忌没立即回答她，表情越发地耐人寻味。 正在司徒无忧不明所以，想问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少年的声音：“郡主想接近本将军做什么？” ？ ！ “……啊？” 司徒无忧脑袋空白了一瞬，忽然感到十分心虚——还有比在背后谋划别人，却恰好让人家听见这更难解释的事吗？ 她缓慢地转过身去，就见之前宫宴上那红衣少年抱着双臂，半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风从门外灌入，卷起人家的乌发与衣袍轻轻飘荡着，看上去极为养眼。 司徒无忧眼前恍惚了一下，脑中好像差点就记起什么事来了，但最终还是空白一片。 空气安静，三个人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 莫名的尴尬蔓延开。 司徒无忌见自己妹妹愣在原地，不由好心提醒道：“喏，你不是要想办法接近人家么，这不就来了？” 司徒无忧回过神来，当即扭头愤愤地瞪了哥哥好几眼。 ——太可恶了！他就这么做兄长的？来人了也不提醒她一句。 而且后面补充的这句话，就差把“她不怀好意”直说出来了吧！ 司徒无忧默念了一句清心决，随后恢复冷静矜持的模样：“本郡主的意思是，久仰将军大名，想找机会拜访结交。” “久仰大名吗？”张淮序扬了扬唇角，态度漫不经心的。 然而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竟然让司徒无忧觉得心口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找不出缘由，就是很在意。 ——大约是良心的谴责。 不过这点感觉不算什么，眼下更为要紧。 “是，上次多亏将军您出手相助，一直没找到时机好好道谢。” “举手之劳。” “所以，若是您不嫌弃的话，可否让我摆个宴席，以表感谢？” “公务繁忙。” “……” 司徒无忧欲言又止。 她总是知道为什么此人虽貌美，但在贵女圈里是任谁见了都叹息摇头的对象了。 这拒绝得太干脆，任凭她多年来游走于贵女圈练就的处变不惊，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了。 司徒无忌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见他们如此僵持，不由得暗自摇头。 他干脆自己给妹妹递个台阶：“无忧，还有别的事吗？” 司徒无忧当下便行了个标准的礼仪，应声道：“没有了。兄长，建宁将军，告辞。” 她说完，便提起裙摆走出去，路过门口的张淮序时只稍稍停顿了一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上去倒是从容不迫。 待她离去，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司徒无忌这才说：“无忧还是无忧，以后见的多了，就知道她其实还是以前那个死样子。” “…哦。”少年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第10章 未命名2 司徒无忧记性差这事虽不至于全皇都都知道，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关系近些的人都知道，所以对她还算宽容。 早年间的事情她都记得零零散散的，近两年才好了不少。 但是张淮序的反应让她都有些怀疑了：他们之前真的认识吗？瞧他的模样好像很陌生。难道哥哥说谎了？ 司徒无忧一边走一边想，一直到瞧见候在马车旁的小悦，她才将自己的疑问说出口。 岂料小悦的说法跟哥哥也差不多——她小时候跟张淮序关系还很好来的。 小悦这么说，她的怀疑就打消了。 因为在她看来，小悦除了是她的侍女以外，还有个很重要的作用——人形备忘录。 司徒无忧记不住的东西，都有小悦帮忙记着。 举个例子。 司徒无忧与相府家的千金文露露曾经互相看不对眼，两人一见面就有火花碰撞。不过碍于对方的身份从来没有正面互喷过，基本上都在互相阴阳怪气。 直到后来某一天，两人因意见不和吵了起来。那一场激战之下，文露露已经彻底将她拉入社交黑名单。 但是后几天书院再见的时候，司徒无忧却神色自若，平常该如何跟她说话还是如何，仿佛那场激烈的对喷不存在。 文露露一开始没搭理，只觉得奇怪，后面看她实在是太过于像个没事人了，所以文露露没忍住拉下脸来问她原因。 司徒无忧当时很敞亮地说：“你我之间那些事都已经翻篇，为何要把它放在心上？” 文小姐不懂，但大为震惊。 后来她回家仔细、反复地思考这件事，终于理解了这话蕴含的深意。 ——原来司徒看得这么透！而她还在因为争吵过对两人的关系十分介怀！这多不应当！难道她宰相之女的心胸甚至还不如司徒吗？ 此后，文露露想通了：互相声讨只是一方面。为什么要让一时的嘴炮而影响自己今后对一个人客观的评判？ 在那之后，两人虽然还是互相看不对眼，也还因此而争吵过几次，但事后都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彼时的司徒无忧虽然记性差，但整日待在书院，不说所有人都认得，可听得多了，同窗的名字多数都可以记得下。 而且，她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 纯粹只是因为书院规定不能带侍女仆人，所以每回小悦都反复叮嘱她： 要是有人来跟你说什么你已经不记得的事，都只需要保持微笑，告诉她：你不要放在心上，事情都过去了。 如果对方仍旧恼火，就道个歉好了。 文露露的那一次，纯属误打误撞了。 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为什么她记性不好，也能在皇都贵女圈里混得如鱼得水。 ……… 从大理寺出来，已日趋正午。 天空中下起了一点点盐粒大小的雪花。皇都地理版图偏北，虽然也是四季更迭有序，但一年当中还是冬季更要长一些。 像这样风大而又寒凉的日子里，要是能有什么热乎的东西暖暖胃就好了。 “郡主，方才成平王府派人来说，想邀您前去王府一叙。”小悦撑着伞，给司徒无忧挡住小雪。 “成平王府？” “是长安郡主的邀请。”小悦补充了一句。 “哦～那就去成平王府一趟。” ……… “长安郡主赵若梨，是成平王独女。只可惜性格或许单纯，而且十分害怕与人沟通交流，总喜欢低垂着脑袋。 与其余两位表姐妹相交，感情甚笃。 每逢贵女茶会，她总是那个存在感最低的人，基本上都不会说话，并且只在长宁郡主左右待着。所以，即使她贵为郡主，却很少有人能记得住她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一段，是原着中对赵若梨的描写。也是众人对她的固有印象。 所有人都知道成平王府有个极为怕生的长安郡主，但要他们真正描述出长安郡主长什么模样，会什么东西。他们就说不出来了。 这一点，是长安郡主的弱势，却是赵若梨的优势。 因为她可以随时打破这个印象，树立属于自己的特性形象，并且不会被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且原着中好像也没有提到这个邀约诶。 虽然只是一点点小变动，可会不会在未来产生很大的影响呢？ “郡主，这边请。” 司徒无忧跟着成平王府的侍女，从上次走过的路去了后院。 一路过来，原本的飘雪逐渐由盐粒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地面逐渐积起一层银白。 一直到亭子里，寒意才消退一些。 桌面上摆着个炭炉，然而这炭炉与平常的款式不太一样。铜铁制成的，周围还有一圈像腌菜坛子一样的坛沿，其中又灌了水。 火锅嘛这不是。 “无忧，今日冒昧请你过来应该不妨事吧？”赵若梨浅笑着抱歉了一句，“主要是我们许久未相约小聚了。我先是派人去了侯府，但听说你是去了大理寺，所以——” 司徒无忧点点头表示理解。 如此，赵若梨便不再多言。 她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不甚熟悉，身边的侍女也没有合适问的。所以要想尽快融入，原主记忆里这位关系匪浅的挚友就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在这次见面之前她做了些准备，这种天气，一起刷火锅最适合联络感情了。 赵若梨另外拿了双筷子，夹起盘子里切得薄薄的羊肉放进锅里涮一涮，然后把它夹到司徒无忧碗里。 “快尝尝。”赵若梨又递过去一碟酱料，“这是辣酱。” 司徒无忧觉得自己无法抵抗诱惑，夹起那块羊肉又蘸了蘸酱料，肉质鲜嫩，入口即化，酱料很香还有一点辛辣，刺激着舌头酥酥麻麻的。 “好吃吗？” 面对赵若梨期待的神情，司徒无忧点了点头。 前者又继续下菜：“那就好，这种冷天就该吃点暖和的——当然还是要请人一起吃才有意思。” 至于为什么没有请同样是密友的赵若欢呢，那是还是因为公主殿下在宫内，不方便出来。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赵若梨目前还没有真正见过那位长乐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 司徒无忧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若梨和长安，到底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赵若梨又是怎么进的长安的身体？原本的长安又去哪里了？为什么赵若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她发现？ 而且，难道成平王和王妃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不对劲吗？ 难道这样的转变对于书中人来说根本不突兀，除了她这个同样外来而且看过原着的人以外，其他人都察觉不出来异常吗？ “你怎么了，无忧？”赵若梨见小郡主兴致不高，不由得问道，“在想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叫我无忧。” 赵若梨一愣：“……” “——我是说，才多久没见，你反倒跟我生疏了。”司徒无忧惊觉自己反应过头，赶紧圆回来，表情娇嗔，“罚你下次请我十包烙糖酥！” “诶？行，一定！” 气氛重新缓和，火锅内的汤汁沸腾冒泡，咕噜咕噜地响，亭内亭外都散发着暖意。 不知是不是司徒无忧的话起了作用，赵若梨竟没把她当外人，向司徒无忧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开馆子？” “是的。我想这如今天气依旧寒凉，趁着机会可以在夏季到来之前开个馆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瞧着赵若梨踌躇满志，司徒无忧都不太好意思打击她了。 火锅店啊，之前也不是没人想做过，有些商人还特地在繁华地段投资买了片地，建起了火锅馆子。 但是店铺一直在亏损，而且客流量不大，又留不住回头客，没撑过一年就直接倒闭了。 后来又有别的人去试了试，结果不出意料地失败了。在此之后也就没什么人再愿意做这一行。 司徒无忧曾经有幸去过一次，怎么评价呢，其实店铺装修什么的都不错，而且食材种类也很丰富。 可吃过一次之后就没有想再去吃的欲望了。 有那个心还不如自己在家打口锅煮呢。 第11章 酒楼 临走前，司徒无忧委婉地提了一下失败率，然后表示不管有哪方面的需要都可以随时问她。 还说假如赵若梨依旧坚持要开馆子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赵若梨并不急着否定这个想法，她打算再亲自去探查一下市场行情，再决定要不要开店。 这可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正式创业，理应投入自己最大的热情。 毕竟她现在是真的需要一个收入来源。 赵若梨之所以缺钱，还是因为她想重拾自己穿越来之前的职业。 做医生需要的药材很多都要购买。而且有的时候还要用到特制的仪器，这些东西又得找人定制，价格也不会低。 在原来的世界她只是个孤儿，还没有朋友，向来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只能把全部身心投入事业，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成绩，她却在某一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丧命。 这难免让她有些不甘心。 不过好在上天给了她二次生命，而且原来学的知识都还在。所以，即使是换了个时代生活她也要继续努力。 治病救人，乃是她的理想。 几天后，司徒无忧又一次被请去了成平王府。 赵若梨连日捣鼓，不仅确定了想法，还弄出来了个她理想的完整的店铺设计图纸。 别的不说，她的画技还是很不错的。 把图纸拿给司徒无忧看，对方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她，秀眉越皱越深。眼中还带有几分震惊。 赵若梨有点忐忑：“怎么？仍不可行吗？” “不不，我是觉得太意外了，没想到你竟然还会画画。”司徒无忧仔细地看着那图纸，并未抬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项技能的？” “呃，我，我生病那会不能出门见人，成日闷在屋子，特地让母亲找人来教我。也还算看得过去吧？” 司徒无忧没拆穿她，很认真地点评：“嗯嗯，画得很好。当然，我的意思是设计得也很好。” “那就好。”赵若梨无声地松了口气。 然后她便请司徒无忧与她一同去了朱雀大街看门面。 她最终看中的是一家酒楼，里面设施齐全，装修也不错。只要再更改内部设计，换个招牌就可以营业了。 司徒无忧事先告诉她，就算是十分满意也不能露出相应的表情。 要不然老板给的价格会故意拉高，然后再假模假样地把价格降一些，并说：“看在你诚心要的份上，算我便宜给你。这已经是很低的价格了，再低下去我建酒楼的的本钱都没回来。” 赵若梨深谙这其中的道理。 全程看下来，她们的表情都控制得很好，基本上没露出什么惊喜的神色。 那老板还以为她们没怎么看上，自己急着出手，就多说了一句：“二位小姐，我这楼的地理位置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对面就是江门艺馆。你要是买了这里，不管做什么买卖还愁没有顾客吗？”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话。 老板摸不着底：“您二位……” “那依老板你的意思，多少钱合适？”司徒无忧开口打断了老板的话。 后者犹豫了下，伸手比了个八。 司徒无忧眉头轻皱：“老板，你要想好，我们是诚意要的。可你这——” “……”老板忍痛压下一根手指。 “老板，你也知道，目前只有我们上门正式跟你商量。你看其他人来，哪个不是连商量都没有就摇头走了？除了我们，这么多天了也没有别的人再来问。你再不出手，以后价格压低恐怕都没人看了。” “……”老板无可奈何地又压下一根手指，“不能再少了。” “今天我们过来的时候，也见别的地方还有人在出楼，位置虽比不过你这栋，但那价格实在是很难让人拒绝。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先过来你这里看，这不就是诚意吗？既然我们双方都有诚心，那为何还要在这件事上拿不定主意？” “再者，你看我们年纪轻轻，也不一定能做出一番什么事业来。最多就是家里拿钱来试着锻炼一下，资金也不是特别充裕，此外还有其他地方也要用到钱。选在这里也是因为它位置好，可这并不是主要的。你再便宜些，权当是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这里找我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板唉声叹气的，肉疼都写在脸上：“那您直说，怎么才是合理？” “……”司徒无忧伸出手，五指张开，“就这个数吧。我们也不多占你便宜，也不让你吃亏。” “这！这还不算是吃亏吗！”老板有点不能接受。 赵若梨赶忙接话，循循善诱：“此言差矣，老板你再仔细想想，这些资金我们可是能够一次性拿得出来的。你要是不做我们这个买卖，换做是其他人，您一下子还不能拿到全款呢。——你若是想清楚了，我们现在立刻签订契约，这些钱马上送到你手上如何？” “这……” 老板还有点犹豫。 俩姑娘给足他思考的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随意地看酒楼装修。看上去风轻云淡的，似乎不管最终有没有拿下这里，对她们影响都不大。 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每踩一步就加深了一分老板的心理压力。 “可这……五万五如何？鄙人诚心出的！”大约沉默了几分钟，老板满脸不舍地提了一点。 话音刚落，原本漫不经心的两位姑娘就异口同声道：“成交！” 老板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招来酒楼伙计，让人把地契和转让协议带过来过来：“五万五白银……” “外加一个人情。”司徒无忧笑眯眯地补充道。 老板有些无奈，但还是遵循她们的意思，把“一个人情”也写在了协议上。 尽管他并不觉得这个人情有什么用。 在他看来，这两位虽说衣着华贵，明显是大家小姐，但哪个高门贵女嘴皮子这么利索？最多应该是哪个富商家里的千金罢了。有钱无权的那种。 签好了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拿一份。 赵若梨把协议和地契收好，对老板说：“请你留一个地址，今日晌午之前我会派人将银两送到你的住所。对了，另外再给一份酒楼的图纸，多谢了。” 老板也爽快，把地址写在纸上连同一串钥匙交给了赵若梨。然后嘱咐她们自行去官府办理田产转入手续，就离开了。 第12章 房地产 酒楼已经盘了下来，地契拿在手上赵若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阿闲，你说我们是不是把价格压太低了？” “……”司徒无忧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这样的价格只是比正常市场价稍微便宜一点，老板也没吃亏。他能接受的。” “那他……” “皇都房地买卖就是这样，溢价很严重。多数时候买到手的房屋都不值那个价。而你出的价格才是正常的市价，你别看他那副割肉的模样，其实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没能狠捞一笔罢了。” 皇都之所以溢价这么严重，究其原因，都是房地产商的锅。他们建的宅子全方面为达官贵族考虑。 一般平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面向的是有钱有势的达官贵族。 只有这批人才会买东西不看价格，只要喜欢就买。而平民得考虑价格，考虑值不值得买，就算买得起也不能一下子全款拿下。 渐渐的，平民百姓就不再是房地产商们需要的顾客了。反正他们也买不起，倒不如多建几座卖给有钱的人。 因此滋生了房地产价格的内卷，宅子个个装修奢华，价格也定得老高。 可是也不想想，有钱的都只是小部分人，而他们也不是一个人能住十间八间的宅子，买了到头来还是闲置在那里。又没人住。 长此以往，再有钱的人也明白了，谁还把钱花在买房上？他们有钱但又不蠢。 最终吃下内卷恶果的还得是那些房地产商，花了大价钱建好房子，又奢侈地装修。最后却卖不出去，不仅不肯降价，更是不能降价，因为降价出售完全回不了本。 别说本钱了，怕是还得把自己的家当都搭进去。 虽然目前还没到那一天，但也是迟早的事了。 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说嘛，炒房价迟早得翻车。 听司徒无忧这么一解说，赵若梨对这个世界基本的物价有了大致了解。 原本她还觉得五万五千银两给得少了。还以为古代不会有买房压力呢。 为此，她由衷感慨道：“阿闲，今天多谢你了。” 赵若梨原以为，贵族千金们知道的应该都是那种琴棋书画之类，有文艺气息的雅致事物来着。哪会接触到市场营销之类的东西呢。 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她检讨。 “不客气啦。” 要是司徒无忧知道赵若梨是怎么想的，肯定要说一句：你的刻板印象没有错，只是她是个例而已。 司徒无忧的前世记忆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还依稀记得，曾经的那个家似乎就是做的房地产方面的生意。 “况且，除去五万五千银两，我们不是还外送了他一个人情吗？” 赵若梨道：“是这样。不过，他真的会需要吗？” 司徒无忧轻轻笑了笑：“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 过了些时日，赵若梨的火锅店办起来了。 虽说一开始打广告出去，人们都没什么感觉。一致认为这座新馆子也撑不了多久。 甚至还有人为此开了赌盘，且赔率极高。 店面装修并不豪华，看起来与一般的饭馆也差不多。 赵若梨考察期间发现之前失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定位高端，为达官显贵们服务。为此各种器具都费了心思地打造精致。 普通人看到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门，就不会有想进去的欲望。而显贵们也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这一项花销，这对他们而言可有可无。 赵若梨一改过去，大堂朴素简单，并把价格表放在门口，开业一周内还有各种折扣。 不过尽管如此，走入店内的客人还是很稀少。 赵若梨于是写了封信给司徒无忧，说了自己的苦恼。后者回信，让她给点钱去多请点托。 让他们先把氛围热闹起来，再整点新奇的食品以及秘制酱料，只要东西便宜好吃，优惠给得足，怎么可能会没有回头客？ 这么办了之后，第二天果然就多了客人。虽然大多数人依旧保持观望的态度，但至少是个很好的开端。 在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主光环生效了，赵若梨的火锅店办的红红火火。 有些达官显贵来凑个热闹，二楼设置的单间雅座也派上了用场。 司徒无忧除了给赵若梨提供建议以外，并不参与她的酒楼经营，一切都靠赵若梨自己。而酒楼的归属权也全然归她。 不过，后来赵若梨资金不够的时候，主动提出请司徒无忧给她投资算另外的话了。 时间飞逝，很快到了三月三。 早在这个日子的前两天，皇后娘娘就已经往各官家小姐们之间送了三月三赏花会的邀请函。 这是个开朝以来除春节以外最受重视的节日。因为这是当年大绫建国，赵家皇朝开启的一天。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开国大国师对这一天情有独钟，似乎是在纪念他故土的节日。 叫什么……山歌节？ 还给放三天假期的独特节日。 不管如何，这个日子就这么流传了下来。 不过时至今日，三月三除去民间赶集会，还多了别的活动——就是给未婚的少年少女们互相相看对象来着。 而皇后在宫内办赏花宴也是这样的意思。当然，更多的还是给太子相看太子妃。 没错，太子赵延盛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还没有太子妃，更别提侧妃侍妾之类的了。 就冲这个，司徒无忧觉得自己能嘲笑他好久。 臭单身狗！ 三月三这天，皇城内各大街出现了各种的小摊子，各种各样的新奇东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些小摊贩来自于皇城周边的各个郡县村镇，这些郡县虽然也属于皇都的范围，但却不在皇城内部。郡县形成一个包围圈，把皇城围在里面，人民生产生活都在外边的范围里。 这些规划属于六部中的户部管辖，而有关民生的书籍着作，也有不少是从大国师诸葛南华那里流传下来的。 目前户部人员都还没有把那些东西琢磨透，那位国师的想法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有些太超前。 “阿闲姐姐，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司徒无忧回过神来，按了按太阳穴：“没什么，就是发呆。” 自己虽说近两年来记性好了些，这是件好事，唯一不好的就是思维太容易发散，不利于集中注意力。 鹅黄罗裙的小公主若有所思：“我猜你是在想张表哥的事吧？” “……张淮序吗？”司徒无忧面带疑惑，“为何这么说？” “诶？难道不是吗？——我这是听皇兄说的。他说，你跟张表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哦，还有就是，他说你欠了人家一样东西至今没能还上。” 司徒无忧：“欠了…东西？” 赵若欢没察觉出她不对劲，认真道：“阿闲姐姐，如果你是欠了钱得尽早还清啊。大绫律法森严，无忌表哥最是铁面无私。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拖欠——如果你还不上，还有我呢。我的库房里应该还是能够帮到你的。” 赵若欢对此极为关心，表情很坚定。 “……不用了。我能处理得过来。” 第13章 赏花 等到赵若梨抵达赏花宴的举办地点——皇家御花园的时候，一眼就在一群莺莺燕燕中看到了司徒无忧和赵若欢两人。 内侍高声通报道：“长安郡主到——”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赵若梨面不改色地从人群中走过，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走到了她俩二人面前。 是了，也就两三个月不见，怎么长安郡主似乎有点不一样了？还是说以前她们其实都忽视了，这才是长安郡主真正的模样？ 众人心里各自有想法，但都出奇地一致。 没错啊，记忆里确实是这样的，长安郡主虽然有些沉默寡言，但就是这么一副冷清安静的模样啊。 会场安静好一瞬，之后才又重新响起贵女们的交谈声。 但她们话题不可避免地与赵若梨挂钩，通过这样的交谈，她们各自交换了下记忆中对赵若梨的印象，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赵若梨从前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从不参与讨论少女们关于妆饰衣裳的话题。向来都静坐在一旁，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只在司徒无忧或者长乐公主问她话的时候才会说上一两句。 所以，即便她模样长得很好，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这么一交谈，大家发现印象中的长安郡主的确都是一样的，与如今没什么变化。 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她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份温婉的气质了吧。 这边三人成功在赵若梨病好后完成了第一次会面。 相互寒暄过后，介于赵若梨与其他贵女们相处不来的缘故，便特地离她们站得远了些。 赵若欢太久没见到她，莫名有一点点疏离感，但这疏离感很快被重逢的喜悦冲刷一干二净。她就拉着赵若梨不停地说着话。 三个人站在玉石栏杆旁的一棵大树下，栏杆外是一片人工池塘，种满了荷花，不过此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池中荷叶慢慢撑起一把把嫩绿的伞盖，叶子之下的各色锦鲤也逐渐冒头。 俩姑娘这边说着话，司徒无忧就显得很安静。她手中握着一把鱼食，看似在认真喂鱼，其实心里想着别的事。而那把鱼食都被捂热了也没动作。 赵若欢注意到她目光没有聚焦，当即便明白她这是又走神了。 于是走上前来，接过司徒无忧手中那把温热的鱼食往池塘一撒。 原本潜游在水下的鲤鱼便纷纷翻腾上涌地来争夺食物，密密麻麻的，大的有小的也有。全都张开嘴，努力将浮在水面的鱼食吞吃入腹。 不过几息之间，就全被争先恐后地吃完了。一尾尾各色鲤鱼在水面翻腾，全聚拢在鱼食洒下的地方，就像绽开了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司徒无忧手上一空，思绪瞬间回笼，歉意地笑笑：“我……刚刚在想事情。” “哎～”赵若欢边摇头边叹气，安慰道，“没事，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然后她从身后侍女的托盘中，把剩余的那碟鱼食都拿了过来，靠在栏杆边慢慢撒着玩。 “来来，小白姐姐也来试试。” 三人将最后一把鱼食倾洒干净，拍了拍手，双手交叠搭在栏杆上，并排着沐浴日光。 赵若欢还在回想刚刚的那些鱼，觉得意犹未尽：“刚刚那条白鱼真是奇怪，原本一动不动的，结果等其他鱼冲上去抢食又比谁都快。唉～原本只是人不可貌相，现在连鱼也不可貌相了。” 她最后一句虽是在开玩笑，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若欢本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而其他两人却各怀心思。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两人都没有接话。 任由空气默然一阵。 赵若欢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司徒无忧面前低声道：“阿闲姐姐，你近来要注意些。” 后者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什么？为何？” “我听说……三皇兄似乎有意跟父皇提及，想要娶你做皇子妃——不过你放心，这事皇姑母不愿意的话，父皇答应也没用。” “……” ——有毛病。表兄妹啊，这怎么提得出来的？ 司徒无忧跟那三皇子又没什么来往，也就逢年过节打交道敷衍一下。 说实话，陛下那九个儿子，她认都认不全。名字相似也就罢了，模样也多多少少有几分相似。 赵若欢见她面色有些冷，于是噤了声。 一旁的赵若梨还没彻底了解事情，因此便也不好说什么。 时间沉默了有一会，司徒无忧长叹一口气。 难怪之前宫宴上，她皇祖母忽然就表现出来要关心她婚事的意思了。 她可不觉得人家三皇子真喜欢她。无非还是因为她哥。 虽然司徒无忌是太子一派，但如果娶了他的妹妹，这关系立场总会向着妹妹这一方偏移——谁不知道司徒无忌是个妹控？ 所以娶长宁郡主带来的利益可就大了。 这种党羽之争，司徒无忧原本还觉得自己很遥远——他们争他们的，谁赢了谁当皇帝。 关她一个长宁郡主什么事？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司徒无忧懒得再去想，干脆摆烂道：“要不然，我出家？” 赵若欢一脸的不赞成：“别胡说！皇姑母会生气的！” “那…当道士？道士的话——”也不会成亲的吧？ “阿闲姐姐！”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就是了。” 见小公主真要生气，司徒无忧连忙告饶。 赵若欢无奈摇头：“唉！你不要总想着逃避嘛，这又没办法解决问题，反而会积累得更多！” “…那，请公主殿下给我个…建议？” “这样，你看我皇兄如何？” “……我还是出家吧。” 太子？不得行，亲表哥呢，人也不咋靠谱。 而且以后三宫六院的，想想就头疼。宫斗一点都不好玩，指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一命呜呼。 气氛又重新安静下来。 “小白。” “啊？”赵若梨闻声，看向忽然出声的司徒无忧。 只见后者四十五度角望天，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沧桑的感觉：“目前，可有哪个人让你觉得心仪的吗？” 赵若梨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又听司徒无忧继续说—— “那么，如果你没有什么中意的人，不如看看我家兄长？” “啊？你的兄长？” “就是我觉得你们可以——” “不用了！”赵若梨赶忙止住她的话，“咳……我，我目前并没有成亲这方面的打算。” “……” 司徒无忧很识趣地没继续提，再怎么样他俩也是男女主，他们之间迟早会互相产生好感的。就算目前好感不足，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刷。 明知如此，她还是觉得有点等不起。在她看来，自己头顶的剧情刀还悬着一天，她就一天不得安稳。 可红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司徒无忧晃了晃脑袋，暂时将这些事抛到脑后。目光在全场搜寻，很快锁定了对岸廊檐下坐着的两人。 她用手一指说：“你瞧，那穿着蓝衣服的就是家兄，红衣服的是建宁将军——咱上次还说，没见着人家多可惜。” 赵若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对面廊檐下坐着穿着一红一蓝的两个人，模样出众，却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他们并不参与旁人的游戏娱乐，看上去在谈论些什么事情。 这一眼倒是让她惊讶了一下——那蓝衣公子，不就是原先自己在后山遇到的那位公子么！ 这么巧？ 难怪当初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不仅长得很眼熟，而且身上的气质也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赵若梨的反应被司徒无忧尽收眼底，她心想这男女主感情真的互相有吸引力啊。 第14章 赏赏花 赵若梨想到之前见到那公子时，还觉得对方眼熟呢。就是没往他和司徒无忧之间的关系想。 失策！ 司徒无忧轻声道：“如何？你们以前也是见过的，不过嘛…你现在终究跟以前是不太一样了。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能够自信地做自己，这样真的很好。要是，你能明白早一些——罢了，现在明白也一样。” 说最后一句话时，司徒无忧轻叹转为一声轻笑。这仿佛包含了所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 “……”赵若梨心里一动，情绪复杂。 从刚开始见到司徒无忧本人的时候，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信任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被长安留下的那个印象所影响的缘故。 到现在为止，司徒无忧一直给她一种好像知道所有事，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然而，这些她注定是没法真正问出口的。 “所以啊——”司徒无忧话锋一转，语调活泼了许多，“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多考虑考虑我哥哥。他可是无所不能的——”男主阁下！ 赵若梨：“……” 感动了，但没完全感动。 她仔细想了想，随后也站到了司徒无忧身旁，四十五度角望天：“我们还是一起出家吧。” 赵若欢：“……” ——你们俩没完了是吧？！ 她还想挣扎一下：“小白姐姐，你怎么也这样？” 其余两人转过头来，露出相同的死鱼脸：“哦？” 司徒无忧说：“公主殿下也是该说婚事的年纪了吧？” 赵若梨点点头附和：“没错。” 司徒无忧：“公主殿下身份尊贵，驸马必然家世不低，家世不低的家族也大……成亲之后，就要处理一个大家族的庶务，而且要是不巧后宅不宁的话，会消磨憔悴……” 赵若梨：“没错。” 司徒无忧：“如此磋磨，光阴难熬。以后我们四散…见面机会便越发稀少……” 赵若梨：“没错。” 赵若欢：“……”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当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于是，公主殿下也站到了两人身边，四十五度角望天：“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出家吧？” 三个人并排而立，从高到低，都透露出一股莫名的沧桑。 有一贵女分神注意到了，便疑惑地问姐妹们：“她们仨，今天又怎么了？” 一直端坐着的文露露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漫不经心道：“可能集体抽风吧。” 其他贵女们一下子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 有个明显新来的贵女不由得迟疑道：“文小姐，那可是几位殿下…您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文露露看着她，表情变成了“你太嫩了”：“这有什么？只要有司徒在的地方，怎么诡异都不足为奇。” 新来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一个说话的贵女这时候插了一句：“你刚来，不懂规矩也是正常——那位，没错，白头发的那位长宁郡主——她就经常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新来的：…其实，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好像，对公主郡主不敬，在皇都贵女圈里还是正常的？她真的来对地方了吗？ …… 且说这一边坐着喝茶的两个人，他们跟其他世家子弟格格不入。仿佛他们来这里只是因为不能推脱，偶尔聊两句也像是在谈论公事一般。 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建宁将军。 其他世家子弟也没敢上前去搭话。都三三两两的，要么吟诗作对，要么在玩各种休闲游戏。 有意无意都离那两人远了许多。 不知第几次发现了心不在焉的某位将军又一次露出沉思的表情看向对面的司徒无忧。 司徒大人目光流转，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说过了，无忧还是那个无忧。” 张淮序随之看向他，丝毫没有因为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而感到窘迫。 他说：“看得出来。” ——脑子跟以前一样不太正常。而且如今似乎更甚，还影响到了身边的人也跟着不正常了。 张淮序这么想着，还打量了一下司徒大人。 司徒无忌挑了一下眉，立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我还有理智，和她不一样。” “……” ——这可难说。 “我回去会找机会跟她说说，让她克制一点。”司徒无忌随口说了一句，转而问，“你呢，你还是从前的你吗？” 红衣少年默然几秒道：“不是。” “哦？” 司徒无忌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即眉头一扬，面上显出一丝诧异。 “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谁都不是谁。这世界也不是这世界。” 司徒无忌：“……” ——你的精神状况有点堪忧啊。 张淮序淡然看向他：“怎样？满意了吗？” 司徒无忌：“呵呵呵……” …… 赵若欢在脑中排查了一遍大绫出名的寺庙，思来想去。 要么好的就离皇都离得远，要么近的就香火不够旺，再要么就是不招女弟子。哦，还有的就是有学问门槛。 如此一番，根本没有合适的。 ——这年头，连出家都是件难事了吗？ 公主殿下不由得悲伤道：“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合适咱们出家的地方——你们能接受跑去比较远的地方出家吗？” 岂料此话一出，引得其余两人齐刷刷地以诧异的目光朝她看来。 司徒无忧讶然道：“我就是图一乐呵，随口胡说的——你真想出家啊？” 赵若欢面色一僵。 赵若梨同样讶然道：“原来舒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赵若欢：“……” 公主殿下哽咽一声，神情变得更加悲伤：“你们…在开玩笑？” 见此，另外俩人良心受到了谴责。 司徒无忧干笑一声，安慰道：“没事，没事！舒儿，你现在能考虑得那么长远，就算以后真的想去了，这不就是未雨绸缪吗？” 公主殿下没感觉到安慰。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阿闲姐姐向来不着调，却没想到小白姐姐也变成了这样。她真傻。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哄起小姑娘来了。 之前的贵女抽空又注意了一下她们几人的情况。 见状，有些意外地说：“噫，难得啊，原来公主殿下还没被长宁郡主彻底荼毒。” 文露露闻言看了一眼那边，说：“司徒嘛，怎么都不奇怪。” 众贵女纷纷点头。 只有那位新来的还在自我怀疑中：这居然是正常的吗？！ 文露露仿佛看出了她的惊讶与不可置信，颇有老前辈的风范：“这还不算什么，你要知道，在这里的官家小姐们是分为两个派系。第一个嘛，自然是我们这类正常人，还有一类是——” “就是与长宁殿下交好，并且走得近的。”孟小姐接话，“这一类呀…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理解她们。” 新来的：“……” 第15章 赏赏赏花 张淮序太久没回皇都，如今一看，了不得了。 这整个皇都贵女圈都不太正常起来了。 “她们这样多久了？” “向来如此。”司徒无忌还算稳得很。 张淮序一下子沉默了。 “哦，对了。她们说无忧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司徒无忌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不过就这语气，恐怕他自己都不能不往心里去。 张淮序声音冷淡：“那什么该放在心上？” “……” 不好接话。 得亏司徒无忌本人是职场老狐狸，才能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无忧她……只是比较单纯。” 张淮序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皱眉看着司徒无忌，很不理解此人为何能说出这么违背良心的话来：“你管这个叫做单纯？” 是他哪一步没跟上吗？ “……”司徒无忌轻咳一声，假装没听出那强烈的质疑。 无所谓，只要保持自己高冷的态度，就算是假的，自己也不能乱了阵脚，要让别人产生自我怀疑。 “……你——”张淮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肯定地吐出几个字，“令人大开眼界。” “谬赞了。” 张淮序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觉得，这兄妹俩的脑子可能都有问题。 ……… 太阳渐渐攀升，人们的活动场所从花园中换到了地理位置偏高的赏新亭内。坐在这里边，可以俯视整个御花园。 赏新亭面积广大，不像个亭子，倒像个长廊。红柱青瓦，廊檐若飞。 对于年轻人们座位安排并没有什么要求，没有特地指定谁坐哪里。基本上都是各自找寻地方坐。 三五成群，各自聊天。 到了这个时候，一直在忙着工作的太子殿下也抽出时间，赶过来了。 毕竟这个赏花宴最主要是给他选太子妃，他这个主角再怎么忙也该抽出时间来看看。 与众人寒暄过一阵子，太子便来到了司徒无忌和张淮序这边。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坐下就能感受得到司徒无忌和张淮序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他们虽然是在讨论着案情公事之类的话题，但……总觉得有点违和感。 太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颇为奇怪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 司徒无忌眉眼微敛，目光落到了不远处自己妹妹身上。 而那丫头早已经把公主殿下哄好，此时正跟一众贵女们相谈甚欢。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张淮序停顿了一下，“你说是吧，司徒大人？” “……”司徒无忌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大理寺卿，面部表情管理十分成功，“是啊。” 太子满脸写着好奇：“是什么？” 张淮序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司徒无忌道：“——不过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至于究竟是什么，太子殿下不如有空去问问若欢。” 太子颇为扫兴地“啧”了一声，见人不肯说，就没继续问。 “欸，对了。”太子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司徒无忧时，忽然道，“孤听父皇说，叫孤想法子去探一探云闲的口风。这件事想来想去，就问奉明也是一样的——” 另外两个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事，顿时集中了注意力。 “就是——”太子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说，“问问云闲，如果她愿意的话，要不要入宫做太子妃。” “……” 剩下两人愣住了两秒钟，都没开口说话。 司徒无忌下意识看了眼张淮序，后者眸光微沉，面上不动声色。 身为兄长，他自然要多为妹妹着想。如果他们两人都无意，这对于无忧倒也是个好去处。 太子又道：“孤是这么想的：太子妃是谁于孤都无所谓。既然这样，那云闲大可以入宫占着这个名头，孤可以保证她不会受任何委屈。反正宫内她也熟得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司徒无忌沉吟道：“……殿下说得确实有道理。” 而张淮序则是轻轻皱了下眉，手上慢慢地摩挲着茶杯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二人对视一眼，太子面朝张淮序：“赴之你说呢？” “……”张淮序瞄了他一眼，呵了一声，“与我何干？太子若觉得自己足够自信，就去问。” 噫，这话说的，多少带点阴阳怪气。 司徒无忌稳如老狗：“嗯，那我回头帮你问问无忧的意思吧。” 虽然张淮序把自己从这话题摘出去，并且丝毫不留恋。但太子这人呢，就是喜欢搅浑水，俗称：犯贱。 “也对，赴之嘛，当年可是烦云闲得紧，恐怕巴不得跟她扯不上一点关系。还因此跑去西域尧疆，这么多年才回几次皇都。” 张淮序放下杯子，根本不吃这套：“我从未说过烦她，太子殿下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你不烦她？孤还以为你实在忍不了了才一走了之，不告而别的呢。” “……” 太子这话说的正是他自认为的版本。 然而实际上真正流传在世面上的版本是“张淮序具有反抗精神，拒绝父亲安排的人生”。这个版本有真有假，但可信度还算高。 不过真实究竟如何，就只有张淮序本人知道了。 “可你不是觉得云闲无理取闹，十分任性。” “那我也觉得太子胡搅蛮缠，爱凑热闹。这是真的吗？” 敢这么评价当今太子的，放眼望去可拎不出人来了。 就算是司徒无忌，也不会这么平白而直接地说出来——即便这话…没什么问题。 司徒无忌清了清嗓子，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二位，当着我的面，你们就说舍妹的不是，这不合适吧？” 建宁将军向来是懂举一反三的，闻言立刻便反问道：“那司徒大人摸着良心说，令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可敢说？” 司徒无忌：“……” 这已经无关良心了，而上升到有关他身为判官是否仍秉持公私分明的问题了。 于是他干脆略过张淮序说的话，对太子道：“若是无忧愿意——太子妃不太子妃的，都不重要，只要让她入宫混日子，有个去处就好。前提是她愿意。” 太子点点头，表示理解。 张淮序冷哼一声：“世子倒真是好哥哥。” 司徒无忌看了看张淮序，然后又看看太子，谦虚道：“谬赞，这是身为兄长应该做的。” 就那一眼，他似乎与太子互相达成了某种共识。 太子难得收敛些，神情认真起来，提起另一件事：“三哥跟父皇提过想要——” 岂料话没说完，另外两人就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已经知道了。” “啊？可是，孤还没说完啊？” “若欢已经说过了。” 太子心中暗忖，若欢的消息这么灵通？他都是昨天才知道这事的。 太子试探着问：“那你们…是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齐齐保持沉默，都用一种莫名的目光看着太子。 太子：“……喂——” 司徒无忌说：“若真要说出来的话，我怕殿下承受不住。” 张淮序抱着双臂默默点头。 太子：“…说吧，孤觉得自己心里素质还可以。” 司徒无忌摇了摇头，状似十分不忍：“或许这话…说来不太合适，但是——太子你也知道，臣就一个妹妹。” 张淮序附和般点头。 太子把目光挪向他：“你又没有妹妹，你点什么头？” 张淮序说：“臣虽然没有妹妹，但是臣想说句公道话。” 太子于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耐心等了一会，然而这小子却没有后续了。 他没忍住追问：“你的公道话呢？” 张淮序一脸的莫名其妙：“臣说完了。” 太子：“？？？” ——你说什么了啊？ 他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司徒大人咳了一声，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司徒无忌态度不卑不亢的：“——太子也知道，臣就这一个妹妹。” “孤知道啊，然后呢？” 然后司徒无忌也一脸莫名其妙地说：“臣说完了啊，臣就一个妹妹啊。” 太子：“……” ——你俩消遣孤呢？！ 第16章 赏赏赏赏花 司徒无忌仍在继续：“太子你也知道，臣就一个妹妹。” 太子：“我知道啊！然后呢？！” 太子连自称都变成“我”了。可想而知，他此时略有暴躁。 所幸司徒无忌还有人性，没再继续着那句话，总算说出有用的话来了：“所以，臣自然是向着无忧这一边的。” 张淮序又沉默着点点头。 太子瞅着他：“你又点什么头？” 张淮序：“……臣…想说句公道话。” 太子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好似下一秒再听不到有用的话就要暴走。 张淮序安如磐石，也说出句有意义的话了：“——臣不会掺和党羽之争。” “哦？”太子轻轻眯起眼。 气氛忽然有些僵持，空气仿佛凝固。 司徒无忌仍淡定地置身事外。 张淮序全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又或者说，他真是这么想的：“臣说了，不会参与党羽之争，也不关心其他皇子谁是谁——所以殿下大可放心。” 太子殿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又恢复成先前那副模样：“那爱卿关心谁？” 张淮序仍不为所动：“这就涉及到臣的私人问题了。” 其他人自从太子过来这里坐了之后，就自动远离了这边。所以他们几个人说话也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皇后办的赏花宴，邀请了皇都所有世家贵族公子小姐，因此也会请宫内的皇子们。 除了三皇子在外地做事，大皇子深居简出不见人还有个九皇子随老师周游以外，其他皇子基本都到场了。 在这个相亲大会……哦不，赏花宴上，男男女女都会有个机会互相交流、展示才艺。有那么一项特殊技艺，对于姑娘小伙们是必不可少的。 这种场合给赵若梨的感觉就是，逢年过节的聚餐上，家长让自己的儿女当众展示才艺一样一样的——虽然她前世是孤儿，但刷视频也了解得到。 一到点，宫女们就带了笔墨纸砚上来，并把它们摆在亭内的石桌以及长椅上。 公子小姐们都纷纷围上去，各自拿了笔在构思着。 有人写隐晦含蓄的情诗给自己中意的人，有人单纯咏物咏景来抒发此刻情感。气氛极为活跃。 司徒无忌又忍不住看向自己妹子，只见对方并不为所动，依旧坐着跟人聊天，没什么要写东西的意图。 每到这时候，他心情总是有些复杂，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想他妹妹写点东西好，还是不写的好。 一方面担心司徒无忧胸中已经没什么墨水，再去写就会丢人——这对名声不太好；另一方面又忍不住侥幸心理：万一她还是会一些的呢？ 之前皇都流传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题目叫《伤无忧》。作者署名为“鹤野”，是当世名师方士樽老夫子的亲传弟子之一。 文章措辞精准，张驰有度，被皇都学子争相观摩，可见其文采。 “鹤野”把文章发表在江门艺馆，而他本人十分神秘，至今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文中写到，长宁郡主司徒无忧幼时以一首《六年白头吟》被称为“小才女”，长大后却因为不学习而逐渐泯然众人。倡议天下学子应当坚持学习，有始有终，不然也会变成不出众的普通人。 虽然对司徒无忧着墨不多，就几句话，可那也是进了人家文章里的，而且还是个反面教材。 那文章司徒无忌看过，确实写得不错。要不是对方里面提到了他妹子，他都想去推广推广，把这篇文章作为激励人学习的模范了。 尽管文中说得没错，而且他也为妹妹感到可惜过，但他的立场还是站在自己妹妹这边。 然而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坏毛病的缘故，仿佛把从前会的东西都通通忘了。 明面上众人都说她是花瓶，私底下却心照不宣默认她是草包。 以前她人还小，不太注意这些名声问题。 可今时不同往日。再任由这名声继续这样下去， 迟早有一天外人对她的印象就会变成： ——“诶，你知道荣定侯府的长宁郡主吗？” ——“哦，你是说那个草包啊？” 这怎么行！ 司徒无忌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心口梗塞。 …… 这一头，司徒无忧虽没有动作，却有些意动。 “阿闲也想试试吗？”赵若梨见司徒无忧沉默着，还以为她在思考着怎么去写诗。 司徒无忧偏头瞧她：“再说吧。” 言罢抽空看了下哥哥那边，见他面上显而易见的担忧，就给予他安抚的眼神。目光接着路过太子，太子朝她一笑，她理都不理一下。 她可还记得赵延盛是怎么跟赵若欢说她的呢。 目光最后落到张淮序身上。 少年神色淡淡的，只是撑着下巴，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是察觉到了司徒无忧的目光，他眸子微微一动，也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司徒无忧立刻就移开了目光。 司徒无忧下定决心一般对身旁的赵若梨道：“我想好了——” 赵若欢闻言立刻捧场道：“我支持你，阿闲姐姐。那个什么野鹤写的文章我也看过了，分明就是谣言！你就该大显身手，让他们看清楚你的实力！” 司徒无忧还没来得及接话，只听一道清脆的女音响起：“哟～司徒，多年不动笔，可还装着墨水？”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梳着单髻的绿衣少女面带端庄笑容地看着自己。这姑娘是熟人，乃相府千金文露露文小姐。 司徒无忧同样笑着应道：“哎呀，本郡主是花瓶呢，怎能用来装墨水？” “那你真认了那文章里的说法？” 不知为何，文露露言语中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认与不认，都没什么关系的。”司徒无忧摇头道，“这些都是都是外界所言，本郡主如何本郡主自己知道就好了。” 文露露有些意外地上下扫视她：“司徒，你的思想觉悟挺高啊？” “……”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可不像是在夸奖。 文露露并不多做纠缠，随意说了几句话，施施然离开了现场。 瞧文小姐今日盛装打扮，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优雅，一看就知道今天这个赏花宴与她关系很大，或者说是与她的家族关系很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今天甚至都不愿意多吐槽司徒无忧几句。 ——她失去了灵魂。（悲） “阿闲姐姐，我相信你！那个野鹤都没见过你就乱写一通。你可不能真如他愿！” 司徒无忧无奈地纠正道：“人家是叫做‘鹤野’了啦……” 再说，打不打脸这事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完全没必要啊。 这一点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而作诗活动正值高潮阶段。 司徒无忌原本是不打算来参加这个赏花宴的，但皇后娘娘盛情难却——这其中也不知道有没有灼华长公主的意思。 他于是过来，就当做是休息散心。 至于张淮序嘛，大概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他母亲已故，皇后娘娘又是他的姑母，所以自然会多关心他一些。 而太子早已经是内定人选了。 因此他们这几人就在角落里坐着，没有一个想去凑热闹的。 这时候，一直安分坐着的司徒无忧有动作了。 只见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众小姐们身边，嘴里还说些什么：“各位美人姐姐们，让一让，本郡主也来凑凑热闹。” 那些姑娘们笑意盈盈的，纷纷让开了一个位置。她们早就习惯了司徒无忧一口一个“美人姐姐”“美人姐姐”地叫着。 不管是哪家小姐，与她的关系不错，有什么聚会都乐意请她去。 “……” 看见了被姑娘们拥簇着，还和人调笑的妹妹，司徒无忌有点心塞。 太子殿下拍拍他的肩膀，似是感慨一般道：“云闲的人缘真不错，跟谁都能和和气气的。要是这一点孤也能学会，届时面对大臣们也不用感觉心累了。” 一旁的张淮序轻笑了一声：“那太子殿下也一口一个‘美人姐姐’地叫不就达成目的了？” 太子：“……” 司徒无忌：“……咳。” 这就跟人缘好没关系了，这特喵是变态！ 一想到那个场景，太子殿下就一阵恶寒。 第17章 还是在赏花 其他人都差不多写好了，但司徒无忧手上不紧不慢地转着笔，还在构思中。 当即，便有个姑娘出声道：“郡主是要作什么诗？” 司徒无忧一听，朝着那姑娘看去——那姑娘面容清秀，也还算是个美人。不过倒是挺眼生的，没什么印象。 司徒无忧停下转笔的动作，笑眯眯道：“略微还算有点头绪。” “虽说郡主殿下平日无所作，但臣女相信，郡主殿下的文采定不会像外界传言一般，真的泯然众人。” “……”司徒无忧挑了挑眉，不说话。眼前少女的话听着觉得有点奇怪，这莫名其妙对她的自信是从何而来的？ 那个官家小姐没见她应声，不由得笑道：“臣女可是听闻您大名已久，传言道郡主容姿出众，且幼时便有‘神童’之称，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是吗？”司徒无忧专注力放到纸上，随声敷衍。 这种夸人的话她倒是不常听见了，如此明显的套近乎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的。 那姑娘见她态度敷衍，觉得自讨没趣，就没继续说话了。 司徒无忧构思好了，一手压着纸张，另一手提笔沾墨，迟疑了一下开头，便很快在纸上写了下去。 字体沉稳有力，思如泉涌，不消片刻就写好了一首诗，只是没有题上题目。 她放下笔，眯眼看了看。 还行，挺满意的，所幸这么多年来虽然“泯然众人”了，也写得一手好字。这字嘛，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很难忘得掉了。 当然，她也没刻意去练，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每月都要做课业，完不成还得被师兄们罚抄书籍。久而久之，竟然写出了自己的风格。 “瞧，云闲还挺有模有样的呢。”太子懒懒地靠着座椅，姿态随意，“你们说，她会写点什么？” “……”另外两人皆不做声。 太子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他瞥了眼张淮序，似笑非笑道：“孤觉得大约会和美人美景有关。赴之，你觉得呢？” 张淮序：“……哦。” ——这倒是司徒无忧能做出来的事。本来这种情况她也不一定非得去写，容易弄巧成拙。不过……她看起来似乎对此很有信心。 只见一旁的姑娘们围着看，只看字不由得讶然：“郡主的字写得可真好。” 司徒无忧状似无奈地回了句话：“哎，被罚抄书抄得多了，自然也就好了。” 姑娘们哄笑一团。 “那当然了，我们阿闲姐姐可厉害了。”赵若欢挤到司徒无忧身边，言语间尽是自豪感，仿佛被夸的人是她一样。 赵若欢将那张纸拿了起来并轻轻念道：“……青山绾流岚，池上双飞燕。纵有好景千万般，莫言，扰了曲水自探源。” 姑娘们听完脸上纷纷露出奇异的神情，自己探头过去仔细看原文，大为惊讶。 ——这样的诗作是这位郡主能写出来的吗？若放到六七年前的她都比现在说得过去，可是，她不是已经泯然众人了吗？ 有大胆的更是疑惑出声：“郡主，您过往都是在藏拙吗？连‘鹤野’公子都被骗过去了。” 司徒无忧笑眯眯道：“啊呀，没有的事，他的话信与不信都在自身。本郡主从未说过什么呀。” 众人：“……” 总感觉好像被内涵了。 但是仔细想想，长宁郡主直至今日似乎确实未发表过有关自己的言论。那些所谓的“泯然众人”都是广泛流传的言论，而她本人从未辟谣，流言发展到现在好像都变成默认事实了。 这么一想，众人忽觉有些羞愧。 怎能人云亦云呢！ 赵若欢相比于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她又把整首诗念了一遍，问：“题目呢？题目是什么？” 司徒无忧想了想说：“这首诗，就名为《春日宴赏花观景欲赴之》吧。” 只抓住了最后几个字的赵若欢把不住话关，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就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喔，原来这是写给张表哥的？” 司徒无忧：“…啊？” 经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顿时从前面的反省抽出身，纷纷把目光挪到张淮序身上，但也只是瞄一眼不敢多看——少年恍若未觉众人的目光，依旧镇定自若。 建宁将军张淮序，字赴之。 所谓淮序，就是指河流开始的地方，即为河流的源头。而这首诗最后一句不就是‘趁着好时节，去找到这弯弯曲曲的河流的源头在哪’吗？ 这么一想，众人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司徒无忧：？ 她就是想让他们稍微自我反省一下而已。 “哟哟哟，原来如此。”太子殿下又开始了，“难怪难怪。” 张淮序扫了他一眼，不做声。 其实太子也知道，司徒无忧本人可能都没想到这一层面上，但是作品一旦形成，就已经不单单属于作者本人了。而作品的解读各式各样，谁都有自己的看法。 换句话说就是：你只是个臭写诗的，懂个屁的诗！ 不过，对于太子而言，他就只是单纯想起哄——真是没有什么能比搅浑水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什么？这是给建宁将军的？”“是啊，为什么，那我们呢？”“郡主不是说，她只跟我们好吗？” 司徒无忧惊觉自己的交际圈遭到了危机，她连忙制止道：“不是啊。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听我说啊——” 然而贵女们压根没听，自顾自地说着： “长宁殿下，你不是说过，我们才是你最好的吗？” “对啊，为什么你要给建宁将军写诗？” “长宁殿下…你解释解释…我还是相信你。” “我不听…我不听！” “殿下一定是觉得建宁将军比我们还好了！”…… 司徒无忧越听血压越高，试图压住这场面：“——各位姐姐，姐姐们，你们听我解释啊！……” 司徒无忧瞳孔地震，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竟然会因为一首诗翻车。 就在场面愈演愈烈，逐渐控制不住的时候。一声控诉响起，拉开了纷争的帷幕：“郡主！除了我，您究竟还有几个好姐姐？” 司徒无忧闻言虎躯一震，叽叽喳喳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朝着说话的姑娘看去——好像没见过她，但是好眼熟。 那白衣的貌美少女面带悲戚之色，泫然欲泣道：“你不是说过，只跟我一个人最好吗？她们是谁！” 众人脸色变化，当即就有人出来说：“你是哪位？长宁殿下什么时候就只跟你一人好了？——长宁殿下你说句话呀？” 其他人于是把目光放到了早已经僵在当场的司徒无忧身上，贵女们纷纷要她给个说法。 还没等司徒无忧说什么呢，那白衣少女落了泪：“阿闲，你告诉她们，我们是不是天下第一好？” “长宁殿下！你说实话，是这样吗？” 司徒无忧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道：“我…我…大家……” 赵若梨施施然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一般：“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的。其实我都知道的。除了我，你还有众多好姐姐。可是没关系，在我心里，咱俩依旧天下第一好。” 司徒无忧：“小小小小…小白？” 她有点害怕。 女主怎么变成这样了？ 而贵女们听得她这一番发言，竟然没继续吵着要说法。 赵若梨：“就算其他姐姐妹妹对我抱有敌意也好，我不希望你为难。我知道，你其实对谁都一样好，她们不理解你，我理解。 “但是你也别怪她们，大家都只是想跟你好，并没有让你难做的意思。我想，就算刚才不理解，现在也应该理解了。姐姐妹妹都那样好，我…我怕自己比不上她们，还让你为难。” 她说到这里，轻轻抽泣了一声，惹人怜惜。 贵女们脸上浮现出了愧疚的神色：这位姐妹竟然看得这样透，她们还不懂事的话。就太不应该了。 于是有个姑娘便语气温柔地说：“这位…姐妹，你别哭，我们刚刚是有些激动。但是如你所说，长宁殿下还跟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好。今后也一样。” “是啊，方才是我们的问题，怎么能拘泥于长宁殿下究竟跟谁最好——那当然是每个一样好了。” 其余人也都纷纷点头。 赵若梨此时便感激地看向她们：“嗯，大家果然都太好了。也难怪——我想，我想单独跟长宁殿下聊几句…可以吗？” 贵女们大度地点头：“这自然，你们去吧。我们会好好沟通的。” “嗯！那就谢谢各位了。” 赵若梨轻轻擦擦眼泪，牵起司徒无忧的手就走，远离了舆论中心。 司徒无忧哪还敢说话，自然是依着她一同离去了。 文露露等人倒不至于跟那些个姑娘们一样，从始至终都在看戏，见那新来的露出了震惊不已的神情，不由得悠悠开口：“会跟司徒玩到一起，能有什么正常人？” 新来的贵女：…… 这一场堪称史诗级的修罗场告终，却给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象。论魅力程度，他们比不上荣定侯世子也就算了，现如今连他妹妹都比不上了吗？ 第18章 请选择你的花 不止是世家公子们，还有事情的导火索本人也同样不解。 任张淮序怎么想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被一群闺阁千金们当做了情敌。 ——这皇都在他不在的这些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这真是，令人…不敢想象的场面。” 司徒无忌不愧是男主，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自己妹妹“海王差点翻船”这事上——那位长安郡主不简单啊，竟然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 她果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这时候，一声带笑的女音响起：“都在聊什么呢？” 众人闻声，瞧见来人便纷纷行礼：“参见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皇后道了一声“免礼”，接着笑眯眯道：“方才说的，是什么事？” 吃瓜吃了许久的赵若欢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她上前去抱住张皇后的胳膊，把人带到了石桌跟前道：“是阿闲姐姐写的诗，母后您看。” ——诗？ 随同的灼华长公主将目光投向表情呆滞的闺女，有些狐疑。什么？原来她闺女还能写得出诗啊？ 她于是也跟着过去看，等看完了，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着众人说的话，她便先入为主地也认为这是写给张淮序的了。 女儿这作的诗也太……太不矜持了！ 现场自皇后与灼华长公主来了之后，就便十分安静。这样的情况下，就只有皇后念诗那平缓的声音在回荡着。 ——救救我！ 司徒无忧眼皮跳个不停，双颊发烫，心虚不已。她垂下脑袋，不敢抬头。 皇后念完，笑眯眯地看看司徒无忧，又转头看向自己的侄儿，然后说：“云闲此诗作得不错，赴之觉得如何？” 灼华长公主呼吸一窒，差点绷不住自己端庄的笑容。也同样看向张淮序，生怕他半分面子不给。 女儿的不着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如此光明正大地调戏人还是头一遭。 她暗暗下定决心，回去非得好好训女儿一顿不可。 全场人都在盯着张淮序，只见这位导火索本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司徒无忧，才缓缓道：“姑母觉得不错，那就是不错了。” 皇后满意地笑着点点头，然后把这件事揭过去，又去看了看别人的诗作。 司徒无忧这才从即将窒息的感觉中解脱出来，头一回觉得旁人似有若无的目光让人如此手足无措。 她长长松了口气，再也不敢朝张淮序那边看——尽管感激人家听到了也没出言嘲讽。 太子殿下看热闹不嫌事大，朝着司徒无忌说道：“奉明啊，看来太子妃的事只能作罢了。你不用再去问云闲，孤也不好夺人所爱不是？” 司徒无忌沉默不语，他早就明白了太子说的那些话只是想看张淮序会有什么反应。然而人家根本就不顺着他来。 之后皇后娘娘又选出了几个满意的作品，并且赏赐了些东西。给司徒无忧的则是一个成色很好玉镯子。 她拿在手上，总觉得像拿了个烫手山芋。 有人要赵若梨也作一首诗，赵若梨没推辞，说了句“献丑”，之后也念了句小诗：昨日春寒退，今朝花满园。人行风渐暖，春好燕子归。 同样也得了赏赐。 赏花宴到了最后，才真正步入进宫这一趟的主题。 皇后娘娘让内侍传话，大概表达的意思就是让诸位小姐到跟前皇后两侧的桌子上取走自己想要的花。 这些花都是由各位公子从御花园内折来的，并且取花的时候都不会知道哪个是谁折的。 如果贵女们不想要这里的花，也可以不必上去拿。 赵若欢率先上前去取了一朵紫兰花，之后小姐们便有序地上前去取花。 司徒无忧对此并不感冒，任凭灼华长公主在上座咳了几声示意她去取花，也不为所动。 这种看缘分的配对主打的就是一个娱乐，不仅可以了解姑娘们进东宫的意愿，也让皇后娘娘能挑选出适合的儿媳妇来。 灼华长公主并不愿意女儿进宫，因此才提醒她去取花。而司徒无忧呢，她仅仅是单纯地想表达自己拒婚的意愿。 赵若梨仔细观察了一会，对司徒无忧道：“阿闲，走，咱们上去取一朵花。” “啊？” 见她不太情愿，赵若梨于是凑到她耳边道：“我大致看了下，那些没上去拿花的基本上都是家世高的适龄贵女，所以我猜她们应该都是皇后娘娘看中的未来太子妃人选。” 赵若梨这么一说，司徒无忧忍不住看了眼太子那边的情况。只见她哥面带浅笑，没有表态，张小将军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己的模样。 而主角太子殿下却是难得的神情冷淡，看起来兴致缺缺，只在注意到司徒无忧的目光才回望她笑了起来。 司徒无忧一见，瞬间站了起来，一点都不带犹豫的。拉着赵若梨的手快步走过去排队拿花。 太子：“……”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司徒无忧这举动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哎呀，看起来，阿闲一点也不想入主东宫呢。可惜了，孤刚刚还在想，她要是不去拿花，孤待会就把花给她呢。”太子边说边可惜地摇头。 司徒无忌淡定喝茶：“既然无忧无意，那便不勉强。” 只有张淮序难得的，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呛太子了。 这让太子还有点不习惯，于是又开始了犯贱：“赴之也真不走心，规则明明说让摘一朵花，你倒好，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上去。还不如奉明的小野花呢。” “你看没看见，那内侍的眼神？我猜，若不是顾忌你这个人，他恐怕都要去同我母后告状了——结果最后敢怒不敢言，还是老老实实把你的狗尾巴草放上去了。——哪个姑娘会在一堆漂亮的花里挑根狗尾巴草的？你这分明是故意的。” 张淮序只暼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还是没有呛太子，容忍他说这么多话。 到这一边，司徒无忧拉着赵若梨排队选花。她们只知道花由公子们摘取。却不知道哪个是哪个摘的。 冥冥之中，还带点缘分在其中。 所以，司徒无忧觉得，身为女主，赵若梨必然能够准确地选到属于她哥哥的那朵花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若梨的手，让后者莫名多了几分压力。 赵若梨终于拿走了那命运的野花，这一选择还让司徒无忧有点疑惑：就这？她哥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花了。 司徒无忧细看了好一会，目光停在夹杂于其中的狗尾巴草上，问一旁立着的内侍：“哎，公公，你确定这根草不是不小心被夹杂着带上来的？” 内侍目光直视前方，一言不发，他不能干扰结果。自然也不能告诉郡主：这是人家随手拔的，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越看越像，这分明就是不小心夹上来的吧？” 内侍：并不是！ “看来是根无主之草，本郡主就选它了！” ——拿回去还可以编个小狗玩，嘿嘿嘿。 内侍：…… 你知道这种有话不能说，有槽不能吐的痛苦吗？ 灼华长公主无意于把女儿送进宫。所以只要司徒无忧上去选了花，还管她选什么呢。 这样，选花结束。 轮到太子给那些没有上前选花的姑娘们送花的时候了。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着一朵牡丹在那些姑娘们之间走来走去。 看起来，他也并不太想成亲。 但他是太子，得为了皇室着想，也得娶个合适的姑娘作为太子妃。 所以，即便他没有喜欢的，也会认真去选。 姑娘们很紧张，却不能表现出紧张，必须保持从容淡定。 这氛围，让其他人也不敢多说话。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原位。 而局外人的司徒无忧又自己去拔了几根狗尾巴草，坐在位置上不为外界所动，事不关己地认真编起了小狗。 只可惜步骤不记得了，一次都没成功。 关于太子妃人选，皇后娘娘心里最属意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文丞相之女文露露，另一个是吏部尚书之女郑元希。 太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最多的还是在她们二人之间做选择。 之所以留这么多姑娘，为的还是看太子的想法，若有他喜欢的，就算不能是太子妃也可以纳做侧妃。 太子最终停在文露露面前，将花递过去，露出个温和的浅笑：“文小姐，你可愿收下孤这株牡丹？” “多谢殿下，臣女愿意。”文露露双手接过，神情自若。并没有过多的喜悦流露，显得不卑不亢。 这最后一项活动结束，赏花宴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众人也该各自打道回府，而接了太子的花的文露露和没接到花的郑元希被皇后留了下来。 灼华长公主也差不多是主办方的一员，与皇后关系密切，对于太子妃人选的事也有提供建议，所以也跟着留了下来。 赵若梨自己的酒楼里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与两小姐妹告别，先走一步。 第19章 赏完啦 赵若欢伏在桌子上，喃喃道：“我也好想出宫去玩啊。今天皇城可热闹了。” 司徒无忧安慰道：“今天不能出去，明天再出也可以呀。反正三月三赶集持续三天呢。” 赵若欢“噌”地一下直起身子，振振有词：“这不一样，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不是同一个我，今天的集会和明天的集会也不是同一个集会。 “而且，我听说近来宫外新开了家酒楼，很是火爆，我也想去见识一番。” “你是说火锅店？” “对对，就是这个！” “你说的这家酒楼，正是小白开的哦。” 赵若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呀？小白姐姐居然这么厉害的吗？以前从来不知道呢。” “以前？你没觉得，她其实一直这么厉害吗？”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过，我想她应该一直这样的吧，只是以前从来不展现她自己的本事。她嘛……应该就是那种很安静，但是头脑中有很多新奇想法的人。” “……”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是我描述得不对吗？” 司徒无忧摇了摇头，面带浅笑道：“如果你实在想出去，不妨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也许，他可以带你出去玩呢？” “有道理。那我这就去找他！”赵若欢从桌子上弹起来，边说边跑远了。 太子很忙，不一定有空出门。 今天能到赏花宴上来，还是把自己手头的事情都往后推了推，努力腾出来的结果。 而赵若欢这一去，是不会轻易被劝消停的。 长年闷在宫里的小公主，身边不但没有与她一样的公主，而皇子们大多已经出宫建宅不住在宫内。 唯一同龄的九皇子又被几年前游历至皇都的方士樽老夫子收作弟子，在外陪同游历至今未归。司徒无忧和赵若梨这俩玩伴又不经常进宫。 没有同龄人相伴，赵若欢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 能有出门的机会不得努力把握住？ 至于太子嘛，就让他头疼去吧。 赵若梨在外经营酒楼这件事是在暗地里进行的，成平王和王妃都只知道她近来出门频繁，而且与别人书信来往也变多了。 对于成平王夫妇俩而言，女儿终于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能够外出走走，结识些朋友，这是件好事。 所以并不多加以过问，只是多派了些护卫给她。 上一次马车当街失控的事情，给了他们危机感。尽管皇城内治安加强，巡逻队也加派了人手。 ………… 春日暖和，和风惠畅，终于可以不用再继续披斗篷了。 司徒无忧的屋子里仍旧燃着炭火，暖洋洋的，她也不想出门，整日趴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话本。 小悦从门外走入，行色匆匆，脸上充斥着忧虑：“郡主！您还在看话本呢？” “嗯？嗯。”司徒无忧翻了一页书，趁着这空隙看了眼小悦，随后继续看书，“怎么这副表情？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小悦拧着眉，叹了一口气：“郡主您还不知道，今日奴婢上街去，听到了一些风声。” 司徒无忧态度敷衍：“哦，与我有关吗？” 如果是关于她的那些“草包”“花瓶”的言论的话，那就没什么要紧了。反正各有各的嘴，管也管不过去。 如果是那首诗对“鹤野”的名声带来了冲击，也没关系。反正，在皇都又没有谁真的认识这个人——除了皇家空谷学院的院长莫相知，以及岚息学院院长孟舟停。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了！您可还记得再过不久就是群英大会了？” “哦……”运动会罢了，开国以来两年一度，这个自然记得，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参加。 “郡主！你认真听我说好吗？”小悦无可奈何地上前把司徒无忧的书抽走，藏到身后。 “嗯嗯嗯！你说吧，我听着呢。” 司徒无忧坐起身来，瞄了一眼被抽走的书，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悦道：“群英大会啊，也会有别的盟国来参加的，这其中就包括了北邙的启介国。而启介国派出的代表中呢，又有他们的玖玉公主纳兰轻烟。” “哦？这又如何了？” 司徒无忧轻轻皱起眉，她记忆里可没有玖玉这个人的存在。不过，这个名字倒是挺耳熟的。 嘶……好像是原着里颇有戏份的女配来着。 小悦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见自家郡主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更是着急： “问题就在这里啊我的郡主，那位公主很直白地放出话来，说是等到群英大会那天，不论如何一定要同郡主您比一场赛。而且，目前这个消息基本上已经传遍皇都了！” “啥？——”司徒无忧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道，“什么玩意？比赛？且不说我压根不认识她，再者，皇都这么多人，她为何偏偏要跟我比？” 司徒无忧自认只是个炮灰，原着里不仅没有啥戏份，更别提跟玖玉公主有交集了。再说了，身为女配，要比也应该是找身为女主的赵若梨啊。 难道是她在冥冥之中，干涉了原着，就把原定的故事改变了？仔细想想，好像到目前为止，就有发生了原着里没有提到的事情。 小悦见她一脸沉思，不由得唉声叹气道：“您不认识人家，可人家知道您呢。是骁勇善战的荣定侯和骑射一绝的灼华长公主的女儿。无论哪一层身份，都注定了您应当是个同样优秀的存在。” 司徒无忧麻了：“你觉得我像吗？” 那玖玉公主身为北邙的游牧民族，要来找她比划比划，肯定不可能是诗词歌赋这种雅事。 小悦沉默，然后摇摇头：“但是人家不信啊。” “……那怎么办？” “所以奴婢才急啊！这皇都谁人不知郡主您在书院时骑射考试总在垫底？” 司徒无忧欲言又止：”倒也……不必再提这些？” 她垫底也是有原因的！ 每次一上马，她身体总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这一切都是因为曾经的坠马经历对她造成了心理阴影。而骑射考试是年年都有的，她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在她看来，自己能够骑着走就已经很不错了！ “别担心，郡主。距离群英大会还有好一段时间，您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她家郡主又不是不聪明，只是想快乐地做个咸鱼，这有什么错？她要是不想了，再努力一把，以她的能力是绝对可以一鸣惊人的！ “……相比之下，还不如‘我在这段时间赶到启介国去劝人家不要跟我比’更实在些。” 小悦：“……”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郡主？” “嗯……让我自己想一想对策，我好好想一想。”司徒无忧边说边站起来，一手摸着下巴，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 小悦答应一声，担心地走出去，帮她把门关上。还顺便把那本话本也带走了。 第20章 诶嘿 司徒无忧在房间想了好一阵，也没从记忆里的原着剧情中发现有什么端倪。她只记得清自己的结局，以及那些让自己印象深刻的别人的结局。 至于其他的，就只剩个模糊的印象了。 十几年的记忆磨损，本该是什么都有缺口的，还能有记得清的就不错了。 书里办群英大会的时候已经不存在“司徒无忧”了，只说女主赵若梨在群英大会大展手脚，一鸣惊人。可谓是她坐实自己形象的最大转折点。 像这样艳压群芳的场合，玖玉公主的戏份就是用来衬托女主的。 而且好像书里的剧情也没有提到张淮序凯旋的事情。 嘶，头疼。 司徒无忧想不明白，但动了脑筋就觉得身乏体累的。于是干脆回床上躺着，想继续思考，结果稍微闭了下眼睛就彻底睁不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是很不舒服。 等到晚上的时候，司徒无忧终于醒过来了，迷迷糊糊地起来坐了会。 然后把小悦叫进来：“哥哥可有说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不过奴婢问过青禾，他说世子殿下今晚回来用晚膳。” “青禾？”司徒无忧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阵。 青禾是司徒无忌身边的人，相比于青树而言，他显得安静又沉稳。明面上是守夏院的小厮，但其实背地会做的事可要比一个小厮该做的多得多了。 “是呀，奴婢午后的时候见他要出门就顺口问了他。” “出门？这倒是稀奇事，他不是最爱守着我哥那书房了吗？”司徒无忧对此产生了些兴趣，“可有说是做什么去吗？” 小悦摇摇头：“未曾。不过奴婢见他形色匆忙，像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样吗？ ………… 司徒无忧掐着点蹲守在侯府门口，望眼欲穿地等着哥哥回家。任凭守卫们如何劝她回去也不为所动。 只待司徒无忌人一到，她就殷勤地上前去嘘寒问暖，这态度别提多不正常。 司徒无忌如此觉得，他对于自己妹妹那可是再了解不过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要么就是对自己有所求。 除此二者，他想不出妹妹还会有什么事来找他。 “能让郡主殿下对本官嘘寒问暖，说吧，又有什么事啊？” 司徒无忧赔笑连忙说：“没有。只是单纯地关心关心兄长。这几天真是累着你了，每日加班加到这个点。我心疼来着。” “嗯哼？是吗？我可记得上回不知道是谁也说过要关心我——可最后似乎别有所求？”司徒无忌挑眉。 后者轻咳一声，特意加重了“虽然”两字：“咳，哥哥。我这一次虽然是有事，但最重要的还是关心你。” “……”司徒无忌笑而不语。 司徒无忧正色道：“我是想问问你，那个启介国的玖玉公主——你对她可有印象？” 难得妹妹正经一回，司徒无忌收起笑容，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不曾见过，但有些了解。她性格直爽，自幼习鞭数，身旁常带一根铁蛇骨鞭。两年前启介与我大绫结盟共同平定北邙西部的叛乱，她还上过战场，是很有原则的一个人。” 说罢，他看向司徒无忧，只见后者压低右眉头，左眉扬起，神情怀疑。就差把“八卦”两字印在脑门上了。 司徒无忌嘴角微抽不由得无语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自然不可能骗你了。” “可你对她知之甚多诶，你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腰间缠着把银骨鞭，而且性格也好？” “……这些一查便知。况且——”司徒无忌顿了顿，看向妹妹的眼神莫名，“我从未说过玖玉公主的骨鞭缠在腰间，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说的是玖玉身边有根骨鞭，正常人一般都会想到骨鞭被卷起来别在腰间。可是玖玉公主不一样，她是直接将鞭子缠绕在自己腰上。 因为鞭子把手的形状是张着嘴蓄势待发的蛇头骨形状，玖玉公主便在腰间将它缠绕成松紧不一的两圈，再将鞭骨卡在蛇口中，剩一节鞭尾自然下垂。 其他人看见也只会把它当做一件别致的腰间装饰品，更别提司徒无忧常年待在皇都，根本没见过玖玉公主。 那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徒无忧被反将一军，她心头一紧，脑筋飞快地转起来，神态轻松：“呃？嗯，我是在书上看到的。” “哦？是什么书？” “书……是《九州风俗录》。上面如此写道，北邙居民衣着简便狂野而非素雅，饰品均以兽皮兽骨之类制成。女子亦好骑射，善使弓、鞭。因弓重不可便携，而求鞭之轻巧美观，常作饰美之物绞于腰身。”司徒无忧念了一段，小心地抬眼看哥哥，“所谓绞于腰身，不就是缠在腰间嘛……不对吗？” 司徒无忌有些意外道：“不错嘛，看来你也非看不进书，只是不好学。” “呃呃……是吗。” “不过，你这最后一句还是错了，是‘常作弑兽之物绞其腰身’。意思是：鞭子被当做绞杀猎物的利器。北邙女子娱乐项目不多，经常约聚狩猎，但为保证其安全，所以会有专门的猎场。而猎场内不会有大型的猛兽，小型兽类腰部柔软，是其弱点。所以北邙女子才能用轻巧的鞭子缠住猎物的腰身将其绞杀。”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其实北邙女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用鞭子绞杀猎物，小型兽类动作轻盈敏捷。用弓射中它们的腰部都很难，更别提用鞭子准确命中了。那书记载的还是美化了些。”司徒无忌补充道，“——这一句记错，你读书不够认真啊。” 总算是混过去了，不错不错，真不愧是她，心思敏捷，连哥哥也未发觉！ 司徒无忧曲起食指轻轻刮了两下鼻尖，眼睛咕噜咕噜转：“那那个，另外——” 哦？还有另外？ 司徒无忌以为她还有什么学术问题想问，于是静立等候。 岂料妹妹下一句让他猝不及防：“兄长啊，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成亲？ 司徒无忌闻言一愣，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而且，“……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徒无忧小心地瞥他一眼，很好，没生气，可以继续。 “主要是…你天天工作工作的，照这个情况下去，你哪有时间去找媳妇？你也老大不小了，太子殿下也没比你大几岁，他都要有太子妃了，你呢？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媳妇回来？” 第21章 兄妹 司徒无忌拧着眉：“……给你娶媳妇？” “呃，不是！是你自己娶个媳妇，给我娶个嫂子。” “……关心人是这么关心的吗？”司徒无忌似笑非笑地问，“那可真是难为你了，比爹和娘亲还要操心我的婚事。” “……” 知道就好！ 司徒无忧露出了忧郁的表情，并试图发动技能——道德绑架：“兄长不是最疼我了吗？为什么不满足妹妹这点小小的心愿呢？” 司徒无忌不吃这套，开启防御模式：“你这么想催婚，改日我向陛下进言，让他准许你去官媒处做个冰人。想必以你的能力，将大绫成亲率拉高也不是不可能。” 司徒无忧发动技能——说三道四：“你都老是工作工作，什么时候腾出时间来找媳妇？我要是去做冰人，那首要就得解决你的问题。” 司徒无忌发动格挡：“工作好看，我乐意工作。我一天不工作，我浑身难受。我难受才是我的问题。” 司徒无忧再次发动技能——指指点点：“你看看，跟你同龄的正常人哪个没成亲？就算没成亲，也有未婚妻了。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爹爹娘亲在同僚同伴面前抬不起头来？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家幸福美满，颐享天年…多可怜！” 司徒无忌格挡加反弹：“你看看，跟你一个年纪的哪个没在挑良人了？就算没有，也不会成天把关注点放在兄长成不成亲这件事上。你这么做，让我在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司徒无忧：“……” 这一波，是她输了。 司徒无忧瘪着嘴，满脸失望。 ——不就让他成个亲吗？有何难？把女主娶进门，也省得后续原着那么一大长串的“你误会我，我误会你”。 给读者直接快进到大结局，大家欢欢喜喜的大团圆不就好了？ 还得给读者时不时来点心肌梗塞，血压攀升的狗血剧情。 啧啧。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你要是不整天想着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们就还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 司徒无忧拒绝怀疑这样的变化跟她长久以来的潜移默化有关系，仍旧嘴硬，“我觉得，你必须得给我娶个嫂子回来！” “嘁，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不需要，那就是不需要。我觉得你应该先管管自己的姻缘。” “……兄长！！” “上一次赏花宴的事你忘了？” 此话一出，司徒无忧瞬间安静如鸡，脑中再次不可控制地回想起了那个让她差点翻车的场面。 司徒无忌看着她摇摇头：“小妹，做人要踏实些，少去拈花惹草。” “……” 他继续说：“若按你这样，以后可怎么找得到良人？全皇都上下可不就对你望而却步了？” “……” 司徒无忧默然许久，忽而抬头，语调平淡：“没关系。我自己会出家。” 司徒无忌：“……” ——你还说上瘾了是吧？ 他提醒道：“要不你去问问娘亲的拳头同不同意你出家？” 上回赏花宴结束之后，司徒无忧回家就被训了。就因为她在那个宴会上惹出来的“到底跟谁最好”这个事。 郡主殿下左思右想，绕着她哥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在人家面前停下来，仰头露出一副“我为你牺牲太多”的表情：“……那干脆就这样吧！你来当这个郡主！我坐你的世子之位！我帮你娶媳妇！你帮我嫁人！怎么样？” 司徒无忌：“？？？” 司徒无忌眉头深皱：“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这是哪个正常人能说得出来的话？ 兄妹俩对峙，司徒无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仅比她高出一截，气势上也比她强太多。 司徒无忧仰得脖子酸，后退几步，拉大视角，缓解脖子压力。 司徒无忌默然一阵，干脆略过这个话题。 他说：“上一次建宁将军当街救下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所幸你也知道避嫌，那段日子没出门——” 司徒无忧面上疑惑：“啊？闹得沸沸扬扬？” 司徒无忌：“……” 好的。 他真是高估了自己妹妹。 看她这副德行，司徒无忌一下就明白了这丫头不出门只是单纯地不乐意动弹，而且压根就不知道皇都的八卦传了多少，传得多离谱。 不过这样也好，心大点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毛病。 司徒大人如此安慰自己。 而司徒无忧自己总是想明白了：她就说嘛！一首诗怎么就能被理解成那样，怎么就恰巧差点翻车？ 如果没有外界八卦捕风捉影，哪可能翻…啊呸，哪可能会变成那样的局面？ 司徒无忌见她面上闪过许多情绪：后悔，懊恼，惊讶，大彻大悟……诸如此类，他都有些怀疑这丫头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不过那些情绪最后都变成了平静。 司徒无忌道：“你若是安分些，也不至于如此。” “可是……我向来奉行与人交好的原则，轻易不和其他人起冲突…这一点至少能够保——皇都治安向来不错……”司徒无忧喃喃自语，脑子一闪，福至心灵道，“难道是…有人要害我？” 她自己垂着脑袋深思，完全没注意到兄长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色。待抬起头时，司徒无忌很恰好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大手挡住她的视线，她只能听得到兄长温和的声音：“没人要害你，放心。” ——你只需要一直无忧无虑的就可以了。 “哦——” 司徒无忌收回手，顺带拉了她一把：“走吧，吃饭去。” “好嘞。” 司徒无忧立即便将愁思抛到脑后，很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哥的手，步子轻快。 夜色昏暗，月亮垂在枝头，星光暗淡，府中上下都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兄妹俩一齐朝着饭厅走去，看着颇为温馨。 “兄长！” “嗯。” “你真好。” “嗯。” “要是能给我娶个嫂子就——” “我不好。” 第22章 书房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司徒无忧不仅没有歇了自己催婚的念头，反而变得更热衷了。 胸膛的冲动无法平息，她想来想去，就想着怎么直接省略掉原着中间的弯弯绕绕，直接速通到结局。 既然剧情有些是对不上的，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它可以被改变？而自己的结局应该也可以扭转。 一大早的，她就精神饱满地爬起来，洗漱完毕跑去司徒无忌院子蹲人。 可没想到的是，她都已经这么早就却还是扑了个空。 哥哥院子里的小厮青树见这位郡主殿下来势汹汹，只得无奈告知：“世子已经出门好一会了。” “干什么去了？相亲吗？” 青树：“……” 您这样让我很难接话啊。 “不是，世子是有公务在身。他一时半会回不来，郡主不如先回去，等世子回来了小人再去叫您？”青树侍候司徒无忌多年，也知道郡主的性子，也不觉得就这几句话能把人劝走。 工作狂当真是恐怖如斯！ 司徒无忧啧啧称叹，随后径自走入院内：“他何时回来，本郡主就等到何时。” 这一副架势，非得是要见到人不可了。 小悦也劝不动，她甚至不明白为何自家郡主突然如此热衷于世子的婚事。就好像世子一时不成亲，她就有一时的性命危机似的。 司徒无忧等得无聊，就寻思着到哥哥书房里去找书来看看。 司徒无忌的书房摆设简单，一排一排的书架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书籍和笔记。就连书桌上都摆着一大摞书。 司徒无忧走进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进过这里。 随意地翻找了一番，发现竟然全是有关于探案，民生，农业以及历史之类的书。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甚至还在哥哥的书架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留下来的画册。 所谓当年，就是自己年纪尚小的时候。那时候她有上一世的记忆，只不过还没想起来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 听父母说，小时候她是个很乖的小孩。但并不是十分活泼。而且习字多，喜欢看书，偶尔还念上两句诗。 这些都是从父母亲那里听来的，她自己记不清，听着感觉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不过还是能隐隐约约知道是自己。 再后来经历坠马事件，不知为何就知道了自己是穿书的。 从那时候起，她就有意无意地去接触“未来女主”。当初的事到现在也记不清了，但跟长安玩的好这点没得讲。 后面年纪大了些，她就没再轻易进这间书房，上一次都是不知道多久之前了。虽然如此，但在这里却是她跟哥哥回忆最多的地方。 条条大路通罗马，身为一个本就出生在罗马的世子。应该是不需要怎么努力的，因为将来可以世袭侯位。 或许是身为优秀男主的原因，司徒无忌自小就自立自强，格外有韧劲。 荣定侯和灼华长公主养孩子都是随缘，不期待自己的娃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只要安分守己，一世平安就可以了。 而司徒无忌却不这么想，他一点也不因为身为世子就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勤奋好学，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后来去考取功名，年仅十五岁就中状元。而后又进军大理寺，一步一步地去磨砺自己。没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喜欢办案的过程。 这样的天之骄子，也难怪会是男主。 在外人看来，身为世子的他，优秀是必然的。但只有自家人知道，为了自己的目标，司徒无忌能有多努力。 他必不会是生在父母庇佑之下的温室花草。 这一间书屋门上牌匾写着四个字：“克拙正己”。 气势恢宏，是他五岁那年书屋落成那一天，荣定侯亲自给他题的。 也就是这么一间书屋，见证了司徒无忌的崛起之路。连带当初还年小的司徒无忧，都被迫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写字练字的痛苦历程。 至今看来，真是思绪万分，百感交集。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大多数事情她都记不得了。 司徒无忧一个人待着，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抛到了脑后。看完了画册，又翻出司徒无忌的工作笔录。 这个工作笔录记载了司徒无忌解决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案件，名字也很有意思，叫《西蜀奇案》。 倒是可以当成探案话本来看，每个案件一开头都要介绍背景，然后写探案经过。用词巧妙，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比如说第一篇《锁魂记》：“灵玉县盛产玉石而得名，县内城东深巷纵横，人家分布不均。十户共一井，每日每户用水，皆由此井所取。开泰五年十二月子时，一汉子由九园区醉酒而归。途经城东巷第五井，朦胧中，忽见井口坐一白衣女子，长发遮面，似哭似叹，声音哀怨至极……” 这哪里是工作笔录，这分明是探案奇书啊！ 要是拿去印刷出版，肯定会火！那银子还不得大把大把地入账啊！ 虽说第一篇笔法稚嫩，但越到后面用词越是精确成熟，文笔在逐渐变好的同时，记录的事件也越发吸引人。 可能也是因为越往后面，司徒无忌官位逐渐攀升，于是能接手的案件也就越多越复杂了。 日趋中天，而司徒无忌依旧没回来。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他不仅加班晚，就连午饭就不经常回来吃。大多数时候只在大理寺匆匆解决。 不过，在那种血腥气又重又浓的地方真的能吃得下饭？ 这属于是司徒无忧对大理寺的刻板印象了。 司徒无忧放下书，伸了伸懒腰，想来她哥应当是不回来了。于是把她取出来的那些书又重新一一放回书架。 只留了一本《西蜀奇案》拿在手上，心里美滋滋地做着自己的打算。 就在她放好书的时候，原本紧闭的大门哗啦一下被打开。 这声音不算巨响，但在这极其安静的地方就显得格外突兀。 司徒无忧被吓得抖了一下，手上的书没拿稳跌落在地上，她慌乱地赶紧把书捡起来才朝门口看去。 “……” 入眼却不是她哥，也不是小悦或者青树。 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张淮序？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 张淮序的目光下移，落到司徒无忧手上，后者下意识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司徒无忧先发制人：“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有事。”张淮序挪开目光，没兴趣知道她在做什么。 “家兄不在这里，你要找他应该去大理寺才有可能见得到。” “本将军不找他。”张淮序径自走入，目标明确地朝着司徒无忧身后的书案走去。 “那你……” “受人之托，来取东西。”张淮序看了几眼，很快锁定目标，从书案上的一堆书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青色纸盒子。 盒子夹在那堆同色的书间完美伪装，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受人之托？ 那肯定只能是她哥了！ 不过，他为什么不直接叫人送过去，而是……请了张淮序亲自过来拿呢？ “等等！”见张淮序拿了东西就要走，司徒无忧赶忙拦在他面前。 张淮序低下头看她，神情冷漠：“郡主有事？” “是兄长让将军来的对吧？” 张淮序沉默，没否认。 司徒无忧继续问：“他人呢？他怎么不自己回来？” 张淮序略一思索，言简意赅道：“外出办公。” 嗯，司徒无忌只是说他不方便回家，而需要的东西又不能轻易假手于人，所以才让他过来拿。 至于要是有人问起他干嘛去了，也没说怎么回答，那就只好自己发挥了。 “什么？又走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 不知……那就是要去挺久的意思了。 可恶！老出门！又不肯不谈恋爱！难道要读者看你天天工作工作工作的吗！ 司徒无忧自顾自陷入沉思，手上捏的书都露了出来也没注意到。 张淮序扫了一眼封面，不多停留，径自离开了。 第23章 人后不言人 在外边等候的小悦看见张淮序走出来之后，才赶紧进去看看情况。 刚刚建宁将军来的时候，她原本是想提醒一下郡主的，但奈何她注意到人的时候，对方已经快到门口了。 还……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带感情色彩，但是平白地让人觉得紧张，想喊郡主的话通通被迫咽了回去。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威压吧……在此之前，她也就曾经在世子身上见到过。 “郡主？郡主！”小悦进门就看见司徒无忧一脸深思地站着，她一连叫了好几声，对方才回过神来。 “嗯？”司徒无忧脑子还没彻底转过来，连带着看向小悦时，神情有些严肃。 她四下看了眼，却不见某人身影：“张小将军呢？” “他走了。” 司徒无忧长舒一口气，忽然预感即将有什么事发生。不好也不坏，但会对她产生点影响。 上一次这样的时候，正是三个多月以前的某个晚上——那正是小白落水差不多的时间点。 司徒无忧平静地走出书房，小悦连忙跟上。 她家郡主深沉起来了，难道是因为在世子的书房里受到了熏陶的缘故？ 太阳已至正中，柔柔地倾洒日光，暖洋洋的。 司徒无忧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俏丽的小脸逐渐染上几分笑意，她扭头看向小悦：“小悦你可知，书中自有黄金屋？” “……” ——喔哦！她家郡主在发光诶？！ 没等小悦开口，只见司徒无忧神秘一笑，左手抬起。逐渐露出了袖子底下拿着的书本，念念有词： “此乃，生财之道也。” 小悦：“……” 小悦表情逐渐由欣慰意外变为了大惊失色：“郡主！您怎么把世子的书带出来了！” “啧，这有什么。”司徒无忧无所谓地笑，然后把手上拿着的《西蜀奇案》递给小悦，“你去给我找个厉害点的出版书商，先把它印个几千本，然后拿去卖。” 司徒无忧活像个给同志交代任务的老首长，神情严肃庄重。 小悦不安地接住：“这不太好吧……毕竟是世子的东西。您得先征求世子的同意……” “是他的又怎么了，我说干就干——你不懂了吧？这波啊，这波叫做抓住商机。”司徒无忧神神叨叨的，“反正这是哥哥的随笔，不是重要的机密文件，不要紧。书火了的话，那银子归我，名气归他！明白吗？” 小悦试图插话：“郡主……” ——我的建议是，你先别说话了！ “我这是给他创造机会，把他打造成有名有姓的大文豪啊！这才能吸引到姑娘们的目光——他不能立刻给我娶个嫂子回来，那就只好用这点钱来作为对我的补偿了。 “其实我很亏的，为他费心费力。他的形象太单一，要多面一点才更有魅力。身为妹妹，我真是太操心了。” 小悦：“……” “呵……” 去而复返的张淮序回来时恰好听到了司徒无忧这一番发言，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能让他无语的人不多，但司徒无忧绝对能排的上号。 司徒无忧一转头就看见了他，得意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心脏短暂骤停，之后又快速地跳动起来。 张淮序静静站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周身镀上一层金光，使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有风轻轻袭来，少年墨发飞扬，红衣热烈。 他唇角微勾，低声笑道：“郡主，背后不言人。” ——阿里嘎多，张淮序桑，我这次真的听进去了。 ………… 前不久赏花宴结束，来成平王府说媒的人骤然变多。 媒人给的说法是：长安郡主为他人着想，体贴入微，温柔善良，宜家宜室。 赵若梨得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肤浅！” 而王妃则是左看右看，却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不是家世不够，就是长得不够端正。还有就是家离成平王府太远。唯一掌上明珠，王妃不舍得女儿嫁太远。 和成平王商量了又商量，最后决定去问女儿的意见。 赵若梨当然是通通拒绝。 所以她后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了父母亲放手不管，让她自己慢慢选人。 她目前还有自己的事业要做，哪有时间去谈情说爱？酒楼要管，医术也不能落下。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进行手术，她都已经去找人定制手术刀之类的东西了。 不知道为什么，赏花宴之后大忙人太子居然带着赵若欢一起到她店里吃饭。 按太子的建议来说，火锅这东西虽然爆火，但多是因为这季节仍旧寒凉。如果入了夏，客人就不会再吃了。 说白了，火锅在这种没有空调冷饮的世界，它就是季节性食品。 但赵若梨的酒楼不是季节性的，如果入了夏就得想新的东西来卖。 然而朱雀大街上的食品小吃已经应有尽有，就算去卖一样的恐怕也揽不到客人。所以就得想新的，有意思的东东。 为此，她真是绞尽脑汁去想自己原来那世界有什么好吃。 这一日，她早早到了酒楼，坐在内室翻看账本。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赵若梨没抬头，只说了声“进”。 来人正是她酒楼聘请的莫掌柜。 莫掌柜进了门，作揖道：“东家，楼下有人找您。” “是谁？” “来人说他姓陈，想请您相助，看起来十分着急。” “请我相助？”赵若梨有些疑惑，她在这世界也算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什么人。而且近来光想着酒楼新品的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忽然间，她瞥见自己挂在笔架上的那串钥匙，顿时便想起来当初她买下酒楼的时候，那个契约上写的“一个人情”。 “快，将他请上来。”赵若梨一边说，一边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好。 “是。”莫掌柜刚领了命，正要出门。 却听一道清脆的女音响起：“不用了，我把人带上来了。——掌柜的你先去忙吧。” 司徒无忧从门外走入，身后还跟着原先的那个陈老板。 “是。”莫掌柜点了点头，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阿闲，你来啦。”赵若梨起身，走到她身旁。 “嗯，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生意还是很不错的嘛。哦，对了，”司徒无忧笑着结束寒暄，看向愁容满面的陈老板，“这位陈老板来找我们履行契约了。” 陈老板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鄙人姓陈，名讯。抱歉，二位小姐，鄙人厚颜前来相求确实……但是我实在无法，只能恳请二位帮我一把。” 赵若梨道：“这是应该的，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您肯来，那证明确实遇上了麻烦。我们自当有义务帮你。” “你遇上了什么麻烦呢？”司徒无忧接话。 “说来惭愧，陈某先前将酒楼卖给二位实属无奈之举，当时，陈某急需一大笔钱。而又久卖不出，我知其他人意欲购买的都在等着陈某扛不住压力将酒楼贱卖。二位肯以市价购买，着实缓解了陈某一大部分压力，陈某感激不尽。” “今日厚颜上门，确实是走投无路，只有二位能帮我了。”陈讯说得极为诚恳，“陈某希望二位小姐能够……能够借陈某一笔钱——二位放心，陈某一定会尽快还上的！绝不拖延！” “……”赵若梨与司徒无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陈讯见此，急忙道：“二位放心，陈某不是那等无赖之辈！” 第24章 借钱 “陈老板，我们不是怀疑你的信用问题。只是，你究竟是有何难处？当初的钱款我是一次性付清，如今也不过过去两旬……若是你用作其他用途——”赵若梨没继续说。 司徒无忧倒是毫无顾忌地接着说下去：“——若是用途有异的话，我们会报官的哦。” 五万五千两银子，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怎么能这么快就用完？能在短短二十来天就把这笔巨款花光，而且不是近期购买宅邸的，无非也就那么几样恶习。 如果真是那样，那是万万不能借钱给他的。 “我……我……”陈讯支支吾吾的，看上去犹豫极了。 司徒无忧遗憾道：“陈老板，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若你当真做了见不得光的事，那我们只能将你扭送官府了哦。” “陈某绝不可能做不好的事的！”陈讯连忙表示清白。 “那你为何要借钱？难道还有不能说的原因？” “……唉！”陈讯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陈某找到这里来，也早该做好心理准备将原因说出口了。我的女儿，似乎是被绑架了。” 白闲二人同时惊讶道：“什么？！” 这消息让人震惊，而且逻辑有点问题——什么叫做“似乎被绑架了”？ 司徒无忧秀眉紧皱，率先反应过来：“所以你要用钱去赎回你女儿？” “……”陈讯沉默着点点头。他微微低垂着头，看上去有些羞愧。 赵若梨只觉得费解：“可是为何不报官呢？你应当向所在辖区的衙门报官啊。这样不才是正确的做法吗？也更有希望把你女儿找回来啊。” “……这，陈某不是没想过，可若我贸然报了官被他们发现了，小女性命堪忧啊。” 怎么能这么想？这陈讯好歹是个老板，又不是那种没见识的粗人。遇到这种事还会不知道应该第一时间报官吗？ 司徒无忧不想听他的借口，直言道：“你所在的是哪个辖区？” 陈讯老实答道：“洛宁郡。” “……”司徒无忧眉头皱了起来。 赵若梨看她脸色不对，忽然灵光一闪，语气迟疑：“洛宁郡……那不是你的……封地吗？” 司徒无忧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赵若梨，并不否认。 赵氏王朝的子嗣里，不管是宗室女或者公主，都十分稀少。这一辈已经算多了，也才有三个，就一位公主，以及两位宗室女。 所以她和赵若梨自幼被封为郡主，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封地。 怎么说呢，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封地？”陈讯脑袋灵活，依靠这个词就能把大致的关系理清楚，但依旧觉得不可置信，“你是——” “——你女儿的事可否详细说说？”未等陈讯把剩下的几个字说出来，司徒无忧便飞快且强硬地转移了话题。 怪尴尬的，身为郡主，之前还跟人讨价还价得厉害。这岂不是一下子脱离了高贵优雅的范畴，而与铜臭挂了勾？ “哦！哦，”陈讯明白对方不想继续前面的话题，便开始说起他的事。不过，相比于之前，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恭敬了起来。 “陈某与内子相识于少年，感情和睦。二十年前成亲，并育有一女，名浣兰。小女今年方十六，于岚息学院就读并拜于孟夫子门下。我们原本居住在皇都洛宁郡，只是为了浣兰去学院方便，两年前就在城内购置了一处宅邸供她作落脚点。因为家中长辈行动不便，陈某和内子便居于洛宁郡以便尽孝，每隔两天内子便会到城内看望浣兰。” “可是就在二十几天前，内子正要按照惯例到城内找她，却收到浣兰托人传到家里的信。信上说不久后就是三月三，学院休假五天，让她母亲不必再过去找她。” “因为之前有过先例，之后内子便不再进城，只隔两天又收到一封浣兰的信。后来到了三月三，我们一齐在洛宁郡等她回去。可一直等到天黑也未曾见她回家，我想可能她有事耽搁在路上了，就想亲自去接她。因为从洛宁郡到城内并不算远。” “可我一路上都没遇上浣兰，之后到了城内宅邸，依旧没看见她的踪迹，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以为是路上和她错过了，于是我又回洛宁郡，一到家，内子便哭着上前将一封信递给我。” “信上写着：陈浣兰已经在我们手中，如若不想她有什么事，便准备好二万五两白银，于明晚丑时送至洛宁郡十四桥头的城隍庙内。记住，不要试图报官。” “等等，”赵若梨忽然出声打断了陈讯的话，“若我没记错，你是早在三月三之前就已经急着出手酒楼了吧？” “是……是这样没错。” “可你说浣兰是在三月三那天出事的？” “是。实不相瞒，早在一年前陈某与内子便为浣兰择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同在洛宁郡的柳家次子柳追。” “洛宁柳家啊？”司徒无忧想起了自己有个师兄也是姓柳。 陈讯看向她：“郡主也知道？” “略有耳闻。” “这柳家虽不比皇都内的世家，但在洛宁郡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更何况李家次子与小女自幼相识，情投意合，陈某断然没有拒绝这门亲事的道理。原本便定在今年四月二十办婚仪，我出手酒楼的那些银两是为浣兰作嫁妆用的。” “而且，在洛宁郡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嫁娶双方家中共办酒席，哪家出钱出力最多，儿女在婚后话语权就越多。陈某一介商人，家中人丁稀少不说，浣兰也无兄弟姐妹，为了给浣兰撑面子，花费银两请一些远房本家的人前来帮忙是必要的。” “再者，婚宴当日须到月老庙上族谱，也得出钱给月老庙添香油钱，还有李家那一群幼童的红包以及乐队添喜……” “——不如，你直接说你女儿目前的情况吧？”赵若梨觉得，如果不制止他，或许他还能继续罗列出一大堆需要花钱的地方。 这在洛宁郡结婚也太费钱了吧！ “哦哦，对对！” 说回女儿，陈讯又开始忧愁不已，没了前面那股傲劲：“后续陈某确实按那信上说的，凑钱送去了城隍庙，毕竟比起隆重热闹的婚宴，自然是女儿的安危更为重要。但我留了个心眼，在那些银票上撒了不易察觉的香粉。” “……但后来还是没找到人？” 陈讯颓然道：“是的，不知为何，连陈某家中养的犬都无法嗅出来。可黑岩自小便味觉十分灵敏，不应该嗅不出来。” “那绑了你女儿的人可有说过什么时候放你女儿回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后来过了两天，我们都已经准备要去报官了，结果又收到了信。信上说，他们已经发现了香粉的事情，要我再送两万五白银到城隍庙去。不然就不放过浣兰。” 赵若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又照办了？” “……是。” 第25章 绑架案 “后面你女儿仍旧没被放回来对吧？”司徒无忧也是很无语，“为何不报官呢？难道是那里的郡守不管这些事吗？” “陈某……” “再者，你今天来找我们借钱，恐怕又是想用它去把你女儿赎回来吧？” “……郡主高见。” “……” 司徒无忧被气到了。 还高见！他不是商人吗？怎么这个时候就那么糊涂呢？！这么明显的讹诈！ 赵若梨看出了她气得不轻，尽管也很无语，但声音终归还是比较柔和委婉：“陈老板就没想过，万一你女儿压根没在他们手里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讯摇摇头，语气笃定，“他们送来的第二封信里还夹杂了浣兰的手绢，以及一只耳饰。——只是可怜了我的浣兰，至今仍未被放回来，若不是她处境凶险，陈某也不至于要出来借钱赎人啊。” “那你借了之后匪徒不放你女儿回来，这怎么办？继续借吗？”司徒无忧差点控制不住语气。 “不会的！——就算如此，陈某已经将名下其余的地契挂了出去，只是暂时还找不到买家。而对方催得紧，明晚上又要陈某送二万两去城隍庙，不得已才冒昧来访。” 意思是，如果有人买了他的地契，他就不会来这里，也更别提报官了呗？！ 司徒无忧深吸一口气：“……报官，必须报官！” “这——也只能如此了。这么多天以来，陈某与内子一直瞒着家中长辈这件事，此外除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没人知道这件事。” 仔细算算，陈浣兰已经失联将近六天了，而陈讯竟然还想着靠自己解决。由他说的话，做的事可以得出，他是个自信至极乃至自负的人，而且很好面子。 他人是靠不住了，但还有最后一个用处，就是去报官。 怎么能有人不相信官府办案的效率的？尤其是天子脚下的郡城！ 司徒无忧脑子有点气昏了： “走！去报官！现在！立刻马上！本郡主跟你一起去！” 她已经不相信陈讯会真的听话去报案，指不定一回去就转头跟别的人借钱去“救女儿”呢！ 明明看起来挺精明，挺稳重踏实的一个中年大叔。 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却反而十分迂腐呢？ “…唉……” 赵若梨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于是就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也要陪同前往洛宁郡。 洛宁郡距离皇城并不算太远，坐马车大概也就三个时辰的事。要是速度快的话，两个多时辰也能到了。 而如今已是午后，去一趟洛宁郡就没法走个来回，得在那边过夜了。 但现在司徒无忧想不了那么多，她总感觉胸口有股散不开的郁气。闷得很，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引导着她前去，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散去这种沉闷的感觉。 已经来不及回府套马车，赵若梨招来莫掌柜让他去租个现成的马车。莫掌柜虽然奇怪，但什么都没问，默默把一切事情办稳妥。 在之后，赵若梨又派人分别去荣定侯府及成平王府报备一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便快马加鞭朝洛宁郡赶去。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之外，所以为了不惊扰一楼大厅吃饭的人，众人选择从临江的后门那里绕出去。 因此便没有惊动守在望江楼之外的那些明里暗里的护卫。 ………… 临近傍晚，两辆马车终于抵达了洛宁郡的衙门。 衙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雄壮，怒目而视，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锋利的“衙门”二字，整体给人以气势恢宏的压迫感。 这个时间，大门敞开，却不见有人守着，一眼看去里面也空荡荡的。 按理说不应该，这好歹是个郡城，而且也是属于九上郡之列，怎么衙门能落魄成这样？ 连个守的人都没有？ 司徒无忧想不通，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讯也觉得奇怪，但他还是看向面色冷冷的司徒无忧。 后者随即叫他去击打衙门的鸣冤鼓。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这不仅守卫没有，连郡守也没有。 陈讯有些犹豫，他不太想把事情闹太大。但看了郡主不悦的神情，还是认命一般上前去击鼓。 陈讯边敲边庆幸地想，得亏时间不早了，要不然就算衙门外没什么住户，这鼓声也得引来不少人围观。不用丢这个人。 他敲了有一会，但衙门内却没有什么动静。就在他打算停下的时候，衙门内便远远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并伴随着一声浑厚的中年人的声音： “是谁在击鼓鸣冤？” 司徒无忧莫名有种庆幸之感：还好，还好，郡守还在。 陈讯闻言立刻放下鼓槌，快速整理了下衣服，走到大门正中，对着来人作揖：“草民见过林郡守！” 来人为首的一身绯红官服，年纪五十出头，肚子圆润，看上去颇有福气。这正是洛宁郡郡守，林达济。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青袍官府的人，年纪都与他差不多大，但都没他有福气。 林郡守见是陈讯，不由得诧异道：“是你？陈老板，你为何击鼓啊？” 陈讯没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二人，之后赶忙低头拱手道：“草民有冤要陈！” “什么冤呐？”林郡守等人随他目光看去，自然也看见台阶下衣着华贵的两个少女。 “你可知道，洛宁郡已有五余年未曾有人击这鼓了？若非重大冤情不得随意击鼓你不知道吗？” “草民……知道。”陈讯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弯着的腰更低了几分。心里盼望着身后两位能给他解释，然而却没听见她们为他说话。 “那你的冤情是什么？速速道来。” “草民……草民——” “等等！”只听那石阶下传来一道清脆的女音，陈讯默默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汗。 紧接着，便有脚步声从下方传上来，最终停在了他身后，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股气势：“敢问郡守，听百姓陈诉冤情应当在何处？” “你是何人？”未等林郡守开口，他身旁的一个官员便出声质问，“竟在此处大声喧哗？” “……” 赵若梨站到司徒无忧身边，并不说话，却隐隐有护着她的意思。 林郡守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这两人，语气还算尊重：“自当在公堂，陈老板请进。” 陈讯又看了一下那两位的脸色，有点犹豫要不要提她们回答，开口又怕触了她们的霉头。这一副模样自然是被其他人看在眼里。 赵若梨将目光挪向陈讯，提醒道：“进去，把所有的事对着郡守大人都说一遍。” “是是是。”陈讯连声答应，随后在一名官员的带领下渐渐走远。 “敢问两位怎么称呼？”林郡守看这两人虽不曾见过，却对其中一人感到眼熟。 “赵——” “司徐徐。” 赵若梨看了下面不改色说瞎话的司徒无忧，随后也报出名号：“赵缓缓。” 这明显是现场胡诌的名字，林郡守看透不说透，客气道：“那么，司小姐，赵小姐，二位还有别的事吗？” “我要——”进去旁听。 司徒无忧话没说完，一旁的赵若梨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服，然后顶着她疑惑的目光笑着朝林郡守告辞： “没有了，郡守大人还是先去听听陈老板的事吧。” “那本官先行一步，二位请自便。”林郡守略一欠身，转身拂袖离去。 目送人离去后，两人也不再待在原地，天色渐晚，准备去找家客栈休息。 第26章 城隍庙 离开郡衙，司徒无忧问：“你刚刚为何拉我？” “咱们的目的只是来这里盯着陈讯，看着他去报官而已，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若是跟进去旁听，多少让人心生不悦。”赵若梨想到刚才那林郡守脸上怀疑的模样，便如此说道。 洛宁郡虽说是封地，但其郡主其实并无管辖权，所以不能干涉内政。最多就沾点封号上的关系。 说的不好听，对于郡主来说，封地其实就只是一项财产收入的来源地。但如果这里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却会与郡主的名声有些牵连。 司徒无忧伸手放到胸口处，只觉得那种闷闷的感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难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件事并不能轻易了结。” 赵若梨轻轻为她将银丝撩到耳后，温柔安抚道：“别多想了，我们明天再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吧。” 颠簸了一路，浑身都颠得难受。两人就近找了家马德客栈，进行一番休整。 二人并排走入客栈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树上的黑衣女子尽收眼底。女子脸色苍白，五官端正，双唇没什么颜色，看上去似乎不常见光。 此刻，她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距离太远，加上她白天视力稍弱，只能看得清两个模糊的背影。但其中一个却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未等她看个清楚，那两个身影早已消失在客栈门口。 ……此时另一头。 在一处地理十分偏僻的山上，有一座荒废许久的庙宇，因风吹日晒，庙宇内供奉的神像磨损严重，只能勉强看得出是座山神庙。 不过此时此刻，山神庙早已被一帮山匪打扮的人占领，成了他们的地盘。庙宇周边建起了简陋的篱笆，还时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巡逻。 看上去，他们也才占据此处不久。 一身材矮小的男子沿着弯曲隐蔽的山路走来，直到篱笆门前与守卫寒暄了两句，又继续前进走入庙中。 庙内有一身材壮实的男子面对神像负手而立，他脸上有一道纵横的刀疤，从左眉延伸到右脸颊，看上去尤为骇人。 矮个子男人停在他身后，恭恭敬敬道：“老大，那郡城此时已经全面戒严，巡查的人比以往翻了几番。我们是不是又该转移阵地了？” “……”刀疤脸老大不说话。 矮个男人又道：“我在山下探听清楚了，那个当官的已经追到洛宁郡，而且据说此时已经在郡守府了。” 那个当官的自从一个多月前盯上他们之后，就一直在追查他们。因此，他们这个组织已经有不少人被抓进了大牢。 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就从皇城附近撤离，逃到了不远的下辖属地洛宁郡。 本以为朝廷那群人会被迷惑，一路追出皇都，没想到对方还挺机灵，到了洛宁郡就不继续追了。 而且还暗中加大巡防。 然而朝廷的人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他们在郡城内有眼线。 “你做得不错。”刀疤脸转过身来，他慢慢走到盖着一层虎皮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你来这里，一路上没人跟着吧？” “没有。”矮个男人自信满满，“属下精于轻功，一路上都特意留了心眼，根本没人跟着。想来朝廷那帮人也不过如此。” “嗯。” “不过——属下在山下的时候，遇到了冒充我们行骗的人，咱们要不要把他们？”矮个子男人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冒充？哼！”刀疤脸冷笑一声，眼中寒光森冷，“去！你带几个兄弟，今晚去把他们好好‘请’上来做做客。记着，不要惊动朝廷的人。” “是！” 矮个男人笑得阴险，很快领命而去。 ………… 夜间，郡城内极为安静，偶尔有鸡鸣狗吠之声交相起伏。月亮隐在云层之间，吝啬地流露出一丝浅薄的光芒。 马德客栈某间上等客房的窗户被悄然打开，有个人影由其中翻出，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关上之后，便悄然隐入夜色。 寂静的夜色中，河水浸着月光在十四桥下缓慢流淌，十四桥头的城隍庙静静矗立，只有一个深色的模糊轮廓。 夜里寒风凛凛，倒是让人头脑越发清醒。城隍庙旁种着一棵极为茂盛的榕树，风吹动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声音倒能很好地把脚步声遮掩住。 赵若梨趁着夜色正浓，小心地接近城隍庙。 由于白天陈讯提到他来这里送过两次钱，而且也有说十四桥的大致位置，她于是记在了心里，就想着来一探虚实。 但是白天舟车劳顿，而司徒无忧还有点恼火，她就没提这回事。 可是到了夜里怎么也睡不着觉，就想着干脆自己亲自来看看，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白天发现不了的线索。 这一带其实也不常有人来，从郡城内赶到城隍庙途中人烟逐渐稀少，而且居民房屋零散。以至于这一块几近荒废，所以那信上的人也才会选在这个地方收钱。 赵若梨靠近城隍庙，手上攀了下紧闭的窗棂，结果摸了一手灰。再稍微走近大门，却忽然发现大门开了一点，足以容纳身材稍小的人进入。先前隔着一段距离，天色又暗，所以才没能看清。 赵若梨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门内丢去。黑暗中，只听见石头落地翻滚的声音，此后便无其他。 赵若梨摸索着朝那扇门走去，手中一晃，一柄小巧的银制手术刀赫然被捏在手中。随后她一闪身进了城隍庙。 确认安全后，赵若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呼”的一声，火光燃起，稍微照亮了黑暗。 城隍爷的等身塑像端坐在供桌上，手中捧着玉笏，居高临下地俯看子民，供桌上摆放着香炉与蜡烛。 塑像面前挂着的几块黄布条，上面写着些鬼画符般的符咒。空气流动间，黄布条在幅度很小地晃动，影子隐隐绰绰。 赵若梨四下看了看，举着火折子走近供桌，探手摸了下供桌，随后捻了捻手指，并未染上灰尘。 她注意到供桌前面空荡荡的地面，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如果有人要上供的话……这里本来应该……应该摆着两个蒲团才对。 那么，蒲团去哪里了？ “扑——” 赵若梨念头刚过，就听到了树叶哗哗声中有一个沉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枕头落地。 紧接着，城隍塑像之后的黄色帷幔突然大幅度地飘动起来。一阵冷风直扑面门，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赵若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手中火折子的火苗一阵抖动，最终被吹熄灭。 城隍庙内又重新回归黑暗。 摇晃的帷幔如同女子的长发一般，莫名带着一丝诡异。加之寒风吹拂，让这座庙平添了几分可怖。 谅赵若梨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不由得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地发毛。 这风是从哪吹来的？难道是窗户没关紧吗？ 这么想着，赵若梨重新将火光点起，小心地用手护住火苗，然后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黑暗容易滋生恐惧，树枝疯狂抖动的哗哗声犹如怪物的呐喊，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风从城隍塑像之后传来，赵若梨绕过供桌，走到了塑像之后的那堵墙跟前。 庙墙黄漆脱落，没想到这城隍爷背后的墙竟然还缺了一块，而且看上去这处缺口还很新，不像自然坍塌，倒像是人为造成。 消失的蒲团原来是在这里，一个还堵在洞口的下半部分，另一个跌落在地上。应该原本是两个都被用来堵住洞口，但今夜风大，导致有一个被吹落到了地上。 赵若梨目测了一下，这个洞大约可以通行一个幼童，但如果成年人弯下腰也可以轻易通过。 洞外黑漆漆的，赵若梨做足了一下心理准备，便把另外的那个蒲团扯出来。然后让风把火折子吹灭，收好，就弯腰从洞口钻了出去。 第27章 想不出标题了 且说自从陈讯报官后就被留下录口供，而林郡守去档案室调相似案件宗卷出来翻看。 翻来翻去，最终也没找到几个类似的。 近来洛宁郡加派了巡视的力度，所以如果他要调集人手就稍微有点转不过来，因为这可能会影响到司徒大人办案。 前两天大理寺卿司徒无忌亲临洛宁郡，希望他配合抓捕罪犯，把衙门的守卫捕快都征用了。 因此导致衙门大门都没人守，他也不好说什么，人家让配合就配合了。 可是如今他自己的辖区内有人报案，他要查案就得需要专业的人来，总不能他自己亲自去查。 但又不能直接把人调回来，如果因此导致人家的抓捕计划失败，他就没法负起责任来。所以，去跟司徒无忌说一声是很有必要的。 那位大人现如今在郡守府落脚，而且看上去是很好说话的。这么想着，林郡守便打算第二天去找司徒无忌。 次日清晨，林郡守一大早就带着报案人陈讯一同去客房找司徒无忌。一路上跟陈讯说明白了要见的人是谁，让他做好准备。 巧的是，他们正好在司徒无忌刚要出门的时候遇上了。 林郡守与陈讯当即一同作揖道：“下官\/草民见过司徒大人。” “本官已经知道了，林大人自行安排就是。”司徒无忌赶时间，没跟他们多聊，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匆匆离去。 “是，下官明白了。”林郡守屈身送别。 有个好说话的上司就是不错。这不，都不需要说什么，人家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待看不见人了，陈讯才感慨一般道：“荣定侯世子果真器宇不凡。” 林郡守纠正道：“嘘，在外办案要称大人。” “是是，草民记住了。” “走吧，这就去调集人手，制定一下计划，将令千金救回来。多耽误一会，她就多一分危险。——哦对了，你说那匪徒让你今夜再去十四桥的城隍庙送银两对吧？那银两准备好了吗？” “嗯，昨日从皇城回来时已经借到了。” 两人边走边聊计划，又重新对上一遍，保证其万无一失。 等他们走出院子，到了去前厅的那条路上时，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他面色沉沉，看上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正朝着他们出来的那个院子走去。 林郡守见状，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张大人。” 少年停住脚步，转头看来，那目光看得林郡守压力很大，没忍住伸手擦了擦虚汗，硬着头皮说：“您若是要找司徒大人，那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前不久才刚刚出门。” 少年眉头一皱，当即便没有继续向前，转身离开。路过林郡守两人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这让林郡守顿时把心提起来，连带着一旁的陈讯都觉得紧张了。 然而他只是说了一句：“多谢。” 之后便身形一闪，“唰唰”几下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这倒让林郡守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了。 陈讯不认识此人，不由得问出声：“刚刚那位是？” 此人年纪不大，但这气场压得让人差点喘不过气来。也没敢看他长什么样，但匆匆瞟一眼应当也是很俊美的一个少年。 “嘘，少问。以后见到称呼张大人便是。” ………… 山神庙。 庙外的匪徒一圈又一圈地巡视在周遭，日头渐渐升起。 庙里的一个角落堆积着干草垛，有一白衣少女躺在上边，阳光从窗户外透入，照在她姣好如玉石般无瑕的脸上，就像是熟睡的仙子一般。 只是这仙子明显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睫毛微微颤动，即将醒来。 另一紫衣姑娘注意到她的动作，费力地挪着身子朝她逼近，将手朝她伸过去，像是想将她圈进怀里。 手掌将光线横截，投下一片阴影。 赵若梨表情趋于平静，随后慢慢睁开眼睛，她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昏昏沉沉的。 下意识地想从草垛上撑起身子，结果这么一动才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了起来。连脚也不能幸免。 这是……发生了什么？ “小，小白！你醒了？” 赵若梨模糊的视野中只见她面前还有个浅紫色衣裙的身影。她晃了晃脑袋，眼前逐渐清晰。 “你……怎么样？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那紫色衣裙的姑娘说话声音轻飘飘的，脸色十分苍白，看起来很没有活力。 赵若梨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事。”相反的，似乎是你比较有事。 只是身上还是提不起什么力气，肌肉软绵绵的，而且保持这个姿势久了，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试了几下，她就明白了，光凭自己是没法坐起来的，反而身体更麻了。 司徒无忧继续自己的动作，探手揽上她的腰，努力把人扒拉到自己身边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被绑起来。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赵若梨皱着眉，努力回想，却始终没一点印象。 “这个等下，再说。”司徒无忧喘着粗气，使出目前最大的力气努力把赵若梨扶坐起来。让她换了个姿势，把人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能相对舒服点。 两个人相互扶持，忽然有种患难与共的感觉。 “这样……好点了吗？”司徒无忧喘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实在没力气动了。 赵若梨靠着她，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很多了……谢谢你，阿闲。” 司徒无忧精神状态不好，眼皮又热又沉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呼……那就好，等下，再帮你解开绳子。” 赵若梨感觉到司徒无忧的心跳极快，就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而且她身上烫得很，赵若梨感觉自己好像靠在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热源上。 “阿闲，你生病了——” “嗯——” 不用说，肯定是昨天晚上受了寒气的缘故。而赵若梨自从穿越之后就开始调养身体，每天必然打打太极，因此身体素质好了。 司徒无忧不一样，一年到头不怎么生病，也不怎么锻炼，一病就病来如山倒。 两人这么依靠着，司徒无忧开始轻声说起昨晚上的事。 她先是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下自己是怎么被抓到的这里， 和赵若梨一样，她也是自己大晚上的偷偷跑去城隍庙一探究竟。 然而城隍庙没什么稀奇的，她发现了那个洞，不过却没有从那里出去——实在不安全，怎么能轻易把自己暴露给黑暗呢。 于是她从城隍庙走出来，打算绕到城隍庙后面看看，结果走了过去却发现有条小路在树丛的遮掩之下，一路向上蔓延。一时好奇，胆子大了，就偷偷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好一会，发现有火光，过去看结果却目睹了一起……嗯……黑吃黑。 这群人分为明显的两方，一方是几个手握大刀，举着火把的凶恶之徒，为首的是一个矮个子男人，长相普通，属于路人甲的脸。另一方只有两个人，一高一瘦。 在那群人当中有个面容憔悴的姑娘，嘴被一条黑布封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显然是被绑住了。 只见矮个子指挥着手底下的人把那一高一瘦的两个人捆绑起来，嘴里还不停地逼问着“你们把钱藏哪了？”之类威胁的话。 司徒无忧看了一会，很快就确定，那个被绑起来的姑娘就是被绑架的陈浣兰。 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偷偷跟在那群人身后走的时候，却被树上的落下的一根树枝砸个正着，当场晕过去。 人的运气好坏总不由自己做主。 再之后……她就被一起带上山了。 今早上一醒过来就看到了赵若梨，还有点惊讶。但确实不知道她又是怎么被五花大绑上来的。 第28章 救银呐 可能是发烧导致脑子都不清醒了，这一段话，司徒无忧说得断断续续，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赵若梨自己把她说的话理了一遍。 但是她对于昨晚的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最后只记得，自己从那个洞里追出去，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再之后就彻底断片了。 司徒无忧说完这些，也不管赵若梨在想着什么，只觉得很累很累。 她脑袋垂下来，下巴搭在赵若梨凉凉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但手却转到赵若梨背后，一边解绳子，一边压低声音：“我帮你把绳子解了，你记得等下不要让他们看见。这庙外全是山匪，咱们……打不过。” 赵若梨明白她的意思，只听她又说：“陈浣兰也在山神庙里——神像的另一侧，和其他被抓的姑娘们一起……她们大概得有…得有六七个吧……” 这绳子捆的很紧，而赵若梨的手术刀此刻不见踪影，想来是被那些人收走了。 司徒无忧费了好大劲，才把绳子弄松，解开的那一段让赵若梨握在手里。就这样虚虚地捆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司徒无忧又重新搂住赵若梨，像是抱着个能让她退热的冰块一样。 此时庙里的山匪还没有醒。但外边有巡视的人，他们这样轮流守夜，确保抓的每一个人都不能逃脱。 司徒无忧就像个大火炉一样，赵若梨身子都暖起来了，她也没有降温。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迟早得受不了的。 赵若梨心里着急，纵然脑袋清醒也不能轻举妄动。再者，她还不知道这群人究竟要做什么，看样子是群亡命之徒，而且绑了这么多人，莫不是一群人贩子？ 而她们现在又没法跟外界取得联系，期待有人发现她们不见了，然后来找她们的可能性渺茫。 这种情况下，只能自己想点办法了。 期间，司徒无忧昏昏沉沉的，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有一回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结果发现自己还在山神庙里，顿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若梨注意到了：“怎么了？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吗？” “……我刚刚——”司徒无忧嗓音沙哑，“我好像看见皇太祖母了……” 赵若梨：！ 司徒无忧声音逐渐消失，又要昏睡过去了。耳边赵若梨的呼唤也变得缥缈而虚幻。 “阿闲！阿闲！……” ………… “赴之，你说的可是真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会有假。” 蓝衣公子闻言，在屋内来回地走动，步子显露出几分烦躁不安。 另一红衣少年继续补充道：“昨日皇都传来的消息说，她们午后申时一刻出发，大约是酉时过半抵达。亦有目击她们进入客栈的人。” “今日一早，我便到那客栈，掌柜的说没见她们离开。可我上去看了，房间没人。” 张淮序之前就已经特意跟某人说过最近几天别出门，但显而易见的，他的话被当成了耳旁风。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有种怒气无处发的感觉。 两人迅速决断，重新调整了一下计划。随后开始执行。 不久后，洛宁郡衙门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随后齐齐停下，捕快们带好要用的武器，全部停在衙门内的空地。 张淮序站在衙门大门口，抱着一把从兵器库里随便拿来的剑，面无表情地等着。看人集结好了就准备出发。 他刚一转身，就有个影子从上边“嗖”的一下落在他面前。 张淮序想也不想，一道白芒闪过，同时传来剑出鞘的声响，下一秒他的剑便准确无误地架到了来人的脖子上。 一息之间，动作便完成了，那人猝不及防僵在当场。 那人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一身绿衣，穿着讲究。见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眸子盯着贴在自己脖子处的银白剑身。 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剑刃上传来的冷气，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谁？” 此人听到这声冷冷的询问，一边慢慢转头一边迅速回答道：“草民柳追是洛宁郡柳家家主之子！” 张淮序表情不变，剑也没有分毫移动。 一阵风拂过，柳追紧张得手心出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对方不信他说的话，然后直接给他一剑。 而他想再解释一下，又不敢开口。 这时候，有个捕快上前来朝着张淮序一抱拳：“张大人，这位确实是柳家公子，属下可以作证。” “……” 张淮序“唰”地收起剑，入鞘：“走。” 话音刚落，门内的捕快们闻声而动，快步走出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从衙门涌出。 柳追待在原地，解除了危机感才堪堪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他刚刚是用轻功赶路过来的，由于太着急了些，才径自落到那看起来是领头的红衣少年面前。 结果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啪”的一下很快啊，那把剑就架到了他脖子上。 而且那少年看上去十分冷漠，还有点杀气，一看就知道是杀人不眨眼的类型。 柳追感慨着幸亏自己没有表现出恶意，要不然估计他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都不会留时间给他做自我辩护。 柳追回过神来，见人走远了，当即拔腿追了上去。 “等等！这位大人！”柳追冲上前，大着胆子拦住人家，顶着对方越发不友善的目光语速极快地说道，“请让草民一同前去！草民未婚妻现下情况不明实在难以安心。草民跟着可以保证绝不拖后腿。” “随你。” ………… 等司徒无忧再次清醒的时候，似乎还听到了有姑娘恐惧不安的抽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她努力想要看清，但还是很迷糊，脑子呆滞得很，像是生了锈的零件。而且，怀里空空的。 小白呢？ 忽然间，她听见了一个很小的女声说： “她，她要死了吗？” 司徒无忧：“……” ——没有！ 司徒无忧张了张嘴，她嘴里泛着苦味，眼皮依旧发烫。 “阿闲？阿闲！”又是几声急切的呼唤，紧接着司徒无忧额头忽然一片冰凉，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刺激得她瞬间清醒了不少，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把额头上的东西取下来。 然而，她伸出的手却被人握住了。那人手心微凉，很舒服。 “阿闲，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赵若梨腾出一只手贴了贴对方红彤彤的脸，还是挺烫的。 “嗯……”司徒无忧呼出一口热气，就要坐起来。 只听一声粗粗的男音响起，语气极不耐烦，看病殃殃的司徒无忧也没什么好态度：“好了吧？没变成傻子吧？该上路了！” 要不是这妮子，他们早就已经转移走了，哪里还要等？ 又一群人进来，赶着囚犯似的把那些被拐来的少女们一个个带出门。 赵若梨眼神担忧地把司徒无忧从地上扶起来，让她把大部分重力压在自己身上。她这状态实在糟糕，但没办法，能给她降降温已经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在此之前，赵若梨想办法喂了她一些药草的汁液，但不知为何，一点用也没有。 这群人贩子急着赶路，什么东西都是匆匆收好，就带着一群惊惧不已的姑娘们撤离山神庙。 仿佛背后有人在追。 司徒无忧这副模样，显然是个累赘。但他们又不想放过一个品质极佳的货品，再者，这丫头看着有些眼熟，说不定后面会有什么大用处。 所以这队伍断层，前面的带着那群姑娘走得比较快，后半部分走得就比较慢了。 赶了不知道多久的路，太阳隐匿在云层里，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 司徒无忧的脚都磨破了，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脚痛加上身体上的痛，让她人都麻木了。做不出来什么表情，看上去极为冷漠。 第29章 徒步 这个部队终于在山间的一道溪流边停下。 赵若梨搀扶着司徒无忧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安置好她，就把那块早已变热的衣角拿去溪边重新洗一洗。 此时，司徒无忧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看见那条溪，脑中就克制不住地去想象自己掉进去，慢慢沉入渊底的情景。 那种窒息感浮现，世界只剩下安静，那群匪徒嘴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传进她的耳朵里。视野中荡漾起了一圈又一圈模糊的波纹，人像扭曲摇晃。 “呃…！” 司徒无忧闭上眼，用力晃了下脑袋，努力摆脱这种眩晕感。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在下沉。 “阿闲？” 赵若梨担忧的声音响起，随后用冰凉的溪水浸过的布块轻柔地给她擦拭脸颊。 司徒无忧猛然回神，那种沉溺的感觉顿时消失，耳朵终于也能接受到来自外界的其他声响。 这一行人也就十来个，外加包括她们俩在内的九个姑娘——诶？昨晚上不是还有两个人也被绑过来了吗？人去哪了？ 她余光中隐约看到有个人时不时看她几眼。对方神情严肃，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这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不会是仇家吧？ 闲聊中的那些人里有个壮汉发觉了这一点，看了看病殃殃的司徒无忧，又看向那个人：“高瘦子，你他娘究竟在看什么？这丫头你可别动歪心思！要不然卖不出好价钱老子跟你急！” 被叫做高瘦子的男人一点也不高，瘦倒是很瘦，跟皮包骨似的，衣服套在身上一点也不合身。整个人显得很猥琐。 高瘦子没去搭理那个一心只有钱的壮汉，皱着眉头说：“这丫头真的越看越眼熟，她很像一个人——你们没见过？” 几个人面面相觑，摇摇头，纷纷嗤笑道： “这模样确实少见，就冲这头白毛应该价格就不错！” “都知道你见多识广，要不给哥几个分解一番？” “这丫头长得像那个做官的，很年轻的一个贵族子弟。——就是他带头来抓捕咱们的，上头那些人都是被他抓了去。”高瘦子皱着眉回忆道，“那会我机灵，悄悄躲了起来，看见了那个做官的。就一眼，挺模糊，也是白毛。如今这么看，那样貌倒跟这丫头得有五六分相似。所以我想，说不定他们是有点关系的。” “真的？”另外几个人也纷纷朝那小姑娘看过去，脸上神情莫测。 “……” 他说的，不会是她哥吧？ 那这样的话，就真的是仇家了。 司徒无忧思维缓慢，额头上又一凉，思绪被打断。一看原来是赵若梨干脆把浸了冷水的布块贴到她额头上。 那群人商量事情也不避开她们。 恐怕在这群人贩子眼中，她们一群弱女子怎么也逃不出自己手心，而且又都是货品，被卖了也无能为力。 高瘦子肯定地点点头：“我绝对没看错，她有可能是那个官的妹妹，或者表妹什么的。” 那群人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讽刺的：那小子是个办案的，结果自己的妹妹却被自己要抓的人给抓了。 司徒无忧：“……”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赵若梨目不斜视，神色自若地将司徒无忧搂在怀里，双手分别轻轻把她耳朵捂住：“别听。” 司徒无忧在她怀里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还，卖她不？”有个胆子比较小的男人悄声问。 原先说话的那个壮汉一拍大腿，语气肯定：“卖！凭啥他娘的不卖？管她是谁的妹，到了我们手里，能赚银子就是有用的。” 其他人听了，表情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没错，反正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要是卖了这丫头片子能让那当官的心痛，也值了！ 而且，他们这个团伙原本派系稳定，每个人各司其职，可是现在上头的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 等干完这一票就直接各奔东西，难不成那当官的还能天涯海角地追过来？到时候谁还认识谁啊？ “好了吧？被这死丫头耽误了多长时间！要是卖不了好价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张口闭口都是卖钱，然后用脚踢了踢身边的一个看起来没什么话语权的人道：“去！给她们些吃的，别给饿死了！” 那人不吭声，拎起一个麻布袋子朝姑娘们走过去，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发给这些惊魂未定的姑娘们。 那东西不是别的，只是一个硬邦邦的馒头。 不好下口，可除此之外没别的了。为了保持体力，赵若梨见状，把两个馒头拿到溪边稍稍淋了点水，把它们软化才递给司徒无忧。 “阿闲，你受委屈了。”赵若梨自己是无所谓，穿越前常常来不及吃饭，有时甚至饭都冷得硬邦邦也照样吃。 在她眼里，司徒无忧只是个被娇宠长大的郡主，自幼锦衣玉食，别说硬馒头了，粗茶淡饭怕是都吃不惯。 哪里遭过这种罪？ “谢谢你小白。” 司徒无忧平静地接过，张嘴就咬了一口。她嚼着难吃的馒头，绝口不抱怨一句。 ……原着里是怎么写她的死法来着？ 好像是在女主穿越过来之前的某一天，她被拐卖，在路上病死了。之后就被抛进激流里让汹涌的河水冲走了，甚至到最后都还找不到尸首。 这是以女主视角写的小说，女主在的地方才会展开详细的描写，所以背景炮灰基本都是一笔带过。 至于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这谁会知道？ 女主原着里此时还在开店呢，又没有写到有经历这种事。 这么看来，如果之前没有跟女主打好关系的话，没有和她一起去拿下酒楼，昨天没有去酒楼找她的话，这个时间点女主不会在这里陪着她一起受苦。 或许就是女主来了，所以她的剧情发生了变化——要不然这会的她早就已经走上原着的路而领盒饭了。 司徒无忧想通之后浑身猛地一激灵，她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依旧在不断地向原着结局靠拢。 假如这一路上没有赵若梨的话……或许真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可怕。 难怪难怪，她自认身体健康，不可能被冷风这么一吹，就烧成这样的弱鸡。 仔细想想看，这其中莫不是有剧情牵制的手笔。 幸亏啊，赵若梨的女主气运笼罩着，普度众生啊。连带她这个小炮灰的命运走向都被压制住了。 司徒无忧顿时[情感发生了变化]，不禁对赵若梨产生了有端联想，要是能一直被这么笼罩着，或许苟到结局不是梦——前提是能够脱离此刻的险境。 而此刻，司徒无忧越发坚定了给男女主牵线搭桥当“红娘”的心！ 兄长啊！快把女主娶进门吧！这样就能天天跟她贴贴了！ 等这群姑娘吃过东西，紧接着，她们就像被赶着的羊群一样继续赶路。 眼看一个粗壮大汉走近她们，赵若梨便将司徒无忧扶起来，慢慢走着跟上大部队。 两人速度不快，走着走着，司徒无忧忽然声音极轻道：“如果不是我非要来洛宁郡，你也不会因此横遭劫难——” “不能这么说。”赵若梨打断她的话，“凡事无绝对，怎能将自己所遭受的劫难都归咎到他人身上？你是为了帮人，这原本就没什么不对的。” “……” “而且，要说劫难也是我自己要到城隍庙去，后面的变数谁又能想得到呢。你不要把这些怪到自己身上，我们会脱险的。”赵若梨声音温柔，好像在安抚小孩子似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 “……” 赵若梨神情坚定：“但我相信，我们命不该绝。” “……” 司徒无忧看着她，终是一言不发。 第30章 追凶 山神庙。 此时的山神庙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他们里里外外地搜寻着那些匪徒留下的痕迹。 柳追心里十分不安，在庙前来来回回地走动。 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壮着胆子走向那位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心情很差的张大人面前。 对方抱着一柄剑，手中捏着一只香囊——这是刚刚在山神庙内找到的，香囊上除了绣图，还有一个“闲”字。看起来就是姑娘家用的东西。 张淮序手指摩挲着香囊上的“闲”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追来到他旁边先是作揖，然后才道：“张大人，我想自己先行一步去找浣兰。” 在他眼里，这人身上带着煞气，肯定是个手里染血的人，但除了煞气又有令人生畏的威压，那必然是有军职在身。 张淮序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柳追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虽急却不好拔腿就走。 若是足够了解张淮序，大概就可以知道他表达出来的意思：你走不走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忽然有个人大喊了一声：“找到人了！” 柳追闻言眼睛一亮，顿时快步朝那声音走去。 余光中注意到这位大人神色有一瞬的松动，随后身形一闪，速度极快地在原地消失，顷刻之间就到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柳追心中一惊，连忙加快了步子。 到了地方，看到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所谓的“找到人”，是找到了两个昏迷着被五花大绑的人。从那两人鼻青脸肿的程度来看，必然受了不少折磨。 柳追失望归失望，但也仔细辨认那两人的身份。 这一看，不由得皱了眉：“陈二五？” 张淮序这才正眼看他：“柳公子认识？” 柳追转身，指着其中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应道：“认得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位大人似乎比之前还要可怕了。 “这是陈伯父家的小厮，因为机灵而且手脚勤快，所以被陈伯父视作心腹。只是——他怎么在这里？” “呵。”张淮序冷笑一声，“心腹？恐怕陈老板也不会预料到，所谓的心腹竟然还干得出绑架自己女儿的事吧？” 柳追显然有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陈二五：“他？绑架？” 而赶时间的张大人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下令让人把这两个人弄醒，然后带回去审讯。 他抬起手，默默看了眼掌心的香囊，倏然将它握紧，转身：“继续追。” 柳追有点明白了。 那个香囊的主人看来对这位张大人很重要，难怪他态度一直是又冷漠又不耐烦的样子。 此刻柳追对他感同身受，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自己的未婚妻浣兰也还没找到。 缓过神来，那位张大人早已经走出了老远，柳追立刻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上去。 他自从听到陈浣兰被绑架的消息就一直在着急上火，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去衙门，恨不得立刻手刃这群匪徒。 对于陈讯想要隐瞒案情，并打算自己解决问题的行为，他气到无语。 要不是对方是自己的未来岳父，他指定高低得说上几句。 ………… 洛宁郡后山多处地形险峻，并不好行路。 其中有一处滔天的瀑布更是一绝，激荡的水流从高耸入云的山崖上冲击下来，横绝两岸。 好似一条银色披帛被随意搭在山间，山崖又高又陡。一片延绵不绝的山脉从中断开一个缺口，瀑布正是由这个缺口倾泻而下。 从这边的悬崖到对面山，两岸只有一条悬索桥，上边用木板铺平。看起来虽意境绝佳，却给人一种十分不安全的感觉。 断口呈现悬崖状，走到这一处树木零落，视野开阔，可以看见铁索桥下一大片青绿，原始森林层层叠叠挤在这个峡谷中。 瀑布水犹如一条银龙，一头扎进青绿，然后隐隐绰绰，曲曲折折地从这片青绿之中蔓延向远方。 桥下的这一块水汽蒸腾，化作云雾攀升，模糊了景色，只闻水声不见全貌。若隐若现的树木顽强地生长在悬崖峭壁上，被水流无情冲刷。 面对这一绝景，让人不由得从中生出几分敬畏之感。 可惜这一群人里并没有哪个有心思欣赏美景。匪徒一门心思赶路，姑娘们前路未定，自然也无暇他顾。 到了这里，天色渐黑，断崖边上的绿地上生长着许多紫色的花，看上像是不知品种的兰花。随着光线减弱，那些摇曳的紫花竟发出了微弱的荧光。 司徒无忧看到这花，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于它们的美丽，而且觉得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天色黑的很快，夜间不适合赶路，尤其是不适合过这座桥。白天光线明亮尚且不好过，更何况是晚上。 那些匪徒探查了一番四周，便强硬地要求众人原地休息。 姑娘们被赶到一处，位置靠近断崖，那些人则守在来路。并且还拆了桥上几块木板过来当垫板，这样就不怕“货物们”逃走。 去拆木板的时候，还不客气地糟践了开得正好的紫色兰花。 到了晚上，他们终于给姑娘们松开了绳子，让她们活动活动身体。而原本用来绑人的绳子也没闲下来，被用来连接来路上的树木，并挂了几个铃铛上去，做成一个警戒网。 这些人分工明确，有的人做警戒网，有的人找来柴火生火，还有的人发食物。 赵若梨全程看着，注意到那几个铃铛基本上都在背风处，心里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看他们这熟练程度，就知道是常年逃亡的惯匪。 而且或许是不想“货物”受损，额外给被绑来的一众姑娘生了堆篝火。 壮汉把大刀插在地里，刀面映出互相依偎在在一起的女孩们。 他嘴上骂骂咧咧的：“还得老子们伺候你们！你们最好一个都不要给病倒了！要不然老子脾气上来，大刀是不认人的！” 他说着一瞪眼，吓得几个姑娘瑟缩了身子，始终不敢抬头看。 壮汉一见这反应，冷哼了一声，拔起大刀就走向了同伙那边的篝火。 他人一走，这群女孩有胆小的便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悲伤笼罩，十分压抑。经历这种事情，对她们的精神来说亦是一种折磨。 “阿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赵若梨边说着，又伸手贴在她额头上探探温度。 “不用担心，我还好。” 司徒无忧看了一圈这些女孩，注意到陈浣兰不像她们那样悲伤，表情麻木不已。 一直到现在，她俩都没有跟这群姑娘们有过像样的交流。主要还是那群人贩子看守很严，绝不给她们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赵若梨轻轻叹了一声，走到她们身边悄声安抚她们的情绪：“别怕，我们会得救的。” 她以自己最大限度的温柔去安抚人心。面色始终柔和，言语间都是坚定的希望。 姑娘们的情绪决堤，但被压抑得久了，依然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就连一直沉默的陈浣兰眼中麻木之色都略有松动。 第31章 凶案现场 司徒无忧坐在一边，就像个局外人似的静静地旁观这一切。 女主不愧是女主。 若换做是她，绝不多管闲事。 她平时待人下意识地和善惯了，差点就以为自己真是那种良善的人。 一听别人有难处，就大方地提供帮助——可这是建立在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之上。 然而，事实却是，如果到了真正大难临头，会威胁到自己的时候，她就绝不会再多管不熟的人的闲事。 这一点，是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赵若梨的。 ——“你终于明白了？” 一个声音极为突兀地响起，司徒无忧瞳孔一缩，眼中流露出警惕与强烈的敌意。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观察了一番四周，目光在面前的这群姑娘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又悄然看向后边不远处那群匪徒，他们都在大声地聊着天，没有一个人看向这边。 这么看下来，没有可疑的人。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并不明确，就是那么突兀地在脑海中出现。而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听到。 有风徐徐吹来，断崖边尚存的紫色花朵随风飘荡，树枝轻轻晃动。 一切是那么地安静祥和。 司徒无忧神色不自觉地凝重起来，她又等了好一会，那个声音却再也没有想起来过了。 这甚至让她忍不住怀疑，之前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 夜色已经降临，在山神庙。 庙内同样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整个山神庙。与其他几个火堆不同，巨大山神像座下的那堆仅仅坐着三个人。 张淮序背后就是神像，但他直直地盘腿坐定，闭着眼默不作声。剑收在鞘中被一同靠放在神像旁。 这把剑也算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了，自从被锻造出来送进武器库，到被张淮序随意选中，再到如今安安稳稳地被摆在一边，它可以称得上一柄真正的武器了。 柳追与捕头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拘谨神色，他们不敢贸然出声，生怕引起这位张大人的不快。 今天他们沿着山路找去，在一处三个岔的路口毅然分了三队人马去找。 柳追直觉告诉他，应该跟着张淮序。 他们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路。张淮序脚程很快，柳追用了轻功都没跟上。更别提其他的捕快们了。 不过好在清楚张淮序走的路，只需要一直跟着就可以了。 等柳追好不容易赶上人家的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那位背对着他静静站立，手上的剑此时不知道去了哪。 他心下奇怪，便走近了看。 被张淮序挡住的场面才暴露在他面前。 似是发觉了他的到来，张淮序偏头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眸波澜不惊，异常平静。 柳追却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再配上这宛如凶杀现场的场面，腿上都有些发软。 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他们血流一地，嫩绿的草地铺上了一层血色。只剩微弱哀叫还能让人知道他们活着。 而张淮序的那柄剑，就插不远处地上的那个人的背后。以那人的姿势来看，像是想要逃走，却被一柄剑贯穿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就这一场面，柳追立刻就能确定这位“张大人”的身份了。 前阵子不落山的捷讯传回来，当时还感慨人家少年成名，威震一方。 这会算是见到了。 不愧是凶名在外的建宁将军。 柳追观察了下现场，没发现还有其他人的踪迹。 他于是将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挪开：“大人，就只有这些人吗？浣兰她们呢？” “不在这边。” 日落之后，天空便一下暗了下来。 柳追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焦急，在等捕快们追上来之前默默上前去，仔细看看这群人，就怕他们失血过多直接死了。 张淮序不关心他做什么，转身走到一旁的一块巨石上，阖眸静坐。 柳追一个一个看过去，发现每个人都没被伤到要害，只是血流失过多，才看起来有气进没气出。 他一一点了这些人的穴道，让他们保住命，至少能撑到捕快们赶过来。 这些人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上的伤口又深又整齐，不仅保证他们不会立即毙命，能一直体验鲜血从伤口流出，生命渐渐流逝却无能无力的感觉。 他边处理边摇头，这位张大人果然狠，但凡他没那么快赶过来，再过半刻，这些人就救不活了。 柳追感叹归感叹，并不觉得这些人贩子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保住他们的命也只是为了留着带回去审讯。 他处理完这边的，便走向试图逃跑的那个人，蹲下探了探鼻息。 一击毙命，不必管了。 柳追站起身，随意从地上拔起一把草叶，像洗手那样揉搓了几下，把之前沾上的血迹搽干净。然后拍拍手，转身朝着张淮序走去。 柳追刚转过身，就见后者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右臂上站着一只白鸽，应是信鸽。 张淮序从信鸽腿上取下一张纸条。随后手臂往上一抬，白鸽便拍着翅膀飞起，遁入夜色。 这时，捕快们也终于举着火把赶到现场，不愧是处理过不少凶案的郡城捕快，看见这种场面都没太惊讶，同张淮序禀告了一声，就训练有素地开始处理现场。 张淮序就火光看信纸，看完后顺手将它点燃，扬到空中化为灰烬。 明明表情也没多大变化，但柳追还是隐约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 于是问道：“怎么了大人？” 张淮序也没藏着掖着，轻轻吐出几个字；“找到人了。” 柳追一下克制不住音量：“真的？！” 张淮序暼了他一眼，后者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激动——我们现在就赶过去吧？” 这么看反倒是显得他还不如眼前这位比他年纪还小许多的“张大人”沉稳了。 张淮序却说：“不，先回山神庙休整。” 柳追有些不明所以，他从来没参与过缉凶，也不清楚流程什么的。但还是选择相信张淮序的判断，便不再多说什么。 又等了一会，那些捕快们终于处理好现场，他们把人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绑起来，准备往回赶。至于那位“尸兄”，则用收尸袋装起来扛回去。 张淮序用的那把剑同样被人拔出来收好，一并带回去——某种意义上，它这也算做是凶器了。 第32章 内讧 次日清晨，白露未曦，夜间流岚沉淀，附着在草地上凝聚成小水珠挂在草叶上。又因为临着瀑布，露气也更重。 早上起身就感觉衣服都有些潮湿，穿着有种沉重感，不太舒服。 “小白，小白。”司徒无忧一边叫着赵若梨的名字，一边轻轻把她摇醒。 后者慢慢睁开眼，半直起身来，眸色清明，她同样压低音量：“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司徒无忧心头一暖，手指指向瀑布道：“你陪我过去清洗一下。” 赵若梨立刻应声：“好。” 两人相伴走到瀑布旁，便能感受到从天而降的水流冲击形成的雨雾迎面扑来。瀑布流到这处断崖，形成一个小小的浅滩。 浅滩周围也同样生长着许多紫色的兰花。 司徒无忧清洗完毕，顺手拔起一朵，对着赵若梨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昨晚上还发光了。” 赵若梨闻言仔细看了看，当即摇头：“不知。” 她也看医书，会认药材，但确实没有哪本关于草药的书里提到过。或许它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植物，也或许是她见识不多。 “小白，今天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就得过这个桥了。等会要走的话，你先跟她们在前面过去。我就在后面——”她指了指逐渐醒来的女孩们，然而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行。” 赵若梨想也没想就拒绝。 “你听我说，先过去好不好？等下我有点事要做，你信我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 “我——”司徒无忧的话戛然而止。 正是此时，一柄大刀飞过来，赵若梨伸手一把将她拉过去，抱在怀里。大刀就在她们身旁一米左右的地方重重地扎进草地。 光滑的刀面泛着银光，映出赵若梨冷冷的神色。 “聊什么！起来！” 丢刀的壮汉朝她们走过来，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声。其他同样在水潭边的姑娘们被吓作一团，脸上浮现出惧怕的神色。 赵若梨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她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住。随后默不作声地拉着司徒无忧站起身来，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动作。 壮汉后面走走过来一个人，没好气地骂他：“你他娘的！下手没个分寸！要是不小心伤了她们！老大可不会对你留情！” 壮汉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道：“老大？他特么都不知道逃哪去了！就你忠心！你看他带你走了吗？” 那人被戳到痛处，愤恨地瞪着他，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的老大昨天就跟他们分开了，说什么“你们带着这些货往外山走，我们往山内迷惑官府的视野，等逃出去了到临安郡汇合”。 但临安郡那么大，究竟在哪里汇合呢？——这不过是哄人的借口罢了！能安全撤离，谁还管他们死活？ 又有人终于找到了质疑的地方：“既然你知道要逃命，那你还答应带着这群累赘？自己跑不是更快？” “呵！”壮汉狞笑一声，“再怎么样，这群货还能说不要就不要？高风险高回报，不试一把又怎么能有收获？你们要是怕了尽早滚蛋，老子还能拿大头。” 那群人被他这么一激，原本犹豫动摇的心瞬间坚定了下来。 壮汉走过来，伸手把地上的大刀拔出来，目光上下扫视白闲二人，不客气地冷笑道：“你们俩感情倒好。还知道护着对方呢。” “等下过桥，你先走！”壮汉伸手指向赵若梨，然后手指移向司徒无忧，“你，最后。” 赵若梨正欲开口，司徒无忧忽然搂紧她的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她一下就明白了，秀眉微蹙，却不再言语。 等这群人重新用绳子把女孩们的手一个一个地绑起来之后。壮汉额外拿过来一根绳，冲着赵若梨说：“过来！昨天没绑着你，这会儿心都野了。” 赵若梨怒目而视，壮汉冷笑一声，又有个人过来强硬地将司徒无忧拽了过去，将两人分开。 司徒无忧被人大力一扯，站都站不稳，差点跌倒在地，而这时候忽然有个人拉了她一把。给了她一个缓冲，双膝磕到草地上时才没那么痛。 拉住她的那个人很快松开了手，对壮汉说：“杜壮你下手轻些，要是这丫头哪里又出问题了，还会拖累我们的行程。” 杜壮瞧着他哼了一声，没反驳。 “阿闲！” 杜壮大刀一横，止住了赵若梨想去碰她的动作。随后把绳子抛给那个人，让他去绑赵若梨。 那人没什么表情地用绳子将赵若梨的手捆在背后，不是很紧，但也不松。还留出一截来给高瘦子拿着。 赵若梨多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之前给他们发食物的那个人。 “不想这丫头有事，你最好乖乖听话。”杜壮冷哼一声，用大刀指了指重新铺上木板的铁索桥：“走！” 赵若梨看了一下仍未起身的司徒无忧，面色担忧却不得不先走——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那个被叫做高瘦子的，他把留出来的截绳子握在手里，拽着赵若梨走。 人群慢慢跟上。紧接着是那群形容狼狈的女孩们，然后有几个人贩匪徒在后面赶着她们走。 有一人指着留在原地的司徒无忧问：“杜壮，这小女娃要不要也绑起来？” 壮汉不屑地暼了眼小脸煞白煞白的司徒无忧：“她就算了，浪费绳子。” 司徒无忧：“……你歧视我！” 壮汉怒目一睁。 司徒无忧：“…咳，大哥英明。” 杜壮恶声恶气地呵道：“算你识相。”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司徒无忧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默不作声地跟在人群之后。 杜壮随后也提着大刀跟上，并顺势把铁索桥的上昨晚拆下来的木板一一掀起，踢下了瀑布。 司徒无忧内心的不安感一直没停过。 她隐隐觉得自己过这桥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就想提前让女主过去，这样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牵连到赵若梨。 早就知道赵若梨会穿过来替换掉小白，所以多年下来她一直都有做心理准备。可是真发生了，她却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 穿越又不是赵若梨的本意，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怨她。而且她对自己也是很好了，那就没有让人家跟着自己去赌一个未知数的道理。 甫一踏上桥，这种由内而外的恐惧使得使得她的身体不住地发颤。 到了这个时候，那种即将领盒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反倒变得十分冷静。 眼见前边的人都已经完全通过桥面，司徒无忧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她腿上酸软麻木，没什么力气——可她并不恐高。 杜壮看她如此，便恶声恶气地吼道：“过去！停下来做什么？！” 司徒无忧被这大嗓门吼得耳朵生疼，伸手堵了堵，才迈开一步又停了下来。左手握着铁索，心理上感觉难以前行。 “滚过去！听懂没？！”杜壮把大刀扬了扬，威胁意味十足。 但他们都很清楚，杜壮不可能会真的动手。谁都知道这死丫头在这一群“货物”里是体质最差的那一个，要挨上一刀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 对岸的人也被迫停下行程，只剩司徒无忧和杜壮还在桥上。 那些匪徒互相对视了一眼，仿佛达成某种共识。 之后他们便迅速走到桥头，准备去把桥体上铺着的木板一一拆下来。 杜壮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当即怒吼起来：“你们做什么？！他娘的想阴老子？！” 他此刻怒极，也不管司徒无忧过不过去。嫌她碍路，一把将她推开，提着刀快速跑动起来，试图赶在他的同伙拆掉木板之前过桥。 司徒无忧被他不客气的一推，失去重心，身子往旁边倒。幸亏她死死抓住了桥上的铁锁，才勉强稳住平衡。 “阿闲！”看见了这一幕的赵若梨下意识地就往前桥上冲，“你们做什么！不是还有人没过来吗！” 然而高瘦子一扯捆住她双手的绳子，她便被拽倒在地，难以挣扎起身。 高瘦子也就扯那一下，然后冷声道：“要的就是他们过不来。” 不然也不会昨晚上趁着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偷偷过来提前把这一头的木板撬松动。 杜壮动作太大，铁索桥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同伙们拆桥的速度，铁索桥头只剩下铁索。木板都被拆走，空荡荡的桥体距离对岸还有四五米，杜壮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踩着铁索过去。 毕竟他的同伙，他也算了解。如果认定了想要弄他，还不等他到头，武器肯定就已经往他身上招呼了。 想明白这些，杜壮气得双眼充血，胸膛起伏不定：“你们好得很！都他娘的背叛老子！” 第33章 走马灯 同伙们嗤笑道：“背叛？哈哈，多好笑的话。分明是你先背叛了老大！” “你们什么意思？！”杜壮一手拿大刀，另一只手抓住了铁索来稳住身体。他的手极为用力，声音含着怒意。 “杜壮，你还不知道吧？老大早就说过你有异心，所以才让我们带着这些‘货’跟你走一条路。为的就是试探出你的反应。”之前与杜壮不和的那个人神色轻蔑，“果然啊，老大一不在，你的心思就活跃起来了。” “你们——”杜壮气得不轻，抓着铁索的手越发用力，指关节泛白，“老子明明没说错！你们脑袋被驴啃了！都被那老东西卖了还信他！” “不信他难道信你这个叛徒？” 杜壮又气又恼，还感到无比的恨铁不成钢，他愤恨地叫出那人的名字：“葛飞！！” “省省吧杜壮，我们可就先带着‘货’找老大汇合去了。”葛飞冷哼一声，无比嘲讽地说道，“你不就想卖那丫头吗？留给你了——假如你没被抓的话。” 那群人临走前，还特地把从桥上拆下来的木板当着杜壮的面通通丢下悬崖，然后准备扬长而去。 “我们走！” 赵若梨倒在地上已经许久没有发出动静，高瘦子他们也没有多注意她。 “你们……谁都不准走。” 这句话突兀地响起，并不是那些匪徒中任何一个人发出的。 他们这时候才注意到赵若梨的不对劲，只见她忽然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原本捆着她手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 高瘦子一怔，目光顺着自己手里绳子看过去——另一端原本绑着赵若梨的绳子此时被她抓在手里，绳子上边还被染上了鲜红色。 仔细一看，赵若梨的手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原来她并没有解开绳子，而是强行把手从捆绑中挣脱出来。麻绳粗糙，将她手上的皮肉磨破，鲜血淋漓。 注意到高瘦子的目光，赵若梨嘴唇慢慢勾起，将绳子用力一扯。前者受到麻绳的摩擦力，手心刺痛，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 “你…！” 高瘦子刚一出声，只听“嗖”的一声，绳子划破空气，直冲他的门面袭来。 他慌忙偏头，绳子擦着他的右脸重重打在肩上，回弹的那一瞬刮过耳朵。右脸右耳以及右肩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赵若梨继续挥动绳子，把它当成鞭子来用，照着高瘦子又是几鞭下去。 这回他有所准备，躲开前几鞭，趁着翻滚的时机把自己的武器拔出来。 赵若梨最后一鞭打在高瘦子的弯刀上，绳子缠绕几周，绷紧，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这一反转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显然他们都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不仅下手狠，对自己也狠。 那些人回过神来，纷纷亮出自己的武器，但却没一个人真的上前去。 不知道为何，这个小娘们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一张温柔面孔，此时却是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杀气腾腾地盯着高瘦子。 她的脸上挂着莫名的笑，看上去诡异至极。 桥上的杜壮目睹了这一切，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自己骂也骂不动，打又打不到的煞笔终于受到了制裁一样。 竟然感到有些难以言表的舒心。 ——一群蠢货！竟然被一小娘们给镇住了！ 杜壮思路清晰，立刻想起了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桥上的另一个小丫头。 桥面依旧在摇晃，不过已经没那么严重。杜壮果断扭头，想趁着岸上的同伙们还在被牵制着，自己先去把那小白毛抓住。 这么一来就能变相地牵制住那群煞笔，自己或许就可以顺利过桥了。 耽搁了这么些时间，行程被大大延后，不能再拖下去了。再多等一会，那些官府的人追上来的可能性越大。 等他上了岸，再跟那群煞笔算账！ 杜壮边想边加速靠近司徒无忧。 后者原本还白着脸，使劲握住铁索以寻求平衡，一心都放在了求生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也不知道对岸发生了什么事。 但好不容易平稳下来些的铁索桥又重新剧烈晃动，同时传来人大步踏在木板上的声音，司徒无忧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一抬头，就看见杜壮满是算计的脸，还不断朝她靠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被他抓到！ 于是，司徒无忧强忍着腿软，连滚带爬地往回走。几次差点被铁索桥晃出去，又慌乱万分地扣着桥上木板稳住。 杜壮一看她这不配合的反应，便立刻吼出声：“不准跑！站住！” 然而听到这声音，司徒无忧手脚并用挪得更快了。 两人你追我赶，一个像被鬼追似的玩命逃，另一个则凶神恶煞挥着大刀追。 杜壮没意识到自己挥舞着大刀，一个劲地叫停：“站住！你给我站住！不许跑！！” “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而司徒无忧受恐惧支配，边爬边嚎，眼泪狂飙。杜壮的呼喊在她眼里变成催命的剧情刀，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她肾上腺素飙升，脑子都热起来了。 然而这座桥并没有多长，才几十米，她很快就爬到头了。 前面的木板早已经在上桥之前就都被杜壮全部踢到瀑布地下去了。此时前边空荡荡的，距离断崖还有五六米的距离。 司徒无忧冲过头，刹不住车。差点因为惯性从往前扑下去。 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住木板，借力将身子推回去。随后瘫坐在桥上，手重新抓住冰冷的铁索。 才刚刚松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杜壮的狞笑声：“你他娘的挺能跑啊？小白毛？” 司徒无忧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眼前的视线被他那壮大的身影挡住视线，看不到对岸的情况是好是坏。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肯定好不了。 前路不能走，后路被堵死。 司徒无忧心脏飞速跳动，慢慢往后挪，她每挪一步，杜壮就往前一步。 “啊？怎么不跑了？！啊？！”杜壮单手高举起大刀，另一只手握住铁索寻找平衡点。 桥面依旧晃动不停，司徒无忧右手往后撑撑了个空，差一点又要翻下去。 这下真是退无可退了。 杜壮换了只手握铁索，腾出左手去抓司徒无忧。 司徒无忧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时候，她似乎听到风中略有破空之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朝这边飞过来。 杜壮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司徒无忧就停住在半空。他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柄剑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贯穿！ “怎…！”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司徒无忧闻声睁眼，就看见那人的手离自己很近，目光上移，杜壮的胸口还插着一柄剑。血液顺着剑身滑落，滴到了司徒无忧煞白的脸上。 她呼吸一窒，眼看杜壮瞪大着眼睛直勾勾地向前倒。莫大求生欲迫使她迅速向右翻滚。 就在她收回握住铁索的左手之后那一息，杜壮轰然倒在司徒无忧左身侧，对桥面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一旁的司徒无忧脑袋空白了一秒，还没来得及找到支撑点，身体就被桥面震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头栽下桥面，不断坠落。 “司徒无忧！” 恍惚间，她在掉下去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下坠的过程仿佛十分漫长，司徒无忧心中的恐惧感逐渐消失，变成了空白。耳旁风声呼啸，除此之外便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了。 她想，苟了那么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达成了剧情要求的结局。不过她比原剧情写的多活了快三年，也不亏！ 司徒无忧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把自己穿书短暂的一生回览了个遍：娘亲，爹爹，兄长，老师，挚友，师门……他们一一浮现，对她展露笑颜。 一直到最后，唯一一个没有笑的脸庞出现，并且逐渐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幼年形象重合。 她缓缓闭上眼，最后的念头是—— ——自己当初到底欠了张淮序什么呢？ 第34章 成亲 青绿山林之间有一座院落，这座院子远离尘嚣，由青翠的竹子搭建而成。环绕着竹屋周遭的竹篱笆爬满了喇叭花，整体呈现出一种宁静悠闲的意趣。 今天与往常不同，竹屋门上、窗上贴着喜气洋洋的红“囍”字，院内摆了好几张酒桌，摆设无一例外地全部贴上了“囍”。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微暗，却只有篱笆门上的两个红灯笼亮起，投射出温暖的光线。 院内宾客稀落，仅仅只有几人，尽管如此，场地布置也是上了心的。 “瞧瞧，还是我猜的准确吧？哪能真就是仇敌呢？更何况多年情感也不是那么容易摒弃的。” 一个得意洋洋的男音响起，听上去此人似乎极为爽朗。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接过话： “这确实……不过谁能想得到，一开始就是那样的立场关系，竟然能发展到如今这样和和睦睦的。” “哎哎，你这话可注意点。”另一个女音似乎是很不满意这个说法，“什么叫做‘那样的立场关系’？郡主那只是一时被迷惑了好吧？现在也不过是看清真相而已，不懂别乱说。” 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插进来，开玩笑道：“苏妹妹，你这样带着滤镜去看……如此维护，你的小心思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那个女音立即打断道： “姓白的你乱说什么呢！我可是将郡主当妹妹来看的，你说她的不是，就是跟我作对！本将军的红缨枪可不留情！” 那个男音立马告饶：“我错了我错了！苏将军饶在下一命！” 院内响起了一阵吵吵闹闹的声响，飒爽的女将军提枪追着个白衣青年跑，众人哄笑一团，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有个还算沉稳的黑衣男子无奈地拦下那位女将军：“好了好了，今天是咱们将军和郡主殿下的大喜日子，你俩别闹了。” 苏柚穿着一身男装，看上去飒爽极了。 被这么一拦，她也就哼了一声，顺势就将红缨枪竖在身后。 见此，那个执着一把扇子的白衣青年这才停下来，又重新走回来。 “苏柚，你去里面看看郡主怎么样了。我们就去找一找咱们的新晋新郎官。” 苏柚应了声“好”，将红缨枪靠在桌边，然后朝着屋内走去。 其余人则是朝着院外走去。几个人有说有笑，都在猜测着他们将军穿上喜服的模样。 未等他们走到门前，虚掩的篱笆门先一步被人推开了。 来人身形颀长，身着正红色喜服，乌发用一根暗红发带在脑后扎成高马尾。眉眼凌厉，面容俊俏，仪表堂堂。 少年并未言语，与众人相对而立。 静默了几秒后，众人从惊艳中回过神来。赶紧让开路，将他迎进去。 苏柚进了内屋还没动静，看来是新娘子尚未梳妆完毕。 白衣青年先一步赞道：“将军果然适合这身行头！你们说！是不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瞧瞧，这形象，这气质，打扮好了就是个翩翩佳公子，等下肯定让郡主移不开眼！” 其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他们都不是啥文化人，就只有身为军师的白虔能说出好听的溢美之词。 白虔有心将气氛活跃起来，让他们将军自在些。 他于是一展折扇，露出扇面上写“才高八斗”几个字，笑容满面地提议道： “这样吧，新娘子还在梳妆打扮，费些时间。咱们也不能闲着干等——来，你们一个个的，都给在下说出一个成语来形容形容咱们将军和郡主！” 此话一出，其他人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啧啧，让你们平日里不听我的多读书，这下知道错了吧？”白虔感慨着摇摇头，“我先来开个头！——郎才女貌。” 这下有人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啊白虔？你不是自诩才高八斗，会的多吗？怎么还把最好说的词说了呢？” 白虔一甩折扇，合拢之后抵到说话那人的胸口：“这个就叫‘先发制人’。学着点，唐大鼻子。” “你你——”本名唐彼自的唐大鼻子不服气了。 岂料白虔后撤一步，站到新郎官身边，语气满是自得：“咱们将军都还没说什么呢，你有什么意见啊？”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无奈：“你别拿我当挡箭牌啊。” “你听听你听听？咱将军都发话了！ “这可就体现出你有没有这个心意的问题了。”…… 他们俩还在争论之际，有人先说话了。 沉稳的何峰会一脸正色，无比认真地对着少年说：“末将不通文墨，就祝将军与郡主白头偕老，长相厮守，余生共度。” “……” 少年闻言微愣，随即笑道，“多谢。” 一旁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莫名从少年眼中看出了一闪而过的悲伤。 白虔清了清嗓子，重新活跃气氛：“咳！何副将这话原本是不符合题目的，但是呢，既然将军都已经开口了，那就算你过吧。” “接下来还有谁呢？” 一向沉默寡言的陶天光接过话：“将军与郡主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不错！”白虔摇头晃脑地赞了一声。 这下唐彼自不乐意了：“嘿，你把词都说完了，那我说啥呀？” “喂喂，唐大鼻子，你可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怪罪到我们头上。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文化不行以后娶媳妇都困难哦。” 白虔很不客气地指出问题所在，但说话之间步子挪动，逐渐走到少年身后，只露出个脑袋。 很显然，他也知道说这话会受到来自唐彼自的真实物理伤害。于是便躲在了在他看来最安全的位置。 果然，唐彼自只是干瞪眼，没动手。 少年适时地开口，对着他们郑重地行了一个抱拳礼：“各位，你们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多谢你们准备的这些……” 现场安静了一会，白虔看众人神色都不对，说话有些刻意地想打破这种氛围：“嗐！大家伙的都是同伴！您这——” “多谢。” “……”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话说，也该轮到我了吧？”原先还在抗议的唐彼自意外地主动开口了，他一脸正色地抱拳道，“末将唐彼自，恭祝将军与郡主——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他们都很清楚。 有些事情就算表面再怎么欢乐，但剖开表面却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真相”。 第35章 虚虚实实 “你们都在说什么呢？” 苏柚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朝竹屋门口看去。 郡主一手执绣着鸳鸯戏水图的喜扇，盖着的红盖头，身上穿着繁复的喜服，在苏柚的搀扶下从门内缓缓走出。 自她走出之时，少年便一直注视着她，眼神绻缱温柔，情意绵绵。 他思绪万千，过往一切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经历过的无数坎坷，走过的无数错路弯路，付出那么多东西。最终却只得来这一刻的厮守。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真的够了吗？ 他不禁在心底发问，自己真的觉得足够了吗？ “愣着做什么呢，新郎官，快过来。”苏柚笑意盈盈的一声呼唤。 少年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收敛那些负面的情绪，一步一步走向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直到站在郡主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感到了一丝紧张，甚至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明明之前白虔有特地给他介绍过，可现在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少年有些私心地想，如果一直这样，只要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纵然今后再无风月也足以让他珍藏一生。 他忽然就没有了怨怼和不甘。 郡主的视野只有盖头底下那条缝隙，仅能看得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她等了一会，见对方仍没有动作，便主动伸出洁白无瑕的玉手，穿过他的掌心，两人手指插空交叠，最后慢慢收拢，相扣。 甫一接触到郡主纤细的手指，她的温度便由指尖传来，少年表情微动，没忍住看向她——尽管根本瞧不见她的模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于是回握她的手。从未如此果断地，握住她的手。 白虔等人原本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但吉时不可拖延。其他人用眼神沟通，却没有哪个愿意出言打破现状的。 白虔无奈，轻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今日准备不足，介于新人双方亲属友人皆不能亲至，所以两位只需拜过天地，对拜即可。婚礼流程简略，就按照在下说的来。” 他简单讲解了下流程，随后郑重地行了一个抱拳礼：“在下自请，为两位新人主婚。” 折扇一展，上边的字变成了“天赐良缘”。 众人退至两旁，白虔站在竹屋之前，开始念祝词： 一纸婚书，两厢情意。 三千青丝，四方来贺。 五行相契，六步礼成。 七夕雀会，八日媒祝。 九月瑞安，十年无祟。 相对叩首，恩爱不疑。 花开并蒂，永结同心。 白虔声音迟缓有度，一字一句地将这一段并列式长祝词念过去。 这一段祝词，是郡主早就已经想好了很久的。 没有宾客热闹的氛围，也没有亲属祝福与，甚至仅有几位同伴帮忙举办。仪式简陋，却是目前他们能够拥有的唯一了。 白虔念完了祝词，看着天色暗沉，便立刻进入下一阶段：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弯下腰，对着天地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少年转过身与郡主相对，然后同样弯下身子。同时注意着她的动向，并且已经做好她可能会随时倒下的心理准备。 然而郡主却没有一点异常地做完了动作。 这让他更确信了一点。 “礼成！” 随着白虔的声音落下，四周骤然暗了下来，肉眼可视程度明显降低。 少年习以为常，动作熟练地将郡主护在怀里。 院内其他观礼的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全都停在喜气洋洋地笑着的那一刻，看上去十分瘆人。 原本欢欢喜喜的氛围瞬间消失，被恐怖所笼罩。 这时候忽然起了风，两人衣袂翻飞，大风将郡主的盖头卷走，露出苍白无神的一张小脸。 即便遇到这种情况，郡主却如同精致的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感知不到外界。 院落之外的竹林被大风摇晃，左右摆动，犹如群魔乱舞般。 竹叶沙沙作响，落叶与细小的沙石被狂风裹挟着袭来，篱笆门上挂着的红灯笼不堪风力，竟有一个跌落在地。 少年表情冷漠，却随时警惕着四周。 观礼的那些人在天黑之后就不见了，而他怀里的这个“木偶”还在。 沙砾被风席卷着拍打人脸，却完全不会有任何一丝痛感。眼看光线越来越暗，少年拉起郡主的手，就往篱笆门走去。“木偶郡主”任由他牵引，并不反抗。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篱笆门之时，大风骤停。 如同妖魔鬼怪作乱般摇晃不已的竹林归于平静，天色慢慢又亮起来，仿佛他们刚刚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将军，你去哪啊？” 一个温和的男音响起。 少年转过身去，就见原本消失不见的那些人又重新出现，他们的脸上仍旧挂着之前的那个笑容。 原本念过祝词的温润的声音此时却流露出几分诡异可怖，听得人心里发毛。 “白虔”的扇子依旧展开，上面的字却不再是“才高八斗”或“天赐良缘”，而变成了“来者是客”。 那字狂乱，用墨黑得泛红，就像已经凝固的血。 见少年没有回答。 “白虔”又说：“将军，你去哪啊？” 一旁站着的几人笑容满面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的话：“将军，你去哪啊？”“将军，你去哪啊？” 他们的丝毫不整齐，各自重复着那句“将军，你去哪啊”。 这些声音逐渐变得暴躁，语速也越来越快。男声女声夹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逐渐变得尖锐，刺激得耳膜发疼。 少年显然对此也不陌生，虽然仍感不适，但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性。 而“木偶郡主”明显并不适应，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痛苦之色，她眸子忽然有了灵气。秀眉紧紧皱着，脑袋被吵得发疼。 少年注意到她的反应，立即伸手将她的耳朵堵住，噪音减缩，她才逐渐缓过来。 所有的声音不论男女音调都变得越来越高，最后全部化作了一道尖锐的“嗡——”。 嗡鸣声压住了其他任何的声音，直直贯穿精神，刺激着神经。脑中所有的想法思绪仿佛都被它震碎，变成空白的一片。 时间都仿佛凝滞不动。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嗡鸣声消失，耳中又能重新接受到来自外界的声音。 那几个人仍旧站在原地，笑意盈盈的。 “白虔”又重新问道：“将军，你去哪啊？” 少年微压下眉头，眼中杀意乍现，手上微动—— “建宁将军？” 第36章 夫君，你说句话呀 少年正欲动手之际，“木偶郡主”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迟疑，“你怎么…也死了？” 张淮序：“……” ——为什么是“也”？ “这里是黄泉吗？他们是谁？鬼差？……你怎么不说话？” 郡主不断发问，同时四下观察。看见那些笑面人的时候，那股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 张淮序周身杀意凛然的气势轰然坍塌，面对着神情困惑的司徒无忧，他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你——”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张淮序眸光一凛。 伸手将仍在茫然的郡主殿下拉进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就带着往旁边跃出一段距离，躲开了“白虔”直攻面门的攻击。 司徒无忧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猛地撞上张淮序的胸膛，她顿时脑袋嗡嗡作响，有种撞到墙体的感觉。 “白虔”一击不成，笑着朝他们看来，嘴巴一张一合：“将军，你不满意这场婚礼吗？” “婚礼？什么婚礼？” 司徒无忧有些不明所以，她这才注意到张淮序身上穿的衣服制式，可不是他向来穿的红衣。是婚服。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挪到自己身上—— “你不满意吗？将军？”“白虔”仍旧在发问，并且他的指向十分明确。 他说着，扇子翻转一周，扇柄处银光一闪，弹出一块锋利的刀片。 “白虔”便用扇柄对着两人直直地冲过来。 司徒无忧刚看见他的动作，脑后立刻被人用手一压，脑袋被迫再次埋入人家怀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张淮序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向上一挥，便将“白虔”的扇子劈成两节。然后侧身一闪，躲开“白虔”攻击的同时，趁他收不住动作抬腿给了他一脚。 这动作格外利落。 隐隐地似乎还有点个人情绪在其中。 “白虔”被这一踹，飞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爬起来，但就算是这样，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司徒无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他们打斗的声响。 这时候，张淮序开口对她说了在这里的第一句话：“抱紧我。” 郡主闻言立刻照做，虽然她很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但很明显，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张淮序此刻是没办法回答她的，其他几个笑面人一起冲上来，张淮序神情微敛，全神贯注于接招回打。 而且带着她这个累赘还能跟好几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的。 不愧是战力天花板。 那些笑面人招式如同被设置好的程序一样，出招又狠又快。就算被伤到，也不会感到疼痛。 纵然他们所有招数都有迹可循，可以被张淮序相应地化解掉，但如果这么一直不停地打下去，就算是铁人也受不住的。 他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继续，完全处于锁定状态模式，不会觉得累。张淮序不一样，又要顾着司徒无忧，又要跟他们周旋，状态被消耗得很快。 而且那些人还一边进攻，一边不停地问“你不满意这场婚礼吗”这句话。 不但扰人心神还一直露着个笑脸，这种攻击着实恶心！ 不说张淮序，司徒无忧听得极烦，心里的那股子怨气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了。 她想，为什么自己都已经领了盒饭，却还要到这种地方受如此折磨？ 这没道理，而且凭什么呀？ 张淮序又一次把所有人击退，他面上还是面无表情的，可司徒无忧听到他的心跳加快。呼吸幅度也变大了。 “你不满意这场婚礼吗？”“——不满意这场婚礼吗？”…… “闭嘴！！”司徒无忧忽然吼了一声。 所有是人或不是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张淮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短暂停了几秒之后，那些人又重新机械般念道：“不满意这场婚礼吗？…” 司徒无忧怨气冲天，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养活十个邪剑仙：“不满意。十分！不满意！” “不……满意？”那些笑面人忽然垮了脸，似乎在他们的认知里不该有这个答案。脸上显而易见地困惑了起来： 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怎么这一次不一样了呢？ 司徒无忧见他们没再继续进攻，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松开搂住张淮序的手：“对！本郡主对此很不满意，听懂了吗？” “……” 那些人越发困惑了，“不满意？将军，也不满意？” 张淮序有些惊异——为什么还能这样？ 那些人继续重复：“将军……不满意？” 司徒无忧如今也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态度极随意地推搡了一下张淮序：“夫君，你说句话呀。” 张淮序：“……” 少年目光怪异地看着妆容精致的“新娘子”，不理解她为何能适应得如此迅速。 有种荒谬感。 他莫名想起来对方曾经差点翻的船，于是又觉得荒谬中竟有几分合理。 那些笑面人还在不停重复：“不满意？不满意？……” 司徒无忧继续推搡：“夫君，你说句话呀。” 张淮序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配合地说：“本将军对这场婚礼很不满意。” 笑面人们笑不出来了，一直在重复：“不满意，不满意——” 司徒无忧见状，忽然觉得他们这个样子就像是被设定好了的程序。 因为接收了没有对应信息的话，目前只会重复显示“错误”，却又不做出有效调整。 不过现在他们不攻击人了，这是个好事。 司徒无忧便放心地坐在了尚且完好，没在打斗中报废的桌子前。就这么看着那些笑面人不断“报错”。 “过来坐呀，夫君？” 司徒无忧保持人设，冲着张淮序招呼了一句。不过这听起来像是在吆喝着自己的弟兄们。 在她看来，反正都已经在黄泉了，现在嘴上占点便宜也没怎么。大家都死了，还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他干脆保持沉默，坐到司徒无忧对面，软剑随手放到了桌上。 这周遭环境都被他们的打斗嚯嚯完了，这里缺一块，那里断一处的。特别是篱笆墙上的那些牵牛花，没见一朵还在藤上的。 司徒无忧一边观察一边啧啧称奇，没想到黄泉是这么一个地方。 她注意到那些笑面人们都聚在竹屋门口，像是在交流着什么——可以理解，毕竟这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总得要时间来适应。 司徒无忧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对面张淮序身上。 少年发丝微乱，低垂着眼帘，光线柔柔撒在他的面庞。安静中竟然感觉似乎有点乖巧？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张淮序抬眼朝她看去，这一动作立刻使他乖巧的感觉破坏了个干净，变得攻击性十足。 若换在平常，司徒无忧这会就怂了。绝对不会与之对视，并且还会刻意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人死百事消。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有所顾虑呢？看美人就该看个够。 第37章 接轿呀 张淮序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发现司徒无忧真有些不一样了。可以说是他回来之后，这位郡主殿下就一直在颠覆他的认知。 但很奇怪的是，这些事放到她身上竟然没有一点违和感。 “看你啊。”司徒无忧很耿直地傻笑了几声，“你长得好称头哦。嘿嘿。” 张淮序：“……” 少年墨瞳波纹荡漾，总觉得这样傻傻的司徒无忧竟然有几分顺眼——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们两人，一个以为对方已经明白了一切所以没有疑问，一个觉得虽然对方不说但这一定是黄泉。 就谁也没有意识到应该和对方对一下信号，确认是否在同一频道。 两人这么心安理得地相处着，竟然也没什么问题。 司徒无忧也不继续调戏人家了——总该给自己积点阴德。她顺手从地上捡来一个鸳鸯戏水的团扇，扇的动作可谓与优雅搭不上边。 张淮序已经逐渐麻木了。 他突然有点怕自己会被影响着脑子也不正常起来。 “咳，话说回来，建宁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商量出什么来？然后怎么处理我们？” “不知道。” “哦，那你知道什么？” “我应该知道什么？” 好一个反问！ 司徒无忧当下便认真道：“咱们这也算是生不同时死同路了，互相也该有点信任，最好是有什么消息都交流交流——” 张淮序迅速捕捉到了重点，顿悟了：“……你刚刚，说什么?” “啊？”司徒无忧没反应过来，疑惑道，“我们交流一下信息——” “不是这句。” “…我们该互相有点信任？” “不，上一句。” “……我们好歹也算生不同时死同路？” “为什么你觉得我们是死了？” “不是吗？都到这里来了…难道这不是黄泉？” 张淮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里是黄泉的?” “啊？不是？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默然一秒，语调平淡地问：“你可还记得到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 “我…从断崖桥上掉下去了——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活不了了吧？” “……” 这下轮到司徒无忧沉默了：“我没死吗?” “你为什么想死?” “我不想，当然不可能会想死。哪个正常人会在人生路长，前途光明的情况下想要寻死觅活？这不可能的。” 张淮序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既然不想死，那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啊…？呃，我…我——” 郡主殿下一下子就心虚起来了。她想起来之前张淮序有特地提醒过她，说什么最近安分些，最好别出门。 她那时候想着，人家会这么提醒单纯是因为觉得她太容易滋生麻烦，所以让她不要出门。 “这里不是什么黄泉，应该是基于某种事物被构筑出来的一个浅显的幻境。迷惑人用的，只要你不想着自杀，在这里面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司徒无忧：“……哦。” ——他好像生气了。 少年冷笑道：“当然了，要是郡主殿下听不进本将军的话，硬要试试在这里自杀会出什么事那我也拦不着。” 司徒无忧：“…不敢不敢。” ——他真的生气了。 司徒无忧害怕起来了，自己会不会因为没听人家好心提醒的话而被记仇——况且就在刚刚不久，她还口出狂言，调戏人家了。 一想到这里，郡主殿下便默默转了个身，心中悲痛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好在她还没悲痛多久，就有一声温润的男音响起：“将军不满意这场婚仪？” 司徒无忧猛地转过头去，只觉得对方的声音犹如天籁：好人！可以转移话题了！ “白虔”微微一笑，继续说：“不满意的话——” 张淮序的手重新抓住桌面上的软剑，随时准备动手。 “——那就换一种。” “白虔”话音未落，天地间骤然失色，时间仿佛定格，从他背后蔓延出一团如同浓墨般的黑色，速度极快地将所有景象吞噬。 张淮序当即反应过来，一手握剑，另一手朝司徒无忧伸出，试图抓住她。 然而才刚刚触碰到她，司徒无忧却直接化作散沙随风而逝，连同四周的景象一同被黑色吞没。 就像一副图画被人用墨水抹去，四周变得空无一物，一片漆黑。 张淮序握紧了剑，他站着不动，这漆黑的一片却自主地产生了变化。一个白点在黑暗中出现，随后光芒大作并迅速扩散开，将黑暗驱逐往他身后驱逐。 白色的光极刺眼，张淮序闭上眼睛并抬手挡在自己眼前，直到光芒消失才将手放下来。 四周景物在他睁眼之前就已经重新构筑好，这次不是之前的那个山间竹屋了，而是一座庄严大气的山庄。 宅子粉墙环绕，绿柳周垂，花开正好?雕梁画栋，亭台水榭无一不是匠人巧思勾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互相堆叠交错，共同筑成这一宅邸。 宅邸同样红绸装饰，“囍”字无处不在，入目皆是红色的饰物。 庭院中宾客盈门，人来人往，众人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互相交谈说笑，场景热闹非凡。 张淮序站在庭院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忽然有个身着玫红衣装的喜婆打扮的阿婆凑到他面前来，笑得满脸褶子：“新郎官，你可满意?” 张淮序眼睛微眯，手上的剑挽了个花式，剑影翻飞。下一秒便斩向媒婆。 然而剑落了空，一转眼，原本站在原地的喜婆凭空消失不见。 “轿停——” 忽而一声喜滋滋的老妇人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正门处传来。 张淮序一转身，便瞧见方才那个喜婆站在了大门口的台阶上边，遥遥地朝他笑道： “新郎官，快来接轿呀。” 此时，庭院内的宾客们全都止住了交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正中红色礼台之上的张淮序。四周安静极了。 乐声亦是停下，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行动，才会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新郎官，快来接轿啊！” 喜婆又催了一声，所幸这一次没有人再继续重复着说这句话。 张淮序忽然手上一甩，那柄银光闪动的剑刃便飞速从宽大的袖袍之下直直冲着媒婆扎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谁也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脚步一点，从礼台上飞身而起，速度很快地跟随着剑刃的走向冲向媒婆。 剑刃很快就刺入了喜婆的胸口，强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直直撞上身后的红漆柱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转眼间，张淮序已经站在了柱子前面，媒婆胸口被贯穿，却不见一点血。 她嘴巴开开合合：“新郎官，接亲……” 话没说完，喜婆便破碎开来，化成地上的一堆沙土。 张淮序一把拔下那柄剑，随后身形一闪，朝着门外停着的那顶八人抬的喜轿飞身而去。径自落到轿门前，一把掀开帘子。 轿内的新娘子盖着红盖头，手上握着一个苹果，身子却歪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 “司徒无忧?” 新娘子没有任何回应。 张淮序干脆把她从轿内抱出来，风一吹，盖头飘落，露出司徒无忧的紧闭着双眼的脸。她手上的苹果随之跌落，在地上滚出一段距离，最后停在石阶底下。 轿子旁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同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宛若假人。见他把人抱走也不阻止，脑袋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唔……”司徒无忧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年熟悉的面孔，她挣扎着站到地上。 随后注意到两人身上的衣服，顿时眉头一皱：“还是幻境?” “嗯。” 张淮序发觉她有点不对劲，但什么也没说。 “那要怎么样才可以破除幻境?”司徒无忧表情淡淡的，适应得十分迅速。 “不知道。” 司徒无忧呼出一口气，唇角微勾，忽然轻轻靠向张淮序，并伸出双手，十分自然地搂住他的腰。 少年身体明显一僵，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那就太好了。” 司徒无忧的声音带着某种莫名的喜悦之情，随后破空之声悄然响起，张淮序迅速推开她。她一踉跄，手上握着的匕首偏离了几分，径直扎向他的手臂。 利刃划破衣料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司徒无忧并未松手，匕首刺入后狠狠拉开，扩大伤口，鲜血涌出来，淋了她一手。 第38章 你捅他啊 司徒无忧脸上露出几分可惜，举起匕首对着光，手指拂过刃面，将上面的血液抹了下来轻轻捻了捻：“你真是不谨慎。” “……”张淮序右手臂鲜血淋漓，但被红色的衣服遮掩住，颜色深了一大片。 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手举起剑直指对方面门。 这倒让司徒无忧惊讶了，她眨眨眼，无辜道：“你想杀我吗？” 张淮序没应声，但出招迅速，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她神情一敛，足尖轻点地面，向后腾空而起。手上的匕首直甩向他。 随后手指微动，凭空多了四柄飞刀，同样甩手飞出。 张淮序侧身闪躲，随后剑影晃动，几下打落了对方的飞刀。接着剑花反转，腾身飞接一招直攻司徒无忧。 两人竟打得有来有回。 迎亲队的人仍旧呆立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淮序，脑袋像向日葵追随阳光一般来回摆动。 更奇异的是，他们的脑袋竟然能一百八十度扭转！ 司徒无忧的飞刀好像用不完，一波又一波地接连不断攻击对方。一旦被近身就立刻想办法拉开距离，只做远程射手。 她又一次将飞刀甩出后，飞身落到了喜轿轿顶立定。 张淮序下手虽狠，却并不难躲，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留手。 他见司徒落在轿顶上没有下一步动作，也停了下来。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与之对峙。 左臂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衣袖上沾的血逐渐凝固，颜色变深了一片。新流出的血顺着小臂向下流，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轿顶上的郡主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随后又准备将手中的刀朝他甩去。 “救命啊啊！” 这时候，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张淮序闻声转头，抬眼朝着石阶之上看去。 只见一个同样穿着红色喜服的少女朝着门口而来。仿佛身后有恶鬼追杀一般，提着裙摆仓皇逃窜。 却不料脚步慌张，被门槛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扑去，摔得眼冒金星。手肘膝盖磕到地面，也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走出了一段距离。 期间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追着她而来的宾客们却停了下来，纷纷站在门内，笑意盈盈地盯着跌在地上的少女。 这目光诡异至极，看得司徒无忧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她欲哭无泪地想，这都是什么事啊，她为什么要遭受这种精神折磨？ 自从醒来之后，就没遇到过什么正常人！ “……”轿顶上的“司徒无忧”眼睛一眯，随即原地消失。 张淮序注意到她的动作，立刻就往司徒无忧那边冲去。 然而还是没有赶上。 一个人突兀地出现在司徒无忧身后，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她猛地扭头，却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人眸光冷冽，却浅吟轻笑。 司徒无忧心跳骤停，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血液从头冷到脚。 那带笑的女子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手臂环绕一周，勒着司徒无忧的脖子。指尖轻点过她的脸，寒意从对方指尖传来，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别过来哦，不然她可能会死的。” “司徒无忧”另一只手捏着一柄飞刀，在郡主脸上轻轻划过，看起来漫不经心的。 “……”张淮序冷眼看着，手上剑微动。 “司徒无忧”发觉他的动作，挑眉笑了声：“怎么？想比比谁的动作更快吗？” 她说着，手指翻动飞刀，贴上了司徒无忧的脖子，只需稍稍一用力就能将它刺进去。 “……”对方当即沉默，再无任何动作。 司徒无忧莫名其妙被一群“乐子人”追着跑，现在又被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挟持着来威胁张淮序。 而且看起来好像真的挟持住了——她看向张淮序，对方发觉她的目光也同样看了过来，那眼神中暗含的情绪复杂，她看不懂。 司徒无忧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问挟持着她的女子：“等……等下，为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听到手里人质发出了疑问，“司徒无忧”红唇微勾，声音温柔。 而下一秒，动作却十分狠厉地将飞刀猛地扎进人质的肩头：“杀了他！” “呃…！”司徒无忧痛呼出声，肩膀处很快涌出血，她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流失，里衣变湿。 她呼吸变沉重，疼得泪水直冒，却一动也不敢动。 “司徒无忧”目光痴狂地盯着又想提剑冲过来的张淮序，手臂微微收紧：“别动啊？” 张淮序只得停下来，脸色极不好看，手握着剑柄收紧了几分。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你想如何？” “司徒无忧”笑容癫狂，声音娇柔道：“杀了你？” 司徒无忧闻言眼中含泪，声音都变了，“你要杀他——捅我干什么…？你捅他啊！” 这位“司徒无忧”笑容加深，红唇贴近她耳朵，说话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减弱：“我想捅谁就捅谁，你有意见？” 那把飞刀仍然扎在司徒无忧肩头，假的这位没把它拔出来，反正飞刀她多得是。 时间仿佛静止在黄昏之时，太阳一直停在山头斜斜倾洒光芒，围观的宾客们笑容不改地挤在大门口，谁也没出来。 张淮序背对着太阳，影子被拉的很长。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一甩手，那柄剑脱手而出飞了出去——然后扎进一旁的红漆柱子。 ——？ 司徒无忧表情一愣，神色复杂起来。 他们目前充其量也就是互相认识的关系而已，再多一点也就是小时候认识。 “果然呀——我该怎么杀你呢？”假的这位眼神蜜意浓浓，丝毫不掩饰自己那变态的心理。 司徒无忧脑子飞速转动，她伸手抓住身后人勒住她脖子的那只手臂：“你……要杀他，我——” “你不准？”她神色戏谑，语气讥诮，“那我先杀你，再杀他好不好？” “——不不，我是想说，”司徒无忧抬头看她，表情谄媚，“你要杀他我也拦不住，不过你看啊，能不能让我送他一程？” 这位假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也想杀他？”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用这个。”司徒无忧摇摇头，从身后掏出一个铜制的唢呐，“你动手，我吹一曲行不行？” “……你哪来的唢呐？” 司徒无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里边乐队那抢来的。” 要不然那些人怎么会追着她跑呢？ “来吧，我吹你动手。” “司徒无忧”闻言，面上疑惑转为轻蔑与厌恶，语气似是感慨似是自嘲：“呵，人家为了要救你而死，你还能无动于衷——是不是该说一声：不愧是你啊，司徒无忧？” 司徒无忧听得这话，心中忽然痛了一下——并不是因为良心过不去，而是这话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第39章 唢呐曲儿小 “司徒无忧”松开禁锢着她的手，双手抬起，手腕一转，指缝间便多了许多柄飞刀。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张淮序，眼神痴狂。 “我准备好了，你动手吧。”司徒无忧将唢呐抵在唇边，说话之时却是看着默然静立的张淮序。 对方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眉眼。 司徒无忧猛吸一口气，红唇慢慢靠近唢呐，然后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唢呐的声音响起，仿佛是某种信号一般，“司徒无忧”的飞刀与其声响几乎发出。 然而张淮序却没有乖乖站在原地当靶子，听到唢呐声后，他身形一动，灵活地躲过了两轮飞刀攻击。 一排飞刀从他眼前飞过，他探手一抓，随后重新把它们甩了回去。 趁着“司徒无忧”躲避的空档，张淮序速度极快地闪到红漆柱子跟前，目标明确地把剑拔了下来。 唢呐声中夹杂了划破空气的轻微响声，他提剑挥挡，打落了冲他而来的飞刀。 剑花一挽，剑尖直指“司徒无忧”，以破空之势冲去，与之前不一样，这一次他没再留手。 “司徒无忧”见状便往后退，她四处躲闪、回击，就是不让张淮序近身。 然而，这一次她却不能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张淮序的状态非但没有因为之前的那场战斗以及受伤而有所下降，反而似乎还更强悍了。 她敛去笑颜，几次出手无果，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余光中看见另一个无忧还在卖力地吹着唢呐。全神贯注，仿佛完全脱离战局，只做个旁观的自动背景音。 她吹的唢呐声音刺耳犹如魔音，但每一个音符竟都还在调上。 ——难道是她吹的唢呐有猫腻？ “司徒无忧”念及此，再一次侧身躲开了张淮序的攻击，但这一次动作慢了些，发丝被斩断几缕。 她顺势甩出几柄飞刀，迫使后者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同时，她顺势朝着司徒无忧逼近，想再把对方抓住。然后打烂这破唢呐。 她还分了点心注意着张淮序的动向，以防对方过来阻止。 却见对方毫无情绪波动，后退了许多步停下，看见她的动作也表现得一点也不紧张。 ——不担心司徒无忧了？ 她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没停下脚步，就要抓住那个吹着该死的唢呐的司徒无忧。 在她即将碰到对方之前，唢呐声音骤停。司徒无忧抬眸朝她看来，神情淡然，不做任何反抗，任由她重新抓住自己。 不对！不对！这不对！ 人质已经抓在手里，“司徒无忧”却变得不自信了。 “你什么意思！” 看着对方淡漠的神情，“司徒无忧”红眸似血，愤恨地卡住她的脖子，咬着牙怒声道：“你想骗我！你想骗我！是吗！你！” “司徒无忧”虽声音恼怒癫狂，可手上却留了力。 两个人相对而立，如同照镜子一般。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给人的感觉却一点也不一样。 一个人状若疯魔，另一个异常冷静。 司徒无忧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表情有所动容。 这眼神看得她愣住，卡着对方的手略有松动，可她很快反应过来，手掌收紧了几分：“不准这么看我！不准！” 在张淮序的视角，他见状就要再提剑上前，却看见司徒无忧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虽不解，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停下了动作。 ——可怜？这是可怜？凭什么！ “不准这么看我！”“司徒无忧”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厉声道，“我就是你，你凭什么这么看我！可怜？可怜？不准可怜！我不要！你也不准要！” 她执念极强，偏执敏感又癫狂，映照出的都是司徒无忧相反的负面的性格。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她对“可怜”这个行为可谓十分怨怼，已经不单单仅是排斥了。 这个“司徒无忧”的话语混乱，行为无状，像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神经病。 分明也没有人说什么，可就是刺激到她了。仅是同情的眼神也会被尖锐地认为是瞧不起自己。 特别……还是自己对自己感到同情！凭什么！就因为这个她过得比她好，比她无忧无虑吗？ 她若是对自己产生同情，那就意味着已经将她们分成两个不同的人了。这就是否定了自己，想要彻底斩断她们之间的联系。 她们是一样的！ 这种差异，本不该存在！ 然而不论她怎么恼怒，手却没再进一步收紧，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真杀了司徒无忧。 而司徒无忧仿佛也明白这一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含着包容。 忽然的，朝她伸出手，慢慢靠近。 “司徒无忧”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掐着对方脖子的手并后退了一步。 然而未能如愿，下一秒，司徒无忧双手穿过她的银白发丝，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 “司徒无忧”愣住了。 原本浑身竖着尖锐的刺，此时却软了几分，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放任它们继续尖锐着，将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逼开。 可是……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过她。 从前所见的每一个自己，都拒绝与她和解。 “无忧，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一样——……” 司徒无忧埋首在她颈间，闷声说了几句话，再往后声音压低，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些了什么话。 “……” “司徒无忧”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情绪波动很大。 她笨拙地抬手，想要试着回抱对方。 然而下一秒，她的呼吸滞停，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一缩。血红的眸子带着万种情绪，她看向埋首抱住自己的司徒无忧，红唇几次开合，像是不解。 “……” “对不起。” 司徒无忧目光冷淡地看着她，然后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双手无力垂下。眼中的不可置信消失，唇边忽而漾出一个笑，开开合合，组成了一句无声的话语。 之后，她眼睛逐渐失去神采，慢慢倒下。司徒无忧垂着手一言不发，任由她倒在地上，表情却是十分不忍。 在她身下，一滩红色逐渐蔓延开来。 少女洁白的银丝散在身旁，尽染鲜红，了无生息。 她的背后，扎着一柄飞刀，十公分的刀身完全没入，只留下刀柄还在裸露在外面。可见动手的人下手极狠，生怕捅不死她。 司徒无忧手上沾着她的血，未与张淮序对视，而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方安静地看着，绝不出声。 “……” 自从这个“她”倒下之后，定格的时间开始流动，黄昏逐渐接入夜晚。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那些门内的乐子人忽然齐齐一拍手掌，笑道：“无忧杀了无忧。” 见死了人，他们反而高兴起来了。 全都目光灼热地看着还站着的那个身着喜服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笑道：“无忧杀了无忧。” 就连一动不动的迎亲队也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嘴角物理意义上德咧到了耳根。 像是在欢庆节日一般高兴地说：“她杀了无忧！” 司徒无忧：“……” 所幸这种像被拥簇成“英雄”的场景没持续多久，因为它很快被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没——就像之前的竹屋一般。 张淮序抬头看了看天，夕阳逐渐没入山头，光线逐渐减弱。 他明白，这个幻境真的要结束了。 他转眼看向站在“无忧”尸身旁的司徒无忧本人，只见对方又不知从哪里重新掏出了唢呐。 他一下就回想起了之前那个“动人”的背景音，下意识地以为她要吹。 结果却没有。 只见少女半蹲下来，将那管唢呐轻轻放到了“无忧”身边。 ——再之后，整个空间重新遁入黑暗。 ………… 第40章 于我与他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世界极为安静，耳旁只听得到水声流动，紫衣白发的少女轻轻睁开眼，便立刻有水灌入眼睛，冰冷的水将她完全包裹住。 朦胧的视野中，只见一圈又一圈的水纹荡漾，光线微弱，水圈模糊了光与暗的边界。她勉强能感知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水面，而身体向下不断沉没。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有多恐惧，只觉得很平静。 她伸出了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然而潜意识里却告诉她，这样就好，不必费力挣扎，还要回到上面，就这样安静地沉入渊底。 她于是慢慢地闭上眼，任由水灌入口鼻，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自己的手臂似乎被人抓住，随后身体停止下沉。被人从安静的黑暗中捞了起来。 ……… 瀑布如银河一般，从天空中倾泻而出，然后一头扎进这山底，形成了一个湖泊。激荡的水流击打着水面，雾气弥漫。 顽强的崖柏从峭壁间生长出，云雾缭绕，恍若仙境。湖泊中有细小的木块沉浮，稍大的逐渐顺着水流漂远。 湖泊两岸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天然森林，鸟在树间鸣叫，叽叽喳喳的。 此时，岸边有一红一紫两道人影。 红衣少年将怀里软瘫的无知无觉的姑娘放下，一手扶着她，随后一掌拍在她后背。 “呃！……噗——咳！咳咳咳……” 那姑娘受了这一掌，猛地从口中喷出一大口湖水和水草，然后狠狠地咳了起来，边咳边吐出在湖中吸进的那些水。 总算将呛入的水吐干净，少女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慢慢睁开双眼。她红眸暗淡，朦胧无神，显然意识尚未清醒。 少女脸色惨白，双唇失色，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地落下，形容十分狼狈。有风吹来，她不自觉抖了抖。 “司徒无忧？” 被叫到的姑娘懵懵懂懂地“啊”了一声，眼神呆滞而迷茫。好像就本能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此外，就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了。 张淮序皱眉，周身内力波动起来，很快就烘干了两人湿漉漉的衣服。他也不敢松手，心知一旦放开她，她人就能直接软瘫到地上。所以只能一直搂着她的腰，给她支撑力。 司徒无忧的心脏跳紊乱，至今没缓过来。整个人状态要死不活的，就差把眼睛一闭，腿一蹬，直接到地府报道了。 “司徒无忧？”他又叫了她一声，仍旧没有反应。 张淮序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来，准备找路回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轻得跟片纸似的，仿佛稍微大点的风都能把她吹跑。 他们掉下来的这片峡谷层林叠翠，青树翠蔓互相纠缠。每棵树基本上都长一个样，分岔出去的枝丫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林间鸟声清脆，树影斑驳，自然气息浓郁，空气清新湿润。 然而张淮序没有心思赏景，怀里的人气息渐弱，身体忽的发起烫来了。病殃殃的，看着就不太像能撑得到离开这片峡谷的。 好不容易才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张淮序亦是不想功亏一篑。可他又不懂医术，根本不会治病。 张淮序干脆将司徒无忧就地放下，让她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 他转身走向瀑布下的那片湖，从衣摆处撕下来一块衣角，浸了浸湖水。 然后回到司徒无忧靠着的那棵树下，半蹲在司徒无忧面前，准备用湿润的衣角给她退退热。 然而刚一碰到她的额头，司徒无忧却像触电一样本能地往后仰。脑袋眼看就要撞上树干，张淮序急忙伸手用力把她拽回来。 后者像是无法自控一般，直直愣愣地往前扑，张淮序只好一手抓住她的肩膀，扶稳。 这样都已经够傻了，要是再磕到脑袋岂不是更傻？ 司徒无忧微微仰起头，说话声音又慢又轻，不仔细听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是，谁？” 张淮序：“……” 刚刚应该没磕到吧？ “我……是谁？” 张淮序沉默着，用尽自己仅有的温柔哄道：“听话，别动。” 说着再次将衣角放到她额头上，司徒无忧微微缩了一下，这回却没躲开了。眉头皱起来，仿佛连眉头处的那颗红痣都在抗拒：“冷……” “……” 张淮序轻轻叹了一口气，干脆用那片衣角给她擦一下脸。对方真就听话地一动不动，任由他擦，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盯着他，倒是让他不自在了起来。 然而她是无意识的，身上发烫，脑子也受到了影响。呼吸起伏越来越小，仿佛要背过气去。 看着她透着茫然与呆滞的死鱼眼，张淮序生平头一次生出几分气急败坏之感。 他盯着司徒无忧的眼睛，咬牙道：“司徒无忧，你欠我一条命。” 对方无法理解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 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说这种话，“我救了你，所以你得听我的，懂吗？” “……” 司徒无忧闻言有了点反应，她忽然直直地坐起来，目光纯粹的而又空白地直视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张淮序见状微愣，脑中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已经傻了吧？ 少年眉头紧蹙，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司徒无忧的手腕拉起，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仔细地听了听。 脉象……紊乱？还是，平缓？规律呢？…… 这都什么啊！怎么听啊！ 张淮序有些炸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傻。 他绷着脸，立刻起身背对司徒无忧。耳旁的鸟鸣蛙声此刻在他看来十分地吵闹。他强迫自己平静，却依旧忍不住烦躁地想： 司徒无忧就算没死那也成傻子了，要是真傻了，还怎么跟她讨债？ 胡思乱想中，他的衣摆被人轻轻扯了扯。张淮序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司徒无忧。 后者费力地吐出一个字：“热……” “……”张淮序闻言，又一次蹲下，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 司徒无忧：“……退，退热……虚，白…马尾。” 她神智逐渐回归，有了求生欲。但身体上虚弱沉重的感觉无法摆脱，语言逻辑又不太通顺，没办法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白马尾？”好在张淮序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起来，这种峡谷里植物生长茂盛，气候适宜，自然也会生长出一些可以入药的植物。 可问题来了，白马尾长什么样？ 这森林里长了那么多植物，他怎么知道那些可以入药，哪些不行呢？ 瞧着司徒无忧的这个样子，恐怕也不能清楚地告诉他白马尾具体是什么特征。 张淮序想了下，打定主意，随后对着司徒无忧嘱咐道：“你在此处等着不要乱走。” “……”司徒无忧掀了掀眼皮，脑子缓慢地运转，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占便宜了。 日头渐渐爬升。但在这片密林之中，无论多强的阳光，也依旧难以完全透过层层叠翠。 趁着张淮序离开的间隙，司徒无忧闭上眼靠着树干眯了一会。耳边鸟兽鸣虫，水流激荡的声音相和，她难得地感到放松。 自从前两天被抓来，她神经就一直紧绷着，睡也睡不安稳，吃也吃不好，精神状态极差。 神经从紧绷的状态一下子放松下来，困意便袭来，挡也挡不住。 第41章 心眼子 等到张淮序回来之时，就看见司徒无忧闭着眼睛，苍白的脸色稍有缓和，一动不动靠着树干，十分安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却不是觉得她睡过去了。 张淮序走到她面前蹲下，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些草药猎物丢到一边。 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探司徒无忧的鼻息，然而就快探到之时，他停了下来，发觉自己想法不应当。转而将手放到她的额头上，感觉温度有所下降，这才没有把人叫醒过来。 就在这时候，司徒无忧脑袋忽然一偏，整个人就要侧身歪倒。 ！ 张淮序的心脏又是一停，赶忙伸手，在她脑袋就要撞到地上之时把她扶住，再一次让她避开脑袋被撞的命运。 他觉得这位郡主命极其脆弱，仿佛稍不注意就能自己把自己玩死。 红衣少年忽而长长叹了一声气，干脆坐到了这位“命薄如纸”的郡主身边，将她身子摆正，让她靠着自己睡。 不知是不是这几天以来连续奔波让他感到疲倦，少年一手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了一会睡得无知无觉的郡主殿下，忽然觉得鸟兽虫鸣之声尤为催眠。 他阖眸，状态逐渐放松下来。 阳光透过密林层层叠翠，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影，柔柔撒在两人身上，氛围安逸静谧。宛如一幅唯美的画卷。 不知过去多久。 司徒无忧再次醒来之时，已经日偏下午，她感觉身体的不适感消退了不少，睁开朦朦胧胧的睡眼，发现自己正歪歪斜斜地靠着某人的肩膀。 她的双眼一下睁大，脑海中忽然被塞进了一段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记忆。 还是上帝视角回顾，她想起来自己无意识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再看尚未苏醒的少年俊俏模样，心中再不敢有任何轻佻的想法，只默默念着清心咒，试图依靠这个麻痹自己—— 四大皆空！四大皆空！ “……” “若我此生，若我前生，从无始生死以来，所作众罪。若自作，若教他作，见作随喜……” “自合省心，早求度世，若夫似前流荡……” 司徒无忧混乱中，口中念起了忏悔录，佛道两家轮着念。她一边念，一边似有所感地扭头—— 张淮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他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漆黑黑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眼中一片清明。 “……” 司徒无忧心脏骤停，她的忏悔词卡在喉咙里不进不出。 张淮序忽然抬手——前者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挪了几步。 “……”少年手停在半空中，略一顿便又收了回去，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忽然间尴尬了起来。 司徒无忧回想起记忆里发生过的事，再将这个动作联系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只是想给她探一下体温。 而她却小心眼地觉得对方不怀好意，顿时良心就不安了。晚上睡觉睡一半忽然想起这事还得起来给自己两巴掌：她真该死啊。 快点！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啊！ 司徒无忧脑袋飞速转动，当即便脱口而出：“你想摸我额头吗——” 张淮序略一沉默：“……” 刚说完这话，司徒无忧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问题！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司徒无忧！？ 强忍着脚趾扣地的冲动，司徒无忧有些崩溃地试图挽回：“不不不是！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什么？只是什么啊？！ 张淮序表情淡淡，忽然客气道：“不用解释。” 他这话的本意是“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所以不用解释”。但他省略的部分太多，导致心眼颇多的司徒无忧产生了误解。 “……”她张了张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堵得慌。 张淮序说完那句话，便起身。 郡主殿下反应比脑子快，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服，语气愧疚极了：“对不起。” 少年默而不语，还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奇怪她怎么突然就道歉了。 他想起来，在之前的幻境里，司徒无忧也是这样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捅了那个被道歉的人一刀。 嗯……应该，没有这个意思吧？应当。 见他久久不言，司徒无忧不知道他都联想到了什么。 她从地上爬起来，很诚恳地垂下脑袋道，语气真挚：“我反思，我反省，请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张淮序收回思绪，看向垂着脑袋的司徒无忧，又将所有疑问的话咽了回去，“——你先前……” 算了。虽然确实是有些好奇徒无忧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动的手，但以目前两人的关系来看，她应该是不会说的—— “你想问什么？” 张淮序本来还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何变成了：“——你会吹唢呐？” 这下，倒让司徒无忧不好意思起来了，她轻咳一声，语气中带着莫名的骄傲：“因为有趣，所以就自己学了学，还算中听吧？” 张淮序：“……” 听她这话，似乎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纠结了一秒，张淮序自问还是做不到昧着良心说话，他想了个折中的词语：“十分与众不同。” 司徒无忧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不管，这就是夸奖！ 连带着拾柴都高高兴兴的。 她和张淮序分工合作，一个人处理猎物，一个人就在这周边捡柴火来准备搞个野炊。 火生起来了，两只野鸡也处理好了。就架在火堆旁边。 到底是受了寒气，司徒无忧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而且肩膀处隐隐作痛，就像之前在幻境里被捅的那个地方真有一个伤口似的。 “张淮序。”司徒无忧忽然叫了摆弄着篝火的少年一声，她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也算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了，互相之间稍微透个底还是可以的。 但这倒还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人家名字。反倒是张淮序，好像时不时就四个字一字不落地喊她。 少年闻声抬头，就见火堆旁边的郡主殿下忽然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嗯…怎么说呢，就是假如有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已经‘死了’的状态。而且这样的话很合她的心意，但是家里人会因此难过伤心——你觉得…她该不该回去？” 回到皇都，那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再卷进原着的剧情发展中心。这对她这个本该领盒饭的郡主来说，好像有点致命。 因为自从掉下那座桥，她的故事就结束了。 对于男女主而言，这算是剧情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只要没人点破，她就可以死遁，到别的地方去换个身份继续活着。 可问题是，这样可能让家人郁结于心，她舍不得让父母双亲难过。 要是没活着的话，或许就不用纠结了…… ——不行！不能这么想，张淮序好不容易救下她，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否定人家所做出的付出呢？ 正因为是人家救了她一把，所以才想问他的想法——其实就是很懦弱地将问题丢给别人，让别人为自己抉择。 她知道这样不好。 可是，真的好难选。 张淮序听到她发出的这么一个疑问，意外又不意外：“这个人是你吗？” 他没太多想法，单纯地想知道原因。在他看来，司徒无忧并不知道有关于未来的事。 而且因为是自己改了她的剧情走向，所以对于命轨偏离的人来说，会对此产生迷茫也理所当然。 第42章 丝滑小连招 司徒无忧迟疑一阵：“呃……嗯。”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好不容易才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却还要犹豫要不要继续走下去……继续的话会辜负他人的好意——”司徒无忧面带犹豫地看了一眼他，“不继续的话可能又以后要面对无数的不确定因素……” “你想听实话吗？” 后者目光盯着火堆：“你说吧。” 她没正面回答“想”还是“不想”。 张淮序于是也没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一定会有个不好的结局？” “……我，梦见的。” 张淮序挑眉，漫不经心道：“郡主还相信梦？” “我怕死还不行吗？”司徒无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嘲讽的成分在，破罐子破摔似的刚了一句。 人家好歹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有封号的将军，对着他说“自己怕死”多少还是有点羞愧的。 好在人家并没有因为这个来取笑，反而还颇为认真地说：“我也怕。” 司徒无忧目光十分不信任——他在开什么玩笑呢？在边疆待过，手刃了无数敌人的建宁将军会怕死？ “你不信吗？”张淮序轻笑出声，没了那股尖锐的杀伐之气，他这才像个温润的谦谦君子。 不用司徒无忧说出来，他也能看出她脸上大写的“不信”二字。 “——战场上刀剑无眼，因为怕死，所以你想要活着就只能让别人死。这是…我多年来秉持的理念之一。” 张淮序头一回谈起他这几年以来的在边疆的经历。 司徒无忧略显迟疑：“之一？” 想听。 这可是原着里也没有提及的情节，算是隐藏剧情，是作者笔下的他在这个世界过过的真实的一生。 年纪轻轻便位列天下十大名将；“不落山黄昏”斩杀十万大军，一战成名；大绫战神。 这些都是几笔带过，但等她真正在这个世界里，不以一个读者的身份来看时，才惊觉那几句话就是眼前这个少年的一生。 司徒无忧忽然有点心酸。 为什么同样是背景板，她就死得那么潦草呢？好歹她也是男主的妹妹啊！不求跟着“鸡犬升天”，至少平安地做个庸人也行了啊。 她要求不高的。 司徒无忧自哀了几秒，转念又一想： 没关系，至少她和张淮序这俩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角色现在有了交集，而且还是过命的兄弟。以后哪怕是离开，去过自己平凡的日子也可以吹一辈子——爷可是跟战神共患难过的！ 张淮序并不知道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司徒无忧都联想了多少东西。 他神色放松，面上带莫名的笑：“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我也做了梦，梦见自己的所谓结局了。” 司徒无忧：“……” 对对，以后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都用“做梦”当托词。 “那些梦很真实，真实到甚至觉得它会发生。”张淮序说着，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 司徒无忧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保持着平静，只在下一句问话中暴露了几分在意：“能简单说说——是怎么样的梦吗？” 张淮序瞥了眼她，轻描淡写道：“我被刺杀了。” “啊？啊啊？”司徒无忧微愣，“……冒昧问一下您…是哪年？” 张淮序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大概距离现在还有个两三年吧。” “那是…那成功了？” “没有——” 司徒无忧才刚刚松口气，然而面前的少年忽然笑着补了下一句：“只是，后来不小心就自尽了。” “！！！” 司徒无忧大为震惊，平静的表情彻底破裂，她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你活腻了？” 张淮序：“……” 对上人家的毫无情感的目光，司徒无忧惊觉“活腻了”的人是自己，她当即露出了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试图挽回：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对方好像没买账，面无表情道：“对，我是活腻了。” 司徒无忧：“……” ——哈哈哈…您真会说笑…… 仔细想想，他怎么可能会自尽呢？ 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而且不小心又是什么鬼？自杀这种事还可以“不小心”？他是怎么想的啊？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一连串的疑问涌现，司徒无忧感觉自己的cpu要烧了。头顶“滋滋”地冒着烟。 原着里不是说……说的什么来着？二十几岁就……什么？英年早逝？有说到是他“自尽”吗？ 司徒无忧绞尽脑汁地回想剧情，她第一次对自己记性差这事感到烦躁。 “这事你当真了？” 这时候，像是看出司徒无忧情绪不对。张淮序似乎有些好笑，随即从火堆旁取了根看起来很熟的鸡翅膀给司徒无忧。 后者愣愣地接过，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你骗我的——？” “我的意思是，你当真觉得梦会实现？” “可你刚刚——”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难让人觉得它只是个梦啊。 “就算是真的，这次也不会成真了。” 这次？什么意思？难道还真的发生过？那岂不是——张淮序是重生来的？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会突然那么早凯旋，为什么之后主动跟她哥一起查案子。而且为什么上一次在侯府的时候突然告诉她“最近不要出门”，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边然后顺手救下了她。 可…他上辈子是经历了什么呢？他人在边疆，怎么会知道她几时出的事？然后重生之后千里迢迢赶回来，就为了救她这个曾经的幼年朋友？ 可能吗？ 他不是这样多管闲事的人设吧？ 那就是有别的事了？ 司徒无忧越想觉得脑子越不够用，她实在想不通。 动脑子好累！干嘛挑这个时候盘呢？ 更何况她病还没好呢，再继续接收这种爆炸性的消息，脑子就真的炸了。 见司徒无忧愁眉苦脸跟自己较劲的模样，张淮序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你再不吃，鸡翅就冷了。” 郡主殿下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隐隐还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司徒无忧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鸡翅上。 她的表情立刻变得跟自己的思绪一样复杂了—— 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玩意特么都烧成炭了吧？还能被称为鸡翅吗？小东西，长得真别致。 但看了眼神情自若的张淮序，对方丝毫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司徒无忧寻思着可能是自己判断出错了，其实它是能吃的。 于是她张嘴就是一口。 这一咬，仿佛贯穿星辰。她的牙齿穿过脆碳黑皮，直戳里面红嫩的鲜肉，当场表演了一个爆汁。 肉里的血猛地飚了出来，径直飚到对面张淮序的衣服上。 “……”他低头看了眼衣服上那几点喷溅状的暗红，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穿的是红色的衣服。 再看面无表情的司徒无忧，她原本还苍白的双唇顿时上了又红又黑的两种颜色，看起来就像是刚啃了一口炭，然后又喝了口血。 偏偏她还如同机械一般，毫无感情地夸赞了一句：“谢谢，很好吃。” 张淮序：“……” 这一波发言跟表情配合得不是很好。 司徒无忧口中的肉就仅仅是焦了外皮，里面的不说完全没熟，只能说是完全跟“熟”字不沾边。她甚至觉得，这里面的血还可以被称为是“鲜血”。 她嚼了两口，说完那句夸奖的话之后立刻转头yue掉了。 张淮序：“……” 尽管司徒无忧因为生病味觉减弱，但也尝出了这里面保留的东西有亿点多。她敢肯定，这只鸡绝对是没有放血就直接被张淮序开膛破肚了。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张淮序被问得有些紧张，他语言苍白地为自己辩解道：“……我不知道。” “无所谓，我会出事。” 虽然有点失望于他没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回答，但这不算什么。 司徒无忧又咬了一口，这小小一块鸡翅膀竟然不负众望地又一次爆了汁！ 可惜的是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飚到张……哦不是，是没有飚得那么远了。 她这次倒一口没嚼，扭头yue掉了。 张淮序：“……你别再吃它了。” 很难不怀疑你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司徒无忧模样憔悴，仿佛遭受了现实与精神的双重打击，她睁着死鱼眼对张淮序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烤的鸡翅膀里有血又不熟的。” 张淮序：“……”我谢谢你。 第43章 哦哟 后来，司徒无忧发自内心地对着张淮序说道：“建宁将军，本郡主真心建议，以后你一定要找个能下厨房的夫人。” “……”张淮序眉头微皱，“难道你会做饭？” 听听，这是不服了哦？ 司徒无忧用谴责的目光看向他，这目光看得后者有那么一丝心虚。 她义正言辞而又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什么问题？那当然会了，不信你回去问问我哥！” 这么多年来，兄长阁下可是吃了不少她的手艺作品——不是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吗？ 做饭那可太简单了，只是家里的厨房配置不行，承受不住她大显身手而已。 张淮序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新世界。 “我的提议不会有问题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司徒无忧故作深沉，“你看啊，你要是娶了个会做饭的贤妻，以后就算流落山林也不至于连个鸡翅膀都烤不熟。” “……谁会为了流落山林而去学做饭？” 张淮序不理解，很不理解。 还有，什么叫“到了她那个年纪就知道了”？返老返童？倒反天罡？ “说不定嘛。”司徒无忧随意搭话，心里想着自己以后如果一个人流浪的话，不管干什么都可以轻易养活自己。 卖诗卖曲卖风景，写信刺绣谋生计。通通信手拈来！实在不行，她甚至还可以去吹唢呐，红事白事都能吹！ 都还没有确定自己究竟回不回皇都，司徒无忧早把退路想好了。 玩得就是一个洒脱。 午后休息了一会，两人沿着河流往下走。这个峡谷里的树木遮天蔽日，而且长得都差不多，走在森林里完全看不到蓝天白云。 这样一来，等天色暗下来之后，就容易迷失方向。 所以沿着这条河往下流走是最保险的。 司徒无忧走在后边，脚底板被磨破的水泡又辣又痛，之前在水里那么一泡，如今痛感只多不少。而且偏偏她穿的绣花鞋是那种精致不中用的，鞋底很薄。 所谓“像走在刀尖上一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之前来洛宁郡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需要走多长的路。前边连着走了两天，一门心思在求生上，根本顾不上自己脚痛不痛。 可是现在已经算是脱险了，她放松下来，注意力总是容易集中在脚上。 幸亏她本身的注意力容易分散，这样散散合合，忍忍应该也能过去了。 这种痛是持续的，虽不至于跟被捅一样痛——但是她又不是时时刻刻被捅一刀。 河边的路于她而言很难走，因为两岸碎石零落，有凸起有凹陷，岸势曲折，对于脚底磨破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才走出几十米，张淮序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司徒无忧扯出个疑惑的表情，心里只想着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 张淮序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如此行程，实在太慢。照这样的速度，天黑也走不出去。” “？”小伙子你别太过分嗷？只管说，不管别人死活是吧？ “——所以，”张淮序一句不提她的脚，只是往前走一步，忽然略微俯下身子，靠近司徒无忧。 他两侧发丝散下，几乎要碰到司徒无忧的脸，后者不自觉微微后仰。 突然间，司徒无忧感觉自己背后多了一只手。随后未等她反应过来，双脚凌空，身体失去重心，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勾住了张淮序的脖子：“——你？” “别乱动。”张淮序只是高冷的嘱咐了这么一句，就身姿轻盈地抱着她腾空而起，运用轻功赶路。 四周景物飞速变化，看得司徒无忧眼花缭乱。 她当即感动：错怪你了序哥，你是个好人。 大大滴好人呐！ ………… 司徒无忧又见那个穿着红色喜服的少女了。 她双瞳红艳，泛着妖异的光芒，一头长长的白发披散在身后，下半段银丝被血染红。她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甚至插在她后背的那把刀子也还在原位。 见到她的那一瞬，司徒无忧还有些恍惚。险些以为她是来复仇的。 白发少女笑意盈盈，明明刚才还站在司徒无忧面前不远处，下一秒却倏然消失。 她的声音就从耳旁传来了：“我好疼啊，无忧。” 司徒无忧瞳孔一缩，立即扭头，只见白发少女的脸搭在她的肩头，表情故作幽怨。 “你的选择为什么也跟其他无忧一样呢？就这么不愿意接受我吗？好过分呐——”白发少女的声音忽然远去，最后从面前传来，“你比其他人更过分，你对我动手了。” 司徒无忧默然一会，问她：“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怎么能说自己是东西！”白发少女音调拔高，“我就是你。” “人格分裂吗……” “胡说，姓赵的才是呢。” “赵？”哪个赵？女主吗？还是其他人？ 白发少女显然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了，她自顾自地抓住司徒无忧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你杀了姓张的。” ？？？ “啥？”司徒无忧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 “——好不好？” ——……你特喵的说话不要大喘气！ “杀了他好不好？”白发少女没听到回应，锲而不舍继续问，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天真无邪。 “……不行！” “为什么？你都能对自己动手，他一个外人，为什么不行？” 司徒无忧并不想承认这个单纯的白毛就是自己。 什么想法啊？且不说这事合不合道德良心的问题——让她一个身娇体弱，手无缚鸡之力的郡主去杀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 脑子没毛病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要杀他？” 听到这话，白发少女眼睛一亮，以为司徒无忧要答应了，她羞涩一笑：“因为我想呀，我曾经差点就成功了。” 神经病。 司徒无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这个“曾经”她是指之前在幻境里的那事吗？ “不是哦。”白发少女似乎能知道她在想什么，眉眼弯弯，“是曾经啦。”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一直。” 白毛说完这句话，就消失在了原地。 这片空间一片黑暗，司徒无忧低头一看，自己的形体正在消散，慢慢变得透明，而黑暗的空间逐渐崩塌。 当她脑中闪过自己即将苏醒的念头，她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意识拉扯纠缠，最后回归身体，脑子就清醒了过来。 司徒无忧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简单至极的深棕色帘帐，周围摆设也十分简单，看得出来这一家生活清贫。 对着帐顶发了会呆，一点也不想动。 张淮序走进门时，便看到这一幕，少女目光没有聚焦，眼神呆呆的。 “司徒无忧？” 听到这一声呼唤，司徒无忧猛地回过神来，瞳孔一缩，随后看向来人。 ——要怎么样才能杀得到张淮序？ 这个念头凭空出现在司徒无忧的脑海中，她猛地一惊，发觉这想法不对！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不应该。 张淮序见她脸上各种情绪交织，时而懊恼，时而深思，时而愧疚。不由得脱口而出问道：“你要看看脑子吗？” “……？” 什么？ 张淮序自觉失言，轻咳了一声说：“我是说，你感觉怎么样？” “呃，挺好？” 第44章 对暗号 “那就好。” 沉默。 司徒无忧很难不注意到向来穿着红衣的建宁将军现在竟然是一身白。 少年发丝半扎成马尾，一身白色衣袍，虽然仍是面无表情的，但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凛冽的气息。看上去像个谦谦如玉的冷清公子。 而且，这让司徒无忧莫名产生了熟悉的错觉感。 她愣怔了几秒后，移开目光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记得他们从森林里出来，之后没多久她就脑袋昏沉沉，眼皮也沉，再然后的看到了那个被她捅了一刀的“无忧”。 ——看现在这样子，他们并没有回到洛宁郡城内。 “戌时过一刻。先出去吃点东西吧。” 张淮序说着就往外走。 “好。”床上的司徒无忧于是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一沾地，就感觉到丝丝疼痛，但还可以接受。 她翘起脚看了看，发现已经被上了药并且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套不进鞋子了。 她沉默了一下，拒绝思考。 干脆直接把绣花鞋当拖鞋穿，反正这身不知道谁的红裙子够长，遮一遮就没人看得见她的脚了。 “建宁将军，郡主醒了吗？” 忽然地，一道女音在门外响起。 随后就听见张淮序“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那正好，药已经熬好了。我给她送进去吧。” 那个声音说着，脚步逐渐靠近，然后从门外迈进来一条腿，之后是身子。 司徒无忧有些好奇地看着—— 她穿着一身简便的绿色衣裙，脚步很稳，一手托着托盘，进了门之后顺手将房门关上。 关完门之后，她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友善浅笑的脸。 在看到来人的脸之后，司徒无忧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之前在张淮序幻境里看到的那个握着一柄红缨枪的女子！ “郡主，你感觉——” 那女子托着托盘，正想说些什么，然而就见郡主殿下杏眼圆睁，脸上显出几分不可置信。 她不由得一愣，随即疑惑起来：“郡主？你怎么了？” “……！”司徒无忧回过神来，挂上了招牌假笑，“没，没事。” 她难道又进了幻境？ 眼看那女子走近，司徒无忧目光追随她的身影，心中快速地盘算着对策。 对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郡主，你该喝药了。” 司徒无忧莫名有种“大郎，起来吃药”的既视感。 ——而且这个人还把门关上了！莫不是——莫不是！？ 趁着那女子背对她将托盘放下的空档，司徒无忧忽然脚底生风，完全不顾脚痛就往门那边跑。 注意到她的动静，那女子不明所以地扭头，只看见司徒无忧提着裙摆落荒而逃的背影，于是冲她喊道：“姑娘！你去哪啊？” 司徒无忧充耳不闻，她将门拉开，直接闷头往外冲—— “呃哼……” 然而下一秒，她却感觉自己似乎撞到了不知道谁。 对方发出一声闷哼，被这冲击力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随后顺手扶住了直直往人怀里撞的司徒无忧，横冲直撞的郡主殿下反而还两眼发黑，站不稳。 张淮序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折回来看一下情况，以免发生什么意外的误会，结果却迎面被人创。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闷头直撞过来的某人：“郡主，你不知道看路吗？” 司徒无忧闻声抬头，眼睛倏地一亮，随后毫不犹豫地抓着他的胳膊，身子一旋躲到了他身后。 屋内的素衣女子放下东西就赶忙跟上来，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幕。 那白发小姑娘躲在少年身后，只露出个脑袋，看她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敌意。而少年则表情平静，仔细看似乎还有点无语。 “那个——郡主，你跑什么呢？是怕药苦吗？”她忽然觉得，可能是第一次见，所以小姑娘怕生。 司徒无忧扯了扯张淮序的袖子，示意他回答。 后者无奈地瞄了她一眼，然后对绿衣女子道：“林灵，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就好。” “哦…哦好。” 林灵依旧不明所以，但碍于关系陌生也不好说什么。临走之前还特地嘱咐道：“我放了些压苦味的零嘴，郡主你怕苦的话可以试试。” 说完，她就带着一肚子疑问离开了。 见人家逐渐远去的背影，司徒无忧的警惕仍没有半分减少。 司徒无忧松开了抓着张淮序的手，忽然眯着眼抬头，样子看起来十分严肃：“夫君，你说句话呀？” “……”张淮序闻言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本人：“你放心，这不是幻境。” 岂料司徒无忧根本不理会，她眼中的怀疑丝毫不减：“……是吗？” 张淮序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夸她警惕强，还是说她傻。 眼看她怀疑目光越来越强烈，他只得接词道：“我不满意。” “……” 盯—— “……你别太荒谬了，司徒无忧。”少年死都不会再完整地说一遍那个台词。 ok，反应正常。这是张淮序。 暗号对接成功，司徒无忧这才展颜，松了一口气，顺口就夸了一句：“我就说嘛，英明神武的建宁将军怎么可能会被人顶替呢。” 张淮序：“……我说了这不是幻境。” ——你怎么自顾自地不听人话呢？ “噗嗤——” 四周不知从哪忽然响起了一声忍俊不禁的笑。 “谁！” 司徒无忧瞬间警惕起来，如同炸毛的猫疑神疑鬼地四下查看，却没发现有任何人的身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之时，黑暗中，院内的那棵树“沙沙”摇晃了几下，从中蹿出个黑影来。 那黑影由树上飞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径直降落到了房门前的两人面前，半蹲在地上然后抬起头——那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身着男装，面上带笑，咋一看像个少年郎。 为什么是“咋一看”呢？因为她与刚刚才走的那个绿衣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 司徒无忧吓得心脏骤停，失去颜色。 她想也不想就又一次抓住了张淮序的胳膊，整个人疯狂往后缩。 ——她不是才刚走吗？怎么突然换了身衣裳又从树上窜出来了？！ “末将苏柚，见过将军，长宁郡主。”来人抱拳行礼，笑容不变。 “你……你你——你是！” ——这真是她！幻境里的人出现在现实里了！！ “嗯？郡主认识末将？”苏柚好奇地看着“激动”到发抖的郡主，忍不住又往前了一步，想进一步观摩下郡主长啥样。 ——郡主诶，那可是长宁郡主。她那么激动，肯定是因为自己的出场帅到她了！ “……别靠那么近，你吓到人了。”张淮序神情冷淡，制止了苏柚的行为。 “怎么可能？我长得虽说不如将军俊郎，但也与‘可怖’沾不上边吧？”苏柚虽然不服，但还是乖乖退回原位，并且昂起头站直了身子。 “你在树上就为了这时候吓人吗？” 张淮序早就知道苏柚在树上待着，之前还想要不要叫她下来给司徒无忧认一下，再顺势把幻境的事说一说。 但是她突然蹿出来这一下好像起了反作用，要他是不在这，司徒无忧估计得吓得够呛。 “……才不是！我就是好奇呀，想跟郡主殿下认识认识。” 张淮序面无表情地直接赶人：“人你见到了，不必认识。滚吧。” 苏柚脸一拉，不死心地看了下躲在张淮序身后，只露出一片衣角几缕银丝的郡主。心想她一定是害羞了，才不出来的。 今天有点晚，郡主或许没看到她真正的模样，等明天才正式见见好了。 想明白了的苏柚不多做纠缠，说了声“告辞”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荣定侯也是白发红眸，当年北上征战，这一标志不知道成了北邙多少部族的噩梦。她一直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下看到长宁郡主，也算是圆梦了——虽然只是模糊一瞥。 但是，她真的好像兔子啊。 第45章 想清楚就好 “郡主？” 司徒无忧听到这称呼就是一激灵，她感觉自己都快应激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 张淮序抿着薄唇，思考着该怎么跟她说起这些事。 “请问…建宁将军，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你问。” “你认识，刚刚那个人？”司徒无忧态度忽然变得让人不适应，“我没有质问您的意思！” “认识。” “能不能跟我说说，之前的幻境是怎么回事？——当然！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你不必如此，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司徒无忧不自觉就直接打断他的话，又发现自己似乎略有放肆，赶紧补救，“呃，长也没事，你说。” 张淮序：“……” 司徒无忧仿佛明白了他这沉默的意思，于是自己来问：“那个，幻境里面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张淮序垂下眼帘，在心里组织语言，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情。 “等下——” 然而司徒无忧却忽然双手捧起他的手，眸子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我有预感会是个很精彩的长故事。走，去里面坐着跟我讲讲。” 张淮序彻底无言以对。 郡主殿下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里走，这时候，张淮序想起了一件事，当即顿住脚步。 他说：“你想回皇都吗？” 原本兴致勃勃的郡主闻言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她还在犹豫不决。 张淮序没说自己收到了她哥的来信，更没说信纸小小一张，上面全都是问她的情况。他只是问她想不想回去，给足了她自己选择的时间。 司徒无忧鸵鸟地又想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中：“你觉得我——” 然而张淮序却径自打断了她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会为你做任何决定，自然也不会强迫你回去。” 这一下，彻底把司徒无忧后路堵死。她只能在“回”与“不回”这两条路里选择一条走下去，而且一旦做了选择就再无回旋的余地。 “如果不回去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私了。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张淮序已经出手干预了过程，却不能强制要求对方依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她选择离开的，不过说好了不干预，他就不会做多余的事。 如果司徒无忧因为害怕被再次卷入漩涡中心，所以选择不回去的话。 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都算是白做了。 不仅如此，很可能还会走上之前的老路。 相互纠缠，不死不休。 ………… 夜幕中，一只白鸽扑着翅膀飞进了洛宁郡的郡守府后院。它的脚上绑着一根细竹管，目标明确地朝着一间厢房飞去。 厢房的廊檐下，站着个蓝衣公子，他伸手接住飞回来的信鸽，从细竹管内取出一节折好的小纸条，然后将鸽子放飞。 就着廊檐下灯笼里散发出来的光线，他将信纸展开，眉头逐渐舒缓，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信纸上写着笔力刚劲的几个简单的字。 司徒无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他转身推开灯火明亮的厢房门。房内坐在桌前发呆的白衣少女形容憔悴，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 她听到门推开的声音，眸子动了动，声音微哑：“怎么样了？” 司徒无忌走到她面前，将信纸递给她。 后者伸出手试着去接—— 然而她的两只手都已经被包扎起来，鼓鼓的，几根手指动弹不得，甚至凑不到一处。 司徒无忌：“……” 赵若梨：“……” 司徒无忌见她神情愣怔，干脆直接把上面的几个字念了出来：“明日归。” 赵若梨安静地等着下文，却没再听到了。 她不由得诧异出声：“就这？” “嗯。赴之…向来如此。”司徒无忌补了一句解释，然后嘱咐道，“这两天你也累着了。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不要想了。” 赵若梨心上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她轻轻应了声“好”，眼帘低垂，掩去眸中几分挣扎之色。 司徒无忌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这两天赵若梨一直在发愁，她十分自责没有看好司徒无忧。被带回郡守府后吃不好，睡不好，做什么事都做不好。她想回到那个山崖去找人，但被司徒无忌拦了下来。 说什么也不让她去。 一闭上眼，就是那天发生的情景不断回放。如果不是司徒无忌一直在她身边，还给她找点事情做，她觉得自己能被愧疚淹没。 脑海中时不时还有个尖锐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它充满戾气，字字句句仿佛都淬了毒一般，不断尖嚎着： “赵——若梨，你——还来——” “赵若梨——” 这个声音折磨着她的精神，让她始终不敢放松。 奇异的是，这个声音与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赵若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回去之后找洛神医帮她看看。 她怀疑，自己生病了。 ……… 次日清晨。 终于是到了该启程的时间，用过早饭，司徒无忧只觉得精气神前所未有的好。 张淮序说，苏柚是军中唯一的女将领，又在自己麾下，所以关系还不错。 而这位林灵，则是苏柚的妹妹。她们俩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但是父母在前几年过世了，只剩下林灵在家。 不落山一战之后，苏柚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所以也一起回来了。 一大早上的就没看到苏柚，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就只有林灵在家招待两人。 等到他们准备启程回去的时候，苏柚才风尘仆仆地骑着马回来。 还未等马完全停下，苏柚就已经先一步翻身跳下了马背，左手背在身后，径直朝着司徒无忧而来。 她神采奕奕，依旧是穿着男装，额前汗湿贴了几缕发丝，更显活力意气。冲着司徒无忧笑吟吟地喊道：“郡主！” ——是飒爽帅气的大姐姐诶！ “苏…苏将军。”司徒无忧被她热烈的目光盯着，竟难得感到有些羞赧无措，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 “嗐，这称呼多见外！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叫我名字，或者叫我一声姐姐也可以哦！”苏柚走到她面前笑意加深。 “可以吗？” 苏柚身材高挑，比司徒无忧还高出一截，看着自己眼中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心中忽然升起难以言明的喜悦之感，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全然没意识到这举动合不合礼数。 ——喔喔喔！白毛红眼，真的好像兔子啊… “咳！”一旁的张淮序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苏柚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她悻悻收回了手，同时把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来。 手上握着一捧娇艳欲滴的各色不知名的花，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搭出来的。 司徒无忧有些受宠若惊：“给我吗？” 苏柚点了点头，嘿嘿笑了几声道：“我昨天出门的时候路过那一片草地，上边长着许多花，景色又美。今天就摘来送给你。” “真的呀？” “真的哦！天色晴朗的时候，往地上一躺，就感觉世间万物都安静了下来…很舒服的！” 苏柚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见人家脸色认真，时不时还点头，便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巴不得再多说几句话。 如果忽略掉冷着脸的某位上司的话，她甚至想抱一抱郡主殿下——这种乖巧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呢？她就很喜欢！ 但她还是忍住了，就这么看着就好了，太过火的话，以后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 林灵在他们后边不远处，她本来是准备送人离开的。结果一早就消失不见的姐姐忽然跟开了灵窍似的，采了花就回来送人。 她表情迟疑，几次想出声提醒姐姐收敛些，但都不敢开口。 张淮序看了眼有些飘飘然的苏柚，然后冲着某个沉浸在被大姐姐送花的喜悦中的郡主说：“该走了，司徒无忧。” “哦？哦！好的。”司徒无忧应了一声，然后笑颜如花地对苏柚道，“那我们走了，苏姐姐，下次再见！” 苏柚猛点头：“好！下次见！” 张淮序沉默着，看上去心情一般。 ——呵，昨天还觉得人家吓人，今天就好得跟上辈子认识似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上回赏花宴仅仅是一首诗，他就差点被贵女们视作情敌。 第46章 回程 把花收好，司徒无忧想了想，从腰间取下来一块令牌递给了苏柚：“这个送给你。” 那东西用檀木制成，上面有金丝镌刻而成的“长宁”二字，做工精细。是她私人所属的东西，也代表着身份。 不过没什么用处，只能做个装饰品或者展示身份用的，她一般都塞在暗袋里。但现在身上的这套衣裙没有暗袋，只能挂在腰间，所以干脆把它送人了。 苏柚连连摆手拒绝：“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嘛，不是值钱的东西，你收下，就当是我们交情的见证。下次苏姐姐来皇都找我玩好不好？” 司徒无忧说得认真，表情很是期待。 谁能拒绝“好不好”？ 苏柚接过那块令牌，语气郑重：“那我收下了，郡主。” “不用客气，叫我无忧就好。再见，下次见。” “好！” ……… 司徒无忧手上拿着花，心情美滋滋的。 就连见着神色冷淡的张淮序也依旧高高兴兴地哼着小曲，丝毫没被影响。 “不过几朵野花，至于这么高兴？”张淮序不是很理解，难道上回赏花宴上的花种类不够多、开得不够好看吗？ 建宁将军此刻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有多敷衍地拔根狗尾巴草给那些内侍——原来他也知道那时花开得好，开得艳啊？ “哼哼，那得看是在什么情况下啊。比如说一块冰，你在冬天得到和在夏天得到完全会是两种不同的心情。” 张淮序：“我要冰做什么？” “……”司徒无忧一时语塞，甚至有点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这只是个比喻，让你可以理解我的话。” “若说是比喻，不应该是以对方能理解的事物来作喻吗？站在自己理解的角度所作出的比喻是给自己明白的，那他人无法理解，你的比喻又有什么意义？” 司徒无忧：“……” 忽然就不是那么高兴了呢。 她终于意识到，今天的张淮序心情似乎不太好。 因为他又开始杠精附身了。 司徒无忧干脆强行转变话题：“你能跟我说说有关于苏姐姐的事吗？” “不能。”张淮序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这话她说得心虚，顶着张淮序探究的目光，总有种自己的意图仿佛被看穿一样的错觉。 “郡主想知道，不如下次好好问问人家？”张淮序刻意加重了“下次”两字。 可奈何，郡主殿下却仿佛没察觉到这其中的意味，还被点醒了：“你说得对，以后有机会问。” 张淮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瞧他这反应，好像不太喜欢这话题。 “说起来，我该好好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呢。若不是将军及时出手，恐怕我就要葬身池底了。着实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司徒无忧真诚地看着他，十分大方地说，“若是有什么需尽管开口，只要我给得起的。绝不食言！” “此话当真？” 张淮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倒让后者不那么坚定了。 “当真——除去作奸犯科之类。” 虽然他应该不可能会干那种事。 “……看来你对我偏见不小啊。” “不敢不敢！” 张淮序轻笑一声，反而将问题抛给了她：“呵，那就请郡主好好想想，本将军需要什么。” “……” 张淮序，陛下亲封的建宁将军，能缺什么呢？像他这样的人，难道也跟她爹那样，喜欢收集神兵利器吗？ ——那要不要，改天去她爹的雪上亭里拿点神兵？ “郡主好好想想，本将军不急。” 张淮序先一步走在前面，而司徒无忧一边走，一边想。 过了一会，她忽然想到一点，顿时疑惑出声：“等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走回去？” 前方的身影顿了一下，回过头来：“那郡主想怎么回去？” “我可以回去找苏姐姐吗？” “…找她做什么？” “她有马，可以让她送我一程吧？”司徒无忧想象了一下，忽然觉得十分可行。 然后看向一脸冷漠的建宁将军时，她赔着笑给人画大饼：“——等我回到郡城里，再请个八抬大轿…不是，八驱的豪华马车来接您回去怎么样？再请个乐队敲锣打鼓，本郡主亲自给你吹一曲唢呐！你想想，那场面是不是特盛大，而且倍有面子？” 张淮序：“……” ——他只觉得丢人。 少年冷漠的表情破碎。 他就离开了几年。 一个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不就是记忆丢失了吗？他怎么觉得司徒无忧丢失不止是记忆，还有正常的脑子。 少年深吸一口气，随后不给司徒无忧继续画大饼的机会，伸手抵在唇边吹了一声响亮悠长的口哨。 之后过了几秒钟，林间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逐渐由远变近。很快，从林间窜出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马。 司徒无忧一下就认出来了：这匹马她是曾经见过的！ 黑马最终停在张淮序身边，长长地嘶鸣了一声，随后温驯地在原地站着。任由主人梳理它的毛发。 司徒无忧被这操作惊到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么吹就能凭空召唤坐骑？” “……” 张淮序轻轻暼了她一眼，墨瞳中毫不掩饰的可怜。 司徒无忧：“……喂。” 建宁将军自然不会说他的马一早就已经往这边来了，但是一直在林子里晃荡，这会才被他叫出来。 忽然地，黑马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马脸朝着司徒无忧贴了过来—— 司徒无忧下意识地就往后撤。 紧接着，黑马张开了嘴，一口叼走了司徒无忧手上的那束花—— 等司徒无忧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司徒无忧：“……” 张淮序：“……” “我的花——”这是苏姐姐送的！ ——泼马！ 司徒无忧一个人默默地耷拉着脑袋，不敢当面发脾气，只在暗自咬牙切齿。 张淮序忽然觉得良心受到了一丝谴责，但很快将这点异样抛到脑后。 “不就是花吗，等回去了本将军赔你就是了。” 司徒无忧有些意外地抬头：“真的？” “定然。” 她于是又露出了笑容，心思活络。 那倒要看看张淮序会给什么花了，到时候她说个“不合心意”。这样一来，稍微运作一下，不就可以满足张淮序的“想要之物”来报答救命之恩了？ 她可真是个机灵鬼！ 就是有点可惜那束花，好歹也是苏姐姐的一番心意。 张淮序可不知道这小郡主脑袋里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解决了眼前碍眼之物，后续如何等回了皇都再说。 两个人各怀心思。 张淮序轻轻拍了拍黑马，随后握住缰绳翻身上了马，动作极其利落。 “……” 张淮序引着黑马慢慢走到司徒无忧面前，居高临下地问：“怕吗？” 郡主殿下默然几秒，正要应声。 “诶？！” 结果人家根本没准备听，下一秒张淮序就直接压低身子搂住她的腰，一用力就把她带到了马上。 后者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腾空而起，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人家的脖子。又开始心理性地恐惧起来了。 “坐好，走了——” 话音未落，黑马嘶鸣一声，便开始奔腾起来。 “——对不起！我不该怪你的马吃了我的花！也不该冒犯你，我检讨——” 张淮序：“？” “求求了，慢点吧！” 第47章 症状 四周的景物快速变化，司徒无忧眼花缭乱的，开始自言自语分担注意力： “……老彭拿着一个盆，路过老陈住的棚，盆碰棚，棚碰盆，棚倒盆碎棚压盆。老陈要赔老彭的盆，老彭不要老陈来赔盆，老陈要陪老彭去补盆，老彭帮着老陈来修棚——” “张三到河边掉进了水里，李四到河边看见了张三掉在水里，王五看见李四到河边看见了张三掉在水里，李四说我看见张三掉在水里，王五说我看到你看到张三掉在水里，张三说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张淮序：“……” 司徒无忧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无厘头的话，张淮序忍不了了：“你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啊？”后者没太理解。 “——回皇都记得去妙手堂抓副药。” 她应声道：“好嘞。” 这下轮到张淮序无语了。 人一旦不说话，还处于摇摇晃晃的状态，就容易犯困。特别是这种累了几天，心情难得松懈的。 晃着晃着，司徒无忧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 张淮序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儿呼吸变得均匀起来，一动不动靠着他，一点防备都没有。也不怕被他半路丢下—— 心真大。 苏柚家在洛宁郡边陲，要从这里赶回到郡城内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更何况前半段的路是在山林里，不太好走。 等回到洛宁郡，已经是午后之时。 司徒无忧睡了一路，快进城了才慢慢悠悠地醒过来，眼睛惺忪迷离。看上去还不太清醒。 “醒了？” “……嗯。” 被这么一问，司徒无忧忽然感到有点羞愧——人家一直在赶路，而自己却理所当然地睡了过去。 实属不应当！ “下次不要再把口水揩到我身上了。” “！！！” 司徒无忧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赶紧伸手擦了擦嘴角，结果发现自己被骗了，不由得羞恼着磨牙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少年朗声笑了起来，心情极好。 进了城门，有一段路是集市。张淮序控制住马匹放慢了速度。 身为洛宁郡郡主，司徒无忧却从来没有逛过这边的集市。眼下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集市上的人们也有些奇异，频频朝他们俩看过来，却没谁多说什么。只是觉得他们这样的搭档实在少见。 其实不管哪里的集市都是差不多的，该有的东西也都有。可她就是觉得这与皇都的集市不一样，这里更具有人烟味。 巡逻的队伍时不时在周边探查，却从不会穿行于集市中。 张淮序忽然出声：“你要是喜欢，过会可以来逛逛。” 郡主的眼睛倏地一亮：“真的？” 这么好说话的吗？ “——前提是，司徒大人肯放你来逛。”张淮序慢悠悠地补上后面这一句。 司徒无忧随即想到了自己经历的，以及她哥还在这里的事实。她瞬间就没那个心情来逛街了。 等下见到她哥了，指不定又是一顿数落。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司徒无忧声音微冷，“胆肥了是吧？” 张淮序：“……？” 郡主殿下仍在继续： （乖巧）“我错了兄长大人。” （严厉）“你错哪里了？” （可怜）“我哪都错了。” （对可怜视而不见，依旧冷漠）“次次这么说，你有哪次是真的反思了？” （委屈，卑微）“这次我一定反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检讨！我认错！” （冷笑）“呵！既然如此，就写一万字检讨，回皇都后交给我。” （卑微）“好好，我一定写！” 张淮序：“……” ——他说真的，回去看看脑子吧。 ……… 司徒无忌早早收到了消息，这会便站在郡守府门口等着。 身后还有林郡守一干人，他们见着司徒无忌出来等人，于是也跟着过来候着。 倒不是凑热闹，就是觉得能让司徒大人等的人，身份应该差不到哪去，同样值得一见。 郡守府这边与百姓生活区不在同一条路，因此这个点基本没什么人路过。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从街道远远传来马蹄声，随后张淮序骑着的黑马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及至府门之前，张淮序勒停了马，率先下马。 然后再面无表情地伸手，把还在思考着该怎么下马，才显得又帅气又利落的郡主一把抱了下来。 后者惊呼一声，还未等反应过来就已经双脚沾到地面了。余光瞟见她哥一脸意味深长的模样，顿觉如芒在背。 司徒无忌一直到这时候，看见一个还活蹦乱跳的妹妹才完全松口气。 他也不是不相信张淮序的能力，主要还是因为张淮序简明扼要的信里就几个字，完全没提到他那冤种妹妹是个什么状况。 两人上前去。 张淮序边走边不受控制地想，司徒无忧刚刚即兴演绎的那个情景会不会出现。 而且还真脑补出来画——不行！不行！打住！ 司徒无忧太可怕了，短短几日相处，竟让他都受到了影响！ 司徒无忌不知道他们俩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发自内心地对张淮序真诚感激道：“多谢你了，赴之。以后若有哪里本官能帮得上忙，尽管开口，绝不食言。” 不愧是兄妹，说的话都一样。 “嗯。”这一声谢张淮序稳稳地接了下来，但没要司徒无忌给的承诺，“至于帮忙的话，郡主已经已经答应过我了。” 司徒无忌微微一愣，将目光挪向满脸写着不安的妹妹：就这丫头，不闯祸就不错了，能帮人家做什么？介绍相亲对象吗？ 他赶紧止住思绪，怎么能这么想妹妹呢？不应当不应当。 同时接收到来着哥哥和张淮序的目光，司徒无忧只得干笑两声道：“没错，没错。” 岂料这话题刚一结束，司徒无忧便看见她哥的表情瞬间变了，又冷又不近人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胆肥了是吧？” 司徒无忧立即紧张地垂下脑袋，手上无措地绞着衣裙：“我知道错了兄长大人。” 张淮序：“……” 一模一样！ 他突然出声道：“要不然…等下再说吧。” ——别让他听到！他不想再听一遍！ 司徒无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妹妹都做了什么，能让张淮序帮她说话。 不过他也自知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于是便打算姑且先放一放，再秋后算账。 “既然如此，你先进去看看长安吧。” “好！” 司徒无忧一下子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抬腿就往里走。 而林郡守这时候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插口的时机，便赶紧地上前带路：“郡主殿下，请随下官来。” 一群人便也随之散开，没一会就只剩下司徒无忌与张淮序二人。 先前听人说司徒无忧掉下瀑布了，他吓得差点犯心脏病，之后又听那人说张淮序也跟着跳下去救她了。 司徒无忌这才缓过气来，差点绷不住自己温和有礼的人设，就想骂那个叫“柳追”的：说话就好好说！大喘气干什么！想吓谁呢？ 那断崖颇高，又看不见底下的光景，即便是司徒无忌也不敢毫无了解就轻易下去。 然而张淮序却是直接不带犹豫地跳了下去——是不是可以断定他其实是喜欢自己妹妹的呢？ 这个想法并非凭空而来，毕竟在司徒无忌的认知里，以他对张淮序的了解，他绝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如果不是喜欢的话，会是什么呢？难道不救无忧会对他的性命产生威胁吗？——这就不可能的了。 虽然挺感动张淮序做的那些，但后面司徒无忌还是觉得坐立不安了许久。 断崖太高，他怕这俩人都可能会遇到什么不可抗的危险，所以派了很多人准备下山回去的时候绕路过来找他们。 好在在这个计划还没正式行动之前，他就收到了张淮序传来的消息，信纸上依旧简洁明了地写了个“暂且无碍”。 但这个“暂且”，让他稍微放下去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暂且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妹缺胳膊少腿了？还是命悬一线了？ 而张淮序只传了这么几个字，就没别的。一直到晚上才又传来同样简单的几个字，告诉他：已经准备回来了。 司徒无忌当时就想，这纸上空白的地方还很多啊，就不能都说几个字吗？人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一个字都不提啊。 第48章 坦诚 但尽管想吐槽他，司徒无忌还是忍住了——谁让他是他们一家子的恩人呢？ 荣定侯跟灼华长公主这几天一直念叨着，司徒无忧一个女孩子家的，干嘛要跟着哥哥东跑西跑？还一下出门那么久，这做哥哥的也不懂心疼！ 是的，对于司徒无忧外出的消息，司徒无忌透露给父母是说：既然无忧已经来了洛宁郡，那就顺便来帮他做点事，稍微磨练一下。 因此，他还受了不少来自双亲的笔诛口伐——好在罪魁祸首现在是安安稳稳地回来了，要不然那后果他都不敢想。 见人都走了，司徒无忌忽然正色道：“……赴之，你觉得无忧这个人怎么样？” 他的语气试探，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就像自己家的白菜就要被人拐走，可他却还担心对方对此有所怨言。 ——这都是妹妹给他带来的自卑！ 张淮序闻言立即很直白地说：“不怎样——让人操心，死不悔改，犟脾气，没心没肺，胆子小，自负，很能气人。” 司徒无忌：“……”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批评的话了，但你这么说也太不委婉了吧？ 这下子全是负面评价，身为“朝堂第一喷子”的司徒无忌都没法再说出点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动摇了“张淮序可能喜欢他妹妹”的这个念头。 ——他疯了，他一定也是疯了。竟然自取其辱！ “你还想问什么吗？”张淮序风轻云淡地看了眼表情明显变得不自信的司徒大人。 “……” ——你还想说出什么话来呢？ 司徒无忌一言难尽，但本着为妹妹负责到底的想法，他在这些“缺点炮轰”下坚持了过来： “或许你会觉得我说的话有些荒谬，但是为了无忧，我还是想问——赴之，你到底是不是喜欢她？” “……”张淮序忽然愣了下。 “我知道这有些冒昧，但是你——”总不能就只图无忧答应给的承诺吧？就冲这个？ 怎么可能呢？ 不过张淮序这人脾气怪，也说不准。 司徒无忌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差的结果了： 无非就是再被嘲讽几句之后断然否认——没关系，谁让他要问呢？（悲）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司徒大人的意料。 “是。” 少年平静的声音响起，司徒无忌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没忍住看向张淮序，只见少年表情淡然，仿佛说了什么不足为奇的事。 察觉到司徒无忌讶然的目光，他直直对上去，丝毫不躲闪：“很明显吗？” 司徒无忌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看人家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才应声道：“嗯。” 除此之外，他似乎也说不出来别的了。 岂料少年也没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司徒无忌不太懂这个叹气是个什么意思。 他的心眼比起他妹来说只多不少，按照目前的状况，不由得发散了思维： 难道是在后悔喜欢上这么个缺点很多的郡主？还是说在感叹自己的表现太明显？又或者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是喜欢，而且觉得有趣？ 然而张淮序仅仅只是表达一下无奈之情，全然不知道司徒大人都联想到了什么。 “你…你们之间，其实是有婚约的。”说这话时，司徒无忌还有点踌躇。 毕竟应该没人会觉得莫名其妙有个婚约是件好事。 “我知道。”张淮序也不意外，这事他从之前就在父亲那里听到过了。 虽说一开始确实觉得这事不太合理——两个人谁都还没有二十岁，就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孽缘。 司徒无忌松了口气：“原来你知道啊。” “…我不该知道吗？”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司徒无忌轻咳以掩饰尴尬，顺势转移了关注点，“话说你既然觉得无忧……呃，缺点很多，那怎么会喜欢她呢？” “是啊，为什么？” 司徒无忌：“……” ——你问谁不好？问最受司徒无忧迫害的兄长？ 张淮序轻轻看了一眼一脸难言的司徒大人，然后继续说道：“——如果是喜欢的话，她在我眼里便是无人能及。” 司徒无忌的神情变得有些惊异。 没有想到，这张赴之还挺懂得欲扬先抑的啊？ 说完这句话，张淮序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岂料司徒大人神情大变，抬了个尔康手阻止道：“你等等，我记一下这句话。赶明你们真成了，我天天派人去念给无忧听。” 张淮序：“……” “你有病？”少年话音才落又立马自我否定，“不，我才有病——不对，是你们两兄妹都有病！” 司徒无忌一脸难言地看着仿佛受了不小刺激的建宁将军。 只见少年冷清的面庞上罕见地多了极强的自我怀疑，仿佛在努力地适应这个世界。 司徒大人也不敢出声。 最终是张淮序自己缓了过来，他一手覆盖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少年语调微颤：“没关系…我们都有病。” 司徒无忌：“呵呵呵呵……” 他哪还敢说话。 ——你这幅反应可不像没关系啊。 两人各怀心思，如此杵在大门口充当门神。 幻境所映射出来的画面，张淮序不止见过一次，可以说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开场和结果。 他倒没有跟司徒无忧说假话，因为这些还真是他梦见的。 一开始他也觉得奇怪，怎么老是梦见某个没心肝的家伙，不但是成亲，而且在那个时间点的司徒无忧似乎… 快死了。 在梦里，不管他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举动，似乎都不会影响到剧情的发展—— 除了这次。 以往的结尾无非就是被捅一刀，然后醒过来。 可这一次的幻境司徒无忧本人也在，后面的发展让他始料不及，自己的幻境结束之后就立刻衔接了下一个从未见过的。 看起来与自己就无关了，那映射出的场景与司徒无忧有关。包括里面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 若按张淮序的理解来，他反而觉得另一个才是自己所熟悉的。 而且，无论是暴戾疯魔的她，还是软弱圆滑的她，都能毫不心软地与另一个自己互捅刀子—— 张淮序思绪翻涌，沉默许久才又忽然出声道：“她知道婚约的事吗？” “不知。”司徒无忌很快给了他回答，“此事我也是前些年偶然得知。” “婚约一事，仅仅只是父辈口头约定，算不得真。” “……昂。” 所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神色淡定，接着说下去：“既然不作真，那便不用同她说起了。” “……好。” 除了“好”以外，司徒无忌也不能说些其他拒绝的话。他不知道张淮序想做什么，要问了他也不一定说出来。就干脆噤声了。 总之，这件事得由着他们两个当事人来解决最为合适。虽然他答应了张淮序不跟无忧提起婚约的事，他父母双亲可没说不提。 “对了，关于那些嫌犯——” “当时情况紧急，我仅是了结了两人，其他的都留手了，不会致死。”张淮序截住话头，神情恢复得与往常无异，“除非是他们自己求生意志不坚定。” “……”司徒无忌默然，“我不是要质问你。” 他想起来抬回来的那群虚弱的嫌犯，一个个的被放血放到有气进没气出。 说实在的，张淮序能把伤亡比控制下来他就已经很知足了。其他不敢多要求。 “据证言所得，断崖上捕获的那些嫌犯是在山神庙与其他同伙分开逃离的。为首的刀疤脸带着另一路人往深山里逃，他们将所有人质全部交由这些嫌犯带走，并告诉他们走瀑布那条路是安全的，等逃离了洛宁郡，就到临安郡汇合。 “——等到时候，自会有人主动来递个鱼钩。” 张淮序轻笑一声，语气微嘲：“所以我们跑这一趟，就是来走个过场。” “确实如此。” “你想好怎么说明了吗？” “……太子那边会摆平一切的。” ………… 第49章 喔喔 司徒无忧脚步匆忙地走在郡守府的石板路上。林郡守则是同样迈着大步子，勉强走在她前面些带路。 林郡守见她神色凝重而显得有些阴沉，不由得开口道：“郡主放心，长安殿下无事，只是受了点伤。” “受伤？严不严重？”司徒无忧眉头紧蹙。 林郡守：“不严重，或许您过去瞧瞧她便知道了。” 林郡守陪着司徒无忧走了一段路，他在客房院外边就停了下来，用手指了指赵若梨所在的位置对她说：“长安殿下就在里面休息，下官另有要事，便告辞了。” 说罢，林郡守行了个拱手礼后，便立刻转身离开，仿佛片刻都不想多留。 “……” 司徒无忧一边走进院中，一边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要想办法面对对方的各种问题。 走到房门口，司徒无忧停了停，才伸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敲门的声音响起。此外并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她等了会，见依旧没有应答，就再次敲了一遍门，并喊道：“小白！你在吗？” 她话音刚落，门便忽然被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冲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并将脑袋埋在她颈窝。 温香软玉往怀中一抱，司徒无忧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赵若梨喃喃的声音：“阿闲……阿闲，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嗯嗯，我回来了。” 司徒无忧回抱住她，心道赵若梨果然是被吓着了。连话都说不明白，把“你”“我”都搞混了。 听到司徒无忧这么说，赵若梨反而激动地挣开怀抱，神色竟显得有些挣扎与难过：“不…！是——” 然而，她还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就痛苦地扭曲了面容，一手捂着自己的脑袋，垂了下去。 司徒无忧有点不知所措：“你……你怎么了？” 这副模样，不论是从前的长安还是如今的赵若梨，都是不曾出现的。 白毛说的那个“人格分裂”的赵，难道还真就是她？ 赵若梨这样安静了几秒，又慢慢抬起头来，很勉强露出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我没事。别担心……” “这怎么能说是没事？我去给你叫个大夫！” “别去！真的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我自己就是——你先回去吧，等明天，我明天再去找你。”赵若梨边说边后退，进了房间后就将门重新关上。 司徒无忧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小白——” 相隔几秒后，屋内传来赵若梨闷闷的声音：“我困了，先睡一会了，你回去吧。拜托……” “……那好吧，你自己好好休息。”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若梨才松了一口气，面带疲惫地走到床边坐下。 赵若梨闭上眼睛，尝试在心里呼唤了几声：“长安？长安郡主？” 过了许久，她的耳边才又传来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做什么？” 赵若梨听到有回应，这才放下心：“没事，确保你死了没有。” “你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那个声音虽然虚弱，但听到挑衅还是咬着牙放下狠话，“别以为你主动让我回去，我就会感激你！这不可能，这副身体本来就是我的！” “……呵。”赵若梨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鼻音，疲倦地向后倒下，躺到了床上。 然后任凭长安郡主如何炸毛都没再理会她。 原本就是耗了极大的心神才让长安郡主的灵体回到肉身中，但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下。要不是这家伙在她耳旁叫的厉害，她才不干这种损害灵体的事。 相对于长安郡主而言，赵若梨倒还算损伤不大。受到损害最大的是她自己，就这么一小会的折腾，能让原本在她识海中活蹦乱跳的长安，直接削弱得连说话都要死不活的。 看来她是真的不能掌控这具身体，只能被迫屈居一隅。 也难怪那么大怨气。 赵若梨原本是不知道长安的存在的，也不知道长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但自从在山崖上回来之后，她才隐约感觉到不对劲——那个感觉陌生又熟悉，就像有人操纵着她做出了那些事。 如果不是司徒无忌及时赶到，说不定她那时候就真的失控了。 之后回来，她脑海中时不时又响起那个声音，让她烦不胜烦，问那个声音的情况又得不到任何回应。完全没办法沟通交流。 昨天晚上传来司徒无忧没事的消息，那个声音才稍微歇停下来。后面才又说自己是长安，闹着要回归身体。 尽管知道自己待不久就会重新被弹出控制，但她就是要出来亲眼看一看司徒无忧。 赵若梨自觉有些愧欠，就答应了下来。 这才有了后续的这些事。 所以，就因为这一时冲动的一个拥抱，赵若梨就得想好怎么跟人交代，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而长安呢，闹了这一回，灵体又脆弱又敏感，事不关己地放了一句“等我恢复好了，迟早把你挤走”就彻底安静下去。 ………… 补用了午饭，司徒无忧拦下准备离开继续办公事的哥哥。 她笑得很谄媚，握着司徒无忌的手晃啊晃：“亲爱的兄长，请问我可不可以到街上逛一逛呢？” 司徒无忌眼皮子一跳：“不行，我尚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 “没有让你陪我啊，我自己一个人——” “这更不行。”司徒无忌想也不想就拒绝。 他深谙妹妹的臭德行，假如放任她一个人指不定又要出什么意外。 ——她就不是那种安分的人。就算不去惹麻烦，也有麻烦主动先上来。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保证不会惹麻烦的，就是逛一逛，逛一逛而已。”司徒无忧晃得越发用力，颇有一种“不答应就不放行”的无赖之举。 司徒无忌脸上露出了个温柔的笑容，然后斩钉截铁道：“不、行！” “……” 被张淮序猜中了呢。 司徒无忧自讨没趣，悻悻然松开了手，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反而态度极其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做个了“请”的手势： “兄长，走好。” 司徒无忌：“……” ——只是不让她出门而已，倒也不必咒他？ 对于这种一反常态的举止，司徒无忌第一反应就是——这丫头要偷偷溜出去。 那这样还不如自己放她出门，至少可以知道她的行踪。 他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行了行了，你要去就去吧。我给你找个人——” 司徒无忧只听完了前面一句，她当即一改怏怏的模样，没等她哥把话说完，就又猛地冲他鞠了一躬：“多谢司徒大人！！” 随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带起的风扑了司徒无忌一脸。 再回过神来，就只见到那丫头撒着欢跑远的背影了。 他莫名有种放出了拆家二哈的既视感。 “……张赴之！” 司徒无忌话音刚落，身旁忽然刮起了一阵小风，随后就听到少年冷淡的声音响起： “何事？” 来得够快啊。 司徒无忌简单地说了来龙去脉，正要交代他的委托之时，张淮序忽然出声：“你要我把她抓回来？” “……不是。我是想让你帮忙去看着她，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少年略一思索，然后应了声“好”，随后空气流动，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莫名的，这俩人竟然还有点配？ 司徒无忌一晃脑袋，把所有念头甩了出去，总算能安心去处理剩下的事情了。 这一案牵扯的人数广泛，光是这个人贩组织就已经达到了两三百人。组织盘根错节，虽然兴起时间不久，但受它祸害的人不在少数。 一连追踪数月，又让赋闲在家的张淮序来帮忙，等把最后的这一批人都带回去问罪，这个曲折麻烦的拐卖案就彻底解决，可以画上句号了。 另外那个陈浣兰绑架案，也可以结案了。 事情很简单： 一个月以前陈讯因为想给自己女儿办个风光的婚礼，就想将自己名下的刚刚建成的酒楼卖出。奈何酒楼地段虽好，却一直没有成功出手。 想买的人知道他着急用钱，就一直表现出自己想要，但是价格过高而劝退的模样。等着陈讯自己主动降价，再以一副勉强可行的模样从他手中以极低的价格买到手。 奈何这些计划被打破中间杀出了赵若梨，直接以稍微低于正常市场价的价格全款买下，陈讯犹豫了下便应了下来。随后货到付款，一下子得了一笔巨款。 回洛宁郡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女儿婚事的各个方面事项。岂料突如其来的巨款现金让手底下的小厮产生了邪念，伙同一个正在躲避巨额赌债的混混绑架了自家小姐陈浣兰。 一开始只要了两万五银两，钱到手后就有点飘了，毁约再次跟陈讯要钱。 陈讯为人好面子，怕女儿被绑的事暴露出来对她产生不好的影响，就没有报官。想靠自己把人抓住，但奈何内鬼就是自己待在身边的小厮，所以第二次也没有抓到人。 后面第三次要钱的时候，陈讯自己不能跟熟人借钱，一下子想到了买酒楼的契约上的内容，就到望江楼找赵若梨借钱。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应该不会声张。没想到遇到了长宁郡主，还被押回洛宁郡报了官。 后来那个叫做陈二五的小厮和同伙在城隍庙那一带被来了个黑吃黑。不仅钱没了，陈浣兰也落到了对方手里，自己还挨了一顿打。 如果不是那群人贩子急着逃离山神庙，他们的命也不保了。 再后来，陈浣兰经历了那么多事，受了不少苦。终于被柳追找到，带回了家。 原本她是不用受那么多苦的，可惜她爹陈讯好面子，有些自负，又迟迟不肯报官。 第50章 讲价 司徒无忧从郡守府出来，按照自己的印象准备走回先前的那个集市。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她忽然意识到——这里的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树！这墙！这花圃！仿佛复制粘贴。 负责规划的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司徒无忧停在了一个岔路口之前，努力回想回来的时候走过的路是怎么样的。 无果，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 “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就你了。” 她指着右边的那条路，准备迈开腿。 “错了。” 安静中，忽然从她身后响起一道冷淡的少年声音。 司徒无忧一个激灵，转身后退，结果左脚绊右脚，往后仰摔。 “嗷——”她扑腾几下手，就要跟地面亲密接触。 然而并没有，向后倒的趋势停在半空，紧接着被人一拉，拽了回去。 刚一站稳，司徒无忧就听到一声显而易见的嫌弃：“真笨。” 来人见她站定，便立刻收回了手。 司徒无忧当即就应声：“谁让你走路没声呢？吓到我了这算你的责任。” “哦。”张淮序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上去满不在意。 司徒无忧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随即又要迈开腿—— “走错了，左边。” “……我知道！” 郡主殿下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羞恼。 虽然不想理他，但还是走上了对方说的路。 不用问也知道，张淮序肯定是被她哥请来看着她的。 还以为速度够快就能自己一个人逛逛呢。 走回了集市，司徒无忧的兴致终于起来了，双眼发亮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各种摊位都有，卖吃的喝的用的，人流量也还算多。 那种摆着亮晶晶小物件的小摊位明显更能吸引姑娘们的注意力。 司徒无忧目标明确地朝着路旁边的首饰摊走过去。 摊主一见她就笑呵呵地招呼道：“小姐，你又回来了？” 司徒无忧拿起摊位上的一根带有流苏的银簪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随意回应道：“你认识我？” 摊主连连摆手：“不不，小人怎么会认识您呢？只是前不久才见你与这位公子骑马路过，您的模样特殊，就多注意了一眼。” 那是挺特殊的。 这种白毛红瞳的配置确实不多见，整个皇都上下就她跟她爹。她哥哥的话是只遗传到了白毛属性。 她时常怀疑她爹身份可能不简单，以前问他出身哪里，是什么家庭。 而荣定侯则总是含糊其辞，说什么他父母双亡，从小就是孤儿，后来参军了慢慢爬上了如今的位置。 尽管如此，司徒无忧还是觉得他的来历神秘，甚至会想也许她爹也是某本小说的主角。 主要是他那“莫欺少年穷”的草根男主味太冲了。 在这摊位停了有一段时间，司徒无忧已经看过好几样首饰，最后还是觉得那根银簪子好。有条小流苏，簪子上还攒了一朵梨花，雕工也看得过去，整根银簪素雅又好看。 “喜欢吗？”一直默不作声的张淮序看她已经看了好几回，不由出声问。 不能这么说呀！应了这一声就不好砍价了！ 司徒无忧表情微动，看上去不甚在意：“一般般吧。” 摊主眼睛一眯：“诶，小姐，你可得说实话呀。这簪子素雅多衬你！公子你说是不是？” 张淮序沉吟一秒，正要答复。 而司徒无忧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说的话就是在挑刺：“老板，你这簪子有瑕疵，上面的花雕歪了。” ——遇到对手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花就是刻意雕歪的，讲究一个不对称的美。” “这雕工也不太行，肯定是偷懒了吧？” “此乃专人制作，仅此一样，童叟无欺！” “流苏太短，不够大气！” “小家碧玉，亦是风格！” “簪身随意，一两银子！” “朴素足银，八两才够！” “我心悦它，三两顶天！” “既然喜欢，友情价五！” “成交！” 随着双方同时气势磅礴地说出的最后两个字，这场讨价还价宣告落幕。 他们不着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满的棋逢对手的莫名战意。 ——这是买东西该有的样子？ 张淮序亲眼目睹他们越吵越烈，最后一锤定音结束砍价。在这期间，他甚至都插不上一句话。 对此，他莫名生出了几分敬意。 司徒无忧心满意足，准备掏钱。 一摸口袋空空，她动作一顿，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跟她哥要点钱再出门了。 于是，站在一旁还未缓过来的张淮序就看见了这一幕： 少女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透露出“没钱”两字：“你有带钱吗？借点？” 张淮序：“……” 付完款，司徒无忧跟摊主分别之际，还惺惺相惜了几秒，三言两语中就约定好了下次再战个痛快。 “——哦！小人想起来了，以前的定北将军现在的荣定侯，似乎也跟您一样特殊呢。” 司徒无忧闻言于是凑了过去，神秘兮兮的：“照你这么说，你觉得…荣定侯的女儿比之我而言，谁更好看？” 摊主战略性后撤了一点：“这个，小人没见过长宁郡主，不敢妄议……不过——应该…是您更好看吧？” 司徒无忧：“哈哈，真有眼光呢你。” 摊主：“哈哈……” 张淮序：“……” ——算了，算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司徒无忧欢欢喜喜地拿着个银簪，就光看，目光极其温柔，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你不戴上试试？” 郡主闻声抬头，眼中骤然透出明亮的光：“这是要送给小白的。” “……” ——用他的钱，以她的名义？ 司徒无忧恍若未察觉他的不对劲，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白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我得让她开心开心。这根银簪正好，梨花，正是她的名字。” “……你就没打算给自己也买一个？” “呃，我不喜欢带流苏的簪子步摇之类。”司徒无忧手上又怜惜地摸了摸那根银簪，随即将它收好。 见张淮序神色不解，司徒无忧耐心解释了一句：“步摇是用来端正女子行为举止的，我自知行举无状，没必要自欺。” 她倒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明确。 又随意逛了逛，没见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司徒无忧的兴致逐渐下降。 正准备回去，这时她眼睛忽然一亮，看见了什么，当即挪不动脚步了。 张淮序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摆着各式各样乐器的地摊，一块红布铺地上，卖的物件随意摆放在上边，仿佛随时把红布一包，就直接收摊。 摊位在小巷子内，摊主又不吆喝，鲜少有人注意到。 有个性！ “你想要——”过去看看…… “想！”司徒无忧话音刚落便一步两步地跑了过去。 张淮序无奈何，只得跟上。 她一眼就相中了摊位上那一柄金灿灿的，身形小巧玲珑却线条流畅的唢呐！ “老板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靠墙席地而坐，坐姿懒散，不拘小节，衣衫打扮挺别具一格——破。 闻言，他懒洋洋，眼睛也不抬：“五两银子，不讲价。” “好。”司徒无忧把那柄唢呐拿起，看了又看，心里欢喜得紧，一转头笑眯眯的，“给钱吧。” 张淮序忽然觉得自己有“为虎作伥”的嫌疑。 付账之时，那老板才堪堪抬头看一眼顾客。 这一眼，他当即皱了眉，忽然伸手飞快地掐指，一卦算完，老板神情凝重。 他叹了一口气，身子后仰靠在墙上，同时把眼睛闭上，也不接钱了： “送你了，拿去玩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老板莫名其妙。还有点神神叨叨的。 但人家闭上眼，摆出一副不想我他们多交流的模样，也不好继续打扰。 “那多谢你了哈，老板。” 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老板这时候突然睁眼，飞速地把四角红布收起，一副将要跑路的模样。一干物件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一边收拢四个角，一边嘴里还念念碎：“夭寿了夭寿了——” 忽然，他的话戛然而止，收到红布最后一角时他顿住了——上面赫然躺着几块碎银，不多不少正五两。 “哎——” 第51章 一曲通西天 次日一早，司徒无忌是被惊醒的。 房门之外，有个尖细的声音通过墙壁，一路进了房间里，穿过他的耳膜，直捣神经。霎时间，他的脑中空白一片，只余音律在其中横冲直撞。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调不成调，曲子还是那种幽怨悲哀的类型。 唢呐声起起伏伏，他的眼皮子也跟着跳个不停。 他黑着脸，一把将门推开，就看见他那冤种妹妹站在客房院子里边，手捧唢呐，嘀嘀嘀地对着院墙吹个不停。 由于自己的房间离她所处的位置最近，因此受到的迫害最大。 这一声唢呐高昂攀升，却在即将登到最高点之时戛然而止—— “司徒无忧！！” 被叫到的某人全神贯注于音乐当中，完全没注意到她哥那压抑着怒气的黑脸，一直到对方忍无可忍地咆哮出声。 她的一口气吹一半就直接呛回了喉咙里。 司徒无忧见她哥神情不是很好看地走近，眨了下眼睛叫道：“兄长——” “你一天不折腾，是不是就浑身难受？” “啊？” “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司徒无忧抬头看了一眼微亮的天空：“呃，卯时过半？” “你知道？”司徒无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滚回你房间去！不准再吹！再有下次——” 他的目光放到那杆唢呐上，威胁意味十足。 司徒无忧浑身一抖，悻悻然将唢呐收到了身后。她毫不怀疑哥哥说话的真实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抱歉抱歉。”司徒无忧赔着笑脸，连连道歉。 她原本是想着趁早上空气清新，场地安静来好好地练一练曲子，这下是练不成了。 只得乖乖听话，回房间去。 垂着头看路，忽然一道略带慵懒的冷清少年音响起：“郡主好兴致。” 司徒无忧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少年面带浅笑，倚靠在门边上，一头乌发尚未束起，随意地披散着。他身上披了件红色外衣，衣服松松垮垮的，看上去也是被吵醒的。 “呃，早上好。”司徒无忧尴尬地咳了一声，没好意思多看。 张淮序轻笑出声：“是挺早。” 司徒无忧总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但为了自己的脸面，她装聋作哑：“好好休息，再见。” 说完，她拔腿就小跑着远去了。 ……… 经过早上那件事，司徒无忌一天下来对妹妹都没个好脸色。 后者知道自己没理，并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任谁大早上的被吵醒，也不会待见那个吵的人。 大理寺的人一早就把嫌犯们押了回去，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着皇都出发。 因为姑娘家总要梳妆打扮，所以相对要慢一些。另外司徒无忧头天去逛街的时候，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看起来都是些没什么实用意义的物件。 她倒振振有词说什么难得出来一趟，得给父母亲带点礼物回去，另外还有皇都的姐姐妹妹们也该顺带着送点心意。 司徒无忌看向给她付款的人，当即表情都不对劲了。本来准备把钱还给人家——至少不要让他这么冤种。 然而人家没要，只瞥了眼乐呵呵地给礼物分装打包，还念叨着这样给谁那样给谁的长宁郡主。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段路坐着马车走了三个时辰，未时两刻才抵达皇城。 司徒无忌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先后把这俩郡主送回家之后，转头又去了大理寺。 司徒无忧也不管他，指挥着府中下人把她已经分好礼物们各自送去贵女们的府上。 还有给父母亲的就派人直接送去棠溪院。 回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全是熟悉的感觉。 司徒无忧走到花圃跟前，俯身吸了一口花香：“哎呀，这花！” 然后直起身抬头看天：“哎呀！这天！” “哎呀！这树！” “哎呀，这屋！” 她边念叨着边四下环顾，心情极佳，闭眼转了个圈。随后哐地一声，撞上了硬邦邦的人。 她顿住，抬头。 就看见荣定侯的红眸盯着她，面无表情的。 还没等父亲说出什么话来，司徒无忧顺势抱住她爹傻乐道：“哎呀，这爹！” 侯府内的下人们：“……” 他们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稍稍多看了一眼，就各自做事去了。 荣定侯仍绷着脸，还想拿出身为父亲的威严来，但是一见自己只会成天傻乐的闺女又说不出严厉的话来了： “回来了？” 司徒无忧转而抱住她爹的胳膊，笑：“嘻嘻。” “……嘻什么嘻，问你话呢，就知道跑出去外边到处野，知不知道我跟你娘亲在家里成天替你提心吊胆的？别想蒙混过关！我告诉你——” “我想你们了，爹爹。” 荣定侯将要训斥的姿态一顿，忽然有些不上不下的：“…你别打断我——” “好想你们。” 荣定侯：“……” 他默然一秒，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次爹爹就当不知道…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嘿嘿。” “就晓得‘嘿嘿’。你还知道什么？还嘿嘿，嘿嘿。没出息。” 荣定侯嘴上嫌弃，却任由她没个正形地晃着自己的手。 父女俩往内走去。 “你娘亲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别说爹没告诉你，等下她要是发火了，我可不管你啊。爹爹只会坚定地站在你娘亲那边——” “我知道，我知道。你最好了——嘿嘿。” 棠溪院。 灼华长公主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 荣定侯一入内就立马跟闺女划清界限，走到她身边，端起了家长的架子。 灼华长公主阴阳怪气的：“哟，这不是长宁郡主嘛？怎么着，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家要回，有父母双亲在家里等着呢？” 司徒无忧讨好般地走到娘亲身边，硬是把她爹挤开，对着灼华长公主献起了殷勤。 她伸手捏捏长公主殿下的肩膀，语气十分庄重：“娘亲，此行一别甚是想念啊。” 灼华长公主哼了一声：“我不是你爹，不吃这套。” “诶——话不能这么说的，娘亲。女儿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哟，要不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这就能轻易收买本宫吗？” “唉呀，当然不是。在外日晒雨淋的，我就想您念您得紧！瞧着什么都不得劲了！” 灼华长公主听得“日晒雨淋”几个字就已经不满了：“那你说说，在家待着好好的，跑出去做什么？你兄长也就罢了，咱家是没你吃还是没你喝？就愿意出去野！” “我下次不这样了…不，是没有下次了！您安心。” 在那里听灼华长公主唠唠叨叨地说教，司徒无忧态度恭顺。手上动作也越发麻溜了。 有关于她坠崖的那些事情并没有传到父母亲这里。 所以在长公主眼中，自己的闺女只是突然任性，跑去洛宁郡野了几天就回家了。 这不足为奇，毕竟这样的事去年就发生过。 灼华长公主对女儿的要求不高，只要她没闹出什么大事，安安分分的。不伤害别人，自己也不受什么伤害就可以了。 这次去洛宁郡与之前去江南不同。 江南虽然离皇都远，但女儿去了那么多日子自己都没什么担忧的感觉；这一次仅仅是去了皇都下辖的洛宁郡，她前两天却忽然心悸，十分不安。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一会，她心神不宁，以为女儿出事了。就写信派人送去洛宁郡，后面收到的信件却是儿子回的，只说一切都好。 即使是跟在儿子身边，她一想到想到闺女的当初卜到的卦，多少还是会担心出什么事。自己又怕影响到儿子办公，也没继续写信。 幸亏这让人操心的丫头还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你去哪里，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硬要说的话，不过就是前两天生病感冒了，不严重，我吃了小白给的药很快就好了。” “真的？”灼华长公主神色狐疑。 “真的。” “那便好——你呀，以后少让娘亲担心！” “收到！” ………… 那个白发少女又出现了，她亲昵地搂着司徒无忧的脖子，身上的血迹仍旧还在：“我好想你啊。” “哦，皇都上下多的是人想我。”司徒无忧坐在地上，任由她抱着。 白发少女：“……” “你什么时候去杀了姓张的？” “不去。” 司徒无忧依旧想不通，为什么她会想杀张淮序。且不说他们之间过命的关系，就算是普普通通的陌生人也不会莫名产生杀意。 张淮序先前说过，幻境在某种程度上是依托于自身的潜意识而诞生的。 只会在特定的情况下——比如说性命受到威胁并且接触过某种植物——这会让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自动构筑成幻境。 在幻境里也能够感知得到疼痛，但是受伤不是真的伤。 这个原理尚且还弄不清楚，就像司徒无忧弄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会穿书一样。 那天她隐晦地问了张淮序，他是不是重生的，他很果断就否认了——当然不排除他没说实话的可能。 “无忧。”白发少女收紧了手臂，她语气不满，“你在想谁？不能想，要不我就杀了他。” 所幸是梦境，所以不必担心她会被白毛勒窒息。 司徒无忧：“…就目前这情况，你是死了的状态吧？” 都这样了还想害人呢？ 岂料白发少女咯咯笑了起来，语气莫名欢快：“对，我是被你杀的。” “你现在难道是以一种灵体依附的状态存在的……” “错了，我就是你。” “好好好，是是是。” 司徒无忧态度十分敷衍。 ——神经病的话可不能随便信。 “你是我，我是你，懂吗？” “嗯嗯嗯，对对对。” “……”白发少女安静了好一会，忽然十分暴躁地叫了一声，“爱信不信！” 随后动作极其迅速地把司徒无忧推开，后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被踢出了那个全是黑暗的空间。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司徒无忧猛的从睡梦中惊醒，“噌”地坐了起来。 “生什么气啊……”司徒无忧喃喃一句，又重新躺回去。 可是闭上眼睛怎么都睡不着了。意识十分清醒，毫无睡意。 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失眠了。 如果这件事跟那家伙没关系，她是绝对不会信的！ 第52章 紧迫感 ……… “郡主，您还在看话本呢？” 小悦一推门，就看见她家郡主趴在床上，聚精会神看着一本书。 这都回来几天了，也没见她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感。大约是已经把启介国玖玉公主的战书忘到了脑后。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她及笄的日子了，整天这么闲真的好吗？ “……出门也无趣啊。” “您忘了？玖玉公主的事。”小悦动作十分熟练地将她摆在床上的话本抽走，“还有，下个月您就要及笄了，就是个大姑娘了，您就一点也不急吗？” 小悦发现，她家郡主去了一回洛宁郡，就好像大彻大悟了一般。干什么都是一副极平淡的模样。 现在听到战书的事，不紧不慢，那叫一个坦然。 司徒无忧早已经习惯看一半的书被抽走，她慢悠悠地起身：“你说群英大会的话，那还有一段时间去了。至于及笄礼，那要我操什么心啊？娘亲会把一切准备好的，我只需要当天人到了就行。” “……您变了好多啊。” “哦，这是我应得的。” 司徒无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转头又取出一本话本看了起来。 小悦又一次抽走。 她这时候终于有点怨言了：“好多书我都才看一半呢，都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虽然结局也大概都能猜得到。 小悦不理她，自顾自地说起来：“玖玉公主的比赛虽然没准确地说是比什么，但也有可能是比武呀。游牧一族不是都很喜欢这样互相搏斗吗？” 小悦想着，那个抱着对方的胳膊互相比拼力量的项目，应该算是武斗。这种方式在游牧人那边似乎是比较友好的比拼方式。 司徒无忧顺着她的思路去想。 启介国与大绫是盟国，要比的话，这种相扑的方式就非常适合—— 个鬼啊。 你让她一个郡主去相扑，不合理好吗？再说了，人家玖玉公主也不可能会答应的吧？！ “实在不行就是比武！绝对没别的了！” 小悦说的话总算是靠谱了点。 “比武？”司徒无忧若有所思地想到了大家各自用武器来比，全看双方武艺如何。 可这，她也不会啊。 “侯爷前半生一直在北邙边疆征战，会对此应当颇有了解。您或许可以试着去问问他？” 这倒是个办法。 司徒无忧忽然觉得，自己的爹她似乎并不太了解。 也许是荣定侯早早卸甲归田，在皇都多年以来总是面带笑容，让人看着就觉得他十分和蔼可亲。 以至于司徒无忧印象里，她爹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很难把本人与他当年那些辉煌成就联系起来。 这样功成名就的老将，武艺自然不凡。 ——所以……还是不去找他了。他估计也狠不下心来训自己。 去找哥哥吧，在这部小说里，还有谁能够比身为男主的哥哥更靠谱呢？ 然而现实总是会与想象有所出入。 当司徒无忧诉说了自己的来意后，她哥沉默了许久。皱着眉头，眼中有三分惊讶，三分犹豫，三分无奈，一分不忍。 司徒无忧：“……喂，有必要这样吗？” 司徒无忌轻叹一口气，才很是肯定地说：“没关系的，无忧。你到时候只需要直接认输就行了。看在启介国与大绫是盟国的份上，那位玖玉公主会给你留几分面子，不会为难你。” “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吗？”司徒无忧显然有点受刺激了，怼到她哥面前一副非得要个说法的态势。 司徒无忌战术性后仰，默默开导：“怎么会呢——只是，为兄觉得，有些事情不适合的就不用强求——” “强求？本郡主天赋异禀，干什么不是很快就可以学会？” “……额，可如果是骑射的话——”谁不知道你在空谷学院次次垫底，全靠骑射课夫子海底捞呢？ “谁说一定是骑射呢！不能是比武吗？”司徒无忧恼羞成怒，一甩袖子，潇洒得很，“罢了！哥哥你不信我，你就看着吧！我一定给你整出一番成绩来！” 说罢，她不给司徒无忌再次说话的机会，径自离开了。 只留下司徒无忌在原地无语凝噎。 ——可是，你比武也不行啊。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他妹妹放狠话转移到工作上，才刚刚看了几个字。 门口又传来了些许动静。 一抬头，发现是司徒无忧去而复返。 只见她目光飘忽，只探了个头进来：“咳，那个——兄长啊，你最近有空的话，就多多去关心一下小白呗？” 司徒无忌不解：“为何？” “人家手伤着呢！那都是为了我，我也不敢去看她，我怕她伤心。咱们是兄妹，长得像，所以你以我的身份去看她，怎么样？” 司徒无忌：“……你真把我们身份对调了？” “也不是不行嘛……” “你走！” “…哦。” ………… 望江楼内，与一楼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不同，二楼的财务间由于特意用了隔音材料所以会比较安静。 然而，这时候的街道上却似乎比以往都要热闹。声音从窗户传入，赵若梨干脆放下账本。 她活动了下有些酸疼的脖颈，起身朝着窗边走去。 自从回来之后，就一心扑在放了好久的账本上。而长安自从回来后一次也没有说话。 手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仍缠着几层绷带，不会影响到自己日常做事了。 赵若梨伸手推开窗户，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流量比以往都要多。 仿佛又回到了三月三赶集的时候，街道上多了很多稀奇的摊位。最让她注意的是望江楼斜对角的江门艺馆。 虽然它与往常一样仍旧载歌载舞，但人声热闹得差不多将乐曲声都盖了过去。 难道是在办什么活动吗？ 赵若梨想了想，关窗。 戴上帷帽从酒楼侧门出去。目前还没什么人知道她就是望江楼的老板，所以该做的遮掩还是有必要的。 街上行人来往，女子戴帷帽的并不少。多数是为了遮挡阳光。所以她这样的装扮也不引人注目。 走进江门艺馆，馆内正中央摆着一个舞台，酒桌环绕着舞台摆。舞台后面则是前往上面楼层的楼梯。 二楼也同样设有雅间，从雅间内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状况。三楼基本上是雅士们歇脚的地方，也可算作是客栈服务一类的。 再往上就是四楼顶层，是江门艺馆老板夜歌的居所。这位老板可神秘，平常基本不露脸，都是由女掌柜于宜春打理艺馆。 艺馆后院很大，都是歌舞伎们的日常生活的地方。 江门艺馆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舞曲出演，近年来很火的都出自于那位名叫“鹤野”公子的人。此人很擅长作词作曲，每有新作总是第一时间投到江门艺馆由这里的人编舞演出。 虽然写的《伤无忧》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被正主打脸，众学者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奈何这人就是沉得住气，一点反应也没有。 后面甚至还编了一段话剧演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声明。 仿佛从未写过《伤无忧》一般。 赵若梨一直很好奇这个人来着。 因为有一回她算完账，倚在窗边听了一下江门艺馆里传出来的歌。当即发现，那是自己在原来的世界听过的经典歌。 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去江门艺馆，想找那个唱歌的人。 那时候恰好弹着琵琶的姑娘刚从台上退下来，她便想过去找人家。结果让一风情万种的女人拦了下来，说是看客不可以接近后院。 这个女人便是掌柜于宜春。 赵若梨不得如愿，只好跟于宜春打听那首歌。 于宜春说：“这曲子呀，是鹤野公子替前人放出来的，并非他的原作。至于前人嘛——那自然是开国大国师咯。” 这一番话，让赵若梨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那位传说中的大国师穿越者身份太明显了。而那位“鹤野”公子是他的徒孙，这样也不意外。 唉，好不容易有个“老乡”，结果人家跟自己都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赵若梨身边与那位国师关系接近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她刚穿过来那会，家人以为她病糊涂了，特地请了传闻中医术极其高超的神医来给她看病。 而这位神医就是大国师的亲传弟子洛时守。 她原本也想从洛老头口中探出点有关于大国师的信息，可是洛老头说这是师门机密，除非拜他为师否则无可奉告。 但这怎么行嘛，赵若梨虽然也是医生，可西医跟中医哪能混为一谈呢？两者专攻的都不一样。 第53章 武学师傅 小悦发现，她家郡主最近有点魔怔了。 具体表现为什么呢？ 比如隔三差五地到守夏院里去找世子。 她也不说别的，就是推门进去，面带璀璨笑容地喊一声：“亲爱的兄长，你今天找过小白了吗？她怎么说？” 这一举动，好像让世子都有些烦不胜烦了，所以有好几回她家郡主都扑了个空。 再之后，郡主放弃了如此疯魔的行径，转而想进侯爷的雪上亭去。 这雪上亭建在南院那超大人工湖之上，听说有些武林高手守着，一般人轻易进不去。而里面放的都是些侯爷收藏的各种兵器。 小悦实在想不出来，这些哪里就吸引到她家郡主了。 当然，这些事情最后郡主都没有办成。 又是一个霜露未化的早晨，小悦才刚起来准备去给郡主准备这一天里需要穿的服饰，以及各种用品。 然而她刚转过郡主屋子廊檐下的拐角，就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门口那里。侧对着她，微仰着脑袋看天，神情冷冷的。有那么一瞬间，小悦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察觉到小悦的到来，扭过头眉眼带笑：“小悦，我要出个门。” 那种陌生感瞬间消失，就好像刚刚只是错觉。 小悦惊讶道：“可是郡主，现在还早着呢。” 司徒无忧眼神迷茫了一会，让人有种她在梦游的感觉。 天灰蒙蒙的，还未亮透。 空气潮湿而微冷，吸进去一口气，那种寒意刺激着神经，让人感到十分清醒。 这个时间点，别说街上没有一个家店铺开门，就算是大宅子里的下人们也都才刚刚起床。现在出门，能干什么去？ 而且她们郡主平常起的晚，如今这么早就起来在外面站着，实在是不正常。 再看她身上穿的衣服，是她自己选的红裙子，因为不会扎发髻，所以一头银白长发披散在身后。脸色苍白，唇色浅而淡，唯独双眸亮亮的。 说句不好听的，活脱脱一个女鬼造型。 这样出门，莫不是去吓人来的。 “你说的对。”司徒无忧轻轻叹了一口气，“确实有些太早了。” 小悦走过来，用手揽住她的肩膀，引着她重新走进房间：“要不然郡主再去睡会？等奴婢收拾好一切再叫你起床？” “……” 司徒无忧表现得实在有些怪异，或者说，她前几天说去一趟空谷学院之后，回来就一直表现得怪异。 她的精力有时候很旺盛，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活力；但有的时候又很虚弱的样子，虽然这种情况基本上都没有让旁人看到。 实在是太奇怪了。 司徒无忧回了房间，把床上几个枕头堆起来，然后侧躺着，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小悦忙活。 右手无意识地圈着左手手腕，好像那里有个隐形镯子似的来回摩挲着。 这么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开始分散，双眼没有焦距。但也就才分散了一会，她忽然好像被刺激到了一样猛然回过神来。 右手用力箍紧左手腕，疼痛感刺激着她的神经，眼中很快渗出泪花。 “嘶～”司徒无忧轻轻抽着气，往床里面一滚，像裹春卷一般将自己卷进了被子里。 小悦注意到她翻滚的动静，以为她是又困了，就没多在意。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这个时间点对于她们郡主来说。还是太早了。 ………… 太阳逐渐攀升，清晨的凉气褪去，侯府上下热闹起来了。 早餐又没见到哥哥，司徒无忧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正常用过饭，她就准备收拾出门走走。 然而荣定侯叫住她：“闺女，再过不久你就要与那玖玉公主比试了。爹爹寻思着，给你指派个练武强身的师傅吧？” “……”司徒无忧看着他，秀眉微蹙，似乎有点疑惑不解，“师傅？” 荣定侯点点头，正色道：“没错，就是教教你基本功，把你以前学过的再重新学一遍。总之，爹爹给你找的绝对是顶顶好的。” 司徒无忧想，她爹今个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按他的以往的态度来说，面对女儿收到别人的战书，他应该是不会有这种想要帮女儿的想法的。 毕竟在荣定侯看来，玖玉公主那所谓的“战书”纯属小打小闹，就算输给人家也无伤大雅。 所以，她爹怎么突然想给她找武学师傅的？ 见女儿半天没说话，荣定侯又说：“其实爹爹想啊，你赢不赢的无所谓。重要还是，偶尔这样练练可以强身健体啊。看你天天吃吃睡睡玩玩，再不锻炼一番对身子不好——再者，我给你找一个好看的，赏心悦目的，实力还强的——” “不用——”司徒无忧话刚出口就顿住了，脑瓜子转的飞快—— “不用？”荣定侯重复一遍。 “咳……那就用吧。都听爹爹的安排。” “那行，你准备好，爹爹明天就叫人过来。” 荣定侯说着话，慢慢地走远了。 司徒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刚刚仔细想了下，她爹难得的好意干嘛要拒绝呢？ 而且是她爹亲自提起要给她找武学师傅的，正好，以后她就算有什么不一样了，也可以有个个正当的理由。 司徒无忧没有让小悦跟着，反而点了个刚到手下做事的小丫鬟跟自己出门。 这让小悦目光越发地幽怨，活像个眼看着花心丈夫带小妾出门潇洒，自己却只能守着家里打理事务的怨妇。 身为寄冬院的大丫鬟，小悦确确实实有很多事情要忙，特别是她家郡主的及笄之日将近。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郡主扬长而去。 新来的小丫头还不熟悉司徒无忧的做事风格，便秉持着少说多做的原则，安静如鸡地跟在司徒无忧左右。 出了侯府，小丫头骤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被监视的感觉。那些目光如影随形，这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丫头鼓起勇气凑到郡主身边小声道：“郡主，奴婢感觉……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司徒无忧眉头微蹙，状似疑惑不解地说：“是吗？” “是！”小丫鬟小幅度地点头，神色担忧而惊恐，“后面……后面有好多人跟着我们……” “哪呢？没有啊。”司徒无忧回头看了看，自动忽视了那些个“暗中”保护的侍卫。 “有！有的！郡主……我们，要不然先回去？叫几个护卫跟着？” ——傻丫头，这些就是护卫啊。 司徒无忧露齿一笑：“别担心，在这皇城里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小丫鬟：“……” 您是不是忘了之前的马车事件了？ 第54章 噬梦蛊 司徒无忧带着小侍女去了妙手堂，找了个借口让小侍女待在正堂等着取药，她自己便上了二楼的包厢去。 轻车熟路地走到三号包厢门前，轻轻敲了敲，直到门内传出来一声“请进”，司徒无忧才推门而入。 包厢内燃着安神的药草，鼻子轻嗅，司徒无忧顿觉轻松了不少：“枯木少主，你这个熏香真好闻，是什么药材？” 端坐在桌前握着笔的异域青年样貌出众，一头棕发微卷，眉眼轮廓深邃，身上多是银制饰品，穿着深紫色的服装。 他闻言抬头，露出一双金色眼瞳，语气平淡：“稍等，我再另外给你列张单子，等会便去抓药吧。” 此人是苍凛山少主，师从洛神医，是女主的师兄。苍凛山庄上下都是医师，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擅长用蛊虫治病，所以被称为“蛊医”。 苍凛山并不属于大绫地界，也不属于尧疆苗九侗之中的任何一个部落。因为毒虫猛兽横行，稍不注意就容易丧命，基本上都没什么人烟。 而且苍凛山庄人均用毒高手，整座山都是他们世世代代布置下来的毒阵。它独立于诸国之外，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所以算得上是尧疆与大绫战火的缓冲地带。 说话间，司徒无忧已经走到了客桌前坐下，寒暄道：“这已经过去多日，少主可跟你师父联系上了？若是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多谢好意，已经联系上了。” 苍凛山少主枯木晖，他这一次来皇都是因为他那位神医师父送了个信到苍凛山，说是要给他收个师妹，让他来见证。顺便再参加一下即将开办的群英大会。 他们苍凛山虽不问世事，但作为徒弟，他没道理不来。 只是来的路上状况百出，不认识路。最后还是张淮序收到苍凛山的委托，派了人马去接才让他顺利抵达皇都。 至于为什么请张淮序帮忙，还是因为他曾经在边疆待着的时候与这位少主是“点头之交”。 而且苍凛山虽中立，却时常有人下山免费行医，边疆百姓受惠甚多。于情于理，都应该帮他们这个忙。 听到人家的回答，司徒无忧便止住了话题，只等枯木晖忙完自己手上的事，再过来给她看看病。 枯木晖是个神奇的蛊医。一手蛊术出神入化。 但由于蛊虫进入身体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忌讳，所以就算他很厉害，就算是到了皇都最大的医馆“妙手堂”坐诊，也没什么人真正愿意来试。 要往自己身体里种进一只蛊物，大多数人都不太能接受——哪怕枯木晖其实并不只会用蛊虫治病。 司徒无忧是个意外，不仅不感到害怕，还满脸的好奇与向往。在枯木晖坐诊之后第二天就找上了门。 而且话一开口就是请他给自己种蛊，这怎么看都不太像个普普通通的世家贵女。 枯木晖将有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反应之类的都告知对方，见人家依旧坚持也就不多劝了。他是个医生，只会治病救人。 只要不把他卷入麻烦之中，别的他也懒得问，懒得管。 而且，他也想知道自己改良的噬梦蛊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功效。 枯木晖按照以往的流程探了探司徒无忧的脉搏，又给她扎了几针。就算完事。 临走前，枯木晖却叫住了她，将一个木质盒子递给了她。 “这是？”司徒无忧把盒子接过来，在后者的示意下将东西打开，取出了放在其中的一串手链。 其实就是一根红绳编织成的，上面坠了三颗圆润的白色石头，一最中间的那颗稍大，旁边两个就小一些。石头晶莹剔透，洁白无瑕，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丝丝寒意。好像怎么也捂不热一般。 “这是寒石，可以让你更好地去适应噬梦蛊。”枯木晖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相当于一个抑制器，能让你保持清醒——若是郡主那里有赤竹玉髓的话，更能压制。” “赤竹玉髓？” “嗯。” 司徒无忧想了想，那玩意可不多见。找起来也麻烦，成色好的还很少见—— 寒石虽然冷了些，刺激了些…但还是比较实在。 司徒无忧将手链带上，朝枯木晖晃了晃，笑道：“多谢啦。” 枯木晖略微颔首：“小事。” ………… 将军府。 后院的石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泊张将军，另一个是身穿一袭道袍的男子。 两人对坐下棋，日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投射下斑驳的树影。 道士神情平淡，五官端正，头戴八卦冠，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一副无欲无求的高人模样。 两人的棋局接近尾声，张将军眉头紧锁，手执黑子，想要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生路。那道士见他久不落子也不开口催促，极有耐心地等着。 这时候，有个小厮从拱门外走入，迅速到张将军身旁屈身行礼道：“将军，小将军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这句话像是给了张将军一个台阶一般，他将棋子放回棋盅，表情放松：“这局就先这样吧，咱们下次再继续。” 道士微微一笑也不拆穿，起身道：“那贫道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 等张淮序走入院中，就只看见道士远去的背影，以及坐在树荫下的老父亲。 那道士名为元既望，是从祁月观来的，似乎与张将军是旧识。三天前刚到了将军府，往后就在这里住下。 与张将军一起做个伴，平日里两人就下下棋，这样来消磨时间。 张淮序偶尔早上在院子里见到他，那人都是在树下打坐，听到脚步声也不睁眼。但也会打个招呼。 出于他稀少的礼貌，张淮序也会回那么一两声。他对道士这类人并不好奇，因而除此之外二者就没有别的什么交集了。 “父亲。” 张将军脸上带笑，一派的慈祥和蔼：“回来了啊？” “找我有何事？”张淮序直接切入正题。 他这段时间都是在练兵场待着的，但自己父亲不知道怎么了，说是有要事相商，派人来找他回去。看起来情况很紧急的样子。 但一见到人，他就忽然觉得自己是被骗回来的了。 “坐。”张将军伸手示意了一下，直到儿子坐下来才缓缓道，“为父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张淮序沉默地看向他，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手底下可有哪些个武艺出众的教头？嗯——要脾气好，耐心好的。”张将军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什么都会一点的。” 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张淮序已经物色好了人，随后又根据描述筛选了一下：“有，怎么？” 张将军睨了一眼他，状似不经意道：“没什么，只是有人拜托我帮忙给找个合适的武学师父。我这都是些老兵了，多数脾气都不太好，教人家小姑娘也不合适。这不，来问问你那里有没有了。” “……小姑娘？” 他怎么觉得，有古怪。 “对，为父挚友的女儿。”张将军不自觉露出了几分极温柔的笑意，“还有，那个武学师父得要模样好的才行——小姑娘嘛，好看的师父才能激得起人家学武的兴致。” “好看？” “毕竟那司徒封那小老头难得求我帮办点事，不看在他的份上，看小无忧的份上，也如何都得让人满意才行。” 张将军说完，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刻意地模糊了荣定侯的请求——人家是问“你儿子有没有空来教教我闺女”，张将军则是稍微美化了他挚友的说词。 他就想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觉悟，才故意没挑明白，说了一堆条件。 他觉得自己的做法简直不要太巧妙，等从自我陶醉中回过神来，却见儿子盯着着上摆着的残局，眉头微蹙。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张淮序是在思考武学师傅的事，还是在思考棋局的破局之法。 张将军看了下残局，又看了下儿子，试探道：“如何？” 随后就见张淮序从棋盅中取了一枚黑子，落下：“我知道了。” 下完这一步，他就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迫不及待去看棋的张将军道：“让她明日去练兵场。” 张将军一边看着已经被破的棋局，一边头也没回地随口应了几声。 他越看越觉得这一步棋走的妙，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把那道士叫回来继续下完这局棋。 第55章 人后真的不能言人! 第二天早上，司徒无忧睁着朦胧的睡眼被她爹送上了马车。 她怎么不知道，学武不是让人到府中教她，反而是得起大早跑到皇城外边去学？如果知道是这样，她就不答应下来这事了。 早起的怨气冲天，司徒无忧仿佛被人掀了棺材板。 ——之前干嘛去想以后的事呢！以后就算有人怀疑，那也是未来的自己该考虑的事。 现在的她只想睡觉。 司徒无忧怨念很重，小悦跟在她身边也不敢多言。生怕殃及池鱼。 但她爹送她出门的时候就好像没看见女儿的臭脸一样，笑容满面地嘱咐她：“闺女，要好好学啊。可不要丢咱们侯府的脸！” 啧！ 马车摇摇晃晃，从侯府驶向皇城之外。 司徒无忧强打精神，半眯着眼，恹恹的。 这一段路走得时间不算很久，足以让她将怨念消耗完，恢复元气了。 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见什么样的武学师傅。 这人得多厉害，还请不回侯府呢。 “郡主，到了。” 马车夫将车停好，小悦先一步出去，然后才扶着司徒无忧从上边走下。 马车夫把人送到地方，随后便又驾着车沿来路回去。 司徒无忧原本还有点兴致缺缺，但看到面前的大教场顿时怔在原地。两个守门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好像没看见前面站了两个人。 大教场内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士兵的口号声，听起来像是来早练。 司徒无忧听得精神一振，随后扭过头看向小悦道： “武学师父在这里？” 小悦沉默着点点头。 “……”司徒无忧眉头越皱越深，语气迟疑，“我怕不是被爹爹坑了。” 怎么想，像她这样的闺阁千金都不该出现在这吧？这种练兵的地方是她该来的吗？就算她算是出身将门，她爹的脑筋也不该大到这种程度吧？ 小悦正想开口，却见从教场的大门口处快步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身穿黑衣，步子沉稳有力，身上未着甲胄，但神情坚毅有力，一看就知道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至少也得是个副将之类官职。 司徒无忧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她也在张淮序的幻境里见过。 “末将陶天光，见过长宁郡主。”那人走至两个姑娘身前，抱拳行礼之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郡主请随末将来。” 主仆俩对视一眼，司徒无忧便先一步走进了大教场，小悦紧随其后。 在外边便觉得气势恢宏，走入内之后就见一个个方块队或是练刺刀，或是拉弓射箭，又或是赤膊互相比划。还有的在一排一排地绕着主场跑圈。 虽然日头还没升起，这一群士兵个个都汗淋淋的，很明显是已经练了好一会了。他们就算看见司徒无忧二人的到来，也只是表现出了稍许的好奇，根本没空说话。 司徒无忧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心中被带动着热血沸腾起来了。 然而这短暂的冲动还没持续多久，甚至热血还未涌上上脑袋，她就很快想到自己只是个躺平的咸鱼，热度随之降下来了。 但小悦没有。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司徒无忧，语气带着莫名的自信：“郡主！你一定可以完成逆袭的！” 看她那样子，好似已经见到了自家郡主大显身手，战胜玖玉公主的场面。 “……” 司徒无忧觉得，可能没睡醒的是小悦。 “到了。”陶天光一出声，将主仆二人的思绪全部拉了回来。 “陶……陶——”司徒无忧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称呼他。不知道对方的确切官职，又不好直接叫人名字。 陶天光接上话：“末将是锦字旗副将。” “喔噢，陶副将，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司徒无忧话音刚落，却见陶天光又微微屈身，一眼一板道：“请郡主稍等，末将这就去找将军。” “啊？？不是你来教我的吗？” 陶天光不答摇头，很快转身离去。 他虽然不苟言笑，但心思细腻。让她们等的位置在树底下，日头渐升也不用担心被晒到。 司徒无忧站在原地，无聊地用脚尖在沙泥地上来来回回地画着圈圈：“小悦你说，我爹爹究竟给我找了个什么师傅？” “这——奴婢不知，但一定是符合郡主的要求的。” “我有什么要求？我怎么不知道？” “呃……模样不能差，脾气不能差，武功不能差？” 司徒无忧：“……” 好吧。她得承认，就算她没说出口，她爹也是知道她这点癖好的。 但就算这样，她还要嘴硬一下：“也不一定，本郡主就是要临阵磨磨枪，抱抱佛脚而已。哪里会管那么多？能好好教就可以啦——我看刚刚的陶副将就很不错了。要以我爹的眼光，或许还真不能够找着我认为合适的。” 小悦边听她说话，边往后挪了挪：“郡主……” “昂？我说得在理啊。有的时候就是不能太挑剔，爹爹挑的，不太满意也得接受。——这不是屈服，而是理解。我理解他，他理解我，这样日子才过得好不是？” 司徒无忧说得有理有据，就是不抬头看小悦一眼。 小悦顶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果断再退几步。 “郡主看来，对本将军不太满意啊？” 这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骤然刺入司徒无忧耳中，瞬间与脑中存档的熟悉声音对上号。 也就这么一瞬的时间，她在心里扇了自己几巴掌：让你丫的又在背后议论人！不长记性！活该！ 纵然脑中飘荡着万千思绪，司徒无忧还是在短暂的惊吓过后挂上了招牌笑容：“建宁将军。真巧哈哈。” 她怎么忘了，陶天光是张淮序身边的人啊！ 对方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眸中含着戏谑：“不巧，本将军正是司徒世伯挑的，不能让郡主满意的武、学、师、父。” 最后四个字，他特地咬重了字音，还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司徒无忧：“……” 第几次了？还能挽回她善解人意又骄傲矜贵的郡主形象吗？ “不是的！你听我狡…解释！怎么可能不满意呢？你说是吧？我很满意！嗯！很满意！” 后头被迫吃瓜的小悦边摇头边后退脱离战场：唉，没眼看啊没眼看。 张淮序轻笑出声，大步走过司徒无忧面前，高马尾一晃而过，没见他停下脚步。 见后者还停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地纠结着，他不由得开口道：“跟上。” “好嘞！” 这个位置太明显，基本上全场的人差不多都能看得到他们。刚刚就有不少目光便不断朝这边看来，似乎在好奇他们的建宁将军在与一小姑娘说些什么。 这样一来，他们训练的间隙还得分心来看八卦，这就是不太好的影响了。 司徒无忧今天穿的衣服很简便，窄袖，女子样式的红色骑射装，一头长发扎成一束。她走在张淮序身边，两人的装扮相似度极高。 后头的小悦停在原地看了又看，脸上忽然露出“磕到了”的笑容。 “你也觉得很般配吧？” 她身边蓦然响起一道男声，把小悦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扭头看去，只见不苟言笑的陶副将脸上竟然也是与她如出一辙的笑容。 “不觉得吗？” 没听到回应，陶天光同样转头看向小悦。 两人四目相对，愣了下然后又都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 “是……是的。” 小悦头一回感同身受她家郡主的处境——好尴尬啊！该说什么来缓和气氛呢！ 第56章 实说 “你说，你想学格斗？” 张淮序拧眉，目光怀疑。 司徒无忧一脸凝重：“是的，没错。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格斗是很有必要学的。” “……你是不是对自己过于盲目自信了？”张淮序不客气地打击道，“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学会格斗？” “是我的天赋告诉我——我能行！” 张淮序冷笑道：“你怕不是活在梦里？” “那既然都在梦里了，你就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吗？” 张淮序：“……” ——很为难人。 “全靠你了啊！小张！！” 然后，司徒无忧便立在阳光底下，开始扎马步。 “等等！为什么不能到树底下去？这日头也太晒了吧？”司徒无忧抗议道。 张淮序则是站在树荫下，遥遥地看着她笑：“郡主不是说，自己能行吗？既然如此，就拿出点诚意来啊。” ——绝对是公报私仇！绝对是！不就是叫了一声“小张”吗？有必要吗？ “为什么一定要练扎马步啊？不能直接进入正题吗？” 张淮序：“你见过哪家建房子不打地基的吗？” “……” 她觉得吧，基础这种东西她也不是完全没有不是？但这能说吗？不能。当年练武太痛苦，学了一个多月就不乐意继续了。 这话说出来，不得被笑话！ 这怎么可以！ 司徒无忧干脆闭起眼静下心来，安安静静地扎马步。 将全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的经脉中，意识仿佛分成许多份在其中游走，最后通通汇聚于自己手腕处戴着寒石手链的地方。 寒石不愧是寒石，即使在烈阳之下，这些热量也未能将其捂热。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冰凉。 这冰凉一直扼制着她一收一鼓的经脉，准确的说应该是扼制她体内的那只蛊的活动，二者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恍惚之间，司徒无忧隐隐约约地摸到了个什么门道。 纵然头顶烈日，也没有令她有任何一点分心。 张淮序让人给自己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在上面，姿态随意。就这么看着书，时不时趁着翻页看一眼司徒无忧的状态。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小悦在不远处神色担忧地等着，心中多多少少都焦急起来。但司徒无忧还是安安静静地扎马步，一动不动。 这倒是让张淮序有些刮目相看了：一个养尊处优的郡主殿下，竟然还真有点毅力。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也不知是不是善心大发，张淮序冲她叫了一声：“过来，休息会。” 司徒无忧如梦初醒，意识回笼。 正要起身，结果一下子没站稳，猛地坐到地上。这才惊觉自己的小腿酸胀不已，大腿也麻麻的，胳膊同样。 小悦见状迅速上前去，蹲下给司徒无忧捶捶腿，揉揉胳膊，满脸的心疼。 ——这具身体实在是过惯了好日子，娇气。能到这样的程度已经算不错了。 司徒无忧自己懒得再挪动，就一直坐着。 不远处树荫底下的张淮序动了动，本来想上前去。 但这时候，忽然有个小厮装扮的男人叫住了他：“建宁将军。” 张淮序看向来人，他记性不错，认得这是大理寺的人：“什么事？” 那男人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淮序余光看到小悦搀扶着司徒无忧正往这边过来，于是挥手让那人退下。 “休息一刻钟，然后自己再去扎会马步。我有点事要办，等下就回来。” 说罢，也不等司徒无忧作何反应，就径自离开了。 司徒无忧虽然好奇，但现在累得很，也没去理会。 看到张淮序走了，就到他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顺手还拿起了人家的书看。 很遗憾，这并不是话本——张淮序也不可能会看那种东西。 司徒无忧翻了翻，觉得没意思，又把它放了回去。 ……… 另一头。 张淮序跟着那个男人走到大教场里设置的休息处，那人把他带到，就屈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离开了。 张淮序走进休息院里，院内那棵大树底下站着个身着蓝衣的公子，五官模样与外面某个硬气的郡主有五六分相似。 这人正是忙得飞起的大理寺卿司徒无忌。 他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 张淮序走过去径自坐在纳凉的石桌旁，双手抱胸，表情淡然：“事情办完了？” 司徒无忌也跟着坐下来，语气钦佩：“原来父亲要给无忧找的武学师傅是你。” “……要不你来？” 在张淮序视角里，荣定侯并没有指定人选，就是听说有合适的就把人送过来了。他父亲自己也不知道会是哪个人成功当选。 这倒是也省得张淮序再一个个去解释为什么会是他。 “咳——”司徒无忌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神情认真，“办完了，剩下的交给太子就行。” “嗯。还有什么事？” “……之前的那个案件的疑点，我后面又派人去查了查。” 张淮序看上去漫不经心的：“那么，是有什么进展了？” 司徒无忌点点头：“没错——现场遗留的那几把小刀已经找到主人了。” “像那样的东西，切肉也用不着。大概率算是某种暗器吧？又或者是用来分割某种东西的？” “嗯。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有本书叫《内科外患》？” 张淮序表情疑惑，很显然闻所未闻。 但这不怪他，毕竟人家常年在外，只看兵书剑谱之类的。而这本《内科外患》自从问世之后因为或许惊世骇俗，因此并没有推广。 “这本书是诸葛国师曾经的着作之一，属于医学领域。但至今都没有多少大夫会真正实施。原因是这其中就有提到用刀划开肉体去治疗疾病的做法。” 尽管大绫国风开放，但人们对待身体肤发的观念都比较保守。就连蛊医都很忌讳，更别提要用刀子把自己的身体割开这种疗法。 “诸葛国师的弟子之一，那位洛时守洛神医继承了这种疗法。不过，目前也就只有武林人中倒还听说过有成功的案例。平民百姓的话，没有。平常人都不太能够接受。” “这位神医自从正月以来一直在成平王府上做客，听说还打算收长安郡主做徒弟。或许也会对此有所涉及。” 司徒无忌也就见过赵若梨几回，但也就到如今才对人家有些深刻印象。 怎么说呢，他总觉得赵若梨身上有种和妹妹相似的气息。所以对她感官还挺好。 “所以你是想说？”张淮序面无表情地接话，他就是不太喜欢文官说话老是绕一大圈，不能简洁明了。 司徒无忌将他的猜测跟张淮序讲了一遍，然后又把一系列事情都串起来做了个小小的总结。 他手下有人在铁匠铺做学徒，自然能轻而易举拿到两张来自于赵若梨的订购单。 之前妹妹总是时不时就催着他要他去见赵若梨。所以后面他想着想着，就去了赵若梨订东西的铁匠铺转了转。 没想到那么巧，直接跟赵若梨碰面了。 对方似乎不是很想碰见自己，有种“一看到就想走但碍于身份不得不跟他打招呼”的勉强。 两张订购单的日期相隔不久，刀具损坏不可能那么快，所以只有可能是弄丢了原先的才会去订购新的。 所以说，司徒无忧跟赵若梨在洛宁郡被绑去的时候，那个小刀被用来防身。 而且后来他们又进行地毯式搜山的时候，在城隍庙附近又翻到了一具矮个男人的尸体。 验尸报告显示，这具尸体上有些小刀造成过伤口，并且不止一处。不过致命一击是脖子大动脉处被不知什么东西扎破，血流了一地。 能够这么做的…… 可是赵若梨并不会武功啊。 就算她后面学的，但也就只有养病的时候才有机会——再者，那个伤口与她的小刀痕迹对不上。 也没人亲眼见过，只知道那天晚上有一波人去黑吃黑，还又抓了三个姑娘回到庙里。都是昏迷状态。 第57章 以马之名 张淮序沉默几秒：“那具尸体的致命伤你能判断是什么造成的？” “…是树枝。”司徒无忌想了想，补充道，“不是已经削过尖锐的那种，就只是一根随意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造成了个圆形的口子…血肉模糊。 “……后面又问了陈小姐，她说…她只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差点被撕票，此外就没印象了。后面才发现被辗转到了那群嫌犯手里。” 张淮序冷静地问：“你真的很想弄明白真相是什么吗？” “……是。”司徒无忌眉头微皱，沉默地垂着眼帘，看上去有些苦恼。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审问司徒无忧？她怎么也该是个见证者吧？你是她亲哥哥，难道还会不相信她的供词？” 张淮序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直接挑破了说。 而司徒无忌听到“审问”“供词”这俩词语，当即就皱了下眉，目光也变得冷冽：“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呢？他也没再继续说。 可能他自己潜意识里就绝对相信妹妹，所以就略过了盘问她，又或者是他压根不愿意把妹妹当做盘问的对象。 总而言之，一直到现在，他在妹妹面前把事情翻篇，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还没有翻过来。 人心都是偏的，对于自己的妹妹，他自然而然就将她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不想让她接触这类事情。 这不行那不想，张淮序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灵魂发问：“所以你追查这与案件整体，或者与我们需要做的事情都无太大关联的事是为了什么？” 司徒无忌一愣，想也不想就回答：“自然是为了排除有可能会伤到无忧的隐患。” 说完这话，他自己就沉默了。 如果说，他的初心是这个，那他又不是很能接受假如这一切跟妹妹有关，甚至还想有关的话就粉饰太平。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难以客观地去思考，自然就陷入了死角。 张淮序毫不意外他的反应：“那，我替你去问司徒无忧，如何？” “……” 司徒无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想也不想就说：“你问没用，她不会说实话——” “看，你这不是很清楚吗？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只是——” 司徒无忌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直接打断：“或者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很了解司徒无忧吗？” 司徒无忌沉默了。 他其实是有动过念头就这个案件去问妹妹一些事。兄妹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想随时都能去问。 可一看到妹妹天真灵动的神态和无忧无虑的笑容，他到嘴的话又统统落了下去，什么也问不出口。 他想，反正自己能护得住她，又为何还要让她牵扯进这些复杂的事情里呢？ 这些事都应该由他这个兄长来解决，妹妹就无忧无虑地就好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与他铁面无私的理念相撞，直接让他拐进了死胡同。 一边想把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弄清楚，但另一边又不愿意去询问当事人妹妹——其实就算她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他都信了。 可他绝对不可能开这个口。 所以才会感到迷茫，才会来找张淮序，想从他这里得到点有用的建议。 “……”思绪回笼，司徒无忌收敛起浑身的冷意，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了，多谢。” 张淮序挑了挑眉，浅笑道：“我也是没想到，从业多年，司徒大人还能被这种小问题绊住脑。” “若你有万分在意的人，自然就能明白的。”司徒无忌得了头绪，这会神清气爽，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 张淮序不置可否。 司徒无忧理了理衣袖，恢复往日那副风轻云淡游刃有余的模样：“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查不清楚的就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有答案了呢。” 在他准备离去之时，张淮序忽然道：“假如哪天你突然发现自己所熟知的妹妹，变成了你都不敢认的模样——” “绝无可能。” “……好吧。” ……… 等到张淮序回到原先的地方，却没看见司徒无忧了。她人不在这，但那她身边的侍女在。 小悦一见到张淮序便上前来，匆匆行了礼就神色着急地问道：“建宁将军，您可有见过我家郡主？” 张淮序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自己的主子，你来问我？” 他都还想问她呢！ “……”小悦欲哭无泪，“奴婢刚刚就离开了一会，回来郡主就不见了。奴婢还以为郡主是跟您走了呢。” 张淮序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他先前还跟人哥哥聊天呢，完事一回来人就不见了。 他压了压心头的烦躁，叫了一声：“陶天光！” 那个身穿黑衣的副将便匆匆赶来，见张淮序表情不太好，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属下在！” “司徒无忧跑哪去了？” 张淮序语气算不上好，陶天光略一思索就知道司徒无忧是长宁郡主的本名，便立刻毕恭毕敬地回答：“将军您走后没多久，郡主就离开这里了。” 张淮序有些不快：“她去哪了？” 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还可以走丢了吧？ “郡主问了马厩的位置，想来应该是去马厩了。” “马厩？为什么不拦着她？” 陶天光迟疑了一下，犹豫道：“将军您吩咐过，让属下尽量满足郡主的要求。” 张淮序：“……” 他说过吗？ 他当时也没想过司徒无忧会去马厩。 她不是怕马的吗？不是说跟马天生不对盘吗？她去哪里做什么？跟马交流感情吗？ 张淮序大步流星地朝着马厩的方位走去。小悦紧跟在后面。 说起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听到说司徒无忧去了马厩，他竟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等到他带着越来越不安的心情走到马厩，就遥遥地看见司徒无忧站在食槽前，右手上抓着一把草料，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匹全身乌黑的漂亮马匹。 小悦总算放下心来，顾忌着张淮序，就没敢上前去找她家郡主。 司徒无忧脸上笑眯眯的，一边顺着马的毛发还一边在说些什么话。距离太远，张淮序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般配”“好”之类的。 看见她好端端地站着，张淮序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有点不爽。 “司徒无忧！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张淮序边说边走过去。 后者闻言回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反正没什么事，来找它培养培养感情咯。” 张淮序顿觉不可理喻：“这是我的马，需要跟你有什么感情？” “哎呀，大神好歹也带过我几回，怎么是没有感情呢？” “……你管它叫什么？”张淮序怀疑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都没去反驳司徒无忧说是马带着她，而不是他带着她的话。 “大神！来福大神！”司徒无忧说着，轻轻拍了拍那匹漂亮的战马。 张淮序太阳穴突突地跳：“……谁准你乱给它起这种名字的？” 司徒无忧瞅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回答：“可是你没告诉我它叫什么，我不是只能自己想个称呼了咯？” 第58章 武状元 “这还是我的错？” “你说是那就是了。”司徒无忧随口应道，随后又带着莫名的骄傲说，“它还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呵。”张淮序没忍住冷笑道，“它喜欢？你是怎么看出来它喜欢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你吗？” “谁说它不会答应？”司徒无忧不服地反驳，随后又拍了一下一直在吃吃吃的马，对着它说，“你说是吧？来福大神？” ——天真。 张淮序正要说点什么来嘲笑她。 然后，就见他这相伴多年的战马真的迎合司徒无忧的话，仰天长长地嘶鸣了一声。看上去乖巧得不得了。 张淮序：“……” 等等，这真的是他那匹威风凛凛的，与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马？你的骄傲呢？气节呢？司徒无忧喂了你几口草料就这么折服了？ “乖，乖。”司徒无忧得到了回应，得意地尾巴都要翘上天，接着又把右手抓着的草料递到“来福大神”的面前。 “你——”张淮序一见，刚想提醒她不能这么喂，容易被咬到—— 但下一秒，就看见他的战马就乖巧地慢慢就着司徒无忧的手上吃，还小心地避开司徒无忧的手，一点也没有伤到她。 “……”张淮序再次沉默住了。 这世界可能…有点过于魔幻了。 又听司徒无忧用宠溺的语气对着马说：“大神真乖。” “……”张淮序有自己的倔强，深吸了一口气道，“它叫齐喑。” “嘶——”齐喑听到自己的名字，又仰天嘶鸣了一声。 随后，用那颗威风凛凛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司徒无忧的脸。司徒无忧面上含笑，一点也没怕了。 张淮序：“……” ——丢人现眼！ 他真是有点服了，司徒无忧竟然连匹马都能影响到——以后是不是连非人生物也会受其影响？ “好啦，乖乖啊，来福大神。” 司徒无忧一开始还没这样的，她找到齐喑的时候，只敢远远地看着。但是由于那马过于乖巧，她就试着靠近，最后还抓着草料努力伸长手臂往前凑。 齐喑乖乖地吃，一直这么顺从，十分有灵性。再后来这么试着喂了几回，司徒无忧胆子大了，就敢凑近些，还敢触碰它了。 ——好帅，好乖，好可爱！ 司徒无忧全然忘了齐喑把她的花吃掉了的事，也忘了自己之前还管人家叫“泼马”。 张淮序不死心地坚持道：“都说了，它叫齐喑！” “好好好，齐喑！我知道了。” 司徒无忧也怕他恼羞成怒，导致自己的武学生涯不好过。于是带着几分顺毛的意味，没再继续坚持“来福大神”这个名字。 张淮序警告一句：“不准再叫什么来福大神！” 开玩笑，他的马，要是起了这么个名字，对得起它在战场上那威风凛凛的模样吗？ 再者，要是被敌军听到这么叫它，怕不是得笑死——谁家战马起这种名字？ 这时候，张淮序大约可以断定，从前有关于荣定侯的马的故事不是传言了。 早年荣定侯第二次出征，战马的名字是由当时两三岁的女儿也就是司徒无忧取的，叫做“旋风小子”。 后面对战的时候还被敌人笑过：“司徒封，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给马取这种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的名字？” 可是当时还只是定北将军的司徒封神色不见尴尬，反而很骄傲：“我闺女取的！你有吗？不懂别叫唤！” 这还给敌军将领整破防了：“你他妈的神经病！你有病！” 这一段故事不知怎么就被就传下来了，世人津津乐道。 由于这种名将个人故事基本上都会被艺术加工一番，导致可信度不高，张淮序当初还当是个笑话没什么波动。 如今一看，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司徒无忧嘀嘀咕咕道：“这名字明明就很有福气，它也很喜欢嘛。” 张淮序太阳穴突突地跳：“这福气给你哥，你问他要不要。” “啊？他的坐骑也是我取的名。叫旺财大仙，可好听了。” 张淮序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因为名字的事被整人破防。 “……闭嘴。不准再提名字的事！” 司徒无忧连忙闭上嘴，不再发言。 等建宁将军重新建设好自己的心理防线，看着乖乖站好的司徒无忧笑了一下：“说起来，你马步扎完了吗？不是说要学格斗？走，去演武场。” 这个笑容明显不走心，莫名让司徒无忧觉得不怀好意。 但自己没什么资格说不去。 张淮序将齐喑牵了出来，安抚了一下，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朝司徒无忧伸出手。 这一次，她倒没有像之前那样抖成帕金森，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把手递过去。 路过满脸纠结的小悦时，司徒无忧留了一句话：“小悦—！你在这等着我啊！” “陶副将，麻烦你照顾一下我们家小悦啦——” 这个时候大教场内的士兵们仍在训练，众目睽睽之下，就见一匹黑马跑过，出了大教场的大门。 马背上的建宁将军还带着个姑娘，似乎就是今早的那个。 这场面，前所未闻，前所未见啊！ “那是哪家的姑娘？是建宁将军的未婚妻吗？” “没听说过将军有未婚妻啊？” “那就是心上人咯？听说曾经在边疆的时候，有个别国的公主跟将军表明过心意。但是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似乎是说将军早就有心上人了。” “那就是这位姑娘吗？” “不清楚，但很可能是了。”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八卦在人群中传播得飞快。两位主角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早就已经远离。 最后还是陶天光出面压了压这被八卦激荡的人心，场面才又恢复正常。他跟在张淮序身边有些时间了，自然知道那个“别国公主”的事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让司徒无忧知道事情始末，大概就明白了——为何那玖玉公主要找她下战书，那肯定就是因为自己被某个人推出去做了可怜的挡箭牌！ ………… 演武场虽然也是在皇城外，但它并不与大教场相邻。这个时候人倒是挺多的，基本上都是过来为四月十八的群英大会而准备。男男女女的都有。 司徒无忧远远地就注意到，擂台上，那么一大群肌肉发达，面容粗犷壮汉里，有个模样俊逸的翩翩公子。 他的存在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果然，人比人，是不得比的。 “那是谁啊？”司徒无忧目不转睛地看着。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公子正在台上，手持一柄长枪而立，动作很有气势感。他感觉到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于是顺着目光看去，忽然一怔。 张淮序视线来回折返，最后也落到了那公子身上，话却是对着司徒无忧说的：“那是今年的武状元江振昔——怎么，郡主看上眼了？” 司徒无忧振振有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美好的事物对身心有益！我天天起床照镜子，光看自己都觉得我能活好久。” “呵呵。” 那位武状元从台上下来，正好两人走到他面前：“见过郡主，建宁将军。” 张淮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司徒无忧有些好奇：“你认识我？” “自然。”江振昔微微一笑，“在下早闻郡主大名，却一直不得结识，实乃遗憾。今日幸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被拍了马屁的司徒无忧笑容加深，毕竟没有人不喜欢被奉承：“久仰久仰。武状元过奖了。” 一旁的张淮序毫不客气地拆台道：“郡主殿下方才还不知道眼前人姓甚名谁呢。” 司徒无忧笑容有些绷不住：“本郡主与武状元一见如故，似曾相识不行吗？” 这句话中，不知是哪个词精准刺中了张淮序的心，他皮笑肉不笑道：“郡主不愧是郡主，两位好好叙旧，本将军不打扰了。” 言罢，也不看两人脸色，自顾自地走开了。 第59章 剑指青云 司徒无忧有点纳闷了，他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呢？ 难道是因为那句“似曾相识”？ 或许是她脸上的疑惑与不解过于明显，江振昔迟疑着问：“郡主与将军关系一直如此吗？” “不啊。”司徒无忧显然有些明白了，“他平常就算冷淡，也至少会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应该是我的话有问题。” 张淮序这家伙虽然有时候爱阴阳怪气，但也不会甩脸子走人啊。 “……郡主——” “啊？——那个，那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武状元，我先走一步。”司徒无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人告辞。 也没注意江振昔是不是有话要说，就追着张淮序的背影去了。 江振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是她以为的第一次见，说的话都不超过五句。这其中，甚至还有是关于别人的。 这一头，张淮序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司徒无忧好不容易小跑着跟上，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这就叙完旧了？” “不……不是。”司徒无忧喘着气，平复下来了一些才说，“我跟他没什么旧要叙啊。倒是你，你不是说要教我？那当然还是你这边更重要。” “不是郡主说的，一见如故似曾相识吗？那必然有很多话要说，给你时间还不好？” “那话就是客气客气而已，那么较真做什么？话术，话术懂不懂呀？对谁说话都得讲究一个技巧，也不一定得是真话，但最起码要让人听得舒服。” 她这么解释，张淮序没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安安静静等她说完，似是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语气平淡地问：“对我也是如此？” “啊？” 张淮序这句话声音轻，司徒无忧一时间没听明白是在说些什么，睁着迷惑的眸子看着他。 “没什么。” “哦。那我们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张淮序似笑非笑道：“去找武状元。” 司徒无忧：“……” ——啊这，不是刚刚还跟人话不投机才跑这边来吗？现在又回去算啥啊。 尽管内心吐槽不断，司徒无忧还是跟在张淮序身边一起重新回到了武状元面前。 很显然，对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但不管张淮序对他态度如何，江振昔都是一个样子，说话语调分毫不变，相处起来让人很愉快。 但就算到了人家跟前，张淮序也不说话，司徒无忧只得硬着头皮找话题：“武状元，为何不是文状元？” 但是话一出口，她当即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恨不得重新收回这些话。 “呵……”张淮序像是没忍住，轻笑出声，并对她投去了异样的眼光。 这让郡主殿下更加窘迫起来了。 瞧她这话问的，都什么啊？什么杠精发言哪？绝对是被身边这个杠精影响了！ 江振昔听得这话明显一愣，一时间没有回复。而某位将军只管看戏，并不帮她说话。 就在她苦思要怎么挽回的时候，江振昔早已经收拾好表情，温温和和地回答：“因为在下曾经与人有约。因此不走文科举，而走武举。为了不生疏武艺，自然是要定期练一练。” 没等司徒无忧说点什么，张淮序就熟练地杠精上身：“若是烂熟于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又怎么能忘记？再不济，也还有长期以来形成的本能反应。武状元对自己不太自信啊。” “将军说得是，只不过在下愚钝，自然是比不得将军。”江振昔也不恼，依旧面带浅笑。 张淮序竟一点也不谦虚：“呵，本将军也觉得。” “只是有的事，不长期练一练，还是会忘记。再重新拾起，那就得更加费时间与精力。武艺一样，做其他别的事也一样。太久没去理会，也难免会生疏。” 司徒无忧赞同地点点头，没错，就好比荒废了十几年的国服号，再上线就比不过曾经的辉煌了。 张淮序嗤笑一声：“无能之辈才会如此。” 司徒无忧：“……”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内涵谁呢？ 郡主殿下目光古怪地看向张淮序，结果却被后者瞪了一眼。 司徒无忧：“……” 她又干嘛了啊？ “在下是无能之辈，但也明白想要取得自己希望的结果只能努力。经过不断努力后得到的，总要比长久荒废后，又忽然以从前的姿态去取得更容易些——郡主殿下，你怎么看？” 江振昔这句话立刻把问题抛给了一旁云里雾里，只看戏的司徒无忧。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她。 压力极大。 司徒无忧：“……我——我用眼睛看。” “呵。”张淮序没忍住笑了声，头一回觉得司徒无忧这人的不着调有那么一点用处。 于是他好心地给司徒无忧做了个比喻：“就以郡主看过的话本来说大约就是：幼年相伴的感情好还是后来培养的感情好。你觉得呢？” ——你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困了啊！ 虽然都说“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但郡主殿下有自己的看法。 司徒无忧眼睛一亮：“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江振昔：“……” 张淮序：“……” ——他收回之前的话。 他忽然就不太想要做这个比喻了：“你全都要？” 司徒无忧诧异地看了眼表情冷漠的建宁将军，在对方的目光下缓缓说道：“…不能全要吗？” ——纯爱战神震怒了？这娃还是纯爱党？ “你觉得呢？” “哈哈，我只是说说而已，话本嘛…那肯定是希望能要多少要多少——只能选一种的话……我选择…不对！这怎么就是我选了？不是你们的问题吗？问我干什么？” 司徒无忧惊醒，她差点就在别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癖好—— 江振昔歉意地笑笑：“是。不过是想问问郡主的看法，若是没有也不打紧。” “……哦，那那…那我没什么看法了。” 张淮序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吧。” 干嘛还特地这么问？这真的是在讨论武学的事吗？你们好奇怪啊。 不能任由气氛这么发展下去！ “呃，说起来——武状元有打算要参加群英大会的哪个项目吗？” 江振昔转脸看向她，微笑道：“有。若是届时郡主前来观看便知晓了。” 那就是现在不能说咯？ 司徒无忧点点头，客气了一下：“自然会来的。”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张淮序总算谈起过来找人家的目的了。 他说：“既然如此，能否请武状元一展身手，给郡主殿下开开眼？” 什么叫开开眼？这多不礼貌啊！更何况还是用了她的名头。 张淮序抢在司徒无忧开口反驳前又补充了一几句：“郡主要学武，还请武状元给她展示一下最基础的招式。” “可以。” 江振昔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下来，随后便走开去准备了。 这司徒无忧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只等他走开以后，不赞成地看向张淮序道：“何必要麻烦人家呢？这多不好啊。” “安静，等下仔细看。” 张淮序斜睨了她一眼，也不多做解释。 不过多久，江振昔就回来了。 他手上多了一柄剑。几个人找了个开阔些的地方，江振昔走到中间，略一颔首：“献丑了。” 随后便开始用剑演示起来。 司徒无忧仔细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些招式有些眼熟，但已经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江振昔的动作不急不缓，似乎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能让司徒无忧看得清楚每一步动作。几个招式衔接得很好，很流畅，具有观赏性的同时又不失凌厉。 看了一会，司徒无忧扯了扯张淮序的袖子，悄声问道：“这有什么特别的门道吗？” 张淮序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压低声音：“这是《青云剑谱》第一篇上的招式。”说到这，他轻笑一声，“没想到——他大概是以为你学的是剑法吧。” “……明明就是你根本没有说明到底让人家展示什么吧？” 张淮序不置可否：“我学了《青云》这事众所周知，如今来教你，他自然就觉得你也会学这个。” 司徒无忧摩挲着下巴，抓到的重点很偏：“他看起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呢？” 张淮序：“……” 就在两人说话期间，江振昔已经到了最后一式，很利落地收尾之后，便抬腿朝二人走来。 第60章 看破红尘 “辛苦你了，武状元。” 认识第一天，就让人给自己演示，关键是人家还真上了。 嗯，江振昔这人能处。 “无碍。”江振昔笑了笑，看向张淮序，“不知将军有何见解？” 司徒无忧还寻思着张淮序好歹也该客气一点，然而人家却很直接地指出了江振昔动作上的几处不足。 关键是人江振昔不仅认认真真地听了，时不时还点点头。 最后还说了句“受教”。 怪得嘞，这是男人之间的默契吗？ 两人说完话，将目光转向云里雾里的郡主殿下：“你呢？学明白了没有？” “……学？学什么？”司徒无忧愣了愣，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说话的张某，“就这？没了？” 后者挑了挑眉，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何是这种反应。 “不是，这就算教完了？”见人莫名其妙地点头，司徒无忧顿觉自己与他们不在同一频道，“谁教人是这么教的啊？” 张淮序露出了略显疑惑的神情：“不是这样？那是如何？” 司徒无忧一整个无语住了：“……难道不是一招一式地拆解开，再一招一式地学吗？一次过，这谁记得住啊？” ——她爹找的武学师傅也太不靠谱了吧？ 此时远在侯府悠哉悠哉喝茶的荣定侯此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喃喃道：“谁骂老夫？” “原来你记不住吗？”张淮序眉头微皱，眼中有几分了然。 司徒无忧：“……” 她忽然想到，或许在人家建宁将军这辉煌的一生里，战力天赋点满，就没遇到过什么武力方面的坎。自然不会理解记性差，记不住招式是什么感觉。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有些人自小就注定了日后战功赫赫，大名远扬；而有些人却可能随时都会被剧情杀，默默炮灰。 念及此，司徒无忧有些感慨无奈，心情明显幽怨了几分。 张淮序难得感觉到有些无措。 他好像……不小心踩中人家痛处了。明明知道人家记性极差，还提这一茬—— 沉默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江振昔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最终还是自己开口打破这古怪氛围： “郡主记不住也正常。在下刚开始学的时候，也确实是一步一招来的。熟练了之后才能将动作连贯起来。再后来到了实战，便可以逐渐运用不同的招式应敌。” 司徒无忧正愁不知该说什么，江振昔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不由得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随后又担心起张淮序与他意见不和而开口杠他。 然而后者这时却神色无异地接了话：“……剑法招式也非框框架架不得变通，用于实战的话还有各式的分解组合——这些……都是很灵活的。” 这会却轮到司徒无忧惊讶了：他居然没开杠？ 张淮序看着她：“你似乎很期待我说你？” “……”司徒无忧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又迅速摇了摇头。 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我当年学的时候就是如此，又没教过人……”怎么可能知道怎么教？ 他这是……这是他？张淮序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这种事？天啦噜。 不管内心如何惊讶，司徒无忧面上都不显，只连连点头：“嗯嗯嗯。” “那多谢武状元做的演示。若无事就先告辞了。”张淮序转而看向面色温和，表情没有变化的江振昔道了谢，之后就转身离去。 司徒无忧紧随其后，也快速道谢，然后匆匆迈着小步子跟上。 天色渐临正午，演武场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 这一上午运动量不多，但辗转于大教场与演武场之间，中间又基本都站着，司徒无忧此刻显得有些恹恹的。 “下午还继续吗？”司徒无忧与之并肩，仰着脑袋问，“或者说，我们什么时候才开始正式学剑法？” 少年面部轮廓完美，每一处都雕刻恰到好处。眉宇间总是含着几分冷冽，看起来不易近人。但尽管如此，也难挡美貌吸引人。 此时，他就用那种淡漠的眼神看着自己，问：“你要学剑法？” 刚刚他都已经在想了，如果她实在学不来剑法的话，教点别的应付一下也是可以的。 “是呀，你不就是会这个吗？”司徒无忧理所当然地回应。 传说里，他的剑法乃是一绝。“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基本上不会有人不知道他极其擅于使剑，还有一柄神兵名叫“极光”。 张淮序嗤笑一声，挺不以为然：“谁说我只会这个？擅于使剑不代表我只会用剑。” “那是，你挺能耍剑的。” 张淮序：“……” ——给你两秒收回这句话。 “咳…我的意思是说学你最会的，那你肯定更能看出破绽来，也就能更好地教来教我不是？” ………… “恕我直言，无从下手。” 跟着张淮序练了好几天，司徒无忧总算勉强学了点东西。这才一式呢，刚做出来张淮序的吐槽便跟过来了。 好累，好想摆烂哦。 司徒无忧的手都快断了，一招而已啊。一个挥剑加折挡的动作，她练了不下百次。手心都快磨出泡来了，一阵一阵地刺痛。 才刚摸剑呢，这下就已经不想继续学了。 她忽然有些释怀了——过去学了一个多月武就放弃的自己，这真不是你的错。 都怪武艺太磋磨人！ “先休息吧。” 听到这句，司徒无忧把木剑往土里一插，就地坐下，左手揉着右臂，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而张淮序则站在一边，脸上很少见地显出几分看破红尘的意味。 说实话，这段时间他的心理路程起伏堪称大绫有名的度厄群山，上下起伏差异极大且连绵不断。 也不是说司徒无忧的天赋不行，至少在一开始她就表现出了几分熟练。毕竟她小时候也是有练过一些的，她底盘比较稳就能看出来，只是荒废了许久如今…… 一旦用上剑谱上的招式，总就感觉很不协调。以至于就一招而已，一个下午都没有真正练成。 这一招挥剑折返加反身前刺，也不是那么难学吧，至少当初他一下就过了。从来没有在这个方面上停留如此之久。 演示了也有五六次了。 不能啊，怎么能学不会呢？ 由于讲究效率，所以对于司徒无忧基础要求不是非常高。只要能够让人看觉得有点观赏性就行了，不指望能真正御敌。 输也要输的好看点。 然而其实对于普通人而言，司徒无忧这天赋已经算不错了。可在张淮序这，她还是不够看的——要是让他去教一教普通人，或许就能对比出来差距了。 “我是不是很笨啊？”司徒无忧看出了张淮序的怀疑人生。 后者沉默了两秒，仿佛平定好了心态：“不是。” “那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打算要出家了？” “……” “别这样，就算要出家，你也先把我教会再出呗？” 张淮序笑：“就算你出家了我都不可能出家。” “嗐，这事可说不准。现在寺庙出家都有学问要求了，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进得去。指不定哪天我们就在佛门偶遇了呢——听说寺庙里总会栽着一棵古树，就给人许愿用的——你说，佛门能求姻缘吗？” “……不知道。” “那你出家之前可以去试试，要是灵验的话就不用出了。不灵也不要紧，可能是因为佛祖不管这些。” “练你的剑去。” “好嘞。” ……… 第61章 噢噢 早就听闻张淮序幼时学剑，就是照着他曾祖编撰的《剑指青云》来学的。 但他悟性高，长大了些就自己对原谱进行合理地修改完善，对有些解释不清的语句做了一番注释。让人更能理解书里的意思。 等张淮序剑术大成，这剑谱自然也就用不到了。 后来不知怎么，这被修改过后的剑谱流到市面上，也有别的人练这剑谱，但那些流出来的都是被重新排版印出，不是原件。 早在第一天下午的时候，司徒无忧临回家时便领到了一本剑谱，上书《剑指青云》。 随意翻看了下，内容还挺多，每一招每一式都有讲解。而这些讲解旁边有些深晦的地方又有额外的笔记注释。 不过前面笔迹较为稚嫩，看起来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写的。后面笔力逐渐成长，形成了一种风格。 整体看起来有段年头了。 这越看越觉得像，她手上这本是不是人家曾经用过的那本咯？ 司徒无忧顿时觉得这东西贵重了起来。 这可是孤本啊！仅此一份！ 所以她还有些忐忑：“你就这么给我了？” 张淮序瞄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要不然？我用不上。” “我想，这书或许还可以拿来当做传家宝呢？以后流传到你儿子手里，再到孙子手里，再到曾孙手里——嚯，那这价值可就高了。” 司徒无忧光想想就觉得很值钱。 然而张淮序只是看着她，神色莫名其妙：“这东西书铺就有得卖，难道还能连本书都买不起？” 司徒无忧一时间无语凝噎。 他不懂得孤本的珍贵。 一介武将，也不是书籍爱好者，自然不可能觉得书本值钱。在他看来，书看完了，就已经把里面真正值钱的东西放脑海中了。 这叫啥？这才是真正的“书中自有黄金屋”。 ………… 连着练了许多天，司徒无忧终于摸到点门道了。 而张淮序终于能松口气。 他也怕自己教她教出个“出师不利”的名头来。司徒无忧练得好了，他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这么些天下来，几招简单的剑术让她学得有模有样的。不过也仅限于此，要是跟人认真打，还是一样会丢人。 两人一个在树底下坐着看书，一个拿了把木剑在来来回回地练习。 天气渐热，太阳缓慢地爬到了头顶，空气也变得干燥而闷热。 司徒无忧一身骑射服，刚结束动作，把剑反拿竖在身后。看了一眼依旧悠哉悠哉的张淮序，径自走过去。 走到张淮序跟前，把剑那么一放，随手就从桌面上拿了杯水。 她一边喝一边说：“张师傅，你看我这个也学的差不多了——” 张淮序闻言，略抬起头来：“你叫我什么？” “额，张师傅？”司徒无忧动作一顿，有些迟疑。 “不准乱叫。” “好咧。”司徒无忧从善如流地应下来，想了想又说，“那，还有一件事。” “说。” “明天我想请个假，你看？”司徒无忧坐到了张淮序身边，双手撑着下巴，笑容可掬。 而张淮序不为所动，目光未从书本上挪开：“又有什么事？” “没啥，就是，我明天得回空谷学院一趟。”司徒无忧没等他发问，自动继续补充道，“那是因为莫夫子要抽查我课业嘛。每隔一段时间，我都得回去一趟。” 张淮序一听，直接开嘲：“原来郡主做花瓶的，也还要做课业？人家莫夫子没放弃你？” “他放不放弃我没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的老师，只是代我老师管我。课业也是老师让他帮忙布置的。” “你的老师是谁？” “是——”司徒无忧自然而然地接话，刚说了一个字，她反应过来，疑惑道：“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能说？”张淮序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好像没听出点什么不对来，“莫相知老先生也称得上是一代名师，人家弟子无数，都在各个位置发光发热——你说他不是你的老师，而他又愿意管着你——” 张淮序说着，看了一眼司徒无忧的表情，挑了下眉：“你凭什么呢？难道说你的老师比他更厉害？——可这天底下比他更厉害的人也不多——” 张淮序刚露出了个思索的表情，司徒无忧就赶紧插嘴：“万一是他们关系好呢？关系好自然也愿意帮帮忙啦。” 嗯——师徒关系能不好吗？ 张淮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轻笑一声，顺着她的意思没再继续下去：“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司徒无忧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被他顺藤摸瓜地发现了点什么，那她就不用继续在皇都混下去了。 ——因为没脸。 “那就这么说啊，明天我就不来了。” 张淮序放下书，眯了眯眼：“随你。” …………… 次日一大早，司徒无忧被小悦从睡梦中叫醒，洗漱之后，还是有点睁不开眼睛，跟个木偶人似的，任由她给自己梳妆打扮。 等收拾好了，就有小侍女把早膳带上来。 整装待发，司徒无忧难得变得端庄起来。 “小悦，我的本子带了吧？” 小悦赶紧点了点司徒无忧的包袱，然后同样严肃认真地回答：“放心，郡主。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司徒无忧表情凝重：“那就好。” 最后确认完毕，主仆二人便坐上马车朝着空谷学院而去。 空谷学院，又被称为皇家学院。坐落在白虎大街最正中的位置，面积大概有半个皇宫那么大。这里是皇室贵族，以及官家公子小姐们就读的地方。因此，所有的设施条件都是最好的。 相比于空谷学院的庄严华丽，青龙大街那边的岚息学院就显得要朴素得多，那里多是平民学子，学习氛围也更为浓烈。 两个学院教学年制统一为六年，不管你是什么时候入学，等所有课都过了就能毕业，最久是六年后毕业。毕业之后也可以选择拜一个夫子为师，继续跟着他在学院里深造。 司徒无忧六岁的那年写了首诗，于是她爹大喜之下，立刻让她在后一年春天就进空谷学院学习。 于是属于她快乐的童年就没了，相当于上了个小学。12岁毕业后，她就没怎么回过学校了，一年四五次，都是回去考试的。 三月二十五，这一天不仅是她去考试的时间，也是皇城内赶集会的时间。 也就是说，她考试的时候，别的学生都已经放假回去过节了。 街上充斥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还有皇城周边的那些郡县啊，村庄啊的小贩们都会汇集在玄武大街和朱雀大街。 这一天的玄武大街朱雀大街车马禁行，从头到尾都会是满满的摊位，路上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 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起伏不断。呈现出一派盛世繁荣。 这个热闹，是必然要凑的。 司徒无忧早已经做好了规划，上午的考试结束，她就能去逛一下午。 第62章 课业 司徒无忧进了学院，目不斜视地往莫相知的院里去。 身为学院院长，莫相知就住在学院旁边，而且在学院内也有属于他专门的院子。 走到莫相知院子里的一座观赏亭，司徒无忧接过小悦手里的包袱，翻了翻，把本子找出来，然后对她嘱咐道：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小悦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对此，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像送孩子高考的父母一般，看着司徒无忧转身走向莫相知的屋子。 司徒无忧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 门内传出一道年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走进屋内，司徒无忧顺手关上了门。 然后露出一个标准化的笑容，但只是一下，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屋内除了莫相知以外，还有一个人，兰息学院的院长荆山行。 莫相知一身空谷学院的学士装，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用一根发簪固定，留了与头发同样花白的胡子，看上去像个慈祥和蔼的长辈。 此时，他正眯着眼睛端坐在方桌前。面前摆了一本书和一个纸袋。 另一人则是坐在莫相知旁边的桌子，一身岚息学院的学士装，头发一样用发簪固定好，只是头发依旧乌黑，也没有留胡子。五官端正，神情严肃，看上去显得更为严厉。 司徒无忧赶紧调整好表情，恭恭敬敬地问好：“大师兄好，四师兄好。” 两个人同时“嗯”了一声，莫相知出声道：“坐吧。” 司徒无忧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坐下，姿势标准，然后把本子摆在桌子上。使自己的神情变得也同样严肃。 莫相知将面前的纸袋子拆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的卷子。然后起身走向司徒无忧，把袋子里的几张卷子放到司徒无忧的桌子上。 “一个时辰。”莫相知说着，看向荆山行，后者立刻取出一个沙漏。 莫相知接着伸出手：“不准翻资料，本子给我。” 司徒无忧乖乖地把本子交到他手上，然后看着对方回到座位上。 莫相知看了一眼荆山行，后者便把沙漏倒置。 “开始吧。” “是。” 司徒无忧回了一声，然后提起笔开始答卷。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四师兄竟然也在。这下子压力倍增。 如果按照往常，她只需要对好脾气的大师兄撒撒娇，对方就可以给她留点面子，对她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 可是四师兄不行啊，他是真的严厉，光看他表情就莫名地觉得心虚。 更别提说，给她放点水，翻翻资料了。 难啊，难啊。 司徒无忧内心泪奔。 她一看这卷子题目的种类，就知道这绝不是大师兄出的。一定是四师兄出的，因为他本人学的东西就跟诸葛南华这位师祖一样的杂，几乎什么都要涉及到。 司徒无忧手上动作不停。这一张卷子，涵盖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还有政治历史数学。 让人写得头大。 要她说，都怪诸葛南华。 自己会的多，就喜欢这么考验自己的弟子们。导致他教出来的徒弟们对待自己的徒弟时，也照搬他的方法。 这师门一脉相承，每个人都要经历一边。包括现在给她做监考官的两位师兄也一样。如果不是她的老师在外游历，给她出题监考的就是老师了。 这是“陋习”，“陋习”啊！ 时间飞逝，沙漏中的沙子已经漏光。 “时间到。” 司徒无忧放下笔，呼出一口浊气。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了。 荆山行先莫相知一步起身，朝着司徒无忧走过去，准备收卷。 莫相知无奈，只得继续坐在原位，用爱莫能助的目光看向这位比自己孙子还小的小师妹。 如果是他收卷，说不定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就睁只眼闭只眼地给她过了呢。但荆山行不一样，他是出了名的刻板严谨。 是错就错，对就对，绝不容情。 荆山行带着司徒无忧的试卷回了座位，对着探头探脑的大师兄来了一句：“我看完再给你。师父交代的任务，你不能总是让小师妹蒙混过关。” 莫相知悻悻然地缩回去，重新坐好。看着小师妹的眼神变得十分同情。 ——他也不能对四师弟说什么，相反的，有时候还的听四师弟的。 司徒无忧垂下脑袋，等待审判降临。 其实这一次荆山行出的卷子也不算太难，只要认真看书了就能写。 像奇门这一类的书，司徒无忧就喜欢当成话本来看。但如果是地理数学这种，那只能摆烂了。 果不其然，荆山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他快速对过一遍答案，才把卷子递给翘首以待的大师兄。 “无忧。”荆山行皱着眉头，声音让人敬畏。 司徒无忧立马抬头：“我在。” 荆山行眸子紧盯着她，发出了死亡疑问：“你是不是没有认真看老师给的书？” “我……”司徒无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天资聪颖，但是心不行。”荆山行摇了摇头，“你没那颗好学的心，想的得过且过。看书，学习，全都凭自己的兴趣来，没有固定的计划。这样是不行的。” ——可我就是学不来数学地理啊！ 司徒无忧垂下脑袋，安静地听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真心想好好地去学，你会比谁差？”荆山行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首七言律诗，“我看过你写的诗，意趣盎然，很有灵气。但是，有天赋就不要浪费，其他方面的也要做好。” 司徒无忧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幸亏他不知道自己在江门艺馆写的那些诗。要不然，她得直接原地去世。 荆山行这话温柔得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司徒无忧曾经见过他怒斥学生，把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都打击得要哭了。 多少次庆幸自己不是四师兄的徒弟。 就在荆山行训她的这段时间里，莫相知也已经把卷子看完了。 “这个，无忧虽说偏科了点——” 莫相知一句话没说完，荆山行立刻打断他，语气跟对司徒无忧说话时简直是两个人：“你管这个叫做偏科了点？这都已经不能叫偏科了！你见过哪个学生的偏科，是一科满分一科零蛋的？！” 莫相知：“……” ——到底谁才是大师兄？ “你啊你，心太软了！难怪无忧在你这里考，次次都是恰好刚过及格线。我还寻思着，是不是你出的题太难。现在看来，嚯，原来连这及格分都有水分！” 司徒无忧不敢说话，尽管四师兄不是对着她说的，但她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无差别攻击。 ——这才是真正的四师兄完全体啊！ 莫相知试图找回场子，梗着脖子道：“这是小师妹，又不是你的徒弟，你怎么能用对自己徒弟的标准来要求她？” 荆山行一听，开怼道：“你帮老师教导小师妹，就教导成这样？！我告诉你！就是你这做大师兄该背的锅！我看你等老师回来了怎么跟他解释！” 司徒无忧弱弱地举手，试图辩解道：“……那个，我想，这应该跟大师兄没关系——” 荆山行一瞪眼：“你还敢说话？我刚刚对你说得是不是太温柔了？！你就学成这样？” 司徒无忧默默地收回手，装起了鹌鹑，努力把存在感缩小。听两位师兄互怼，左耳进右耳出。 ——好吧，这战场不是她能掺和的。 不过—— “老师要回来了？” 一听到这问题，唇枪舌战的两人立刻停了战火，纷纷看向她。 荆山行表情很快平静，除了脸色红润些，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吵得最凶：“是啊，我们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了？” 莫相知年纪大些，脸色没缓过来，不过声音倒是平缓了许多：“老师大概会在群英大会之后到宛西，届时会在这——空谷学院举办讲学会。” 宛西，就是大绫的首都，也就是皇城以及周边的那些郡县村的统称。只不过，人们习惯于称呼皇城所在的地界为皇都。 只有做学问的学者们，才会习惯称呼大绫首都为宛西。 第63章 严谨 荆山行哼了一声说：“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就过来给你监考了？要知道这些本该由大师兄管。” 说着，他看了一下莫相知，然后对着司徒无忧皱眉道：“——到时候老师到了宛西，也得查你的课业，我就想着先看看你的水平如何——没想到啊没想到。” 司徒无忧：“……啊，我学的还是有一些好的啊——” “你说奇门？——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又不像元师弟那样，做个道士给人卜测运势命格。学了这个有什么用？倒不如踏踏实实地做学问，兴许还能有一番成绩。” 荆山行这一番话，着实是为了司徒无忧着想，本着好苗子不能浪费的心思。无论如何，对于司徒无忧来说，确实是做学问能更快出成就。 本来天下做学问出名的女子就格外的少，他们的大师妹太史薇就得算一个。 另外的，就还有致力于女子品行个性教化培养的柴叶盈柴女官。此人目前任职于礼部，着有《女子仪态与品性》一书。 “我明白——但这是爱好。” 莫相知插了一句嘴：“谁说小师妹一定得要做学问？我记着，除了奇门，她的曲艺诗词这一方面就做得很好。 “人嘛，爱哪一行，哪一行就做得要比其他的好。小师妹不愿意做学问又如何？只要她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愿意做的事就行了啊。” 荆山行皱着眉，却没出言反对。 他只是觉得有天赋不去做学问有些可惜，但也不是非要逼着小师妹去学自己不愿意学的。 莫相知转而朝着司徒无忧道：“无忧啊，你也不用太纠结于课业的事。老师回来考你，也不会考多难。而且，他是了解你的，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要跟你四师兄计较，他这人比较死脑筋。” 司徒无忧点点头：“怎么会呢？我知道四师兄是为我好的。” “你明白就好。——他也是看过你那篇《伤无忧》，觉得你合适做文章，才会如此劝你。” ——等等，那篇吐槽文还记着呢？ 荆山行这才找到话头，哼哼两声道：“文章写得好，不过我想不通，你为何要在文中说自己的不是？” “额，为了……为了啥呢，我也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因为……一时的激愤？”司徒无忧支支吾吾地回答。 每次她一登“鹤野公子”这个号，就容易把自己代进去，将“司徒无忧”视作独立的其他人。这样一来，这个“其他人”可以批判的地方就太多了。 荆山行面露惋惜，连连摇头道：“可惜了。你不愿意做学问，也不能强求。写篇文章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司徒无忧保持沉默。 《伤无忧》这篇文出自鹤野，是在今年一月二十号发表在江门艺馆的。 也正是因为它，才使人们对“鹤野”的印象产生变化，不再觉得他仅仅是个只会写“小诗”的文人了。 虽然后面很快又被身为“司徒无忧”的自己打脸。 除非哪一天她的马甲被人扒了，要不然就不会有别人知道她在披着马甲发疯。 ………… 司徒无忧考完试一身轻松。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上了马车后，她没选择回家。 而是叫车夫把她送到朱雀大街之后，让小悦先自己回去，她再去逛一逛。 尽管小悦不太赞同，但还是拗不过她，只得恋恋不舍地回了侯府。主要还是因为护卫在场能有保障，要不然小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自己瞎逛的。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街上逛的人比早上少了许多，不至于人挤人，寸步难行。 司徒无忧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路走过去，顺便就进了江门艺馆。打算去看一眼馆内的那个天下榜单。 目光落到了“天下十大名士”的这个榜单上，发现这一次的更新过后，上面的“名士”们排行产生了变化，多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把原本的文彬给挤掉了。 这个人名叫“方明”，目前排在第八，而“鹤野”排在第六。 “方明”这俩字后面的标注上写着：炼丹圣手，怪医。这就是名士的特点特长了。 而“鹤野”则没有多大变化，标注上指不过加了一个“赋”字，从原本的“精通曲艺，诗歌”变成了“精通曲艺，诗歌赋”。 司徒无忧不由得好笑：这榜单还挺严谨的。 不过，这个新冒出来的方明只得注意，他是个医生，还会炼丹。 司徒无忧不由得想到了已经许久没见的小白。不知道没见面的这段时间她都在干些什么。身为原着边缘人物，她出不出面是不会影响女主的变强之路的。 小白是个医生，尽管是个外科医生。但人家到底是女主，无论如何都有自己的一套设定天赋。 说不定也能炼丹呢？ 目前这个时间点，也不知道她是否拜了洛神医为师。 还有男女主的感情发展得如何了，司徒无忧也不知道。这一段时间都在忙着跟张淮序学武强化自己，都忘了去关注这个茬。 主要是最近也不倒霉，要是她依旧跟以前一样小心翼翼的，那肯定就得时刻注意。 ——或许是因为天天跟着张淮序，有他旺盛的气运压着，她才没那么倒霉。 看过了榜单，司徒无忧瞅瞅天色，到吃午饭的时间的时间了。 听小悦说，“好吃点心铺”又出了新花样，司徒无忧决定过去看看。 ………… 张淮序从大理寺出来，闲得无聊就随意地走走。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没有凑热闹的心。只是闲，就趁着中午人流不多逛一下。 因为司徒无忧去了空谷学院，今天没有安排。他也正好抽了个时间到大理寺去。 长年在外，皇城终归是有些不一样了的。走着走着，张淮序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一处排着长队的店前。 这个店面积不大，但还设置了几张桌子椅子，每桌也都坐着人。还有些在排着队伍，等着买点心。 店面装修简单，一块招牌上书“好吃点心店”。 ——这个店还真是一点也不谦虚。 第64章 请客 “客官慢走！” 一直到手上多了包油纸包着的点心，张淮序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油纸袋上印着“好吃点心店”的标识，一块块的点心被装在里边，包的严严实实，还热乎着。 张淮序眉头微皱，他不喜欢甜食。 这下有点苦恼该怎么处理这包烙糖酥了。 “你也喜欢吃这个？” 一道空灵清脆的女音响起，张淮序回过神来，抬眼向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司徒无忧眸子亮亮地看着他，表情有些惊讶。看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十分了不得的事。 张淮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司徒无忧疑惑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那么一递，东西就就到了她手里。 “不喜欢。” 司徒无忧看了看包的好好的点心，又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张淮序。 “这……” “给你了。” “给我了？”司徒无忧疑惑地看向张淮序，然后开始推销道，“你不要吗？这家店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哦。特别是招牌的烙糖酥，老板娘手艺一绝！在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 司徒无忧说着，熟练地把包装打开，递到张淮序跟前：“你真的不要试一试吗？万一你喜欢呢？” 少年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但在对上她的眼睛，却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了一块金黄而有糖色光泽的烙糖酥，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放入口中。 甜甜的，还有点脆。整体下来不会很甜腻，这个甜度倒也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司徒无忧盯着他看，似乎极想从他这里得出一个评价。 后者沉默了几秒：“尚可。” “对吧对吧？”司徒无忧脸上绽放出花一样的笑容，“再来一个？” “不——”张淮序刚刚吐出一个字，司徒无忧就眼疾手快地又给他塞了一块，之后又继续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张淮序：“……” 张淮序看了她一阵，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罢了，这是最后一次。 张淮序见她又是孤身一人，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空谷学院了吗？” “嗐，那不是，已经做完课业了嘛。没什么事，就过来逛一逛咯。” 张淮序闻言，眸中几分戏谑：“哦？那你课业做得如何了？” 果不其然，看见郡主殿下表情一僵，有些悻悻然道：“那，也就，也就那样吧——” 瞅见对方眉眼带着些许笑意，司徒无忧立刻如同炸毛的猫一般，恼羞成怒了：“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 “不准别人笑——难不成，郡主觉得这是在嘲笑？” “你自己问问自己，敢说不是？” ——这家伙能有什么好话？ 张淮序状似感叹一般：“那看来，郡主考的确实不怎样啊。” “我——”司徒无忧正要反驳回去，转而又有点狐疑地皱起秀眉：“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去考试了？” 张淮序微微一顿，坦然道：“郡主除了去考试，还能干嘛？” “万一是背书呢？写字呢？” “那就算我猜错了。” “你猜的？” 张淮序笑了一声，心情似乎还不错：“要不然？我会读心术？还是预知未来？” “——要不然，要不然我还以为你在我身边安插探子了呢。”司徒无忧开玩笑似的说。 张淮序闻言却是怔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看看司徒无忧的神情，只见后者神色如常，没发现什么不对，这才放心。 ——看样子确实是随口一说。 司徒无忧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十分大方地说道：“到饭点了。走吧！本郡主请你吃好吃的去！” 考完试一身轻松，而且最近手头有银子入账，想想就觉得美滋滋。司徒无忧出手自然也豪气起来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她哥哥的书出版之后反响不错，都可以跟言情流行话本一较高下，挤出一片天地来了。这件事或许她哥早就知道了，但也没有来跟她说什么。 ——某种程度上，或许兄长也觉得这样无伤大雅吧。还有钱赚…嘿嘿嘿…… 司徒无忧心情越发愉快，想着有福同享，要对生死之交兼武学师傅的张淮序好点，就十分有义气地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人家胳膊。 少女独有的清香一下子盈满鼻尖，张淮序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本想挣开，但又不知为何没有动。 “去哪里？” 一个一米八几的少年被一个小姑娘拉着走，张淮序想了想，干脆走到她身边，与之并排走。 “望江楼啊，很火的。你没去过对吧？不过不用愁，哼哼，本郡主带你去！” “……”张淮序没应声。 他确实没去过，自从回皇都，他就没怎么出来逛。大部分时间就是大教场将军府大理寺三点一线地转。 这样自然不知道街上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况且他并不关心。 司徒无忧却来了兴致，一个劲地喋喋不休：“望江楼离这里也不远，等出了这条街，再拐个弯就到了。那家店的东西都很不错哦，很新奇。 “正好，也得趁着这段时间去。要不然等天气一热，再去试就不太舒服了——不过，我想等到了天气真正暖和起来的时候，望江楼或许也不开放这种吃食了。” “一个季节就得有那个季节该有的吃食。不像烙糖酥，什么时候都有——等到了夏季，说不定还会有清凉解暑的东西被推出来呢。” 司徒无忧说着，语气期待。 身为全能大女主，赵若梨应该还会再搞一些东西出来，不应该只办火锅店。火锅店在没有冷气的夏天可赚不了什么钱。 张淮序光听她说话去了，而她说的这些，他似乎都没怎么了解。 原来吃货的世界里，美食存在的时节也要记得清清楚楚的吗？ 司徒无忧最后还颇为骄傲地补充了一句总结：“小白可是全能的！” “……”张淮序看着她一脸骄傲与自豪，莫名觉得无语。 对于赵若梨，他并不熟悉。 只知道从前的长安郡主很没存在感，他也是只在司徒无忧身边见过。印象十分模糊。 张淮序常年不在皇都，最近回来才见了她几面。但即使这样，他仍察觉出了不对劲。 就以长安郡主现在那个模样，可一点跟从前的她一点也不沾边了。 听说她是落水受惊，发烧了好几天，醒过来之后才这样的。自那以后，待人做事开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长安郡主这个身份才又开始慢慢出现在大众眼前。 上回还跟司徒无忧一起多管闲事，两人自己偷偷去了洛宁郡—— ……那现场的小刀明显出自她手。照这么看，这个长安郡主身上的秘密还挺多。但…… 司徒无忧一直与她作伴，怎么会觉得她那突然的转变是正常的呢？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巧了，他这个疑问司徒无忧曾经也有过。 第65章 你最好是 司徒无忧原本在自顾自地说话，她口中赵若梨无限好，说起人家之时眉眼带笑。那神情，美得她，就像夸的是自己一样。 或许是身边人一直沉默，就听她叽叽喳喳说话了。 司徒无忧便分神看了眼张淮序，就见到对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立马拉响警报—— 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还带着些许紧张：“小白好是好，但是，你可不能喜欢她啊。” 司徒无忧这话，一下子把张淮序从阴谋论的思考中拉了回来。 他诧异地看向一脸正色的郡主殿下，感觉是自己仍在幻境里一般的不真实：这是司徒无忧能说出来的话？ 沉默一瞬，他说：“你是否清醒？” “那当然！我前所未有地如此清醒过。”司徒无忧极肯定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知道小白招人喜欢，可她是要成为我嫂嫂的存在，你喜欢她是没有结果的！” ——至少就目前来说，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把小白跟哥哥凑成一对！顺应故事情节的发展，这样她才有好日子过。 要是张淮序真的是重生来的，那肯定也应该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除非他故意想隐瞒。 张淮序听得微微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你喜欢谁都好，就是不能喜欢小白。”司徒无忧说完，想了下，又补上一句没什么用的威胁，“你喜欢她，我就只能跟你绝交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再让他这个男配出场跟男主抢女主。人家都有枯木晖这个师兄出场领戏份了，再来一个那她哥的竞争压力可太大了。 这样一来，这故事还能再扯个几百章的“你误会我我误会你”之类的情节。看着都累得慌，等男女主修成正果岂不就遥遥无期了？ 不得行！ 张淮序：“……” ——这傻子。 他有种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庆幸。 在这些感觉交织之下，张淮序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果然不能对司徒无忧抱有什么期待。这样的傻子，哪里会说出什么特别的话来呢？ 被嫌傻的郡主殿下见他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不由得又强调了一遍：“我这都是为你好，你得认真想想，关乎你的终身大事。” ——可不嘛，喜欢上女主你就完了啊老兄。英年早逝是躲不掉了啊！ 张淮序闻言，忍住吐槽的冲动：“郡主与其总是去关心别人如何，不如想想自己？” 他的这个“别人”指的是赵若梨。 而司徒无忧明显理解错了，把这个“别人”理解成了张淮序，因此说的话便信手拈来： “本郡主自然是不用愁，毕竟硬件条件就摆在这里——现在是说你，喜欢上注定没有结果的人是很悲惨的。我也是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没有结果吗…… 张淮序忽然停了下来，神色莫测：“……你怎知，一定没有结果？” 司徒无忧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 她也同样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得仿佛一个长辈道：“这很明显啊。爱而不得我见多了——嗯，用武林的话来说就是：受情伤容易走火入魔。” “见多了？” 司徒无忧表情无辜又茫然：“呃……话本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以后少看话本，多读书。” 末了，司徒无忧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觉得说得挺对的啊……爱而不得多可怜呐，走火入魔也说得过去……” 张淮序：“……” 他听得到！ 张淮序心里堵着一股郁气——他总不能对着个傻子发脾气吧？ 想着想着，他就觉得很憋屈，什么时候他说话竟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的？ 就因为她是司徒无忧？ 怎么可能！ 张淮序冷着一张脸，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然而他又无法说服自己，索性转身就走，眼不见为净。 某位郡主显然有点慌了。 她知道这话很冒昧，可好歹是过命的交情，好心劝一句不行吗？这下倒弄巧成拙了。 “张淮序！” 她冲着人家的背影叫了一声，后者置若罔闻。 司徒无忧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心疼一下，顺手就把它放到路旁别人店铺的窗沿上。然后一把提起裙摆就朝张淮序追去，情急之下也没想太多，就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他要是生气了，现在不解决问题。那她之后还怎么厚着脸皮去找人家帮忙啊？ 少年的手臂被抱住，他试着挣了一下，然而郡主殿下却搂得更紧了。而他也不太敢大力推开她，只得冷声道：“放手。” 司徒无忧硬着头皮，害怕但倔强地拒绝了：“不放！” “……我再说一次，放开。” “不。” 张淮序长长呼出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少年如墨般漆黑的眸子盯着她：“那你最好是这辈子永远都不放手。” 这话说的，司徒无忧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上下猛地一蹿，随后又趋于平静。 怪哉怪哉，分明是威胁的话，她怎么听着有种难以言明的酸涩之感？上辈子他们分明没什么交集才对。 那么是哪里出错了呢？ “对不起，我认错。” “错什么了？” 司徒无忧明显没想到道歉之后还得说出错处在哪里，转而搜肠刮肚地想了想。 见人家耐心逐渐耗尽，于是赶忙说：我不该妄议你的人生大事。” “……”张淮序冷着一张俊脸不说话。 ——不对？ “我——我不该站在局外人的视角随意对你指指点点。” 司徒无忧说着，偷偷看了一眼张淮序的表情。 对方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还不对？罢了！ “我还不该管闲事，将军您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我也不该跟将军炫耀，不该在您面前说起小白。更不应当打着‘为你好’的旗帜说三道四——” 张淮序越听，眉头越皱越深，所有的情绪最终全部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他真是魔怔了，怎么会觉得司徒无忧有可能会有那么一丝开窍？ “呃……你不生气就好。” “放手。” 司徒无忧犹豫了一下，她在想之前张淮序说的话，什么叫做“这辈子永远不放手”？这话多让人在意。 看见少年的衣袖被自己弄出皱巴巴的褶子，还伸手给他拍了拍。 “那什么，你不生气了吧？” 张淮序笑：“每日一句良言：不要跟傻子计较太多，容易上火。” 司徒无忧：“……” ——算了算了，她也不指望能从这家伙口中听到什么好话。若真有他不嘲讽人的那一天，估计自己都还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瞧郡主这表情，莫不是在心底里骂我？” 司徒无忧尴尬地笑了笑：“不敢，不敢。” “郡主是不敢，而不是没说？” 如此送命题，叫她怎么回答？ 好在人家或许就是这么一说，也没指望她真的给得出答案来。张淮序转了个身，重新迈开步子。 司徒无忧赶紧小跑跟上去：“你去哪？” “郡主不是说要请客吗？怎么，反悔了？” “没有没有。” 她就是想单纯地请客感谢一下，怎么就感觉这么心虚了——就像有了外室的浪荡子忽然有那么一点良心发现，然后想对原配补偿一下…… 不应该不应该！怎么能这么比喻！ 第66章 萧闻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吃了一顿饭。司徒无忧找了个理由，赶紧溜了。 明明长着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却总是一脸的生人勿近，动不动就把人怼得哑口无言。另外再加上他远传在外的凶残名声，总让人觉得一旦话不投机他就要砍人。 也难怪皇都里喜欢他的姑娘多，但从来没有敢上前跟他搭话的。 按照这种形势下去，贵女们不敢轻易接近，除了天定女主他自然也就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司徒无忧感慨一会，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去了。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一条街差不多就要逛完，发现每年的东西都差不了多少，新奇的东西不算多。 遇见喜欢的就买下来，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这么积攒起来她就拿不动了。但也不好当街叫一声，让躲在暗处的护卫出来帮她提吧？ 就算真的叫了，万一人家装作没听见，就是不现身，尴尬的还是她。 司徒无忧于是坐在街边的茶水摊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堆了一桌子。她准备歇一会，顺便思考一下自己该怎么回去。 “小郡主？” 正在此时，一道熟悉的男音响起。 司徒无忧一惊，随即四下搜寻，之后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说话的人。 男人一身蓝袍，手持折扇，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眼睛细长，眼尾上挑，面容带着一丝邪气，还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不过不妨碍他模样长得好，亦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司徒无忧眸子一亮，惊喜出声：“老萧？！” 来人是江南兰都萧府的萧闻，是萧家前两年刚上任的家主。是个很有手段的商人。 萧闻一展折扇，风度翩翩道：“好久不见啊。未曾想，你我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来得正好！”司徒无忧动作很快，将桌子上的大部分东西，一股脑全部塞到萧闻怀里，同时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啊！” 萧闻：“……” ——等等？正常来说的话，难道不是应该先客套几句，再叙叙旧吗？ 司徒无忧没想那么多，瞧见把东西分摊下来，她就轻松了很多。 反观萧闻，手上被迫拿了一堆东西，风度翩翩的姿态被无情破坏掉，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 “老萧，你真是及时雨！”司徒无忧哥俩好似的拍了拍萧闻的肩膀，“够仗义！” 萧闻无奈笑：“……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当及时雨呢。” 司徒无忧嘿嘿笑两声，不在意他那幽怨的神情。 萧闻不想毁了自己风流倜傥的形象，朝身后吩咐了一声，立刻有人上前来将他怀里的和司徒无忧手上的东西接过去。 司徒无忧这才注意到萧闻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出现的：“话说老萧，你怎么会在皇都？” “很久之前就听说皇都的赶集会很热闹，正巧近来有时间。这不就来了？——再者，过些日子是群英大会嘛，在下有空，就想来凑凑热闹。” “哦～” 萧闻补充道：“此外，我还有个生意要过来谈一谈，这也是顺便的事。” 她就说，像萧闻这样无利不起早的人，哪可能跑这么远就为了一个“凑热闹”。 “生意？能有什么生意只得你亲自跑一趟？” 萧闻眯起眼，笑得很奸诈，商人属性暴露无遗：“你猜猜？” 司徒无忧当即收起自己好奇的表情，置身事外：“……那算了，我不感兴趣。” “——你都不问我来了这里习不习惯，在哪里住的吗？”萧闻没成功卖关子，便故作伤心状卖起了可怜，“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司徒无忧：“……” 她眼皮子跳了跳，想到人家还给自己帮忙搬东西，于是勉为其难地配合他：“……那你在哪里住？” “在你心里住～” 司徒无忧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老萧，一段时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骚气十足啊。” 萧闻，江南兰都萧家的家主，年纪二十六，且未婚。跟他一比，司徒无忧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哥这年纪不成婚也不算太人神共愤。 除去萧家家主的身份，萧闻背地里还是江南百晓阁的阁主，掌管天下八卦以及各种消息渠道。 只要你需要，就可以到百晓阁交易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着名的《异闻八卦录》和《异闻风情录》这俩月刊书籍都是出自江南百晓阁。书中记载了一些无伤大雅，但是又颇有趣味的八卦和狗血爱情故事。 是吃瓜爱好者的必备品，每两个月一刊，每次都卖得十分火爆。着实掌握了大绫八卦舆论的这一命脉。 不过这么干就很得罪人。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糗事被爆料出来当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百晓生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人上门找茬，那还因为，这群百晓生人数实在是太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清楚真实身份，只用一个个代号来展示。 能够弄清楚真实身份的人，往往一般人又不太能得罪得起。再加上爆料不写出真实姓名，因此百晓阁的《异闻录》才如此肆无忌惮。 说起司徒无忧会认识萧闻，还跟一年前司徒无忌到江南查贪污案有关。 就是去年夏天的事，司徒无忧跟着跑去凑了几天热闹——主要是听说江南美人都很有韵味，想见识一番。 身为百晓阁阁主，难免会跟当时查案的大理寺卿司徒无忌有点来往，因此就认识了这个合作对象的妹妹。 一开始，双方都还客客气气的。 相处久了之后呢，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喜欢欣赏美人，这自然容易相处到一块，还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两人相差十几岁，司徒无忧戏称他们这个算是“忘年交”。这说法萧闻竟然也接受了。 萧闻把人送到了家，冲着司徒无忧卖惨道：“来皇都一路颠簸，我人都憔悴了。你看看，在下玉树临风的完美形象也都给败坏完了。” “放心放心，你还是依旧的帅。出门仍旧可以迷倒一大堆少女。”司徒无忧给予肯定的回答。 “我也知道。”萧闻啪的一下展开折扇，露出恰到其分的笑容，“咱就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摒弃偶像包袱。” 司徒无忧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顺带一提，两人能成为“忘年交”，或许还跟他们都同样都有的自恋有关。 第67章 谜语人 司徒无忧问过下人，得知自己爹爹娘亲都不在家。然后让人把自己买的物件都送去她的院落。 她怕自己买了太多东西，又要被好一顿说教。 引着萧闻入内：“今日真是多谢萧公子的出手相助了。” “小事一桩，你我交情不必客气。” 到了正堂，司徒无忧让人上了点心与茶水。父母亲不在，那就只能由她来待客——更何况本来也就是自己的朋友。 “嗯——茶水不错。” 萧闻眯着眼，看起来颇为享受。他一展折扇，缓慢地摇了摇：“话说回来，本公子听说皇都娱乐项目也挺多，不知郡主有没有空带我逛一逛？” “可——”司徒无忧本来想顺口答应下来，但又想到自己还要学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恐怕不行。” 萧闻动作一顿，奇怪道：“怎么？” 于是司徒无忧把自己有关于学武战书玖玉公主的事情都跟萧闻说了一遍，又长叹了一口气。 哀怨过后，她补上一句：“不过，我虽然不能亲自带你逛，却还可以给你指派些人领领路——假如你不介意的话。” 萧闻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露出个恰到其分的笑容，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小悦道：“姑娘，这茶水凉了，能否重新去沏一壶热茶来？” 小悦脸一红，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司徒无忧。 后者摆摆手道：“去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小悦便跑也似的离开了。 司徒无忧瞅着萧闻，心知他有话要私下说，但还是无奈道：“老萧，不要跟个花孔雀似的，这里勾一下那里勾一下。” “啊呀？本公子也不想啊。”萧闻以扇遮面，笑，“奈何魅力太大。” 司徒无忧直接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可你到现在都还单着。” “那是我瞧不上，不是找不到。” 司徒无忧：“呵呵。” 就嘴硬吧你。 萧闻放下折扇，状似不经意地说：“对了，那玖玉公主我也见过几次，她是个还不错的人，一般来说不会随意就为难人。她不找别人，却单单能找上你，你知道为什么不？” “……不知道。” 司徒无忧撑着下巴，眼睛看着茶杯里那片一沉一浮的嫩茶叶有些出神。 良久，她叹息，面上一片愁云惨淡：“我又不认识这个玖玉公主，她干嘛非得要跟我比呢？” “兴许，她觉得你是她的对手呢？” “啊？对手？天下谁人不知道我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啊？” 她跟着张淮序练了这一段时间，从来没觉得能够赢过玖玉公主。甚至在想自己或许都不能撑几招。 学剑术也只是为了自己以后着想。 不过，明面上的由头倒确实是为了应付玖玉公主。至于她自己私底下练得怎么样，其他人都不清楚。 萧闻笑容不减：“可是人家不信。” “……” 司徒无忧沉默，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且你说她一个公主，又不喜欢文人墨客这一套的。按理说，根本不应该突然就关注起了你——她干嘛非得跟你过不去呀？这其中难道没有别的理由？” 司徒无忧察觉出他这话里暗含引导的意味，干脆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盈盈的萧闻。 对方稳如老狗，只笑不言。 百晓生脑中的弯弯绕绕又不会明说出来，好似是想引着她去发现什么，但只给一些提示，做个旁观的谜语人。 “难道不是因为我爹娘的缘故？” “诶——怎么说呢？”萧闻摇了摇头，像开玩笑一般对她说，“你仔细想想看，该不是被迫卷进了个什么爱恨情仇的故事里，又或者欠了一笔风流债了？” “我一直都在皇都，只是去年到过一次江南。此外就没再去过哪里——风流债……你觉得可能吗？” 爱恨情仇？她对自己的位置还算把控得当，只是喜欢跟美人们聊聊天，又没有去勾搭人家——皇都的贵女们也只是交好了些——就这样，怎么会存在风流债这一说法？ 再说了，启介国离大绫皇都那么远。她仅仅知道五师兄是启介国皇室的人，又不知道对方家里人的关系，哪里能跟玖玉公主认识呢？ “谁说一定得是跟人在一起了才叫风流债呢？” “……所以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内幕啊？别卖关子了。” “不算内幕。但我也不好直说，只能提醒你一句：多注意一下自己身边的人，问题或许出在他身上——若有人忽然对某个不认识的人产生了兴趣，那么她应该就是听到了些说法才会导致如此。” “老萧——” “好啦好啦，我懂。下回吧，你下回找个时间过来找我，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这段日子我差不多都在皇都——在你这里，我可是很怕被人听了去，到时候有人找我麻烦就可不好了。” 司徒无忧皱眉：“能有什么人找你麻烦？” “这说不准——总之，还得是在我的地方才好说话不是？” “……” 司徒无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萧闻仍不为所动，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她轻叹一声，没什么表情道：“好吧。” 这时候，小悦端着重新沏好的茶进了正厅，两人就没再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又聊了一会别的话，萧闻便起身告辞了。 说是得去跟人谈生意，晚了人家怕是不愿意等他。 送人走后，司徒无忧叹了口气，叫来下人整理现场。自己则满怀心思地在府里慢慢地晃荡起来。 萧闻的一番话好像告诉了她一点什么重要的消息，又好像什么也没说。还得她自己去想法设法猜测那些话的含义。 所以说，她就不喜欢这样卖关子的人。要动用脑筋才能理解到人家的意思。 晃着晃着，不知怎么就又到了哥哥的守夏院。 青树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忌惮，特别是等她再次走到了哥哥的书房时。那忌惮的目光变成了惊惧。 司徒无忧：“……” 倒也不必如此？她来这也没干出过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吧？ “郡主。” 守在书房门口的青禾反应倒是很平常。一直都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 没有跟青树一样，这点让她很欣慰。 青禾最多不过就是在她又想进书房的时候拦了她一把：“郡主，世子说了，他不在的时候，您不能进去。” 司徒无忧脚步停住，仰起头来看人高马大的青禾，“可是你上回就放我进去了。” 青禾面无表情：“这是世子新下达的命令。” “……” 司徒无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仰得脖子都痛了，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干脆就近坐到了台阶上。完事，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青树和青禾道：“来来，都坐下，咱们聊聊人生吧。” 青禾：“……” 青树：“……” 司徒无忧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开始跟查户口似的问这俩人。 青树出身没什么看头，和小悦从小跟着她一样，他也是从小就在司徒无忌身边做个小厮。 倒是青禾有的说了。 他原本不叫青禾，是四五年前司徒无忌带回来的，名字也是那时候给改的。 青树是那种管着主子日常安排的小厮，而青禾的话，好像就只是守着一个小书房，也只管这里面的卫生之类的。 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 但是司徒无忧有种直觉，他的身份并不一般。 奈何无论她怎么询问，对方都保持沉默，绝不多说半句话。 还挺神秘。 第68章 接人 江门艺馆大厅内歌舞刚停，赢得了一众人的叫好。 舞女们陆续下了台，下一个曲目的表演者衔接着缓缓走上台准备演出。 大堂内人声鼎沸，人们坐在台下的桌前，目光都集中于台上的歌姬。 没人注意到江门艺馆的大门处走入了一个红色衣装的白发少女，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昨天傍晚在大教场跟张淮序告别了之后，人家却忽然告诉她今天有事，于是司徒无忧又平白得了一天的假。 想到萧闻这几天一直在皇都待着，而且上次跟他聊的东西自己又还没什么头绪。索性便让人送了个信，把萧闻约出来逛一逛皇城。在这期间，自己再委婉点问问清楚。 地点定在了江门艺馆。 司徒无忧看了一圈，觉得有点眼花缭乱。 “哟，看这边！” 这时候，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在招呼，便下意识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角落里的那桌上不只有一个人。除了笑容满面的萧闻以外，还有其他两个人。 不巧，都认识。 那几人一同看向她，她表情微僵，有点迈不开脚。 但都已经被看见，这个时候转身装看不见也不合适。于是司徒无忧只得硬着头皮朝萧闻他们那一桌走过去。 大不了就是再被说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好怕的？ 走到几人面前，司徒无忧压力倍增，赔着笑脸道：“兄长大人，你们也来看戏？” 司徒无忌没看见她身后跟着人，不由得皱了眉：“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啊…是啊，这不是，跟朋友约自然不也好带人嘛——不过这样也没怎么，爹爹派的护卫跟着呢。” 然而萧闻一展折扇，接过话：“有什么话，坐下说。” 四人桌，就剩下一个位置，坐下来就与哥哥面对面——怎么有点像是要被审问一样？ 司徒无忧无端联想。 正巧台上的表演开始了，那盛装的歌姬一边拨动琴弦，一边慢慢地唱起歌来。 大堂内安静了许多，只听得歌姬婉转如夜莺的声音。 司徒无忧默默靠近张淮序，压低了声音悄声询问：“你的事情都办完了？” 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忽然侵入鼻尖，张淮序心头一颤，忍住了往旁边撤的冲动。依旧维持着自己冷淡的表情，让声音显得更自然一点：“没有。” 司徒无忧“哦”了一声，坐回去。现在的局面之下，她不好直接就问萧闻那些事。 也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而且，她怎么感觉，张淮序老是出现在她哥身边呢？原着里有提到他俩关系很好吗？这频率比女主都高。 司徒无忌敏锐地注意到妹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有一丝困惑，然后又用同样的眼神看向了她身旁的张淮序。 思考了好一会，表情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仿佛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 桌子位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并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有点刻意远离热闹区域一样。 一桌四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说话。 萧闻用扇子挡着自己的脸，只露出那双细长如狐狸一般的眼睛，暗自注意着其他人脸上的神情。 一曲毕，谢幕之时全场又热闹起来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司徒无忌和张淮序各自起身准备离去，他忽然直直看向妹妹道，“你也一起。” 莫名被点到的司徒无忧表情疑惑起来：“啊？去哪？” “去办事。”司徒无忌言简意赅，愣是没有明说是什么事。 “可我这跟人约了……” “无碍，既然几位是有事要做，那下次再约也不迟。”萧闻很恰到好处地开口，绝了司徒无忧的念头。 “萧公子——” 萧闻微微一笑：“没关系，郡主不必挂念萧某。先去把正事做了吧，在下以后再约。” 他都这么说了，再继续挽留就不礼貌了。 司徒无忧只得起身，跟在哥哥俩人身后，不情不愿地离去。 等出了门，她又问：“到底是有什么事？” 总不能就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根本就没得事吧？ 张淮序言简意赅地吐出俩字：“巡逻。” 司徒无忧眼皮一跳：“巡逻？我？” 她哥接话道：“自然不是。巡逻只是顺带的，最主要还是去接一个人。他大约快抵达皇城西门。” “谁啊？”司徒无忧疑惑地在存量不多的脑海中试图搜寻出那个人的身份信息——有谁这么被重视？还让他们特地腾出时间来接？ “九皇子。” “九什么……九皇子？他要回来啦？” “对。” “他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司徒无忧瞟了一眼张淮序，见后者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没跟其他人一起吗？” “其他人？其他什么人？” “呃，我记得，赵惊寒几年前是跟着他的老师一起离开皇都的。怎么，难道这一次没有一起回吗？” 司徒无忌语气淡淡的：“九皇子因为离家太久，思念故土，所以就自请先行回来。至于方老夫子则要稍后些。” “哦，这样啊。” 九皇子赵惊寒，司徒无忧对他的情感是很复杂的。——她可没忘记，那小屁孩当年走的时候看她的目光怨念得让她不忍直视。 也是，人家原本好好的一个皇子，因为她的缘故，被迫拜了师，又得跟着老师一起风餐露宿地四处奔波。说得好听叫做陪同游历，可那路上的日子却着实清苦，绝不可能比做皇子好。 是个人都该对她有怨气。 司徒无忧想得入了神，却不料被石板路埋伏了一手。右脚一步踏进了一处石板碎裂不翼而飞的坑里，左脚往前踏的时候她就被拌了一下。 “卧——！”槽！ 幸亏张淮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往后拽，她才幸免于难。然而张淮序没控制好力度，导致她虽被拉了回来却不能站稳，身子向后倒去。 司徒无忌走在最前面，听得呼叫声赶忙转过头，就看见妹妹被拽得往后倒，然后被张淮序扶住才稳住身体。 两个人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谢，谢谢……” 司徒无忧刚刚站稳，张淮序便收回了手。好像颇不愿意跟她有所接触一样，“嗯”了一声便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了。 “……”司徒无忌目光流转，竟忘了第一时间去问问妹妹的状况。 还是当事人自己确定没出问题了走上前来，表情犹豫而疑惑，问的问题却也不是关于自己的：“他怎么了？” “嗯？” “我给人家添麻烦了吗？” 司徒无忌默然一阵：“他没那么小气。” ——你给没给人家添麻烦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是给我添麻烦了。 如果人家真是嫌麻烦，那一开始就不会管她——不过，这么表现反而有些显得他在刻意掩饰什么一样…… 也是他妹妹比较…迷茫，压根看不出有别的什么意味来。 司徒无忧忽然叹了一口气：“哥，你们去接赵惊寒好了，我就不去了。帮我跟他问个好就行。” “怎么？” “呃——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都已经许久未曾联系，见面也无话说。而且这里离西门路远，还是算了吧。” 司徒无忌眉头一挑：“你不好奇，他这些年都有什么变化吗？或许长成个英俊的翩翩公子了呢？” 亲哥不愧是亲哥，很明白什么样的话最能触动司徒无忧的心。 第69章 休要乱我道心! 然而这一次却没怎么管用了。 因为司徒无忧没有表现出来有一丝一毫一的感兴趣：“他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不管以后多好看，我都不会忘记他小时候的那个模样。” 司徒无忌听了，自然而然就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那你怎么就单单不记得赴之？” 没想到当事人也是一愣：对啊，赵惊寒走了四年了，这期间他们又都没有见过面，她怎么还能清楚地记得人家的模样？ 而张淮序……去了边疆五年，这期间还偶尔在过年的时候回来过几天——虽然……似乎也没见过面，但是怎么就不记得他了呢？ 一时间，兄妹俩都陷入了沉思。 还是走在前面的张淮序发现两个人都没跟上来，转过身去就看见这俩兄妹相似的面庞上如出一辙的思考。 张淮序皱了下眉，走回去：“怎么了？” 兄妹俩同时回过神来，思考的表情变成了探究。 张淮序：“……” 他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围观了？ 还是司徒无忌率先开口，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假话：“无忧刚刚崴了脚，麻烦赴之帮我把她送回去。至于九皇子，我自己一个人去接好了。” 司徒无忧下意识地看向了她哥：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崴脚了？她怎么不知道？ 这时候，她脑袋飞速运转，右脚当即变得沉重起来。在察觉到对面传来的目光之后，感觉更加手足无措了。 只听张淮序轻笑一声，直接应声道：“好啊。” 啊这！ 司徒无忌脸上没有一点撒谎的窘迫，只说了一句“麻烦了”，就动作很快地往前走，看也不看一眼被他轻易断决为“崴脚”的妹妹。 自然也不关心她会不会被拆穿，以及被拆穿之后会怎么样。 “哥——！兄长！…司徒无忌！！” 司徒无忧试图叫住他，然而后者非但脚步没停，甚至加速了。 此时，现场只剩下了抱臂看戏一样的张淮序……以及被迫“崴脚”的郡主殿下。 “郡主，走吧？” 这轻轻的一声，若放到往常司徒无忧还会稍微沉醉一下人家嗓音动听，然而现在她只觉得是处刑的开端。 张淮序既然应了司徒无忌的请求，自然也做得到认真尽责地把她送回去。 司徒无忧脑海中还在思考自己该怎么才能演好一个“崴了脚”的角色，然而脚上却无师自通地迈出了步子。 刻意让左脚承受绝大部分身体的重量，右脚轻轻地落地，然后迅速收起迈左脚。如此便一瘸一拐地走起来了。 她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走法。 张淮序的目光如影随形，让她倍感压力。心中不断地问候她那“坑比”哥哥。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在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闹市区，要不然司徒无忧还拉不下这个脸来演瘸子。 当然，不在闹市区并不代表周围就没人了。 只是这边比较偏远，都是普通老百姓的住宅区，没什么娱乐项目，她极少过来。自然而然的，虽然皇都八卦盛行，这边也没怎么受影响。 由于走路姿势与常人不同，就算司徒无忧已经尽量放慢了脚步，这样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异样的目光。 特别是那些中年妇人，她们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怜悯加同情。所幸没有人认得她的身份。 虽说司徒无忧自知脸皮厚，在这种注视之下脑袋都被迫低垂了下来。 救命啊！！啊！！ 张淮序落后在她身后两三步，轻而易举就看见了她白皙的脖颈变得分外红，连耳朵也不例外，更别提双颊了。 “哎哟，小伙子，你怎么惹小姑娘生气了？”一个妇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来询问。 张淮序表情茫然了一阵：“生气？” 妇人啧啧两声，一脸的责备：“甭管怎么闹脾气，都不该让人小姑娘这么一瘸一拐地回去。你是男人，哪能她生气就什么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 “……”张淮序鬼使神差地接过话，“那我该怎么办？” 而司徒无忧早在这妇人上前搭话之时便默默加快了步伐，此时已经在前面有一段距离了。自然也就没听见后续。 那妇人刻意压低了音量嘱咐道：“她负气自己走了，你就该硬气些，直接把她抱着走——你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能对付不来受伤的小姑娘？” 眼见这帅小伙听进去了，那妇人再接再厉道：“知道不？虽然嘴上不说，但小姑娘们就吃这一招！你这样那样，她生气的事也就过了。皆大欢喜不是？” 小伙子长得俊，也不知道是怎么惹着那小姑娘了——唉，都有这条件了，还不懂该怎么哄人！ 就对着这张脸，自己怕是都生不出气来。那妇人越看越觉得喜欢。 眼看那小姑娘已经跟他们拉了好一段距离，于是赶紧催了一声：“快去吧，人小姑娘都走远了！” 不知怎么的，张淮序还真就听话地去了。 前边的司徒无忧一心想着快点到家，自己还不能露馅，完全没注意到后边的情况——又或者说，她刻意不愿意去关注。 免得让自己更加尴尬。 她磨着后牙槽，决定了以后天天大早上跑守夏院去吹唢呐！ 身后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司徒无忧还没有所反应，就感觉背上多了一只手。一股力从那手上传来，然后她双腿同样被另一只手圈起来。紧接着整个人都腾空而起，失去了重心。 司徒无忧慌乱中又有种“习惯了”的错觉。 她被圈在张淮序的怀中，一脸不可思议，杏眼圆睁：“你你！你干什么？！” 少女的清新的香味再一次席卷周身的空气，呼吸之间都是这种味道。但这次张淮序却没有像之前那么不自在了。 怀里的郡主殿下挣扎了几下，仿佛要脱手而出，他于是低声说了一句：“别动。” 感觉自己被“威胁”的司徒无忧瞬间地安静了，身子僵硬，目光完全不敢触碰到他的视线。 救命！sos！ 察觉到郡主殿下的紧张与不安，张淮序忽然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 他压下那几分郁气化去后的轻松感，好心情地安抚道：“放心，摔不了你。” 然而这话却被司徒无忧自动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还会威胁？真是可怕得很！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中年妇人满足了自己当红娘的心，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小伙子不错，孺子可教！ “那个啥…我哥说谎了，其实我没崴脚，你放我自己走吧？” “安分点。”张淮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自然知道司徒无忧根本没事，也知道司徒无忌是随口胡扯的借口。 可他就是答应了下来。 之前他们兄妹谈话的时候，他也不算走太远，而且习武的人听力异于常人，自然也就听到了那句“那你怎么单单就忘了赴之”的话。 莫名其妙的，张淮序心头就好像笼罩了一层乌黑的密云，压抑又无法摆脱。 可他又忍不住想：既然她记性不好，那为什么还记得赵惊寒？他不也是离开皇都多年了吗？ 越是这么想，张淮序就发现自己心头的云越积越密。 不舒服。 两人气息互相纠缠，司徒无忧的呼吸不由自主放缓了很多，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听着人家的心跳，似乎不是那么正常。 别说他了，司徒无忧觉得自己的道心都已经在动摇。 她立刻深呼吸，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 “你又在说什么？” “清心诀啊。来来，你跟我一起——”触及到对方不太好看的表情，司徒无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念你听也可以。” 于是乎，她开始放大音量，念起了《清心诀》。这么一来，就把之前的所有旖旎气氛冲了个干净。 ——总算自在多了，果然还得是以社会主义友情来相处最自然。 好险，差点就乱了道心。 第70章 玖玉公主 群英大会举办在即，别国的代表也都陆续抵达皇都。这些代表都被安排在皇家行宫及驿馆下榻。 启介国的代表是第一批抵达的。 由于战书的事众所周知，所以在那位玖玉公主露面之后，有关于她和司徒无忧的事就被提了又提。 毫不客气地说，这两位是目前皇都的热门话题。 纵使司徒无忧如何装鸵鸟，有关于那位玖玉公主的传言还是一个不落地传到她耳朵里。以至于她练剑都觉得压力极大。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精神状态不佳，张淮序很人性化地没再叫她去大教场训练。 这样一来，司徒无忧自己在家除了练剑，就是在练剑。 最后还是赵若梨请她一起出去走走，她才结束这种状态。 四月份的花开得热烈，如同繁星点点，落在城中，意趣盎然，城内空气中总是飘荡着各种淡淡的花香。 贯穿皇城的罗江沿着堤岸种满了一排杨柳树，柳枝柔而嫩，一股脑地垂在江面上。若有微风拂过，枝条随风而动，一下又一下地扫着水面，像极了女子乌油油的长发。 江上画舫慢慢地漂游，在平静无波的水面漾开了层层叠叠的绿波。画舫内歌舞正盛，女子轻柔缠绵的唱腔婉转悠扬。 赵若梨包了个视野极好的雅间，能将画舫内舞台上的画面尽收眼底，也可欣赏这江上美景。 等司徒无忧到的时候，发现有个姑娘坐在席间与赵若梨说笑。 她长长的头发扎了两条辫子，戴着个攒着许多宝石的额箍，身上的衣服偏蓝紫，带有绒毛，配饰不多，尽显大气。最吸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她腰间缠着一条“银蛇”。 司徒无忧愣了一下，很快就认出了这个姑娘的身份。 两人发现了她就停下谈话，赵若梨微笑着招呼道：“阿闲，来这坐。” 司徒无忧点点头，朝她俩走过去。 那个姑娘见到她之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眸子发亮地说：“你就是长宁郡主吧？你好，本公主的名字是纳兰轻烟，启介国玖玉公主。” “早有耳闻，幸会。” 纳兰轻烟虽然贵为公主，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从她身上能看出来北邙那边的豪气直爽。 司徒无忧端着自己的神态，克制住自己打量回去的冲动。 “本公主很期待跟你的比赛。” ——谢谢，我不期待。 “本公主早就听说过你了，用你们大绫的话怎么说来着——哦，久仰大名！” “此话怎讲？”司徒无忧着实不理解，她有啥“大名”？ 纳兰轻烟笑了一声：“自然是从故人口中得知。” 故人？ 司徒无忧秀眉轻蹙，等着她继续说，而纳兰轻烟却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了。 她不说，司徒无忧也不问。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搭话的意愿。 赵若梨显然清楚这点，于是便主动与纳兰轻烟攀谈。 从她们两个的聊天中得知，纳兰轻烟先是结识了赵若梨，然后是到对方家里做客的时候请人家帮忙把司徒无忧约出来。 至于为什么她不自己约，一来是她并不与司徒无忧相识，二来则是她怕自己亲自约，人家拒绝。 纳兰轻烟性子比较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不论说点什么，她都会回答。这样，司徒无忧虽然不开口，却知道了许多信息。 唯独她说的“故人”，却怎么都不再提起了。 “长安郡主，你的书画作得那样好，是师从何人啊？” 后者浅浅一笑：“不才，只是自个在家中琢磨，消遣罢了。” 纳兰轻烟啧啧称奇，目光欣赏：“真厉害。” “公主殿下谬赞，要说厉害还是说您，不仅骑射了得，武艺也丝毫不逊色。只等大会上看公主的风采了。” “诶，本公主也不过会一些而已。” 赵若梨客客气气的：“公主过谦了。” 台上女子用面纱遮挡住容貌，一边拨动琵琶，一边唱着词。唱了一曲又一曲，都是些婉转哀伤的词，而且是出自江门艺馆。 这样的乐声与北邙那悠扬的草原唱腔完全不一样，纳兰轻烟头一回听见，觉得很新奇，模样很认真。 赵若梨似有所感，沉吟一阵，回想起自己先前在江门艺馆看见的一首诗，于是轻声念道：“别苑琴音缠绵续，上曲新罢下曲出。” 冷冷清清的嗓音响起，颇有一般意趣。另外两人同时收回目光看向她。一个有些惊讶，另一个则是满脸的兴起。 “你们大绫人都这样能出口成诗吗？” 赵若梨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是别人作的诗，我只觉得应景便随口一念。” 纳兰轻烟露出了然的神色，便不再多语，专心致志地去看台上那女子。 这两句诗出自《美人欢.了无眠》，也是鹤野公子的诗作。 司徒无忧拿起茶杯靠在唇边，轻轻吹气，透过氤氲的热气去看赵若梨的神情。 赵若梨是被里面的那些歌曲吸引，才去的江门艺馆？毕竟有很多都是赵若梨所熟悉的，从她那原本的世界传过来的。 江门艺馆的歌曲层出不穷，有一些经典的作品是几十年前的诸葛国师所作，还有一些是近年来由鹤野公子提供的。 鹤野提供的除了自己无聊时写的小曲以外，其他来自原世界的歌曲都注明了原词曲的作者，并声称自己只是替人发布而已。 由于诸葛国师当年做的那些贡献有些都十分超前，而且有些原世界的影子。赵若梨不难发现他穿越者的身份。 只是可惜这位穿越者前辈英年早逝，而且故去很多年了，根本没机会再见面。 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大绫的国风，并且做出了许许多多前所未有的贡献，比如水泥，玻璃，以及造纸之类的改进措施。这任谁见了都得惊叹一声“天才”。 赵若梨想到了什么，便开口问道：“我听说，那位重剑高手纳兰冬来是公主你的皇叔？” 聊到这个，纳兰轻烟一下就来劲了，语气中满满的自豪感：“正是。幼时，本公主的骑射就是他教的。皇叔是方老夫子的五弟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跟着方老夫子去游历了。” ——人家浅浅问一句，你倒把话都差不多说完了。 司徒无忧抿着唇，垂下眼帘将情绪尽数收起。 “方老夫子师承自诸葛国师——”赵若梨话不说完，纳兰轻烟便自动补上： “是这样，所以我皇叔按辈分来说，是诸葛国师的徒孙。——听说诸葛国师的另一弟子洛时守洛神医目前还在皇城——你应当是见过的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纳兰轻烟有些期待的看向赵若梨。 而赵若梨只轻轻笑了笑，语出惊人道：“自然是见过的，毕竟他是我的老师。” “……”纳兰轻烟呆了一呆，努力在脑海中理了理关系，“照这么说，你跟我皇叔同辈？” ——嗯，你得管她叫“师叔”。 司徒无忧拿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挡掉了自己大部分的情绪。 赵若梨点了点头。 纳兰轻烟默然一阵，随即展开笑容：“没关系，还隔着一层，我也不用叫你师叔，除非你也是师从方老夫子。” 她话音刚落，司徒无忧就呛了一口茶，然后咳个不停。眼角挤出了几滴生理泪水。 赵若梨赶紧递过去一方手帕，并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背，皱眉道：“你瞧你，也不小心点。” “……咳咳…咳！”司徒无忧说不出话来。 她逐渐平复下来，顶着另外两人担忧的目光摆摆手道：“没事，刚刚只是不小心的——公主，你继续。” 纳兰轻烟撑着下巴道：“其实，也没什么能说的了——哦，对了，今天早晨本公主刚收到皇叔的来信。他说他跟从老师到了平安镇，但是因为那边接连下雨不断，于是打算休息两天，等雨停了就赶到皇城来。” 末了，她又疑惑地问：“——平安镇是在哪里？远不远啊？” 第71章 平安镇 宛西皇城内，将军府。 一身着黑红白配色箭袖衣裳的俊美少年坐在树下石桌前，他手中捧着一本兵书，正安静地看着。 在他对面，坐着个同样红色简便衣裙的少女。此刻，少女正百无聊赖地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用树叶在桌子上摆出不同样式的树叶画。 阳光透过云层，直照大地。然而这一棵古木给树下的两人投下了一片阴凉。这场景安静祥和。 然而，那少女开口了：“我好无聊啊。” “无聊多看书。”张淮序目光没从书本上挪开，只是轻飘飘地回了她一句，然后翻下一页，“要不然就去练剑。” ——哪有那么多无聊，分明就是刻意不想做某些事而找的借口罢了。 “……”司徒无忧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练剑！她才刚练完没多久！ 司徒无忧平复了下心情，语气小心谨慎：“——你觉得，我目前的情况怎样了？能跟玖玉公主过过招了吗？” “……”张淮序闻言微顿，分了个眼神给她，“若你觉得自己可以的话，应该是可以了。” ——说得好，跟没说一样。 郡主殿下内心吐槽一句，便不纠结这事了。 她练得怎么样了……这事不好说，只有自己知道；能不能过招这事也不好说，也只有自己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看人家实在沉浸于自己看不懂的兵书，不由得抬杠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评价是，不如话本。” 张淮序也不恼，态度极其敷衍：“嗯。” “你的生活也太无聊了些。不是看书就是练剑，没什么起伏。” 张淮序甚至没给她一个眼神：“嗯。” “……没有乐子的人生，多么无趣啊。” 郡主的感慨刚过，少年从书中抬头，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郡主殿下多虑了，乐子就在眼前。” 司徒无忧沉默。 ——这话她就当没听见，下次不许说了啊。 安静几秒，她忽然提起桌面上的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然后双手捧着递到张淮序跟前，笑容谄媚：“来，请喝茶。” 张淮序目光移向她，眼中有几分奇怪。但还是伸手接过，在她的注视下抿了一口。 “要不然，你娶我吧？” “噗——”下一刻，张淮序口中茶水尽数喷出，可以看得出来，被这话吓得不轻。 司徒无忧：“……” ——这么让人无法接受？ 张淮序咳了几声勉强缓过来，他感觉有点魔幻，强装镇定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唉——”司徒无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哀怨地坐了回去，“这都怪我哥。” 张淮序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怪谁？” “我哥啊。”司徒无忧随即诉起苦来，语气学得活灵活现的，“今天早间，我去了一趟他的院子。虽然他人不在，但他身边的青树一见到我就说： ‘如果郡主又是过来催世子成亲的，那小的只能转达一下世子的嘱托：想要世子成亲的话，郡主就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 ——可问题是！我不过是去给他吹一曲唢呐，我都还没说什么呢！青树就这么跟我说起这话！” 张淮序听明白了：“所以，你只是想靠嫁人来催你哥成亲？” ——为了催婚别人而把自己嫁出去，能做到这一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魔怔了吧？ “呃……是这样吗？”司徒无忧还没考虑到那么深，刚刚只是忽然鬼迷心窍地随口一说。 张淮序：“……” 他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你这是把婚姻当儿戏了吗？” ——照这么看，他就是个催婚用的工具吧？不能接受。 “没——哪是儿戏嘛……”司徒无忧看起来忧郁极了，她小小声地嘟囔道，“而且，要是是你的话，也不错啊。” “……”张淮序听清楚了。 他心下一动，表面上端的是一派高风亮节，风轻云淡的模样。但是手上却不自觉地捏了捏书本，目光放在书页间，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哎，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吧——现在我哥哥又又又出门去了，我想催也没法催了啊。” 司徒无忧撑着下巴，无聊地到处乱瞟。 忽然看见远处拱门走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神色匆忙。 那人一进院子，目光便四下搜寻着什么。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并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过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司徒无忧伸手扯了扯张淮序的衣袖，然后道：“你看那个人，他好像有事找你诶。” 后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见了来人。 那小厮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两人面前。稍微缓一口气，便行礼道：“见过郡主，将军。” “何事？”张淮序放下书，语气淡然。 “方才宫内来人，说是平安镇连日暴雨，至今方停。然而平安镇西南方向的大茂山上有一山坳，雨水原本积在其中，昨夜却因植被疏松，泥石尽数塌下，引发了一场山洪。” 司徒无忧愣了几秒，没忍住惊愕出声：“平安镇？！” 这一声引得另外两人同时看向她，司徒无忧顿觉失态。 “回郡主，是东河郡平安镇。”来人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这一声势浩大的山洪殃及了平安镇极大部分地界，损失重大。目前还无法估算伤亡人数。” “平安镇县令派人连夜快马上报朝廷，请求救援。陛下下令派了十几名御医，并让将军您带一队人马护送物资前往救助。” 听完这些，张淮序便立刻起了身，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对司徒无忧说：“你先回去。” 司徒无忧本来还沉浸在这一番话中，等回过神来，便快步上前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张淮序脚步未停，想也不想就拒绝。 “张淮序！” “十五，送郡主回荣定侯府。”张淮序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随后从房檐上落下来一道黑影，那黑影落到地上恰好阻断了司徒无忧的去路。 原来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她低垂着头抱拳道：“是。” 张淮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半月拱门，十五立刻就转过身来，她是一个面容冷硬，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朝着司徒无忧说：“郡主，请吧。” “我——” 司徒无忧一看十五的表情，想说的话又重新咽下去。最后只恼火地跺了下脚，万分不悦地挪着步子离开。 这个叫十五的女人应该是张淮序的暗卫，根本就不会听她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多费口舌了。 先回去再说，张淮序不带自己，难道她就没办法去平安镇了吗？ 之前才听玖玉公主说她皇叔到了平安镇——而五师兄是绝对不可能会离开老师身边的，所以老师肯定也在平安镇。 想到这里，司徒无忧神情微暗，脸上一点笑意也无。没了往日丰富的表情加以修饰，她周围不自觉地散发出了冷冰冰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第72章 山洪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噩耗，老师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寄一封信。 这一次到了平安镇却还没来信，她还觉得可能是因为忘了还是怎么，结果却是山洪——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没信了。 都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一直到处跑，说什么游历。就算是游历，也已经游了好几十年了，就是不肯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越是去想，司徒无忧就越发觉得担心，坐立不安。 唯一觉得庆幸的是，不管方士樽去哪里都有几个徒弟陪同。而且五师兄是个高手，其他两位师兄师姐身手也不错。 只求不出什么意外！ …… 司徒无忧回了侯府，那个叫十五的暗卫也跟了一路。一直到眼见司徒无忧进了侯府，十五才停下来。 可谓是尽职尽责。 但现在这对于司徒无忧来说，一点都不好。 小悦老远就看见自家郡主回来了，而且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她寻思着，才一个上午，练剑应该还没有练完吧？ 她迎上前去，担忧地问道：“郡主，你怎么了？” 然而司徒无忧目不斜视，表情阴沉沉地自顾自进了房间，然后“砰！”的一声，把门猛地关起来。 “郡主？发生了什么事？”小悦凑近房门，也不敢擅自进入。 屋内安静极了，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小悦吃了个闭门羹，表情越发担忧。 另一个小丫鬟安慰她：“也许郡主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小悦姐你别担心。” 小悦叹息一声：“可是郡主出门的时候都还高高兴兴的呢。能有谁让她不开心呢？” “……”小丫鬟摇了摇头，灵机一动提议道，“不如我们去给她准备点喜欢的吃食，说不定她会高兴些呢？” “……也好。”小悦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与她一起朝着小厨房去。 暗处的十五把一切尽收眼底，她向来面无表情的苍白脸上此时露出了一丝疑惑。 听那两个侍女说，长宁郡主出门时还挺高兴，但是被她送回来就不高兴了。 加之主子先前与郡主的对话可以得出——是主子惹怒的她。 十五了然地一敲手心，眼见人已经送到家，于是放心离去复命。 ——嗯……等把情况如实汇报之后，或许可以跟主子说一声：郡主生气了，但不是她惹的。 屋内的司徒无忧脸上并无怒意，她坐在桌前，神色沉沉。 一时没得到老师的消息，她不放心。 从前就听说山洪爆发过后，因为牲畜大量死亡与尸体堆积，经常会伴随瘟疫病毒的传播。 因此，在古代没有很好的医疗环境与隔离意识，像这样的灾难往往都会让灾区的秩序变得混乱起来。 灾民们纷纷朝着其他地区迁移，也会把病毒带过去。 而且古代通讯不发达，就算朝廷下达了隔离的命令也很难有效地实施。这样一来，会让救援变得格外困难。 就是不知道，平安镇目前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司徒无忧越想越心烦意乱，老师年纪大了，更容易被病毒传染。 可是张淮序那家伙又不愿意带她去，她哥哥也不在家。 要想偷偷跟上去，这可就有点困难了。自从先前的洛宁郡事件过后，司徒无忧一直觉得有时候总能感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盯着她。 虽然只出现了几回，而且每次都很快消失——要不是她身上那只蛊变相地提高了她感知力，她还发现不了。 而且上一回萧闻也提了一下，说她周围有人。 暂时还不清楚这目光是否含有恶意。不过就算有恶意也没关系，要是敢对她下手的话。一顿免费的棍棒教育是免不了了的。 这也是司徒无忧一直没在意那道目光的原因。 可是现在，敌在暗，万一那个目光是帮着谁来看着她的——等她一出门，就泄露了她的行踪咋办？ 司徒无忧想得脑疼——要是她也跟张淮序似的，武力高，还用得着发这个愁？ “无忧～你想不想去平安镇？” 白毛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中响起。 自从上一回洛宁郡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还有动静。司徒无忧都差点以为她消失了。 “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想去。”白毛说，“想去就去呀，反正你很有能耐。再不济，你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 “……你觉得我信吗？” “你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知道你会去的。我还没休整好…继续睡一会……”白毛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带着莫名的困倦，“你有问题再喊我吧……” ……… 皇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像这样的天气，完全想象不出来与之相隔数百里外的平安镇此时正经历着天灾。 平安镇属于东河郡，也在宛西地界之内。 听说不只是平安镇有灾情，连同它周围相隔不远的淄益县，乌虻县以及一干同是盆地地貌的大大小小郡县镇村也都在经历着灾情。 平安镇相对来说到底还算好一些，有些更严重的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 因为平安镇地处中位，而目前尚能维持通讯，便将其作为主要的目的地。 太子亲自领命带着物资前往赈灾，另外还有十几个御医以及其他征集而来的民医。这些大夫加起来也有三十几个人了。 赵若梨自请一同前往，本来陛下不同意，但是洛神医亲自出面说要带着弟子们一同去历练一番，陛下这才答应下来。 成平王与王妃就只这么一个女儿，两人都十分不舍担忧，但都没说什么不准她去的话。 在赵若梨临行前，他们还自掏腰包，也带了两千石粮食一同前去。 这样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带着一大堆物资前往灾区。张淮序领了两千人马护送。 临行前，陛下带着一众官员送他们到皇城外，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说着简短的祝愿顺利凯旋的话。 张淮序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果然没看见司徒无忧的身影。 ——十五说她生气得很，这会应该还在侯府内吧。 这一救援队如同长龙一般，从皇城游出，一路沿着官道向东而行。带着皇都民众的期望离开。 太子骑着马在走在队伍最前方，身边跟着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然后是医疗队的马车，马车之后就是物资队。在后面就是成平王府的队伍了。 赵若梨也骑了一匹马，跟在成平王府旗帜下。洛神医坐在王府专门的马车里，说是老年人不宜骑马。 在这之后才是王府的运粮队。 张淮序骑着齐喑，未着甲胄，在队伍之间跟随，有时慢一些，有时快一些。主要是看好队伍，以免发生意外。 ……… 第73章 流寇 官道路面开阔，而两旁都是树林。像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蛇盘旋在一片绿野之中。 树林并不算十分茂密，若是骑着马也能勉强穿行。 此时是下午大约三点钟左右，距离出发已经有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了。日头渐弱，预测是等到所有人马都抵达平安镇的时候正好天黑。 越往东走，这天气越发阴沉。此时距离皇城应该也有几十公里了。 赵若梨似是若有所感，转头朝着左侧树林望去。 她看了一会，闭上眼，动用极强的听觉感知，听见远处树林内传来似有若无的震动，这声响像是许多马匹在奔跑一般。 大绫建国初期根基不稳，百业待兴，在之后的十几年内都一直是流寇横行，专门在商队或是粮队的必经之路上候着，出来打家劫舍。 这一类人十分狡猾，朝廷派遣军队前去镇压剿灭，总还会有漏网之鱼。他们如同野草般，春风吹又生，很快又能卷土重来。 这令朝廷一度十分头疼。 二十几年，朝廷曾经派出史进将军率领军队进行过一轮彻底的围剿。经过那一次，大绫境内有了十几年的和平安然。 直到近些年才又有一些苗头，像地鼠一样，这里那里时不时出来冒个头。 但总归是比以前好很多了。 这一次的山洪殃及不少地方，必然会有很多别有用心的人趁势而起，打家劫舍。所以这一次去赈灾，实际上还有再次剿匪的意思在其中。 赵若梨听这动静，猜测马匹应当不超过二十。不过还不知道有没有不骑马的，而且他们似乎一直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跟着跑。 远处树林间惊起了许多鸟，引得那一片的树枝乱颤，以此大概可以推得出是流寇的位置。目测与官道距离不过千米。 赵若梨思虑再三，决定遵从内心的直觉过去看看。反正自己骑着马，就算去了，不用多久也能跟得上部队。 于是她对着一旁马车内的洛神医说：“师父，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我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马车窗帘子一下子被掀开，露出洛神医不太赞同的脸庞：“过去干什么呀，你要想知道什么，直接叫人过去看看不就好了？” 赵若梨看了下成平王府的铁骑，摇了摇头道：“不了，大家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我自己去，回来也快。” 洛神医皱着眉道：“可我答应你父王母妃要看着你。” “放心好了，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难不成还会有人敲我闷棍？”赵若梨开玩笑地说着，然后对一众成平王府的铁骑道，“你们都好好地护送物资，不得擅自离岗。” “是！”成平王府的铁骑异口同声地回答。 赵若梨调转马头，一甩缰绳，朝着山林里进发。 “诶——”洛神医还想再挽留，然而赵若梨已经渐行渐远。 他于是转过头对着那群铁骑说：“你们郡主跑了，不跟上去保护她吗？” 众人犹豫了一下，出来个代表说：“郡主有令，让我等守住粮车，不得擅自离岗。” 洛神医：“……” 越是高门大户的铁骑侍从，就越认死命令。这一点让他深得体会。 可惜他大徒弟不在这一行人里，要不然就可以派他去看着点赵若梨了。 ………… 与此同时，林间有一匹白马悠哉悠哉地走着，速度不紧不慢。骑在它背上的人穿着一身蓝色衣袍，带着帷帽，黑色纱帘将他的模样遮掩得十分严实。 这人身形较小，腰间挂着一根竹笛，姿态颇为洒脱。 走了一会，白马忽然看到地上的草，于是便顺着地上的嫩绿野草边吃边走。如此一来，它的路线就走偏了。 “唉呀，无尘，就不能先赶路吗？” 白马背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是清亮的少年音，听起来十分无奈。 白马无尘仰头嘶鸣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吃草。 蓝衣少年不得已，干脆从马上下来：“好吧好吧，你吃。吃饱了咱们再继续赶路……” 他一松缰绳，无尘就边吃边走下了坡。 少年向下随之走下去，就见这斜坡底下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少年将头上的帷帽摘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抹轻浅的笑容。 他的面庞白皙，眉眼精致，双眼下方有两颗对称的红痣，银发在耳后扎了两根坠着发坠的小麻花辫。剩下的头发随意散在身后，左耳上还戴着一枚银制红珠耳坠。 他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左右，身量尚未拔高。 蓝衣少年就地坐了下来，他将腰间挂着的那根竹笛拿在手上，怜惜地把玩着。 这样安静的时间没过多久，林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有人骑着马赶路。 少年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刚一转身就看见坡上正路有一匹马迅速跑过去。马背上似乎坐了一男一女。 他多注意了一眼，感觉马上的人有点眼熟。 就在那匹马跑过之后没多久，又有一队人马从坡上跑过，这一波人行程急促，衣着随意，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大刀之类的武器。 看样子是在追杀前面的两个人。 所幸少年与他的白马一直待在坡下，完全没被人注意到。 他看着那群人远去，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将帷帽戴上，跑过去拉住白马的缰绳，制止它继续沉浸吃草： “无尘，别吃了。我们先跟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到时候我再赔给你两大筐新鲜的青草！” 无尘嘶鸣一声，少年拍拍它的头，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随后便朝着那群人的方向追去。 ……… “跑啊！你们不是挺能跑的吗？” 密林中，共乘一匹马的两个少年少女被十几个人包围了起来。 四周围绕着十几个人，个个都骑着匹棕色的马，衣着看上去像是山匪流寇之类的亡命之徒。 那群流寇为首的是个光头，一颗脑袋上纵横了好几道疤痕。长相粗犷，一脸横肉，看上去凶神恶煞的。 他们原本是准备去官道上看看是不是又过了一队商队，又或者是粮队。结果在路上看见了这个两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贵族子弟骑着马赶路。 这两人刚刚被他们发现，立刻就加快了速度想甩掉他们。要不是这地方他们已经摸熟了，指不定还真的要被甩掉了。 也因为这一场“你逃我追”，一路惊飞了不少栖息在树上的鸟，害他们暴露了行踪。就算官道那边有商队粮队路过，这会子差不多也快跑光了。 ——不过，好在终究还是有一定回报的，这两人衣着不凡，身上指不定有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光头眼神幽暗，闪过几分兴奋，当即便吹了一声口哨，冲那两人中的女子道：“小妞，模样长得不错啊。跟小情郎私奔呢？” 其他人哄笑起来—— 那鹅黄衣裙的小姑娘目光惊惧不安，紧紧抓着身后少年的衣服：“…哥哥……” “哟，原来不是情郎啊？” “别怕。”青衣少年手上握紧了缰绳，心中思考着破局之法。 要是他一个人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妹妹还在这里。如果要动手也不合适让她看见。 第74章 可怜虫们 就在光头即将动手之际，忽然有个人叫了一声：“看！又来人了！” 所有人将目光一齐投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朝这边飞奔而来，最终停在了距离他们这个包围圈不过十来米的距离。 “草，今天是什么日子，又来一个？” 流寇们议论纷纷。 蓝衣少年勒停了马，发丝飞扬。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丝毫没被这场面吓住：“哟，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做什么呢？” 在他打量这些人的时候，他们也在打量他。 为首的光头冷笑道：“干什么？当然是劫财劫色啊！” 鹅黄衣裙的姑娘小声问哥哥：“他是来帮我们的吗？” “……不清楚。” 身为一个从小就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公主，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她身后的九皇兄赵惊寒目光探究地看着那个把众人目光吸引过去的蓝衣少年，觉得对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那我们……怎……怎么办？” 赵惊寒轻叹一口气：“咱们俩如果现在趁着他们没注到就跑的话，或许可以跑掉。” “不行！”赵若欢想也不想就拒绝，“怎么能留人家一个人在这里。” “……” 光头扛着大刀，对着来人不屑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连个脸都不敢露出来。” 那个少年闻声沉默了一下，伸手将头上的帷帽摘去，随意丢在地上：“没想到，尔等匪寇也会有说这句话的时候。” 光头眯了眯眼：“嚯，小白脸？怎么？你想救他们？” “不。”出乎意料的，那少年浅笑着摇摇头，“我没那个实力——如果你们要抓走他们的话，也顺便带上我吧？” 流寇们：“……” 司徒无忧：“……” 赵若欢：“……” 哇，真是简单有效而且还不会受伤的好办法呢！ 流寇们一下子就轻蔑地笑起来：“还以为你小子能多有骨气！” “原来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蓝衣少年目不斜视，对这些话一点也不在意。他看向被围着的马背上的两人，抬了抬下巴道：“两位，相聚就是缘，真巧啊。” ——不，一点也不想跟你这么巧。 ……… “吁——” 赵若梨勒停了马，在林间来回走动观察地面。 这里的地土湿泥软，所以上面印有深深浅浅的凌乱的马蹄印子。 那些马蹄印从远处密密麻麻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到这个位置停下。而且还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走动。 如果他们不是抽风的话，应该是遇见了什么人，准备抓他并一路追赶到了这里。所以一路过来的马蹄印本该一直往前，却在这个地方停下来，而且还留下这么凌乱的马蹄印。 这些马蹄印来来回回的，凌乱不堪，最终却都朝着另一个一个方向去了。后半段的印子明显放缓了速度，所以印子都一样的深浅度。 初步判断，那群人应该确实是流寇，并且都骑着马。 再看这泥泞的地面上有一顶黑色的帷帽。 一想到这里，赵若梨眉头皱起来，深吸一口气后，她重新策马沿着这后半段的马蹄印的方向跟过去。 她做不到作壁上观，更何况那些流寇想来原本是冲着官道上的队伍去的，只是中途转移目标，去追这个人。 客观上来说，这不知道是谁侧面给他们挡了一灾，她没道理坐视不管。 赵若梨循着马蹄印，一路跟到了一座破庙，庙门早已不见踪影，屋顶瓦片上杂草丛生，破开了个很大的口子。 她远远地下了马，把马绳拴在粗壮的树枝上。然后借着树林枝叶的遮挡，小心翼翼地贴近那座破庙。 庙门前栓着十几匹马，有几个人正在给它们喂食。这清一色的红马中，有一匹通体白毛的马格外亮眼，而且十分眼熟。 赵若梨心里咯咚一声，不好的预感缓缓爬上心头。 这马她是不是见过？ 她拧着眉，四下看了看，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个法子。 仅凭她一人之力肯定是没办法撂倒这么一大堆人的，更何况她一点也不擅长打架。不过，她好歹跟着洛神医学了些本事。 ………… 破庙内，蓝衣少年，赵惊寒以及赵若欢三人坐在庙里破损残旧的巨大佛像之前。 那些流寇是刚从别处迁移到这边来的，目前还没有固定的营寨，所以暂时驻扎在这个庙里。 ——所以为什么宛西境内那么多破落的庙宇呢？现在都不兴拜神佛了吗？ 光头派了好几个人出门去找吃的，庙外有几个人正在喂马，所以目前在庙里看守俘虏们的就只有五六个。 把人抓来之后，他们又开始搜刮几人身上的财产。 搜到蓝衣少年时，他很自觉地把全身家当都掏了出来。 只是在他们来夺他腰间竹笛的时候，他拽着自己的竹笛不放手：“大哥大哥大哥，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又不值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竹笛子。能不能别拿走？” 光头看着他道：“你爹？” 蓝衣少年赶紧点点头：“我爹他…他在平安镇生死不明，我是准备去找他的。” “你人都是阶下囚了，还管个破笛子？既然到了我们这里，管你值不值钱？” 光头说完一挥手，那个抢笛子的人便更加用力扯。 这人有意在大当家面前好好表现，怕动作太轻，抢不过来，几乎是使出来吃奶的劲来扯—— 结果预想中那少年抵死不从的场景没出现，他随意地把手一松：“那算了。” 抢笛子的那人当即收不住力，整个人都往后窜出去老远，最后“碰！”地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 那声音，跟蛤蟆掉河里似的。 其他人光看着，忽然就幻痛了一下。 光头见状，盯着蓝衣少年道：“这不是你爹留给你的？” 少年点点头：“是啊。” “那你怎么松手了？” 少年面上一片莫名其妙：“你不是说不管它值不值钱都要抢吗？我都给你了，这还不乐意啊？” 光头：“……” 众流寇：“……” 赵惊寒兄妹俩：“……” ——这话好有道理啊。 抢笛子的那人摔得七荤八素，他哎哟哎哟地站起来，手抖着用笛子指蓝衣少年道：“你…你…你！” 蓝衣少年：“我我我怎么了？” 光头都看不下去了：“这是你爹的东西！你不应该多少表现出宁死不从吗？！” 蓝衣少年恍然大悟中又有几分敷衍：“……其实仔细想想，我爹的遗物也不是那么重要。抢来抢去的没意思。” 抢笛子的：“…遗物？” “哦？哦！”蓝衣少年疑惑了一瞬，想起来了，他当即不好意思道，“原来我爹还没死呢，那不是遗物。” 众人：“……” ——好一个大孝子啊！ 赵若欢感觉自己的三观有点被震到了，她悄声问皇兄：“他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话来？” 赵惊寒：“…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光头不想多纠缠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蓝衣少年，随后出门去。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做自己的事去了，抢笛子的那个愤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也跟着出门。 蓝衣少年颇自来熟地问他：“诶，你们大当家的做什么去？” 抢笛子的当即唾了他一口：“你不配！” 众人目送他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不管是俘虏还是留守的流寇，当前心下都十分同情。 蓝衣少年却好像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只是忘了我爹没死，怎么就不配了？” 赵惊寒：“……” 赵若欢：“……”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些什么？ 第75章 错事 光头不在，赵惊寒心思活络了起来。 原本留守在庙那群流寇在自顾自地聊天，他偶尔也插几句话，态度十分自然。这一反应让那群流寇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 “小子！能喝酒不？”一个人晃了下酒坛子，很轻蔑地看向赵惊寒。 后者尴尬一笑，挠了挠头：“在下尚且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 “嘁！逊！”那人眼中轻蔑更甚，自己灌了一大口，“你这样的弱鸡，还带着小妞就敢出门？” “唉……在下原本是路过而已……岂料遇上了几位大爷——”赵惊寒苦着脸，然后谄媚地笑道，“还请几位爷饶了我跟妹妹一条命……” “这我们说了不算。你的命不是我们能决定留不留的，这得看我们大当家！” “知道！知道！所以还请几位美言……”赵惊寒悄悄给人塞了点东西。 那人眉头一皱，厉声道：“你有私藏？！” 刚刚搜刮完这几个人身上的财物，没想到这小子还自己留了些。 “这！这下是真的没了……” 赵惊寒神色紧张，看上去极为害怕。 不过那几人倒没有声张，暗自收下了那些东西。每次搜刮来的财物，他们老大总是占大头。 人总会有些私心。 赵若欢坐在佛像底下，就这样看着多年不见的皇兄表现出来这个样子。 她没忍住把目光移向蓝衣少年，对方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姿势随意，丝毫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 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随后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赵若欢一惊，连忙移开目光。 就听那少年轻笑一声：“令兄很上道啊。” 赵若欢没应声。 这时候，光头从庙外走入，赵惊寒就默默地坐了回来。那几个流寇很默契地谁也没提钱财的事。 光头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俘虏，看到这兄妹俩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惧，满意地笑了笑。 然后又看了眼蓝衣少年，当即不屑地哼了一声，就坐到了篝火边，与那几个流寇说起话来。 无一例外的，被那几个人吹捧。 赵惊寒坐了会，又开始挂上讨好的假笑准备跟着吹捧起光头来。 然而却被人截胡了。 只见那蓝衣少年三步两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他往后挤了挤，同时漫不经心地吩咐：“小屁孩，陪你妹妹去。” 赵惊寒：“？” 没等他说什么呢，蓝衣少年就已经往前几步，笑容谄媚地跟人搭话：“诶诶，大当家的，你们这一行有多少人啊？” 光头眯着眼看这个脑子不太好的小子，不用自己开口，自有嘴替帮他说话：“你想做什么？套话是吧？！” 蓝衣少年连连摆手，表情真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咱们这个团体规模多大，之后也好方便同行不是？” “呵！我们大当家可是一等一的高手，你要想轻易逃跑或者动点歪心思——” “我知道我知道！绝不敢有！”蓝衣少年语气迅速，就差举手发誓了，“咱就是想知道，在你们这做事…大当家你觉得我可行吗？” 他表情期待地搓了搓手。 光头当即眉头一皱：“你？” “对啊！您看啊，咱也不想死，所有好东西都孝敬给您了。就算去了平安镇，我爹可能也……所以这不是想谋个出路嘛。” 光头瞧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语气嘲讽：“看来你小子以为老子是吃素的——穿得这么好，身上还带着那么多好东西，连你那马都是一等一的好货——就这样，怎么着家里肯定也不差。跟我们混？哼，老子可不傻！” 其他几个匪徒附和起来，说着“大当家英明之类的话”。 蓝衣少年一改之前讨好的态度，将脑袋垂了下来：“被你发现了啊……” 流寇们当即警惕，伸手摸上了自己武器，随时准备动手。 “实不相瞒——”少年重重咳了几声，重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我本是洛宁郡周家长子，最受父亲器重……奈何受奸人所蒙蔽，做了很大的错事与父亲离心，在家中已是众矢之的……” “后母构陷，亲兄弟与我反目，就连家中下人都能随意踩我两脚。我本因为自己有错在先，一忍再忍，怎奈何后母就是不愿放过我…这一次恰巧被我听见她与奸人共同谋划着要暗害我那出门多月做生意的父亲……我不想再忍，誓要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 “等等等！”光头连忙叫停，目光极其怀疑，“你才几岁？” 蓝衣少年目光悲戚，似是十分不忍心再提及那件事。他闭了闭眼，仿佛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我…十八了。” 一旁看戏的赵惊寒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十八？！你看起来可比我都矮小。” 流寇们表情越发警惕起来。 “我知道……这或许没人相信，但我确实十八了。幼时被后母喂了药品，导致我生长缓慢…与我同岁的二弟，如今都已比我高一个头。” 赵若欢毕竟感性，当即便道：“他好可怜……” 光头仍旧怀疑不减，上下打量了一番蓝衣少年：“确实是矮了许多——不过，就如此年纪，你能犯什么错让你爹都不信你？” 蓝衣少年猛然颤抖了一瞬，呼吸变得急促，他又重重咳了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他努力平复自己，一手捂着心脏的位置，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那年我尚未满十四，某天夜里…天上下了极大的雨，电闪雷鸣……我那后母…她……她竟然……”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忽然变得十分一言难尽。 赵惊寒连忙伸手，在妹妹疑惑的目光之中捂住了她的耳朵。 光头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自觉地放轻了音量：“……你后母…她做什么了？” 蓝衣少年动作一滞，随后红瞳中渗出泪水来：“她…她竟然那么对我！” “噫——” 众人齐齐向后仰，表情又是震惊又是可怜。明明蓝衣少年什么话都没说清楚，他们却好像全都了解到了他的经历。 在如此目光中，蓝衣少年抹了一把泪水，咬牙继续说：“她说要毁了我……那夜过后，我就再也对不起我父亲了……她可是我父亲的妻子！我名义上的母亲！…况且…况且！那年我才十四！” 流寇们中有一人没忍住骂道：“禽兽！” 其他人便将目光移向他，那人便又捂住嘴不说话了。 “——是禽兽！禽兽不如！”蓝衣少年激动过头，又咳了几声，语调逐渐麻木，“你们…一定想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吧？” 流寇们齐齐点头，随后又迅速摇头。 “哈…说了也无妨，反正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我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必要了——就是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后母来到我房间，还让人将父亲的白月光捆了过来，并将其丢到我床上——” ——噫！ “随后又跟我说，如果我不乖乖听她的主动给胞弟让位，就要让我永世不得翻身。我当时年幼，尚有几分硬气，见此也没有答应，果断拒绝了她。也…正是因此，我做错了。” 那个流寇又插了句话：“……也就是说，你跟你父亲的白月光……” “没错！” 这下不止他，所有流寇都没忍住异口同声骂道：“禽兽！” 光头幽幽地看了一眼手下，众人便反应过来，齐齐捂住了嘴。 光头好歹是大当家的，见状也仍保持理智：“…你是那时候，做了错事？” 第76章 纷争 “是……因为，正是我那个选择，父亲的白月光死在了我面前。如此，她仍不解气，等第二天又派人给我送来了一锅汤…说是给我补补身子——” 他停了停，情绪低落而哀伤。 光头没忍住问道：“然后呢？那汤里有毒？” 蓝衣少年咬唇摇了摇头：“没毒。但是…那是…用白月光尸身煮的…汤……” 光头：“…啊？” 众流寇：“啊！？” 赵惊寒：“啊？！！” 赵若欢没听着，只能通过众人的反应判断出情况很震撼，因此也“啊？”了声。 一时间，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 只余赵惊寒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他问道：“你…不去报官？” ——这都害人了啊！ 蓝衣少年边摇头边说：“你不明白…这是家事…官府不会管的。” ——家事？不管？你这个后母杀了人啊！！这怎么会不管！？ 赵惊寒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三观的冲击。 气氛沉默。 过了许久，身为大当家的光头才目露忌惮地说：“……后宅妇人…竟有比之蛇蝎恶毒更甚的。” 蓝衣少年认同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述说着别人的事： “……她将白月光的死扣在我的头上，父亲无法容忍我做出这事来。但他到底还是器重我，因此只是将我驱逐到偏僻的院落，然后派人好好安葬了白月光。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偶然得知，她竟然勾结管家，准备暗害我父亲…之后我正不知该如何办，恰逢平安镇出了这等灾事，便一刻也不停，带上我所有的财物…以及他送我的笛子就赶过来寻找我父亲了……” “……” 之前抢他笛子的那个人此时心情十分复杂，看着蓝衣少年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与些许愧疚。 “我已经无路可去…所以，才想着…若能加入你们的话…说不定——” 他意有所指。 光头发出了疑问：“为什么…你后母觉得你父亲的白月光可以威胁你？你跟白月光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众人的目光当即又耐人寻味起来。 蓝衣少年目光略有躲闪：“白月光很重要…她陪着我父亲一起长大……之后…又陪着我长大。在我和父亲心里，她是一样重要的……” ——噫！ “可是她死了。还被人做成了汤——虽然是有点…好喝？” 流寇们：“啊！？” 光头：“…！！” 赵惊寒：“…？？？” 众人闻言都瞪大了眼睛，嘴巴惊得仿佛塞得下一个鸡蛋。他们的三观再次遭受史无前例的冲击。 再看向蓝衣少年之时，目光变成了惊悚。 蓝衣少年忽然感到有点羞愧：“那时候…我有点饿了……” 众人：你在说什么啊？！ ——他果然脑子不正常啊！他…他有病！！他是变态！！ 光头用了些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到底是大当家，因而平复心情得比其他人都快。 他们一行亡命之徒，干的是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没错，可是也没有哪个会煮人肉，喝人肉汤啊！ 他思来想去便道：“也罢，我们这一群人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你的经历…虽然特殊，但是要加入我们还要有个‘通行证’——” 蓝衣少年疑惑：“通行证？” 这时候，先前抢笛子的那个人已经悄然对蓝衣少年改观，因而特地给他解释道： “对，就是通行证——你虽然身上背了个‘罪名’，但这不是你自己真正做的。因此，你要加入我们的话，你必须得保证自己是跟我们一样的。” “那——” 蓝衣少年话没出口，光头就已经把自己的大刀丢到了他面前，目光如炬道：“拿起来。” 蓝衣少年有些不明所以，周围的那些流寇神情很明显地兴奋起来了。他不解，但仍顺从地把大刀捡了起来。 “拿稳——”光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说的话却十分残忍，“然后，麻溜地把这小子杀了。” 他说着，指了一下坐在一边的赵惊寒。 赵惊寒：“…？” 九皇子殿下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控制不住骂人：拿他当这小子的入门垫脚石？！ 蓝衣少年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抢笛子的满不在意道：“就是让大当家见见你的决心。只要你能下得了手，把这小子杀了，那我们就承认你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蓝衣少年心中一振，他握着刀没动：“这就是…通行证？” “是啊！我们每个人加入之前都要这么做——最差的外面的那个负责喂马的，那小子胆量不行，就掐死过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而已。” 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够变态，虽然也可以加入我们，但是唯一的问题是你手上还没沾点‘通行证’。” “……” 蓝衣少年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流寇们神情兴奋。 赵惊寒仍旧捂着妹妹的耳朵，面无表情的。赵若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多少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神情惊恐，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光头静静坐着，同时在观察蓝衣少年的神情，见他久久没动便催了一声：“动手吧。” 蓝衣少年呼出一口气，抬头时便是那种冷漠的表情，他声音平淡：“兄弟，抱歉了。” 流寇们闻言，越发兴奋起来。 “……” 赵惊寒眼睛微眯，不做声。 如果真的要动手，他也不是不行，就是——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妹妹，之后便果断地出手，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个手刀劈在赵若欢后颈处。 这一做法让光头都有些惊讶了，他表情沉着，抬手制止了流寇们将行的动作。 小公主痛呼一声，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 赵惊寒扶住她，随后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妹妹靠在佛像旁边。 等到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原位，直视这蓝衣少年：“这下可以了。” “……” 蓝衣少年默然，朝着他走近。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蓝衣少年拖拽着大刀，刀身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让众流寇更加激动：“杀了他！”“杀了他！”…… 在皇城赵惊寒是尊贵的九皇子，在外就是个被某人坑了的小可怜。游历四年，总得学些行走江湖的技巧，自然武功也是必不可少的。 说实在的，赵惊寒觉得自己不一定会输给这个人。 “什么人？！” 这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个流寇的惊呼声，紧接着还有惊呼声，打斗声，以及马匹受惊的嘶鸣声。这些响声交杂在一起，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光头一下子站起身，也顾不上新人入会的事了：“你们守着这里，老子去看看是哪个来找死。” 流寇们应了声。 光头边骂边出门：“哪个不长眼的？敢到老子这里找事？！” 屋内其他流寇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蓝衣少年停下动作，然后转向留守在庙里，心思却飞到外面去的几个流寇道：“不用去帮大当家吗？外面来人似乎挺凶的。” 抢笛子的无所谓道：“大当家手刃无数人，武功高强，没什么摆不平的。” 另有人附和道：“是啊，我们一路到这边来，可是洗劫了不少村子。就没有哪次不成功的——另外偷偷说，我们可是‘合法’土匪。”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尽管如此，还是被抢笛子的瞪了一眼，于是便噤声了。 蓝衣少年面上疑惑：“合法？” “咳！这种事不能说！自己知道就行了——”抢笛子的放大了音量，“去去，先把你的通行证拿到手，剩下的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哦。”蓝衣少年也不纠缠，随后继续自己的动作。 他走到赵惊寒跟前，慢慢举起大刀，红瞳映出对方防备的模样。 蓝衣少年轻笑一声，忽然手腕一翻。赵惊寒以为他要动手，便立即摆出了动手的准备—— 然而少年只是将大刀绕了个圈，刀尖朝下，将刀柄递到了赵惊寒面前：“给你。” 赵惊寒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往前一步。迅速接过他少年手中的大刀，与之错身而过时，空气中响起一声极小的： “多谢。” 刀在赵惊寒手中绾了个花把式，银光一闪，直指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流寇们冲去。 那些人一时间都没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回过神来后，抢笛子的立马怒喝一声：“你小子！” 然后便挥动着大刀朝赵惊寒砍过来，赵惊寒稍稍后退一步。然后身形轻巧地躲避，愣是没让人打到。 然而又有其他三四个人围了上来，同样用大刀，朝着赵惊寒攻去。 赵惊寒靠着灵活的身法躲闪，几番来回，他虽然没被人伤到，但也还没能找到机会反击。 余光中，他瞥见那蓝衣少年事不关己地走到了佛像底下，姿势潇洒地坐到了佛像的腿上。 注意到赵惊寒的目光，便面带浅浅的微笑，无声朝他做了个口型：加油。 ——你特么就看着？！ 赵惊寒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主动给自己递刀。 他在心里骂了几声蓝衣少年，随后收了分散的注意力，专注起跟人纠缠打斗。 蓝衣少年眯着眼看了一会，之后便抬手摸向腰间，结果摸了个空。他想起来自己的笛子被抢走的事，随后叹了一口气。 与赵惊寒缠斗在一起的那些人不敢分心，这小子太难缠，讨不到好。因此没有发现蓝衣少年正在悄悄靠过来。 这时候赵惊寒刺伤一人，并把他踹倒，恰好就踹到了蓝衣少年脚边。 ——嚯。送上门的武器这不就是？ 第77章 诶喔 赵惊寒一个不慎，被人抓住了破绽。放下就有一柄大刀直攻他面门而来—— 他当即大骇，已来不及抽刀回防！ 然而，这时候将即将攻向赵惊寒门面的大刀被从他侧身而来的另一把刀挡了回去。 赵惊寒定睛一看，原来是蓝衣少年提着一把弯刀加入了战局。 他的出现打乱了局面，趁着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手上毫不留情，顺势将握着的刀捅进还未站稳的那个流寇的身体。 那人嚎叫出声，满脸痛苦地倒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液从他指缝间汹涌地流出，淌在身下。 赵惊寒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看了一眼这已经被定义成“脑子不好的变态”的蓝衣少年—— 对方面无表情的，血溅了一身也没什么波动，手上动作没停。 “你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流寇们感到了被背叛，纷纷恼怒地进攻，赵惊寒也不敢继续分心。 一旁的蓝衣少年也不落后，两人直攻敌人要害，很快就撂倒了一地的人。 他人的血喷出，两人的衣衫都染上了红色，手中银白的刀面上还淌着血。 地上的几个人死的死，重伤的重伤，都失去了反抗能力。 赵惊寒此时终于暂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血泊之中的蓝衣少年。只见对方眉头紧蹙，表情竟有几分隐忍的痛苦。 “……”赵惊寒皱了皱眉，却没开口问他。 外面的打斗声越发厉害，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就庙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人进来查看，外面的流寇肯定是遇上了强敌，分身乏术。 目前还不知道外面来的人是敌是友，赵惊寒打算等处理完外面的事，再好好地问一问这个蓝衣服的家伙的情况。 赵惊寒看向蓝衣少年，瞧他那模样，自己都可能有问题，又看了看被打昏的赵若欢。 这俩人都指望不上，赵惊寒准备自己出门查看。 “啊——！” 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格外清楚的痛苦哀嚎，能听的出来是为首的光头的。 与之响起的，是一声冰冷的声音：“不知死活！” 庙里两人同时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巨物“嗖”的一下从门外飞进来！ 狠狠地砸到庙里摇摇欲坠的墙壁上，缓缓滑落到地上，然后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定睛一看——是光头。 庙里两人同时一个激灵，看向门口。 蓝衣少年这时候反应过来，瞅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着血的大刀。 当机立断，顺手就把它丢到了地上，随后默不作声朝着光头他们放东西的地方过去。 赵惊寒不明所以：“你——” “找我的笛子。”蓝衣少年头也没回，就绕到了佛像后面去了。 赵惊寒：“……” 赵惊寒实在不理解，说他在乎笛子吧，随意放手了。说他不在意吧，他脱战第一时间还去找笛子。 这时候，有个人从门外迈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来人身着红衣，面无表情的，手中握着的长剑沾满了血。 赵惊寒随手把大刀一丢，虽然在人家看过来之时背后一冷，但依旧定定地站着。 张淮序目光环视了一圈这个破庙，最后看向赵惊寒：“就只有你们？” 赵惊寒愣了一下，四下环顾，想起来那个蓝衣少年，于是便走过去看了看佛像后面是什么状况。 光头他们抢来的东西都还在那里，唯独不见了一根竹笛和那个蓝衣少年。 他不由得疑惑一声：“诶？那家伙跑哪去了？” “谁？” 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赵若梨，她目光流转，看了下呆立着的赵惊寒，然后又看向紧闭双眼靠在佛像旁边的赵若欢。 赵若梨一惊，然后赶紧向赵若欢跑去。 赵惊寒看了一眼她，随后才回答道：“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蓝衣少年。” 张淮序神情微动，问：“……他人呢？” 没等赵惊寒回答，张淮序忽然听得门外有些许动静，于是便闪身出了门。 庙外的空地一片狼藉，流寇们倒在地上，死的死，伤的伤。此时天色由阴转晴，阳光从云层中洒下。 他刚出去，就看见赵惊寒口中的那个模样出众的蓝衣少年。对方一头银发，正骑在白马上，略略朝他抱拳道：“多谢阁下相救，后会有期。” 他说着，也没打算等人家做出反应就准备驾马离开了。 张淮序目光盯着他：“等等。” 这一声，让马上的蓝衣少年顿住，他疑惑地转过头来：“还有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少年眼睛微眯，两人对视许久。 最终他呼出一口浊气，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也不急着走了。 蓝衣少年牵着无尘走过来，站到张淮序面前两米开外，微仰起头，一双红瞳平静无波：“你猜？” ……… 经过一番检查，发现赵若欢只是晕过去了身上也没有外伤，赵若梨这才放下心来。 “谁让你们偷偷跟来的？”赵若梨一板脸，语气微恼。 赵惊寒颇为叛逆地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回答：“本殿老师在平安镇，我不放心就自己去看看，这有问题吗？” 赵若梨还没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张淮序的声音：“九皇子殿下私自带公主离宫，经过陛下与皇后娘娘同意了吗？要不要本将军向宫中禀告一声？” 赵惊寒心头一梗：“……” 赵若梨没打算将赵若欢叫醒，现在这个场景太过于血腥，不合适让她看见。 她朝着赵惊寒说：“九殿下，能否过来将舒儿带走？” “嗯。” 赵惊寒应了声，随后朝着妹妹走过去。 他看了下自己身上沾着的血污，想了想，把脏了的外袍脱掉递给赵若梨，这才蹲下身子将赵若欢打横抱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倒着的人和血潭子，往门外走去。 如果他没抱着赵若欢倒没必要注意这些，也不怕会摔。但是赵若欢就不一样了，这丫头跟个小瓷娃娃似的——尽管他只比赵若欢大了几个月而已。 几个人出了庙宇。 庙外两人一站一坐，白马安静地待在一旁，沉浸地吃着地上的草。 蓝衣少年坐在堆高的石块之上，姿势洒脱不羁，一身蓝衣几乎要被染成红色。手上还在仔细地摆弄着自己的笛子。 张淮序则是面无表情地站在石堆旁，手中剑刃的血液已被震干净，纳入剑鞘。 赵惊寒目光流转，最终落在蓝衣少年身上：“原来你还没走啊？” 蓝衣少年闻声看向他，嘿嘿一笑：“本来是准备走的，但是这位，找我说了些话。” 赵若梨瞧着这人，莫名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也关心了一句：“你受伤了？” 蓝衣少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有啊——这些…不是我的血。” 赵若梨眉头微皱，碍于不熟，就没再继续说什么。 蓝衣少年道：“在下也要去平安镇，既然大家目的地一致，那不如同行吧？” 张淮序惜字如金道：“可。” 赵惊寒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于是自然而然地接了话：“也是，好歹你爹在平安镇不知生死。” “你爹？”张淮序神色莫名地看了眼蓝衣少年。 后者尴尬一笑，还没说什么呢。 赵惊寒就嚷嚷开了：“是啊。这小子说他要去平安镇是找爹去的，还说什么那根竹笛是他爹就给他的遗物……” 九皇子殿下十分迅速且精简地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包括这人莫名其妙出现后，还要跟着一起被抓来这破庙的事。甚至还包括了有关蓝衣少年的身世。 众人听完，当下便陷入了沉思。 震撼。 这种荒谬又莫名合理的感觉，至今还只在某郡主身上感受到。 蓝衣少年：“……呵呵呵呵…” 张淮序看了眼他：“你爹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吗？” “呵呵呵…没事没事，他老人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他说完，又忽然指了指破庙：“里面那个人要该怎么处理？” 张淮序想也不想就声音平静地回答：“杀了。” 蓝衣少年“哦”了一声，就不再关注这件事了。 他将竹笛绕指尖转动几周，顺手将竹笛挂回腰间，随后从石堆上跳下来，轻轻落地：“那便一同出发吧。” 他身上还痛着呢，血管和太阳穴此起彼伏地胀痛，像在演奏交响曲一样，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行。 ——真累啊。 第78章 惩罚 蓝衣少年放松下来，随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捶了捶自己的后颈。 赵惊寒想着，他们好歹也是战友了，于是便多问一句：“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少年动作一顿，却没作声：“……” 赵惊寒后知后觉，便先做自我介绍：“哦，我叫赵惊寒——现在能说了吗？” “我…”蓝衣少年刚发出一个字音，随后清了清嗓子，再出声之时，已然是清脆的少女音，“我是…司徒无忧。” 她说这话时，表情略有些许心虚。 赵惊寒愣住了，他的表情好似活见鬼：“…你说，什么？” 司徒无忧干笑：“呵呵呵……” “你说什么？！” 赵若梨讶然惊呼，她转头目光直勾勾朝那少年模样的司徒无忧射来。上下打量她，震惊又莫名觉得合理。 如此确认，她好似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般，喃喃道：“你怎么？怎么成这副模样？” 也难怪她认不出来，司徒无忧此时的模样与原本的样子相去甚远，左眉头处的那颗标志性的红痣被她用脂粉点去，还在眼下另外点了两个对称的红痣。 这个打扮装束，还有声音，怎么看都是个少年。 被围观的司徒无忧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姿态，随后扯了扯嘴角道：“一点小小的伪装。”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也来这里了？”赵若梨收回自己的思维，没被带偏。 张淮序冷漠脸插话道：“还能怎么？不过是又胆大包天偷偷溜出来罢了。” 司徒无忧：“…昂。” 一旁的赵惊寒声音缥缈：“你骗我？…你不是那什劳子周家长子？也没有被后母迫害，更没有…经历你爹的…白月光？” 司徒无忧：“呵呵呵……我胡诌的。” 赵若梨有些不明所以，不理解为什么九皇子是这个反应，也不会明白他先前都听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伦理大戏…… 张淮序默默看了这九皇子一眼，心中陡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能跟司徒无忧一处待这么久……啧，难怪。 赵惊寒身子发抖，磨着牙吼道：“你神经病！你有病！你说人肉汤好喝！！” “？” “我不是啊！我没有！你诬陷我！”司徒无忧闻声大惊失色，在其他两人异样的目光中赶紧为自己辩解，“这是诽谤啊，他在诽谤我啊！” “你说白月光炖的汤好喝啊！你没喝过你怎么知道！！变态！” 这俩人仿佛在比谁的嗓门大，一个比一个吼大声。 “什么白月光！那是我胡诌的！” “你没喝过你怎么知道！！” “我的故事里白月光是一只老王八！！” 司徒无忧吼的声音太大，让庙里已无法动弹的光头都听见了。光头眼中流出了浊泪：他们都被这王八羔子给骗了！ “老王八？！”赵惊寒感觉自己又被骗了，“你胡说就胡说，那时候干嘛露出那种表情？！” “我入戏太深不行吗！” 这么大动静，赵惊寒怀里的妹妹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将要醒过来。 这两人当即便噤了声，同样神色慌忙而迅速地出手，两个手刀猛地劈上赵若欢后颈。 “唔…！”可怜的小公主还没真正苏醒又再一次昏过去，没有动静了。 肇事的两人见此，这才齐齐长舒一口气。 赵若梨：“……” 张淮序：“……”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人在啊。 他俩回过神来，就见另外两位一个表情惊讶不忍，一个…根本没有表情地盯着他俩看。 赵惊寒开口了：“咳…这，这场面不适合让小姑娘看见。” 司徒无忧狂点头：“对对对对！” 这俩人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眼看这俩人气氛越来越怪异，赵若梨觉得自己需要时间缓缓，她捏了捏眉心说：“先不谈这些，你们快走吧。天要黑了。” “那你呢？” “我留下，还有些事要交代。” 庙外比起庙里，更要血腥。 这几十号人的流寇团伙，除了被派出去寻找食物的那几个人以外，基本上全军覆没。 张淮序下手没个轻重，不会刻意留手。 一人一剑，十分公平。 但是那些流寇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死伤惨重。还活着的人也没有行动能力了。 赵惊寒原本骑来的那匹马是自己在市集上的马贩子手里随便买的，就是一匹普普通通的坐骑。没经历啥大场面，一遇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所以此刻他盯上了司徒无忧的坐骑。 “你这马真不错。”赵惊寒目标明确，抱着赵若欢走向那匹通体雪白的马。 司徒无忧顿时宣告主权：“那是我的——” “就先借我一用了——小师姐，你也不想若欢一路颠簸着过去吧？”赵惊寒看了眼依旧昏迷不醒的赵若欢，意思很明显。 果然，司徒无忧当即就犹豫起来：“……那给你了，我呢？” 赵惊寒将赵若欢交给赵若梨，率先上马，安抚了下无尘，这才从赵若梨手中接过妹妹，把她带上马安置好。 做完这些，他才朝着司徒无忧笑了声：“不是还有建宁将军吗？反正你骑术不行，有人带着不应该谢天谢地？” 司徒无忧：“……” 赵惊寒才不管她是什么反应，直接驾着无尘率先一步离去——再不走，等他小皇妹醒过来指定得吓坏。 这场面，造成的视觉冲击效果极强，至少之前流传的张淮序不落山的那一战…有概率还真不是夸张的。 司徒无忧眼睁睁看着自己都没骑过几回的无尘被人骑走，表情活像是媳妇跟人跑了。 张淮序悠悠开口：“…若我没听错，刚刚九皇子管你叫小师姐？” 司徒无忧一个机灵，她刚刚都没注意到这回事！ “啊……是吗？哈哈…没有吧？” 张淮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继续揪着不放：“走吧，郡主——哦，对了，我是不是没告诉你？司徒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司徒无忧：“！” “原本是准备……”张淮序顿了一下，“结果出了你们这一茬，所幸结果还算是强差人意。” “……” 司徒无忧没应声。 想到之前抢她笛子的那人说的，他们是“合法土匪”，那时候她便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事情了。 与其去思考这些，倒不如想想自己该怎么跟她哥解释。 司徒无忧用商量的语气说：“建宁将军，咱们能不能快一些？尽量不要遇上我哥好不好？” 张淮序“呵”了声：“郡主私自追来都不怕，怎么还怕遇上司徒大人？” 因为司徒无忌是要从原本的目标地点赶过来，还得带人去处理那一伙流寇，做好后续工作。 所以只要齐喑走得快，就可以完美跟司徒无忌错开时间。 这样虽然不能让司徒无忧不挨骂，但至少可以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去接受挨骂。而且，等她哥处理完后续，再赶过来抓她的时候，木已成舟，她早就到平安镇了。 张淮序虽然嘴上刺了她一句，但还是依言加快了速度前行。 ………… 第79章 检讨 大部队由于人多，东西也多，所以速度要比一个人骑马独自出行慢很多。 当张淮序带着浑身血污的一个蓝衣少年回来时，那些运送物资的铁骑纷纷侧目。他们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并不是被吓到，只是觉得十分新奇—— 先前的九皇子带着个姑娘也就罢了，建宁将军这样冷淡的人物，竟然也带了一个，而且…还是个少年！ 与对待旁人的态度天差地别——虽然那蓝衣少年身上披着件张淮序的外衣，连同头发一起捂得严严实实，还把头埋在张淮序怀里，看不见面容。 但是！ 这事真的很震撼啊！ 二人策马经过成平王府的马车的时候，张淮序跟洛神医说了一声赵若梨的情况。 对于她要留下的举动，张淮序想的是反正那个破庙周围的流寇基本已经被清理掉了，不会有什么麻烦，因此就没有阻拦赵若梨——更何况她可是还有些自保的本事的。 而司徒无忧当时后劲上来了，蛊虫躁动得厉害，她一心压制体内的那小东西。无暇分心去思考其他，所以忘了把还有几个残党在外寻找食物这件事告诉赵若梨。 只劝了赵若梨几句，见她坚持留下就没继续劝了。 女主嘛，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洛神医听了，面上的担心消除了不少。 他转而看向张淮序怀里那男装打扮的司徒无忧，也没问对方身份，只是说：“这小丫头是怎么了？要不要老夫帮忙看看？” 众人：“哦？！” ——原来不是少年？ 他们忽然感到有点点失望，但是更八卦了。 虽然司徒无忧一路都表现得很正常，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她不经意间露出了几分压抑的痛苦。 张淮序一直没有问是什么原因，因为清楚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 司徒无忧，人不老实，话还多。 洛神医医术非比寻常，让他看看，或许可以看得出来。 张淮序正准备答应下来。 然而怀里的司徒无忧捏紧了他的衣服，摇头拒绝：“不用麻烦，我没什么问题。还是别耽误大家行程的好。” “小姑娘，不要讳疾忌医啊！老夫医术高明，绝对不是庸医。” 哪有人会这么不谦虚，夸自己“医术高明”的？ 司徒无忧在心里吐槽，仍旧婉拒：“不用不用不用，我好得很。” 既然如此，洛神医也不好强求一定给人家一小姑娘看病，就不再继续说话了。 张淮序瞅着恨不得把自己完完全全遮起来的司徒无忧，眸光微动，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队伍最前方那些骑马的人里没看见太子的身影，也没看见赵惊寒俩兄妹。大概是在马车内。 无尘悠闲地跟在马车后边，即便没有人骑着它，也安分得很。 “…咳，哪个…建宁将军，我…”司徒无忧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道，“我自己去骑无尘吧。” 张淮序没放：“……郡——” 他话没说完，就被司徒无忧探手捂住嘴巴。 她神经兮兮地说：“你在说什么啊，这哪有什么郡主？我是江湖侠客周闲啊。” ——她现在这个样子可不是个姑娘家。一声“郡主”那多让人侧目！ 张淮序思考了一下，干脆放弃了称呼：“……你不是怕马？现在不怕了？” “这哪一样啊，无尘可是我爹爹送的，万里挑一的马德学校毕业的高等学生！” ——所以才不是别的什么泼马！ 张淮序：“…你真的，戏挺多。” 他就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学校。 默然几秒，张淮序再次开口：“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还有，平安镇究竟哪里值得你火急火燎地追过来？” “这话说来就长了，要从九年前说起，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我接到一个邀请——” 张淮序闻言眉头一皱，顿时预知到她有“胡扯”的嫌疑，于是想也不想就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长话短说，别扯有的没的。” 司徒无忧：“……” 她思虑几秒后，语速极快地说：“我近期都没有收到老师的来信而且平安镇突逢洪灾你不愿意带着我过来所以我放心不下就自己偷偷做了些许伪装跑出来这事目前我爹娘都还不知道。” 说完这段话，司徒无忧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着？能让我去找无尘了吗？” “不能。” “……啊？”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提一下：若是等下有人发现多出来你这位‘江湖侠客’，赶你离开…又或者，你更愿意去马车里听太子——” “那还是先麻烦你吧。” 司徒无忧果断放弃了那个念头，并且伸手拍了拍张淮序的胳膊以示慰问。 果然啊，出来混还是得有个背景。 背景硬了，横着走都没问题。 ……… 车内太子坐在里座，他那俩弟妹左一个右一个地坐在马车两侧。 气氛安静得可怕。 太子冷笑着说：“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话没说完，赵若欢立马低头：“我错了！” 赵惊寒一愣，显然是想不到这小皇妹认错认得这么快。 ——瞧着这情况，他是不是也该说一句什么？ 于是赵惊寒稍微停顿了两秒钟，也跟着别别扭扭地说：“我……也错了。” “哟，都挺有自知之明的啊？”太子气笑了，“竟然学会偷偷跟踪了啊？” 他们默契地保持沉默，低垂着脑袋，听大哥训话。 ——这弟弟妹妹一点也不让人省心！纯属是找他讨债的！这又不是出来玩！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跟过来！ 越想越气，太子说得就越发起劲。嘴唇都干了，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输出。 太子看着此刻表现得异常乖巧的弟弟妹妹，火气压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们也就这个时候才乖一点！ 最终他捏着眉心做了个总结：“你们两个！都给孤写五千字的反省报告！等回了皇都交上来！” “为什么我也——”赵惊寒刚一开口，就被太子盯着，他仿佛从中读出了“你还敢有意见”这几个字。 于是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重新垂下脑袋。 ——惹不起惹不起！ “没意见吧。” 太子一一扫视他们，这句话很显然不是个问句。 于是两个人一同摇头：“没有！” “哼，等回去再跟你们算账！看人家云闲，虽然平日里时常折腾，但这一次就顾全大局没跟过来！” 赵若欢颇为羞愧地垂下脑袋。 与她不同，赵惊寒只觉得荒谬：不折腾的司徒无忧，那还是司徒无忧吗？再说，她分明也跟来了！ ………… 等到平安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看向那个四面环山的镇子，看不出究竟受灾有多严重。城内灯火很密集，基本上都集中在靠近城门那一带。 县令吴大人带着一众府衙的人等在城门前，个个举着火把，城墙上也设有岗哨。 远看过去，就像是山窝里的一片萤火，在黑夜中点亮。那些火把又像是燎原的希望，迸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光。 经过一天的奔波，赵若欢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赵惊寒自觉地主动把她抱走，在吴大人派出的一个人的带领下，向吴府走去。 下了马，司徒无忧也累得很。 太子见张淮序还带了个模样出众的蓝衣少年，并且对方还身上还披着张淮序的外衣。不由得感到奇怪又八卦：“他是谁？” 张淮序默默看了一眼对于“江湖侠客”这个人设十分得心应手的司徒无忧，不假思索：“还能是谁？长宁郡主呗。” 太子：“……啊？？” 被拆穿身份的司徒无忧原本还想装一下，结果张淮序说的太快，她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嗨，表哥。” 太子：“……” 他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逐渐变成了麻木而无情的微笑脸：“五千字检讨，回皇都后交给孤。” 太子殿下甚至都不想去关心司徒无忧怎么变成的少年，他现在只想关心皇都的天。 司徒无忧自知理亏，没多计较这个事。 她也累得很了，同张淮序知会一声，不用旁人多说，也跟着吴大人家的小厮离开了。 奔波一天，身上的血污干了就变得又硬又重，还有股血腥味。别说她的衣服，张淮序给她披的外衣也都不能要了。 另外，吴大人又派了人将个个神色疲倦的大夫们送去休息，才开始卸物资。 他带来的那些人动作很利落，跟着救援队的人一起把物资一趟趟地运进城里。 这一队人马呈一条长龙，前面的到了，后面的还在赶路。只有先卸了前面的，后面才能继续往前。 人们如同蚂蚁搬食一样，来回穿梭于城门口和粮仓之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样慢慢把物资全部收纳进城里，还要一段时间。 太子亲自监工，吴大人站在他身边指挥，原本满是愁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自山洪事件之后的第一个笑脸。 等运完最后一趟，已经是晚上亥时刚过一刻钟。这时候，司徒无忌和赵若梨也终于姗姗来迟，在关闭城门之前赶到平安镇。 赵若梨在那个破庙等司徒无忌带人来的时候，遇上了原来被派出去找食物的那几个漏网之鱼。 他们刚回到那座破庙，就发现自己家被偷了。又见赵若梨待在那里，于是便发生了一场冲突。 幸好司徒无忌及时赶到，才将局面稳定下来。那几个漏网之鱼，因为反抗过激死了一个，还剩五个活口，都被大理寺的人带了回去。 赵若梨好歹是个医生，也经历过那场混战，所以有她在，可以让后续工作更加顺利地进行。 司徒无忌带来的人就十七八个，却要处理差不多好几十个人。有些人虽然并不致命，但也都无法行动了。 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哪一个是瞑目的。 看着就十分渗人——要剿匪也不是这个剿法啊。 大理寺等人不仅要给这些流寇收尸，还得注意着那些在这场乱杀中存活下来的人。还活着的又得想办法把人带回去。 ——这样一来，这些匪徒还不如干脆死了。省时省力。 越到后面，司徒无忌就越想让完好的、还能自由行动的几个俘虏来帮忙处理——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因为这属实是份不容易的工作。 那几个俘虏心情尤其复杂，虽然他们都是些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互相之间没什么感情。 但一想到他们去搬运那些尸体，是他们的同伙，就忍不住心底发毛。——还有些人甚至在出门前才刚打过招呼，结果等一回来就变成躺着的尸体了。 这搁谁不迷糊？ 第80章 老师 次日。 司徒无忧神清气爽地醒过来，换回了女装。就打算去找老师。 头天晚上赵惊寒跟吴大人打听了一番老师的下落，说是没什么事，目前居住在同喜客栈。 那时候司徒无忧在一旁，自然而然的也听见了。正是因为知道老师无碍，所以才敢放心地先去吴府休整。 然而，吴府的侍女却告诉她：荣定侯世子已经到平安镇了。 只不过人家一大早就跟着太子一起出了门，现在还没回来。 听得这话，司徒无忧先是一个晴天霹雳，然后又松了一口气。 最终决定——还是先去同喜客栈吧。 吴府占地面积不大，主院坐北朝南，后院一排客房都在东面。亭台楼阁不多，植被稀落。吴大人为人清廉，并不注重这些。 一直到了吴府门口，司徒无忧便看见了赵惊寒和赵若欢兄妹俩。 赵若欢一见她便惊异道：“阿闲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赵惊寒则是表情淡然，细看之下，可见他目光中暗含着探究。 几年不见，司徒无忧还是和以前一样。而他自己想揍她的心思一刻都没有动摇过。 司徒无忧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昨晚比你们到得晚了一些。” 小公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奇怪地问赵惊寒：“话说昨天遇见的那个蓝衣服…周公子，他不是也要来这里吗？他人呢？” “他…他啊，自然是去找他爹去了。” 如此，赵若欢没有疑问了。 赵若欢自己说，她九皇兄要去找他的老师，她也要跟着去。又问了一声司徒无忧要不要也一起去见见那位老夫子。 司徒无忧立马就答应下来，她正愁自己一个人去的话，以她目前的身份，等到时候遇上其他人会说不清楚。 这下好了，有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赵惊寒看着她，浅浅笑了下没说什么。他是知道司徒无忧的情况的，拜师的人是名士“鹤野”，而不是长宁郡主“司徒无忧”。 ——这个人好好笑哦，去见自己的老师还要别人邀请。 于是三个人结伴出行。 太子也知道仅凭他简单几句话，说不准弟弟妹妹们出门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干脆留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跟着他们，免得又出什么意外。 这几个护卫跟在他们身后四五米的距离，如影随形，亦步亦趋。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压力。 赵惊寒提前问过了同喜客栈的位置，便畅通无阻地带着其他俩人过去。 赵若欢头一次出远门，满脸的好奇。看着与皇城不一样风格的平安镇建筑，只觉得十分有意思。 同喜客栈距离吴府不远，只需走个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客栈人少，一见有人来，店小二便迎上前去招待，不过脸色怏怏，没什么热情。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赵惊寒说：“都不是，我们找人。——有没有一个话很少，总是背着一把重剑的武人？” 店小二点了个头，用手指了指楼梯口：“有，那位客官在二楼的204号房间。” “多谢。” 赵惊寒刚道完谢，正要往楼上去。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颇为慵懒的男声：“小师弟？” 三人一同回头，赵惊寒眼前一亮，露出个到目前为止最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七师兄。” 那人身着蓝白配色的衣袍，前领微微散开，露出锁骨，头发一半松松垮垮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剩下的随意披在身后。眼睛狭长，容貌出众，看起来有种风流不羁的潇洒公子哥之感。 他手上提着几个装得满满的油纸袋，看上去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来人正是方士樽的第七个徒弟，名叫柳千载，年方二十四，是个丹青墨客，喜欢绘画，尤擅美人图。 此人同样位列十大名士，着有《天下美人图鉴》和《九州风情录》。 柳千载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流转，看向司徒无忧时，眼睛一亮，然后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还是官方地问了一句：“这两位小妹妹是？” 赵惊寒于是开始介绍：“这位是我的妹妹，若欢。那一位……” “司徒无忧。我叫司徒无忧。”司徒无忧笑眯眯地打断赵惊寒的话，自我介绍。 柳千载微眯起眼：“在下名叫柳千载。” 赵若欢好奇地看着这个衣着不拘小节的青年，他就这么一副打扮，竟然没让人觉得失礼。 注意到她的目光，柳千载轻轻笑了下：“小妹妹，我好看吗？” “！”赵若欢闻言脸一红，迅速躲到了赵惊寒身后，声若蚊蚁，“好……好看。” 柳千载也习武，自然能听得清，他眉眼带笑：“小妹妹你真有眼光。” “……”司徒无忧原本以为自己每天醒来对着镜子自我陶醉已经够自恋了，没想到这一位更是重量级。 赵惊寒看了眼害羞不已的妹妹，无奈道：“七师兄，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好，我不开玩笑。”柳千载没继续逗人，神情认真了几分，“你是来找老师的吧？” “嗯。” “跟我来。”柳千载走在前面，他摇了摇手里提着的东西，解释道，“刚刚出去买早点了。——客栈里的吃多了，偶尔也换换口味。” 三个人跟着柳千载上了二楼。 另外四个人高马大，面无表情的护卫也在后面跟着。不过他们只跟到了楼梯口守着，仿佛四大天王坐镇一般，让人不敢多看。 柳千载敲了敲205号房间的门，说了一句“我回来了”，这才推开门进入。 房内的软榻上盘腿坐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家留着与头发一样白的长胡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以木簪固定。身上穿着一袭白袍，像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这就是方士樽老夫子了。 与方士樽相隔矮桌，对面而坐的是装扮与之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老人家洛神医。后者衣着灰扑扑的，看起来还有些破烂，头发花白且杂乱，腰间还挂着个葫芦。 此外，跪坐在软榻下方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一男两女。 男的是黑衣侠客装扮，背着重剑，神情严肃的纳兰冬来。女的一个是青袍白裙，表情冷淡，有股书卷气息的方士樽六徒弟，太史薇。另一个就是依旧一身白衣的赵若梨了。 柳千载走进去，将东西放在放在矮桌上，笑眯眯道：“老师，你瞧瞧这是谁来了？” 门外那三人依次走入，赵惊寒最后一个进，顺便把房门关上。 屋内燃着熏香，烟气袅袅而升，盘旋在空中。屋内等人坐姿端正，让人有种他们正在修仙的错觉感。 看清了这仨人，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纳兰冬来和太史薇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态度没有太热情，也不至于太冷淡。 由于在场的还有两个长辈，赵若梨也只是看着他们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在看向司徒无忧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赵若梨和司徒无忧一同乖乖地问好：“两位先生好。” 而赵惊寒作揖道：“学生见过老师，师叔。” 方士樽点了点头，温和地笑笑：“都找个地方坐就好，别太拘束。” 等到所有人都坐定，洛神医又跟方士樽聊了几句，他说自己要去临时医馆看看，做点事。就不多留，告辞后带着赵若梨先一步离开。 而赵若欢觉得屋内过于严肃，也不想多待，和赵惊寒和司徒无忧说了一声，就他们跟着一起走了。 待人走后，屋内就只剩下了方士樽和他的几个徒弟。 司徒无忧这时站起来，认认真真地也作揖道：“学生见过老师，五师兄，大师姐，七师兄。” 由于方士樽就两个女弟子，而司徒无忧又非常抗拒“八”这个排名，所以就都称呼太史薇为“大师妹”或者“大师姐”，称呼司徒无忧为“小师妹”或者“小师姐”。 方士樽笑眯眯地朝着司徒无忧招招手：“嗯——无忧呀，过来让老师看看。咱们可是许久未见，你都成个大姑娘了。” 司徒无忧几步朝着方士樽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幽怨：“您到了平安镇怎么也不给弟子来个信？这里又出了事，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哎，说来却是那几日雨势极大，驿站都停了，就没来得及送。——你五师兄寄到皇都的还是驿站停运前的事了。” 司徒无忧道：“原来是这样。” ——她先前只在担心，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了。 随即，她又娇俏地嘟囔道：“老师成天在外游历这么久，也不说回皇都去看看弟子。” “这次不是要回了吗？”方士樽拍拍她的手，目光温和。 另一旁的柳千载一边吃着小点心，一边插话道：“可不是嘛，这一次去皇都，老师可是准备要留上好一段日子了。” 另外俩师兄师姐默默点了点头。 “真的？” “那是自然。”柳千载分享了一波点心，无一例外被拒绝，才笑着继续说，“毕竟，小师妹今年不是要及笈了吗？” 沉默二人组再次点了点头。 太史薇沉吟道：“虽说还有一些日子，但也是近来的事了。” “大师姐的及笈礼，以及你师兄我的加冠礼都是老师在场亲自主持的。”柳千载打了个响指，笑着看了一眼赵惊寒，“——放心吧，我们可是都给你备了礼，小师弟也不例外。” 赵惊寒一听见说到自己，只偏头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沉默寡言的五师兄纳兰冬来微微颔首，字少且认真：“嗯。” 司徒无忧有些感动。虽然许久未见，平时只以书信往来，但她师门的师兄师姐们还依旧为她如此上心。 “这一趟去皇都，已经同你们大师兄说好了。准备在那里举办一场讲学会，届时，也是你们师叔洛时守那位新弟子的正式拜师礼。——就是刚刚在此的那位长安郡主。除去七八年前的他收的那苍凛山的枯木晖以外，这就是他第二次收徒了。” 方士樽捻了捻胡子，眼睛微眯，像是在回忆些什么：“说来好笑，你们这位师叔啊，早年间说自己绝不会收徒。结果呢，见到人家枯木晖天赋极佳，对他的态度不好，反而还想要人家当徒弟。” “现在这个新徒弟，看起来倒是乖巧很多，对他也十分尊敬的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起初赵若梨对他的态度也同样不好。 洛神医真不愧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就偏偏喜欢这样有个性的徒弟。那些对他态度尊敬的反而不喜欢。 师徒几个又聊了聊，司徒无忧和赵惊寒就先告辞了。 临走前，方士樽忽然想到了点什么，于是朝着司徒无忧道：“无忧啊，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啊？” 司徒无忧知道他指的是关于身份的事，可是她也还没想好：“顺其自然吧。” ………… 第81章 意外 太子给他们派的四个护卫有两个跟着赵若欢走了，还剩下两个，同样严肃地如同一尊雕像，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俩。 “司徒无忧，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啊。”赵惊寒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叫司徒无忧，语气满含兴奋。 后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并不想跟你见面。” “听说我之前到皇都时，你本来也该跟着来接我的。” “我不想见你。” 赵惊寒才不听，他眸子发着光，目光如炬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 “……不记得。” “我一定要把你打趴下。”赵惊寒扬起笑容，期待极了。 司徒无忧：“……” 她默不作声地用余光瞥了眼身后人。 赵惊寒自是知道她什么意思，压低声音道：“不用顾忌他们，我们可以把他们甩掉，再找个没人的开阔点的地方决斗。” “……”司徒无忧一翻白眼，皮笑肉不笑，“九皇子殿下武艺超群，岂能是臣女能比得了的？” 赵惊寒理所当然道：“所以这样你才会被我打趴下啊。” “……所以我为什么要答应跟你打？” “哈，就凭——我会告诉其他人，你其实会……的事情。” 赵惊寒没有把“武功”两个字说出来，身后那两个护卫都是高手，耳力肯定很好。 而司徒无忧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眸光微沉，嗤笑道：“那你说去呗。” 反正她确实跟张淮序练过一段时间的剑，就算还没有彻底学成，也算是有武艺傍身了。根本不带怕。 赵惊寒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赵惊寒冷笑一声，很不屑；“荣定侯世子昨个不是也到平安镇了吗？这会应该是在平安镇东边那一带吧，你猜等他有空了，会不会过来问点什么关于那群流寇的事情？ “身为大理寺卿，他应当能分辨谁说真话，谁说假话吧？如果他包庇你的话，就有失公允哦。” 司徒无忧沉默了。 其实应该在上一回从洛宁郡回去之后，哥哥就应该来问她了的，毕竟她确实知道一些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一直都没来问。 那现场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痕迹，非此即彼。单凭这一点，司徒无忌就应该彻查前因后果。依他的性格，不可能会在自己的妹妹出事之后，还装作若无其事一样地把这事轻轻揭过。 除非……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深究。 想到这，司徒无忧眼神一暗，声音微冷：“尽管去。” 整挺好，她也想知道原因呢。 ………… 太子亲自到平安镇来赈灾，这给了民众们莫大的鼓舞。 此时的平安镇俨然成为了灾区这一带的救助大本营，每天都在接纳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难民。 城外支起了许多个发放食物和免费诊治伤病的简易棚子。以及让难民们临时落脚的棚户。 城门口设有登记处，专门用来登记难民人数与姓名的。而周围时常有身着铁甲的护卫队来来回回地巡逻，确保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下雨，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不得不开始进行灾后的重建。 先由平安镇为中心开始慢慢向周围扩散。 太子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召集难民中有劳动能力的青壮年，让他们每天修复城池。妇女则是在后方伙房帮忙，提供每天的饭食。 朝廷目前还算腰包鼓鼓，所以下放的资金足以支撑起抗灾的盾牌以及灾后重建。 目前最怕的就是天气多变，还会再下雨。 到时候想要控制灾害波及就会很难了。 赵若欢跟着洛神医师徒二人，到城外的临时医馆帮忙。她眼见了太多难民的凄惨景象，一天下来，面上总是充满着同情与忧心。 那俩护卫也没闲着，都被她派去帮忙干重活。 反正四周都有人在巡逻，而太子也在城外四处奔波劳碌，安全得很。也不需要时时刻刻跟着她。 赵若欢忙了一上午，给人抓药，送药是越来越顺手了。但奈何她究竟是个从小娇养长大的小公主，脸上的疲倦之色遮也遮不住。 赵若梨抽空给她端去了一碗糖水。赵若欢怏怏地喝了一口，才感觉恢复了些体力。 看着小丫头困倦的面庞，赵若梨心疼不已：“舒儿，你先休息会吧。累倒了可就不好了。” “嗯。” 赵若欢没有勉强自己，端着碗坐到了这小棚子旁边的一条长板凳上，靠着身后的那棵树，视野中看见的都是衣着破烂，但脸上满怀希望的难民。 如此，她感觉自己似乎也没那么累了。 此时是正午，人们下工回到发放食物的棚子用饭。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排成了一条条长长的队伍。 微风徐徐，天色暗淡。 “舒儿！快躲开！！” “若欢！” 赵若欢茫然地站起身，她听见了司徒无忧的叫喊声，还有她九皇兄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忽然间，她余光中瞥见侧上方有个什么东西冲着她飞来，她愣在原地，浑身血液发冷，一时之间忘了动作。 她瞳孔中倒映着那东西的影子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撞上她。 说时迟那时快，赵若欢眼前一个恍惚，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人打横抱起来，撞入一个坚实又带着陌生气息的怀抱。 手中的碗不自觉跌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嘭！！” 几乎是一息之间，她耳旁传来一声如雷巨响。 赵若欢脸色惨白，还没看清楚就被转了一圈，目光被一片浅绿彻底挡住，看不见结果。但只听见那声音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东西猛地落在原本她坐的那条长凳子上，实木的凳子被那飞过来的东西砸成几段，木屑乱飞。 “舒儿！”“若欢！”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赵若欢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两道焦急的声音在眼前响起。她面前的光被挡住，入目的是赵惊寒和司徒无忧担忧的面庞。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司徒无忧小心地扶住她的手。 原本抱着赵若欢的那人轻轻把她放下，赵惊寒赶紧托住赵若欢发软的身子。 赵若欢惊魂未定，唇色泛白，艰难地点了点头。心脏也跳得飞快。 赵惊寒转向静静立在一边的人，神情分外严肃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人轻轻颔首，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司徒无忧确认了赵若欢确实除了被吓到以外，就没受什么皮外伤之后，也看向了那个救了赵若欢的人。 此人大约二十岁左右，身着一袭青衣，头戴玉冠。身材挺拔高大，英姿勃发，神情淡然。一派相貌堂堂的读书人打扮。 ——是个正气凛然的美人。 司徒无忧在心底点评了一句，便移开目光。和听到动静后匆匆赶过来的赵若梨一起，将依旧惊魂未定的赵若欢往一旁的临时医馆走去。 而赵惊寒留下，朝那人拱手道：“敢问阁下是何名号？此番出手相助，定要好好答谢！” 那人回了一礼：“在下姓秦，名且清。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两人又说了一番客套话。 赵惊寒面色不善地把护卫叫过来，让两个同样被吓得不轻的护卫去查原因。 那俩护卫额前冒汗，神情惶恐，坚定地应声：“属下定将功赎罪！” 刚刚他们俩离公主离得远了些，根本来不及赶到她面前。如果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愧对太子殿下的信任，以死谢罪都不够。 幸亏这位路过的好心人动作快，救下了公主。 此时他俩人对仗义出手的秦且清满怀谢意，并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去调查。 秦且清还没离开，等那几个护卫离开了之后，就对赵惊寒说：“九皇子殿下，据说您是方士樽老夫子的弟子。在下听闻老夫子在平安镇，慕名而来，可否为在下引荐一番？” “好说。待本殿查清真相，一定带你过去。” “多谢。” ………… 临时医馆内，司徒无忧一步不离赵若欢，陪在她身边安抚她。而赵若梨则立刻去煮了压惊茶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赵若欢。 赵若欢真是吓坏了，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哥哥姐姐们了，也见不到她的周围的所有人。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忍不住抱着赵若梨嚎啕大哭起来。 这可把俩姑娘吓得手忙脚乱的，一个回抱住她，一个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俩除了赵若梨身为医生，有时候会安抚病人以外，司徒无忧就从来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虽然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但都没怎么见赵若欢哭过，也不怎么会哄人。 等赵若欢发泄完情绪，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抽抽搭搭的，还不好意思地朝着赵若梨道歉：“对……对不起，我是……是不是耽误……耽误了你……的时间？” 这一番道歉，听得赵若梨又好笑又心疼，她轻轻拭去赵若欢眼角的泪渍，柔声道：“傻丫头，这一会大家都去吃中午饭了，哪里耽误了？” “你真是要吓死我了。”司徒无忧舒了一口气，至今还有些后怕。 她跟赵惊寒刚刚抵达这边，准备叫人一起去吃午饭，结果大老远就看见这么一幕。 当时她心脏都要吓停了，也不管什么后果，不自觉地就催动了噬梦蛊，以极快的速度飞身过去。但最终还是慢了一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也因为如此，她的血管又开始有些发痛了，不过只是很细微的痛感，并不强烈。 几个人又歇了会，确认了赵若欢没有大碍，这才回去吴府。 一路上，司徒无忧和赵若梨神经紧绷，小心翼翼地扶着赵若欢，仿佛一个不注意，她就要碎了似的。 才刚回到吴府门口，太子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马还没彻底停下，自己就已经落地，然后如同弓箭一般冲到赵若欢跟前。 “皇兄。”赵若欢弱弱地叫了一声，很怕被骂。 太子一颗心吊着，皱着眉上下反复确认他的皇妹没事，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子表情一松，把人搂进怀里，说话声轻微地变了调。 刚一听到消息，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吓得他赶紧牵了匹马就狂奔而来。全然不顾身后侍从的呐喊。 第82章 反省 “我没事了，皇兄。让你担心了。”赵若欢鼻尖一酸，闷在哥哥怀里差点又哭出声。 “嗯，嗯。”太子放开她，满脸的忧心。 赵若欢，就是当今陛下和皇后的眼珠子，是全家人的宝，要出了一点什么意外，那后果……简直不能想。 司徒无忧适时地插了一句话：“表哥，赵惊寒已经去查了，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太子这才转向另外俩人：“嗯——你们都没什么事吧？”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 这另外两位，一个是成平王和王妃的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女儿，一个是灼华长公主和荣定侯的掌上明珠，也同样不能出什么意外。 ——所以说，这就是几个祖宗，只能供起来。而十分可怕的是她们现在都跟在自己身边，得时时刻刻注意着。 太子想得心累，赵若梨倒还不会怎么样，毕竟人家可不一般。另外俩人，一个比一个倒霉，一个比一个更能出意外。 没有一颗顽强的心脏是没办法坚持住的。 太子牵着赵若欢进门：“走，皇兄带你去吃饭了。” 赵若梨和司徒无忧对视一眼，也准备进门去。 这时候，又是几声马蹄声响，而且距离吴府大门越来越近，并很快停了下来。 俩姑娘一同回头看。 只见来人一个白衣公子，一个红衣少年，一个表情冷硬，一个漠不关心。 司徒无忧一对上哥哥的目光，就十分迅速地躲到了赵若梨身后。 “司徒无忧！”司徒无忌叫了一声，走到赵若梨跟前，对着跟个鹌鹑一样躲着不敢见他的妹妹冷笑道，“怎么？这会知道害怕了？还敢躲？” “兄长……我错了。”司徒无忧头皮发麻，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来，满脸的讨好。 但就是不敢正面对上恼怒的司徒无忌。 “错了？”司徒无忌仿佛听到了个极为好笑的笑话，“承认倒挺快。你上回才刚刚写完检讨，怎么？就这么轻易忘了？还知道错了，那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犯？” 一旁看戏一样的张淮序心里十分认同他说的话。 虽说司徒无忧是跟他一起来的，但这丫头着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麻烦事都敢惹，而且还不长记性。 “…我……我这一次是有…原因的。” 司徒无忌沉着脸：“你哪次没借口？” “哥哥……” “过来。” “我不。” “你过不过？” “……不。”司徒无忧仍是倔强地躲着，两只手还死死地抱住赵若梨的胳膊，试图跟她哥讲条件，“除非，你不生气了。” 司徒无忌给气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所以坚决不过去！ “还敢谈条件？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没由来的，司徒无忧觉得腿上有点疼。这话威胁意味十足，听得她心里直打鼓。 赵若梨皱起了眉，并不认同司徒无忌的话：“世子，阿闲也知道错了，不如放过她？” 原本她没出声，一来是因为她也觉得司徒无忧胆大包天，该。二来是别人的家事她也不好插手。 可是司徒无忌说什么“打断腿”这种话，过了。万一给人留下心理阴影咋整？毕竟就算阿闲再能惹祸，也才十五岁都不到。 棍棒教育要不得。 司徒无忌看向赵若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你看她这样，有诚心悔过的样子吗？不罚她能行吗？” “……”赵若梨扭头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司徒无忧，“抱歉，恕我多管闲事。我不是说不罚，但是得有度。” 司徒无忧感动了，但没完全感动。 ——小白？！ 司徒无忌认真思考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得有度。” “……哥哥。”司徒无忧后背发凉。 她哥明明在笑，她却有种“呜呼哀哉，吾命将休”的感觉。 而赵若梨一点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司徒无忧说：“阿闲，要听话。” “……”司徒无忧僵硬地扯了下唇角。 ——天要亡我！ 司徒无忌笑：“回去抄三十遍《克己守律》。” “！！！” 司徒无忧的眼睛倏然睁大，看她哥不像在开玩笑，不由得哀哀开口：“兄长大人……” “呵。” 司徒无忧面上凄凄惨惨戚戚，“我，我还欠太子表哥五千字自省报告呢……” “正好，一并写了。” 司徒无忌边说边走过来，一把薅住司徒无忧的手臂，硬将她从赵若梨身后提溜出来。 然后拉着她进了吴府。 《克己守律》，全书十万字。这本书出自天下十大名士之一的文彬，此人在外朝为相，以忠心正直，高风亮节出名。业务能力很强，是个贤相。 而且，他就是文露露的爹。 ——十万啊，乘以三十就是三百万字，手断了都写不完吧…… 好想哭。 “呜呜呜……我知道错了……” “晚了。” ………… 赵惊寒和秦且清一起回来了，也查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本赵若欢坐的那个位置后边正是施工的场地，正在修建临时的难民安置点。救助才开展第一天，还有很多棚子还没建好。 当时有几个人在上梁，但刚好到了饭点，把横木暂且先靠在棚子的支架上，人就走了。也没有想到这样会不会不稳。 结果那根横木在他们走了之后没多久就倒了下来，直直地朝着赵若欢坐的位置，把她坐过的那条长凳子硬生生砸断。 要不是秦且清刚好在附近，而且注意到了这一点，及时把赵若欢抱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完一切，太子的心也跟着颤了颤，表情肃穆凝重地朝秦且清拱手：“秦公子之义举，孤万分感谢。若有孤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后者同样回了一礼：“多谢太子，不过九皇子殿下已经许诺过在下了。” 太子看了一眼有些不在状态的赵若欢，转而朝着秦且清道：“秦公子就是孤和孤皇妹的恩人，孤自是说到做到。”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互相说着话，其他人待在一边安静地坐着。 赵若欢眸子亮晶晶的，看向秦且清的目光带着些许崇拜，似乎还有些其他的情愫。小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脸庞红润。 司徒无忧目光在她和秦且清身上来回流转，表情逐渐了然。 ——她该不是，喜欢上这个救命恩人了吧？ 一想到这里，司徒无忧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秦且清。对方一表人才，文质彬彬，身上带着温润的读书人气质。 不同于太子的王者之气，不怒自威。不同于司徒无忌的温和有礼，做事有度。也不同于张淮序的冷淡腹黑，不易接近。 ——嗯……长相气质绝佳，也是个足以让人心动的美人。而且还有救命之恩的buff加持，若舒儿看上他了，也不足为奇。 还是能磕的。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家室。 “砰！” 耳旁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重重放到桌子上。司徒无忧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转头看过去。 只见张淮序面无表情的，桌子上的茶盏旁有几小滩水渍，而杯内的茶水晃动不停，桌上那几滩明显是刚刚泼出去。 司徒无忧奇怪道：“你怎么了？” “烫。”张淮序冷冷地看着她，吐出一个字。 司徒无忧又瞅了一眼那杯茶，热气都没有继续上升了，这会烫啊？ 第83章 背锅侠 太子很快就出门了，赵若梨也和他一道，他们俩都有事要去做。 其他人就都没什么事。 司徒无忌本来就没在这一次的出行任务中，原本是在做别的事，但后面为了追他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处理完了才过来的。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站住，干什么去？”司徒无忌面无表情地叫住也想跟着赵若梨一起离开的妹妹。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身上有的那种威压毫不留情释放出来。让人莫名觉得心虚，压力巨大。 司徒无忧顿住脚步，转过头露出个笑容来道：“我，我去给小白帮帮忙啊……” “不用你去，省得添乱。”司徒无忌一眼看透她的心思，“过来坐。” 他刻意显露出那种公正不阿，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漠表情，为的就是让司徒无忧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她怎么就添乱了？ 司徒无忧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走到下方的客位上坐着。她双手搭在大腿上，身子绷直，姿势十分拘束。 此时她旁边坐着的是一副若无其事的张淮序，对面还有个一脸无所谓的赵惊寒——他也一样被留下来了。 但似乎就只有她的反应看起来最反常。 莫不是被迫露出了很多破绽？ 赵若欢倒是被扶去房间里休息去了，所以此时正厅就只有他们四个人。 “想问什么都可以问了。”赵惊寒瞥了眼司徒无忧，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昨天，本官接到赴之的传信赶过去帮你们处理后续的时候，你们都不在那里了。而长安郡主她知道的也不多，该说的也都说了。” 司徒无忌交代了下背景，连自称都换了。 他先是把目光看向赵惊寒：“当时庙里只有九皇子，若欢——以及你。” 此时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司徒无忧身上，她抿了下唇，神色坦然：“啊，是这样。难道那群人有什么不对吗？” ——庙里的基本上是活不了了的，舒儿当时是昏迷状态，至于赵惊寒嘛…… “有。”司徒无忌瞧着她，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我们清点过了，庙里只有六个人，但是死法却有两种。” 赵惊寒闻言，笑容放大，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一种是一刀毙命，致命伤只有一处，另一种则是尸身残缺，要么断手要么断脚。前者刀伤很深，显然用了力，后者伤处很多，尸身刀伤深浅不一，大多都是失血过多而死。” 司徒无忌慢慢地描述起他所见的那些尸身，每一句话都像在击打在司徒无忧心上。 她面色平静，内心波浪翻滚，脑海中飞快闪过很多想法，又被一一否决。 “而当时庙里只有你们俩知道情况，有人来帮的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那么——” 司徒无忌看着妹妹，眸光微沉。 司徒无忧垂着脑袋，语气平静：“兄长，其实我——” 她话没说完，赵惊寒就笑了一声插嘴道：“是我干的，全是我干的。” “……”司徒无忧没忍住抬头，诧异地看向他。 就见对方给她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司徒无忌眉头皱起来，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流转，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嘁，那有什么，当时情况危急得很，我两只手都拿着刀。可是两边手总不能一样快准狠地一击必杀吧？” ——这理由虽说有点牵强，但似乎也说得过去？ 赵惊寒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世子要是不相信我，也不能不信建宁将军吧？他可是看见了。” 张淮序漫不经心地捏着茶杯，默然几秒才应声道：“此事我并未知晓全貌，不过当时庙里确实只见九皇子殿下。” 赵惊寒也不在意，摊手道：“司徒大人，你看，这事差不多就可以结了吧？” 司徒无忌表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谁把若欢打晕的？” 赵惊寒微微笑着，像个反派自爆一样，面上显露出几分玩味。 其他人都看他一个人的表演：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了。那场面可不适合小姑娘看，吓着了怎么办？——如果司徒无忧的话，她多多少少也是见过世面的，这就没必要防着了。” “倒也合情合理？”张淮序抿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殿下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果决，下手狠厉，真是少见。” ——你是在说自己吧？！ “……”赵惊寒原本想回怼，但是好像想到了什么，最终咽下了这口气，“将军过奖了。” 司徒无忧全程低着头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 司徒无忌又问了几个问题，都被赵惊寒一一回答。 他一挥手，就让他们离开了。 几个人前前后后出了门，司徒无忧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身：“兄长，其实我是——” 她话没说完，又被人打断了。 赵惊寒伸手扯了一把她的胳膊，笑道：“我们许久未见，一起去逛逛，顺便叙叙旧吧。” 言罢，也不管司徒无忧愿不愿意，径直拉着她走了。 司徒无忌看着他们离去，又揉了揉眉心，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赴之。” “嗯？”张淮序闻声才收回看向那两人的目光。 “此事你——” “奉明。”张淮序轻轻开口，“你现在应该关注另一件事。” 司徒无忌眸光一暗，便不再言语。 ……： 出了门，确认没什么人在周围，赵惊寒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明明不想让你哥知道你的秘密，我帮了你，干嘛还想说出来？——本殿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履行诺言？” “……你真的觉得这事有可能瞒得过我兄长？”司徒无忧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并且自动屏蔽了赵惊寒的下半句话。 ——她哥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其中的猫腻呢？但是他却没有点破。这一次的盘问，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哥哥想要给她一个自己解释的机会吧。 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太多了，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难道要去跟他说：没错，你妹我不当人了！ 司徒无忧光想着，头都大了。 “那当然不会这么觉得。”赵惊寒嗤笑一声，“小师姐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司徒大人在陪着你演戏呢。 “你哥可是个判官啊。见过的尸体估计得比你的头发丝都多，还能认不出来那些刀伤根本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他既然乐意相信你是他那单纯无邪的妹妹，那就顺着他来好了。干嘛要打破他的想象呢？” 司徒无忧：“……”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赵惊寒是说她头发少，还是她哥见过的尸体多。 不过，赵惊寒也有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难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客观地跟司徒无忧分析起来：“再者，张淮序啊，他是谁？那位凶残的建宁将军啊。他杀过的人肯定也得比你的头发丝都多——但是为什么愿意帮你做假证呢？” ——道理都懂，但为什么还是用头发丝做比喻？ 司徒无忧想了想，果断道：“张淮序没做假证啊，他原本不也是只看见了你在庙里吗？” “……”赵惊寒无语，神情变得古怪起来，“这是重点吗？就单单说你，身上的衣服都要从蓝色变成红色了，谁看不出来你经历过什么？他乐意帮你，拒绝干什么？” “……” “既然他们都愿意自欺欺人，那你何必要自己捅破纸窗户？有心情想这个，倒不如思考一下该怎么跟我决斗才是正经事。” “……那件事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难以跨越吗？今时不同往日了啊，九皇子。” “你放屁！”赵惊寒一下子就恼火了，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司徒无忧，“自己做过什么，你难道不觉得亏欠吗？” “……” 司徒无忧闻言沉默了几秒，然后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是的，对于她而言，虽然小时候对赵惊寒做过的事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还是记得的。 第84章 劝说 赵惊寒。 身份尊贵的九皇子，方老夫子的第九个亲传弟子。在原着里，他是男女主感情线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的生母是东奇国公主东方灵安。在二十年前东奇国与大绫尚且还是敌对国。 但是历经五年战争之后，东奇国战败，不得已向大绫俯首称臣，并且将灵安公主送到大绫和亲。 这位公主当时一入宫就被封为灵妃，之后盛宠不断，仅仅居于皇后之下。不过听说灵妃另有心上人，因此被迫入宫之后从来都没有展颜笑过，而且对陛下十分排斥。 尽管在一年后生下了九皇子赵惊寒，也未有任何改观。 长此以往，她仍保持着自己的孤傲，无论陛下如何对她示好也不为所动。陛下也有脾气，之后便渐渐地冷落了灵妃。 灵妃不与其他人交好，就算失宠后被后妃陷害也不向陛下示弱。如此之后没几年，她便在后宫的争斗中香消玉殒。 赵惊寒从小过得就不好，他父皇的孩子多，特别是皇子多，他性格随了母妃，自然得不到宠爱。 原着里他经历了多年冷落与宫人踩低，因此将性格养得越发偏激。尽管在灵妃故去之后，他就被皇后收在膝下养，但性格也丝毫没有转变。 他觉得自己母妃的死与皇后有关，之后一直在暗中蛰伏筹谋，最终成了这本书的最大反派。 司徒无忧自从知道自己是穿书的，就有意无意地影响着同样在空谷学院读书的赵惊寒。 然而对方毫不领情，顶着被皇都贵女们敌视的压力，对司徒无忧大放厥词。 这司徒无忧自然忍不了，于是冰天雪地里跟他大打出手，仗着发育早的体型优势按着对方锤。 之后在空谷学院院长莫相知的介入下，才被分开。 两个人都领到了惩罚。 分别之时，赵惊寒恶狠狠地对她说：“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跪在地上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 当时的司徒无忧是受着万千宠爱的郡主殿下，父母甚至连句重话都不曾跟她说过，哪里被人这么对待？ 她回家之后左思右想，决定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 于是便写了封信给老师方士樽，在信里对赵惊寒大肆赞美，最后提一句“希望老师可以收他做九弟子”。 方老夫子毕竟也疼爱小徒弟，又看信里的九皇子竟然这么有灵气，便收了他做弟子。 对此，陛下和皇后大喜过望，对于方老夫子想要带着赵惊寒去游历的事自然满口答应。 因此，赵惊寒不乐意也没办法。 离开之时，司徒无忧去送他，他仍在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回来你就完了！” 郡主殿下当时是笑眯眯地回他：“走你的嘞！小屁孩！” ……… 四年游历，九皇子的反社会人格被师兄师姐们的浩然正气压制着，还有老师不厌其烦的说教，总算松动。 不过，这也滋生了他的执念：把司徒无忧揍趴下。 并且多少次在送回皇都司徒无忧这里的书信中反复提起这事——尽管每次都被司徒无忧忽视掉。 “话说——” 赵惊寒开口，将司徒无忧的思绪拉了回来。 郡主殿下有点感慨而欣慰地看着显然被改造得十分完美的九皇子，觉得自己这也是功德一件。 赵惊寒被这“慈祥”的目光看得起鸡皮疙瘩：“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咳，没事。” 赵惊寒将话题扭转回来，脸上露出几分认真，“话说，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张淮序会帮我们说话吗？” 司徒无忧想也不想就果断道：“不想。” ——人家一个大将军，行事随心所欲，脾性她都还没摸透呢。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管得着吗？ 赵惊寒瞧着她嗤笑道：“万一他看上你了呢？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司徒无忧毫不犹豫地掐灭这个可能，甚至想去掐灭赵惊寒的念头。 虽说自己真的垂涎人家的美色，但哪里真的敢去实践？打打嘴炮都还得顾忌一番。 “你就对自己这么没自信？”赵惊寒上下扫视了一眼她，语气满满嘲笑，“这可不符合你的个性啊。” “……” “我可是听说了前阵子你跟人家的绯闻闹得满皇都都是。还以为你就是喜欢人家这一款的——怎么？你其实压根不喜欢他？只是想消遣人家？” “用不着你来管。” 赵惊寒察觉出她的语气不对劲，只笑了声说：“哎呀哎呀，本殿也懒得管，你要是因情受伤了，我还要嘲笑你几声。罢了，本殿还有事要做，下次再约个时间痛快一战吧。” 他说着，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司徒无忧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之后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一路到了庭院内的人工湖边。 湖内种了一池的荷花，绿叶葱亭，含苞待放。 司徒无忧坐到池塘边的草地上，抱住双腿，眼神没有聚焦地空落在远处发呆。 这些年为了活下去她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远离了剧情中心，结果又回来了。 她没什么武艺傍身，自然也没有内力。 后面才去找枯木晖种了“噬梦蛊”，为的就是让自己在关键时候还可以有内力来用。哪怕是透支精血借来的，但也可以作为一张底牌。 种了“噬梦蛊”呢，就得时时刻刻保持专注力集中，静心以意识去压制它。要不然它就会一直在血管中游动，啃食精血，刺痛不断。 所以在适应期的时候要么晚上常常失眠，白天没有精力。要么就是一天到晚都很亢奋。 好在后面枯木晖身为良心商家，给她送来了一串寒石，以那颗寒石压制来代替专注力。 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精血足以消耗到什么时候，甚至也不知道最终结果自己是死在天道手里，还是噬梦蛊手里，又或者是她自己想不开主动赴死。 当然了，如果自己最终能够把噬梦蛊吸收掉也不错。 司徒无忧自嘲地笑了笑，摸着手腕上那颗常年冰冷的寒玉，思绪漂浮。 ——好在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她种了蛊。 此时，司徒无忧感觉到脑海中似乎有所触动，随后就突兀地响起自己的声音。 白毛语气欢欣雀跃：“怎么，你终于想开了？那我们一起去杀掉姓张的吧？” “你想多了。”司徒无忧面色疲倦。 是了，另一个威胁就是脑中这个跟定时炸弹似的家伙，一直不停劝她害人。 那个白毛出现的时机太凑巧，司徒无忧甚至觉得自己是真的人格分裂了。 “你——我可是你，你不能拒绝自己的要求！” 司徒无忧呵了一声，没说话。 脑海中的白毛还在继续说：“你有这种想法的！别把自己想得太好了！我是怎么样，你也是怎么样！为什么不能直面自己的内心呢？” “……” “我们都是司徒无忧，不应该彼此冲突。就算你不承认，事实如此，你无法改变。” 司徒无忧忽然觉得这另一个自己似乎变得聪明些了。至少说话间也有那么一点逻辑和条理了。 “我跟你不一样。”司徒无忧强调道，“不会按你说的去做，死心吧。害人的念头可不好，多念念《清心诀》。” “不好吗？又不是没做过。” “什么意思？” 白毛笑了起来，语气嘲弄：“我说，你又不是没做过害人的事，干嘛一副无辜者的姿态？这一招对我可没用——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 “你忘了吗？这只是一本小说所构建的世界，他们都是不存在的，死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在书上抹掉了一个姓名罢了。” 白毛的话语带着蛊惑，她的声音与自己如出一辙，听起来天真无邪还十分地理所当然：“如果可以用虚构的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这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他们都不是真的。” “闭嘴！” “呵呵，好吧好吧。谁让我是最希望你好的人呢。”白毛很无奈地说着，声音逐渐消失。 司徒无忧呼吸沉重，心情极其烦躁。她心里甚至有种冲动，就是想把赵惊寒叫回来跟他打一场。 她忽然向后倒去，躺在了草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 第85章 思绪浮动 平安镇天色朦胧依旧的，一直不见好。 救助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平安镇总算健全了一套较为完整体系，用来度过这一次的灾难。 因为这一次大绫受灾地区甚广，群英大会被推迟举办，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继续。 安置好了平安镇，太子又要继续向周围的城镇出发。带上足够的物资，太子去了离平安镇较近，受灾严重的淄益县。 太子十分不放心赵若欢，临走前又给她留了四个护卫，让人死死地盯着她，寸步不离，决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原本是打算将人送回皇都，但奈何人手腾不出来。而且就四个护卫送她回去肯定是不行的，一路上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太多了。 只能等过几天方老夫子启程前往皇都的时候，顺便让她跟着一起回去。 等太子走了之后的第二天，淄益县传来消息说那里爆发了一场时疫。 这很明显是由于死亡的家畜尸体堆积腐烂的病毒传播引起的。 这样的情况不只是淄益，还有乌虻等周边的城池。 这病毒传播得迅速。以至于到了后面，连平安镇也有了病例。 要知道，平安镇一开始就已经派人将有可能诱发时疫的动物尸身进行了焚烧掩埋。而且后面还传了信给其他的城池，确保每一个城池都这么做。 奈何淄益县下雨不断，使得这项工作变得格外艰难，消息传递受阻，并不能及时告知到每一个地方。 于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时疫。 医护大夫们原本也派出去了将近五分之四，可还是难以控制病情的传播。 赵若梨随同洛神医一起去了病源头的淄益县。 由于张淮序有自己的事，就只能让司徒无忌陪他们走一趟，毕竟在场人也就只有他的实力与张淮序不分伯仲。 即使遇上什么麻烦，也足以应付。 司徒无忧原本也打算跟着去，但是被司徒大人果断地拒绝了。并拜托了张淮序抽空看住她，防止她又惹祸。 这一点着实让她无语。 自从盘问无果，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变得有些僵持。 司徒无忌自己反思了很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没有给妹妹足够的安全感。以至于妹妹有点什么事也不肯告诉他，反而选择自己去寻求解决的办法。 而司徒无忧也好好想了几个晚上，白天多次想跟哥哥再沟通一次，都没有找到机会。 司徒无忌虽然不在任务名单里，但来都来了，自然也被安排了事情。 ——天生忙碌命。 被留下来的司徒无忧只好去找老师，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 方士樽在时疫爆发之后，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所以就去帮忙安抚百姓，以此来让救援工作顺利进行。 得了疫病的人被隔离开，方士樽就地讲学，因为他的名气很大，所以也有用地分散人们的注意力。 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讲学几个徒弟都不放心，就轮流守着他。随时帮他做点什么事。 这样过了许多天，平安镇的疫情差不多平复下来了。 方士樽一行人在平安镇已经停了太多时间，正好天气逐渐好转，于是决定启程去皇都了。 司徒无忧本来是为了方士樽才来的平安镇，眼下老师和师兄师姐们要去皇都，她就没什么理由留下来了。 等到方士樽启程的这一天，司徒无忧收拾个行李都磨磨蹭蹭的，就差把“我不想回去”写在脸上了。 赵惊寒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你要真不想回去的话，就说出来，别回去好了。” 司徒无忧还没说话，一旁的赵若欢倒是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我想——” “没说你，想都不要想。” 赵惊寒直接斩断她的念想，赵若欢的神情立马暗淡下来，撅着小嘴，不太高兴。 司徒无忧目光流转，低声道：“可是，我没理由……” 赵惊寒翻了个白眼，看不惯她这副做派：“呵，你堂堂一个郡主，做事还需要理由？还得看人脸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张淮序。 这不是他突然变勇了，而是觉得替司徒无忧说话，所以说的话就应该符合她的形象。 司徒无忧也看了一眼张淮序，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之前赵惊寒给她一分析张淮序帮他们说话了的原因后，再相处起来她就感觉很别扭。 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慢慢地挪着步子到张淮序跟前。 ——但是赵惊寒说的对啊，她堂堂一个郡主，有需要就说出来嘛！ 然而想和做是两回事。真正实施却是很困难的。 她两只手搅在一起，垂着脑袋，眼睛看着脚尖，说话声音也小小声的：“建宁将军……我想——” 她低着头，看不见张淮序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淡淡的：“你得回去。” 意料之中。 司徒无忧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打算过多纠缠。 不远处的赵惊寒见她这模样，啧了一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怂包！正面刚他啊！你是郡主啊，怕他做什么？拿出你身为郡主的傲气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告诉他：爷就是不走！你能拿爷怎么办！ 若是司徒无忧知道他的想法，定要狠狠嘲笑他：你自己都还是个皇子呢！不也怕他？ 赵惊寒恨不能立刻附身到司徒无忧身上，将自己内心的想法付诸行动。 他自己对上张淮序的时候，多多少少也有点忌惮的，但是如果身份是司徒无忧的话，那还怂什么！ ——没瞧见姓张的对司徒无忧多迁就，多包容，多在意啊？直接说啊！怂包！ 张淮序好像听到了赵惊寒的心里话似的，抬眼瞄了他一下。 后者立刻收敛起几乎完全扭曲的表情，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动作迅捷，宛如川剧变脸。 也许是看司徒无忧的模样实在磨蹭，张淮序最终还是问了出口：“你为什么想留下来？” “我……”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方老夫子吗？他都走了，你为何又不愿意走了？” 他心里怎么想的，也就怎么问出来了。 “不，不为什么。”司徒无忧目光乱瞟，就是不看他。 张淮序看着她，没说话，也不动。 “……好吧，其实是为了——” “为了你呀！除了将军你，难不成这里还有别的美人值得她留恋？”赵惊寒看不惯，直接打断司徒无忧的话，噼里啪啦说了出来。 他本人是没什么顾忌的，他这小师姐扭捏得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司徒无忧一惊，立刻瞪他：“你胡说！我不是！我没有！” 这话说的，就好像她是个色迷心窍，没有美色就活不下去了的色批一样。 这怎么可能！ 此时，一旁的赵若欢弱弱地举了个手，脸上带着娇羞的红云：“有……有啊。” 赵惊寒：“……” 哦，瞧这芳心暗许的样子，他的小皇妹怕真是要被人拱走了吧。 赵惊寒嘴角微抽，一言难尽。 一个两个的，都这个样子！心累，他不想管了。 九皇子殿下转而对司徒无忧摊手：“那你要不要留吧？一个字。” “要。”司徒无忧被激得热血上涌，扯了下张淮序的衣袖道，“我要留下来，我不想回去。” “理由？” “呃？那个，小白不也还没回去吗……我，担心她！对，就是担心她！” 赵惊寒听得直摇头：唉！你丫还真是油盐不进呐你！带不动带不动！ 张淮序眸光微沉：“人家用不着你担心。” 赵惊寒也没话说了，这一来二往的，做人忒不坦诚了点。 他拉起不情不愿的赵若欢就往外走：“那你快点来吧，老师他们这会也该启程了。” “……”司徒无忧只得一步一犹豫跟上去，看上去老不情愿了。 “无忧。” 张淮序叫住了她，后者转过头来，疑惑地“嗯？”了一声。 少年认真地看着她的红瞳：“回去等我。” 司徒无忧闻言愣了愣，莫名有些耳热。她强硬地把这状态扭转回来，故作自然地应声道：“好的老大。” “……”张淮序一噎，懒得纠正她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称呼了。 他想得很简单，就是等他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回去之后，太子答应他的事情就可以兑现，所以让司徒无忧等着。 而某郡主的想法杂乱无序，一时觉得有点暧昧心动，一时又念起《清心诀》来斩断所有世俗的欲望。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司徒无忧思绪漂浮不定，上了马车也还在想东想西的。 她不自觉地伸手捏了捏耳垂，感觉还有点发烫，心下又念了几遍《清心诀》。 “郡主，你怎么了？”同车的太史薇瞧她这模样，有点好奇。 “没，没事。”司徒无忧心虚一笑，有点尴尬地转头撩开窗帘子，假装要看风景。 其实是让风吹一吹，让她冷静冷静。 第86章 试做 “应该是舍不得吧。”赵若欢在一旁幽幽地叹息一声。 司徒无忧身体一僵，然而又听赵若欢继续说：“我也舍不得。——为什么非要这么早回去呢？再留几天不好吗？唉～” 太史薇想不到公主殿下小小年纪也有愁思，不由得好奇起来：“为何会舍不得？难道是舍不得这里的风情民俗？” “啊，也不是了，主要是看人。一个地方再好，也得有让你留恋的那个人才会变得有意义。如果没有他在，那或许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赵若欢眉眼带笑，满脸的幸福感，“一想到他在这，这就会变得让人牵挂不已。风景也因此变得美丽。” 太史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是惊叹：“想不到公主年纪尚小，便有如此见解。” 司徒无忧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这两人。 ——怎么感觉，这两位的年纪颠倒了呢？ 太史薇何许人也？天下十大名士榜上唯一一个女子——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她师从方士樽，擅长茶艺和写话本。 而且话本都是讲述男女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分分合合，历经磨难才在一起的那种虐恋情深。在当下是异常火爆，皇城内的闺阁小姐都十分崇拜她。 除了近来异军突起的《西蜀奇案》系列能与之并肩以外，还真就完全霸占了女子闲暇时光，成为top1的消遣方式。 什么《图妖作妻》《宫墙红》啊之类的。比如《宫墙红》里的女主安敏儿说的那一句“若有来世，你是你，我是我，各自安好，也不必再相识。”虐的让人眼泪直流。 甚至还有个别千金小姐写信求作者改结局。但是太史薇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听劝。 她的话本甚至还有些文人墨客也在看。 不同于女子们的感性，文人看的是话本内描述的那些真实经典引据，地理风俗等。但这也不妨碍他们一样被虐得直呼“意难平”。 太史薇本人并不知道所谓的虐不虐。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写合适，让人印象深刻又能加以反思。 多积极多向上多正能量啊？ 然而，真实情况却是，写出这么多虐恋故事的太史薇，根本就没有亲身经历过爱情的滋味。故事全都是这些年的那些所见所闻，还有凭空想象出来而写出来的。 在情感这一方面，可以说是个白痴。 所以听得赵若欢这一番话，心下只觉得十分有意思。 司徒无忧这些年闲时也会看看话本打发时间，她屋里还收藏了不少太史薇的作品。 就以她对太史薇的了解程度，再看人家写出来的话本子，也不由得叹息声“奇女子也”。 “嗯——我倒是有灵感可以构思新的故事了。” “真的吗？薇姐姐，我会是第一个读者吗？”赵若欢兴致被吸引过来了，她其实也是太史薇的粉丝。 但近来被爱情迷住了眼。眼下不想别的，面对崇拜者，自然就变成了个小迷妹。 “当然可以。”太史薇点点头，沉吟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待我归来》。” “哇——那这一次可不可以不写悲剧结局了？” 太史薇给予肯定的回答：“当然，总也要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 ——你确定不会写着写着又变成悲剧了吗？ ………… 乌虻县。 身为受灾更为严重的地区，这里的疫情还没有彻底控制住。瘟疫传染性极强，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染上。 因此，救治的医师们和帮忙的人都用特制面纱蒙住脸，防止病毒通过呼吸传播。 这样的疫病，治疗方法在《内科外养》和《丹清妙道》上都有记载。只是每一次的病因病源都不一样，只能作为参考对照来看。 赵若梨主动请缨来了乌虻县，而洛神医则是留在了淄益。 洛神医不放心，就嘱托司徒无忌好好看着她。 大有一种托付终身的既视感。 司徒无忌自然是应了下来，给平安镇递了个信，说明缘由，并叫司徒无忧跟着方士樽那一行人回去。 赵若梨来着这里，上手很快，无愧于自己“神医弟子”的身份。 但面对更加棘手的疾病，她反倒有些举棋不定了。 因为再如何，她原本也只是个外科医生，如今跟着洛神医学中医还没正式入门。她想用自己的那个时代的方法制药，又怕出差错。 所以内心十分地挣扎。 眼下各个郡县之间的驿站都还没有重新开放，要送口信送东西都只能靠军兵。他们往往除了口信传递，就是运送重要的物资。 赵若梨不好意思为了自己的事特地让人传信给洛神医。 所以这几天一直在发愁。 给病人用的药都是曾经治疗病疫用过的，只能以如此保守的手段来治。 司徒无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看见赵若梨面色忧愁地打开她那装医疗器械的箱子，一个个看过去了之后，又重新合上，然后长长地叹息。 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杂七杂八的，很多都叫不上来名字。还有些透明的只有一头开口的玻璃管子以及夹东西用的银色小物件。 这里的疫情严重，还有继续散播的风险。 医师们夜以继日地用不同的方子试着调配出合适的药。 每个人眼下都有一圈乌青，都十分憔悴。 晚间，忙了许久的医师们好不容易找到点时间休息。 而赵若梨却没有歇息的心思。 她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月色倾洒而下，温柔得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痛。 院中飞舞点点橙黄色的暖光，那是萤火的光芒。 白天的时候，医师们大胆地用了新药。那愿意来试药的病患那么相信他们。可是就在这万分期待之下，那位病患却产生了巨大的药物反应，吐了好几次，身上的温度高高低低地跃动。 最后好不容易稳下来，面对愧疚的医生们却没有丝毫怨言，还说相信他们一定能找到方法治好这疫病。 那么多的医师，年纪都不算老，但只有赵若梨是最年轻的。 而且还师从洛神医。 这让她从心底产生了一种责任感，就是自己绝不能辜负这些人的期待。 虽然其他医师都没说什么，但她还是能感觉得出来，其实他们也在期待着她这个神医弟子能够拿出有用的方子。 赵若梨觉得肩上压力很大，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仰着脑袋对着月亮出神。 司徒无忌不通医术，在这里就是起了个定心丸以及维持秩序的作用。 他知道这些大夫身上压力巨大，也从不开口多说什么。 但人一旦压抑得久了，就容易情绪崩溃。特别是这些知道自己前途未卜的病患。 司徒无忌能理解他们，但该做的杀鸡儆猴还是都要做一遍——这样至少能保证一段时间的安定。 只是这药方一天没出来，民众的情绪就越难以控制。 他从院门走入内，就看见赵若梨呆呆坐着看天。就连他靠近了都没发现。 少女面容疲倦而忧虑，精神状态很差。那一张精致的面庞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一直到司徒无忌走到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赵若梨才像回过神来一样，疲惫地看向他：“世子。” 司徒无忌不多言，坐到了她身边，声音很温柔：“睡不着吗？” “……我——”赵若梨眨了眨自己又干又涩的眼睛，叹气都不敢太大声，“我之前有些迷茫。”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司徒无忌大概能猜到她的烦恼。 没有老师在身边提示自己该怎么做，而自己又被周围人赋予了极大的期望……想不通是很正常的事。 她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该像他妹妹一样无忧无虑，为何又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嗯……今天的那个病人，他用了我们的药，但——” “——没成功对吗？” 赵若梨沉默。 “这是正常的，不管古今以来多少个治病的药方，都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试药才得来的。碰上疫病，那药方需要调试的次数只多不少。——你尽力而为就好。” 赵若梨张了张嘴：“……谢谢你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司徒无忌浅笑着摇摇头，然后认真道，“无论是什么东西，都要试过了才知道能否有用。” “……” 第87章 我为你负责 “在没有前例的时候，就得要有些开创性的方法。如果还没用到所有方式，那就不用泄气——至少把方法都用尽了，你才能知道结果究竟如何，答案究竟是什么。” 赵若梨听出了他意有所指，但自己仍在纠结：“……如果，老师在的话就好了，我就能知道该怎么做了。” 司徒无忌默然，很有耐心地等她慢慢想。 过了许久，赵若梨用干涩的喉咙说：“真的什么办法都行吗？” 司徒无忌轻笑一声道：“你知道洛神医在我们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赵若梨眼神一动，她都没注意到老师什么时候跟司徒无忌交谈过。 “他说：‘若梨这丫头有自己的想法，也认真地在跟老夫学医，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只是有的时候顾虑有点多，如果老夫不在她身边，她就不敢轻易下决断。’ ‘——你告诉她，不管她做出了什么决断都要相信，老夫永远支持她的决定。’” 司徒无忌说完，看向赵若梨。 只见对方轻轻抽泣了一下，仿佛多日的郁结找到了发泄的口子，闷声落泪。 司徒无忌朝她递过去一块手巾，轻声道：“我也要说，你且放手去做吧。我会为你负责。” ……… 被司徒无忌开导了一遍之后，她想通了。 回去好好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精神饱满地跟其他大夫说起自己的想法。 然后大家把各自想的药方和建议都交流了一番，最后把所有东西记下来，通通交由赵若梨去一一试验。如果有不对的再继续调整。 之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去做，那是因为她的那些器械其他医师都不会用。 而且赵若梨身为神医弟子，又最年轻，自然有更多的精力和想法。众人准备了很多份自己药方上要用到的药材交由赵若梨。 到了这药品研发至关重要的时候，赵若梨已经不眠不休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了，眼底下的青黑暗沉脂粉也遮不住。 她在试着自己调配药品，但成品丹药总是差了一点。这件事越有挑战性，她就被勾起了胜负欲，也越发地坚持来来回回地测试。 司徒无忌除了口头上劝她几声要休息，她不听也没有办法。毕竟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一些关系的，总不能像对待自己妹妹那样直接武力压制吧？ 而且人家正在瓶颈期，如果因为被他打断而丢失了灵感，那他可就是大恶人了。 于是，赵若梨不休息，他也跟着不休息，就在一旁给她搭把手。 反正他是习武之人，就算好几天不睡觉也不会怎么样。 等到药研制出来的这一天，赵若梨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司徒无忌也不敢轻易跟她说话，就站在一边看着她，生怕一不小心就刺激到她。 眼见这姑娘安安静静地放下手里的工具，将桌面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像供神一样地把那成品药剂摆在桌子正中央。 赵若梨身上的白衣染上了各种各样颜色，特别是衣袖的位置基本上已经黑掉了。她头发散乱，整个人都像是从难民堆里跑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仿佛在发光。 这副模样与过往那仙气飘飘的仙女形象大相径庭。 她面对着那张桌子上的药剂和药方静默几秒，忽然弯下身子鞠了一躬，庄重地仿佛像是某个教里虔诚的信徒。 司徒无忌：“……” 他心情复杂。 同时也很佩服赵若梨这个人。 能够一心一意地钻研，达到忘我的境界，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是一般人。 赵若梨拜过了之后，又静默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大门走去。身形微微摇晃，但迈出的步子很稳当。 司徒无忌不敢大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屋内昏暗极了，就赵若梨工作台的地方摆了明亮的烛台，旁边则只有细微的光线隐隐约约地照射，勉强能让人看得清东西。 这样不被人打扰的环境是赵若梨自己要求的。 自从试验开始后，她已经两天没合眼，而且也没有见到外界的光。吃得也不多，浑然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同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 眼中只有她手上的工具，桌面的药材，还有笔墨。 司徒无忌一开始还能跟她沟通，帮忙递东西什么的，但越到后面赵若梨就越不说话，只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这样一来，司徒无忌除了偶尔给她补上一些快用完了的药材以外就没什么事情了，只在一边守着她。干脆就地闭眼养神，蕴养精神。 结果他睁开眼的时候，赵若梨还在忘乎所以地做着事，完全没察觉自己身边还有人。 一推开门，强烈的光线瞬间倾洒入房间，将黑暗驱散殆尽。原本支撑了整个房间亮光的烛台瞬间失去了它自己的亮度。 赵若梨还不适应这么强烈的光芒，于是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像被晒蔫的花，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恍惚了一瞬，有点站不稳。 耳旁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老人家的声音：“郡主，进展如何了？” 赵若梨张了张嘴，太久没说话她什么音节也发不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身形摇晃了一下，就直直地向前倒去。 周围人被吓了一跳，发出惊呼。 眼看赵若梨就要倒在地上，这时候，一直关注她动向的司徒无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把人打横抱起来。 “已经好了，药方和样品都在里面。”司徒无忌代替赵若梨作答，想了下，他补充道，“东西在桌子上，其他的东西先不要动。” 那些个等着结果的大夫们终于松了口气，纷纷露出喜悦激动的神情。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努力地控制疫情的传播，用药都比较保守，只能勉强抑制病情。 原本他们这群人一起讨论该如何治疗，得出来一个大致方向之后，就准备着手试验。 在这里的大夫们虽然都是有名气的经验老手，但年纪都不小了。除了赵若梨，年纪最小的也已经三十好几，太过劳神身体受不住。 在赵若梨静心钻研的这其间，其他人的主要任务是努力抑制病人的病情。 以及等待。 此时终于有了结果，所有人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喜的笑容，听得司徒无忌那一句话，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自然的！” “长安郡主这两日累坏了，且让她好好休息吧！” “对，剩下的就交给我们，我们总不能什么忙也不帮。” …… 听到众人肯定的回答，司徒无忌放下心来，将陷入沉睡的赵若梨抱走了。 她透支了自己的精力，眼下终于可以合眼。睡梦中，她嘴角微勾，像是梦到了什么好梦。 身为医者，能够做出拯救病人性命的东西，这确实是一件很令人值得骄傲开心的事。 司徒无忌将赵若梨安置在房间里，然后叫人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热水，干净的衣物以及食物给她送到房间里，给她清洗。 第88章 梦境 赵若梨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朦朦胧胧的眼睛，意识还没有回拢。就感到肚子里火辣辣地疼着，饥饿感支配着她的行动。 此时闻到一股淡淡食物的清香。她不受控制地吞了一口口水。 ——是瘦肉粥啊…… 赵若梨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亦只剩这句话。 她立刻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顺着那股香味走去。如同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样，步子歪歪扭扭。 ——好好吃！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锅粥，她却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这里的医疗条件不比原世界，那时候她就算再累也可以给自己打一剂葡萄糖。不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先前她刚刚从工作室里出来，就因为低血糖晕了过去。 之后，之后就没啥意识了。 ——所以说，她是怎么回来的？ 赵若梨缓解了饥饿，终于有思考的能力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洁白干净的衣服，没忍住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是谁换的？ ——喔，她晕过去之前，司徒无忌似乎留在旁边。 是他吧？ 赵若梨一边想，一边把桌上的那锅粥喝光，肚子总算感到满足。三步两步地跑到床边，扑上去，抱着柔软的杯子猛吸一口气，周身仿佛炸开了一团团娇美的鲜花。 她没忍住翻滚了几圈。 这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是谁帮她洗的身子和头发？ ？ ！！ !!!∑(?Д?ノ)ノ 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赵若梨表情呆滞，周身的娇花一朵朵地又蔫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走进来一个人她也无知无觉的。 司徒无忌原本以为她还没醒，就自己进了房间。一进来就看见桌上的那锅粥已经被一扫而空，他把目光看向床上。 只见赵若梨躺在床上，表情呆滞，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帘帐，一副饱受打击的模样。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抬腿朝着赵若梨走去：“你怎么了？” 这一句话，仿佛刺激到了某个人脆弱的神经。赵若梨一听就慌了，动作极为迅速地抱着被子把自己滚着一团春卷。 “你——你怎么进来了？”赵若梨眼神飘忽不定，半边脸覆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司徒无忌虽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就全身警惕起来，但多年审案的经验让他停下了脚步。 再过去，可能就会触到人家的心理红线了。 他停在三四米开外，解释道：“我以为你没醒，就过来看看。——你没什么事了吧？” “没……没事。”赵若梨语气微微颤抖，“是你送……送我回来的？” “嗯。” 说完这话，两个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赵若梨内心飞奔而过千万只羊驼，想问但又不敢问，不问的话又会把自己憋死。此后也就会一直想到这件事，就没办法跟他正常交流。 静默了一会，司徒无忌主动开口道：“你的药已经拿去试验了，大概明天就会开始批量生产投入使用。——我刚刚从医馆回来，大家都在问你的情况。他们……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赵若梨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好好休息。”司徒无忌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去。 临出门的时候，司徒无忌侧过头轻声道：“你很厉害。” 赵若梨朝他看去，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明亮得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随后司徒无忌出了门，轻轻将房门带上。 房间内回归平静，赵若梨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 她在原世界是一个医生，还是个外科医生，熬夜对她来说是经常的事。她向来独来独往，每天都是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没有朋友，就踏踏实实地认真工作。出色的外表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甚至也因为这样，她的所有努力全被否决。所有人都觉得她所获得的一切成就都是靠着美貌换来的。 有的时候，甚至连患者也因为她的脸就下意识地觉得她不靠谱。所以，戴着口罩与厚厚的黑色眼镜框才是她的常态。 从来没有人肯定过她所付出的一切。 直到来了这个世界。一切都发生了改变。阿闲和舒儿从来不会吝啬于夸赞她，父王和母妃也总是说她是最好最厉害的——虽然这样其实是为了让原来的长安郡主有自信心。 但能被肯定，真的很让人感到开心啊。 不知道为什么，赵若梨总觉得自己本来就该是这个世界的人。除了一开始发现没有手机与空调以外，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适应的很好。 礼仪规矩，还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像是自然而然的就能明白——当然，不排除是因为有原身记忆的缘故。 还得感谢一下长安郡主在她制药的期间，一次也没有出来作妖。 赵若梨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 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她经历了长安郡主幼年时所经历的一切，感知十分地真实，仿佛她真的切身经历过一样。 每一个细节，就连在原身记忆中没有的那些也都纷纷在她面前展现。 比如说，她三岁的时候，母妃送了她一只木制的鹦鹉。那只鹦鹉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翅膀和腿以及脑袋都可以活动。 赵若梨很高兴，将那只鹦鹉摆在梳妆台前，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做乐乐。一直到她长大都没有挪动过。 只是她的性格实在过于怕生，除了大型宫宴以外基本上不出门。 她是成平王夫妇唯一的闺女，父母的宠爱全部加持在她身上。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十分地呆傻，怕生人。 后来她又长大了许多，本来按理说参加宫宴，八岁以后就不能跟自己的母亲一起坐，得单独安排跟其他皇室皇女宗女坐一桌。 但奈何大绫皇室女脉稀薄，这一辈除了她就只有同为郡主的司徒无忧和唯一的那个公主赵若梨。 后两人年纪都还小，都在跟自己的母亲一同坐。所以她也就免得要独自面对两个不熟悉的小姑娘了。 一直到赵若梨十岁，她终于被送去空谷学院上学了。 尽管再疼爱女儿，成平王和王妃也不能一辈子将女儿养在深宅大院内。她总还是要自己去面对外界的一切风风雨雨，也得交到自己的朋友。 第89章 梦魇 于是，她就得去上学了。 带着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感，赵若梨十分抗拒，在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就迟到了。 好在夫子早被通过气，知道她的性格，说话也尽量地柔和。就连脸上的褶子也都在努力地散发着友好。 但学校的规矩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打破，夫子客客气气地请她到课堂外的树荫底下罚站。 赵若梨去了，在那么多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浑身都难受，只想逃离现场，躲到没有人的地方。 这棵古树底下就是个很好的选择，树干够大，只要挪到背面就不会让人看见。而且，树下还有盘旋突起的树根可以让她坐着。 只有没那么多人，她才能稍微感受到安心。 赵若梨坐在树根上，后背紧紧靠着树干，眼睛盯着枝头停息的鸟儿。看着它们跳跃，鸣叫，自由地翱翔在蔚蓝的天空之下。 这一切都美好得让她无比向往。 变成鸟儿，就可以不用跟那么多人交往，也不用上学了。 她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喂，你是谁？” 这一声清脆的童音将赵若梨吓了一跳，她浑身紧绷得像弓弦，眼睛睁大，后背更加努力地紧靠着树干，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一样。 说话的人站在突起的树根上，一手扶着树干，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个身着紫衣，粉雕玉琢，长相可爱乖巧的小姑娘。 ——白色的，头发…… 赵若梨只敢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身子微微发着抖。她只记住了对方一个模样的印象——那小姑娘好像发着光。 被同样从课堂里赶出来罚站的司徒无忧见她状态不对，轻轻地皱了下眉，然后从树根上跳下来。 她毫无顾忌地凑近身体僵持着不动的赵若梨，态度十分自然：“我是司徒无忧，长宁郡主司徒无忧。你呢？” 赵若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很小，语调微微颤抖：“赵……赵若梨……” 尽管小声，还是让司徒无忧听见了。 她目光上下扫视着赵若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你就是长安郡主。” 赵若梨忍住想逃离的冲动，双手死死捏着衣角，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你是为什么被罚站的？”司徒无忧很自来熟，顺势坐到她身旁，仿佛察觉不到赵若梨的紧张似的。 “……迟……迟——” “迟到是吧？”司徒无忧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没事，这都不算什么。我来这读书两年了，先前不过稍微‘指点’了一句夫子就被赶出来了。” “啊……哦……” “唉呀，要我说啊，这夫子就是太死板。什么事都严格按照规矩来做，也不想想，有些人情况特殊怎么办呢……” 两个人聊了很多事，然而其实是司徒无忧单方面在说话。 一开始在吐槽学院，后面又说到自己是被荣定侯送进的学堂，再又扯到将军府的张小将军长得很好看，还有自己曾经都做过什么事情很有意思……各种各样的话题。 仿佛怎么也说不完似的。 赵若梨听得入迷了，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也偶尔能说几句话了——尽管还是很小声。 但是司徒无忧不在意，她自己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絮絮叨叨，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 那一节课早就已经下了课，夫子也曾悄悄走过来看一看。 见到这样的场景，露出了一个思索的表情。然后轻轻地离开了，也没有提醒她们该去上课了。 他也没听到司徒无忧评价他为“古板的老头”，要不然还得吹胡子瞪眼地罚她抄书。 那天，是赵若梨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她不知不觉，就因为那一次的聊天，在心里将司徒无忧划到了可以接触的范围之内。就像她的贴身侍女绿萝，还有父王母妃一样。 对于女儿第一天上学就交到了好朋友，成平王夫妇十分地欣喜。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有名的“小才女”长宁郡主。 在空谷学院里的那些日子，赵若梨基本上一去学校就跟司徒无忧形影不离。 即使是后面又多了一个公主殿下，也没有让她的存在感降低，公主殿下性格活泼开朗，三个人一起组成了“铁三角”。 司徒无忧告诉她，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就应该拿出自己身为郡主的气势来。以自己的身份是不用害怕其他任何人的。 再不济，就把其他人全部当做大白菜，不用看他们，保持沉默就可以。 赵若梨似懂非懂，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她一路见证了司徒无忧的“堕落”过程，看着司徒无忧从名动一时的才女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不过她也不关心司徒无忧这些外在的虚名。因为她自己也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做天才，什么叫做庸才。 她想，只要她们能一直好好的就可以了。 再后来，她及笈了。 虽然自己的性格因为司徒无忧的话而改变了不少，也稍微能和正常人说话了。 可是及笈礼上，必然少不了外人。也少不了来自其他陌生人的注视。 她必须要在众人面前绾发，簪笈。一想到临近那个日子，她就整个人异常地紧张，她怕自己做不好，会在其他人面前出丑，丢人。 在小姐妹们的鼓励下，她努力地为那一天做准备。 可是直到那个日子的前一天，她忽然对司徒无忧说：“阿闲——我不想办及笈礼，也不想长大！一点也不想！” 这听起来像是少女烦恼的牢骚，可奇怪的是，赵若梨脸上带着强烈的悲伤与惊恐。仿佛经受了什么恐怖的让她无法接受的事一样。 这情绪仿佛化为实质，浓厚地让人感觉十分压抑。就像是有一柄大锤一下一下地重重击打着胸口，又闷又痛。 “赵若梨！赵若梨！……”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从隐隐约约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这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不知道它来自于何方。 赵若梨脸上的情绪凝固住，神情逐渐变得迷茫而呆滞。 “赵若梨！” 这最后一声呼唤格外清楚，将赵若梨从梦境中抽离出来，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司徒无忌担忧的脸庞，模模糊糊的。 赵若梨睁着眼，意识慢慢地回笼。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蓄着泪水，视野朦胧。 脸颊也有些湿润，她心头压着的悲伤情绪散去，此时变得空落落的。只剩这副身体的生理反应还能证明那悲伤曾经存在过。 司徒无忌看着她的眼睛，用手巾将她脸上的泪水拭去，轻声问道：“你做噩梦了吗？” 赵若梨眸子微闪，不知该说什么，就保持着沉默。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就像是在经历着原身长安郡主的童年时代的那些事情。 可是，她却总觉得那是她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 这个梦，似乎就是她的回忆一样。 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梦？ 如此悲伤，让她的心都在酸涩地抽疼。只是当她一醒来，这样的情绪就消失，那酸胀感也同样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是无比的茫然。 以至于她醒过来了，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反应。 赵若梨想不明白，隐隐约约的，她觉得自己就像在一片迷雾中抓到了一条线索，却不知道顺着它走下去会怎样。 这个线索究竟指向何方、会带来什么样后果。她一概不知。 而且直觉告诉她，那个后果会跟司徒无忧有所牵连。 梦里面发生过的事情，与原身的记忆有很大的不同。有一些还是她所继承的记忆里没有的，甚至是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和现实有所出入。 一时之间，她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纷乱复杂的思绪在她脑中纠缠不休，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额头青筋暴起。 头疼得厉害。 但古怪的是，只要她停止想要把梦境理清楚的想法，痛感就会慢慢消失。如果再去想，又会继续痛。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去探寻过往一样。 司徒无忌一边起身一边说：“你是不是太累了？我让人去给你煮点压惊茶。” 赵若梨置若罔闻，她注视着对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外房间内。 她垂眼看向手上拿的对方递给她的手巾。逐渐坚定了一个想法，她觉得有必要做出决定了。 第90章 疑点 夜幕降临，浓厚的云层将头顶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黑夜伏下身子，将乌虻县尽数揽在怀中。 赵若梨做了那个长梦，后面又想继续睡，试图再梦到它的后续。 她想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长安郡主对于即将及笈感到恐惧而悲伤。 可是后面喝了压惊茶，她就一直没成功睡去。或许是身体本能地不愿意去回想，也或许是她自己就从心底里抗拒着知道缘由。 就这样把时间磨到了晚上，赵若梨精神头依旧很好。 如今距离她的十五岁及笈礼早就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没有发现那一天有什么不对。 尽管长安郡主性格怯懦，但在十五岁及笈那天，整个流程都没出什么意外。 而且，在及笄礼之前，她也没有去找过司徒无忧。长安郡主一直在安心准备着典礼上要做的事情，两个人只在典礼那天见过面。 她之所以要纠结于这种事，还有另外的原因就是，司徒无忧表现出来给外人看的样子着实是奇怪。 她们是在司徒无忧八岁的时候认识的，可是在人家八岁之前，她也有听说过长宁郡主早慧，而且性格是寡言少语，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的。 这么看来，对方有可能也和自己一样。 不过这也只是自己的猜测。 细想无果，赵若梨觉得自己需要找人帮忙分析分析。 夜色浓重，但这个时间点，司徒无忌也还没有睡下，他的房间仍旧亮着灯光。 赵若梨上前敲了敲门。房内便传来一声“进来”，她这才推门而入。 此时，司徒无忌坐在书桌后，握着狼毫，正在纸上写着些什么。听见动静，才将目光挪向门口。 一见来人，有些惊讶：“长安？你有什么事吗？” 赵若梨向前去，将一方手巾递还给他。 精致冷清的面容略显凝重：“世子有时间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是关于阿闲的——” 司徒无忌闻言一顿，索性把笔放下，眼睛微眯：“关于无忧？” “是。”赵若梨垂眼，不去看他的神情，“我知道有些唐突，但是我想确认一些事——我不会做任何对阿闲不好的事。” “我知道。你问吧。” 赵若梨秀眉轻蹙，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似是有些难以开口：“就是——世子你觉得…自己足够了解阿闲吗？” “……” 司徒无忌闻言眸子微沉，他看着赵若梨，想起来这个问题在之前张淮序也有问过类似的。 他轻笑一声，节骨分明的手指有规律地叩击桌面：“身为兄长，是允许妹妹有些自己的秘密的。” 他说的话模棱两可，全看听的人怎么去理解。 “抱歉。”赵若梨低声道，“我并不是刻意要冒犯你。” “能够理解。”司徒无忌顿了一下，提起妹妹之时语气略有无奈之意，“无忧向来跳脱，心中脑中的想法都不一定是统一的，更别说她所说与所做之事。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她毕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若是可以，我自然不会让她看明白外界的腥风血雨。” 言外之意，还有告诉赵若梨“无忧从来都是她自己”的意思。 赵若梨哪听不出来，她道：“…世子是个好哥哥。” “这么说也是过誉。或许是我干涉她太多，以至于她起了逆反的心理——反倒不太乐意听话了。” “……” 沉默良久，赵若梨又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一个人在遇到了一些事之后变得跟从前的自己一点也不像了。那她身边的朋友、家人会不会觉得，这个朝夕相处的人其实已经不是原本的她了吗？” 赵若梨心里有些难以言明的酸楚，语气也带上了些许难过的颤抖。 她自从穿越而来，身边无论是谁都没有发现她不是长安郡主。就连平时对她最为宠爱关心的成平王妃也是如此。 几乎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就是原本的她，从未变过。 至于为何转变了性格，也都归于她“长大”了，变得懂事了的原因。 可是事实真是这样吗？她分明跟原本的长安郡主性格一点也不一样。可却连最亲近的人都没发现有任何不对。 而她这个冒牌的，对于顶替了别人的身份也变得越来越适应，就好像这生活原本就是她的一样。 有的时候，赵若梨甚至有些茫然地在想自己究竟是谁。到底是成平王府的长安郡主，还是一个异世界孤独的游魂？ “你为何突然说这些？” 赵若梨自嘲一般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可能，这个问题很重要吧——如果发生了变化的原因是原本的她被别人顶替了身份，那被替换掉的她是不是很惨？原本一切都应该是自己的，结果却被人占了去。” “……” 司徒无忌拧眉沉思。 赵若梨虽然没有刻意挑明，但言辞之间，似乎都在说自己或者他妹妹。 ——难道说赵若梨这两天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闷出病来了？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又或者，她今天做噩梦被吓到了，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不过，能让她将这些对自己吐露，可以表明她对自己的信任度很高。既然这样，那他在完成那件事的同时顺手帮她一把也不是不行。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烛火越燃越暗，蜡泪滴落，凝结成一堆。 “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司徒无忌忽然出声道。 赵若梨抬眸看向他，只见这位世子殿下静坐在桌后，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 “不如，郡主陪我演一场戏？” “戏？” 赵若梨摸不透他的想法——为什么司徒无忌这么淡定地就接受了她的说法？就不怕她是骗人的吗？ 司徒无忌笑意加深，往后一靠：“对，一场于你于我都有利无弊的戏。” 赵若梨说，一个人会被替换掉，而那个人的身边人不知道。这个人，姑且指她自己。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能知道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赵若梨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长安郡主。 几个月以前，他就听过赵若梨半夜骂天道的那些话。可以知道，大概是在那段时间里她被“替换”了过来，成为了现在的“长安郡主”。 所以她才会说“我就不能重新投胎吗”“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之类的话。 他当初想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都说长安郡主赵若梨得了失心疯，他当时还觉得她骂的挺有意思。 现在想想，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不再是她了。 而且她特地提到自家妹妹，估计也是觉得这事跟司徒无忧有关系。 司徒无忌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就是忽然觉得十分荒谬但又没多少意外。 ——无忧啊…… ………… “啊嚏！啊嚏！” 饭桌上，司徒无忧鼻子一痒，便立刻侧过头，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怎么了？感冒了？”灼华长公主先是关心，然后便拧着秀眉开始说道起自己的女儿，“瞧你，穿得那么单薄，天气都还没有正式转暖呢。你就成天喊热，只穿这么一点。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现在知道错了吧？” 司徒无忧嘴角微抽，她揉了揉鼻子，小声地回一句：“难道现在还不够热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打喷嚏，莫不会是有人在骂我。” 灼华长公主哼了一声，对此嗤之以鼻：“你怎么不说是有人在想你念你得慌呢？” 司徒无忧：“……” “这个月下旬你可就要及笈了。怎么样，现在可有心仪的对象了？”灼华长公主话题一转，神情变得有些八卦。 司徒无忧一听，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 但她立刻就摇了摇头，将念头掐断：“早……早着呢！急什么？就算及笄了我也才十五，还小啊。” 灼华长公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不早啦，别人家的姑娘们也都差不多这个时候相看人家，及笈后换婚贴。然后再在家中留个一两年就嫁人了。这是最基本的流程。” “哦……”司徒无忧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你可自己上上心，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第91章 合作愉快 乌虻县。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浓厚而低垂，将山头隐没在其中。让人感觉十分压抑。 乌虻县的疫情已经控制住了，只是每天都还有人被感染。用过赵若梨那药剂的人拉上一天肚子，大概再过个一两天人也就好了。 但由于药性太猛，一些体弱多病的老年人以及小孩子没法用。所以赵若梨后续又研发了另一种温和的药剂，用过了以后不会拉肚子，只是会发点热。然后过个三四天也可以慢慢好起来。 后续改进的这一款药剂，用来当做预防的疫苗最为合适。 赵若梨一天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她昨晚上跟司徒无忌说过了那些猜想，事后人冷静了再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行事似乎有点过于草率。 但是现在懊悔也没有用了。 司徒无忌后来说的话让她有些举棋不定，她很想帮忙，但是这具身体并不是自己的。又怎么可以替人家做出那样的决定？ 如果长安郡主在的话，或许可以问一下她的意见再做打算。 只可惜，或许是上回洛宁郡的时候她的灵体透支过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动静。但也不排除，她是刻意没出声的。 梦里长安郡主所恐惧的事情到底发生了没有呢？如果发生了，而记忆中又没什么反常的地方的话，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阿闲也是穿越来的？ 赵若梨仿佛想通了什么，她刻意避开有关于“过去”的想法，转而从人身上找疑点。 这样拐着弯思考，她的头竟然还真就不会发疼了。 “阿闲就是阿闲，从来都是她。” 一道冰冷的女音响起，赵若梨瞬间收回思绪，警惕地四下查看。那道声音距离她十分近，就好像是在她脑海中说话一样。 长安郡主醒了？ 赵若梨的念头一闪而过。 “呵。”像是印证她的想法一般，那道女音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怨念与恶意。 赵若梨神情淡然无波，对于她的恶意显得满不在乎，反而还有点雀跃：“你都听得到？” “哼！又想怎样？本郡主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跟谁合谋，都别想成功！” “……合谋？” 长安郡主显然是理解错了，她语调尖锐道：“你敢说不是吗？占据了我的身体不说！还想蛊惑司徒无忌，和他联手做出对阿闲不利的事！你休想！” 这道声音在赵若梨脑海中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纹，刺激着她的脑袋。 赵若梨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太阳穴突突地疯狂跳动着，难受异常。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秀眉紧紧皱着，努力压制住长安郡主躁动的戾气。 饶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性，赵若梨被激起了脾气，冷声道： “现在是我在主导身体，你最好配合些。不然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点什么来——我说到做到，你大可试试看。” 长安郡主停止尖嚎，咬牙切齿道：“你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赵若梨不紧不慢地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一道残魂。” “残魂？”长安郡主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是残魂？” “——你什么意思？”赵若梨感觉脑海中有个什么一闪而过，捉摸不住。 一想到她自己做过的那个梦，再将它与长安郡主的话联系起来，这事情仿佛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然而长安郡主没打算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随后便归于平静。 “等等！你先别走！” “做什么！”长安郡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恼怒的意味。 “我可要答应荣定侯世子的提议了。” “你！——行，随你！但我会一直盯着你！一直！” 长安郡主恶狠狠地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任凭赵若梨怎么叫她，甚至是刺激她，也都没有反应了。 赵若梨有点无可奈何，她都还没来得及问上问题，对方就沉寂下来了。 长安郡主变成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从她第一次苏醒的表现就能看出来，这个长安，浑身都是戾气。 就好像她是残魂，而且只继承到了完整灵魂人格里的恶一样。 在赵若梨所继承的长安郡主的记忆，以及众人对她的印象里，长安分明是个极度的社恐患者。连跟人说话也不敢多看一眼人家眼睛，声音跟蚊蚁一样小。 那个她……说不定也不是完整的。 不过没关系，这些迟早会全部弄清楚的。 赵若梨凝眉深思，以至于面前站了个人也没发觉。 “长安。”司徒无忌叫了她一声。 后者立刻回过神来，表情微愣。 “可否借一步说话？”司徒无忌看了一眼周边的人们，表情温和的。 “好。”赵若梨随即起身，将手上的东西放好，然后跟着他一同离开了医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司徒无忌才停下脚步，转身与之面对面。 赵若梨垂着眼眸，并不看他：“世子有何事？” “你可考虑好了吗？” 他指的是昨晚上说到的“戏”。 那时候赵若梨并没有直接说明是否同意，而是跟司徒无忌说让她回去想一想。 可是等明天就启程回皇都了，到了皇都以后，他们就没那么多机会能说得上话。所以这件事得在回去之间就决定好。 这一次赵若梨没再犹豫了，“好。” 一个晚上，足够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昨晚脑袋发热向司徒无忌吐露的那些事，现在想想看，是有点过于大意。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就目前而言，他们都有一样的目的，合作起来也能得心应手。 更何况司徒无忌说得不错，他们俩之间最直接的联系就是司徒无忧，可以保证不会背刺对方。 因此，就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搭档了。 司徒无忌看着她发髻上别着的梨花银簪，轻轻地笑了起来，表情温和，给人以亲近之感。 他说：“那就，合作愉快。” 赵若梨终于抬起头来，压低了眼帘，又恢复往常那冷清的模样：“合作愉快。” 第92章 检查课业 讲学会前一天，空谷学院。 荣定侯府的马车停在了学院门口，引得周围晃荡的人的注意力。 司徒无忧在小悦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马车，她身上穿着相比往常要隆重一些，头上被长公主给她戴上了一只有着长流苏的步摇。其用意很明显。 她这一次是特地为了官方正式地请方老夫子，后天前去荣定侯府为她主持及笄礼的。所以收敛了跳脱的性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 由于方士樽下榻在空谷学院，所以这几天学院之外总是围着许多人。 他们都是些科举榜上无名者，或者需要另辟蹊径的商人。 学院守卫森严，不是学院的学生都不让入内。他们于是只能围在外围碰碰运气，期待着能被方夫子点拨几句。 正因为方老夫子德高望重，所以荣定侯与长公主动了想请他去主持仪式的念头，并让司徒无忧亲自去请。 对此，她自然是应了下来。 但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她上回的课业笔试没过关。 因此她是有点心虚的。 无视了众人包涵各种思虑的目光，司徒无忧顶着一张差点笑僵的脸走入了内院。 一进拱门，司徒无忧长长松了一口气，笑容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还抬手揉了一把双颊的肌肉。 小悦留在外边没跟进去，见状赶紧阻止她继续这些动作：“郡主，仪态！见方老夫子不能失礼，一定要拿出你最好的状态来！” 司徒无忧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背着手走远了。 她沿着院中的石板路往里边走，一路都没看到有什么人。 来的正好的花丛逐渐向两旁靠，春色掩映之下，由上往下慢慢露出院中一座四角方亭。 亭内坐着几个人，有两人在对弈，一个人旁观，还有一人抱剑擦拭。 七师兄柳千载早就注意到有人来了，他从与荆山行的对局中抬起头来，笑道：“哟，小师妹，你来啦？” 其他人的目光随之朝这边看过来。 “……嗯。” 或许是她的表情过于忐忑，莫相知都看不下去了，出口安慰道：“老师向来对你也十分爱护，而且你做的卷子也有好的方面，不会有什么事的，放轻松。” “这可就说不准了。”埋头下棋的荆山行没给她安慰，“毕竟目前情况特殊，老师明日要讲学的，自然不能轻拿轻放。” 他话刚说完，就眼尖地发现柳千载试图偷偷往棋盘上放一颗棋子。 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手背，然后把他刚刚偷偷摆上棋盘的那颗棋子挪走：“七师弟，做人要讲究诚信，下棋得讲究棋品。哪一种都不可缺少。” 莫相知把目光拉回，同样唾弃了一句：“四师弟说的对。” 柳千载是个臭棋篓子，跟人下棋不停地悔棋也就算了，还小动作不断。真是有愧他那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外表。 被警告了的柳千载揉了揉手背，暗叹二师兄下手真重，一点也不留情面。 而纳兰冬来仍旧保持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就继续擦拭他的剑。 司徒无忧终于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他们吵闹。 “小师妹来了？” 一道女子轻柔的嗓音响起，众人纷纷朝着小道尽头看去。 太史薇依旧一身青衣白裙，她个子高挑，款款朝着众人走来，步姿端庄。从花丛小路间走过，飘然如仙。 “大师姐。” 司徒无忧喊了她一声，后者点点头示意：“去吧，老师在等你呢。” “哦。” 待司徒无忧走后，亭子里又重新各干各的。 柳千载面上风轻云淡的，又一次悄悄咪咪地趁着落子的时候，顺手探到一旁孟舟停的黑子上，想将其拿走。 孟舟停眼神一眯，很不客气地伸手往柳千载手背上就是一拍。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柳千载的手背当即红了。 柳千载龇牙咧嘴地缩回手。 荆山行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别以为我没瞧见啊！” “七师弟这棋品着实差劲。”一旁坐着观战的莫相知见状，一手捻着胡子，摇了摇头。 “不来了不来了。”柳千载索性站起来，走到亭子栏杆旁坐下，“我好心陪你下下棋解闷，你倒好，一点也不让我。” 荆山行：“……” 他见柳千载真的不玩了，把目光看向其他人。 纳兰冬来埋头擦剑，一声不吭。 莫相知把手掌对着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别看我，我下不过你。” “大师妹？” “——嗯，我还得构思新的故事，没有空。”太史薇步子稍退，一边露出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情，一边沿着石子小道走了。 柳千载一见，从长椅上跳起来，也跟着跑去：“师姐——等等我，我陪你去。” 两个人并肩离开，柳千载单方面有说有笑的，就算太史薇没什么反应，也能够自娱自乐地说着话。 等出了这一方院子，二人迎面而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俊俏少年。 太史薇眼前一亮，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我看见了活着的话本素材朝我走过来！ 柳千载见状，立即警觉起来：“建宁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淡淡地看向他们两人，也认出了他们俩是谁，态度还算可以：“来找人。” “找谁？”柳千载微微上前一点，不动声色地阻挡了太史薇的视线，“如果是找老师的话，他现在可没空哦。” 太史薇的视线被阻绝，她轻轻皱了下秀眉，往旁边一步。再将目光看向张淮序的时候，眼神已经没了那种炽烈光芒，恢复平静。 她开口道：“将军是来找小师妹的吧？她正在老师那里检查课业。你从这过去，大师兄他们在那边的方亭里。将军可以去那等一会。” 张淮序将原本的话重新咽回去，冲她颔首道：“多谢。” 然后看也没看一眼柳千载，径自走进了圆形拱门。 柳千载还沉浸在自己师姐突然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震惊中，直到太史薇重新出发了才反应过来，然后赶紧跟上去。 “师姐，你刚刚对他说了那么多话，难道也是觉得他比较好看吗？”柳千载语气有点幽怨。 太史薇皱着眉：“……他是好看。” ——可她说这么多话跟人家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柳千载饱受打击，整个人都不好了。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 “我有灵感了——你不用跟着我。”太史薇往前走几步，想了想又退回来。 伸手摸了摸柳千载的发顶以示安抚，然后便小步跑着迅速离开了现场。 ………… 张淮序顺着小石子路往里走，不一会果然看见了那座方亭里坐着三个人。 他一出现，那个擦着通体黑色的重剑中年侠客便停了下来，目光凌厉地射向他。眼中满是叫嚣的战意。 张淮序对上他的目光，眼睛微眯，也散发出了些许战意。 这人他认得，司徒无忧的五师兄纳兰冬来，擅长用重剑。 另两个在石桌前对坐，像是在下棋。不过察觉到这动静，也跟着看了过来。 莫相知见来人，微微一愣，随即疑惑道：“建宁将军？你来这可有何事？” 张淮序目光从纳兰冬来身上转移，言简意赅道：“找人。” “找人？”莫相知表情疑惑了下，随即恍然大悟道，“你是来找小无忧的吧？” 后者点了点头。 他曾经也是在空谷学院读书的，但是毕业那年家里遭逢突变，同年就直接离开皇都，去了尧疆边际。 从前在书院时，小师妹总是不厌其烦地去找他，任凭对方如何冷淡也依旧锲而不舍。 这一长大，倒反过来了。 “这样吧，你来这坐，等会她就出来了。”莫相知指了指亭内的长椅。 张淮序依言走进亭中。 第93章 臭棋篓子 荆山行是知道张淮序的——或者说如今整个大绫估计没人不知道他。 荆山行瞧着这位声名远扬的建宁将军，却没多少客气，他看了看棋局，便朝着他招呼道：“小子，你会下棋不？” “会一点。” “来，你来跟老夫下几局。”荆山行朝他招招手，然后不客气地赶大师兄，“你起开。” 莫相知气的吹胡子瞪眼。但还是依言站起来，走到一旁坐下。 ——刚刚是谁求着他陪着下棋来的？ “你跟他下去，这老头我是不奉陪了。”莫相知气哼哼的。 张淮序听了这话，于是便坐在了莫相知原本的位置上。 两人各自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各自取回，放回棋盅。张淮序执白子，孟舟停执黑子。 一开始局势平淡，两人各走各的。落子四平八稳中规中矩。 看起来没什么大冲突，但随着时间推移，无声的较量展开了。双方各自的气场暗暗较劲，不呈多让。 莫相知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荆山行是围棋高手，跟不少人都下过棋。可以说是独孤求败，未尝败绩。能够让他严肃以待的人都没几个。 这一次，他的精神力集中了起来，脸上神情从一开始的平淡变得认真。 他原先实在找不着人对下，才会跟柳千载那个臭棋篓子玩。五师弟只在乎他的重剑，醉心武学，根本不会下。大师兄会是会，但技艺只能算过关。 大师妹也会，但好像不太想跟他一起玩。小师妹就算了，同样的一个臭棋篓子。 这会好不容易来个没跟自己玩过的，想跟人比划比划。 荆山行一开始也没太认真，想着既然对方说只会一点，那点到为止就就行了。 他也不欺负年轻人。 可是，这小子哪里想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会一点。 每一处的棋子安排都暗藏杀机，徐徐图之，不骄不躁。很能沉得住气，仿佛对每一步的把控都运筹帷幄。 荆山行许久没遇上这样的对手了，整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眼冒精光，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来下。 而张淮序依旧神情淡然，好像棋盘上的胜负与他无太大关系一样——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本就只是来找人的。 ………… 司徒无忧耷拉着脑袋从屋内出来，把门合上了，走路都是有气无力的。 老师到底对她是存了几分偏心的，看过了她写的卷子，也没有出口责骂。要知道老师对待学问向来认真，对于弟子们的传道授业也万分看重。 尽管如此，也只是罚她写了一篇五千字的《灾急救助论》。议论的主题就是从平安镇山洪事件提取出来的。 主要论点有三：一是如何应对突发的紧急灾情。二是如何恢复灾后正常建设秩序。三是分别对每个立论写出功绩评说判词。 这虽说不难，但是，为什么她积压的欠单越来越多了？ 前有太子要的三千字《反省报告》，后有哥哥要的抄写二十次《克己守律》，那两样才刚刚完成，现在又来五千字《灾急救助论》。 司徒无忧整个人都不好了，看着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心情却跟阴绵绵的雨天一样悲伤沉重。 再想到方亭内她的师兄弟姐妹们的欢声笑语……感觉不会再好了。 这大概就是，以乐景衬哀情了吧。 司徒无忧蔫嗒嗒地垂着脑袋，沿着石子路往回走。 四周安静如鸡，只有初夏的知了在不眠不休地鸣叫。前方除了棋子落下的声音以外，几乎没什么额外声响。 她在院中的绿茵红花之间穿行，转过拐角就能看得见前方亭子里的景象了。 有三人围坐在石桌前，两人对弈，一人捻着胡子观战。 这其中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们这气氛有点古怪。司徒无忧也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然而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点，张淮序若有所思地侧过头往这边方向看。 他虽说在跟人下棋，但还是分了点注意力来关注这边的动静。 司徒无忧猝不及防的，就跟他四目相对。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忽然走也不是，站着不动也不是。 只得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在心里权衡了一秒钟，她就迈开步子走进了方亭。 荆山行一心扑在下棋上，见到他小师妹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倒是方士樽冲她招手道：“来来，无忧你也过来观摩观摩。这局势我是看不太懂了。” 司徒无忧点点头，走上台阶，站到了石桌旁，与方士樽相对而立。 四个人围着一方棋盘，此时棋盘上的棋子错综复杂，正是最为激烈的时候。 少女走近，带来了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张淮序思绪一晃，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顺手就落下一子。 结果局势全破，被荆山行抓住时机，又下几个回合，荆山行便赢了。 司徒无忧：“？” 不敢说话。 ——这是什么奇怪的debuff加成？她刚刚看张淮序这边形势一片大好，结果她就看了一眼而已……这不关她的事吧？是张淮序自己手抖。 没错，就是他手抖！ 荆山行赢了，没多高兴。 他敏锐地察觉了张淮序先前一子纯属乱放的。就因为这个，他的白子出现颓势，之后就干脆放弃思考，后面每一子都可以说是乱放也不为过。 “再来。”荆山行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么好一个对手，必须得认认真真下完全局才算一回事。 “不了。先生棋艺高超，在下技不如人。”张淮序站起身，婉拒道。 他又不是特地来下棋的，也就是无聊陪老人家玩一玩。 “……那下次，下次再来。”荆山行知道自己留不住人，就算棋瘾犯了，也只能忍着。他不想把难得的一个对手推远。 这回张淮序没继续拒绝，而是答应下来：“好。” 荆山行自顾自地收拾起棋盘：“那既然你也等到人了，我们也不留你们了。走吧走吧。” 司徒无忧眨眨眼，依旧没开口说话。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破土而出，并不讨厌。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子路拐角的尽头，荆山行也收拾好了棋盘，再对莫相知道：“来来，咱们俩来下。” “那老夫再陪你下一局。”莫相知坐了下来。 刚刚看两人对弈，他自己学到了很多，此时信心满满。感觉可以大杀四方。 过了一会…… 以前从来没跟张淮序对弈过，觉得大师兄下的还行，但如今这么一对比—— 荆山行终究是没忍住把那几个字说出了口：“你这臭棋篓子。” 莫相知：“……” 第94章 讲学 一路上，司徒无忧犹犹豫豫的在想自己究竟要不要开口说话来打破沉默。 没等她纠结完，张淮序便开口了，态度随意自然：“你课业如何了？方老夫子没为难你吧？” “……还，还好。” 一说到这个，司徒无忧就又想起了自己即将要写的那些东西，只觉得头都大了。心情也跟着蔫嗒嗒的，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衰气。 张淮序：“……” ——怎么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好在司徒无忧虽然心情好不起来，也没想着任由自己的不高兴影响到别人的。 她强打精神，努力收敛自己的衰气：“不说我了——你怎么就回来啦？那边不忙了吗？” “嗯。”张淮序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边都有人看着，差不多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在不在都行。” “哦。” 说完了这话，司徒无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怪怪的，没有过去相处时的那种洒脱随意之感了。 ——也许是发现自己友情变质的心思，不好意思面对正主。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确实不对劲，张淮序主动开口找话题聊天：“你在烦恼什么？” “……没什么。” 司徒无忧不想多说自己那点事，未免太丢人了。 张淮序：“……” ——这不符合逻辑啊，这样他该怎么继续接话啊？按白虔所言，只要自己主动关心，对方就会跟自己诉说心情和烦恼，这就有话可聊了啊。 但是她说“没什么”——这话相应的对答没有例子啊。 张淮序没由来染上了几分心烦意乱。 这让和他差不多情绪的司徒无忧察觉到了，顿时对他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你有烦恼啊？不妨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张淮序一言难尽。 她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在为别人考虑。 “嗯，是有一点。”张淮序斟酌着用词，“如果要想办法关心一下别人，具体该怎么做比较好？” 司徒无忧微愣，不由得侧目看了张淮序一眼：他这个“关心”是她所理解的那个“关心”吗？ 看人家的样子认真，应当是正常的关心。 她于是客观分析一下，沉吟道：“投其所好？想办法让他感到开心？或许，跟他谈谈心，互相了解对方？” 张淮序身边没什么人需要“关心”的。 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许久未曾见面，没有好好陪伴过的父亲张泊了。 这样的话，张淮序突然会思考这个问题的原因，也能说得过去了。 “投其所好……”张淮序轻轻地重复了一句，有了想法。 ………… 讲学会这一天。 空谷学院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文人墨客，才子才女。 原先被拦在学院之外的那些人今天终于能够进入，也可以见上大名鼎鼎的方老夫子，以及听他讲学。这对于一些寒门士子来说，无疑是件令人激动的事。 这一次还可以跟方老夫子的弟子们进行学术交流探讨，现下方老夫子总共有七个弟子在皇都，个个都在不同学术领域有所成就。 这七人中，最神秘的无疑是那个名叫“鹤野”的名士了。 此人才出名不久，年纪不大，却已经入门有八九年。人们向来只知道他的作品，也不轻易见到本人。 就连方老夫子到皇都已经好几天，也一次都没有见过他出现在空谷学院。 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讲学会这天，他总不能还躲躲藏藏的不露面吧？ 纳兰轻烟因为有她二皇叔的缘故，所以一早就到了空谷学院。 自从群英大会延期举办，来到大绫皇都的第一批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回了国。身为同样第一批来的纳兰轻烟本该也是要一并回去的，不过介于她还没有跟自己的皇叔见过面，所以就自己一个人留了下来。 目前群英大会的最终举办时间还没有彻底定下，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天灾刚过，伤亡人数都还没统计清楚，皇都也不好直接就举办运动会。 而之后又还有一系列的节日活动，所以要举办的话应该是得等到秋后去了。 于纳兰轻烟而言，没能跟传说中荣定侯的女儿比一场是觉得挺遗憾的。 而且，她和三皇叔也已经许久未见。 自从十多年前，纳兰冬来决定离开启介国去追逐老师的脚步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过几次启介国。 上一回见面是在三年前方老夫子游历路过启介国的时候。 然而就算回到了家门口，纳兰冬来也没有要去拜见一下国君的意思。最后还是国君无奈之下亲自出来到客栈去见他。 纳兰冬来一心只有他的重剑，这事在启介皇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好不容易才等到纳兰冬来抵达皇城，纳兰轻烟就跑去见他，并在他的带领下见到了方老夫子。 纳兰轻烟还记得那会人家老夫子对她说：“丫头跟老夫那八弟子性格一样开朗，等过几日可以让你们见一见，说不定可以成为朋友。” 这一句话让她记到现在，方老夫子的第八个弟子在皇都可谓是炙手可热的新星一枚。她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天，却一次也没见过。 有方老夫子亲自引荐，这一回总算可以见上面了。 纳兰轻烟自讲学会开始就一直跟在纳兰冬来身边，收敛了往日的张扬，安安分分的一言不发。 主要还是纳兰冬来向来站在方士樽身边安静地充当个护卫，他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纳兰轻烟也不敢多开口。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看见。 听说司徒无忧早已经从平安镇回来了，最近一直在为她的及笄礼做准备。 也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来。要是来的话，必然也会来见见方老夫子的。因为她要请方老夫子去主持仪式这事已经传遍皇都了。 学院内热闹极了，各种吟诗作对，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文化之风席卷整个空谷学院。 莫相知身为院长，自然是带着师弟师妹一起在外准备老师需要的场地和工具之类的东西，以及派人维持秩序和守卫安全。 日头渐升，各权贵子弟也都纷纷抵达。 学院内四处都是人，所幸空谷学院占地面积大，设有一个极大的活动场给学生们练习骑射，和上各种室外的课程。 这一块平地四周绿茵环绕，姹紫嫣红的花竞相开放，引来翩翩起舞的蝶。 而这一头，皇后娘娘知道她那俩不省心的娃干的好事，就已经在赵惊寒两兄妹回宫之后罚他们一人抄十遍《克己守律》。 赵惊寒乖乖领了罚，并且日夜兼程地抄书，为的就是能早点出宫去找司徒无忧决斗。结果抄完了却听说她最近在忙，根本没空。 而赵若欢呢，她原本还在能摆则摆的态度时不时抄一下书。对于宫外要举办的讲学会并不感冒，也不想去听讲课。 可是后来听她九皇兄说，这个讲学会秦且清也会到场，她瞬间就改了态度，抄书抄得飞起。 原本是想要跟着赵惊寒一起出来，然而她那必须要抄的《克己守律》都还剩下一半没抄完，皇后娘娘说什么也不肯放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九皇兄含笑扬长而去。 然后继续哀怨地抄书。 第95章 诶哟 这一天里，除去上午的讲学会，之后就是中午休息，然后再到下午的自由提问交流环节了。 忙到中午，司徒无忧一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自己只是站在方士樽身边，就像其他师兄弟姐妹们一样安分地服侍，就有不少人开始猜测起她的身份。 以及，她也没有刻意隐瞒，而传闻中的鹤野又没出现过，她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方士樽的位子靠上，能让在场人都看得见，所以坐在他下位的几个弟子自然也能被看的很清楚。 众人目光惊讶，这些人中还有些是熟悉的面孔。 尽管有人不相信，但那都是时间问题。 对此司徒无忧稳如老狗，她的态度就一个：爱信不信。 方老夫子讲学的声音回荡在全场，平缓又清晰。众人浮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摒神静气地听着，不舍得发出一点声响。全都沉浸在思考之中。 内容大部分是讲自大绫王朝建立以来的历史变迁，社会文化风气走向，以及历年来游历过的大绫境内的地方风土人情。 这其中也有提到过做文章的建议。 讲学会持续时间不长，方老夫子年纪大了，不能长时间地讲话，后面就是自由提问的时间了。就由在场人来提问，他抽些合适的作为回答。 也可以向他座下弟子提问。 莫相知和荆山行二人是书院院长，平日里并不能轻易碰上面，现在有机会自然是能问则问。 其他几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有成就，也有是比较冷门的——比如说纳兰冬来，他一身武艺，擅长重剑，平时跟在方士樽身边是很自觉充当护卫的职责。面无表情的，看上去沉默寡言又不好相处。 所以尽管他学的东西比较全面，却没什么人向他提问。刻板印象让人觉得他就只会武功。所以要问的，也是关于武术方面的问题。 倒是柳千载，翩翩公子，擅长作画。而且一直面带友善温柔的笑容，因此向他提问的是女子居多。 除去二位院长，人气程度在他之下的就是太史薇。 好不容易见到了传说中的当红作家，俨然像个书粉见面会。若不是现在没到自由交流的环节，粉丝们估计就冲上去问她要签名了。 司徒无忧比较闲，一直待在老师身边，有人问还看情况回答，不喜欢的问题就直接摆出笑脸，沉默。 如此就让对方自己放弃问这个问题。 甚至连赵惊寒都还会客气地一一作答，她却摆出一副能敷衍则敷衍的态度来。仗着坐在老师身边，挡掉了大部分不合理的问题。 别人想问，还得斟酌一番措辞。 讲学会过后司徒无忧告别了老师，就准备回家了。 下午的交流她也不想参与了。 实在累人。 就是有点奇怪，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她竟然都没看到张淮序。 看来人家确实是不喜欢这种进行学术研讨的大型集会。 司徒无忧边往学院外走，边想着自己等下要不要去找张淮序说一声，有关于之前搪塞他的有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 虽然这事很明显，人家没说破。 “长宁郡主！” 司徒无忧听到这声呼唤，从思考中抽出身来，下意识地转头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身紫蓝衣裳的纳兰轻烟从后边赶了上来，最后停在她身边，边喘气边说：“稍……稍等！” “公主殿下，有什么事吗？”司徒无忧跟她客气了一句。 这个时候拦下她，不会是想当场跟她比试吧？——不，应该不会，毕竟这是学术研讨会，她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不信她的身份，所以来确认的？或者说，其实她是觉得被骗了过来要说法的？ 就是这么一会，司徒无忧把自己能想到的纳兰轻烟叫住她的原因都想了个遍。 只待纳兰轻烟平复了一番自己的气息，才直视她道：“我也要走了，可以和你一起吗？” “可以。” 这倒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反正从这离开，也就那么一段路程。 “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就是——唉。”纳兰轻烟没把话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看来，就算秋后的群英会举办，她也不能再找司徒无忧比一场了。明明就一个讲学会，怎么人家的辈分忽然就高了自己一截？ “……你若不能接受的话，我也可以不是。”司徒无忧沉默了一瞬，觉得自己不能刺激人家。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纳兰轻烟赶忙解释，“你既然就是鹤野，那为何还要隐瞒呢？” 司徒无忧与鹤野这两个身份的人设相距甚远，而且似乎之前还“隔空互喷”过，从来没人把他们联系起来过。 可是有一天，突然就发现这俩其实是同一个人，那种割裂感就出来了。 接受它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我没隐瞒啊。”司徒无忧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们要找鹤野，关我司徒无忧什么事？” “……”纳兰轻烟有那一瞬间的无言以对。 ——这话说的，她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纳兰轻烟想了又想，说：“那么，今后我应该管你叫一声师叔了。” “不必勉强自己，以前如何，以后也如何就好。” 两人结伴同行，周遭竟也无人搭话。只纷纷停步侧目。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之前玖玉公主下的战书那回事在皇都也算占了一定时间的话题头条。 众人纷纷猜测她们的胜负局。 还以为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她们应该是互相敌视才对，结果却是如此和谐而安逸。 不过一想到，这两位在某个程度上算是师叔侄，这事似乎又有个解释了。 行了一段距离，司徒无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家聊天。没什么热情，表情也淡淡的。 一直到将近学院正门之时，她便遥遥地看见了在一众来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红衣少年。 对方就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环胸，一副全然置身事外，不想与尘世有所纠纷的模样。他周身气息冷冽，硬生生腾出了一定的空间无人靠近半步。 行人来去匆匆，对他侧目又不敢多看，生怕自己被记仇一样的，路过他之时甚至加快了步伐。 司徒无忧瞧着，忽然觉得有点莫名的好笑。 红衣少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直直朝这边看过来，然后与郡主殿下四目相对。 后者轻咳一声，默默将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笑脸压了下去，故作轻松自然。 顶着对方的略有不满的目光，司徒无忧语调不变，视若无睹。 转头就对纳兰轻烟告辞道：“公主殿下，我们老大来找我了，先走一步。” 纳兰轻烟自然也看见了那个少年，她默不作声地挪回目光，就听得新晋小师叔如此发言。 纳兰轻烟不由得诧异出声道：“老……老大？” 然而纳兰轻烟的疑惑没人解答了，司徒无忧说完告辞的话，动作迅速地提起裙摆。就朝着那边冷漠的红衣少年跑去。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这边来： 郡主殿下浅笑着问道：“你找我呀？” 少年轻轻点头。 “有什么事？咱们边走边说吧。” “好。” 纳兰轻烟看着两人离去，心情有些复杂。 但她向来拿的起放的下，既然真的跟张淮序说的一样，那她再去找长宁郡主比试也没什么意义了。 倒不如就此放下。 ……… 司徒无忧见着张淮序走后，众人脸上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那个想笑的冲动又起来了。 她赶紧又咳了声，善解人意地递了个开场转移注意力：“找我何事呀？” 张淮序沉默了一会，说：“你可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 ——当初？哪个“当初”来着了？ 司徒无忧脑筋飞速转动，表情茫然：“什么话？” “在洛宁郡的时候。” 张淮序提醒了一句。 见对方露出一副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的模样，于是就干脆自己挑明：“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托我为他办一件事，事成之后答应了我的一个要求。所以——” 他话一顿，之后叫了一声“十五”。 接着便有个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两人面前。 司徒无忧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状况，眼前突然一黑，整个脸被埋进了一捧柔软的东西中，鼻息之间全是各种花的香味混杂。 她抽了抽鼻子，扭头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随后听到张淮序有些忍无可忍的声音：“……十五！” ——他就不该让十五帮忙！ 司徒无忧转过来，就看到那个名叫“十五”的女子仍旧保持着半跪，双手送花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满是茫然。 似乎是不太理解主子为什么生气了。 而张淮序眼神飘忽，看上去有些窘迫：“抱歉。” “没事，没事没事！”司徒无忧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于是接过那束花，“谢谢啊。” 十五完成任务，立刻遁走。 “……我之前说过，回皇都会赔你的花。” 第96章 薅花 是了，司徒无忧或许早就忘了之前苏柚送的花被齐喑吃掉的事。因为后面回了皇都，张淮序没什么反应。 她当时就想算了，不过是一捧花，不值钱，人家记不住也没什么。 然而张淮序确实是记住了。 因为一时冲动说的话，他当时也没想太多，想着不就是花吗，到处都是。这有什么难的。 可是后面他突然发现，家里的院子早就荒芜了一天，杂草茂盛，什么花都没有了。 唯一能看得过去的就是院墙那边开得不错一片桃花树。 他在犹豫，要不要折几枝——因为如果他这么做了，估计父亲得跟他急。 张淮序站在树下沉思了许久。 这一反常现象，让他父亲张将军坐不住了。 ——儿子是想他母亲了吗？ 这些年他们父子确实是聚少离多，关系都有些疏离了。 自从当年夫人离开，同年秋天儿子就去了尧疆，他又沉浸在失去夫人的悲痛中，都没怎么关注儿子的变化。去了尧疆，父子俩书信来往寥寥无几。 唯一还算欣慰的就是，儿子如今功成名就，对夫人也算有了个交代。 张将军有些感慨，又有些愧疚。 随后也一并站到了儿子身边。 父子俩并列而站，对着那几株桃花树陷入了沉思。 “父亲。”张淮序忽然出声，正巧一阵风吹过，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落到了他的头发上。 张将军应了一声，看向他，脸上微微动容。 少年表情沉静，还有些认真：“我想折几枝花。” 张将军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折几枝花。” 看着儿子模样不像在开玩笑，张将军当即表情产生变化，不顾形象地咆哮道：“你想折花？！你居然想折花？！” 他语气强烈，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看见儿子一脸莫名其妙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想折的不是花！是你爹我的寿！走开！走开！以后不准再靠近这里！” 接着又对着桃花树悲伤地说：“夫人啊，是为夫对不住你，这逆子竟然想折你的花！” 张淮序：“……” 再之后，张将军就真的让人把这一片桃花树严严实实地看管起来。 并且特地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逆子张淮序不得靠近！！花少一朵折寿一年！！” 那天刚好太子有事找张淮序，他离开之时，张将军气还没消，遥遥冲他喊道：“还想折花？你怎么不去折御花园的花呢？！你还折花！” 这倒让张淮序一下福至心灵：有道理，御花园的花品种确实要更多更珍贵些。 于是当完成太子交给他的任务后，问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张淮序一改往常的“不必”，而是认真地回答他： “臣想去御花园。” 太子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人家张淮序难得有想要的东西，自然就应了下来：“好说，这是门禁玉令，你想去随时都可以。” 张淮序接过来：“多谢。” 后面他就真的去了。 御花园的花开得极好，仿佛天下所有的春色都被关在了宫闱之中。千姿百态，争奇斗艳，看得人眼花缭乱。 新的问题来了，张淮序站在御花园里，一时不知道该折什么花。 碰巧，公主殿下闲得无聊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红衣的张表哥。 这可太难得了！太少熟悉的人进宫来了。 公主殿下当即也不放风筝了，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了乌泱泱的一大堆侍从。 然后又乌泱泱地拜了一地，看上去对这位将军是十分敬畏。 小公主十分热情地唤道：“表哥！” 张淮序停止思考，低头看向赵若欢：“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与司徒无忧向来关系亲密，说不定问她就可以了。 “表哥，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进宫呢？”赵若欢目光四下搜寻，却没看见司徒无忧的身影，顿时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张表哥进宫，阿闲姐姐也会跟着一起。 “……有点事。” “什么事？什么事？” “若欢，你知道司徒无忧——”他被公主殿下越发炙热的目光盯着有点说不出口了，“……她喜欢什么花？” 赵若欢一听，当即跟打了鸡血似的，眼中八卦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我懂了！表哥你放心！有我在，没意外！”公主殿下一拍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 随后转身，语气激动且十分大声地吩咐下去：“你们！去给本公主摘花来！谁摘的最好看，本公主重重有赏！” 这么一说下去，不止赵若欢激动了，她的“部下”们也同样打了鸡血起来——谁不知道公主殿下出手十分大方！ 一大帮人散去，开始在御花园中四处摘花。眼中散发出来的光芒强盛，仿佛黄金探测器一般，个个激动得恨不得要把整个御花园都翻个底朝天。 “……若欢——”张淮序试图挽回的话语被打断了： “我懂！”公主殿下满脸的“我很可靠”，她踮起脚拍了拍张淮序的肩膀，仰着脑袋，“表哥你放心交给我吧，这事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张淮序眉头微皱，无语凝噎。 ——这一帮眼睛发光的人都不是“别人”吗？ 如果时间回到太子问张淮序想要什么的时候，太子打死都不会再同意让他去御花园了。 御花园被掠洗一空。 听说第二天皇后娘娘路过的时候，瞳孔地震，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仪态。 她一手扶着头，看上去有些接受无能：“以秋，本宫的头好痛……” 这一事甚至惊动了陛下，陛下随即要人去查。结果却查到了宝贝闺女身上，他自然不舍得罚，于是接着查，就到了自己亲封的建宁将军身上。 陛下知道了来龙去脉，想着他这侄儿难得有想要的，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那么是谁来担责呢？ 那当然是从一开始就导致了这一连串后续发展的太子了！ 太子很后悔，十分地后悔。 他当初应该问清楚再同意张淮序的要求的！ 这事后来还传到了在家里防“家贼”的张将军耳朵里，他当即就把儿子叫了过来，表情一言难尽： “你怎么真的就去折御花园的花了呢！” 后者一脸莫名：“不是你告诉我的？” 张将军：“……” 那也没让你真去啊！！ ……… 以上这一切都是司徒无忧不知道的。 此刻她只觉得感动：张淮序这个老大真的不错，他说了，就真去做，能处！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还想借此反推张淮序想要之物的小算盘。只沉浸在被认真对待的喜悦中了。 “如何？比之苏柚是不是要更好？” “其实不管什么花，都各有各的心意——”司徒无忧话说一半，余光中注意到某位将军冷冷的目光，随即立刻改口，“那当然好了啊！是吧？这好多花，好多都……好熟悉的品种啊。” 她越看越不对劲，这里面的唐菖蒲似乎……只有宫里的御花园里有？ 见她神色越发不对劲，张淮序疑惑出声：“怎么？” “没，没事。多谢将军的花了。” 司徒无忧有点想问他这花是不是从御花园里薅来的，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什么也没说。 第97章 大师也无奈 这时，她脑海中响起自己撒娇般的声音：“无忧～” 司徒无忧的好心情瞬间消失：“闭嘴。” “嘤——你怎么能凶我？” 这个不定时炸弹倒自己委屈上了。 司徒无忧觉得太阳穴有点胀痛，不由得抬手按了按。她没什么耐心应付天天叫嚣着要“害人”的单蠢家伙。 张淮序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突然有点累了而已。” 司徒无忧勉强露出了个笑容，眼中却没多少轻松之意。 “他好关心我啊，好喜欢！”白毛喜滋滋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带着满满的恶意，“——这就是你的想法吧？” 白毛要是直接开始整活那倒还好，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在憋什么坏心思，她竟然没有再说“杀了姓张的”。 但这声音响起，却如同针扎在太阳穴一般痛。手腕处的寒石冷意侵入血脉，她稍稍清醒了些。 “闭嘴！”司徒无忧忍无可忍，低吼出声。 “……你究竟怎么了？” 这一声疑问，让她恍如梦中惊醒。 对上少年担忧的目光，司徒无忧显得很无所适从，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累了。” 司徒无忧边说边后退，脸色极差，她不给人家再说话的机会，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停留，直接小跑着离开了现场。只留一脸疑惑而担忧的张淮序仍站在原地。 张淮序看着她离去，眉头紧蹙，却没有追上去。他伸出手，露出了握在手心的一个木盒，低垂着眉眼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把它收了回去。 ………… “你看看你，甚至都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想法。这么别扭——我好喜欢你！” “……” 司徒无忧心中慌乱无序，一路远去。直到周围再无人的声响，而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早已经偏离了回家的路线。 周围全是低矮的院落，却没什么人经过，也没什么活物的动静。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茫然无措地走着。 不去想来接她的人找不到她会怎样，也不去想自己怎么回家。 而脑中自己的声音依旧摆脱不了，在这种空旷的地方更显得无比清晰：“我好喜欢张赴之啊。太久没看到他了，怪想的。” 她这话听起来竟然真有种少女怀春的欢喜——可她分明想要人家死来着。 “我喜欢他，和我想杀他一点也不冲突。”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变态发言。 白发少女娇俏地笑了两声，语气奸诈得像个反派：“你该不会以为，只是我这么想？不不不，屈从于本能而已，你也这么想。” 司徒无忧眸光冷了下来，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我知道，这想法太坏了，只有自己知道才是最好的——等着看吧，你会明白自己的心意的。” 白发少女的娇笑声渐渐隐没，司徒无忧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的心智不行，分裂得越来越严重了。她听着白毛的话，甚至差点就按照她的思路去走。 “要不真的去做吧”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即使只是如此，她也在心底唾弃了自己—— 阴暗的念头，这不应该出现的。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自己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你不认可以，但也别把黑锅背在我身上啊？”白毛忽然诈尸，语气十分无辜，“你就是我，你说我坏所以才影响的你，那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了我们是一体吧？” “……闭嘴。” “别怕，无忧，我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怪罪你的人。相反的，我会陪着你，保护你，一直对你好的。如果你实在不想，我也不是不能背黑锅——我比姓张的还要好！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保护我？”司徒无忧嗤笑一声，“给我一刀吗？” 白发少女不以为然：“可你也给了我一刀啊——那么狠心，毫不留情地扎进我的心脏——不过，我不会怪你的。” “呵……” “哎呀。只要你在张赴之身边一天，就罢休不了想杀他的念头。” “不是我！” “咔——” 她才说完那话，就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朝那个方向看去，红眸冰冷，像是下一秒就要直接动手： “谁在那？！” 手握风筝线轴的小孩站在树下，看起来才八九岁。他似乎是被吓到了，眼中含着惊恐，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司徒无忧见状愣在原地，周遭的戾气猝然而逝，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而脑海中的白毛笑了起来，语气嘲弄：“呀呀呀，一个小孩子罢了，看样子是来捡风筝的？真不巧啊就遇上了我们。” “闭嘴……” 白毛立即顺着她的意思，像在哄稚子：“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 她说完这话便真的不再出声了。 “你……” 司徒无忧才发出一个字音，那小孩就忽然反应过来惊恐地向后退，连手上的风筝线轴也不要了就直接跑远，看他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司徒无忧陡然握紧了手—— 她一愣，想起了自己手上还握着一束花。 “……”她看着手中娇艳欲滴的各色鲜花，小心翼翼地把它举到眼前，眸中前所未有地迷茫。 ………… 等到那小孩去而复返，这里却再也没有之前那个白发姐姐的身影了。然而地上却遗留了一束鲜艳的花。 小孩走上前去，把花捡了起来，转身朝慢慢走来的衣装邋遢的中年人说：“我们来晚了。刚刚那个姐姐不在这里了。” “没关系，一切皆有定数。” 中年人的声音平缓，如同一个老神棍。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先是摸了一把小孩的脑袋，然后从小孩手中接过那束花轻嗅了一下。 这才伸出一只手，闭着眼掐算着什么。 小孩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就见这位“大师”越算表情越不对，原本的风轻云淡消失，只留下一张苦脸： “怎么又是你啊！” 是了，他正是当初在洛宁郡摆地摊的那个摊主。 小孩一脸疑惑：“大师？你怎么了？” “……你说的这个漂亮姐姐，是不是有一头白发和红色的眼睛？” 小孩一听，面露崇拜：“大师不愧是大师！我都没说，您就知道了！” 然而大师摇了摇头，感慨道：“唉——不是大师不给力，是人家真的……唉～” 一切皆有定数。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要是那人是个“未知数”呢？这就定不了了啊！ 大师上回从洛宁郡离开之后，听说皇都要办群英大会，就想过来凑凑热闹。 所以一路到了皇都，没钱用了之后想靠算卦赚赚钱。 可能是他的衣着过于“简陋”，而且是个“三无”道士，不如人家望月观正统。 他又没有什么名气，以至于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找他算卦，而且还将他当做乞丐看待。 好不容易忽悠……哦不，是好不容易有个慧眼识人的小孩子信了他，找他算了一卦课业成绩，之后就一直把他当做大师看待。 而他自得端着“大师”的姿态。 今天这小孩忽然匆匆跑来找他，说是有个漂亮的姐姐在这边，不过看上去十分痛苦，还有点疯魔的症状。希望大师能出手相助。 大师当然义不容辞，就掐指算了算，发现对方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至少不会疯，也不会危及性命。 于是才保持着“大师”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跟着小孩过来。 谁知道！竟然又是她！ 这辈子是跟白毛过不去了吗！ 第98章 及笄礼 及笄礼这天得早起。 小悦担心自家郡主醒不过来，特意提早了一些前去叫醒她。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郡主早早地就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梳妆台前，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天色尚且微亮，没有点灯，小悦提着灯笼入内时还吓了一跳。 自己的这点灯光照进铜镜，像是幽夜之中的一点荧光鬼火。 “郡主？”小悦叫了一声，并朝着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子走去。 司徒无忧仿佛大梦初醒般，眼瞳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表情疑惑：“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好像您更早些呢！ 小悦把灯笼放下，将屋内的灯火全部点起，这才亮了起来，也更能看得清楚了。 “您是紧张吗？”小悦走到司徒无忧身边，面带笑容地注视着镜中的她，“今天郡主殿下就算是真正长成大姑娘了，也可以议亲了。” 司徒无忧神情无奈：“为什么都说要议亲？我就一定要嫁人吗？” “您不想嫁人吗？”小悦表情讶然，“奴婢以为，郡主会想——” “找个如意郎君，携手共度余生吗？”司徒无忧接下她的话，“是这样吧？” “嗯……” “可是我不想。”司徒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现在就挺好的，为什么非得长大呢？长大了好多事都变味了。” “……”小悦无言以对，她总不能支持郡主的说法。 议亲是必然需要的，因为她是郡主，是灼华长公主的女儿。 就算她不愿意，就算长公主放任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可到以后年岁上来了她后悔了，也已经不能再有什么选择了。 ——郡主又不是长公主殿下，有个可以决心等待且不会违背誓约的良人。 “这样的烦恼很正常哦，殿下。”小悦俯下身抱住了司徒无忧，镜中的两人动作亲昵，“这或许就是成长淡淡的忧伤吧。奴婢一直都在您身边的，不管以后会有什么变化。” 司徒无忧眼光微动，伸手握住小悦圈住她的手臂。 天亮了之后，来观礼的宾客们也都纷纷到位，其实并没有什么外人，都是她所熟悉的，或者父母熟悉的人。 大绫的风俗开放，并不拘泥于参礼人员与流程形势。经过长久以来的演化，礼仪并不要求盛大，一般也只请亲朋好友共同见证。 荣定侯环视一圈，朗声道：“诸君，今日乃爱女司徒无忧及笄之礼，诚邀共证。以得四方显圣福泽庇佑，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平安康健，诸事皆遂。” 这一开场可谓尽显偏爱，一般笄者父亲只说前半句就结束了，而荣定侯还额外为她加上了祝愿之词。 仪式开始，方老夫子主持。 乐声起奏，及笄者由大堂外走入。 及笄礼上要做的事情司徒无忧早就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这些通通烂熟于心。 她就好像真的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精确，说的话也一眼一板地按照原定文本上来。 语气一改往日活泼空灵，变得清脆而沉稳。 父母双亲坐在主位，她跪坐在下边的蒲团上，方老夫子语调平和地念着祝词： “令月吉日，为尔始加元服。褪尔豆蔻，成尔贤温敬孝。安顺既遂，以拾福泽。尔目自辩，不为惑之所困，险之所折。” “弟子拜谢。” 司徒无忧双手垫于额前，一叩。 随后一旁侍立的太史薇捧着的托盘向前一步，方老夫子从盘内取出一根木簪，亲手为她插入发间。 司徒无忧再朝主位拜了三拜。 随后便有侍人上前来将她的一头银发重新拆下，散开。同时为她穿上了一件颜色偏重的暗紫色外衣。 灼华长公主由主位走下，接过侍人递来的银梳，亲自为女儿绾发。十指穿过女儿顺滑的银白发丝，心中百感交集。 女儿长大了。 长公主殿下动作轻柔地将那一头发丝绾成一个发髻，最后再为女儿配上华丽庄重的发饰。最后簪上她特地为女儿打造的一支玉簪。 司徒无忧垂着眼帘，再一次俯下身子拜谢。 随后在侍人的牵引下站了起来，沿着大堂慢慢走了一圈。 周围观礼的都是她认得的长辈好友以及同门师兄弟姐妹们。 她表情淡然，目不斜视地走完了一圈，最后回到方老夫子跟前，微微垂下脑袋。 方老夫子伸出一只手虚虚放在她的头顶，沉声道：“礼成。” 与此同时，周围的乐声也停了下来。 在之后，她被带回偏厅，由父母双亲来招待观礼的宾客们。 众人赠送的礼物全被送到了偏厅摆着，没来观礼的人也送了礼来。宫内送来的东西种类又多又稀奇。 一并被打包送进了她自己的私库。 小悦重新帮她把身上华丽沉稳的衣装褪去，换成了相对简便些的礼服。 然后才与父母双亲一同前去皇家祠堂祭拜。 因为荣定侯这边的司徒家没有别的什么人了，所以他算是入皇族，逢年过节祭祖祭拜的也是皇家的列祖列宗。 皇家礼仪繁琐，这一整套流程下来，一直到了傍晚才结束所有的祭拜，可以坐上马车回侯府了。 让荣定侯夫妇感到吃惊的是，他们女儿这一整天下来，竟然没有任何抱怨的话，或者说根本就没说过几句话，表情一直平平淡淡的。 要按照往年皇家祭祖来说，她早在进行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唉声叹气的了。 女儿果然是长大了—— 才怪！ 傍晚回家，一进侯府大门，司徒无忧就立刻卸下了所有仪态，不住地哀嚎：“好累啊好累啊——” 灼华长公主决定收回自己的所有夸赞。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一点没变。 “娘亲——今晚吃什么？好饿好累好困啊——”司徒无忧边嚎边抱住了长公主殿下的手臂，整个人仿佛要黏到她身上。 灼华长公主无奈地伸手摸摸女儿的脑袋，任由她抱着自己，就算走路没个正形，也不说她的仪态问题了。 今天一天确实累人。 “无忧，先回去好好洗漱一番再过来用晚餐，好不好？” 司徒无忧又蹭了蹭长公主殿下，懒懒道：“好～” 随后便松开了手，在小悦的搀扶下转头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灼华长公主站在原地注视着女儿远去，一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眼中的温柔宠溺才散去。 “夫君。”长公主殿下丹唇轻启，唤了一声。 荣定侯立刻走到她身边，却是默不作声地搂住她的肩膀。 灼华长公主转头看向沉默站立在一边的儿子：“无忌，你说的那些可是认真的？” “是。” 灼华长公主长长叹了一口气，表情欣慰：“那便尽早去定下吧。若是无忧知晓，定然也会欢喜——” “嗯。” 荣定侯此时难得地正色道：“但是你若单单为了无忧才如此的话，对长安也不公平，为父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也要跟长安说明白。” “儿子已经同她说过了，她是全然同意的。若不然，儿子也不会不顾她的想法便要她配合。” 灼华长公主道：“另外，你说张家那孩子确实是如此对你说的？他也愿意陪同？” “是——” 司徒无忌话音未落，荣定侯便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高声道： “张家小子，你可是自己说的愿意？” 第99章 惊世骇俗 “……” 少年的身形从忽然显现，立于庭中。 “世伯。” 荣定侯上下扫视他，哼哼两声笑道：“本侯好歹曾经也是辉煌过的，你小子是觉得本侯年纪大了，就发现不了你了吗？” “不是。”张淮序微微低下头。 他也没觉得对方会发现不了，相反的，他并未刻意隐匿踪迹。 “等多久了？” 张淮序面不改色：“不久。” “是吗？那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吧？”荣定侯眯起眼，有意刁难。 但人家还没说什么呢，灼华长公主便先一步开口了：“好了，你说什么呢！” 公主微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随后看向面前尤为平静的少年，“建宁将军，你可是说真的？这一行怕不是那么好走的。” “是。”他的反应与当初在洛宁郡时，司徒无忌问他是不是喜欢无忧时一样的果断而坦然。 灼华长公主越看越满意，当即便说；“你们自己有主意就好——不过你要记得，不管最后是何光景，你一定要带无忧回来，她怎能独自在异乡……” 话到最后，长公主殿下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悲凉。荣定侯默默搂紧了她，脸上同样有些凝重。 这一次张淮序没有应“是”。 少年笃定而自信：“她不会有事。” 荣定侯微愣，随即笑道：“张赴之，你说的本侯可记住了。” “自然。” …………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司徒无忧洗漱完毕，换回了从前的装扮，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我要干饭！ 她一路从寄冬院赶去饭厅，身子乏困，走路一点仪态也没有。 还未进门，她便已经遥遥地喊了起来： “娘亲…娘亲！——今晚吃什么？吃什么？什么！什么！什……” 然而步子刚一踏入，她的声音当即便萎了下来，看清了在场所有人之后，停在原地沉默两秒，又默默地走了出去，动作如同倒放一般。 屋内两人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止，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她这样多久了？” 说话的是张淮序，问的人是面带浅笑的司徒无忌。 后者眯眼笑了笑，语气宠溺：“向来如此，习惯就好。” 屋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司徒无忧此刻羞愤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偶尔发发疯也能被看到！！ 呜…… “无忧？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灼华长公主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呃！？” “起来起来，不是说饿了吗？走吧，进去吃饭了。” 荣定侯话音刚落，随后门外一阵零落的细响，脚步声凌乱，就像是有人被从地上提溜起来，不情不愿被拉了过来一般。 一直到众人坐定。 司徒无忧的脑袋都没抬起来过。 今天好歹是她的生日，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 司徒无忧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众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如同激光一般灼烧感十足。 所幸多的还是在讲话。聊的什么事司徒无忧也没认真去听，只想快点吃完饭然后打道回府。 然而这时候，荣定侯忽然叫了她一声： “……司徒无忧！” 这对于让埋头干饭的司徒无忧来说十分突然，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猛吸一口气，顿时呛到了嗓子。 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立即扭头扶着桌子低下身子狠狠地咳了起来。 “呃…咳！咳咳…！”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人都措手不及，待众人缓过来，准备茶水什么的东西时，就看见张淮序早已经朝她递了一杯茶水，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心些。” 其他人顿时止住了动作，眼神变得越发耐人寻味。 司徒无忧喝下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哑声道：“谢谢老大。” “……” ——这是什么称呼？ “你突然叫那么大声做什么？”灼华长公主矛头直指出声的夫君，表情分外不满。 “额…我……”这不是她没听到吗…… 司徒无忧这时候缓过来了，看着父母亲说：“我没事，咳…有什么事吗？刚刚。” 灼华长公主直视她的眼睛：“问你呢，可是对此事有何异议吗？” “什么？”后者一脸茫然，显然根本就没听他们之前都说了些什么话题。 或许是妹妹眼中的疑惑越发浓厚，司徒无忌解释道：“既然你笄礼已过，那便可以回一趟弗毕。过几日便启程远行。” “弗毕？” “弗毕是为父故里。”荣定侯接过话。 “哦！？”司徒无忧这下感兴趣了，“爹爹的老宅在那里么？从来都没有听您说起过。” “老宅算不上，也就两间茅草屋。以前不跟你说，是觉得没必要。可这一次不同了，你成年了，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司徒无忧指了指自己，显然不太相信她爹会轻易放任自己远行：“我？” “当然不止你。”灼华长公主道，“还有你兄长要定亲，自然也应该回去一趟。那边虽说什么都没有了，但好歹算是有点关系在那。” “定亲？！”短短几句话里，司徒无忧二次震惊，“你跟谁？” ——是不是女主？！ 司徒无忌瞥了一眼她，笑容意味深长：“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白？” 司徒无忧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闺女，你不希望是长安？” “不不不！如果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司徒无忧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的，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徒无忌：“如果你是跟小白在一起，那你就是我天下无敌好的亲哥哥！” 至于原着剧情？爱谁谁！管它怎么走呢！这不是直接快进到大结局了吗？ 司徒无忌忽然想探探她：“……如果不是——” 后者表情直接垮下来：“那这个家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司徒无忌：“……” ——啊，他妹妹好无情。 “你不行那我自己上！我娶她行不行？”司徒无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以后我就跟她过，你爱咋咋吧。” “无忧！”灼华长公主连忙开口制止。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女儿身旁的少年情绪有所波动，但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司徒无忧这一番发言可谓惊世骇俗——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听说过有女子娶女子这一说法的。 张淮序眸光微动，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大放厥词的郡主，随后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赵若梨真的这么好？比他好？ 第100章 别拒绝我 这一顿饭吃下来，司徒无忧看她哥越发的顺眼。 识趣的兄长最好了。 以至于饭后公主殿下让她送客人离开，也一直开开心心的。昨天到今天的那些暴戾一洗而空，心情前所未有的舒坦。 “老大这边请～”司徒无忧步子轻快，笑容可掬地在前边引路。 她心情实在好，都没注意到“老大”不太对劲。 司徒无忧背着手，一蹦一跳地在前边哼歌，双髻下的两络银发随着她的步调一晃一晃的，显得十分俏皮。她手腕上的寒石链子往下滑，露了出来。 红衣少年静静看着她的寒石手链，不知在想什么。 临近出门之时，司徒无忧停下步子，就要转过身来再做个“请”的姿势。 然而张淮序动作比她更快，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趁着司徒无忧还没完全将手挥到前边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司徒无忧的手忽然被抓住，对方掌心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手腕，奇异的触感。 她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呃？张——”司徒无忧转过头，仰起脸正要说什么，剩下的话全然卡在喉咙中。 少年并不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腕，动作不停。 司徒无忧只觉得腕上寒凉的玉石触感忽然消失，随后又感受到了一圈暖意。她连忙低头，恰好这时张淮序松开了她的手。 手腕上的寒石手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红色玉石链子，每一颗石头大小不一，最中间的那颗最大，并且嵌在一圈银饰纹络中。做工可比原本的那串寒石手链好太多了。 “……这是？”司徒无忧怔怔抬手，石头珠圆玉润，透光明亮。 张淮序定定地看着她的眸子，神色认真：“生辰礼。” “……”司徒无忧默然几秒，忽然展颜笑道，“多谢你了老大，这很珍贵吧？我觉得还是带回原来那个，这个就收起来比较好——” 张淮序哪能看不出来她刻意的应付之意，他黑眸沉沉，盯着司徒无忧一字一句道：“我问过枯木晖。” 这话让还在客气地陪着笑脸的郡主殿下愣在原地，笑容逐渐敛去。她眼中含着不解，就这么与之对视，却一句话也没说。 少年并没有归还寒石手链的意思，他接着道：“寒石阴冷气太重，他说，换成赤竹玉髓也同样可以替你压住。” “——所以……别拒绝我。” “……” 司徒无忧刻意想打破的奇怪氛围又回来了，然而这一次她什么破坏气氛的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石头人，自然也狠不下心说出伤人的话来。 她不敢多想其他，只局促地移开目光：“谢谢你，建宁将军。” 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心中蠢蠢欲动的苗头。 “……嗯。”少年轻轻地应了声，“天色不早了，郡主请回吧。” 说罢，他深深看了眼司徒无忧，便略过她离开了。 郡主殿下心中思绪万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有那么一秒的冲动想拉住对方。 然而最终还是垂下了手，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离去。脸上的表情挣扎了好一会，最后全部趋于平淡。 ——罢了，他们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也只是，修正错误而已…… “谁说的？”脑中的声音又冒了出来，白毛娇娇地笑着，“我们互相喜欢，为什么要否认？” 司徒无忧却没什么心情跟她辩论，沉默着往回走。 “哼哼，这样的礼物别有用心哦～” “……别有用心是个贬义词。” “唉呀，我干嘛要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开心一点吧，至少收到的是心上人送的礼物呀。” 不知道是不是白毛语言逻辑又混乱了，开始“你”“我”不分。 司徒无忧觉得自己摆脱她的路道阻且长。 “不要太在意我的存在了。我坚定些，就不会有不好的念头了。” “……” “他果然一点没变，还是喜欢我。” 司徒无忧闻言有了些许反应：“他是重生的？” “怎么可能呢？”白毛笑道，“我来了这个世界，这就已经对原着产生了影响，他要是重生，那这个世界就崩掉咯。” “那他……” “我知道啊。但是告诉你也没用，不然我们就要再次回溯了。” “回溯？” “对，回溯。”白毛给的话似乎包涵许多信息，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配合着说完全。 说完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又一次遁走，没有任何声音了。 再次回溯？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已经死过了？所以现在她经历的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 张淮序不是重生的，可是他又好像知道了很多事情，而且都是尚未发生的事。难道真的是做梦梦到的吗？ 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自尽？ 司徒无忧觉得心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自己越是想要将它挥开，反而越看不清前路。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司徒无忌说去提亲的事情并不作假。 因为他行动很迅速，第二天一早就备好了礼与庚贴上门去了。 为表示重视，除去媒人一外全家人都出动了。 司徒无忧表情十分丰富，看着她哥又是欣慰又感慨。与父母双亲表情一模一样。该说不说，不愧是一家人。 司徒无忌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看为兄既然已经准备定亲，那你和张——” “咳！”司徒无忧见势头不对，重重地咳了一声，强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你得准备好等下要用的东西——嗯…最好是先提前打好说话的草稿，千万别出任何差池，要正式。” 司徒无忌一挑眉，倒也顺着她的意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自然是不会有问题。为博得未来岳父岳母的喜欢，为兄可是准备了有一阵日子了。” 这话司徒无忧却不太认同：“不不，最重要的还是要讨得小白的喜欢，只有她喜欢你才有戏，知道吗？” “她若不喜欢，就不会答应了。”司徒无忌失笑，“走吧，这种事得赶早。” “嗯嗯。” 司徒无忧随口应了声，动作麻溜地跟在长公主后边上了马车。 而司徒无忌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几分思索。 昨晚她跟张淮序似乎有些不欢而散？至少人家走的时候，看上去并不是那种高兴的模样。 真奇怪啊，他妹妹竟然会有想要拒绝“美人”靠近的时候？ 荣定侯掀开马车窗帘子，朝仍站在原地的儿子招呼了一声：“无忌！走了！” “好。” 上门提亲的过程十分顺利。 成平王府早早做了准备，一到地方就见王爷王妃，还有赵若梨站在门口等候。 双方长辈脸上都挂着笑容，互相寒暄着入内，他们显然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 而司徒无忧刚要朝赵若梨走去，就被她哥拉住了：“妹妹，要正式。况且这是为兄的婚事，你总不能表现得比我还要激动。” “咳，抱歉。”司徒无忧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高兴。” “……”司徒无忌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这一套流程下来，十分顺利，双方很快就换了庚贴。都不需要媒婆多说些什么，仿佛她只是过来走个形式而已。 第101章 皇城八卦 成平王府的长安郡主与荣定侯世子定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皇都。这件事十分火热，被广泛地流传。 并且衍生出了“皇城一半妙龄少女心碎瞬间，大理寺头号美男订婚”这一八卦。 在此之前的最火热八卦，还是“震惊！长宁郡主竟是鹤野公子！潜藏两年半究竟为何？！这其中有何秘闻且听小编为你细细道来”以及“御花园惨遭洗劫，真凶竟然是——”。 一个中年男子从小巷子内走出，就见街边凉茶摊上有人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他们天造地设的一对，岂轮得到你来反对？” 然而这人说的话似乎其他人都早已经知晓，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反而朝他笑道： “王二，你说的消息延滞喽，现在皇城内谁不知道这件事？” “对啊，今个我去了江门艺馆，还看见人家发了‘报纸’呢。报纸你知道不？前阵子刚引进的新事物，你想知道什么消息都可以在上面看到。” “对啊，一份也不贵，都是江南兰都百晓阁出品，每个消息都保真！” 那个叫做王二的小哥显然不太服气：“这东西看着能有听人说有意思？” 看客们纷纷顺着他来；“你说的也是，还得是听人说有劲——但是你这说的要能比它早，兴许还有意思呢。” 衣装实在说不上干净整洁的中年大师凑了过去，朝着说话的那个人道：“诶。小哥，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你不知道啊？”那人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很热心地给他解释了起来。 他显然是很难再找到不知道的人，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知道事通通一吐为快： “长安郡主，你可知道？就是成平王府那位并不怎么露面的郡主。前两日荣定侯与长公主殿下一并去了王府，为世子提亲——要我说，这世子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大理寺卿，况且模样惊为天人，乃是皇城第一受欢迎的结婚对象……” 大师听得太阳穴突突的，他出声道：“小哥，你可否直接说重点？” “诶，这就是重点啊！”那人一脸的“你不识货”，“你听我接着说——那位郡主殿下模样亦是惊为天人……” ——你就只会这一个形容词吗？ “……他们二人可是两情相悦，听说是当初长安郡主蕙质兰心，一眼就吸引了世子的注意，二人在乌虻之时就已经相约好，只等着回来皇都便订婚。” 大师听得入神，虽然这人说话老是跑偏，但他还是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多谢啊，小哥。”大师向他道了句谢，转身就要走。 然而那小哥却一把拉住了他，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先别走啊，再听听我跟你说说咱们那位‘不落山黄昏’建宁将军的事吧？我还知道很多的！” 大师略一犹豫，而小哥不等他回答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建宁将军年纪更轻，今年亦是才十八岁，而且模样惊为天人……听闻将军待人十分冷漠，从不轻易与他人主动交好，尽管俊俏却并不如荣定侯世子受欢迎……如此，却对长宁郡主格外有耐心，你可知道为何？” “……莫不是喜欢？” “猜对了！他们二人啊，这也是一段长故事了……” 这位小哥看起来已经许久没能痛痛快快地说过一场了，这一堆八卦下来还加入了自己的想法。滔滔不绝连绵不断。 大师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大部分他都能摸到一个大概的条络，可是这么详细确实是不知道的。 他被塞进了那么多的消息，还得自己亲自筛选一番，过滤掉没用的消息，剩下的也是十分简单明了了。 “……而且，我悄悄告诉你啊——这也是我听荣定侯府的人说的——明日世子与两位郡主就要出发去弗毕了。弗毕你知道吧？据说那是荣定侯的故居所在。” “弗毕？”大师重复了一句，随后一脸正色地问道，“小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哥翻了个白眼：“这能有假？我认得的那个人他在侯府是做厨师的——郡主最喜欢他做的‘烧冻鸡翅’了。” “……多谢。” 大师道了声谢，随后在铺子这买了几个馒头就又沿着来路走进了巷子。 ……… 弗毕，地处边疆，毗邻北尧疆，是个边境城市。时常遭受尧疆外敌骚扰，但由于地处度厄山山坳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对于民众来说倒还算生活的过去。 大约四十年前，弗毕那一带曾遭受过一次大规模的饥荒，而后许多走投无路的人落草为寇，人民生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朝廷派出史进将军前去平定匪乱，史将军由北至南，沿着边境一路扫荡到苍凛山才停。彻底地清理了一遍周边。 此后，朝廷派出赈济队伍，以及熟读《诸葛集》的专业人士前去帮忙因地制宜，制定了许多方案帮助当地人民恢复生产生活。 据不完全统计，那一次的饥荒死亡人数甚至比因匪乱而死的人要多出将近一倍。 后来过了二十年左右，当时还是定北将军的司徒封挥师北上，途径弗毕停了一天，再次扫荡了一遍边疆，之后才又继续北伐。 之后司徒封征伐四年后，将北邙联军逼出大绫边境不说，还划定了额外的北方疆土并入大绫版图。 班师回朝之后受封为荣定侯，放权归家，陪伴妻儿，次年女儿出生，为其取名“无忧”。 四年后北邙的甘兹国蠢蠢欲动，荣定侯再次出征，一举大败甘兹国军队，并带回《二十年互不侵犯协议》。之后便不再征伐，一直待在皇都陪家人。 “……爹爹，以前这么厉害的吗？” 司徒无忧听完了荣定侯说的话，问的人却是长公主殿下。 灼华长公主矜持地点点头。 有这么一个夫君，说出去都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更何况她在皇都的贵妇圈里确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令人羡慕的对象了——后宅就她一人，夫君爱护，儿女双全且优秀。 “闺女，你爹的厉害可不止这些。”荣定侯哼哼两声，“爹爹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到了你娘亲——这才是最厉害的。” 司徒无忧：“……” ——突然就被塞了一嘴狗粮，你有什么头绪吗？ “别露出那副表情，你应该这么想，以后找夫婿绝不能找比爹爹差的，至少他得能够让爹爹认可。我瞧着你张世叔家的——” “咳！咳！——该走了吧？哥哥，我们还得去接小白呢。”司徒无忧自动打断荣定侯的话，边说边朝外走，一点也不想再听下去。 第102章 弗毕行 马车去了一趟成平王府，接了赵若梨。 成平王妃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离开。 司徒无忧见状便朝王妃道：“表婶，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小白的。” 王妃脸上显出几分无奈的笑意：“那便劳烦云闲了哦。” “这话该是我说。”司徒无忌看了眼抢自己台词的妹妹，转而向王妃保证道，“王妃请放心吧，有我在就不会让长安受什么委屈的。” 他这话说得很称人心意，再加上他确实十分可靠，这让他在未来岳母面前可谓刷足了好感度。毕竟，未来姑爷能把自家女儿放在心上爱护是件很难得的事。 司徒无忌向来严谨负责，既然会这么说那就肯定会这么做。 而赵若梨虽然明白两人之间的约定，但听他这样认真地说承诺，难免还是觉得有些耳热。 这画面落在司徒无忧眼中，无疑是他们二人互相爱慕的表现。 前排磕cp真的超快乐的！ “嗯，你们一路顺风，早些回来。”王妃冲他们点点头。 赵若梨掀起车窗帘子，“母亲，那我们便出发了。您进去吧。” “好。” 路途遥远，司徒无忌亲自驾车出发。 马车内的两个姑娘聊天聊得火热，话题无非就是皇都流行的那些话本，以及各种妆饰。 这一次出行，司徒无忧只当做是外出游玩。她对于她爹的故里还是十分好奇且期待的。虽然旅途遥远，但热情意外地高涨。 出了皇城，司徒无忌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他开口打断了俩姑娘的聊天： “对了。无忧，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这一次赴之也会陪同一起去？” 司徒无忧愣了愣：“啊？” “是的。”赵若梨为她解惑道，“建宁将军在皇都无事，便答应陪同前去。此事，你不知晓吗？” “……” 她哪是不知晓，分明就是她哥根本没说吧！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一想到之前的不欢而散，司徒无忧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那时候干脆装聋作哑，蒙混过去。 那样的话，至少现在不会觉得尴尬。 ——真是失策。 赵若梨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懊恼，不由得问道：“怎么了？你跟…建宁将军，是闹不愉快了吗？” “……应该，算不上吧。” 司徒无忧不自觉地把玩着手腕上的光滑玉石，与寒石不一样的是，这暖玉确实一直是温热的，不会刺激到血脉里的噬梦蛊，而且还能压制它的行动。 可见送的人是用了心的。 “阿闲，”赵若梨看着她出神的模样，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理清楚些，“我觉得，建宁将军对你可谓是十分上心——” “我知道。”司徒无忧低垂着脑袋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会是好朋友的。” 赵若梨见状轻轻叹了声气，什么都不说了。 这种事只有当事人知道，旁人说的再好，也不如自己去体会。但如果要是拒绝这一切，别人也拿她没办法。 沉默了有一会，司徒无忧忽然说： “哥哥，我不高兴了。” 驾车的司徒无忌：“？所以呢？” “我想吹一曲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话音刚落，从车内穿出细琐的翻找东西的声响。 司徒无忌：“……就算你要报复我，也该为长安考虑考虑吧？” 回应他的一声清脆的笛声。 司徒无忧似乎是在找音位，又吹了几声。 “……你什么时候又换了吹笛子了？” “刚刚。”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开始吹笛子。 别说，比起她吹的唢呐，这个笛声就显得格外有意境——至少听起来确实是可以入耳的。也没有唢呐那么吵，清脆响亮，隐隐约约的还有点动听在身上。 她吹的曲子抑扬顿挫，起起伏伏，时而急促时而平缓。 赵若梨越听越耳熟。 一曲停罢，司徒无忧把竹笛往手心一敲，仿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吹走了一般，她笑意盈盈地问： “如何？可还中听？” 赵若梨肯定地点了点头；“这首曲子我曾在江门艺馆听到过，不过，那是用琵琶演奏的。” “哼哼，自然，我写的曲子。”司徒无忧骄傲起来了，竹笛在指尖转动了一圈，又重新把它塞回行囊中，“好啦好啦，我们今天能到哪里呢？” “不出意外的话，天黑之前可以到六枫郡。我们在那里休整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大约十天后，便可以抵达弗毕了。”司徒无忌在外边回答道。 二乘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平稳行驶，内部空间也算挺大了，可以容纳得了五六个人同乘。 日暮时分，马车终于通过了六枫郡城门。 司徒无忌轻车熟路地将马车驾到一家客栈前，立刻便有小二注意到，上前来接引，等所有人下了马车，就把车驾到后院去停放。 客栈门口站着个容貌出挑的红衣少年，他面无表情地抱着一柄剑，周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旁边路过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赴之。”司徒无忌自然而然地上去与他搭话，“等久了吧？” “不算。”张淮序言简意赅，“我已打点好，直接入住便可。” 几人一同走入客栈，上楼各自休整，等到了饭点才又从楼上下来，准备用晚餐。 从头到尾，司徒无忧一句话没说，只是听着其他几个人各自简单聊天，她安静得有些过分。 张淮序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主动搭话。 这气氛着实是有些许古怪。 赵若梨本身并不擅长社交，自然也没办法活跃气氛——这种事一般都是司徒无忧在做。然而她这个平常最活跃的人现在却是最安静的。 好在一顿饭的时间很快过去，众人各自问候了一句又回了房间准备休憩。 大晚上的，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缘故，司徒无忧一点睡意也没有。辗转反侧，最终折服于清醒不已的神智。 她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边倚在窗棂上，夜间的凉风吹过来，意识更加清醒了。 “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白毛的声音略带慵懒，像是刚睡醒一般，“我知道，我是不是想去找赴之聊聊呢？毕竟接下来要同行好长的路呢，总不能一直是这样的气氛吧～” “……”司徒无忧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对白毛的话置若罔闻。 白毛仿佛是在说司徒无忧此时的心里想法，并且乐此不疲演绎出来；“哎呀哎呀，我好别扭哦。怎么就不能主动跟他说话呢～” “你说得对。” 沉默良久的司徒无忧忽然出声，说的话竟然是顺从。 这让白毛都有点惊讶了：“啊啊？我肯定了自己？” “确实不能一直逃避，这种事又没什么好纠结担心的。”司徒无忧声音轻柔，不知是在和白毛说，亦或者是要说服自己，“反正我本来也只是为了躲避，既然现在剧情都已经彻底偏离我所知晓的了，那干嘛不试一试？” “至少对于我来说，这又没什么影响。只要能控制住你——这点把握都没有，那还是我吗？” “诶？诶？”白毛发出了疑惑，她怎么连自己都摸不透了呢？ “没错了，没错了。我到底在顾忌什么呢？心态不行吗？上辈子斗赢了那些家伙，怎么如今却要被你牵制？大不了冲一波，失败了也没关系，好过未来后悔。我现在就去找——” “——不，还是等明天吧，今天有点晚了。” 白毛沉默着听她自言自语，一时间竟然还插不上话。 第103章 白毛的反击 夜里的脑子一热，真的就只是脑子一热而已。 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司徒无忧仿佛将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任凭白毛如何在脑中撺掇也不为所动。 “去呀？你倒是？” 司徒无忧偷偷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看不出情绪的红衣少年，所有的念头通通熄灭了，她稳如老狗：“不要。” “你昨晚自己说好了的！” “那，那我想咋的就咋的？你能怎么着我？”司徒无忧极其理直气壮。 “……怂包！怂包！怂包！”白毛一连骂了几声，还不解气，冷笑道，“我们怎么就是同一个人呢！我怎么这么怂呢！” 这是白毛头一回主动否认自己和她是同一个人。 司徒无忧不服道：“我还想知道呢！谁跟你一样的！” “我也不想跟你一样！怂包！”白毛恨恨骂了一声，然后气冲冲地遁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在其他人看来，司徒无忧就是吃着早餐忽然就停了下来，眼神没有聚焦地盯着面前的那碗粥，明显是走神了。 “阿闲？”赵若梨扯了下她的衣袖，轻轻叫了一声。 司徒无忧眨了下眼睛，扭过头发出了疑问的“嗯？” “没事，快点吃吧，等会还要赶路呢。” “哦。” 她全然不管其他人的目光，自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众人整装待发。 六枫郡城不算十分热闹，天气也要更加寒凉一些。太阳当空，尚且能给予一些热量。 越往西北走，这天气就会越发寒凉。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凝重，就好像稍微动一动发出点声音都会引来其他人的关注似的。 肃穆，沉重。 看着不像是出游，像去上坟。 特别是当赵若梨受不住了，借口说车里闷想出去坐着透透气的时候。 司徒无忧有种自己被抛下的错觉感。 “小白…！” 赵若梨狠下心没回头，反倒是外边驾车的亲哥开口了，他语气带笑道：“怎么？云白见我一人驾车，出来陪陪我怎么了？” “……”司徒无忧无话可说。 他们要培养感情也可行，但是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这气氛更加尴尬了。 她默默低下头，玩弄自己长而修剪圆润的手指甲。在侯府时，小悦就说要给她染上蔻丹，她没要。就这么素素的留着。 可是现在感觉，要是染了的话，这会好歹假装看指甲都没那么尴尬。 “上啊！怂包！”白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鄙夷而不屑。 司徒无忧：“……你之前还说是世界上唯一会永远对我好的人。” ——这怎么还骂上瘾了呢？ “……”白毛仿佛没听到她的话，阴险地笑了声，“你不上，那就我自己来。” “你要干嘛？”司徒无忧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很不对！她能做什么？ “哼！” 还没等司徒无忧想明白，她的脑袋就开始痛了。一阵一阵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就好像白毛在里面蹦迪。 “停停…！你不是……说不会害我吗…！”司徒无忧秀眉仿佛要绞到一起，咬住下唇，神经抽痛。 白毛冷哼了一声：“你又不会死。” 话是这么说，但你再闹我就要投诉你了！ 脑中仿佛大海翻起波浪，一路汹涌澎湃，直直地扑到海面上。司徒无忧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好像被人蒙上了一层黑布又撤掉，如此反复。 “司徒无忧？” 少年注意到她的异样，皱着眉叫了她一声。 “…呃，我没…事～！”司徒无忧刚说这一句话，尾音却上扬变了调。 她在心底狂骂白毛，对方毫无反应。 又几秒钟，或许是司徒无忧骂得太脏了，那种刺痛感逐渐消失。 张淮序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黑眸紧盯着她，语气有点凶：“别动。” 她当即闭了嘴。 张淮序朝外边叫了赵若梨一声，后者一听不对就立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随后动作极其敏捷地捏上了司徒无忧的手腕，凝神听脉。 这脉搏跳动起伏，与她所诊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平稳中似乎有些紊乱。就像自己同时摸到两层脉搏，跳动的速度一样，但是又没有重合。 怪了。 赵若梨表情严肃起来：“你的脉象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又没什么异常，这是怎么……” 没等她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司徒无忧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猛地一抽。对上人家探究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我没什么，就是有点……有点晕车，对！有点晕而已！” 看她眼神飘忽，说话结巴，完全就不像是说真话的模样。明显是有猫腻。 赵若梨眯了眯眼，又看了下她的状态，最终什么都没问。 就这反应，怕是有自己的秘密不方便说。 算了，反正她身体康健，这脉搏虽然有点怪，却并没有引发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赵若梨默默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她，看上去真信了她“晕车”的话：“你若是晕，就闻一闻，这是醒神的。” “好。” 司徒无忧话音刚落，就见人家丝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要出去了，顿时尔康手挽留：“小白——” “无忧，还有什么问题吗？”她哥又说话了。 语气中满满的“没事你不要打扰我们”，听得司徒无忧只得把嘴闭上了。 够绝。 打扰人谈恋爱是会被野猪撞的。 张淮序默默看着她，启唇：“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 司徒无忧悄悄抬眼，猝不及防与之对视，心头一颤，又赶忙移开目光。 “你怕我？” 张淮序这话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司徒无忧当即便立刻坐直起身，直视回去： “怎么可能！” “那为何突然这么客气？” “……” 对视不过三秒，她又自己败下阵来，捏着手里的小香囊，不出声了。 这氛围实在沉默，司徒无忧自己先受不了了，她开始摆烂地想：算了，爱谁谁，爱咋咋。就这样吧！ “……要不，我给你吹个曲儿？” 她这么试探着说的时候，手上已经开始去翻包了。压根就不是询问的意思。 “还是别了吧”这句话卡在张淮序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然而这回，郡主殿下掏出来的却不是他之前已经见识过的唢呐了，而是一根竹笛。 注意到人家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司徒无忧忽然就傲了起来：“不止唢呐，别的我也多多少少都会些。” “……” “你别不信，我可是超能吹的。” “嗯。”少年轻轻应了声，唇角微微上扬。 “看官您瞧好嘞。” 试了几次音后，司徒无忧又开始吹她之前吹过的那首曲子了。 竹笛清脆响亮的声音重新响起，音律远扬。 车外的两人听着这声响，沉默着对视一眼后齐齐叹了口气。 能这么熟练地扭转异样气氛，坚决折断自己的每一丝暧昧的萌芽，某种程度上来说，司徒无忧也算是奇人了。 “……话说回来，阿闲这不是会很多东西吗？为什么之前却被人说是‘花瓶’？”赵若梨已经是很向着司徒无忧了，才没把“草包”两字说出口。 司徒无忌闻言，有些无奈道：“因为她什么都只学个皮毛，没有哪一样特别出彩的。而且不管对哪位小姐都是油嘴滑舌，没个正形，自然就与这些评价挂了勾。”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可不是什么“草包”啊“花瓶”的了。 “鹤野”，这个马甲捂得真严实。如果不是那天的讲学会过后就是她的及笄礼了——恐怕还得挨父母亲好一顿说。 第104章 无忧旧事 虽然事后她确实也被说了。 但是，让人奇怪的是，她自己什么时候拜师的这事连家里人都不知道，甚至她身边的小悦都不知道。 被好一顿询问之后，才把这些全说了出来。 司徒无忧从小就表现得十分聪慧，总是一副老秋气横的模样，根本没有同龄人的那种灵动劲。 每次司徒无忌以对待小孩子的方式逗她的时候，总能莫名从妹妹脸上看出些许“嫌弃”之意，但尽管如此她还是配合地做了些反应。 这让司徒无忌感觉，她好像是在陪着自己闹着玩，自己才是那个年纪小的。 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这么一个高冷话不多的妹妹。他看什么书，妹妹也要过来蹭着看，有时候竟然也能跟他有来有往地讨论。 后来到了她六岁这年冬天，天冷的早上去父母院中，看见父亲在给母亲描眉，动作笨拙却十分轻柔。 一番感慨之下，写了她第一篇七律诗《六年白头吟》。 这诗大大震惊了父母双亲，荣定侯更是傻乐着到处去炫耀：“诶，你怎么知道我闺女写了首诗？”“诶，你又怎么知道这诗是写我和夫人的？”“哦！你没见过我闺女吗？她才六岁哦！” 最深受其害的就是张泊张将军，以他跟荣定侯的交情，基本上每天都要被念叨两遍。 可以说，那首诗的传播速度那么快，那么广泛是跟荣定侯有那么一定的关系的。 不过那时候司徒无忧确实是有一定的才情在身上的。 正巧，那年冬天方老夫子也在皇都，他听说了这件事，便以其大弟子莫相知的名义邀请司徒无忧去书院一见。 对于莫院长的邀约，荣定侯夫妇自然是欢喜的，这代表他们的女儿被肯定了。 然而等司徒无忧回来之后，他们问起有没有被莫院长收作弟子，她的回答是没有。 夫妻俩闻言有点遗憾，但他们转念一想，女儿还小，以后机会有的是。就不再问其他。 由于他们没问女儿谁收了她做弟子，她也就没说自己拜了个老师。 后来，司徒无忧却没有跟世人想的那样越来越聪慧，反而还逐渐趋于平庸，出名的代表作除了《六年白头吟》以外再无其他。 而且也没有再听说过她有别的出色的地方。唯一让人记住的就是那副跟谁都合得来的态度了。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荣定侯夫妇是知道的。 司徒无忧自从八岁那年在骑射考核时坠马后，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忽然性格大变，就像重拾了八年以来缺失的那些灵动活泼。 一开始父母还觉得这样才像个小孩子，可是后来却发现女儿的记性逐渐变差，能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少。 后来找了许多大夫瞧都没检查出什么来。无奈之下，于是便带着她去了祁月观找观主为她卜了一卦。 从祁月观回来后，他们便不再强求女儿的聪慧，而希望她平安顺遂了。 自然也能接受女儿后来的平庸。 可是，就在讲学会那天，突然有消息流传出来，说“鹤野公子”就是长宁郡主。 所以，当女儿及笄礼过后第二天，荣定侯夫妇后来就来问她了。 “你为什么从没提过你有老师，而且对方还是方老夫子？” 司徒无忧一脸无辜地说：“因为你们从没问过啊？你们当年不问，我以为你们知道的呢。” “……” 这一句话，让荣定侯和公主双双沉默了。 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反将一军，还愧疚起来了：这么多年，身为父母却不知道女儿的事，这是他们的失职。 司徒无忧自己觉得没什么，毕竟人活着哪有不发疯的？而她身为郡主自然不能实名发疯，如果披上了“鹤野”的马甲那就可以随便发表点东西，又不会被人指指点点，自然就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现在暴露了也没关系，反正发疯归发疯，除了一些精神状态不太好的诗以外，她就只在乐曲中表达自己的不爽——而这别人听不出来。 赶巧，身份刚爆出来没多久，她本人又远离了皇都的舆论中心。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或者怎么骂，她也听不到了。 天色已晚。 他们这一行人才勉强出了六枫郡辖区，到了蜀北的一个名叫云谷镇的小城。 坐了一天马车，司徒无忧腰酸背疼的。 但一直是司徒无忌和张淮序轮流驾车，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了：“下次教教我怎么赶车吧，这样你们也好多休息休息。” 赵若梨今天也跟司徒无忌那里学了学，但还没正式上手。 毕竟如果真的自己来赶的话，她会紧张。 前世都没考过驾照，如今却要直接上路——一车人的性命都握在自己手里。 “好，下次让赴之教你。”司徒无忌想也不想就把责任甩了出去。 还好，这一次张淮序接住他抛来的话了：“可。” “那就提前谢谢你咯。”司徒无忧锤了锤自己酸软的腰。 一行人走入云居客栈。 客栈装修别有一番风味，古朴而不失精致，然而柜台前却没有人侯着。 不仅如此，大堂内也没有别的客人。 门可罗雀也不过如此。 “哎哟，客人是来住店的？” 正在众人四下观察之时，掌柜的兴致不错地从里堂迎了出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身边跟了两个跑堂小二。 “嗯，开四个上等房。再上一桌饭菜，就按你们招牌的来。” 司徒无忌还在跟掌柜的说话，其他人已经自觉地入座了。 “好嘞。”掌柜的喜滋滋地应了声，随后吩咐一旁的小二去帮忙把马车驾到后院去停着，又让另一个去准备饭食。 “掌柜的，你家客栈名字挺别致嘛。客来居云上，云上居仙人。是这个意思不？”司徒无忧一手撑着下巴，一边笑吟吟地跟掌柜的搭话。 那掌柜的短暂惊讶过后，笑容加深，一脸的自豪：“您是头一个道出我们客栈名字意思的客人，难道是大小姐的朋友吗？” “大小姐？” “对，我们大小姐名万俟沉朝。你不认得？不认得也没关系，我有预感，若您跟她见过，定然会跟她合得来。” “是嘛？我觉着也应该。” “哈哈，那几位请稍等片刻。”掌柜的笑眯眯地说完这些，便退下去了。说是去后厨帮忙看着点。 司徒无忧前脚跟人搭完话，转过头来就发现其他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疑惑与深思。 “呃？你们怎么了…？” 司徒无忌神情古怪，没忍住发问：“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好姐姐？” 司徒无忧：“……” 她赶忙为自己辩解：“没有的事，这位万俟大小姐我是真不认识。” 见其他人都没应声，看上去不相信的模样，她又补充道：“只是感觉‘云居客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句诗是忽然想到的。” 谁知道人家真就是这个意思？ 张淮序淡淡地来了一句：“郡主果然聪慧。” 司徒无忧：“……谢谢夸奖。” 虽然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是在夸奖。 第105章 蛊人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客栈有点奇怪。虽然是开在镇上，可这周遭的房屋都不像有人住，而且，店里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别的客人了。”赵若梨注意到了盲点。 “啊？”司徒无忧有点茫然，“那我们是进了黑店？” “不至于。”张淮序十分淡定，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至少就目前而言，掌柜是活的。” “……” 司徒无忧傻眼。 什么叫做“目前是活的”？难道真是黑店的话，他就要一剑斩了人家？ 她一言难尽，皱着眉推心置腹地劝诫道：“将军啊，你看哦，动不动威胁人是不对的。咱要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以德报怨，大爱无疆。” 这模样，仿佛是老人家在劝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张淮序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没应声。 还是司徒无忌看不下去了，无奈地跟妹妹解释道：“赴之的意思是，这家店不是黑店，但是可能会跟别的店不太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这不是很正常吗？除了没什么客人——但至少，他们的服务态度还算不错诶。” “不是这一方面的问题——” “那是哪方面？”司徒无忧忽然沉重起来了，她压低声音问，“难道是，与鬼神之说有关系？”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气氛越发地安静。 张淮序表情淡淡地解释道：“并非。在蜀地西北一带，比之鬼神而言，多是人为。你肉眼所见之事物，未必就是真实的，也有可能是虚假——” 他话未说完，司徒无忧坐不住了。 “诶呀——”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生硬地打断了张淮序接下去的话。 然后朝着另外两人歉意地笑笑：“那个，我想去马车上取点东西。天黑了，我有点害怕，小张…将军陪我走一趟，你们就在这里等上菜吧。我们去去就回。” 另外两位闻言看着他们俩的目光都变了，司徒无忌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你们去吧。” 得了肯定，司徒无忧便生拉硬拽地扯着张淮序走了。后者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但还是任由她拉着自己出了客栈。 天色确实已经晚了，四周房屋都没有亮灯，只有这座客栈四处都亮着灯笼，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可能是装修风格的问题，白天看着就是一普通客栈，然而到了晚上却透露出一丝丝诡异。 两人并没有离开太远，只走出了一段距离就停下。 张淮序直觉她有话要说，于是便问：“你想说什么？” 司徒无忧神情纠结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忽然凑到他面前来悄声道：“夫君，你说句话呀？” 后者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是幻境，你不用试探我。” “真的吗？我不信。”司徒无忧神情明晃晃地表示出另一种意思。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幻境就光针对你？再者如今你性命无虞，并没有契机陷入幻境。” “不一定啊……灵拘州地广人稀，这个镇子又毗邻尧疆……若是有种能单单依靠巫蛊之术入梦的方法也说不定…？”司徒无忧思维发散，说得有理有据。 张淮序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按你所说，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也未必是真的，既如此你又怎么敢轻易与我待在一处？” “呃？啊…你说得对。”司徒无忧声音放小了许多，“所以…你对个暗号看看诚意？” 张淮序：“……” “司徒无忧！” 也不知道司徒无忧是怎么想的，听到自己名字被叫出来，还十分缺心眼地应了声：“诶！” 若不是夜色昏暗，看不清双方。司徒无忧估计就瞧见人家懊恼又无语的神色了。 她等了一会，见人家没动静了，只好自己开口问：“那你刚刚说的，眼见不一定是真实的是什么意思？” “郡主如此聪慧，不若自己仔细想想。” “……呃，我想不出来，我愚钝。”司徒无忧很坦诚。 “……” 张淮序觉得，为难司徒无忧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给自己找不痛快来的。 他于是只得压下脾气解释道：“蜀北灵拘州的度厄群山有个万俟山庄，万俟沉朝则是山庄庄主的女儿。听闻此人十分擅长经商，但由于身体不好，基本上不会离开山庄。” “嗯，但是这跟你之前那句话有什么联系呢？” “正因为她哪也去不了，所以需要‘眼睛’。几年前尧疆有个部族的大萨满某天突然失踪，但是后面过了几个月又安然无恙地重新回到了部族——听说，他是被一个脾气古怪的少年抓去了——你看我作甚，又不是我干的。” 司徒无忧尴尬地笑了笑：“抱歉。” ——脾气古怪……很难不联想到你。 张淮序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那个大萨满被抓去也没遇到什么意外，只是说那位大小姐想学蛊术，所以她的孪生胞弟就自作主张去把人抓回来教她。” “啊…这？为了让人家教蛊术，所以把人抓回家去……这听起来有点离谱。” 怎么评价呢？她感觉这位万俟家的少爷似乎，可能，脑子有那么一点点的问题。 “离谱吗？可这对万俟家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普遍都认为这是他们少庄主会干出来的事，早已司空见惯。 “万俟沉朝学了蛊术之后，就开始试验在将死之人身上，将快死的人炮制成蛊人。虽然这些蛊人可以听从指令自如行动，却不会说话。都只吊着那一口气，自然也不能称作是活人。” 司徒无忧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双臂，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见过那个少家主。” “哦？哦？” 张淮序却没什么要继续说下去的想法了：“——好了，出来得有点久，该回去了。” “等等！”司徒无忧拉住他的手，仰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所以客栈里是有蛊人？” “嗯，蛊人所见到的事物都会被种蛊的人所知晓——或许，那个万俟沉朝已经认识你了。” 司徒无忧一阵恶寒：“这就是为什么客栈人少的原因吧？” “不，一般人都不会知道蛊人的存在。这里之所以人少，估计还是因为这个镇如今基本不会有人经过的缘故。” 他解释完，又要继续走。 司徒无忧又一次拉住他；“再等等！我得去拿东西，你陪我去吧？” 一想到自己可能遇上的人都不是活人，司徒无忧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情呢？制作蛊人的时候不瘆得慌吗？ 张淮序看了她一脸害怕的模样，干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然后“唰唰”的几下，带着她在黑夜中穿梭。 几个呼吸之间，两人便落在了后院马车前。 张淮序松开手，惜字如金道：“去吧。” 后者也不多言，借着后院昏暗的灯光一骨碌爬上马车，叮叮咚咚地翻找了一会。 等她重新下车，来到张淮序面前时。手中多了一管唢呐。 “你带这个做什么？” 司徒无忧勉强一笑：“以防万一嘛。” 至于是防个什么东西，她不说，他也没问。 张淮序又重新带着她回到了客栈大堂。 这时候菜已经差不多上齐了，掌柜的站在桌子旁边，依旧笑眯眯的；“几位，请慢用。” 说完，就带着其他两个上菜的小厮离开了大堂。 司徒无忧目光一直看着那几个人，听了张淮序的话，她现在看他们谁都觉得像是万俟沉朝的蛊人。 待两人坐下，司徒无忌目光探究：“你们怎么去那么久？” “问她。”张淮序十分果断地把问题推给了某位还在出神看着别人的郡主。 几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司徒无忧，后者猛然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是我的问题，我找东西有点久了。” 其他人于是不再说什么。 吃完了这一顿晚餐，几人各自回房间去休息。 第106章 别跟她扯上关系 这天晚上，司徒无忧睡得不太踏实。 她感觉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眼前除了黑暗以外看不见任何东西，无穷无尽。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意识是清醒的。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身婚服的白毛。 她还是在幻境里的那个打扮，一头银丝仍旧染红大半，不出意料的话后背上仍旧插着一把刀。 白发少女红唇微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 然而司徒无忧只是顿了顿，下一秒反应让白毛都措手不及。 只见那个身着紫衣的郡主非但没害怕，反而还像见到了亲人似的两眼泪汪汪地冲她扑了过去。 白毛脸色一僵，下意识地就想跑，然而司徒无忧不给她这个机会，几乎是用了全力把她死死地抱住。 司徒无忧整个人都仿佛要挂到对方身上，双手抱住她的腰，任凭白毛如何挣扎也不松手。 这一举动很难不把它跟之前幻境里的那个拥抱联想起来。 白毛就像被背刺出阴影了，她当即就警惕了起来，并努力推开司徒无忧：“放手！快给我放手！” “不——不行！”司徒无忧倔强地搂着她的腰，面上嘿嘿地笑，“那个，你之前说过的，会永远对我好、保护我的对吧？” 白毛动作无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句话：“现在不想管了！你自己找地方死去吧！” 司徒无忧完全无视了她的话，自顾自地感动道：“先前是我不懂事，果然还是你最有安全感了。” 白毛：“……” 死开！ 要说这一路来也没过多久，司徒无忧就像突然看开了一样，不仅不再排斥白毛的存在，反而还格外希望看见她、跟她唠嗑。 这一表现着实反常，白毛怀疑她别有用心。 司徒无忧的话仍在继续：“这家客栈里有蛊人！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安全！现在大晚上的只有你我能互相关照了，我好怕啊。” 要是当初她没多嘴去跟掌柜的卖弄才情，或许就不会知道万俟沉朝这个人，也就不会发现有什么异常现象，更不会去问张淮序其他的事。 那样就可以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了。 可是自从知道了蛊人的事，她就感觉客栈里到处都是眼睛，而且都在盯着自己的行动。 “……就这？”白毛不屑地嗤笑一声，“怂包。不过是蛊人而已，死人都不怕，你怕个蛊人？” “这不一样啊！死人是不会动的，蛊人不一样！听张淮序说，蛊人就是万俟沉朝的眼睛，她时刻都能通过这些人看见我们——这不瘆得慌吗？” “万俟沉朝？”白毛停下了推她的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凝重。 见她不反抗了，司徒无忧一边搂紧她一边应了声：“是啊！” 要说白毛的表情向来十分单一，要么就是单纯的发病，要么就是单纯的疑惑，再要么就是故作深沉地卖关子。 能有“凝重”这种表情是十分罕见的——因为这代表着白毛开始动用脑子思考了。 司徒无忧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看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惊异道：“你知道万俟沉朝？” “……”白毛斜眼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但是你最好别跟她扯上关系。” 不对劲，可不对劲。 这话说的，难道她们之间有过什么嫌隙？ 也不对啊，白毛虽然自称是“司徒无忧”，可是她是哪个“司徒无忧”呢？难道是重生来的？ 白毛自然听得到司徒无忧内心的想法，她摆出一副“随你怎么想”的表情，冷眼看她，就是不说一句话。 司徒无忧讪讪地笑了一下，试探道：“那什么，你是重生的我吗？” “我就是你。”白毛并不上当。 嗯……这话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其实，你并不想杀张淮序的对吧？” “胡说！” 白毛闻言就炸了，她极其突然地消失在原地，司徒无忧抱了个空，一下子失去支撑跌倒在地上。 “哎哟——” 司徒无忧揉了揉自己的腰，正要爬起来，眼前忽然出现了红色的裙摆，底下露出了双红色绣花鞋。 她顺势抬头，就看见白毛一脸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是要杀他。你明白吗？” “呃，你说的都对——” 话音未落，白毛忽然蹲下身，染着红色蔻丹的细长手指捏住了司徒无忧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们得杀了他。” 两人如此对视，仿佛在照镜子。 司徒无忧眨了下眼，出乎意料地低眉顺眼：“好嘞，都听你的。” 岂料白毛冷笑了声，红眸越发冰冷：“骗人。” 言罢，她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随后头也不回地往黑暗深处前行，身后红了一半的发丝轻轻飘荡，后背果然还插着那把刀。 司徒无忧叫了她几声也没任何反应。 等白毛的身影彻底隐没，这个黑暗的空间轰然崩塌，司徒无忧的意识被拉扯着回归了身体。 她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从窗外透进了隐隐约约的几束暗黄的光线，正好照在房间内的圆桌上。 摆在桌上的那杆唢呐安静立着。 司徒无忧呆呆坐着看了一会，抬手按了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 ………… 次日清晨。 众人惊异地看见司徒无忧精神萎靡不振，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楼上下来。状态差得都可以去植物大战僵尸里当僵尸了。 赵若梨秀眉微蹙：“阿闲，你昨晚没睡好吗？” “昂——我…在修仙。”司徒无忧声音轻得仿佛要消散在空气中，她默默地坐到桌前，双手支撑着沉重的脑袋。 众人：“……” 司徒无忧眼睛无神而空洞，头发也没扎好，干脆全部拢成一束扎高。离开了小悦，她仿佛生活不能自理。 赵若梨摸摸她的头发，极其善解人意地说：“阿闲，等下我帮你梳头吧。” “喔！好～” 司徒无忌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你现在这个状态上路可不行，要不然再歇一天，等明天再出发……” “不！”司徒无忧“噌”地一下就精神了，“我好得很，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留下？不得行！能快点走就不要停！ 也许是这家客栈生意实在惨淡，好不容易来了客人，掌柜的便上了心，大早上的也亲自出来招待。 他笑眯眯地递了个木牌给司徒无忧：“姑娘，这个送你了。以后在万俟家的店铺买东西可以打折哦。” 司徒无忧一开始还不想要，但听到后面那句话立马就笑意盈盈地接了下来：“这多不好意思啊。” “不用客气，毕竟您是第一个正确说出我们店名意思的人。” 第107章 抵达 用过了早餐，众人便离开了客栈。 司徒无忧窝在赵若梨怀里，任由她给自己梳头。手上还把玩着那块质感极佳的木牌，上面写着“万俟”二字，木牌通体黑色，凹陷的两个字嵌着金粉。 “别说，这牌子还挺有分量的。” 张淮序说：“这是自然，好歹万俟家也算垄断了蜀北的商贸。” “哦～这么厉害，怎么没听说过？” 张淮序暼了她一眼，漫不经心解释了一句：“万俟山庄血脉把控森严，非嫡系都不冠‘万俟’姓，而冠‘莫’与‘齐’两姓。没听说过也正常。” “哦！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司徒无忧刮了刮木牌里上的金粉，指甲盖上便染了一层亮闪闪的粉末。 听那掌柜的意思，这东西也就能当个购物卡用。可以用不上，但不能没有。 “尧疆待久了，自然有所耳闻。” 两人说话间，赵若梨也给她把头发扎好了，依旧是她往常样式的发髻。 司徒无忧接过赵若梨递过来的镜子照了照，伸手碰碰绾好的发髻，疲倦的双眼闪着亮光感慨道：“手艺真不错呀。” 赵若梨温温柔柔地笑道：“在家无事，就什么都学一点。好了，路途还远，你要不要再休息休息？可以枕着我哦。” “有你真好，小白。等我们这一趟过后回了皇都，请和我成亲。”司徒无忧也不客气，倚靠着她，脸上浮现出喜滋滋的笑容。 赵若梨无奈，抬手给她理了下额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驾车的司徒无忌没忍住插嘴了：“等回去了，为兄定要同父母亲说道说道，得趁早为你做打算，省得一天到晚惦记别人的未婚妻。” “唉呀——我困了，不跟你说话。”司徒无忧掩唇打了个哈欠，眼中泛出泪花，疲倦地闭上了眼。 ……… 一行人如此走走停停，总算是在十天后抵达了蜀北的弗毕。 一路上途经的大大小小城池，竟然无一例外都有个名叫“云居客栈”的旅馆。 而城里街上的那些商铺大多都是“莫氏xx”“齐氏xx”，这些店销售的东西种类很多。吃的用的，书籍玩具，只要可以卖的基本上都有涉及。 而走进这些商铺里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注意到店铺里挂着的“万俟”二字标识。也难怪就算垄断了市场，万俟家却没什么名气。 弗毕是个地域辽阔的城池，并不繁华，但该有的设施也都有，这里的居民能够自给自足。 然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它下辖的一个镇子，名叫“新手镇”。这个镇上的商铺大多都明晃晃地挂着“万俟”的标识，丝毫不避讳被人发现垄断。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人流量不多，却也没多荒凉。整体而言，还可以算得上是个规模中等的城池。 这么多天下来，司徒无忧勉强学会了驾车。但也只有在旁边有人专业人士的时候才会上手。 看着人家张淮序有条不紊，轻轻松松的模样，她当即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给我嘛给我嘛，让我练练手。” “……好吧。” 好在弗毕城内道路广阔平坦，而且行人不多，张淮序才敢放手给她。 早在出发前，荣定侯就已经传了信到弗毕的驿馆，这会只需要把马车驾到那里去停着就可以了。 这种仿佛刚考到驾照就上路的感觉紧张又刺激，司徒无忧手心都渗出了汗，甚至都无暇分心去看两旁的商铺。 “注意看路。”张淮序提醒了一句。 “诶，诶。”司徒无忧应了几声，压下那种想四处瞟的冲动，认认真真地牵引着马匹。 “左转。” “好。” “右前方转。” “好——” 司徒无忧牵引缰绳，按照张淮序说的操作着。弗毕的驿馆就在这条路尽头，周围的房屋逐渐减少。 一路直行。 “停。” “好——！”司徒无忧咬着牙应了一声，艰难地把缰绳狠狠一拉，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就差把脚蹬在马的屁股上了。 两匹马仰头嘶鸣了一声，脚步仍在前行。但速度有所减慢。 马车歪七扭八，摇摇晃晃地前行，最终还算安稳地停在了驿馆门前。两匹马嘶鸣着，呼出的气喷在了早早就出来等候的接引侍人脸上。 那位接引的侍人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他很勉强地夸了一句：“郡主好技术。” “诶嘿。” 天色正好，风和日丽。 据荣定侯所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并不在弗毕城里，还得再继续走上一段路。 但是由于那边的路不好走，马车并不能通行，于是便只能卸了车，只骑马过去。 好在行李不多，也能全部带上。 在驿馆休整了一段时间，众人便准备出发了。 但是新的问题来了。 四个人，两匹马。 赵若梨还没试过与人同乘一匹马，别说是跟司徒无忧了，就目前情况来说，司徒无忌显然不可能跟张淮序一起。 当侍人笑眯眯地表达着歉意说：“抱歉，郡主殿下，驿馆的马只有一匹，是应对突发情况用的，不能借出。” 赵若梨闻言有些失落，但仍不死心：“那城里哪里有卖马的吗？” “呃…那个，有是有，但是听说最近全被人包走了。” “包走了？这么巧？” “嗯。据说对方出手很大方，也不讲价就包走了所有的马。” “这样啊……” 那侍人抱歉地笑了笑，随后说还有事要做就退下了。 赵若梨有点为难。 她脑中的长安郡主已经许久没说话了，这时候突然冒出来极为兴奋地说：“这样的话不是很好，可以和阿闲一起！” “……”赵若梨叹了一声气，都懒得再跟她说这其中的门道了，省得她又突然炸起来。 然而也不用她说什么，就见司徒无忧蹦蹦跳跳地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白，你放心，兄长骑术很好，你大可以放心同他一起。” 这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高兴。 “阿闲……” 赵若梨正想说什么呢，就见张淮序遥遥地朝着司徒无忧喊了声：“好了吗？” “马上马上！”司徒无忧扭头回了话，又转过来目光热切地嘱托道，“小白，你别害羞，你们一起正好合情合理！爱你哟！” 说罢又拍了拍她的手，随后不等她说什么就跑开了。 赵若梨有些无奈，还以为长安会炸，结果她却高高兴兴地应了：“就听阿闲的吧。” 赵若梨：“……” ——你的脑不是普通脑，而是“无忧脑”对吧？ 这时候，司徒无忌也牵着马过来了。他脸上仍是挂着和煦的浅笑，丝毫没有不自在：“那我们也走吧，云白。” “……好。” 若是再拒绝，就显得自己矫情了。 阿闲说的对，现在他们确实是合情合理，毕竟好歹她还挂着个“未婚妻”的头衔。 唯一不适的，只是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不管前世今生，她能接触到的异性就只有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在医生眼中，所有的病患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男女的分别。 可是司徒无忌不一样，他不是她的病人，而是个实实在在的优秀异性。 紧张，比前世给病人做手术还紧张。 “放轻松，就算是为了适应身份。”司徒无忌轻声道。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赵若梨只觉得心头被猫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强行镇定下来：“好。” 第108章 苗族寨子 几人骑着马沿小道前进，一路过去人烟越发稀少。 又走了一段山路，穿过一座密林，一个卧在群山之间的小村庄便浮现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到了这里，几人下了马，步行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草混合着泥土的清香，微风拂面，阳光不烈不燥。 这个天气很适合出门踏春。 只是这个目的地，与司徒无忧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如梦似幻的花海，只有一望无际的田地，被田埂划分得整整齐齐。田间灌满了水，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面面镜子。 人们在田里劳作，戴着一顶草帽，裤腿挽到膝盖上，袖子也卷起来。他们弯着腰，将一株株稻秧插进地里。 那些水稻一排排，一行行地挺立着，整齐有序。远看过去，绿油油的一片。 司徒无忧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这真是一幅让人感到十分舒适并且眼前一亮的景色。 活了两世，她都未曾真正见过这样的场景。上辈子家世还算可以，但光顾着跟人斗来斗去，也就在学校里的时候，在课本上见过这样的画面。 后面嘛，本来以为高考结束，要开启新生活，结果就惨遭雷劈，紧接着穿进这本书里变成一个在母亲肚子里的婴儿。 直到现在，她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 这一切在她眼里，便是十分新奇。 几人牵马缓行，慢慢地走在田边的小道。 司徒无忌瞧着妹妹这副东张西望，满脸好奇的模样，神色温柔：“如何？是不是比以往所见要有意思得多？” “是啊——”司徒无忧指着水地里劳作的人们跃跃欲试，“我可不可以也下去玩？” 司徒无忌失笑道：“这可不是在玩。而且，我们还得先去老宅休整。” “啊——你说得对。” 一想到即将回到荣定侯幼年成长的家，司徒无忧心里说不上来的期待。隐隐约约中，她感觉自己这一次出行或许会遇到什么别的特殊的事件。 爹爹让他们大老远跑一趟，难道就为了祭拜一下这边的先祖？ 不合理。 “哥，你来过这吗？”见司徒无忌轻车熟路地在前方带路，司徒无忧忍不住问出了声。 “嗯，来过一次。” “那是怎样的？爹爹曾经的家。” “——就是两间房。总之，你不要太期待的好。毕竟我们父亲白手起家，在幼年时期住的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我懂我懂。” 草根出身，特殊的样貌特征，父母双亡，拜师学武，经历生死险境。最后成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还封了侯娶了公主。 这样的人生，buff叠满，怎么可能不是男主呢？怎么能不是呢？ 这里的路也不是皇城里那些平坦的大道，而是由一块块的石头拼凑起来，有的大有的小，走起来也不是很平坦。 路旁和小路石头缝里都长着嫩绿的草，草叶低垂，上面还停留着晶莹的露珠。从草间又有些蚱蜢蹦来跳去的，十分有趣。 小路盘旋曲折地绕来绕去，隐隐没没，只有沿着它走才知道被青草掩映的路段究竟在哪里，又将要通往何处。 司徒无忧兴致来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随后眼睛亮亮地慢慢念道： “山前水镜倒人影，小道两旁蚱蜢行。草衔露重低欲落，石列曲折路不明。” “诗不错。”司徒无忌夸了她一句。 也就这一句，后者尾巴都翘起来了，一脸自得：“那当然了。也不看我是谁呀，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鹤野公子’诶。” 司徒无忌哑然失笑，对于妹妹的自夸也就顺她的意去了。 这一行人忽然出现在山野间，田里作物的人们纷纷直起腰来注视着，眼中满是好奇。但也就奇怪了会，又将注意力放到田间。 ——还是插秧要紧。 小道不短，而且绕来绕去的。 走了有一会，日头渐盛，在田间劳作的人们也都纷纷下了工，相互谈笑间慢慢往家里走。 路上遇见了这一行人，他们也都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对他们很是热情。就是路过的时候眼睛总不自觉地看向兄妹俩那头白发。 司徒无忌稳得很，微笑着点头以示回应。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张淮序伸手拉了一把司徒无忧，将她拉到身边来，给过道的人让路。 待人走后，司徒无忧不自觉摸了下头发：“怎么有种好像很稀奇的感觉？这里是爹爹的故里，难道这样的发色也不常见吗？” “咱爹是孤儿。” “……”大孝子了属于是。 司徒无忧一时间无言以对。 几人衣着虽不是那种十分华丽的，但通身的贵气也能看出来与这里的住民们大不相同。 这又没什么外人来往，自然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走到了小道的尽头，一座座房屋因地制宜，依山傍水，人们衣着风格偏少数民族，很是简便。女子身上倒要繁复些，大多都穿着及膝裙子，套着长护腿。戴着各种银制饰品，项链发冠，走路叮叮当当的。 赵若梨一下就想到了前生去过的苗族寨子。若这么想，蜀北地区大约也可以算作是大绫的少数民族聚居地，有苗族也说得过去。 “哇喔…她们会下蛊吗？”司徒无忧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淮序笑了一声道：“或许会制蛊人。” “……”司徒无忧脸上的兴奋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又提这事！她都已经快忘记了！ “制作蛊人是苗九侗乌澧部族萨满才会的秘术，基本不外传，更何况这是还是大绫地界。”司徒无忌挺无奈。 ——要照这么下去，你小子很难成事啊！ 听了哥哥的解释，司徒无忧当即就飞了个眼刀给张淮序，还阴阳怪气道：“诶哟哟，还晓得吓唬人呢～” 被嘲讽的某人丝毫没自我反省，瞧着心情还挺愉快，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凡事无绝对，慎言。” “是是是，对对对，序哥儿您说的对。” “我自然知道自己对。” “嗯嗯嗯，您厉害您厉害，您宇宙无敌第一厉害。” “……” 司徒无忌对此彻底无话可说。 ——你们开心就好。 眼不见心不烦，他干脆牵着马走到前边去了。赵若梨看了看这俩人，摇了摇头也同样跟上了他。 一行人走到了村内，沿着一条稍微宽敞着的道路，一直走到尽头。之后又走了一段山路，拐了个弯就到了另一个山坳。 在一大片竹林掩映之下，有一座小院落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屋子整体由竹子构建而成，稍显破旧，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 这里与先前路过的那个村子相隔了一段距离，四周都没有什么人烟。 那座小院落就这么安静地窝在竹林间。 第109章 冲了 “……你觉没觉得，这里有亿点眼熟？”司徒无忧伸手扯了扯张淮序。 没听到回应，她便转头看向他。 只见少年仿佛陷入了沉思，眸光微敛，眉宇间竟有几分凝重之色。 没被理会的司徒无忧看了看竹屋，又看了看他。当即就伸手在人家面前晃了晃，一边晃还一边挨个叫他： “序哥？老大？小张？喂——” 张淮序一把抓住她来回晃荡的手，垂眼看她，面无表情道：“别乱喊。我听得见。” “诶嘿。” “原来——” “什么？”司徒无忧歪头看他，神情疑惑道，“你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这没有不对劲的。”张淮序拉着她走进去，“若要说不对劲，那也应该是人不对劲。” “哦那没事了，总不能又莫名其妙进了幻境。” “呵，这就说不准了。” 见他漫不经心的浅笑模样，司徒无忧沉默一秒，果断道：“……少来！你别想忽悠我。” 说完之后，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个阴险的笑容：“就算真的进了幻境，咱们再对对暗号就能认出来了，你说是吧？夫～君？”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空灵，语气间满是恶作剧般的揶揄。她显然很明白张淮序对这个暗号的排斥，因此才故意说出来。 不为别的，就想戏弄人家。 张淮序面上十分冷静，假如忽略掉他略有收紧的手的话。 他坦然地看向面带笑容的司徒无忧，对这招数表示不屑一顾：“郡主若是喜欢那就叫吧。” “啧。” 果然，很坦诚。 坦诚得仿佛一点也不在意。 这就让司徒无忧的退堂鼓打得更欢了。 这间竹屋除了篱笆上没有牵牛花以外，其他的都与幻境中一模一样。 司徒无忧有些唏嘘，幻境里的场景重现在眼前，而且这里还是她爹的“老家”。 竹屋有段年头了，走上楼梯“吱吱”地响。 在他们说话之间，司徒无忌已经简单地把整个屋子都检查了一遍。 他从屋内走出来，“嗯，这里的东西都还能用。” 这里好歹是荣定侯故居，自然也有委托人定时过来打扫修葺。虽然他本人也已经许久没回来过了。 几人又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番，直至下午，总算是可以住人了。 司徒无忧坐在院子里的竹桌子边，双手搭在桌上，支撑着沉重的脑袋，一副咸鱼样：“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自从上路之后她就一直在问，可是每次一问起来，其他人就有意无意地转移了话题，好像没听见一样。 单独问张淮序，他呢，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知道”“不清楚”。 谁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反正都没有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就对了。 司徒无忌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风轻云淡的：“当然是祭祖。今天先好好休息，等明天还有事要做。” 司徒无忧神情颇不相信，可还是应了下来：“行吧。” 这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暂且就信哥哥的话吧。反正他又不可能会害自己。 这么想通了之后，她也就不在这方面多做纠结了。让她稍微有些在意的就是，脑海中的白毛已经许久没出声了。 好像上次的话刺激到她了，怄气呢。 现在歇下来了，赵若梨主动提出要去厨房准备晚餐，司徒无忌也跟着一起去帮忙。 并且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张淮序：“你千万要看住无忧，别让她靠近厨房。” “诶？诶？诶！什么意思？”司徒无忧一听就不服了，噌地一下直起身来，“你是不是歧视我？” 司徒无忌完全忽视她的反驳，仍笑眯眯的与张淮序说：“……总之，一切就拜托你了。” 张淮序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司徒无忧，随后道：“放心。” 两个人交接完任务，司徒无忌便离开了。 全程没有给过炸毛的妹妹一个眼神。 等人走后，气氛立刻莫名尴尬了起来。 面对人家似有若无的目光，司徒无忧隐约察觉出一丝对自己的质疑。 她于是轻轻咳了一声，理不直气也壮：“我哥不识货，这是他的问题，也是他的损失。” 张淮序：“……郡主所言极是。” 咸鱼般趴了一会桌子，司徒无忧目光停在张淮序的暗红色发带上。 静默地看了一阵，她忽然出声道：“序哥，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红色？” 她早就想知道了，除去之前在苏柚家之时，好像都没见着他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明明白色好像也不错…… 这难道是角色特有的性质——为了好辨认身份，所以相同的标志性衣服用会准备很多件？ 仔细想想，她哥好像也很爱穿蓝色衣服，而女主此类则是淡雅一些的白衣或者绿衣。 “……” 张淮序沉默了一会，显然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他神情冷淡了许多：“因为…就算是沾血也瞧不出来吧。”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与他一直以来仍耿耿于怀的那件事有关。 “你经常受伤吗？” “…没有。” “也是，你那么厉害一定很厉害吧。” 说得好，跟没说一样好。 “……” “那…我冒昧问一下啊——你可别生气。”司徒无忧先给他打预防针，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现在觉得，自己对小白还有什么执念吗？” “我为什么要对她有执念？”张淮序蹙眉，莫名其妙地看着一脸试探的郡主殿下。 后者倒像松了口气，顿时放宽心：“那就好。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张淮序见她一脸庆幸，忽然笑了声，语气认真：“做不了了。” “…啊？” “我有执念。” “……啊？” “你。” “……啊？…啊？！” 司徒无忧眼睛闪着茫然，只觉得脑袋空白了一瞬，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热血翻滚着上涌。 他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说什么来着？ “——我心悦你。”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地站起来又想鸵鸟遁走。 然而张淮序没给她这个机会，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神情平淡得仿佛在说什么公事一般。 司徒无忧挣了几下，手腕仍纹丝不动地被握在他掌心，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张淮序虽没有用什么力，却能禁锢住她的行动。 这让她有种无处躲藏的窘迫感，就像自己被彻彻底底地暴露在阳光底下，十分地不适应，只想尽快找到遮挡物掩护自己。 “……你你你，别这样——” “你讨厌我，是吗？” 少年垂着眼帘，额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光影斑驳之下，整个人都显得安静而乖巧。 这让司徒无忧的良心遭受了一记重击，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我，我没有讨厌你。但是我…但是……” “……” 司徒无忧心乱如麻，所有的思绪想法全都被绞成一团毛线，“但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逃避可耻。 但如果要面对这样的情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可等到真正需要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躲起来。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信。 “……我知道了。”张淮序等了一会，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没被牵着的时候，司徒无忧疯狂想要逃避，然而等人家松了手，她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就是贱的！ 司徒无忧在心底狠狠唾弃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你就当，我从没说过这些吧。” 司徒无忧内心煎熬，从内而外地感到一股酸涩的刺痛感。少年落寞的神情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难道她不心动吗？ 怎么可能呢…… 每一秒的维度仿佛被无限拉长，气氛可怕地沉默着。 司徒无忧呼吸都有些发抖，她机械般转身离开，仍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跟随着自己。 一步，两步，三步…… 脑中的思绪越发复杂混乱。 她突然停了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司徒无忧立即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朝身后人奔去。如同一只飞鸟扑进了少年的怀中，双手搂住对方的腰，交叠在他身后。 鼻息之间全是少年淡淡的气味。 张淮序心跳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埋首在他怀中的少女，眼中满是讶然。双手无措地垂着，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回抱住她。 “……”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耳旁却安静得听不见外界的任何一点声音，只余心跳声又快又响。 良久，司徒无忧动了动，抬起头来，双颊仿佛是被红眸中闪的光映红。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像用触手轻轻试探外界的蜗牛： “序哥，你千万别骗我。” 第110章 道心碎了 “——嗯，我不骗你。” 司徒无忧闻言略感耳热，她轻咳一声，目光乱飘：“你最好是——要不然…要不然，我就……也拿你没办法。” 是她自己选择的，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后面被骗。但是就算这样也怨不得别人，打又打不过，只能自己认了。更何况是她馋人家。 司徒无忧冲动过后，脑子立刻飞速转动起来，短短一瞬就已经想好了最差的后果。 但是有一说一，以张淮序的个性来看，他也不至于会是这样的人。 “我不会骗你。”张淮序声音依旧冷淡而克制，但她似乎听出了几分温柔。 “哼，我自然知道，但有些事一开始就得说明白。” “嗯，若让你不满，大可以说出来，任你处置。” 司徒无忧闻言，当即反应过来，她抬手就给了他一拳：“话说得好听，都不需要成本。” 这一拳被少年稳稳接住，拳头被他完全包在掌心，表情很无辜：“我是认真的。” “你别以为——别以为我是那种会被美色诱惑的人！” 张淮序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嗯，你不是。” 这话却让司徒无忧听得双颊发烫，脑中不停地回荡着他的声音，理智摇摇欲坠。 她忽然脑子一抽，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一拍好似拍回了魂，司徒无忧眼神瞬间清澈起来了。 张淮序看着她莫名其妙的动作，轻笑了一声，蛊惑得郡主殿下本就不多的理智几乎又要丧失。 她晃了晃脑袋，立刻后退了几步，一脸警惕：“本郡主的道心可不是你说乱就能乱的！” “好。” 他这么低眉顺眼地就应了下来，反而让司徒无忧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张淮序不堵人了，他失去了灵魂。（悲） 在司徒无忧还无端联想的时候，张淮序坐回了竹桌前，整好以暇地看着她一个人戏精上身，伤春悲秋。 他唇边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出声将司徒无忧的思绪拉了回来：“郡主可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 他这话跨度有点大，司徒无忧脑袋还有点转不过来：“诶？” “你说，不管我想要什么，只要你能给的都可以，郡主殿下说到做到，应该不是骗人的吧？” “那自然！绝不食言。”司徒无忧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神情认真了起来，“你放心，现在依旧作数。” “我想好要什么了——”张淮序直视她，启唇道，“你以后叫我的字，如何？” 司徒无忧眨眨眼，哑了一瞬，她疑惑出声，“你不喜欢别的称呼？” “……” ——你猜？ “我的意思是，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那么喊你了。单单用这个兑换条件，只是这样的话，你多亏啊？” 费了那么大劲救人，就为这个？让她改个口？ 怎么想都不值当啊。 “不亏。” “好吧。” 司徒无忧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坐到了桌子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心头大患解决了，越看人家宛如天上月一般的冷清模样，越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郡主殿下勾了勾手，面上笑意盈盈：“可以凑过来点吗？” 少年表情有点疑惑，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便顺着她的意向她靠近了些距离。 司徒无忧探过身来，两人越来越近。 猝不及防的，张淮序脸颊上温热而柔软的一下，他呼吸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喉结上下滑动，清冷的神情一寸寸破裂。 一吻仅仅只有几秒钟，却让他被动起来了。 司徒无忧见他愣怔的模样，心中忽然感到扳回一局的畅快感，她露出狡黠的笑容：“赴之，我可以亲你吗？” 少年回过神来，耳根泛红，眼中墨色古潭漾起阵阵涟漪：“…你——” 这一波先斩后奏了属于是。 “诶嘿。”司徒无忧装傻充愣，“我怎么了？” ——傻眼了吧？哼哼哼哈哈哈。 “……”张淮序很快调整过来了，瞧着郡主殿下这幅暗自得意的模样，眸光沉沉。 他忽然朝司徒无忧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眼前，遮住了对方的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俯身到她面前，吻住了少女红润的双唇。 后者仿佛被按了定格键，脑袋空白，瞳孔无意识地放大，身子僵持一动不动。 尽管眼睛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她仍感觉心尖一股热流涌出，很快传遍全身。身子都软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软软的，凉而清新，就像他本人一样冷清。 心中似乎有什么满溢出来了。 一吻绵长而深情，时间仿佛滞停在此刻。 似乎是过了许久，眼前黑暗散去，少年收回了手。 光线透入，司徒无忧不适地眨了下眼睛，就听见一声轻笑： “郡主，这样才是。” “……” 司徒无忧神智回归，脸上红得仿佛能滴血，猪脑过载，头顶都仿佛热得冒了烟。她甚至不敢看人家的表情，猛地伏下身子，双手交叠枕着脑袋，仿佛要把自己嵌入桌面。 她的内心疯狂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手指收紧，把自己的衣袖捏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在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啊啊啊！！ “无忧——”张淮序尾音拉长，心情大好，原本的那点忐忑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郡主殿下鸵鸟地装作没听见：“……” 脚上已经开始动工扣梦幻芭比豪华城堡了。 呜…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逞那一时之快了！ 现如今不管怎么后悔都没用了，脑子仿佛中病毒了一般，那个感觉挥之不去，也无法控制住自己飘动散乱的思绪了。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四大皆空，空我无物，万般皆苦，阿弥陀佛！……”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寸寸龟裂，最后破碎，内伤。 道心！那是她的道心！她的道心碎了！ “无忧——” “……你别…喊我！”司徒无忧羞愤极了，恨不能以头抢地。 这都什么事啊！ “好吧。”张淮序眉眼带笑，心情极好，仿佛冰雪消融后暖洋洋的春天。 原本他也只是一时冲动，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岂料郡主殿下反应比他还大，完全没瞧见他窘迫的那一面。 如此一来，他反而占据有利的主动方位了。 司徒无忧伏在桌面上，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自诩不是面皮薄的人，然而面对这一场面无论如何都没法正常心态去对待。 这一招实在是……正中靶心！ 司徒无忧努力平复心情，做了几个深呼吸，故作无所谓地坐起身来，却看见人家一直看着自己。 刚做好的心里建设差点又要全盘崩溃。 “小张——” “叫我什么？” 张淮序微眯起眼，后者见状立刻转换称呼：“赴之！张赴之——咳！好了，你别转移话题！听我说！” “嗯，你说。” “做人不能太随便你知道吧！” “郡主何意？” “…这种…不能随随便便就…就——” 张淮序整好以暇，看上去十分认真地听她说话，然而剩下的话她还是道行不够，说不出口！ “是你先这样的。” “……” 倒打一耙。 司徒无忧一噎，随即反驳道：“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张淮序反问，那模样看上去确实求知若渴。 “……我不吃这套，你肯定知道我什么意思！别想算计我。” 第111章 翻窗 “什么？” “我不会上当的，你我心知肚明！” “郡主聪慧。” “……” 司徒无忧被堵得无话可说。 看着人家一脸“没事，你随便闹”的包容模样，她忽然轻咳了几声，戏精上身：“既然如此，以后，你就跟我混吧，有大哥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 “本郡主全能，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就算以后流落江湖，也有手艺活：吹拉弹唱，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入得吾门，委屈不了你。” 张淮序欲言又止，迟疑道：“可是刚刚奉明说——” “不准提他！”司徒无忧一拍桌子，好似传销头目般开始洗脑道，“他说的话不能信。我们可是有着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你不信我去信他吗？他不让我靠近厨房只是因为怕被我抢了自己风头，没法在小白面前好好表现，这你能明白吧？” “呃……” 司徒无忧探身到他面前，语气十分温柔：“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孰真孰假你应该可以判断的出来吧？” 司徒无忌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他妹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身子凑近张淮序。 她的表情严肃而凝重，几乎是义愤填膺地在说着什么。反观神色有些欲言又止的张淮序，这场面配合起来，像极了良家少年被恶霸郡主威胁。 司徒无忌目光流转，表情越发耐人寻味，他轻声打破了这一怪异的场面：“无忧？” 被叫到的某位郡主猛地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坐回了原位，将所有的表情动作全部收敛，仿佛自己不曾做过这种事一般。 如此过后才矜持地转过头来看他： “嗯，有什么事吗兄长？” 再看刚刚还被“威胁”的红衣少年，他从容不迫地将目光转向司徒无忌，表情十分之坦然。 “……没事，你们高兴就好。” ………… 后面几天，过得平静无波。 司徒无忌说什么要去祭祖的话，第二天却突然又说先不去，因为引路人还没准备好，所以要等再过几天。 司徒无忧的关注点却不是时间被往后推迟——好怪啊，去拜自己家的祖坟，却还要别人帮忙带路的吗？ 除此疑问之外，她还有一点不满的就是，自己第二天被迫起了个大早，结果却是：今、天、不、出、门！ 更何况她头天晚上不太睡得着，夜间思绪扩散，极其容易东想西想的。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不可控制地想到白天发生的事。 她越想，就越感觉自己没发挥好——当时应该硬刚才对！怎么就轻而易举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如此复盘，就睡不着了。 那种不真切的感觉依旧还在，司徒无忧有点担心这又是某个幻境，一醒过来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多种心思交杂之下，司徒无忧彻底失眠了。 这期间试了许多种法子都没能成功入睡——包括试图叫醒白毛。 怪的是，白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不管司徒无忧怎么叫她说她，都毫无回应。 这让她稍微有点不适应。 但更多的还是觉得松了口气——至少目前脑中没有不定时炸弹了，值得庆贺。 折腾了大半宿，司徒无忧总算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然而，真实情况是她感觉自己才刚闭眼睛，天就突然亮了，又到起床的时候了。 因此大早上的，就她精神不佳，跟个游魂一般飘荡，怨念重得仿佛又一次被人掀了棺材板。 司徒无忌看不懂了：“你昨晚又没睡吗？” 只见他妹妹掀了掀眼皮子，死气沉沉的：“对，我在修仙。” 司徒无忌：“……” “阿闲，熬夜对身体不好，容易体虚乏力，有损肾脏。”赵若梨神情犹豫，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要不然你再回去休息休息？” 司徒无忌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是啊，今天又还先不去。等过几天引路人有空了再去。” 司徒无忧：“……” ——起都起了，你跟我说这个？ 她目光幽怨地看着这俩“老夫老妻”，后两位一脸莫名。 “哼，我找赴之去！”司徒无忧一甩衣袖，背着手朝楼上走去。 司徒无忌看着她，心头蓦地腾升起一股欣慰之感——她说的是“去找赴之”诶。 看来他们俩之间问题解决了，而且好像发展还不错的样子。 司徒无忧不知道她哥都在想些什么，上了楼之后，她就游荡到了张淮序的房间。 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司徒无忧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微微敞开的窗子。 她忽然脑子一抽：“这窗户看起来好好翻的样子。” 行动大于想法，司徒无忧想象着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刺客。伸手将腰间竹笛取下，绕腕转动一圈，后背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用竹笛轻轻探入窗子的缝隙，将其撑大到可以让自己翻入。 随后下蹲，猫着身子迅速溜到窗户底下，并同时伸手攀着窗沿，用力一撑，带动自己的身子十分丝滑地翻了进去。 司徒无忧边翻边在心里为自己点赞：“这动作姿势！必须十昏！满昏——” 然而预想中的落地翻滚一周，傲视群雄的场景没有出现。她才刚刚翻进去，却不是直接落地，反而径直扑进别人的怀里，被稳稳接住。 司徒无忧讶然抬头，对上少年含笑的眸子。 她的脸当即有点热，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个“品德高尚”的人该干出来的。 “呃……赴之。” 张淮序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嗯”了一声道：“为何不走正门？” 他早就已经听到有脚步声渐近，先是在他门前停了几秒，原以为郡主殿下会敲门，都已经准备去给她开门了。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那脚步声停了一小会，忽然变得小心翼翼，随后从窗边探进来一根竹笛将他的窗户敞开，几下动静后，一直细嫩的手攀上窗沿，紧接着一个紫色的身影就从外边翻了进来。 “咳！”郡主殿下双颊绯红，吞吞吐吐的，“这个……我……其实，就只是单纯的，来看看你醒了没……” 这话她说得心虚，也不能直接承认自己就是脑抽了。 “哦——”张淮序尾音拉长，浅笑道，“所以偷偷翻我窗子？” 司徒无忧便涨红了脸，争辩道：“翻窗不能算偷偷摸摸……翻窗！……江湖人的事，能算偷摸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年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眸中笑意加深。 这倒让司徒无忧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她轻咳一声，从张淮序怀里退出来，红晕尚未消退的脸上露出几分严肃之色： “我来跟你说正事呢，不要干扰我。” “嗯，你说，我听着。” 司徒无忧几次欲言又止，然后问出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真的是张淮序？” 张淮序本人：“？” 他有点不理解：“这还能有假？” “那当然！我都有可能不是我，这世界上多的是虚假，这时候就得找个合适的人和时机去想办法打破。”司徒无忧一脸的理所应该。 见他仍是茫然，司徒无忧却是直接上手抓住他的双肩，努力踮脚缩小两人的身高差距。 后者不动声色地的压低了点身形。 “我跟你说啊，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第112章 开场 等到真正出发的这一天，司徒无忧又起了个大早。这几天来，她又去跟人家张淮序完善了几遍她那个“大胆的想法”。 昨晚上越想心情越激动，又睡得晚了些。 这导致早上的精神不济，仍旧有些恍惚，全靠张淮序支撑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司徒无忌：“你昨晚又修仙了？” 司徒无忧抬了抬眼皮：“不，我在思考人生。” 司徒无忌无语：“……那你悟出什么了没有？” “悟出了。”司徒无忧无比果断地应声，双眼迸发出异常的光彩，“那就是今天必须出门，现在、立刻、马上！谁也不能阻止！” ——起都起了，结果今天还不出门？这可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 其余几人一时无言以对。 …… 山路曲折，路面长出来的嫩绿草叶上垂着露珠，裙摆扫过草地，很快就湿了一层。山间空气清爽，云雾沉在山间，远远看去，时不时还有一行鸟从空中云间拍着翅膀穿行而过。 悠哉，清闲又自在。 饶是如此，司徒无忧仍觉精气神不好，一手圈住张淮序的胳膊，走几步路都蔫蔫的。 “何必勉强自己？”张淮序无奈极了。 “这不是勉强！这正是考验我意志力的时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明白吗？” 张淮序：“……” 又一路飞鸟从天空飞过，司徒无忧见了眼中含着羡慕：“要是我能飞就好了，变成鸟飞走，直接‘嗖’的一下直达山底，高效迅捷——我听说尧疆巫蛊之术就有个‘幻形飞行’的技能来着？” 她哥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这个想法：“就算能飞也是要费力气的，更何况那个技能只是障眼法，并不是真正能飞。” 司徒无忌步子稳稳地走在最前边，时不时绅士般扶一把自己的未婚妻。两人动作自然，那种老夫老妻的感觉更甚了。 司徒无忧见状又是欣慰又是感动——他哥已经是个合格的未婚夫了，懂得自己亲自下场给观众发糖了，值得夸奖。 “——话又说回来，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司徒无忌：“……那话还是别回来了。” 就冲如今这互动，司徒无忧已经在想他俩婚后生活的相处了。 ——嘿嘿，小白，嘿嘿。 “说说嘛，又不是外人。” 司徒无忌道：“此事不急，还得视情况而定。” “什么情况？” “自然是看云白的想法了。” 赵若梨突然被cue，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自在了。她双颊浮起红晕，微咬下唇，不知该作何反应。 司徒无忧则想的是，她哥不愧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青年，不仅绅士，最重要的是他尊重女主，不会强迫人家！ 磕到了磕到了！嗷！ “那小白，你怎么想？” 话题被抛到了赵若梨这里，她一时无措，毕竟目前才十六七岁，这个年纪就成亲实在是不太能接受。哪怕她灵魂年龄够了。 “我？我…我目前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等多久都行，都听你的。” 司徒无忌温柔体贴的发言让她的脸更红了——虽然很清楚这可能是在维持人设。 ——啊啊啊，磕疯了磕疯了！ 司徒无忧一脸止也止不住的姨母笑，之前的怨念一扫而空，手上无意识地收紧，好似这样就能转移自己激动的心情。 张淮序原本对此并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知道内幕。但看着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郡主殿下的心情状态，他不由得也看向前方，注意了下两人的互动。 如今似乎，他们是有点不一样了。 “你也觉得吧？”司徒无忧眸子亮晶晶的，忍不住又晃了晃他的手臂，“我从没哪次看我哥这么顺眼过！” “……你克制一下。” “嘿嘿……不好意思。”司徒无忧缓过来，收敛了许多，她神色飞扬，贴近张淮序压低声音道，“主要是我已经等——哦不是，是我哥已经单太久了。我现在恨不得时间立刻快进到他们成亲！” “……你执着的就是这个？” “执着啊？嗯…现在嘛，应该不算了。” “为何？” “我现在有你了呀！他们成亲晚点也没关系，按头催促他们自然是比不得水到渠成来得稳妥。” 少年心中一动，心跳波动快了些，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那就姑且，祝福一下司徒无忌吧。 ……… 走了有一会，总算是重新看见昨天的那个村子了。 这个时间段对于农人来说并不算早，一天里的田间劳作早已经开始了。人们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如同镜子一般的水地里，各司其职地忙作着。 村里最高的那座鼓楼旁边就是村长的家。 昨日来去匆忙，也没有刻意拐进村里边去见见村长。 村长姓苗，年纪在五六十左右，身体板正，身上穿的是简约大气的苗族衣饰。 他早早等在村门口，目光望着前方。 见着司徒无忌领着几人前来，他便迎了上去。同时目光迅速扫视全场，最后在司徒无忧身上停留一瞬。 后者不明所以地看回去，人家却已经收回目光，开始客客气气地跟她兄长说话了。 “无忌，是你来了？” 司徒无忧面带微笑，温和有礼地应道：“家父今年不便前来，所以是晚辈带着舍妹与未婚妻一并来，另一位则是挚友。” “你有未婚妻了？”村长一时惊讶，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赵若梨，他很快又恢复成平淡的模样，“哦——也是，你如今年纪也大了，这倒正常。” “嗯，那便请您带路吧。”司徒无忌没打算跟他寒暄多久，直接切入正题。 而村长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稍等片刻。” 倒是司徒无忧已经心里泛起了嘀咕。 怪得很，虽然哥哥说话确实挑不出毛病来，但是听着就是有点不对劲——他对于同行人的介绍有些过于简单，似乎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身份透露。 这本没什么，可问题是他甚至都没有提起同行人的姓名之类的。而且那位村长好像原本打算多说几句，却直接被打断了。 这不合理。 她哥这样做有点偏离“有礼”的人设了。 由于没有过多介绍，他们也不好贸然开口去主动跟人家攀谈。 张淮序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本身对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兴趣，好奇心不重。赵若梨嘛，那是能少说话就少说，别人不找她聊那更好。 但是对于司徒无忧来说就不一样了。 她想知道好多事情。 村长朝屋内喊了一声，随后便有个戴着银冠配饰的苗族姑娘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古旧的木箱子，看上去能装不少东西。她略略向几人点了点头后，就站在村长身边候着一言不发。 司徒无忧一直看着她手上的箱子，目光上移忽的与那姑娘直勾勾对视。 对方眼中含着好奇，朝她轻轻笑了笑，却没多说什么。 村长率先前行：“请随我来吧。” 司徒无忌点点头，忽然转头主动牵起赵若梨的手，拉着她跟在村长后面。 那苗族姑娘随之跟上，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走动，带起“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别发呆了，走吧。”张淮序出声，将司徒无忧漂浮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好。” 苗族姑娘走在他们前面，步子极稳。她所有的发丝都拢在银冠之下，只看见脑后一点乌发露出。 司徒无忧忽然有点好奇她的身份，想跟人家对话获取情报。但最终还是碍于场合，将所有的想法压了下去，没有开口。 一行人离开村寨，偏离了去荣定侯故居的位置，转而向另一边的山林走去。越走人烟就越发稀少，路面也变得越来越崎岖不平。 司徒无忧步子慢了下来，能保证跟随前方的人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受她影响，张淮序也慢了下来。 他莫名有种直觉，司徒无忧有话要说——正好，他也有话要讲。 “赴之，你实话告诉我，我们来弗毕，究竟是要做什么？”司徒无忧难得清明，一改往常那样嬉笑怒骂的模样，看上去分外严肃。 她说着，同时在张淮序手心轻点几下。 张淮序默然一瞬，不动声色地答道：“……祭祖。” “你骗我。”司徒无忧眯起眼，脸上的怀疑丝毫不加以掩饰。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司徒无忧继续道：“两手空空地去祭祖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张淮序神情自若道：“…这事奉明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 司徒无忧没继续说话。 就算又有什么意外……她摸了摸腰间的竹笛，眼神晦暗不明。 出门前她就特地把笛子带上了——主要还是唢呐不好带着，看着就怪不正常的。 气氛安静了几秒，张淮序忽然道：“无忧，你不是好奇，为何当初在我的幻境里会见到那样的场景吗？” 司徒无忧有点意外地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提起这个话题：“是挺好奇的，但是现在我大概能明白了。” “……你明白？” “嗯，毕竟是你自己说的——”司徒无忧忽然坏笑着凑过去，贱兮兮道，“你又不会骗我，那你不好说，我也能理解的，别往心里去。” 少年微愣，随即勾了勾唇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嗯……” 司徒无忧自动将话题揭过，虽说仍有疑惑没解开。但或许是刚刚的对话冥冥之中不小心又影响了些什么，她心中的股不安感消散了许多，也就没那么迫切需要知道原因始末了。 第113章 祭台 ——“假的。” 司徒无忧脑中突兀地响起自己的声音，她那点喜悦顿时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原来白毛还在啊。 那声音嗤笑了声：“怎么？你很希望我消失？” 司徒无忧没应声，白毛也不在意，又接着说：“张赴之骗你的。” “什么？” “我说，他是骗你的。他根本就没有告诉你真相，而你却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白毛声音嘲讽，“这是什么小天真呢？” “……他骗我，难道你说的就是真的了？你就不会骗我？” “呵，我们是同一个人，我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呢？相信我，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你好。” 司徒无忧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到头来不仅骂她，对她出言不逊，后面还破防死遁了。 一提起这个，白毛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你该骂！” 说完这句话，她又立刻恢复刚刚那漫不经心的模样继续继续道，“你要是真信了他的邪，那才会后悔。” “……” “你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也不会希望在意的人因为自己出事吧？” “你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你？”白毛笑了起来，语气清脆欢快，“那我来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阿闲，那个最开始的你。” 司徒无忧眼瞳微缩：“什么？” “呵呵呵…”白毛娇笑起来，声音却含着某种恶意，“你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想杀他。之所以要跟你说那么多废话，无非就是想让你感觉我非杀他不可。如此一来，你才会主动远离他不是？ “只可惜，你与以往的所有自己一样自私，一样的…蠢。” 司徒无忧张了张嘴，不太理解：“……为何？” “为何？哼……我曾经差点就成功了。就差一点——”白毛声音缥缈起来，仿佛陷入了回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若识趣些，就听我的。免得到时候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 司徒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不自觉松开了圈着张淮序的手。她垂下脑袋，目光盯着腰间的竹笛：“我有眼睛，可以自己判断。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哦？是吗？那你可千万别后悔。” 她说完这话，又不客气地嘲笑几声，随后便再次消失了。 司徒无忧脚步略有加快，慢慢地又跟上了前方的人。 张淮序看着她沉默着前行，眸子闪过一丝疑惑。后者周身气息沉淀，举止莫名，仿佛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有点刻意疏远的意思。 仔细想想，难道是刚刚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或许，他应该主动把话挑明白？ 这一段山路走了许久，日升直至中天，草地上的露珠尽数蒸发，日光下彻，春光明媚。 谁都没说话，除了脚步声以外，一路上安静极了。司徒无忧出奇地没有喊累，这可让她哥不禁侧目。 也不知绕过了多少个弯，转过多少座山，结果到最后还是在山里。与旧宅不同的就是，这里压根没有人烟了。 一行人走到后面，这里竟然还铺了上山的石板路，相对于山路而言实在是突兀。 沿着石梯往上走，也不知道踏过多少层阶梯，总算到尽头了。 石梯之上搭建了一个方寸平台，大约得有个两三百平方米的样子。地面同样是以石板铺布，上边还有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刻纹。 平台四周五根高而粗壮的石柱成环形围绕，柱子上同样刻着花纹。平台中间又有高出地面大约半米高的一层圆石台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司徒无忧忽而挑眉，似笑非笑地扫视了一圈，背着手慢慢踱步过去：“在这里祭祖？” 带路的村长和那个苗族姑娘一言不发，恍若对外界一无所知般默默地走到那个圆石台子前，将木箱子放下后，开始着手准备着什么。 “无忧——”司徒无忌眉头微蹙，脸上难得一丝笑意也没有了，“你听我说。” “好啊，你说。” 司徒无忧敛去表情，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莫名地却感觉她十分冷漠。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并非是有意要——” 司徒无忌话没说完，他妹妹有些无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太长就不说了。我来问，还请兄长为我解惑。” “……你问吧。” 司徒无忧也不矫情，直接切入正题，她竖起左手食指，面无表情道：“其一，这并不是要来祭祖吧？” “是。” “其二，”她竖起两根手指，“你们都知道来弗毕的真正原因，唯独没有告诉我对吧？” “……是。” “其三，父亲的祖宅…其实压根不在这边的吧？” 司徒无忌神情微动，仍旧答道：“是。” 如此诚实，问什么就答应什么。 这倒让司徒无忧都有些无奈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来这究竟是为何？” “……” 其他人摸不清她是个什么态度，却也没有轻易开口。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起来。 只有村长与那苗族姑娘丝毫不不理会，仍在准备着。这时候，司徒无忧才知道那木箱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苗族姑娘将需要用到的祭品与仪式道具一并取出，摆放在圆台上，蜡烛、白米饭、香、面具……诸如此类，都被一一放好。 刚上来的时候，司徒无忧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这哪是祖坟，分明是个祭场。 再看那些道具种类以及摆放位置，便大概能猜测出来这是打算做个“通灵仪式”呢。 “……兄长，你要知道，我好歹是你妹妹，再怎样也不会是傻子。”司徒无忧笑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有些时候，还是得试着了解一下我。” “无忧，”司徒无忌看着她，保证道，“这个仪式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相信哥哥，很快就会结束——” 后者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嗯嗯，那请问，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仪式？” “这——”司徒无忌犯了难，他欲言又止，态度十分犹豫不决。 “阿闲，你相信我们。” 赵若梨难得开口，目光动容，却也没有正面回答。 “嗯，我自然是相信你们，要不然怎么会跟着过来呢？”司徒无忧依旧冷淡，眼中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若是放在之前，他们这么做也就算了。她或许还会配合一下，毕竟那时候她是以为白毛已经消失了的。 可是，如今不行。 等真正一通灵，她再说什么都不能由着自己控制了。有关于白毛的事就会暴露出来，司徒无忧目前还没有打算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说实在的，他们会对自己用通灵仪式，这点她还是稍微有点心理准备的——因为她哥之前从没有认真盘问过她。 唯一认真的那一次自己又撒了谎，自然不可能还信她的鬼话。 以男主的严谨性而言，有个他还掌握不了的不知道利害的信息，这多少是会有个疙瘩。更何况他办事力求完美，能做出这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是有点还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劝服父母亲陪着演戏哄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为了搞个通灵仪式。 村长二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却没有出声催促，只在祭台一旁安静地看着。 “无忧……” 司徒无忌往前一步，却见后者十分迅速地后退了一步，于是只得停住脚步。 兄妹俩之间氛围变得有些针锋相对，两人隔了五六米距离。 司徒无忌暗想，果然是没给够妹妹安全感，让她觉得没什么依靠感，要不然也不会这样警惕地对他。 原本打算到了地方就直接跟她坦白，结果被她先一步察觉出了不对劲并且说了出来。如此一来，司徒无忌就陷入了被动的位置，之后再解释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这个仪式早已经准备了许久，无论如何都得让她接受。要不然以她的命格…… “兄长，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了，但是我只能说现在不行。”司徒无忧的手抚上腰间的竹笛，态度十分坚决。 “听话无忧，此事一过，今后就不会再有——”祸患。 “兄长！…你知道我向来反叛，认定了就不可能改变——我还是那句话，现在不行。” 至少得等她彻底解决掉白毛的隐患，要不然以白毛的个性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就将自己暴露出来，这是十分不明智的选择。 司徒无忧说完话，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目光仅仅在张淮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后者一直保持缄默，并没有表态。 尽管如此，司徒无忧还是将他划到了对面的阵营里——不管什么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然了，就光她哥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压着她打。 战力差距太大了。 如今只能赌一把互相的信任感，如果她哥懂她的意思，以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来让他问。 但是如果他继续坚持的话—— 似乎也逃不开。 而且有一就有二，现在闹翻了，以后指不定怎么就有嫌隙了呢。 第114章 你我 “你说呢？兄长。”司徒无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等着哥哥给出一个准话。 司徒无忌凝目，仍是犹豫：“可是今日……” 今日是最适合进行仪式的，如果换做其他时间的话，成功率就降低了很多，更加不能出错。 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若要错过，怎么都不甘心。 “今日？非得是今日的话——那是真的不行。”司徒无忧边说边后退。 “你要做什么？”司徒无忌见状没忍住往前几步。 他妹妹身后没有路了，虽然底下是个坡，但是掉下去的话多少也会摔伤。 司徒无忧最后停在边缘处，注意到正欲行动的红色身影，带着几分气恼，瞪他：“你不准跟着我！” 张淮序顿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她，虽未开口，但神色难得落寞。 司徒无忧硬着心肠，挪开目光，重新对着她哥强调一遍：“我说了，现在不行。” 言罢，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她就抓着这空挡极速催动噬梦蛊，随后从祭台上一跃而下。 “无忧！” 从她跳离祭台的那一刻，其他人便立刻冲到她跳下去的地方。 司徒无忌吓得一颗心提了起来，想着他妹妹可能会摔成什么样，呼吸都迫停了。 然而等到祭台边缘之时，却没有看见自己预想中他妹妹摔伤的场景。 只见司徒无忧稳稳当当地落地，随后不管不顾地压榨蛊虫转换出来的内力。也不回头，身影在林间闪动几下，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还没等司徒无忌反应过来，他身旁便立刻闪过一道红色身影，沿着他妹妹离开的路线追了上去。 也是，以张淮序的个性来说，怎么可能人家说“不准跟”他就真的不跟的？ 司徒无忌表情不太好，眉头紧锁，若不是张淮序跟着走了，他也得追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无忧这倒让他挺意外的——跟着张淮序学了一个月左右武学，就能达到这个地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妹妹了。 收敛思绪，司徒无忌只得对村长说：“抱歉，今日怕是白走这一趟了。” 村长摇了摇头，并不在意，只觉得有些可惜：“无碍。这孩子性格倒很像你们父亲——只不过，错过了这一次，今后都难再找到合适的日子再为她进行转运了。” 司徒无忌沉默良久：“会有机会的。” 村长无奈摇头，转头对身后安安静静的苗族姑娘道：“冉姑，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冉姑轻轻点头，并不言语。 她转到祭台跟前，便开始收拾起她原本取出来摆放的那些物件，然后重新将它们放回木箱子——仔细看看，其实木箱子里还有一样物件没有取出来过。 那是一柄劫茅，铜制的一根细杆，不过四寸长。尖头粗尾，周身镂空雕饰，像一根巨大化的银针。 没有把它取出来摆着本来算不上什么失误，但如果仪式缺少了这一样物件，单单看祭台上的其他东西，这仪式就不一样了。 从“转运仪式”变成了“通灵仪式”。 其他人关注都不在祭台，也不了解巫祝仪式相关，自然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而村长的话，他虽然知道有异意，可这并不算什么，他并不认为司徒无忧也了解这些，而且她还是被这准备吓退的。 只当是小姑娘对这些有所顾虑，所以不敢放心让他们来操作。 冉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她神色无异地把东西全收纳进木箱子。 盖上盖子之后，她就拎着木箱子“叮叮当当”地走到了村长身边，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了。 一行人于是重新启程回去。 司徒无忌叹了口气，面上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忧愁来。 赵若梨也不知道还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边，想了想，语言苍白地安慰道：“或许…阿闲只是觉得，今天过于匆忙，没有告诉她实情，才说的不合适吧。” “会有什么不合适呢……”司徒无忌声音轻轻的。 他像是在询问，却又没有期待能有回答。其实更多还是在反思自己是否尽到了身为兄长的责任。 他也不敢直接告诉妹妹，这是个“转运”仪式——因为气运这种东西并非取之不尽，想要给人转运的前提是，得有个付出的人。 而且这一仪式霸道，不管最后成不成功，付出的那个人的气运都是回不来了的。 若是明确告诉妹妹，以她的性格来看，就算身为兄长是自愿这么做，她是绝对不会愿意接受的。 正因如此，在被妹妹质问的时候，司徒无忌才显得十分犹豫不决。 ………… 司徒无忧轻功不算好，但胜在蛊虫给力，速度很快。 不知道行了多少距离，看身后也没有人跟着，她总算勉强松了口气。 一松懈下来，她的血管鼓胀地剧烈，针刺的痛感仿佛穿透骨头。精血大多喂了噬梦蛊，导致她有些体力不支。 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双唇失去血色，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额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好在手腕上的赤髓依旧在温和地发散暖意，慢慢地安抚着躁动的噬梦蛊。 司徒无忧靠在一棵树下，胸膛起伏不定，瞳孔略有扩散，眼前模模糊糊的。 白毛在她脑中十分兴奋，一直在叽叽喳喳地给她引路。可能向来与她反叛的司徒无忧难得听她一次，所以白毛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坑爹的举动。 路径扭七扭八，竟将张淮序给甩掉了。 “你看啊，我还是向着你的。”白发少女笑意盈盈道，“就算我们之间略有分歧，但究其根本都是同一个人。” “呼……” 司徒无忧喘着气，没回应。 总算是…能歇会了。 她跑出来这么远，也不看路就闷头乱走，眼下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白毛站着说话不腰疼：“放心放心，区区噬梦蛊而已，习惯了也就那样。” 司徒无忧懒得理她。 迅速扫视了一番四周，才稍微放下警戒心。然而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得一声陌生的少年慵懒的声音响起： “找～到了。” “谁？！”司徒无忧闻言顿时又集中起精力，手立刻握住腰间的竹笛，她警惕地四下查看。 这个声音，从未听过。 “看样子，还省得小爷费力了。” 那声音笑了一声，随后司徒无忧感觉到有风迎面扑来，空气流动迅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眼前忽然多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影便迅速伸手，对着她的后颈就是一劈，同时还漫不经心地笑道：“哎呀呀，就先请你小睡一下咯。” “你…！”是谁？ 司徒无忧痛呼一声，话都没说完，就昏昏沉沉地晕过去了。 一直到最后意识消失之前，她都没能看清楚来人是谁。 第115章 抓走 再醒过来之时，司徒无忧发现自己的视角是倒过来的。 一层一层的阶梯往头顶延绵而去，看着便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唔……”她秀眉紧蹙，被颠得十分难受，刚恢复些力气，就想挣扎着摆脱困境。 “哦哟？醒啦？”扛着她走的人发觉她的动静，竟也顺着她的意，任由她挣扎落地。 司徒无忧双脚刚一接触地面时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并不出声。 司徒无忧缓了缓，这才抬头向上看——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一头深紫色的头发扎成狼尾，身上衣服是简便的暗色骑射装，额头坠了一条红珠攒成的抹额，嘴里还叼了根草。五官俊朗，看上去颇为玩世不恭。 此时，这狼尾少年正眯着红瞳看她，脸上带着笑，语气轻快，一开口却是恐吓：“别想着逃跑哦，不然就直接杀了你。” “你是谁？”司徒无忧神情警惕，“为何要抓我？” “不错！很典型的问话。”那少年一拍手掌，笑容可掬，“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小爷名叫万俟以暮。抓你是为了送人。” 万俟以暮回答得十分诚恳，看上去全然不做假。 可是——抓她送人？ 万俟以暮，万俟以暮……万俟沉朝？ 司徒无忧眸光一闪，瞬间就知道他是谁了。 看来他就是张淮序说过的那个“脾气古怪”的万俟山庄少庄主了。 只是她真的没想到，原来张淮序说的抓人回去这事并不是俏皮话。而且还被运用到她身上了——司徒无忧没忍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 “看什么？”万俟以暮有些不满，警告似的对她说，“小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小爷是有未婚妻的！” ——得嘞，又是一位自恋患者。 司徒无忧避嫌一般很快挪开了目光。 这位少庄主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皱着眉催促道：“快起来！跟我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抓我？”司徒无忧壮了壮胆，仰起脸，拿出自己身为郡主的气势来了，“我劝你就此打住，要不然你会后悔的！” 对方压根不吃这套，嗤笑道：“长宁郡主嘛。” “既然知道，你还不放我走？” “——哼，郡主又如何？小爷抓的就是你！起来！”万俟以暮十分不以为意，甚至还不耐烦起来了。 司徒无忧见镇不住他，当即从地上站起来，满脸的不服气：“我告诉你噢，我们序哥很快就会来找我的，你要不想出点什么事，最好现在与我分道扬镳！” “序哥？” “对！没错！” “你说张淮序啊？”万俟以暮脸上显出几分恍然大悟，随后又笑了起来，“小爷当然知道打不过他，要不然怎么要趁你落单来抓你？” “……” 油盐不进呐，这人果然不好糊弄！ 就在司徒无忧动用脑子想对策的时候，这位少家主倒自己把事情抖了个干净： “……张淮序这人不好惹，要不是为了万俟沉朝，谁要做这种跟他交恶的事？哼！既然抓都抓了，那自然要做到底！” “万俟沉朝又欠了我一次，等回去我就再给她记一条！早晚要她十倍……哦不，二十倍地赔偿我！” “……” 司徒无忧表情一言难尽，她忍不住想：或许这位少家主并不是那么聪明？而且还挺嘴碎。 不知道那个万俟沉朝又是怎么样一个人…… “好了！快跟我走！”万俟以暮细数一遍后，看着自己亲自抓来的人质都不顺眼了，“别想着逃跑，我告诉你，这座山上下都有毒阵，一个不小心就得死一死。 “小爷没有解药，你应该也没那么多条命能造作。” 万俟以暮十分自信地走在前面，完全不担心有可能会出现人质逃跑的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距离相差两三米。 四周的环境陌生而又熟悉，又或者说，其实蜀北的山长得都差不多一模一样，不管陌生与否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条路。 目前看来，司徒无忧显然是不认得路的。 这座山从山脚就建了延绵向上的一条长长石梯，路面宽阔大气。石制的阶梯上每一层都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阶梯一眼看不到尽头。 每隔一百阶，便有一个全石铺就的小平台，上边刻着一个很大的标识——与之前在万俟家商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个标识是个抽象的狐狸图案，由“万俟”二字变形构成。 饶是司徒无忧见多识广，也想感慨一句，光是铺了这么长的一条石梯，这逼格就已经上来了。 但逼格有是有了，难道当初建这路的时候，都没人考虑一下这石梯长得有些过分了吗？ 走得让人想寄！ 更过分的是，就算有小平台，也没给人准备个休息的亭子之类的建筑。 司徒无忧在昏迷之时是无知无觉的，一直到醒过来，人都已经被扛在路上了——完全不知道这条石梯从哪里开始，已经走了多久！ 她刚醒之时，天色已经趋近傍晚，天边透出温暖的橙色光芒，人的影子被铺在长梯上。 之后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都要累死在这看不到头的台阶上时，影子却没有移动多少，夕阳仍旧挂在山头。 万俟以暮不见一点疲倦，或许是忽然良心发现了。他撇撇嘴，勉为其难地说了个“休息”。 司徒无忧苦哈哈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往下边看，同样是看不到头的石梯，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万俟以暮百无聊赖地坐在另一边，姿势潇洒，手上专注地玩弄着一根草，这么看神情竟有几分正经。 司徒无忧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动静，同时手上不动声色摸到了自己腰间的竹笛—— “别做什么无谓的挣扎了，小爷虽然打不过张淮序，但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说话的人。 万俟以暮却也没看她，仍在专注地玩着草，表情认真，仿佛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司徒无忧默然不语，手上仍握紧了竹笛。 大约过了几秒钟，她忽然身形一动，顷刻间整个人便消失在原地。 只见人影晃动，司徒无忧一转竹笛，握住了笛尾，稍稍一抖。银白的光闪了一下，从笛子头弹出一寸长的刀刃。 然后直直冲着漫不经心玩草的万俟以暮刺去。 眼看刀刃就要碰到万俟以暮，只见对方手上动作一顿，微微向后撤，轻轻巧巧躲过一击。 一击不成，司徒无忧足尖下压碾转，手腕一翻反手握笛尾小臂折返，刀刃迎面劈去。万俟以暮仍是不紧不慢地后压身子，刀面从他眼前挥过。 趁着司徒无忧没收住势，抬手直袭她的手臂，抓住后用力一扯，两人交错，司徒无忧被这劲带着向前扑。 勉强稳住身体后，余光里看见万俟以暮一掌朝她后颈劈来。于是立刻旋身同时笛刃挥向对方，带出一道弯月残影。 万俟以暮见状连忙收回手，然而还是被划破了一点衣袖。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定后抬手看了眼衣袖。随后眯起眼看向仍想继续进攻的司徒无忧，神情不悦： “看来你还是有点没明白小爷的意思。” “……”司徒无忧立住没动，竹笛在手中翻转几周，“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话音未落，她又冲上去，身形灵活地进攻。万俟以暮躲闪了几招，抓住她的一个破绽凝起内力就是一掌。 司徒无忧躲闪不及，只得撤手格挡，仍被拍退出四五米才站定。 “小爷没那么多耐心。你也没那么多条命来试试小爷的身手。”万俟以暮神色微冷，逐渐不耐烦起来，“你要还是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虽然你是万俟沉朝要的人，可这山里里外外那么多毒阵，你要是不小心中了什么毒，她也不能怪我什么。你说是吧？” 万俟以暮几句话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还顺带威胁了一句。 第116章 姐弟相处模式 司徒无忧眼帘低垂，睫毛微颤，闻言默然不语。片刻过后她将手中的竹笛一抖，刀刃又撤回了笛子里。 “还挺识相。”万俟以暮哼了一声，然后抬腿就迈上石梯，继续行程。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司徒无忧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随手将竹笛重新挂回腰间，也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向上走。 这条石梯仍旧看不见头，而且天边的夕阳依然卧在山头，影子分毫未动。 “话说——” 司徒无忧刚一开口，人家就转过头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又要作什么妖”。她无语一瞬，坚持把话说完： “……我是想问你，你们家究竟为什么要建这么长的石梯？” 这个问题倒让万俟以暮自己先不满起来了，他翻了个白眼道：“嘁，谁知道万俟沉朝怎么想的？当年建山庄的时候她随口说一句，小爷那爹就当真了，不仅把山庄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修了一千九百九十九层高的石梯。 “美其名曰：气势磅礴，庄重。呵，到头来他们自己都没出过多少回门！反倒是小爷走的次数多！” “……” 看得出来，这位少家主怨念颇重。 司徒无忧唇角微抽，不再言语。 然而万俟以暮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一般，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建这玩意又费时间又费钱，谁建谁缺心眼！小爷看万俟沉朝那家伙就是因为自己不出门，所以可劲折腾别人！ “她脑子不好，想的东西又多又奇怪，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只要有利可图的就去做。但是就这么个满脑子都是病的家伙竟然也还有人喜欢……” 万俟以暮滔滔不绝，完全不觉得这些话有可能是“家丑”，逮到机会就对着一个外人疯狂贬低自己那位孪生胞姐。 司徒无忧听得头都大了，那些话从左耳进，在脑中转了一圈留下痕迹后又从右耳钻了出去。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俩姐弟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的话，他不应当处处贬低自己的姐姐，差的话，他就不会心甘情愿地替人家跑腿来抓人了。 这么边听边走了好长时间，夕阳仍然没有挪动半分，司徒无忧双腿都开始酸软了。而万俟以暮仍在孜孜不倦地说话。 又到了一个小平台，司徒无忧先是感慨一句人家说那么多话都不嘴干，然后停下来，喘着气疑惑出声道： “——请容我打断一下，这位万俟少家主——敢问，为何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你家？” 就算是一千九百九十九层阶梯，也不至于走半天还看不到头吧？况且，这夕阳不落，周遭了无生气的场景，多像幻境啊。 万俟以暮闻言一愣，随后皱起眉头看向小平台上刻着的狐狸标识，又左右来回走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司徒无忧不管他，往前几步，坐到了台阶上休息，然后默默看着他的这一系列动作。 后者越是确认，眉头越皱越深。 最后，万俟以暮停在了平台中间，他盯着脚下的狐狸标识看了几秒。 他忽然重重跺了一下脚，十分恼怒地说：“万俟沉朝！你特么又折腾小爷是吧？！” 司徒无忧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转头看向后方——仍是看不到头的石阶。 “——小爷好心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话音刚落，四周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毫无感情的空灵女音：“我可没让你帮。” 这声音一出，司徒无忧立刻警惕起来。目光四下搜寻却没看到有任何人。 万俟以暮倒是越发炸毛了；“小爷帮你，你还不领情？你不是想见她吗？小爷帮你把人抓来了还不满意？” ——万俟沉朝？ 司徒无忧想法刚出，只见四周的景物发生了变化，他们仿佛坐上了时间列车一般，场景迅速后退。在穿过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庄严的山庄别院赫然矗立在眼前，门前两头石狮子怒目而视，门上牌匾用金粉刻出“万俟山庄”四个字。 朱红大门下的石阶前边有一片大理石铺就的广场，同样材料的栏杆环绕在广场四周。大门正对的方位也立着刻有“万俟山庄”四字的巨型石碑，石碑面对的便是长长的下山石梯，石梯两旁同样有栏杆延绵向下伸展。 两旁的石栏杆外边有两条瀑布倾泻落下，随着先前的景物消失，水流激荡的声音便显现出来了。 司徒无忧一恍惚，整个人便置身于广场之前，原本坐的地方变成了山庄大门之下的石阶。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银白色残影从身侧飞过，下一秒那长条状的东西便猛地扎进了万俟以暮的肩头。 而万俟以暮只是闷哼一声，漠然地看了一眼已经涌出血来的伤处，随后看向大门处与人对峙着。 司徒无忧眼睛睁大，带有几分不可思议地扭头往后看—— 只见一身着宽大袖袍的红裙少女站在门口，她同样是一头深紫色长发，两侧头发扎成麻花辫攒在脑后，头上还戴着一个红色的狐狸面具。 她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脸色可以用惨白来形容，模样与万俟以暮有七八分相似，是属于病美人那一类型的。 而此刻这位病美人手中握着一把银制折扇，面无表情地看着石阶下方的万俟以暮道：“我从未让你擅自行动。” 后者不紧不慢的，即便被扎了肩头，仍旧面带被疼痛扭曲的笑容道：“反正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就说要不要吧？” 司徒无忧来回扭头看这对姐弟，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若没看错的话，这位病美人手上的折扇少了一片扇叶，而它此刻正扎在她弟弟的肩头。 “……”病美人沉默着看了一眼茫然地坐在台阶下方的司徒无忧，转身走入内院。 万俟以暮缓了缓表情，随后走了过来，脚步不停，走上台阶：“走吧？长宁郡主。” 郡主殿下于是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入了山庄。 不得不说，这山庄果然恢弘大气，依山傍水的，占地面积广大。而且建筑设计十分巧妙，每一处的建筑摆设都能互相作衬，构成美丽的图景。各种花卉植物，假山流水映衬。下人在其中各自穿行忙碌，衣着统一简约。 这座山庄比起王公贵族的府邸也不逞多让。 司徒无忧紧跟着万俟以暮的步子，一路上经过的那些下人纷纷朝他行礼，然后面不改色地错身离去。 似乎完全没发觉他们的少家主受了伤这事，而且对于跟在少家主身后的白毛少女也没有一点意外之色流露。 司徒无忧表示蛮惊奇，她看了看万俟以暮被血染透的肩头，几次欲言又止。 ——他们姐弟的相处模式真的很奇怪啊，简直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走了有一段时间，在山庄里绕来绕去，绕得司徒无忧都有点头晕了。而万俟以暮仍没有要去处理伤势的意思，就带着她走。 穿过不知道多少个圆拱门，走过多少条小桥，万俟以暮总算是停了下来。 “到了。”万俟以暮指了指面前的院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就住这里，出门拐两个弯就是万俟沉朝的院子，有事就找她。没事就随便你找谁。” 他说完，就打算直接离开。 司徒无忧终究是没忍住问出了口：“话说，少家主，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万俟以暮闻言，表情好似才想起来。他很随意地抬手握住那片扇叶，同样很随意地把它拔了下来。 “嗞”的一下，他的伤口处又飚出了血。 “区区小伤。”万俟以暮如是说道，“不过这东西还得给万俟沉朝送去，啧，麻烦。” “……”司徒无忧瞳孔地震。 ——哥们，你的伤口在飙血啊！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古怪，万俟以暮略有疑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了。” 万俟以暮“哦”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看他的背影应当是要去万俟沉朝的院子还扇叶去了。 ——他们真的好奇怪啊！ 第117章 万俟沉朝 安然在万俟山庄待着，解除了基本的危机感。司徒无忧稍微松懈了下来，就自己坐到了房檐下的台阶，开始想东想西了。 虽然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她被带到了万俟山庄来。但是张淮序应该跟过来了，只是没跟上。 在一路走上山来的时候，她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万俟以暮许多事，包括张淮序知不知道他们山庄在哪。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因此她也就没那么急了，想要被找到还得先等等。 万俟以暮也很给力，基本上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自信，他压根没想过要稍微怀疑一下司徒无忧别有用心。或者说，就算怀疑，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被知道也无所谓。 有问必答。 这一点就很好。 他们走了那么久的石梯，到头来发现却是个幻境，万俟沉朝有意要折腾弟弟，结果连带着让司徒无忧也跟着爬了那么久的石梯。 一想起这个，她腿肚子还有些发软。 就是不知道万俟沉朝是以什么为媒介引他们进入幻境，而且连万俟以暮都没发觉。 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被抓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那位大小姐的样子，尽管确实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异常之处了。不太像不能出门的样子。 虽然才见了一面，司徒无忧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没跟人家说过话，单凭先前的行事风格来看，她应该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司徒无忧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复盘，她想着想着，忽然就叫了几声白毛，然而后者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死遁状态。 几次呼喊无果，司徒无忧只得放弃了跟她沟通一下的念头。 转而忧虑起自己的处境。 目前万俟两姐弟没对自己表露出任何恶意，可还不清楚对方究竟找自己做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对于她哥而言，自己又一次“失踪”了。 她已经能想象到回去以后兄长会是一副什么态度了。 念及此，司徒无忧哀哀地叹了一口气，从廊檐下的台阶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准备回屋。 然而一转身，她心脏都被吓得骤停了—— 白天的病美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依旧面无表情的。惨白的面庞如同精致的花旦面具，一双红瞳幽幽地看着她，看上去宛如一尊瓷制雕塑。 “卧——嗷！” 司徒无忧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吓，下意识地就后退一步，结果脚步踩空，“嗷”的一声就要向后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半残的时候，身体倒下的趋势停住了。 原是万俟沉朝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一用力，将她带了回来。 抓着她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司徒无忧觉得自己像是接触了冰块，冷意从衣袖直渗入皮肤，这跟之前她戴的寒石有的一比了。 就算把她拉回去后很快松开了手，司徒无忧仍觉得胳膊上残留着森冷的寒意。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万俟沉朝神情没有分毫变化，呼吸极浅，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才让人知道她是个活人。 对于这样冷漠而且武力值颇高的病美人，饶是司徒无忧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心脏碰碰跳个不停。 “谢…谢谢。” “……”万俟沉朝没回应，用无神的红瞳盯着她。 过了几秒钟，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丹唇轻启，声音空灵而缥缈：“某种意义上而言，你应该称呼我为姐姐。” “…姐…姐姐？”司徒无忧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人家的样子并不像是客气的称呼，反而还很认真。 对方就这样静静立着，再无回应。 司徒无忧看着她的红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瞬睁大，有些不可置信道：“难道说，你跟我有血缘关系？” 万俟沉朝摇了摇头：“并非。若按血缘关系这方面来想，其实天底下所有人都该互相有一点血缘上的关系。但这么想的话，人间的人伦关系就复杂起来了。” ——啊？ 司徒无忧听得有点懵。 她头一次认同万俟以暮：他说的对，他的姐姐可能脑回路是跟平常人不太一样。 “不说这个——”万俟沉朝自己改变了话题，她收敛起那点笑意，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首先，我代表那行事古怪的弟弟向你道歉，他没经过我同意便直接将你掳来，实在抱歉。” ——好像你俩行事都挺古怪的吧…… “……呃，那什么时候能送我回去？”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万俟沉朝顿了一下，郡主殿下的眼睛才刚刚浮现出一点亮光，她又继续说，“……你虽然是被子谦抓来的，但就目前而言，我认为你应该再留几天。” “为何？” “因为…我这里正好有办法，可以帮你达成你想要的。”万俟沉朝说话和她弟弟一样，很直白，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只要你留下来我会尽力帮你。” 司徒无忧第一时间想到了“幻境”的事，她不是没想过借人家的手让自己进入幻境，但是也只是想了想而已。 人家却主动跟她提了出来。 司徒无忧秀眉微蹙，眼中升起几分警惕：“且不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再者，我们平白无故，你为何要帮我？” 月光撒下，将司徒无忧轻轻拢住，而与她相对而立的万俟沉朝身形被廊檐投下的阴影覆盖，两人一光一暗分割开来。 如此静立对峙了一会，万俟沉朝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神色莫名：“你说得对，无缘无故，确实不应该轻易提出帮人。这首先就不符合我身为商人的守则，其次也有将你当傻子来骗的成分。” 司徒无忧：“……” ——这让人起疑的话都让万俟沉朝说完了，她还能说什么。 “不过——就目前情况而言，我不缺钱也不好女色，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没有诓骗你的必要。”万俟沉朝声音毫无起伏。 司徒无忧警惕性并没有因此减少：“可你会制作蛊人不是吗？” 一想到面前这位病美人会制人成蛊，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对方越发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万俟沉朝眼神微动，略有一顿才显出几分疑惑来：“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当初子谦去抓人的时候很轰动吗？” ——看得出来，她确实是不太出门。消息全靠耳目传递，这些比较隐秘的事就不是很清楚了。 不过，面前的病美人也只是疑惑了一瞬，就又直白地为自己辩解了：“我虽然制蛊人，但原材料都是将死之人，而且我还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以另一种生命形式活下来——”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做强迫人的事。毕竟制作蛊人的过程很痛苦，成功率并不高，要是他们强烈拒绝的话，失败率接近百分之百。以普遍理性而言，得不偿失。” “……” ——原材料…？这名词…… 司徒无忧嘴角微抽，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并不想知道过程！倒也没必要给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话说你们俩姐弟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吗？这种事还跟人说得清清楚楚的，是缺心眼还是觉得无所谓？ 第118章 因为有趣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万俟沉朝并不关心对方脑中有多少弯弯绕绕，也没有很急迫地想要立刻得到答案。 她说完这话，便迈开腿，掠过司徒无忧身侧，踏入月色。 “等等！”司徒无忧转身叫住她，“万俟以暮说，你想见我，是吗？” 夜色渐深，两人光与暗的位置因为明月的偏移而对调了过来。 万俟沉朝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是。” “你为何想见我？我们分明不认识才是。” “……” 万俟沉朝表情有些困惑，想了好一会，她才认真道：“我喜欢你。” 司徒无忧：“？” 她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眼中警惕性越发浓厚。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很有趣，我喜欢你的人。”万俟沉朝耐心地解释道，“换句话说，你合我的眼缘。” ——都没见过，哪来的“眼缘”这一说辞？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还说想帮我？” 万俟沉朝像是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干脆走了回来，停在在台阶之下。随后从宽大的红袖袍底下伸出手，径直牵起司徒无忧的手。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她手腕上的那串赤髓手链。如血般红的玉石晶莹剔透，裸露在月光之中，隐隐约约似有红光闪动。 万俟沉朝不紧不慢地看着那串手链，说：“你身上的噬梦蛊是枯木晖给你种的吧？” “……” 司徒无忧没应声，对方手上传来的寒意被赤髓的热量抵挡住。两种温度互相渗透，形成某种平衡。 “这赤髓，是张淮序准备的，但却是由我亲自操刀雕饰。” 司徒无忧微愣。 ——这是万俟沉朝雕的？那为什么张淮序从来没有提过认识她？上一次也只是说见过万俟以暮。 “很好奇吧？我怎么会跟张淮序有来往？我也奇怪呢，天底下会雕刻的人那么多，他怎么就偏偏找上了我？” 万俟沉朝说着轻笑一声，像讲故事一样把所有的事情娓娓道来。 两年以前的某一天，弗毕万俟家下辖的商铺忽然来了个砸场子的人，并且点名要见万俟家的大小姐。 由于对方实力强盛，底下人没法处理好这件事，于是便只能传了信回万俟山庄，将事情告知给一手管着商脉的大小姐。 万俟沉朝平时并不出门，那一次却忽然极想下山一趟。她这么想。然后也这么做了。 而她弟弟万俟以暮对此十分不赞同，但由于拗不过她，只好寸步不离地陪同她，去到了弗毕小镇上见那个砸场子的人。 从一开始，万俟以暮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对方的恶意，两人刚见面就打了一场，最后还是万俟沉朝出面调解才告终。 那人别的需求没有，停下来就对万俟沉朝说：“在下想请大小姐雕一串手链。” 这话说的，有点礼貌，但不多。 激得万俟以暮瞬间不满了，他立刻炸毛：“你算什么？有什么资格要我姐姐给你雕东西？是不是想再打一架？啊？！” 他的话没起什么作用——或者说，其他两位的注意力压根没在他身上。 万俟沉朝面无表情的，语调毫无起伏：“我凭什么帮你？”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紧不慢道：“在下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此话一出，万俟沉朝还没说什么呢，倒是万俟以暮先开口讽刺起来了：“这算什么？我们要什么没有？需要你答应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万俟沉朝答应了。 “好。” “多谢。” 两人的约定达成得莫名其妙，万俟以暮以一种十分不可置信的语气吐槽他姐姐：“哈？万俟沉朝你脑子没问题吧？就这？就这？？” 红色的袖袍翻飞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万俟以暮的脸上多了张黄符纸。他姐姐动作很快，极熟练地给他贴了张禁言符——虽然对活人没用就是了。 “这是原料。” 来人并不关心他们姐弟之间的问题，将一个木盒子放到了桌子上。随后又抱拳道了声谢，便提剑从店门走出去。 万俟沉朝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伸手将那木盒子取过来，打开。 里面正是一块茶杯大小的赤红色玉石。 一旁的万俟以暮一把扯下符纸，凑过来看，就先嚷嚷开了：“哟，这小子竟然还挺有能耐。这么大一块赤髓挺难得啊。瞧他那样，怕不是要准备送给某个人。” “嗯。” 出乎他的意料，他姐姐竟然认同了自己的说法。 万俟以暮也顾不上管人家石头多大多小了，他目光惊奇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姐姐，随后啧啧道：“你莫不是被替芯了？” 后者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了，将木盒合起来，收好。随后又同商铺的人交代了一番事情，便离去了。 万俟以暮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当个护卫，有事就动用武力摆平，没事就自己走自己。其余什么事也不管，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喂喂，你干嘛要答应那家伙？虽然他是挺强的，但你可不是那种会被人威胁住的类型。难道说你觉得人家长得好看，移情别恋了？”万俟以暮无端联想，叽叽喳喳的，“这可不成，你这么做对得起老相好吗？” 万俟沉朝烦不胜烦，手上又准备要再贴他一张符纸。 然而这一回万俟以暮早有准备，在她举起手的时候便有动作，赶在她即将碰到自己额头的之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然后颇为得意地犯贱：“怎么，是被小爷说中，所以恼羞成怒了？” 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忽然感觉肩头一痛，随即松开了手。看了眼光荣负伤的右肩头，那里插着一片银扇叶，鲜血流出，逐渐染红月白色的衣袍。 “……”万俟沉朝神情冷漠，左手上握着一把银扇，桎梏松开后，她便继续前行。 一点也不关心万俟以暮是个什么状态。 后者以一种极哀怨做作的语气对她控诉：“万俟沉朝！你好狠的心，为一个外人，给自己亲弟弟一刀？” 万俟沉朝步子微顿，扭头，脸上显出几分嫌弃：“聒噪。” 除去这俩字的评价，她不再出声，自顾自地离去。 万俟以暮自己的戏做够了，拔下那片扇叶，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显然，这种物理伤害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收起嬉皮笑脸，正经起来了：“所以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委托？” “因为有趣。” 万俟沉朝漫不经心地回答，却让前者直接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他的问题好似十分重视，但面对这样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理由，却想也不想就直接相信了。 完全不觉得自己姐姐可能是忽悠他的，其实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不想说。 他对自己姐姐的行事风格再清楚不过了。在万俟少庄主看来，这个“有趣”的理由十分充分且合理。 因为万俟沉朝是个乐子人，对于感兴趣的想做就都会去做。根本不去考虑做了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好或坏的影响。 她的身体向来不好，又热衷于做这些事。为了防止她会因此突然暴毙，所以万俟以暮大部分时间都充当了她的计划的那个“执行人”。 第119章 卜卦 弗毕，竹屋。 夜幕之下，竹屋周边亮起灯光，将内院照得清清楚楚。竹桌周边围坐着三个人。 随后又有一蓝衣公子从院门外走入，神情平淡之中暗藏了几分担忧。 从他走入起，其他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尚未有确切消息。”他一句话，让原本还期待的赵若梨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 司徒无忌目光直视向其中一人：“前辈，你的卦象结果如何？” 一身破烂衣裳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从容不迫道：“出了——你姑且可以安心，就目前情况而言，你妹妹没什么事。” “那赴之呢？他追去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有回个信。” 今天白去了一趟祭坛不说，原本以为其他俩人早就回到竹屋了，也没有什么紧迫感。 等他们回到了竹屋已经日趋傍晚，可结果却没看到有人回来的痕迹。 又等了一会，司徒无忌干脆利用飞鸽给张淮序传递信息，想问他情况。 没等来回信，却在日落之后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衣着破烂，不拘小节的中年男人以及来自苍凛山的少主枯木晖。 这位中年男人自称是个卦师，端的就是风流不羁的大师范。说些什么“吾可窥探天机，解尔疑虑”之类的神神叨叨的话。 反观枯木晖就比较实在了，他先是有礼地问候了一声司徒无忌二人，然后才说起来这的原因。 他语气平淡，条理清晰：“大绫的群英大会延期，在下也不好在皇都多待，便想先回苍凛山。之后因为某种不好言明的缘由，遇上了这位大师，他说他与在下同路，于是便提出要与在下结伴同行。” “可是不知是何原因，自上路之后，我们却没有抵达苍凛山，反而到了这里来。在下听说，这里是蜀北地界了？” 司徒无忌与赵若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言难尽—— 按照枯木晖这个说法，转换成人话就是：枯木晖想回家，但是迷路了，这时候遇上了这个“大师”，然后被带来了这里。 更让人无言以对的是，枯木晖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 身为师妹，赵若梨立刻给他解疑答惑：“这里确实是蜀北灵拘州下辖弗毕地界——据我所知，苍凛山应当是在蜀地西南方。” 不止呢，弗毕跟苍凛山之间还夹着一座以不落山为主峰的，名叫度厄群山的山脉。 就算迷路，也不应该迷到弗毕来。 枯木晖听后，恍然大悟，随后看向眼神有些飘忽不定的“大师”。 就在其他两人以为他要出声质问的时候，枯木晖却是对着大师说：“大师，看来我们又迷路了。这里与苍凛山仍相距一段距离。” 司徒无忌：“……” 赵若梨：“……” ——怎么说，枯木晖好像还挺相信这位“大师”不可能骗他的。 大师听得此言，自己都有点不可置信了。 但大师就是大师，他轻咳两声，很快调整好了说辞：“无碍，既然你我能走到这里，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引导，是与此地有缘。如若不然，也不该偏离路线如此之远。” “您说的确有道理。”枯木晖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司徒无忌客客气气道，“世子，我们若真是受天意引导而来，那这边应当是遇上了些需要我们帮助的事。尽可说出来，我们定然会全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认真，而且很有礼貌。 司徒无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实情。 但是仔细想想，他们确实是遇上了麻烦事。 如果“大师”是刻意偏离路线，也不应该那么精准地就找到了这间竹屋。或许他确实是有点本事在身上，而且特地过来的。 “可以。”司徒无忌没沉默多久，很快给出来回复，他看向大师，目光探究，“不知大师是如何得知我们有麻烦的？” 大师恍若未觉他的目光，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摇头晃脑道：“不才，吾本事在身，算一卦便知。” 他这话倒没有说假的。 除去哄骗了枯木晖同行以外，他其他事都没骗人。 “既然如此，那大师可否为舍妹卜一卦，查看她的状态？” “——这个嘛，”大师顿了顿，故作高深地暗示道，“吾目前状态不佳，急需能量补充以及休养精神——卜卦费神费力，得保持最好的状态才能算得准确。” 赵若梨闻言便很是上道地接话道：“二位请进门休息，我去为你们准备些吃食。” “多谢师妹，有劳。” 枯木晖朝她拱了拱手，后者颔首以示回应，随后便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司徒无忌将将两人迎了进去，三人端坐在竹桌前，客客气气地互相寒暄。 “世子不必太焦急，长宁郡主应当是没有事的。”大师随意掐了掐指，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愿如此。” 司徒无忌应了声，随后起身，找了个出门办事的理由，同赵若梨说过之后便出门去了。 …… 酒足饭饱的大师总算开始办正事了，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随后一脸正色地开始卜卦。 其余俩师兄妹自动站到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在竹桌上卜算卦象。 一套流程下来，最后收势，看着结果神情明暗不定。看不出来他是个什么情绪。 大师朝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坐下，自己则是盯着卦象看，眉头时而松懈，时而紧皱。 其他两人也不好出声打扰，只得按耐住自己的好奇静静等着。 司徒无忌回来之时，大师才堪堪将铜板收回怀里，正准备讲解卦象所展示的预兆。 “卦象上显示，令妹惊门开，虽然复杂多变且险恶坎坷——但是，你们不用太担心，目前还算平稳，不置于死地。而且吾看生门将开，只要她保持稳定，便不会有什么危险。” ——除非她的精神崩溃，要不然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在司徒无忧自己的内景里又有谁能动摇她的精神？除非是她自己想对自己动手——这怎么可能呢？ 大师一派的风轻云淡，丝毫不觉得慌张。 ——还以为多难搞的风波命，这不是很好破局吗？嗐，之前还担心那么久。 第120章 空白卦象 次日一早，万俟山庄。 司徒无忧想了一晚上，甚至试着叫了许多次白毛。不知为何自从遇上万俟以暮之后，白毛就再也没有一点反应了。 也没有任何一点建立意识链接的迹象。 昨天晚上她跟万俟沉朝聊了很多东西，从对方那里听来的信息又多又杂乱，但尽管如此，白毛还是稳如老狗，不肯出来。 思考许久，司徒无忧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掌握了点什么线索。 最后与万俟沉朝告别时，司徒无忧顺口多问了一句：“你的巫蛊之术真是从苗九侗部族的大萨满那里学来的？” “嗯，那位大萨满算是苗九侗掌握巫蛊之术最顶尖的人之一了。不过战力不高，而且所处的部族也不强，才被子谦轻易掳来了。”万俟沉朝并不避讳，反而还因为她的问题多说了几句，“那个部族似乎是叫做…嗯，乌澧。” “！” 司徒无忧闻言微惊，心中荡起波澜。 ——乌澧？白毛之前似乎就是自称为“乌澧圣女”。难道其中是有什么关联吗？ “……巫蛊之术…是苗九侗诸部族都有涉猎的吗？” 万俟沉朝道：“是。唯有以蛊入梦这个方法是乌澧弦月大萨满历代秘传，连乌澧皇室也不知晓。” “…那你怎么…学到的？” “子谦抓来的那位正是弦月大萨满，她至今未能选到合适的继承人，而且身体孱弱，不知为何干脆就教给我了。” 司徒无忧：“……” ——哇。好随便。 “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没了。” 因为沉朝并不知道她身上还有个白毛的存在，问了她也不一定得到有价值的答案，反而会因此将自己暴露出来。 万俟沉朝很实在，没见人家有继续问的趋势，也就不再多言，道了声“告辞”便离去了。 司徒无忧自己想了一晚上，什么答案也没有弄清楚。 不过，她至少能确定自己要入梦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刚泛白之时，司徒无忧便朝着万俟沉朝的院子走去。 她想的是自己反正睡不着，不如早起清醒清醒，顺便等万俟沉朝起身。 然而，等她抵达人家院子的时候，却发现万俟沉朝亦是早早就等在了院内。除了她之外，还有个万俟以暮。 万俟沉朝一见她，便浅笑着开口：“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 司徒无忧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她想起来，人家学过巫蛊之术，自然也应该会卜卦，这样一来知道她会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万俟以暮安静地站在姐姐身边，对此并不表态，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你准备好了吗？”万俟沉朝说，“若是还有疑惑，你现在就尽可能地问吧，我会一一为你作答。” 没等司徒无忧回答，万俟以暮便插了句嘴：“是喽，现在不问，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问咯。” “……”司徒无忧只瞥了一眼他，随后对着万俟沉朝认真道，“入梦之后我应该做些什么？” “嗯……稳住自己心神就可以了，等到需要你的做出选择的时候，梦境自然会引导你的。” 以蛊术引人入梦，可以在梦境中探寻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有的时候人会忘记一些事情，但其实所谓遗忘也并不完全，在更深层的梦境之中，被遗忘的事物仍旧会保存下来。 引梦术可以领人置身内景，将记忆再现，在某种程度上亦可称之为“幻境”。不一样的是，引梦术构筑的场景会相对更加稳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荡。 因为梦境里的一切都是固定好了的，只有梦主人唯一的变数——换句话说，就是除非自己害自己，要不然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虽然入梦不能改变已发生过的事，但可以唤醒自己最深层的记忆，届时说不定能通过司徒无忧过往的事情，从而达成一些事情。 ………… 天色渐亮，竹屋。 大师伸着懒腰从房间走出，他随意抬头看了眼天边初升的一抹薄阳，随后边打着哈欠走下楼梯，边伸手随意掐指算了算。 然而这一算，他眉头皱起来了。 以前掐算的时候，不管算不算得出，都能有个预示来告诉自己结果——问卦就像是去叩击一间房子，要么明确的拒绝你入内，要么就敞开一点缝，让你知道一点朦胧的信息。 现在这一卦很奇怪，他感觉自己像是没叩问就走进了一间根本没上锁的房子，虽然可以自行畅通无阻，但里面什么信息也没有，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 这种情况，大师还从来没遇到过。 包括当年某个人来跟他卜的那一卦也不如这个奇怪。 他想着，或许是自己掐算的缘故，于是便走到竹桌前用铜板起卦。 然而一番占卜后却仍然是这样的结果。 大师的眉头越皱越深，眼中的困惑也越发明显。 他不死心，于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龟甲，继续卜问。 其他人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大师在院子里舞着一根竹枝，动作怪异，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一样。 大师挥动竹枝，口中念念有词。另一边手抓着一只龟壳，转身摇动。 “开！”随着他的一声下，手上顺势将龟壳往面前一送，从中便晃出三枚古铜币，铜币落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周。 奇怪的是，竟然有两枚铜币竖直立在了地上。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反倒是大师一声不吭的，蹲下身将铜币捡了回来，转头露出颇为凝重的一张脸：“几位，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找人吧。” 司徒无忌当即便问：“怎么？难道是无忧出什么事了吗？” 大师面上笼罩一层愁思，他轻轻叹了声气，不答反问：“小子，我问你，你可知道当年司徒封去祁月观找谁给你妹妹算命的？” “是观主元既望。”司徒无忌虽不解，但很快回答，还补充道，“元观主是家父的同门师兄。” 元既望并非出身于祁月观，是在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祁月观中的，后面又因为前观主失踪，他推演卜卦的能力胜于其他人，所以当上了观主。 不过这事算是辛秘，并不为外人所知晓。因为观主一般人见不到，就算更迭了也不会传出去。 “我知道。”大师哼了一声，“我虽然卦术能力不如他，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比他厉害得多。” “前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快去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出发——放心，你妹妹目前应该没什么事，但如果你还要拖延时间的话，到时候就不一定没事了。” 从起床到现在，大师起了不少卦，但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空白。在这期间，他迂回地改问张淮序的卦，得到的卦象却与昨晚那个一模一样。 可昨晚他卜的是司徒无忧的卦。 这就像是——司徒无忧的卦象被转移到了张淮序身上一样。 太奇怪了。 早知道昨晚上应该也给张淮序卜一卦的，这样就能做个对比，也能知道有没有猫腻了。 可他那时候想端着“高人”的架子，觉得卜多了显得他的卦没有信服力。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后悔。 第121章 贽姑 “贽姑，切记，千万不要有任何动作。” 一个身着深紫尧疆服饰的中年女人说着，将手中的银饰发冠轻轻戴到了面前同样衣饰的白发少女的头上。 女人将少女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不让她的银发有丝毫裸露出来。 随后她俯下身，又仔仔细细地为少女整理身上的衣服。顺手理了理她戴着的银项圈，手指划过银坠，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的响声。 女人的手放在她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红瞳，叮嘱道：“态度要恭敬，不能直视大萨满，明白吗？” 白发少女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神色略有松懈，可惜唯独不能将少女的眼睛遮挡住，只能让她一直垂着眼帘，这样方能不让大萨满看见她的瞳色。 女人牵起少女的手准备出发，她一把掀开门帘，门外强烈的光便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 白发少女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任由女人牵着自己的手走出房间，随后走下吊脚楼，穿行在相同样式的房屋之间。 春光明媚，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早春的泥土草叶混杂的气息。 路上还有许许多多女人也都牵着一个与白发少女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神色庄重地朝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女人们身上都穿着同样的衣饰，互相之间没有什么交流。 倒是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们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自己认识的朋友之类，便想要打声招呼。 然而都无一例外地被牵着他们的女人制止了。 他们只得压下满心的好奇，用眼神互相沟通交流，默默任由女人们牵着自己走。 反观白发少女则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都目不斜视，仿佛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 众人齐聚在村中间的圆形广场之上，女人们又都嘱咐了自家孩子们一些事，随后便让孩子们围绕着中间圆台站成一圈。 “可还记得我说的话？”中年女人低头看向安静的白发少女。 后者闻声抬头，朝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你自己过去找个位置站好，然后不要动。” 白发少女犹豫了一秒，随后便松开女人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圆台，每一步都很稳，身上银饰碰撞的声音极有规律。相比于其他人，她就显得要安静，端庄，毫无这个年纪的活泼好动。 女人见状又是无奈，又是欣慰。 “诶，阿露朵，贽姑还是一直这样吗？”一旁有个女人碰了一下她。 被叫做阿露朵的女人转头看向说话的女人，随后无奈道：“是啊。”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可惜道：“看来她真是个哑巴了。” “……不，她应该是能够说话的，只是不会说我们的语言。”阿露朵的目光放到白发少女身上。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个女人又说，“她是湘君夫人给你和莫拉什送来的孩子，要适应也确实需要一定的时间。” 阿露朵的神情变得柔和：“嗯。” 半年前莫拉什在河里捕鱼的时候，看见有个紫色的东西顺着河水径直漂向他所在的船只。近了发现似乎是个人，于是便赶紧打捞上来。 虽然惊讶于这个小姑娘有着一头白发，但他还是很果断地立刻把她送去救治。 刚从河里捞上船的时候，这小姑娘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弱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欲被救活了。 她醒来之后，一直是懵懵懂懂的状态，叫她也没有回应。 夫妇俩觉得跟她有缘分，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她带回家收养，等问出了她的身世再想办法将她送回去。 虽然她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说的话，阿露朵却十分有耐心，像教幼童一般一样一样地带她认人或物。 所幸这孩子很聪明，基本上只要说过一次她就能记住。可惜的是，从始至终她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等她稍微能理解一些自己的话语了，就问她是从哪来的，家里有什么人。然而每当这时候，这孩子总是一脸的茫然，仿佛不能理解什么叫做“家人”。 夫妇俩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就带着她去找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长老们讨论过后，得出了个结论：她没有从前过往的记忆。 这下可就麻烦了，如果是失忆了的话，那该怎么找到她的家人呢？ 在夫妇俩苦恼的时候，村长说话了，他说：“既然这孩子是你们捡到的，你们又没有孩子的话，那你们就先抚养她好了。若是以后她的家人找上门来，再送她走也不迟。” 这个提议显然是很合理的。 他们的村子偏僻，远离人烟，附近都没有其他的村子了。 顺着河流往上走，不仅支流繁多，而且地势复杂多变，他们也不能确定她是从那条支流漂来的。 村里人都比较相信有神明的说法，这孩子的外貌特征与众不同，而且性格安静沉稳，便觉得这是河神送来的。 虽然她是认养在莫拉什夫妇名下，但其他人也都对她很关照。 村长与长老们一合计，干脆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湘贽子”，意思是河神送来的孩子。平常便称她为“贽姑”。 …… 阿露朵收回飘散的思绪，随后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肃静”，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围站在圆台旁边的孩子们也纷纷垂下脑袋，一动不动安静站着。 村长从走上圆台，高声道： “有请大萨满！” 此话一出，人群中便向两旁让开了一条路，都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 只听“铮”的一声，带着怪异的银制面具的人握着一柄沉重的银制权杖从外圈慢慢走向圆台，此人衣饰繁复，从身形上看，应当是个女人。 大萨满握着的权杖随着自己的步伐前行，而一下一下地叩击地面，发出“铮”的响声。 众人不敢抬头，只看得见对方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路过自己的面前，慢慢前行。 阿露朵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手心紧张地冒了汗。 “铮”的声音停了下来，大萨满站到了圆台上。将权杖立在地面上，自己则慢悠悠地绕着圆台边缘走，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个低垂着脑袋的少年少女们。 大萨满忽然停在了其中一个人面前，发出的声音却是年轻女子的嗓音： “抬头。” 那人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保持垂着脑袋的动作。 大萨满也不多言，就那么静静站在那人面前。 气氛安静极了，村长在一旁看得有点着急上火：这孩子怎么不听大萨满的话呢！ 村长踌躇了一会，硬着头皮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对着大萨满道：“大萨满，这孩子有些迟钝，要不然您看看别的？” 大萨满却没有看他，再一次说：“抬头。”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反而让村长更加着急了。 他对着一动不动的那人说：“贽姑，大萨满让你抬头呢！” 这一声呼唤让站在场外的阿露朵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还是被注意到了。 贽姑为难极了，一方面阿露朵让她不要抬头看大萨满，另一方面村长又叫她抬头。权衡了几下，她于是便抬起头来，目光却没有看向大萨满。 “你的名字叫贽姑？”大萨满又问。 村长刚松一口气，于是赶紧替她回答：“这孩子名字叫湘贽子，我们都叫她贽姑。” 村里人都知道贽姑不会说话，村长这番替贽姑说的话很恰当。 大萨满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抚摸贽姑的脸：“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阿闲’。” 她这话一出，让阿露朵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大萨满已经选定贽姑成为“圣女”了。 第122章 弦月 这一场仪典便如此告终。 大萨满便在村民们的恭送之中，牵起她选出来的圣女的手就准备离去。 岂料贽姑却不愿动，她终于将目光放到大萨满脸上——不过也只能看得到对方的面具，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大萨满看着贽姑，语气平淡：“你不愿意跟我走？” 贽姑不说话，转头看向人群里的阿露朵。 阿露朵勉强露出个笑容，冲她点了点头：“你去吧，以后要听大萨满的话。” 贽姑眼神微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却仍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阿露朵很快又垂下脑袋，不再看她。 大萨满极有耐心地等着，贽姑转过头来重新看向她。 “走吧，阿闲。” 她这一声称呼，算是彻底终结了白发少女作为“贽姑”的身份。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穿过人群，朝着远方走去。“铮”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最后彻底回荡不到众人的耳朵里。 阿露朵眼眶通红，咬着下唇，神情哀伤。 站在她身边的女人安慰道：“阿露朵，你别难过。贽姑是河神送来的孩子，会被大萨满选中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 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随后便去找自己的孩子去了。 阿露朵当然知道贽姑很容易吸引到大萨满的目光，所以才将她的发丝全拢在发冠底下，让她安静。 虽然已经做过心理建设，可是等贽姑这么被带走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很难过。 相处大半年，她早已经将贽姑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被这一选走，做了圣女，她们估计这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 等彻底看不到村子了，阿闲总算回了一次头。 “舍不得吗？”大萨满看了她一眼，“怕自己回头让家人看到了会牵挂不舍，所以等看不见了才回头？” “……”阿闲沉默。 大萨满又说：“你放心，做了圣女，你的家人自然会有补偿。他们以后过得也会很富足，而这一切都是你带给他们的。 “——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就舒服多了？” “……” 见阿闲不说话，大萨满也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从偏僻难行的村子走出。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路面宽阔起来了。 外边停着阵仗极大的队伍，人们统一穿着暗紫色的服饰，脸上都戴着一个银制的面具。 见大萨满牵着一个小姑娘从小路上走出，立刻便有几个女子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恭敬地捧着托盘，半蹲下来将托盘奉上。另有一人上前接过大萨满手中的权杖。 大萨满从托盘上拿起一个银制的刻着繁杂花纹的全脸面具，轻轻将它戴到了阿闲的脸上。 随后她面向众人，沉声宣布：“这位便是弦月圣女，阿闲。” 众人闻声动作极为整齐地半跪下来，纷纷垂着脑袋，以示敬畏。 大萨满领着阿闲坐到了轿撵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离开了这个地方。 四周风景变化迅速，是阿闲极为陌生的路。她安静地目视前方，却感觉尽管如此眼前的景物仍旧令她感到目眩。 一个个画面刚被她的眼睛接收到，就立刻被扯开。不仅昏眩，还记不了它是什么模样。 阿闲看得头晕，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 大萨满微微侧目，却没有说什么。 行了五天路程，这一行人总算抵达了乌澧部族首都，月城。与此同时，乌澧弦月大萨满选出新圣女的消息被放了出去。 圣女是干什么的呢？ 阿闲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从被带回月城，她就一直待在拜月宫一步也没有再出过门。 之后又与大萨满僵持着，因为她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拜月宫有人说新选出的圣女是个哑巴，然而侍女这话才说完，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阿闲就没再见到过她了。 这样杀鸡儆猴之后，拜月宫的人便没有谁多嘴了。 乌澧的大萨满虽然身份尊贵，却不能干涉国政。 而且总共设有有两个，一个负责出征之时一同到前线去，祭祀祷告，跳祝祷之舞，以求战争胜利，这个称为满月大萨满。另一个则稳坐月城，卜算天机，称为弦月大萨满。 这个时期的苗九侗与大绫战争频发。身为苗九侗十部族之一，且毗邻大绫，乌澧不得不加入盟军，与其他部族一同在自己领地边上抗战。 而就在这两军交战期间，坐镇月城的弦月大萨满却从卜卦之中得出了指引，要去找圣女。 所幸真让她找到了。 不过，不管前线战争如何紧张，也丝毫影响不到身在月城的她。 自从找到了圣女之后，弦月便全神贯注于教授阿闲各种巫蛊之术，以及…… “跟我说，巫蛊之术。”弦月仍戴着面具，却让阿闲感觉到她有些暴躁。 “……” 阿闲透过面具看着她，并不言语。 “…算了，换一个，跟我说，噬脉蛊。” 弦月捧着一个坛子，对着阿闲晃了晃。 “……” “噬、脉、蛊！” 弦月看着油盐不进，愣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的阿闲，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念出来。 然而对方仍是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死孩子！” 是了，弦月想要阿闲说话。 为此两人已经僵持了将近三年。 阿闲越不想说，弦月就越想撬开她的嘴。 “呼……”弦月平心静气下来，声音重新变得平淡，“我要为你种下噬脉蛊，懂吗？” 阿闲点点头。 “你看你不是听得懂吗！”弦月犹如川剧变脸，刚暴躁完一句，又平心静气道，“这种蛊虫虽然可以暂时为宿主提供大量的内力，但副作用也很大，并不能持续很长时间，而且平时就算你不动用内力，它也不会停下啃食你的精血。” “被啃食的疼痛是很难以忍受的，种了蛊你就会感觉到血脉之中时时刻刻都有这种的痛感。目前只有赤助玉髓能压制住。但是很不巧，我这里一点也没有。” 弦月随意地晃动着她养蛊的小坛子，见阿闲无动于衷，又忽然凑到她面前去，两人相隔着面具，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就是这么可怕的蛊虫，但是我却要种到你身上。怎么样？你会不会恨我？” 这三年以来，弦月不仅把自己会的巫蛊之术教给了阿闲，而且还额外要她习武。 据说有某个让弦月大萨满都难以启齿的原因——她之前有因为武力不佳而在某人手里吃了大亏，后面还特憋屈地被迫教人巫蛊之术。 本来想着，教了可以让人家来当圣女，结果人家不乐意。 总之，每每想到这里，弦月都能气得牙痒痒。 然后更加变态地要求阿闲习武。 虽然被她压迫的对象没说话，还戴着面具，弦月还是从中看出了幽怨，似乎是在问：“被抓的是你，为什么却要我习武？” 弦月看得心里分外舒爽，很得意：“想知道为什么要你学？有本事开口说话，来亲自质问我啊？” 人前的弦月大萨满，高贵冷艳，人狠话不多。人后的弦月大萨满…… 一言难尽。 弦月说要给她种蛊，却没立刻动手，反而要求她自己把坛子里的噬脉蛊养熟才给她种。 美其名曰：先好好熟悉一下，说不定以后共处一身的时候，它啃精血会稍微手下留情呢。 第123章 战败 听弦月说，噬脉蛊的养成之法是乌澧秘术中的秘术，轻易不能透露给别人知道。而且养成方法极其刁钻，她练习秘法这么多年，也才堪堪练出这么一只。 满月大萨满与弦月大萨满的权柄是分开的，尽管学的东西都差不多，但负责的方面都不一样。 弦月通习巫蛊术，那么祝祷占卜便差些，满月则与之相反。 据说这样是为了维持平衡，免得某一方权力过大，会萌生私欲。 不过阿闲并不关心这些。 因为她很快就会发现，所谓的圣女其实是即将接替弦月大萨满这个位置而产生的。相当于，她是弦月的继承人。 也因此她要学的东西，不仅限于巫蛊之术，还要会祝祷祈福等一系列技能。 听说满月大萨满也早就找到自己的继承人了，正带着在前线学习呢。 弦月对阿闲可谓严厉，基本上天天都在监督她有没有按时完成一定量的巫蛊之术练习。 随着时间流逝，阿闲年纪已经十八，弦月对她也就越来越严厉，基本上都不会再有什么温情的时候。 特别是在发现她偷偷地跟拜月宫之外的人有联系之后，不仅大发雷霆，还亲自责罚了她。 这个责罚，很讨巧，弦月将她那号称副作用极大的“噬脉蛊”种进了阿闲的身体里。说是要让她时时刻刻体验这种被万千只蚂蚁啃食精血的痛苦。 “身为圣女，你绝不能与外人有来往！”弦月如是说，“这只是小小惩戒，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阿闲跪坐在拜月宫地下的祭台之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能理解弦月的心情，甚至也知道弦月这么做的原因。 这几年来，弦月大萨满的权柄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了很多，已经不能跟满月持衡了。在民众的呼声中，自然也是常年在前线的满月要更加得人心。 而且苗九侗部族联军与大绫僵持多年的战争逐渐趋于弱势。快支撑不住常年的战乱了。 早就听说大绫有个领兵很厉害的将军，跟他对战的每一场都是以失败告终。 此人年纪不大，不仅领兵能力强，下手也十分果断，光听苗九侗民间传闻，他的形象就是个凶神恶煞又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 总而言之，是个让苗九侗的人谈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人。 如今正值敏感时期，乌澧作为联军中最弱的，以及是最接近大绫疆域的部族，等到了彻底战败之时，它绝对是被推出去背锅的那一个。 这样一来，责任又得分到乌澧内部，满月大萨满一直跟在前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不能作为担责的那一位。 那么最适合背锅的，无疑就是守在月城“无所事事”的弦月大萨满了。 弦月早就清楚这些，因此才对阿闲越发地严厉，甚至在得知她与来路不明的“侠客”有联系时，便极为恼怒地将她关到了地下祭坛。 或者说，她以为这样，自己的继承人就能躲过一劫。 阿闲虽然不能离开拜月宫，但她只是隔绝与人交流，关于前线的消息也有了解过，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训斥过阿闲，弦月又加派了人马围着拜月宫，然后才对自己亲自养大的孩子冷硬地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反思。没有我的命令，不会有人来放你离开！” 随后也不管阿闲是什么反应，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阿闲感受着自己血脉中的蛊虫，轻轻地抽气。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挪到了祭台边上，姿势不太恭敬地坐在边缘。身后是历代弦月大萨满的排位。 她微微晃着双脚，脚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宽广的地下空间显得极为清晰。 弦月倒是没在这一方面骗她，说种了噬脉蛊会很痛苦，就真的很痛苦。她得无时无刻都得集中注意力去控制着蛊虫。 要么就得让自己的精神力强大起来，能彻底放空思绪，不受蛊虫的干扰。 “唉……”阿闲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她随手卜了一卦，果不其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卜卦这种事说实在的，氪命。 越准确越氪命，而且氪多少还跟卜的对象息息相关。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弦月大萨满也没有教她太深入，就是一点皮毛，只能够卜到大致方向。 多年来她一直待在拜月宫，对于外界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跟着弦月回来时的那一场面。在遇到那个自称江湖侠客的人之前，她是绝对没有想过要知道外界有什么变化的。 或许是对方口中的世界太精彩，她想多听一些，就没对他下手。 当圣女是真的是件折磨人的事。 拜月宫之外的一切她都不曾了解，早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练习巫蛊之术，精神麻木得宛如一滩死水。 然而其实她也没有彻底与世隔绝，至少每年一次的大祭典还是需要圣女露面的——只是不能离开拜月宫就是了。 经过多年相处，弦月大萨满早已经放弃了要阿闲开口说话的执着。然而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放弃了，阿闲却开始学着说话了。 尽管只是偶尔蹦出几个字，这也是很大的一个进步了。 ……… 正如弦月所预料的那样，苗九侗部族果然彻底战败了——在不落山被那个大绫主帅带人狙击，十万人马，最后只剩了三四万人仓皇逃回。 经此一役，苗九侗损失惨重，只得请求和谈。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原本是边界的不落山被彻底并入大绫版图，而且还额外划走了与之相接的方圆五十里尧疆领土。 除去领土，苗九侗诸部今后还得向大绫俯首称臣，并赔付各种金银财宝。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下来，不仅没捞着好处，反而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属实是吃力不讨好。 在这之中，乌澧受其他部族的压迫，付出的东西要更多，而且国君还将自家的圣女双手奉上——这个圣女自然不能是满月一派的。 ——看吧，就算刻意要与她划清界限，该是怎样的锅还得是怎么样背。 阿闲看得很开。 被送走其实也不错，毕竟在乌澧当圣女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出过拜月宫。 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还是有那么几分好奇的。 她被接出地下祭坛，不吵不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弦月怒骂她没有良心，要被当做战利品送去大绫也没有一点难过伤心。 其实弦月最想说的，应该是：都要离开她了，这死孩子竟然都没有一点伤心的模样。 阿闲明白她的意思，却也只能装作不明白。 或许是怕她半路逃走，她被送去大绫之前，身上所有的蛊虫都被收走——除了已经被种进血脉中的噬脉蛊。 不仅如此，双脚还被特制的锁链捆住，不过这些都被隐藏在她繁重复杂的祝祷礼服之下，外边看上去还算光鲜亮丽。 要不然，还以为是押送囚犯呢。 第124章 暴露 除了不能自由行动以外，阿闲还是觉得挺满意的。 六年来头一次离开拜月宫，她固然十分好奇外界，也只能垂着脑袋，将目光放到自己的双膝上。 一直到出了月城，她才抬起头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城池，它依旧是当年自己刚来时看到的模样。 押送这一大批战利品的人还是很多的，然而这一堆金银珠宝当中，唯独只有她是个活物。 阿闲很是乐观地想：这样看来，自己的身价也算是跟这些珠宝一样了。 从月城出发到新划定的大绫边界线只用了半天时间，从这个程度上来说，乌澧其实是很小的一个国家，特别是重新界定边界之后更甚。 前来交接战利品的大绫人就守在新边界上，只让物品通行，护送的那些人把东西放下之后便立刻撤离了。 阿闲这才觉出一点难受的意味来：她这是真的被放弃了。 不过这点难过不算什么，不管今后要面对什么事情，至少自己出了拜月宫，一路走来见到了不少新奇的事物。 活了将近十八年，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却仅仅只有在乌澧的六年。这六年中，又有差不多五年半的时间是完全隔绝与外界来往的。 这么一想，阿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她端坐在一堆珍宝之中，在大绫人接手护送的任务之后，跟着被一起带去了大绫军队驻扎的地方。 前往大绫的正路要通过不落山与苍凛山之间。 不落山战场尚未打扫干净，路过之时依旧能看得到一些痕迹，以及残缺的尸首。 她所看见的尸首大多身上穿的都是苗九侗联军的衣服。大绫的人估计已经将自己人的尸身收干净了。 仅仅只是路过这座山，她便感觉空气中有股粘稠的血腥味。这个味道好像有些刺激到噬脉蛊了，那种被啃食的痛感变得越发强烈了些。 一直到远离不落山，闻不着那股血腥味之后，噬脉蛊才勉强安静些了。 距离大绫营地越来越近，阿闲便感到越发的紧张。 说实话，她表现得似乎很洒脱，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怕自己刚到就被杀了的。 不过都已经是“战利品”了，那位将军就算再凶残，应该也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大约又前进了一段路，这批战利品总算被安然送到营地了。 阿闲不知所措地坐着，只觉得头上顶着的银冠分外沉重，于是干脆就把脑袋垂了下来，所幸自己脸上带着面具，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负责卸下战利品的几个士兵看着这其中唯一的活物，显得有些迷茫。 “这就是乌澧圣女了吧？” “该怎么处理她？”…… 阿闲听得他们说“处理”二字，手上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去问问将军吧。” 他们最终如此决定，正巧这时候身为主帅的将军被军师催促着过来看一眼，走个形式。 那几个人便立刻迎上去，问候了一声之后，便询问起对这个活着的战利品的处理方法。 阿闲没忍住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生怕人家直接说个“杀了”。 将军听了士兵的询问，这才堪堪将目光投向静坐在车上，等待发落的圣女。 对方一身紫色衣装，脸上还带着个面具。最重要的还是她银冠之下的那一头长长的银发。 将军有一瞬间的走神，就像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一样。 他的目光让阿闲如芒在背，脑袋又下垂了几分。 然而人家没给出什么处置的命令，反而朝着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抬头。” 阿闲闻声愣住了，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抬起头来，透过面具看到的是一张自己分外熟悉的脸庞。 将军一身戎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束，五官俊朗。身上带着一股杀伐之气，额前发丝微乱。 这分明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桀骜不羁的少年侠客。 对方看见这熟悉的面具亦是一怔，眼中的那点敷衍消失了。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位圣女，竟然就是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个犹如笼中鸟一般被关在拜月宫的面具侍女。 “……” 气氛可怕地沉默了。 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贽姑？” “……” 对方没说话，他并不意外，因为在他见过的贽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自然而然地，他便认为她是个哑巴。 “你就是乌澧圣女阿闲？”他眉头微蹙，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当初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对她宣称的身份是一个被仇家追杀的江湖侠客付知。 初见之时是在夜间，那会阿闲换上普通侍人的衣服，趁着夜晚偷偷出门放松一下白天一直紧绷的精神，却很不巧地遇上了个“受伤”的侠客。 她当时戴着个面具，头发全部拢在银冠之下，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又不说话。他便认为她是个普通的侍人。 如今也难怪认不出来。 或许是对自己当初骗了个哑巴姑娘，从而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愧疚，少年朝她伸出手，想扶她下来。 然而阿闲没有回应，只是将自己的衣裙提起一些，露出光着的脚以及锁链。 一旁安静做背景板的士兵这时候总算有机会上前表示一下了，其中一个在同伴的示意下，几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之前交接战利品时对方给的钥匙。 当时还不知道是用来开什么的，现在这么一看总算是明了了。 少年神情微敛，用那把钥匙将镣铐打开。之后便再次朝“哑巴姑娘”伸出手。 对方迟疑了一下，便搭上人家的手，顺势下了车。一直到现在，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至少现在能确定人家不会对她动手了。 “你能摘下面具吗？” 少年忽然出声，语气迟疑。 阿闲有些诧异地抬头，莫名觉得他的神情似乎有那么一丝缥缈的期望。 就像是明明已经预知了某件事的结局，却还想着有没有一丝可能会与自己想要的结果一样——但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阿闲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人家就先打碎了念想：“……算了。” 她一时间竟然还觉得他有点可怜。 阿闲沉默了好一会，心里不断权衡，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到了大绫也不会再回去，那这个象征着“圣女”身份的面具似乎也没有那么必须要戴着了。 如此考量，她在人家略带紧张的目光中垂下头，同时双手抬起，将自己脸上的面具解了下来。 她自己也有点紧张，做了圣女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人前摘下过面具。 因此做足了心里准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脸，目光直直看向对方。 然而只是一眼，少年瞳孔微缩，呼吸一窒，脑中无法控制地掠过许多画面。似乎是遇见了什么极其不可置信的事。 阿闲见此，好不容易做好的心里建设又塌完了。她慌忙低下头，双手握着陪伴自己多年的面具，疑心是不是自己长相过于惊悚，吓到人了。 “你…？”少年似乎还没有缓过来，全无原先平淡如水的模样，他不自觉伸手想触碰她。“是你？” “……”阿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到自己。 少年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一点细微到几乎不可能的结果出现了，他反而觉得不可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对一旁的士兵道：“去，将陶副将的夫人请来。” 相貌、发色，瞳色……甚至连她左眉头处的那点红痣都一模一样…… 如果是乌澧刻意做出来的，那也该钦佩他们胆识过人——竟敢让人假冒早已经死去多年的她…… 但如果是真的…这会是真的吗…… 阿闲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又准备将面具重新戴上。 然而少年握住了她的手腕，黑眸中仿佛暗含了惊涛骇浪。阿闲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如同被烫到一般很快移开了目光。 “你是谁？” “……” 她沉默不语，心里越发坚定了自己坚决不开口。 ——他好奇怪！ 第125章 陶夫人 两个人如此对峙，阿闲自己脑海中存货不多的记忆告诉她，他一定是认错人了。 ——他说，去找那个陶…什么的夫人，这是要做什么？来认人？如果认不对，会不会…… 少年没再出言询问，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阿闲身边，顺便还把她的面具拿走了。 莫名的，阿闲觉得他越看那面具，身上的杀意就越发浓厚。 ——莫不是，发现自己认错人。所以恼羞成怒想杀了她？ 阿闲被自己这想法吓到了，立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尽可能地远离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怎会如此啊！ 少年注意到她的动静，却没出声。 被他派去找人的士兵效率挺高，很快就领着那位陶夫人过来了。 没等他们说什么，那位陶夫人一见到站在将军身旁的阿闲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随后露出与将军一模一样的不可置信，唯一不同的是，她很快落了泪，几步朝着阿闲跑过去。 临近了却又不敢继续上前，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她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悲伤与怀念，颤抖着手朝阿闲伸出手。 后者被她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的，更加确信自己一定是跟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长得很像。 “郡主……”陶夫人声音哽咽，眼前模糊了一片，“是…你，郡主……” 陶夫人忽然一把将阿闲抱住，泣不成声。 阿闲吓了一跳，很不习惯这突然的亲近动作。原本想着推开她，抬手动作又停了下来，最后却没有动，反而任由对方搂着自己哭。 被这情绪感染，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能感受得到对方那种又是悲伤又是喜悦的心情。 是……她从没感觉过的复杂情绪。 阿闲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将军，而他虽然不像这位陶夫人一样，但眼中也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她当即心中警铃大作，被错认成别人可不是件好事。 她咬了咬牙，狠心推开陶夫人，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还往后退了许多步，目光陌生又警惕。 “郡…主？”陶夫人哀伤地看着她，“您不认得我了吗？奴婢是小悦啊！” 她的问题换来的是阿闲沉默的摇头。 陶夫人抹了一把泪水，语气笃定：“奴婢不会认错的。您一定就是我的…郡主。” “……” “…陶夫人，你能确认吗？” 陶夫人抹了抹眼泪，应了一声：“一定是。就算她再如何变化，无意识的小动作也不会变。” 她说着扯出一个笑容，对着沉默不语的阿闲道：“郡主，您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这种将近于祈求的语气，让阿闲的内心疯狂动摇。她皱着眉叹了一声气，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缓慢地摇摇头。 意思大概是“我是乌澧圣女，不是你的郡主”。 “郡主……” 阿闲把目光转向拿走了她的面具的将军，迟疑了几秒，走近了几步后，朝他伸出了手。 意思十分明显：把我的面具还我。 然而后者却没有如她所愿，目光一直看着她的脚。 ——也不知道乌澧是有什么毛病，连双鞋子都没有吗？ 阿闲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即也朝自己的脚上看去，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她多年来都没出过拜月宫，在拜月宫里又没人穿鞋，自然而然的也就习惯了光脚。 然而就是她低头看脚的这点时间里，少年先是将面具递给了陶夫人，然后往前一步，动作极其迅速地把阿闲打横抱了起来。 “！” 后者吓得差点就不哑巴了，然而强烈的信念感让她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闲目光惊惧，十分没有安全感，挣扎着就要下去。 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别动。” 她闻言立马就停下来了，身体僵硬得很，眼中还含着惊恐的泪花。 ——好歹她也是个圣女，在乌澧谁敢对她做这种事？可偏偏来了这里，不仅没有反抗的资格，也没有人权了。 ……… 阿闲于是被安置了下来。 陶夫人将她头上的银冠摘下来，露出了那一头银白长发，特地拨开她后脑的头发，果不其然看见一道浅浅的小疤，眼中越发肯定这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她给阿闲换上了大绫的服饰，要给她扎头发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陶夫人没有坚持。 后面的日子里，基本上都天天陪在她身边，给她说从前的事情。期望她能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和过往。 但是阿闲从不开口说一句话，任凭其他人跟她说什么，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军医来给她看病，也没发现她的嗓子有什么损坏，按理来说是可以正常与人交流的，那就只是她不愿意说。 在军营待了两天，阿闲仍保持着高度警惕心，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杀喽。 要知道自从自己把面具摘了之后，那个骗子侠客就对着个面具产生了极强的杀意——这怎么可能？那杀意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于是她天天闷在营帐中，反正这里跟拜月宫没什么区别，左右也不过是换了个笼子继续待着。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继续也没差。 然而那位陶夫人对此却十分忧心，就怕阿闲闷出什么毛病来。 阿闲每每不小心与她对视，总能看见她眼中含着的心疼。 阿闲都有点可怜她了。 恐怕她认错的那个人于她而言十分重要吧。 “郡主，今天天气很好哦，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陶夫人小心翼翼地提议，脸上暗藏着几分期待。 这几天下来，她说了很多事情，但那些都是阿闲记忆里没有的。说的多了，阿闲自己都差点动摇，或许她真是那个人呢？ 但这很快又被自己全然推翻，不应该。 陶夫人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阿闲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听得她这么提议，想着自己也确实许久没出门，略一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其实阿闲也挺想出去走走的，外边的世界那么明媚。只是她不敢面对那么多人朝她投来的目光，这让她觉得分外不自在。 两人一起走出了营帐，陶夫人一直牵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也不在意阿闲是否有回应。 天气确实很好，阳光灿烂，天空蔚蓝，军营里有不少的人在操练。 看见她们俩，果然也投来了视线。 好在那些目光里没含着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 “娘亲！” 一声清脆的幼童声音响起，随后便有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从旁边窜了出来，径直朝着两人扑来。 那是个差不多两三岁的小男孩，他直直扑进了陶夫人的怀里，蹭了蹭，目光却偷偷看向站在一旁安静的阿闲。 陶夫人低下头看着儿子，疑惑道：“诶？圆圆，你这会不应该是跟着爹爹在训练吗？” 她话音刚落，从小男孩来的那条路上又有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走来，他一身简便的衣装，模样周正，看上去沉稳可靠。 “陶源！”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刚才在窝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小男孩顿时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 “爹……” 男人走到几人跟前，忽然朝着阿闲抱拳道：“末将陶天光，见过郡主。” 阿闲没回应，她觉得这个礼自己不应该受着，索性直接垂下脑袋。 好在对方知道她从不说话，就没在意，转而歉意地对陶夫人说，“抱歉媳妇，是我没看好圆圆，让他跑这里来了。” 当对上立直身子的儿子之后，立马又换了个严厉的态度：“又想偷懒是吧？” 陶源浑身一震，立马分辩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想找娘亲。” “多大的人了？还老是找娘亲？” 小男孩一听，当即瘪了嘴，委屈巴巴的：“可是娘亲已经好多天没有陪过我了。” 阿闲闻言当即便明白了，这几天陶夫人的重心都放在自己身上，忽视了自己的家人。 第126章 祝祷之舞 没等陶夫人说什么，陶天光却是蹲到了儿子面前，语气很严肃：“娘亲有事要做，你已经大了，不能这点小小的困难都克服不了。” “可是……” “这样吧，圆圆，你今天还是跟爹爹一起去训练，等晚上娘亲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陶夫人摸摸儿子的头，语气宠溺。 小孩子单纯，一听有好吃的眼睛当即就亮了。随后也不用父母再说什么，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拍拍胸脯道：“好！圆圆保证完成任务！” 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真好啊。 阿闲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有点感慨。看得出来，陶夫人过得很幸福。 没由来的，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些欣慰。 等她回过神来，那小男孩却是站到了自己面前，仰着脑袋对她甜甜地笑道：“姐姐，你笑起来很好看哦！” “……”阿闲神情微动，却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陶夫人出声催促道：“好了，快跟爹爹一起去吧。” “好！那…娘亲再见！姐姐也再见！” 父子俩告辞后，便牵着手离开了。 陶夫人表情很温柔，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柔和光芒，仿佛能感染他人。 她转过头来，面带微笑道：“郡主，那位便是我的夫君，我们…成亲四年。圆圆…今年十月便三岁了。” 阿闲点了点头，陶夫人忽然握住她的双手，继续说：“我一直都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所幸我真的……等到您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开心过。” 说到后面，她眼圈又红了。 “……” 阿闲忽然感到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之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轻轻叹了声气，到底没有反抗。 ——算了。不信的话，任凭旁人如何解释也不会信。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阿闲已经开始习惯和陶夫人待在一起了。对方单方面地不厌其烦地和她说话，尽管没有回应。 两人便找出了一种新的相处模式，陶夫人说话，阿闲就以动作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这么些天下来，军营中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苗九侗诸部本已经与大绫达成协约，可是就在战利品被送来之后过了七八天，听说那位将军又有想要毁约的打算。 自从来了这里的第一天见面之后，阿闲就再也没见过人家。 不知出于何种缘由，阿闲从没有在陶夫人那里打听过有关于他的任何事。 好像这样，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忘记当初在拜月宫与人家相处过了的那几天。 然而就算她不问，平常聊天之时，陶夫人也会自然而然地提到人家——每当这时候，她却又没有拒绝去听。 营中的风言风语传得越发厉害，又有说他们将军想彻底把乌澧打下来。 这样一来，阿闲就坐不住了。 这绝对是杀意转移！ 因为她的模样像某个人，将军不能动她，所以就以乌澧来发泄对她的杀意。 或许是近来阿闲脸上忧愁颇多。 陶夫人看出来她心情不佳，于是说：“郡主，您是有什么烦恼吗？” 阿闲看着她，什么动作也没有。 这个烦恼是无法让陶夫人理解的，因为她也是大绫这一方的阵营。于她而言，将军所做的决定是为大绫好的。 等到了夜间，众人都睡下之时，阿闲营帐外边却传来了几声清晰的布谷鸟鸣叫声。 她于是起了身，穿上衣服便趁着夜色出门。 校场上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浑身热血翻涌，噬脉蛊又开始躁动，血脉之中一阵一阵的啃食痛感越发强烈。 月光隐蔽在云层之间，营地里灯光昏暗，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阿闲很轻易地就出了营地大门，顺着鸟叫声走去。营地外边地形并不复杂，却有着一片密林，在夜色中显得越发幽静而黑暗。 布谷鸟的叫声总是与她相隔着一段距离，等到能听见水声，才能感觉到与鸟叫声越来越近。 阿闲拨开灌木丛，走了出去，一条河便出现在眼前。 这时候，月亮探出云层，倾泻下如霜一般的光。河水波澜涌动，将月光打碎，明暗不定，像是破碎的镜面。 阿闲走到河边静静站立了好一会。 天空中扑腾着翅膀飞来了一只鹰，它目标明确，缓慢地落在阿闲的肩头，鹰的眼睛通红，发着幽暗的光芒。 在它脚上绑了一个小小的袋子，等阿闲神色无异地将小袋子拎在手中。鹰又附过身，凑近阿闲的耳朵晃了晃小小的脑袋。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之间的沟通交流，阿闲却好似听明白了什么。 这样的交流才几秒钟，那鹰便扑着翅膀重新飞起，遁入夜色。 这是乌澧秘术，在鹰的体内种下特殊的蛊虫，就可以远程通过鹰来传递信息。 不过，这一次很奇怪，鹰传达出来的信息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阿闲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湖面，微风拂过，卷起她的发丝翩翩飞舞。 站了一会，她忽然抬起左脚向旁边踏了一步，微微压低身体，同时双手慢慢抬起。 做完这个起势，她闭了闭眼，迎着风，动作十分标准地跳起了祝祷之舞。 这一支舞蹈，她学了三年，所有的动作都烂熟于心，形成了肌肉记忆。基本都不用自己思考，便十分自然地衔接了下一个动作。 祝祷的舞步动作并不柔美，反而颇为凌厉。 河水安静流淌，她在月色之下起舞，月光包裹着她，一头极长的银发仿佛发着光。 配着这个场景莫名有种妖异缥缈的美感。 即将结束之时，阿闲手中轻轻捻着鹰送来的小袋子，身体旋转几周过后，她忽然足尖轻点地面，一跃而起。 衣袂飘飘，仿佛即将追随月光而去的精灵。 然而下一秒，她却扑进了静静流淌着的河流，破碎的银光随着水花飞溅，水面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河水飞起，将阿闲完完全全搂住，然后带着她一并沉入水底。 阿闲耳旁水声流动，眼前水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她注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水面，光线逐渐减暗。而她却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下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水中挣扎想要活下去的时候。 但是这一次，她心中格外平静，没有任何恐惧之感。 直到水面又一次激荡起白色的泡沫，有个人影逐渐向自己靠近。 阿闲唇边扬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后安然地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涌入自己的口鼻。 第127章 我要杀了你 “你想死？” 少年语气冷冷的，表情极差。 “……”阿闲一言不发，有风吹过来，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这是来到她这里之后，与这位将军的第二次见面。 她早就知道这是刻意设的局，为的不过是想抓到她仍在和乌澧联系的把柄。在跟那只鹰沟通的画面，估计是被人全部尽收眼底。 甚至包括鹰传达过来的信息与物品这些，都有可能被他们所掌握了。 “怎么？知道自己回不了乌澧了，所以干脆出来寻死吗？”少年语气十分恶劣，还带着一股子火气。 被说的对象跟个闷葫芦似的，无论他说什么都通通当成耳旁风一般。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就那么想回去做个摆设？” “……”阿闲抱着双臂，缩成一团，安静了好一会。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险些压不住怒气的少年。 或许是看她模样太狼狈，少年努力平息自己怒火，朝她伸出手，语气仍旧冷冰冰的：“跟我走。” 阿闲犹豫了一秒，把手递了过去借着对方的力起了身。之后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少年的手暖暖的，身上同样散发着热量，像个自动烘干的火炉一般。阿闲默不作声靠近了些，蹭蹭人家的内力将湿淋淋的衣服烘干些。 她低垂着脑袋，被拉着走。像是犯错的小孩子一般。 “我不管你是怎么被那些人洗脑的，但只要你还在我手里，就别想寻死觅活。”少年声音从前边传来，“在乌澧被囚禁了这么多年，想必你的父兄比我更想灭了他们。” 阿闲抬起头，只看到人家的背影。 她忽然停下脚步，少年只得转过身来，面色不虞。 阿闲直直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极为认真，启唇，开口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张、赴之。” 或许是太久没说话，她的语言系统有点混乱，对于大绫的语言已经十分陌生，只说几个字都十分拗口。 少年一腔火气忽然全部散去，他盯着阿闲，眸中闪过几分讶然之色：“你……还记得我是谁？” “……” 他自己说完，又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不，不可能，应该是陶夫人在你面前提起过。” “张赴之。”阿闲又重新叫了他一声，这一次比第一次要熟练得多，“我会…杀了你。” 她表情认真，像是在宣告什么隆重的事一般。 少年闻声一愣，静静地看着她的神情，并不像在开玩笑。 他默然几秒，忽而轻笑着出声：“好啊，只要你杀得了。” 他显然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又要继续前行，然而阿闲仍是不动，更是认真地对他说：“你可以，先杀了我。” 以此来永绝后患。 毕竟对他动手，自己没多少胜算不说，哪怕成功了也已经无处可去。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下场？ 要是人家果断点，就直接把这个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了。 “……”少年眉头皱了起来，“乌澧的人都教了你这些？” 阿闲摇了摇头，很耿直地回道：“还有音律，绘画，祝祷，跳舞……” “好了，我知道了。”少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打断她细数那些东西。 后者立刻闭了嘴，一言不发。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点了点头。 “所以当初在拜月宫也就没有认出我是谁？” 她继续点头。 “……过几日，我送你回家。” 阿闲这下不点头了，她睁着疑惑的眸子，似乎并不太理解回什么家。 “你是长宁郡主司徒无忧，知道吗？” 阿闲秀眉微蹙，像是不太满意他给自己安插的身份。 少年压着性子，耐心道，“我名张淮序，字赴之，你要记好了——总不能连自己想杀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后者只看着他，并不言语。 她说话好似昙花一现，才说了几句话，又恢复成只会点头摇头的模样。 “记住了吗？” 阿闲点头。 “说话。” “……” “说话。” “……” “……行，不说就不说吧。” 张淮序像是认命一般，不再强求了，牵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两人穿越漆黑的密林，一路回到了营地，此时的营地大门已经有人看守了。而且营中也有队伍举着火把来回巡逻。 所以说，她先前出来的时候，这些人都是被刻意撤走的。 鹰给阿闲送来的那个小袋子早在她主动跳进河里的时候，就已经顺手丢了。 没有里面压制噬脉蛊的东西，她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被啃食的痛楚，这种感觉让她的头脑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 如此下去，她的痛觉神经开始变得有些麻木，而性情也发生了些变化。总是忍不住想要发泄自己内心的暴躁。 自从对张淮序说完“我要杀了你”以后，她真的就行动了。 有时候是直接拎着剑就上，有时候是在食物里下毒，有时候又是突然偷袭。 但这些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 剑被夺下，食物一点没动，偷袭也被轻易躲过去。 每一次失败，她都会十分冷静地看着对方，似乎在期待着张淮序主动对她下手。 可是人家没有这么做，反而很风轻云淡地说一句“再接再厉”。 这让她的情绪越发容易暴走。 然而事实却是，就算暴走了，也打不过对方。 几天下来，阿闲动手的次数竟然高达十几次——虽然没有哪次成功就是了。 陶夫人十分不能理解这些行为，她几次劝说，换来的只是阿闲满不在乎的短暂目光停留。 陶夫人于是去跟张淮序说，然而这一位同样并不在意：“她高兴就好。” 这让陶夫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将军也是这种态度？ 大绫与苗九侗的战事告一段落，留在边疆这边的驻扎人马已经确定下来了。是女将苏柚以及何峰会，而军师白虔和陶天光则是决定随同张淮序回皇都。 回去的日子定在五天后。 苗九侗奉上的战利品送达大绫军驻扎地已经有半个月了。换句话说，阿闲离开拜月宫已经有十五天。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早在出发之前，乌澧的国君就在私底下找过她，说了些潸然泪下的“肺腑之言”，大意是“你为乌澧做出的贡献，全国上下都铭记于心”。 阿闲看向身旁的侍女。后者立刻充当发声器官，替她说“感谢国君，十分荣幸”这类话。 听得那位胖乎乎的国君当即又抹了一把感动之泪，随后便跟她说起了真正的目的—— 想办法杀了大绫的那个将领。 这事她一开始没想答应来着，然而国君却挺精明的，他委婉地说：“这番战事，乌澧元气大伤，弦月大萨满终日在拜月宫为前线战士祈福，功不可没。然，有如此祷祝，我军仍败，国民们都在怀疑，莫非是弦月大萨满祈福不够尽心？ “阿闲圣女可知，这国民们都在等着孤王给个说法呢。孤王实在是力排众议，才能勉强稳住人心——想必圣女应当能理解孤王之艰辛，亦能明白弦月大萨满的处境吧？” 阿闲戴着个面具，国君并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只看见她沉默许久，然后才看向侍女。 侍女立刻就说：“圣女的意思是，愿为国君分忧，为国民除患，为乌澧万死不辞！” 胖国君闻言，满意地笑了起来，随后拍拍手，立刻有随从捧着个托盘上前来，恭敬地奉上两杯酒。 国君自己先取了一杯，随后笑眯眯地看着阿闲，后者便取走了剩下的那一杯。 “孤王在此，预祝圣女此行顺利。” 第128章 去逛逛 就剩下五天了。 五天后，张淮序就要回大绫皇都，到时候再对他动手就不容易了。 可是五天够干什么呢？ 直接动手，或者偷袭都没成功过。 阿闲坐在营帐外边的空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到了现在，她已经没再抗拒着陶夫人为她扎大绫的发髻了——因为头发早已经长到脚踝，上一回去偷袭张淮序的时候人还没出现，头发就已经把自己给暴露了。 但是等真正扎了发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忽然感觉这个模样的她，似乎才应该是原本的样子。 不过这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杀了张淮序。 她有记忆的那些时光里，都是在乌澧度过的。就算她不喜欢国君等人，可是也不能否认，在拜月宫，除了不准离开以外，弦月对她可谓十分上心。 因此便不能让弦月出事。 为了她，杀一个敌军将领，这是很划得来的。而且，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他死了，自己也跟着陪葬。 如果有转世这一说法的话，大不了下辈子再偿还他一条命，让他杀自己一遍或者自杀给他看就好了。 到了现在，阿闲也没有真正相信陶夫人对她说的那些所谓往事，听着便觉得是别人的故事。在她眼里，陶夫人说的只是与她相似的另一个人罢了。 阿闲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放的木头上，眼睛没有聚焦地看着远方。 忽然间，她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靠近，不过她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她眼前一黑，随即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姐姐，猜猜我是谁。” 阿闲嘴角微微上扬，随后伸手拍了拍陶源肉乎乎的手臂。 捂着她眼睛的小男孩随即松开了手，蹦到了她身边，古灵精怪地笑着说：“哎呀！被猜到了！那圆圆可以满足姐姐一个愿望啦，姐姐想要什么呢？” 陶源边说边坐到了阿闲身边，小模样很认真。 年纪还小就懂得怎么讨女孩子开心了，这一点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陶天光和陶夫人都不是这种会讨巧的类型。 陶源自然而然地发问：“姐姐想回家吗？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家啦！等回了家，请姐姐来我们家做客好不好？” 阿闲一听，脸上笑容没那么明显了，显得有些苦恼。 ——是了，还有几天就杀不到张淮序了。 “姐姐的家是荣定侯府吧？” 阿闲摇了摇头。 陶源见状，小脸上满是疑惑；“不是吗？可是娘亲说，荣定侯府就是姐姐的家啊。” 阿闲仍旧摇头，然后抬头四下看了看，伸出手指向前方的天边。 “诶？姐姐的家，在天上吗？” “……”阿闲坚定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欺骗小孩子的负罪感。 ——等她死了就是在天上了。 陶源认真地看了一会，忽然站起来，凑近阿闲的耳朵，轻声道：“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张大叔？” 阿闲闻言微愣，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个“张大叔”是谁。 “悄悄告诉你哦，我其实也不喜欢他。” 阿闲诧异地看向陶源，心想张淮序人缘真不行，连个小孩子都不喜欢他。 她看见小男孩脸上露出了可谓“悲愤”的情绪，竟没有再继续压低声音，就对着她控诉起来： “张大叔好可怕，比爹爹还可怕。之前有一回爹爹有事，让我跟着张大叔训练。因为实在太累了，我就…我就偷偷休息了一下，结果被他抓到了，还惩罚我！让我看好可怕的书！” “……”阿闲表情一言难尽。 小男孩绘声绘色地说着，仿佛又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脸上的神色越发惧怕。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凌空了。 有股力提着他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同时传来一道对他来说犹如魔鬼一般的声音： “小鬼，你在说我的坏话吗？” 陶源慢慢扭过头去，犹如被命运扼住喉咙，脸上的愤慨之色转变成了十分勉强的笑容：“没…没有啊，张大叔人那么好，圆圆在跟姐姐夸你呢。” 他说着，以求救的眼神看向一旁安静的阿闲。后者迟疑了一下，便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张淮序眼睛微眯，看了一眼阿闲，随后目光威胁地看向陶源，“你叫我什么？” “……哥哥，张哥哥。” “嗯。”张淮序于是将陶源放下，随声敷衍地打发他，“找你爹去吧。” 小男孩一落地，快速地与阿闲道别，随后一溜烟地跑远了。 一直到彻底看不见他。 张淮序身旁空气流动，他抬手挡下了试图偷袭的阿闲，手上牢牢地抓住对方的手，漫不经心道：“慢了。” 一掌不成，阿闲便立刻抽回手，表情冷漠地站着。 张淮序没多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再过几日就回皇都，在此之前，你可有想做的事？——杀了我除外。” “……”阿闲没理会。 他仍继续道：“离营地十公里左右有个城镇，虽然人不多，但可算得上是应有尽有。既然你不说话，那我便替你决定了吧。今日无事，我带你过去逛一逛。” 张淮序依稀记得小时候在皇都，某位郡主可是十分热衷于逛街的。虽然如今不比当年，她已经没有了那些记忆，而且还在乌澧的拜月宫待了六年—— ——又是想灭了乌澧的一天呢。 “……”阿闲隐约察觉到身旁的少年情绪波动有点大，而且还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她于是默默拉开了些距离。 “走吧。” 张淮序收回思绪，也不管人家是什么想法，就一把拉起她的手，说出发就出发。 一匹黑马从大绫军营飞奔而出，一路向北。 少年一身红衣，乌发飞扬，坐在他前边的紫衣少女满脸冷漠，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尽管阿闲摆出一副臭脸，也仿佛没有影响到张淮序。 到城镇里逛的时候，少年一路都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是怕她突然逃跑一般。 阿闲试着挣脱了几回都纹丝不动，表情越发的冷漠。细看之下，还有几分气恼。 城镇人口不多，但也有个集市，周边的村落里的居民们也会到这里来购置日常物品。百姓衣着相对简便朴素，这一来了两个衣着明显非凡，容貌出色的少年少女，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虽然张淮序驻守边疆多年，却没有亲自来逛过城镇里的集市。不说没空，有空他也没这个兴趣。 因此边疆百姓虽知道有关于张小将军的传说，却没见过他。 “看看吧，说不定会有喜欢的。” 阿闲闻言冷哼了一声，随后别开脸，敷衍地走马观花。 然而这一看，倒还真的有能够吸引她注意力的地方。 她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一家名叫“云居书屋”的店面招牌上。 里边热热闹闹的，似乎是有人在讲故事，除此之外，还有人附和的声音。那人讲故事别有一番风味，语调时而快时而慢，起起伏伏，勾着听众的情绪。 “想去看看？” 张淮序这问话也不像是问话，他并不等阿闲做出反应，就已经拉着她的手朝着那间书屋走去。 走入书屋，说书人的声音便越发清楚，他一身长衫站在书屋右边的一个小台子上，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本敞开的书，一块当木。 底下的听众们都坐在桌前，成环绕状，听得津津有味。 第129章 说书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阿闲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人讲故事，目光一转不转地注视着台上。全然不关心张淮序做什么。 “……只听那傲然冷冽的一声‘杀’，八千军由林间各处显露出身形，敌军见状俱是一惊，不知何时，自己竟早已被引入圈套！当反应过来之时，我军杀意凛然，以摧枯拉朽之势纷纷朝苗九侗联军涌去！” 说书人当木一拍，缓了缓，语气波澜壮阔地继续道：“当日残阳如血，高悬天际迟迟不落。我军披着金光，个个勇猛非凡！与敌军厮杀在一处。一人便可当敌军十人！ “正在酣战之时，一点银白恍若陨星撕破黑夜，直直冲向敌军主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连斩数十人！有甚者，乃至死时都才只见一道银白残影略过！ “银甲将军骁勇善战，使那一手造诣极高的剑法，与敌军主帅缠斗了数百回合，最终以凌厉的一招‘空逆风袭’之术，轻而易举斩下其主帅首级！ “苗九侗联军当即群龙无首，心理防线溃败，被我军一连追杀至节节败退！十万大军最后竟只剩些残兵败将，丢盔弃甲纷纷远逃，慌不择路地退下不落山！然，他们尚且不知，来时路早已经被封死！ “那位英姿飒爽之女将，苏柚苏将军，协同诸将守在敌军退路，与追击者形成一道包围圈！双方再次交战！直至最后，苗九侗十万大军骤降至三四万人，大大小小之将领死伤惨重，迫不得已，只能纷纷举旗投降！ “不落山之役彻底告终，而夕阳仍未垂落山头。据闻，不落山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敌军旌旗破损，跌入血潭。林间血染草木，寸土饮血，腥气不散，十里可嗅！” 说书人激昂过后，神情沉重地长叹了一声，又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嗓子。 他接着说了结尾：“……此战过后，那位银甲将军便有了个称号——‘不落山黄昏’。由此可见其手下亡魂之多，连黄昏都为其静止！” 台下听众意犹未尽，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忽有一人大声问道：“先生所讲是否属实？那位张小将军当真如此神勇？” 说书人折扇一展，看向说话的人：“自然！若阁下要问为何将军年纪轻轻，便能一身斩万敌的话，在下便只能说，这一切缘由都与将军所学剑谱有关。” “是何剑谱？”又有个人当即便迫不及待地问。 “你可曾听说过《剑指青云》？” “《剑指青云》？” “不错！正是这一本《剑指青云》。”说书人由右侧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向众人展示道，“此书原版流传于世已有上百余年，而这一版，却是张小将军亲自完善补充过的。就算你毫无根骨也能练。” 第一个人不屑地说：“张小将军的书怎会流传于世面？先生莫不是诓我们的？” “阁下此言差矣。”说书人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此书在皇都流传甚广，是近日才被引到边疆，从皇都一路颠簸而来，怎会有假？再者，张小将军亲自注释自然不能流出，这些都是复刻版。” 见众人神情动摇，说书人再接再厉：“在下听闻，皇都有不少人都在练这剑谱，包括最近荣定侯府的世子殿下也有练此，据说这样世子殿下才能轻易抓捕罪犯！” “此书现场有售，还有隐藏款，即是扉页有张小将军的亲笔签名！仅此一批，欲购从速！” 底下人当即便坐不住了，纷纷上前去，人挤人，人声鼎沸，现场一片嘈杂。 阿闲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她转头看向张淮序。 少年神色淡漠，并不出声。明明是当事人，而他的态度却好似与自己无关。 注意到阿闲投来的视线，他仍旧风轻云淡的，不过看她目光实在一言难尽，便开口解释了一句：“以前与店老板有过交易，她替我办事，我便答应让她可以使用我的名头。”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名誉权卖给别人了。 ——是什么样的交易，才能让他答应这种事？ 阿闲诧异中又有点好奇，但介于二人“杀与被杀”的关系，她便没有追问。 在说书人这听了有关自己的传奇故事，而且还是在认识自己的人面前与她一起听完的，纵然情况有些属实，但这感觉还有些…… 奇怪。 而且阿闲听得还挺认真，就是不说话。 想了想，张淮序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真实：“说书人所言，大多都是经过改编，虽然大体一致，但其中数值大多都有夸大成分。听听就好，不必较真。” 阿闲转过头来瞧他，似乎是在疑惑为何要多解释这些，她又不想听。 “……” 张淮序默然一瞬，随即起身道：“你有想买的书吗？” 后者闻声而动，立刻起身噌噌噌地小跑到前台去。 站在柜台里的小二见有人过来，立刻挂上了招牌笑容，热情地招呼道：“姑娘需要买什么书？” 这位外表特征罕见的漂亮姑娘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地在柜台处四下查看。 小二见状，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封的书摆到柜台上，边翻给她看边笑道：“这是书单，您想要的都可以在这里边找找，云居书屋，应有尽有！” 阿闲便开始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 她几乎是一目十行，翻得迅速，最后停在某一页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书单上的某一本书，抬眼看向小二。 后者被她这亮亮的眸光看得有一瞬的愣怔，但很快保持了自己的职业操守，看向她手指点的地方。 小二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朝她确认道：“您确定是要这本？” 阿闲肯定地点头。 小二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去给她把书找来了：“您真的确定要这本？” “……”阿闲表情塌了下来，仿佛在说“你问这么多次，莫不是在消遣我”？ “呵……给她包起来。”张淮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阿闲身边，看了眼书封面上的名字，轻笑了声，“《暗杀101次》？” 阿闲转头暼了他一眼，什么情绪也没表露。 ——笑吧，这就是用来对付你的，到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阿闲觉得自己前途光明一片，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出了门张淮序又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一直牵着她前行。 “如何？高兴了吗？” 听他这话，好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不过没关系，先让他得意一阵。 两人穿行在集市间，若忽略其中的暗流涌动，看上去宛如一对璧人。 阿闲走得有点累了，又得到了书，这集市于她而言就没那么多乐趣了。偏偏张淮序恍若未觉，依旧牵着她走，时不时问一句话——哪怕压根不会有回应。 第130章 嘲讽 “你觉得这个如何？” 张淮序拉着她停在了一个售卖饰品的摊位前，随手将一支珠花插在她发间。 摊主很贴心地举着镜子，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阿闲神色怏怏的，闻言只是看了一眼镜子，随后露出了个可谓嫌弃的表情。 那支珠花金光闪闪的，亮度极高，插在她一堆素而雅的发饰之间显得格外扎眼。而且与她身上穿的紫色衣裙一点也不相配。 “不喜欢？”张淮序略一思索，将那支金光闪闪的珠花取下来，随后又换了一支蓝色的重新给她戴上，“这个呢？” “……” 没等阿闲说什么，摊主倒先开口了：“这个正好，很称姑娘你呢！” 他这话说完，张淮序自己看了一会，也不管“人偶模型”一般的冷漠脸阿闲，直接付了账。 在摊主笑眯眯的“下次惠顾”中，牵着不情不愿的阿闲就走了。 “开心吗？” ——开心你个麻花头。 张淮序抬头看了一眼天，随后便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就想办法暗杀了你！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张淮序又忽然停了下来，随后在阿闲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这把匕首的匕刃约四五寸长，匕鞘朴素简约。 阿闲神情微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让她失望了，张淮序竟把匕首递到她面前道：“送你。” 阿闲没动：“……” 瞧着她的神色，张淮序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是你可以对我下手。暗杀了这么多次，没个武器也不行，收好了。” ——她还没见过主动给刺客送武器的！ 高冷话不多的圣女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嘲笑了，于是像赌气一般将匕首夺了过来，表情冷冷的。 两人的手仅接触了一瞬，红衣少年满不在意地收回手，轻笑一声道：“——所以，尽管来刺杀。” …… 又是一番奔波，两人从城镇出发，重新上路。 被迫拉去逛街，阿闲又累又困，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死死抓着那本新买的书。 不知为何，一天下来阿闲都没感觉到血脉中蛊虫咬噬的痛楚，难得有安逸的时刻。 回程的路上，她竟然毫无防备地靠在了张淮序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直到了地方，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张淮序将缰绳交到一个士兵的手里，自己下了马，扶着阿闲即将歪倒的身子，一把接住她，动作利落地将其打横抱了起来。 尽管如此，后者也没有苏醒过来。 阿闲呼吸浅浅的，若不是还有体温和心跳起伏，都要以为她不是个活人了。 张淮序将她送回了营帐，正巧陶夫人也在，于是便嘱咐了她几句。再看阿闲依旧无知无觉地熟睡，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了。 他刚回到了主帅营帐，却见军师白虔早已经等候在营门口。 白衣青年手执折扇，问候了一声“将军”，随后与张淮序一同入内。 等进了营帐，白虔一改玩世不恭的模样，脸上显出几分严肃：“赴之，皇都来信了。” 他说着，从袖口处掏出一封信，然后递给张淮序。 后者边走边拆，一直到坐在桌前，才仔细看。白虔边停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 少年神色未变，白虔却莫名从中看出了几分困惑。 他将信纸上的字看完，随手就把信纸放在桌上。白虔瞄了一眼，看见落款是“奉明亲笔”。 荣定侯世子兼大理寺卿，司徒无忌，字奉明。 “信中说了什么？” 张淮序抬起脸，答非所问：“你说，我要不要直接踏平乌澧？” 白虔呆了呆，看着少年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你之前不是说，只传个假消息出去吗？” ——感情你想来真的？ “……” 白虔见他沉默，于是便打开办公模式：“属下认为，此举不妥。乌澧再弱，也是苗九侗部族之一，若是妄然出击，有毁约之疑。且不利于边疆后续休养生息。” “我也觉得。” 白虔：“……” ——你消遣我呢？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设局去捕杀乌澧那些不安分的人的那个晚上。 郡主被接头人引了出去，但是没有成功跟乌澧人联络。 因为来的人在路上就已经被抓了，有几个坚贞不屈的人当即就用蛊术自尽，死后尸身被蛊虫吞噬，不过瞬息便只剩白骨一堆。 白虔抓完人之后，审问了些问题。 据乌澧人交代，他们是来给圣女送解药的。说什么圣女出发前就已经中毒了，没有解药的话，不出三月就会死。 这也是为什么后面乌澧人明明都被抓了，而阿闲还能收得到鹰送去的小锦囊。 他话没说完，便立刻人头落地。 张淮序神色冷漠，脸上还有新溅上的血迹。他随意地把剑插在地上，做完这些，就去河边找阿闲了。 白虔见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随后吩咐士兵把剩余还活着的人押了回去。 等到张淮序回到了主帅营帐之时，向来杀伐果断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迷茫：“你说，假如一个人说过会等你回去，但是后来又想杀你，这是个什么情况？” 白虔：“……？” ——他是军师，不是爱情军师。 那件事过后，白虔边亲自去审讯，没再让张淮序去管——他怕都还没问出什么东西，俘虏就已经被砍完了。 正巧，他们派去调查乌澧圣女的人也回来了，说圣女是六年前才被带回拜月宫的，在此之前便只在乌澧边陲一个小村里待过半年。 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包括长宁郡主失踪的位置以及可能漂去的地方——但是谁也没想到，能漂到那么远的乌澧去。 张淮序当即就把信息传回皇都，给荣定侯世子。但由于路途遥远，一直到现在才有回信。 “所以——”信上究竟说了什么？ “他让我把人带回去。” 白虔：“……就这？” 张淮序暼了他一眼，继续说：“大理寺卿的一对儿女将满百日，实在走不开，希望能赶在百日宴之前将郡主带回。” “……就——”这？ “灼华长公主几年来思虑过度，缠绵病榻，若是知晓，必然安不下心。所以他还未将此事告知双亲。” ——哦。 白虔说：“那么，郡主应当是服用解药了吧？” “……” “没有吗？” “我不知道。” 这下轮到白虔沉默了。 “…所以说，要不然还是直接灭了乌澧？” “……此举，不妥！” ——请你立刻歇了这个想法！ 两人又聊了些话，白虔看着自家将军丰神俊逸的面容，忽然福至心灵，出声道：“太子殿下今年又添了一女，他膝下已有一儿一女。而大理寺卿今年也得了一双儿女……” 他话没说完，就见张淮序神情不悦，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冷声冷气的：“你想表达什么？” “呃……”白虔眼皮一跳，仗着自己不会被砍，嘴皮子极其利索地把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赴之你都老大不小，年纪将满二十一虚岁二十二晃二十三毛二十四奔二十五，四舍五入已至而立之年了！皇都三秀就剩你一人还孤家寡人，你不觉得平南将军一人守着府邸很孤独吗——！” 他话音未落，就立马往外边撤，一直到跟张淮序隔了三四米才停下来。 白虔透过折扇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看回去。 果然看见冷冷清清的张小将军已经抓起砚台，似乎准备给他一下。若是刚刚没跑开，估计这会已经挨了一砚台。 第131章 我成功了 “息怒息怒，将军请息怒！” 白虔安抚了两句，才见人家重新把砚台放回去，又管不住嘴了：“属下虽然也没有夫人，但是也快了，唯独您——请您好好反思一下为何会如此！” 他边说边向旁边一闪身，下一秒便有个东西破空而来，飞向他刚刚站的位置，砰的一下摔摔在地上。 又一次庆幸自己跑得快，白虔飞速地表情完全冷了下来的将军鞠了一躬：“属下去找苏妹妹了！告辞！” 话音一落，他便冲出了主帅营帐，丝毫没有一个军师该有的模样。 与之一同传出的，还有少年一声恼羞成怒的： “白虔！！” ……… 阿闲这一觉睡得十分之久，久到等她醒过来时，入眼便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少年的神情略显担忧，但在看见她睁开眼睛之后所有的情绪全部掩去，仿佛那一闪而过的忧虑只是她的错觉。 阿闲坐起身来，目光沉沉，睡了那么久，精神状态却并不佳。 张淮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感觉如何了？” “……”阿闲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她感觉自己似乎根本没在休息，身体上又累又乏力，就像意识休眠了，可是身体却没有。 “你睡了两天。” 阿闲闻言一惊，抬起头目光略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如今还想回乌澧拜月宫吗？”张淮序忽然问她，“或者说，你还想不想再见弦月大萨满？” “……” ——他在说些什么？这么问，难道还能送她回去不成？怎么可能呢？就算能回去，她也不想回了。 “你只需要说想不想。” 阿闲目光警惕，非但没有说话，连摇头点头都没表示。在她看来，张淮序说这种话一般是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 两人安静地对峙。 “呵。”张淮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什么话也继续说，便转身离开了她的营帐。 他走出去了没一会，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陶夫人，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些食物。陶夫人脸上的担忧明显，但更多是松了一口气。 ……… 后面这两天，阿闲一有空就翻看那本《暗杀101次》，上边记载的手法倒是很高端。之前在她看来，比自己用过的那些要高端。 她看得很入迷，觉得自己又行了。 想去找张淮序练练手。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躲着她，两天了，她一面都没见到张淮序。反倒是老看见他身边的军师白虔和女将苏柚。 更奇怪的是，白虔竟然还来问她该怎么追求武力值比自己高的女孩。 阿闲自然依旧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又没追求过，这她怎么知道？ 又过了一天，距离启程回皇都的日子更近了一步。 大早上起来，陶夫人便过来为阿闲梳妆。 然而这一次被拒绝了。 阿闲自己坐在梳妆台之前，将长头发按照自己的印象，一步一步地把头发扎起来。剩下一部分则编成两条长长的辫子。 做完这些之后，她将自己来时戴着的沉重银冠重新戴上。之后又自顾自地穿回了原本的那套紫色着装，再将配饰一一戴上。 陶夫人站在一边，目光担忧，却没法插手。 阿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原本早已经习惯的服饰现在再穿，却感觉格外沉重。 她做完这些，并不出门，只是走回床边坐下。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那本《暗杀101次》出神。 一整天下来，她都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陶夫人叫她也没有回应。所幸她并没有一直呆坐着，陶夫人一走，她就开始翻看那本书。 夜深之时，四周再无一点声音。 阿闲将书的最后一页合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又看向桌上的镜子。 里面的白发少女双眼无神，一头沉重的银冠仿佛压低了她的脑袋。 静静看了一会，她坐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朝着营帐外边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逻的队伍，其他人诧异地看着她，却没人拦住她。 阿闲目不斜视地朝着主帅营帐走去，身体里的蛊虫躁动着，游走在她的血脉之间，密密麻麻的痛感上传到脑中。 蛊虫调动全身的毒素，上流至心脉，将它们牢牢锁住。 她一时没控制好输送的量，喉咙一痒，猛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所幸已经走到主帅营帐跟前，并且没人看到她这狼狈的模样。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张淮序并没有派人守在门口。 阿闲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渍，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原本在处理公务的张淮序注意到动静，于是抬起头来，边看见一身乌澧圣女服饰的阿闲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阵清脆的银饰碰撞之声。 “……” 阿闲走到他面前站定，表情冷漠得近似麻木。少年看着她的面庞，敏锐地发现她唇角留有一丝血迹，眼神晦暗不明，眉头轻轻皱起。 两人谁都没说话。 阿闲沉默着朝他伸出手。张淮序立刻就懂她的意思了——她想要回自己的面具。 但他没动。 “……我要，走了。”阿闲第二次在他面前说话。 张淮序向后一靠：“去哪里？乌澧？”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调动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个笑容：“去死。——咳！咳咳咳…！” 话音刚落，她猛烈地咳了几声，扭头又呛出几口血。 张淮序站了起来，立刻走到她身边想去扶住她。然而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阿闲缓了缓，身体站直，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 她甜甜地笑道；“赴之。” 少年有些恍惚，一时间竟不知道她是在叫“赴之”还是“付知”。 “你究竟怎么了？”张淮序动作强硬地搂住她。 她身体里的毒素虽然强烈，但是应该还没有到爆发的时候，三个月，不是还有机会杀到乌澧去取解药的吗？ 可是她如今的表现实在怪异，难道是还有军医没发现的其他毒物？ 阿闲眼前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眼前的少年目光含着几分慌乱，她轻轻笑了起来：“你可以……” 郁积在心头的毒素让心脏负荷不起，阿闲的心跳逐渐减缓，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司徒无忧！”少年声音微颤地叫了她一声，随后强压下慌乱，朝着外边喊道，“白虔！白虔！” 阿闲睁着逐渐无神的眼睛，身子完全瘫软在张淮序怀中。 她费力地抬起手，抱住了少年，眉眼带笑道：“你可以……娶，我吗？” “好，好，我娶你……等下，等下白虔来就来了，别怕，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少年有些语无伦次，胸口起伏不定，他用力地抱紧呼吸渐弱的阿闲。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觉得后肩一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从后背插入，直刺心脏。 他呼吸微顿，低头看向怀里的阿闲，对方恰好也抬起头来，眼睛无神，脸上仍带着笑容。 阿闲一字一顿地说：“我、成、功、了……” 然而她自己的蛊虫再如何啃食精血转换成内力，也无法锁住心脉里的毒素，几乎是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蛊虫不再提供内力去维护心脏。 毒素瞬间将她的心腐蚀，随后侵入血脉，迅速蔓延至全身。 “司徒无忧！！” 第132章 时间回溯 ………… “这就是我的过去，或者说，是你的过去。” 仍是一袭火红嫁衣的白发少女懒洋洋坐在营帐中书案上，光着脚的双腿不着地，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看上去极不以为意。 在她对面，司徒无忧站在营帐之中，眉头深皱，并没有理会。 两人身形犹如虚幻的泡影，并无实体。 她们现在所处的场景定格在了少年紧搂着了无生息的圣女阿闲的那一刻。 白发少女打了个呵欠，从书案上跳了下来，随后走到司徒无忧身边，与她一起看向神情悲伤的少年。 白发少女忽然轻轻叹了一声气，语气感慨：“我真坏啊。” 司徒无忧闻言，转头看向她。 后者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至少他对我还不错。” “……你当时，是真的只有在乌澧生活的记忆？” “嗯哼。” “……”司徒无忧沉默，随后轻轻笑了起来，“你说谎了。” 白发少女一顿，目光盯着她：“哦哦？” “你自己难道没发现，展示出来让我看到的记忆，前后矛盾很大吗？” “……怎么说？难道万俟沉朝的引梦术还能是假的？你不信她吗？那为什么还要来看这样的过去？看了也就罢了，之后又不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差劲的过往？” 司徒无忧仍是看着她，眉眼带笑：“你看啊，我才说一句话，你却要用这么多话来反驳我。这是不是证明，你就是为了掩盖某些事情？” “……” “假如这些记忆全部都是真的，按照逻辑来看，弦月大萨满就是曾经被万俟以暮抓回去教授沉朝巫蛊之术的人。而你是乌澧圣女，自然也会巫蛊之术。那么你其实是可以操控这个梦境的吧？” “……” “若是你要隐瞒些什么东西，从而将梦境改变成你想让我看到那些，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司徒无忧笑意盈盈的，而白发少女却是面无表情。 她盯着司徒无忧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冷笑了一声：“所以我讨厌自己总是那么聪明。” 司徒无忧挑了挑眉，有些好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正相反，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呵。” “既然能有机会了解到真相，那就别再藏着掖着了。我可是牺牲去看自己小时候记忆的机会来看你的，怎么着也不该让我看假货吧？” “这一世你小时候那点破事都是一样的，没必要看。” 司徒无忧一下子抓到了重点：“这一世？” “……”白发少女以一种看傻瓜的目光看她。 “你详细说说。既然我们是同一个人，那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司徒无忧仍热情不减。 白发少女眼神微动，她转头看向梦境里坐在地上的张淮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语调变得平缓：“你知道……时间回溯吗？” “……”司徒无忧诚恳地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疑惑，安静地等着白发少女给她解释。 “你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对吧？” 司徒无忧闻言，语气迟疑：“……难道说，不是？” “是，也不是。”白发少女回答果断，她眼中含着几分讥讽之意，“你脑中所谓的剧情，你的人物结局，其实都是假的。只是我按照自己的经历捏造了之后投送到你的记忆里的。然而这一世变故太多，所谓的偏离剧情其实就是没和我经历过一样的罢了。” ——她编的？ 司徒无忧安静地站着，在脑海中飞速把事情全部理了理：“所以，剧情杀是假的…？” “不完全。如果在洛宁郡的时候，张淮序没有救你的话，不出意外你也会顺着河水漂到乌澧去。然后再经历一遍我所经历的。” “所以……” “——我刚刚说的，时间回溯。”白发少女将话题扭转回来，“张淮序是天道气运子，因此以他的能力来看，所做的事情动辄有可能改变一个世界。 “上一世我死了之后，他好像疯了——虽然这么说有种自作多情的感觉，但确实如此——他一个人跑到乌澧去，做了件大事……那件事可能让天道觉得他危险系数太高，所以世界就启动了自我保护，将一切全部洗掉，时间退回了他十一岁那年。 “这就是时间回溯。” 司徒无忧心头微动，那一年她八岁，也正是坠马事件发生的时候。 “所以说，八岁之前记忆是我经历的，时间回溯之后我跟着回来，你才会忘掉了八岁之前的大部分记忆。” 司徒无忧感觉自己cpu又开始冒烟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公用一个记忆储存的空间，如果你记得，我就不记得？哪怕是我经历过的，只要你记住了，我就会忘记了？” 白发少女伸了个懒腰：“是啊。” 难怪，难怪她记性那么差，很多事情都只记得个模糊的大概。原来是有人替她分担走了记忆。 司徒无忧豁然开朗，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被解开了，而且还这么扯淡！ “……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发少女不满地看了一眼司徒无忧，随后语气轻快道，“近几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记性变好了？” 司徒无忧犹豫地点了点头。 却见白发少女一拍手掌，眉眼带笑，神情轻松：“呵呵呵，那是因为我快消散啦！” 司徒无忧：“……” ——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嗐，我就是你，而且还是未来的你。这个未来嘛，很快就要被覆盖了，我消失是自然而然的事。不过你放心，我是十八岁的时候死的，所以距离我这条时间线彻底被覆盖还有三年呢！” “洛宁郡的幻境……是你做的吧？为什么？” 白发少女没有正面回应她：“你问的有点多了——不要说什么‘我就是你，有资格知道’这话，没用！” “……”司徒无忧于是重新闭上嘴。 “我确实是改动了一点点记忆，但是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所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真实的。” 白发少女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模样，主动靠近司徒无忧，轻轻握起她的手，表情难得发自内心的柔和。 她眨着眼说：“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多具有爱情小说的悲剧色彩。” “……那你看过的爱情小说可真少。”司徒无忧发自内心地吐槽道，“你这算是烂尾了，读者看见会给你寄刀片的。” “我还没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过得又不开心，十七岁啊，英年早逝。哪里有时间看什么小说呢。”白发少女嘟囔着，“我现在就只是一缕执念，甚至都不像小白那样是个独立的人格。就算是挨刀片，也是你挨。” “……这话我不爱听，撤回。” 司徒无忧听她说前面的话时，还觉得她可怜，听到后面这几句立刻就收回了那点对自己的心疼。 白发少女娇声笑了起来，心情愉悦：“如果不是因为我仅仅是一道执念，也不至于给你编个记忆都能有那么多破绽。 “不过没关系，既然你发现了，也执意要知道真实的话，那我也是没办法阻止你的。”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身为乌澧圣女的自己，“这样吧，你就自己好好去体验一下我的经历，别浪费了这个大好的时机。 “毕竟，万俟沉朝的羊毛可不是那么容易薅到的。她虽然只学了三个月，在巫蛊术的用法这一方面却要比我厉害得多了。” 白发少女似是感慨一般，随后趁着司徒无忧没注意，忽然出手推了她一把。 “诶？！——” 司徒无忧站不稳，直直朝着地上的两人倒去，整个精神体就被吸进了阿闲的身体里。 在眼前被黑暗吞噬之前，她似乎看见了白发少女得逞的坏笑，以及无声的一句话—— 祝你好运，司徒无忧。 第133章 倔强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司徒无忧总算能睁开眼睛，自如活动了。 她刚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竟然重新躺在了床上，她坐起身来。 此时正是晚上，四周安安静静的，帐间点着一盏灯，门外时不时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经过。 她想，这回应该是白发少女真正的记忆了。 司徒无忧四下搜寻了一番，直到看见床头桌子上摆放着的尚未拆封的《暗杀101次》。大致可以确定当前时间处于去镇上逛回来，到启程回皇都之间。 但是时间是在晚上，所以还不能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之前的故事她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的，如今切身被当成了情景中的一员，好像在玩一场结局早已经注定的剧本杀。 司徒无忧感受到这具梦境所幻化身体里，那种密密麻麻，犹如针扎一般痛感。除去这个，还有血脉里被蛊虫啃噬那又痒又疼的感觉。 尽管她自己也有种过差不多的蛊，但却有玉石帮忙压制。并且又没有中毒。因此刚一接受这具身体，她感觉自己还不能完全适应。 司徒无忧起身在营帐中走来走去，等到差不多适应了那种痛感之后，她便走出营帐去。准备自己打探一下线索。 “郡主？”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司徒无忧转头看去，就看见陶夫人捧着个托盘，又惊又喜地看着她：“您醒了？” “……”司徒无忧刚想回应，却想到自己现在是“圣女阿闲”的身份，因此便没有出声。 陶夫人走近她，眉间有一抹忧色：“夜深了，您打算去哪呢？” 司徒无忧静静思考了几秒，伸出手试探性地指了指某个方位。 陶夫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您要去找将军吗？” 司徒无忧点点头。 “您都睡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再去吧？好不好？” 若放到平常，司徒无忧就应下了。 但现在是在梦境里，吃不吃东西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况且，不知是不是记忆驱使的原因，潜意识里告诉她现在不该接受陶夫人的提议。 因此她沉默了一会，朝陶夫人摇摇头。随后便自顾自地朝着主帅营帐走去。 路上所见的巡逻士兵们目光坚毅，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警惕。步伐统一，犹如复制粘贴般。 从她到主帅营帐的这一路，都没什么阻碍。 一直快到营帐门口，有个身着男装的女子从内走出，见到她之后目光一亮：“郡主？” “……” 此人正是苏柚。 她停下了离去的步伐，转而向着司徒无忧走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异样：“郡主是来找将军的吧？他…他出门办事去了，还没回来呢！” 明明司徒无忧现在的身份是乌澧圣女，可在这里却没有哪一个那么称呼她，反而似乎都已经默认了她就是失踪已久的长宁郡主。 司徒无忧面无表情的。 说实话，苏柚并不适合扮演说谎的人。 苏柚见她没反应，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腹中墨水准备再说几句话的时候，司徒无忧就直接略过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诶……”苏柚抬起手想挽留，但看人家背景果断，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自求多福吧将军！ 帐内的张淮序端坐于书案之前，一手支撑着脑袋，右手捏了一支毛笔极随意地在指间转动着。暖黄的灯光洒下，为少年添了几分随和。 他听到有人入内的动静还以为是苏柚去而复返，头也不抬道：“还有什么问题？” “……” 然而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听着脚步声不对，便抬眼朝来人看去。 司徒无忧一直到书案前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目光幽幽的。一头长发披散，面庞苍白，若不是有脚步声，还以为她是来索命的女鬼。 张淮序停下转笔，唇角微扬，“郡主殿下晚上不睡觉，找本将军何事？” “……” ——这个时期的张淮序，感觉和时间回溯之后的他有点不一样。 司徒无忧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动。 陶夫人说她睡了一天，现在就是从镇上回来的那天晚上。之前看到的那些记忆里，是之后两天里开始找不着张淮序人的。 既然现在还能看到，那只要紧紧盯着他，就可以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会去干什么。 “……” 两人如此对峙。 “司徒无忧。”少年有些无语，这位郡主如同个站桩一般，不仅不说话，大有一直盯着他下去的意思。 “你究竟有什么事？” “……”司徒无忧神情微动，固执地盯着他。 张淮序长长叹了一声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干脆把笔放下，将桌上的文件之类的通通收起来。 等做完这些，他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半天没什么反应的圣女阿闲忽然吐出了一个字。 “不？”张淮序挑了下眉，眼神越发奇怪，“怎么，你还想在这待一整晚？” ——不止呢。这几天都会死死盯着你。看你小子能跑哪去！ 司徒无忧维持着高冷话不多的圣女人设，面上不动声色。 “……司徒无忧。” “……”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张淮序自认倒霉，抬腿就走：“那你爱留就留吧，我走。” 然而身后的脚步声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出门四下走，司徒无忧相隔几米地跟着，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动向。 这一画面可谓十分奇怪，但是看见的人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诧异地多看了他俩几眼。 张淮序转悠到营门口，又转悠到军师白虔的营帐。身后的小尾巴仍旧死死地跟着。 白虔的折扇遮挡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微眯着的眼。他先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将军，再看看明显走神的白发少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这二位，又是唱的哪一出？ 也不知道张淮序怎么想的，就当着人家的面开始和自己聊起了公事，说的话也没有刻意模糊意思。 白虔抽空又瞧了眼立在五六米开外的司徒无忧，对方神情愣怔，仿佛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关注他们在聊什么。 哪怕话题敏感，有关于乌澧。 ——真怪啊，说到乌澧，郡主殿下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吗？ “……就这么办吧，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杀。”张淮序语气略显不耐烦，他就是不想听那些绕来绕去的解决方案。 白虔无语地劝道：“你得收收这动不动就‘杀’的心了，既然有道理可讲，那就尽量别动武——” 他话没说完，后者便打断了，少年语气不屑：“道理？呵，我懒得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配听。” 白虔：“……” 两人聊完话，张淮序便离开了。 一旁当了许久空气人的司徒无忧猛然回过神来，立刻追着那道红色身影而去。 她刚刚在试图减少对身体内蛊虫的压制——至少别再继续往心脏输送毒素了——但是这也没成功。 因为她只有使用权，没有更改身体数值配置的权力。 闷头跟了一阵，前边人忽然停下来了。 张淮序转身，神情并不算好：“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司徒无忧眼睛无光，像条死鱼。 然而这死鱼格外有毅力，她默然向前一步，虽然没说话，但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态度。 “你究竟想怎样？”少年居高临下地盯着司徒无忧那双波澜不惊的死鱼眼，语气中满是不解，“你是要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 “……” “再者说这就是你新学到的暗杀招数？” 司徒无忧垂下脑袋，看上去似乎在反思，然而下一秒又重新抬起头来： “你别…离开我——”的视野范围之外。 “……吃错药了？” 她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坚定，仿佛宣告什么大事一般：“你去哪我去哪。” 张淮序恍惚了一下，司徒无忧倔强的脸似乎与她幼时重叠——当年那个锲而不舍地跟在自己身后跑的紫衣小姑娘。 只是一瞬，他立刻回过神来，收敛掉所有情绪：“随便你。” 第134章 对味了 刚刚张淮序眼中似乎是流露了一丝怀念，他在想什么？ 白发少女把她踹进这具躯壳之前，就提到过张淮序在她死后去了乌澧一趟。至于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天道重新回溯时间的事——白发少女没说，但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 ——还有就是，白毛说她在这个时期仅有在乌澧生活的记忆，在被莫拉什捡到之时就已经没有关于皇都的所有记忆了。 假如她没说谎，真的忘记了……难道说她的记忆也被分走了？若假如她说谎了，实际上还记得皇都，那她为什么不依靠着记忆找回皇都，反而顺从地跟着去了月城？ 司徒无忧思考得入神，眉头微皱。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张淮序没跟她打招呼就已经走远了。 她连忙提起裙摆哒哒哒地跟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各走各路，也不交流。 一直到重新回到主帅营帐，张淮序忽然停了下来，转身。 司徒无忧一边走一边思考，根本没注意到前边人早已经停下，一直到撞上人家的胸膛被反冲后撤几步才重新回神。 “诶——！” 少年不紧不慢地抱起双臂，面无表情的，就光看着。 司徒无忧脑子发昏，思路中断。 她抬起头来，秀眉轻皱，似乎是在不满对方突然停下来。 张淮序自动忽略了她控诉的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乌澧圣女？” “……”司徒无忧不太明白他这一声称呼是为什么，于是保持缄默。 “你可以选择不说话，你只需要摇头或者点头就行。”张淮序先给她打了个预防针，也没等她有所回应就继续说，“乌澧国君给你下了毒。” 他这句话显然不是个疑问句。 司徒无忧神情微变，她想起先前在月光下跳祝祷之舞的时候，那只鹰给她送来的小锦囊。 里面确实应该是解药，那段记忆是真实的，因此她回档才没有从那里开始。 也就是说，身为乌澧圣女的白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解药丢河里了。 张淮序观察着她的神态，脸上浮现出几分凝重，他忽然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司徒无忧的胳膊：“你吃解药了吗？” 他语气似乎暗藏了点急切，司徒无忧看着他，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而张淮序却轻轻笑了声，眸光冷冷：“你说谎了。” “……”司徒无忧心中一动，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不迫。 ——那天夜里，阿闲一舞毕，之后就直接跳进了河里，天色昏暗，难道张淮序还注意到她把锦囊丢了？ 而且后面她就有意把驱使蛊虫将毒素运送到心头封锁起来。军医应该什么也看不出来才对。 司徒无忧脑中思绪翻飞，仍是想不到为什么。 “你特地过来，是怕我突然跑到月城去把乌澧国君杀了吗？” ——什么？ 原来白毛时间线里，他消失的那几天是干这件事去了？ 司徒无忧瞳孔微缩，神情有所松动。而这一幕落在张淮序眼中，却是被他猜中的反应。 少年语气嘲讽：“呵，你还真是……对乌澧忠心耿耿。” ——瞎想什么呢？我特喵也才刚知道你小子居然是这么想的。 去杀国君？ 难道在白毛的那条时间线已经成功了？要是他成功了，为什么后面白毛死的时候又重新回去？后面这次是做了什么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了？ 不对。 白毛说过，已经发生过的记忆不会因为她而被改变。而之前看过的那个结局已经被认证是假的了，所以她现在经历的才是真实。 她和白毛是同一个人，做出的选择自然也会相同——也就是说，白毛当初亦是像她这样，大晚上地跑过来蹲点！ 因此白毛的时间线里，张淮序在这两天根本没去到过乌澧！ 司徒无忧脑中思绪万千，渐渐理出了一条线。 她收拢思绪，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为自己辩解：“……我不是。” “哼。”张淮序目光不信任，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乌澧这么对你，你倒是以德报怨，生怕国君出点什么事，有失忠臣之心呢。” ——对味了。 司徒无忧：“……” 高冷圣女的人设不能崩塌。 “你是什么天真的蠢货？想学话本里那样以爱感化世界？所以自愿吃下人家递来的毒，无怨无悔地牺牲自我，被送到大绫来？怎么？在乌澧待了几年，把脑子都丢在那里了？” “……” 她一句话不说，张淮序看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觉得她无可救药，眼中的恨铁不成钢仿佛要化成实质来打醒她。 “告诉你，两军交战，最早死的就是你这样自以为是的蠢货！要是乌澧那个小破国哪天又战败了，是不是要继续送个圣女出去？你以为这是和亲呢？还真以为送个圣女能做到什么？就算是和亲都不稳定！天真！愚蠢！” 司徒无忧默默把脑袋低下：“……” ——救命，原来这个时期的张淮序是这样的吗？好怪啊，好喜欢……啊呸，是好想笑。 她撑着人设，咬住下唇，强忍着不发出一点笑意。 “也难怪，像这样崇拜巫蛊之术的小破国能有什么正常人呢。两军对垒，还派个人出来跳些莫名其妙的舞，不知道很难看吗？膈应谁呢？” 那是祝祷之舞…… 满月大萨满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而且面具别具一格——就是丑。他阵前跳这个舞，可能，或许，大概，确实是有点报看的…… ——但是你地图炮加人身攻击就有点不太好了吧？ 司徒无忧低垂着脑袋身子微微颤抖，看上去就像是被骂哭了一般。 “……”张淮序见状停止输出，良心少有的感到了有一点点痛。 司徒无忧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一把脸上快僵住的肌肉。她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啜泣，抹眼泪。 张淮序忽然就哑火了，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司徒无忧伸出手。 “你……！”然而还没等碰到她，后者忽然向前一扑，动作极其迅速地抱住了他的腰，并把头埋在他怀里，身子微微抖动。 ——憋不住笑了家人们！ 少年被她这一举动惊到了，整个人像被下了定身符，僵在原地，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只觉得喉咙发紧。 “…对，不起。”司徒无忧笑得音调都在颤动，眼中挤出了几点生理泪水，手上的力气自己都控制不住，一个劲收紧。 张淮序感到了几分压力：“……你要，勒死我吗？” ——这无疑是最蠢的暗杀手法。 司徒无忧闻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擦擦泪花。再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成高冷的范，但是眼圈仍有些红。 感受到少女的气息离开，张淮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刚被骂哭过”的司徒无忧。 他有些挣扎，最后还是低下头来：“我错了。” “？” 司徒无忧眉头上扬，杏眼微微睁大，透露出一种“我见鬼了”的不可置信。 ——他真的好怪啊。 第135章 如影随形 “……看什么！”张淮序后知后觉发现她目光不对，当即就凶起来了。 高冷圣女收敛了自己惊讶的表情，重新变回冷淡：“你。” “……” 他冷哼了一声，仿佛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你回去吧，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轻易去取了乌澧国君的命。你拦不住。” “你要毁约？” 张淮序嗤笑一声，嘲讽道：“毁约？如果真要毁约，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司徒无忧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你不是这种人。” “那我是哪种人？” “你不会为一时之愤枉顾边疆平民的处境。若是贸然毁约，那就是失信于苗九侗，以后战争不断，尧疆边境就不会再有安宁之日。你或许想说，只要将尧疆彻底打下来就能永绝后患。然而苗九侗十部族，擅长巫蛊之术的人不在少数，届时纷争迭起，你也不可能保证将他们全部剿灭吧？” “……” 听了这一番话，张淮序眼睛微眯，目光意味深长。 司徒无忧以为他是听进去，结果下一秒却听到少年略带惊奇的声音响起：“这还是你头一回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司徒无忧：“……” ——你特么！这是重点吗！ 或许是她脸上表情实在不爽，张淮序轻笑一声，戏谑道：“看来你也没完全把脑子丢了。” ——实在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不过——”张淮序一顿，将司徒无忧的目光吸引过来后才继续，语气十分恶劣，“只是杀了一个小破国的国君，又怎么会是毁约？” “……” “其他九个部族都有聪明人，自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与大绫闹翻。若说乌澧国君是因为私仇被江湖人暗杀，如此一来，约定依然作效。” “……你会被通缉。” 张淮序颇为无所谓：“他们要抓江湖人付知，关我张淮序什么事？” 司徒无忧：“……” ——这话好耳熟。 她脑中思虑弯弯绕绕，沉默了有一会。 高冷圣女说的话一点也不高冷：“你完啦，我不阻止你，但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跟着你，去哪都跟着。” “……”张淮序神色变得十分古怪，“然后找机会准备杀了我？” “不。反正我打不过你，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杀你这件事上。我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倒不如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你，见证一下——” 司徒无忧说话间，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的毒发时间，没注意到张淮序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你不会死。”张淮序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家人在等着你回去。” 司徒无忧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梦境里的身份是只有六年乌澧记忆的圣女阿闲。不应当带入上帝视角所知道的事。 她很快调整过来，表情冷了下来，依靠先前所见，揣摩出阿闲应该有的态度：“家人？” 显然后者也想起来这一茬，重新提醒她的身份：“你是长宁郡主，司徒无忧。” “……”司徒无忧别过脸，一言不发。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圣女阿闲不应该知道啊。 “已经很晚了。” “……” 司徒无忧抬眼看他，意思明显：然后？ “你还不打算回去？” ——哦，开始赶人了。 “……你睡你的，别在意我。” 司徒无忧说完这句话，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就自顾自地走到书案后。将长长的头发全部拢在一起，撩到前边抱住，然后坐了下来，还顺便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姿态，就好像她才是主人。 见张淮序光看着她没动静，她还出声提醒道：“去休息吧。我说过不会动手。” 张淮序：“……” ——你是不是有点太反客为主了？ 坐在他位置上的少女眼睛半眯，似乎是觉得自己开始犯困了，她用力晃晃脑袋，又伸手捏了捏鼻梁才保持住清醒。 见他还没动，又催了一声：“我…说到做到——” ——笑话，本来就在梦境，难道还能犯冂 ……… …… … “！” 床上的少女忽然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她眼睛睁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还真能睡过去？ ——那是不是只要永远活在梦境里，就可以实现永生？ “想得挺美。”白毛嗤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没有现出身形来。 “你原先去哪了？” “……继续看吧，反正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都会走向相同的道路。再者剧情压力也不会让你随意按照自己想法行事——我坟头信号不好，不说了。” 白毛敷衍地说完这话，又彻底消失不见。 司徒无忧：“……” 她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里并不是在自己的营帐，而且也没有看到张淮序的身影。 她立刻跳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哀嚎。 ——完咯完咯，张淮序不会是已经出发去乌澧了吧？完咯！ 床正对的方位前边竖着一块屏风，隔绝了外边的视野，以此来分隔休息区与办公区。司徒无忧一路往外走，丝毫没注意到办公区的案桌后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红衣少年表情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急匆匆出了门，手上的笔迟迟未动，墨水滴落到已经写了几个字的纸面上。 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信纸，放下笔，将它团成一团丢到了旁边。 然后又重新取出一张纸，对着空白的信纸仔细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感觉难以下笔。 他干脆把笔放下，决定先不管这事。随后起身出了门，去看看匆忙离去的司徒无忧在搞什么。 …… 司徒无忧光脚走在校场中，不管心底如何哀嚎，面上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苏柚远远地看见她从将军的营帐里出来，目光骤然变得八卦。看见司徒无忧状态不是很好的模样，想了想，便悄然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昨晚身体上的痛减弱了些，这会却又开始痛起来。特别是心头处，一阵一阵的绞痛。 她只是暂时寄身于这具虚幻的躯壳，并不能主动让噬脉蛊停止将毒素运到心脏。 遭遇的这些，也都是阿闲曾经的经历，她只能在记忆允许的范围内活动，既定事实不可更改。 司徒无忧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这么个破身体，还能活一个半月？白毛这强制待机能力也太强了。 她不由得对白毛肃然起敬。 “咳！…呃！”心脏绞痛感翻涌，司徒无忧只觉得喉咙发痒，没忍住咳了一声。 然而这一下却仿佛打开了开关，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黑漆漆的血。 嘴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莫名的味道，并不是腥甜的血味，反而苦得好像喝了一大口中药。 她一边咳血，一边叫话白毛：“能不能把所有的感官都关闭啊？” 后者一点反应也没有。 ——果然信号不好。 第136章 透底 她这一反常现象，让校场上其他的人吓得不轻，跟了她一路的苏柚当即就冲到她身边，喊着让人去叫军医。 “快去把君老头请过来！！快去啊！” 苏柚焦急地晃着司徒无忧：“郡主？郡主！你怎么了郡主？！” “……你…”司徒无忧只觉得自己脑浆都要她被摇匀了，“我……”快被你摇死了。 正巧，跟出来找司徒无忧的张淮序听得动静过来了，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幕。 司徒无忧朦胧的视野中瞥见了一抹红色，便无力地朝他伸出手：“救…命…” 张淮序大惊失色，赶紧过去阻止了苏柚的行径：“苏柚！你干什么！” 后者当即像找到了主心骨，把人交到他手里：“将军！郡主吐血了啊！” “你说什么？” 张淮序闻言也顾不上去指责她，顺着苏柚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果然有一滩漆黑的血迹。 他一把将人抱起来，往回赶。 “白虔呢？军医呢？！” “将军，属下已经让人去叫军医了！你等着，可能老头子走不快，我去把他扛过来！”苏柚跟了两步，语速很快地说完就立刻转变方向。 而司徒无忧吐完那滩血后，感觉心头负荷没那么重了，舒服了很多。就是苏柚手劲儿大，晃得她头晕眼花的。 “张——”她挣扎着想下来，才说出第一个字，就听张淮序语气极凶地打断了她的话：“别动！” “……” 司徒无忧立刻闭上嘴，也不动了。 安安分静地任由他把自己带回营帐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张淮序伸手把她唇角残留的血迹轻轻抹去时，她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动。 生怕自己发出点声音又要被凶。 苏柚很快把军医带来，又是把脉，又是翻她眼皮。东看看，西看看。 军医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得被压迫。 太惨了。 “……” 也不知道他探到什么脉象，一脸凝重，还欲言又止。他跟张淮序说了句“借一步说话”，两人就走开了。 ——甚莫话？甚么话是我听不得嘀？ 其实大概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这个身体被毒素侵蚀了，能活多久就尽量活呗。 “郡主……”苏柚站在旁边，语气愧疚地重重鞠了一躬，“抱歉！属下一时情急！没收住力！” “……”司徒无忧嘴唇微动，有点无可奈何。 “您放心！一次一定不会了！” ——你嗐想有下次？！ 苏柚语气十分诚恳，司徒无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 …… 等张淮序和白虔一起回来时，就见苏柚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白发少女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她说话。 两人相处十分融洽，苏柚一个人说话，却不觉得无趣。特别是听众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或许露出点其他的生动表情来。 这让她感到很舒心，也更愿意跟司徒无忧分享自己遇到的趣事。 苏柚一身浅橘色男装，眉眼英气，打扮得像个世家少年，身旁的司徒无忧面带浅笑。 两人坐在一起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般配？ “……我跟你说真的，我还没见过有那么机灵的兔子，它‘唰’的一下能跳好远！追着它的那只狐狸收不住力，直接就被骗过去，‘扑通’就掉进了沼泽里！” 司徒无忧十分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苏柚，面庞看上去完全不像个天天被毒物折磨的人。 “——诶？将军，你们回来了？”苏柚先注意到了回来的几人。 然而张淮序面无表情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身边手执折扇的青年对着苏柚，脸上表情故作幽怨：“苏妹妹——” 白虔话没说完，就被苏柚瞪了一眼：“我现在这样哪像个‘妹妹’？不要乱叫。” “好吧，苏将军。”白虔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后向前一步，笑眯眯地看向司徒无忧，“郡主，请将手伸出来～” 司徒无忧看了一眼立着不动的红衣少年，随后十分坦然地伸出手。 白虔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处，眯着眼听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他把手抽回去，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又问了同样的问题：“郡主，乌澧送来的解药您没吃吗？” 众人的目光又全部移到司徒无忧身上，她目光依旧坦然地点了点头。 “为何？”白虔不太理解，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在下有检验过，那确实是无害的。” ——为何？她也想知道为何啊！ 司徒无忧开了上帝视角，知道当时的情况阿闲来说，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一方面她没有关于过往的记忆，跟大绫的人都不认识，帮乌澧做事也只是因为弦月；另一方面，她要想办法杀了张淮序，这事不管成功与否，于她而言都已经无路可去。 因此，三个月毒发必死的结局，是她就给自己的期限。 “……”司徒无忧沉默着垂下眼帘，掩住所有的情绪。 白虔知道她回答人只会摇头或者点头，因此便如此问：“那解药还在您手上吗？” 司徒无忧犹豫了几秒，摇摇头。 “……”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 白虔摇扇子的速度微微加快，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张淮序，随后又试探性地开口：“您把解药丢了？” 此话一出，他余光中注意到一旁的红色身影略有动作。 而这位叛逆的郡主殿下不出他所料地点了点头。 ——哦豁！ 白虔心里咯噔一下，扇面微微升起，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尽管想就此远离修罗场，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自己的使命做完：“在下方才为您把脉，发现您的脉象搏动强烈，血脉径流速度较快。而且……似乎有意无意上涌直至心脏——您体内是不是还有只蛊虫？” “……”司徒无忧睫毛颤动，随后抬起脸看向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白虔还有点子本事在身上的啊。怪喽，听弦月说，这噬脉蛊应当是十分隐蔽的，而且数量稀少，应该没有对照样本才对。 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白虔自动忽略了司徒无忧略显疑惑的目光，转而对张淮序报告了些话，大意是说会尽量研制解药出来。 随后招呼起一直不知作何反应当个局外人的苏柚：“苏妹妹，我们先走吧。” “啊？哦！”苏柚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也没去计较白虔对她的称呼。 她连忙起身，同司徒无忧说了一声，随后就赶紧跟着白虔一起离开了。 他俩一走，这气氛瞬间就直降冰点。 虽然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且还在梦境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上张淮序总觉得有些心虚。 不过，心虚的是司徒无忧，不是这个梦境里的阿闲，因此她仍能十分无所谓且疑惑地问：“……你生气？为什么？” 张淮序目光微沉，很直接的就说：“你可能不知道，你我有婚约。” 这一句话，不只是司徒无忧惊讶了，她能感觉到“阿闲”的反应几乎是与她一模一样的。 “……？”她神情诧异极了，“…婚约？” ——什么时候的事？ 且不说在这条时间线上，两人已经多少年没见了。再者，这婚约得是多小的时候定的？他还能记这么久远的事？ “没错。”张淮序脸不红心不跳的，看上去还挺认真，“你虽然失踪六年，但是这期间内从没有解除过婚约，所以它依然作数。既然这么巧又被我碰着了，哪能轻易再让你违约？” 第137章 地狱笑话 司徒无忧心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波动，然而她只能依照着原本的剧情发展继续冷漠道：“……你大可以找别人。” 白毛说过，记忆就是记忆，不可更改。所以在现在这种关键的转折点，她说的话必然要完全吻合阿闲所经历的那些。 “找不到。”张淮序想也不想就直接说，然后摆出一副摆烂的态度，“既然早有约定，为何还要费心找别人？” ——就凭你这张脸还能找不到？怎么可能？…况且，就目前情况而言，似乎是想办法留住她这条命更加让人多费心思吧？ 司徒无忧腹诽，觉得时间回溯之前的张淮序不如自己坦诚。 不过，她这么想是一回事，表现出来的又是阿闲的态度了，圣女的冷漠表情有些破裂：“……我从未听说过有这个约定。” “你自然是忘得一干二净。” “……”她有些欲言又止。 ——你被拿捏了啊，白毛！ 司徒无忧内心吐槽。 虽然事实上，张淮序说她的那句话，她确实没得洗，十二年光阴说忘就忘。 “你明明知道……”我活不久了。 红衣少年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与之对视，语气带着莫名的坚持：“我不听，你不准说。” “……” 他说的话丝毫不讲道理，全凭自己乐意：“我记住了，那就是真的。司徒无忧，你要是敢违背约定，赶明我就直接杀到月城去——你信不信？” 白发少女皱着眉，神情分外不解，盯着少年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迟疑道：“……为什么？难道说……我杀你，让你觉得，我喜欢你？” ——白毛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然而司徒无忧预想中少年窘迫的场面没有出现，对方十分淡定地给她洗脑：“对，你确实是喜欢我，并非我觉得。” ——！要不是我看过上帝视角我就信了！哄骗个情感白痴一般的白毛，亏你干得出来啊！ 司徒无忧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然而她无法控制自己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原来我喜欢你？” ——不是，白毛，你真信啊？ “对。”张淮序轻轻点头，握着她的手，面色不改地睁眼说瞎话，“你好好想想，我除了在拜月宫那次迫不得已说了谎，其他何时骗过你？” “……” 司徒无忧已无力吐槽，但由于剧情的强制性，她仍不能说出否认的话来。反而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被他带着走了。 白毛记忆里的张淮序性格相对于回溯之后的他，似乎要更加意气，也更加轻狂。 司徒无忧忽然想起了她及笄那天晚上，张淮序低低的一声“别拒绝我”。现在想来，她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 “……我想回去了。”白发少女声音极轻。 “我们过几天就回皇都——” 然而听了这话，她并没有应下来，认真而又缓慢地摇头，声音怀念，思绪仿佛飘远到了天边：“我想找阿露朵，找莫拉什……” 张淮序闻言一顿，他查过司徒无忧的经历，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当初把她救下来的人。 “好，我带你去。不过前提是得等你身上的毒解了之后。” 司徒无忧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 ——看来没法再见了。 “——至于你体内的那只蛊虫……” “…？” “没关系，我会安排好的。” ——他是不是忘了，乌澧圣女，怎么可能不会巫蛊之术呢？要是能解决她早就解决了。 不过她到底没说什么。 ………… 介于张淮序自己给司徒无忧洗的脑，导致后面相处起来，开了上帝视角的她就感觉有些怪异。 不过幸好原本的阿闲足够白痴——哦不，是足够淡然，能压得住她这点不自在。 后面两天，司徒无忧虽然依旧感觉自己被剧情压迫着做出与白发少女做过的一样的选择，但至少目前看起来都还挺好的。 哪怕只是表面。 她每天依旧被蛊虫与毒素双重折磨。 “这个毒是乌澧皇室独有的，名字叫“里萨开勒”，意思是“安静地死去”。特点是量少且好用，最妙的是解药这种东西，它压根就没有～” 白毛在司徒无忧耳边拍着手，俏皮地笑。 ——我真不太懂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白毛娇羞道：“哎呀，都快到结尾了，干嘛不让我高兴点？” “我记得你上回就这么说了。” 实话实说，白毛当初真的挺能折腾的。 明明都已经中了这个什么里萨开勒的毒了，还调动噬脉蛊把那些毒素运输到心脏，就像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准时一般。 …… 后面这几天苏柚总是来找司徒无忧，陪着她说话，聊一些自己的趣事。而且每次都带着白虔与军医们一起研制出来的新成果过来给她尝试。 这些都是很温和的药方。 白虔其实并不擅长医术，顶多给人把把脉，然后认认药材。但是他的鼻子灵，可以嗅得出药里都有些什么材料，久而久之自然也会稍微看点病了。 当初抓捕乌澧人时，他有闻过那所谓的解药，知道里面大多都有些什么药材，唯独不知道配比。 所以只能慢慢调试，所幸里面的药材都正常，没有相克或者副作用大的。这才让他放心让司徒无忧试药。 但司徒无忧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怎么诊出来她身体里的那只蛊的。 又一次吃过苏柚送来的解药，司徒无忧感觉心头的压力有所缓解。将这一感觉告诉苏柚之后，对方又火急火燎地去找白虔去了。 司徒无忧看着她远去，再也压不喉咙里翻涌的血味，转头又吐了一口血在手巾上。 她盯着如墨水一般黑的血迹，又凑近闻了闻，突发奇想地问白毛：“诶，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全身的血都是这个颜色？” “……差不多。”白发少女有点莫名其妙，但仍讽了她一句，“尤其是在你心头的，黢黑。” “那这样死了，是不是可以把血放出来当墨汁用啊。这味道还挺香的，用它写篇传世奇作，千百年以后被展览在博物馆里，这不就‘流芳百世’了？” 白发少女：“……” ——神经病。 然而司徒无忧仍在继续：“等你的子孙前去瞻仰，还可以跟人说：你闻到了吗？这上边还有我祖宗的墨香。 “别人就问：呀？你祖宗用的什么墨？黑得这么浓郁，还这么香？ “子孙神秘一笑说：她的心头血！你要吗？友情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一瓶哦！持久留香，千年不散的！ “那人肯定很震惊，然后质疑是假货。这时候子孙再说：我祖宗血厚，活着的时候吐了一瓶又一瓶，死了之后还能放出来一车！你说神不神奇？” 白发少女：“……” ——讲笑话可以接地气，但你特么接地府了知道吗！而且，谁特么能放出一车血来？车是婴儿车吗？ 白发少女自认已经算是有病的那一类了，但是时间溯回之后的自己怎么成这样了？ 司徒无忧自己说完，没得白毛的回应，竟还觉得可行性挺大的。 她动作熟练地把手巾叠起来，然后从床底拉出来一个木箱子，把那块手巾放了进去，紧接着重新把它推回床底。 “唉，都快满了。得找个时间把它带出去毁尸灭迹！” 白发少女没理会她。 她就自己找话题：“‘里萨开勒’如果真的没有解药的话，那当初你丢掉的小锦囊里是什么？” 第138章 障眼法 岂料白毛沉默了几秒钟，才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啊，那只是可以让你稍微晚一点死的药而已，说是解药也勉强，不过大概是有那么一点用的吧。” “哦。” “别担心，记忆不会骗人，该是到那时候了，它就会推动你去完成任务。”白发少女声音愉悦，“趁早完结吧，我还准备赶在彻底消散前看看你能从这些记忆里提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也许。” …… 回皇都的日子越来越近，而司徒无忧丝毫不慌。按照当初在洛宁郡时进入的那个幻境来看，他们最终应该是没能成功回去的。 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才能使他们放弃回去。 就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司徒无忧在营帐之外晃悠，隐隐约约地似乎又听到了几声轻微的布谷鸟叫声。 她不由得感到有些诧异：上一次来的时候，他们都全军覆没了。难道是没人传消息回去，所以按耐不住又来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倒是学乖了，没敢轻易靠近大绫军队驻扎地，隔着老远通过替身蛊兽发出信号来。 司徒无忧像是散步累了一般，伸了个懒腰，不动声色地回了营帐。 过不多时，忽然有一只通体漆黑的鸟扑着翅膀从营地上空飞出，一路朝着外边的密林深处飞去。 巡逻的士兵中有人注意到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大概是乌鸦，边疆还是很常见的。 黑鸟一路飞行，直至密林深处的一棵粗壮的巨树上。 在即将落在巨树粗壮的枝干上时，却忽然散成点点荧光。随后一个身着乌澧衣饰的少女身形显现，轻轻地落在粗枝上，身上的银饰碰撞带起清脆的叮叮当当。 她脸上面无表情的，心里却在喜悦地说：“巫蛊之术超有意思！这一招好好玩！” “……做正事！” 利用巫蛊做了个小小的障眼法，从而避开众人的注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军营。 “——可是真的好有意思，等我们从梦境里脱身之后，你教教我吧！” “……” 白发少女已经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了。 司徒无忧在树上稍作停留，侧耳仔细听了听布谷鸟的声音。随后又隐去身影，重新幻化成一只黑色的鸟顺着布谷鸟叫声传来的方向飞去。 一直到密林深处，树影斑驳，月光只渗透进来些微细琐的光亮。 等她与乌澧人会面，来人身形被完全遮掩在那身长长的暗紫色长袍底下，嗓音也刻意利用蛊虫做了伪装。 他先是问了如今的情况，之后再次给了她一个小香囊。并转达了一番国君的话：“圣女大人须知，弦月大萨满将来会如何，还只能全看您如何做。” “……”司徒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被威胁的冷漠态度还是该有。 后者见状，不多停留便悄然隐入夜色，离开了。 司徒无忧手上捏着那个绣有乌澧蛇蝎图腾的小香囊，不紧不慢地从密林走出去。 这一次的香囊她没有丢，而且剧情似乎也没有强迫她丢，看来当初的白毛接受了这第二次的药。 她把东西举起到眼前，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了看，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臭也不算臭，就是非常刺鼻，很难闻。 她有点嫌弃地拿开了一点：“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吗？” “……还没到时候。” “啊？吃它还有时间规定？” “对，有。” “真想不通，乌澧这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幸亏这里是梦境，要不然这东西放身上指定得把她熏入味。 ………… 黑鸟从夜色中飞来，谁也没注意到它一头扎进了郡主的营帐里。 刚一入内，荧光散去，少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显现。 “‘幻形障眼法’好有意思！你一定要教教我！” 司徒无忧仍旧记着这件事，她在心底跟白发少女聊天，有些回味。 ——这种幻形飞行，简直就是装逼必备神器啊！虽然原理只是轻功加障眼法，但好就好在，别人眼里的自己确实是变成黑鸟了。 刚刚那些巡逻的人就完全没关注她。 “……” 白发少女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营帐内却有别人的声音响起：“你去哪了？” 帐内昏暗，灯光微亮，司徒无忧一开始还没注意到有人在。 听得这声音，她一个激灵，入内的动作微顿，随后默不作声地继续走上前。态度十分之坦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感。 张淮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看上去是有事找她，结果没找着人就在这里等着。 “……” “话说，为何你帐中有股奇特的香味？” 司徒无忧眼皮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藏在床下的那箱东西被发现了。见人家只是有些疑惑，这才松口气，面不改色道：“……什么味道？” “就是一种……有些甜的香味。” 司徒无忧装作四下看了看，随后淡定自如道：“没有啊。” 张淮序定定看了她好一会，没瞧出什么破绽，就不继续问，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了：“明天先不回皇都。” 司徒无忧眼神微动，不回去这事她早就知道了。 唯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能让他留下来。 但部队行军时间哪是随意更改的？就算是张淮序本人，也不会因为私事而耽误其他人的行程吧？ 果然，他继续说：“明日苏柚陶天光他们先领兵回去——我留下来，需要去一个地方。” “……乌澧？” “猜对了。”少年眼中露出几分戏谑，“要不然再猜猜我做什么去？” “……” “看你的样子，不会是觉得我是去做坏事的吧？” ——您办事，谁知道？ 可她还是说：“你应该不是为了这个。” 张淮序毫不避讳地说：“乌澧弦月大萨满来信邀我一叙——你说我该不该去？” “……” “信上说，她有办法给你解那什劳子‘里萨’的毒，还说找到让你记起一切的方法了。”张淮序说得风轻云淡，“去一躺也无碍，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最多就是一两天——” 司徒无忧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秀眉不自觉皱了起来，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 弦月会给张淮序送信？ 不合理。 “——你担心会有埋伏？”少年瞧着她略显凝重的表情，语气轻狂而带着一股傲气，“不过区区乌澧，本将军又非第一次去，就算有埋伏一样可以轻易杀出一条路来。” 司徒无忧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恍惚了一下，那个感觉就消失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 司徒无忧向前几步，站到了张淮序面前不过半米的距离。她朝少年伸出手，仰起脸道：“——假如你信我不会背后捅你刀子的话。” 张淮序定定地看着她，却没握住她的手。 反而忽然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手上没多用力。他的乌发垂下，轻轻扫过司徒无忧的脸颊，痒痒的。 昏暗的光线投下，他的脸没入阴影之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司徒无忧心里一动，她耳旁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少年声音带着莫名的轻松感：“那你可愿意信我一次？” “……” 这句话说完，张淮序也不等她回答就松开了她，恢复了之前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你愿意跟那便跟着吧，有什么危险只管站在我身后就是了。” 司徒无忧定定看着他，刚刚张淮序抱住她的时候，在她手心轻轻点了三下。 她眉头舒展开，应声道：“那便先感谢你的信任了。” 第139章 阴谋 “为了让你有个更直观的见证，接下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自如说话和行动了。”白毛说，“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你自主做出来的选择大多都与我当初做出来的一样。可你不知道，没有记忆的我，有一些事是不会去做的。 “你目前对张淮序的态度不太符合原本的设定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所见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现在的场景、人物都只是虚幻的投影，别想着做梦就能改剧情，这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直接略过那些不重要的事，去看我和他真正的结局吧。” 司徒无忧朦胧中听到白发少女语调毫无起伏地说着如上的话，随后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着，整个人仿佛堕入了更深层的空间。 她身体周围空无一物，完全找不到着力点。思维缓慢，并且在逐渐失去意识。 ——白毛好像察觉出了什么不对…… ………… 现实世界中，此时已经是司徒无忧入梦之后的第二天了。 万俟沉朝从房门外走入，极厚的鞋底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身影略过坐在太师椅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弟弟，径直朝着床边桌上的罗盘走去。 万俟以暮察觉到有人经过的动静，猛然从梦中惊醒，目光带着些微迷茫地看向床边那个红色身影。 “怎样？没出什么意外吧…？”他伸了伸懒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这么久啊？” 万俟沉朝看着床上躺着的两人，轻声道：“也许差不多了。” “哦……那就好——”万俟以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小爷可不想再继续守夜了。” “竹竹应该到山下了，你先去接她。” 听得此话，万俟以暮瞌睡虫瞬间消失：“好，小爷这就去。” 他边说着边朝门外走去—— “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 万俟沉朝没有转身：“若是有其他人来，就把他们一并带上来吧。” “……哦。”万俟以暮随口应了下来，确认他姐姐没别的事情之后，便离去了。 静静立在房内万俟沉朝目光盯着指针不断晃动的罗盘，面上仍是毫无情感流露。 ……… “圣女大人，王上请您前去一叙。” 司徒无忧意识渐渐清楚，双脚才刚刚踩到实地，还未获知周围空间的信息，就听见了一声恭敬的女音响起。 她睁开眼睛，大致看了一眼周围，然后将目光放到面前卑躬屈膝，一身紫蓝乌澧服饰的女子身上。 对方见状，立刻冲她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毕恭毕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自动走在前边带路。 司徒无忧只看了一下，就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了。 乌澧王庭的建筑风格极具有特色，庭殿围墙、大理石柱子上都有复杂古怪的浮雕，与它本身所崇拜的“五毒”一样，处处透着怪异诡谲之感。 然而在乌澧六年，阿闲也从未见过拜月宫以外的风景，这算起来还是她第一次走进王庭。 司徒无忧细细想着白毛说过的话，并不知道她这是被动跳过了多少“不重要的”剧情。 侍女一路带她穿行于庭殿，最终抵达了王庭内部的殿堂。 司徒无忧脸上没戴着面具，若不是因为她是跟着那位一起出现，而且有一头标志性的白色长发，侍女也不能肯定她的身份。 这并非是与国君的第一次见面，却是第一次没有以面具示人。 “圣女近来可好？”国君笑眯眯的，仍是一派和蔼平易近人的模样。 但在这张笑脸之下，暗藏了多少想法，别人可就不知道了。 “……” 国君继续说：“自圣女走后，孤王想了许多。乌澧弱小，不如其他部族强盛，几年战事不断，孤王也是被迫站队。” 司徒无忧正欲说点什么，然而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自主开口了。就像是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只能听看，其他的事情都被禁止。 “乌澧国坐落于苗九侗部族其余九部与大绫之间，两军开战并非孤王希望看见的。乌澧就像行于波浪之上的一介小舟，受水制约又借助水的力才可安稳前行，稍不注意便会倾覆。 “若是其余诸部要求孤王派人去做那样的事，孤王也无法拒绝，只得照做——圣女也是能理解的吧？” 司徒无忧…又或者是阿闲，她闻言并无多大触动，看上去尤为冷漠，与乌澧国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模样截然相反。 这态度，丝毫没有出现国君预想中的动容共情。他眼睛微动，闪过几分情绪，随后便露出越发和蔼的笑容： “——孤王认为，当今还是寻求尧疆的安稳更为重要。因此，之前交予圣女的任务便就此作罢。至于其他部族的要求……孤王自会想办法解决。” “所以还是希望圣女在大绫可以为乌澧美言几句。孤王愿向大绫纳贡，以求庇佑乌澧。” 国君的态度看起来十分诚恳，他和蔼的面孔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友善。 “……”司徒无忧仍立着不动，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乌澧国君知道她不说话，也没急着要她立马就给个让他满意的态度。 他拍了拍手，便有个侍女捧着托盘上来了。 司徒无忧仅仅看了一眼那盘子里摆着的东西，便收起目光——那是个红漆木匣子。 国君将东西拿起，随后很郑重地把木匣子双手捧着递给司徒无忧，并说：“这里边是‘里萨开勒’的解药，以及一点孤王的小心意。” 司徒无忧停了几秒，才伸手把东西接过，也不急着看。 国君见她接了下来，脸上亲和的笑容越发明显：“听弦月大萨满所言，圣女需要一串赤髓。正巧孤王收藏的有，这便算作是答谢圣女为乌澧的所做所为了。” “……” 乌澧国君单方面地又跟她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叫来一个侍人，送她离开。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一头银发的少女离开，一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可惜地叹息道：“弦月将人藏得倒深，如此佳人，何必平白送给大绫。” 所幸，她也活不长了。 不然怎么想都觉得亏。 待人走后，他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脸上和蔼可亲的笑容消失，原本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睁开，尽显冷漠与算计。 “陛下。” 一个着深紫衣饰，脸上带着诡谲面具的高壮男人从国君身后的内殿走出，手中同样拿着一把银制权杖。他微微屈身，行礼。 国君并未转头，声音亲切，与神态极为不符：“事情办的如何了？” “已按您的吩咐办妥，弦月圣女应该没起疑心。”男人态度恭敬。 “应该？”然而国君却不太满意地冷哼一声，语气不屑道，“若不是孤王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修习巫蛊之术，也用不着你们来替孤王办事。” 男人闭口不言，身子又压低了几分。 “……前线占凶卜吉都未能破解军败之局，早知如此就不应当让你来当这个满月大萨满——只可惜，弦月不配合，若不然还是她更得孤王的心意。” “……” 满月大萨满依旧保持谦卑恭顺的态度，只是握着权杖的手略有收紧。 “你下去吧。虽说前线没立什么功劳，但至少在这件事干的还不错，弦月的位置，以后就由你来担任。此事过后，就将弦月废除吧，记得要做干净些——确保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 “是，必不会有把柄。” “唉呀。”国君摇头叹息，负手而立，圆润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心，“你说，要是弦月听话，那该有多好啊？” 第140章 梅开二度 …… 司徒无忧发现，自从离开乌澧后，张淮序便总有些心不在焉。 她好几次不经意间，都看见他表情微冷，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好像并没有在看着她。 如此异常现象多了，她想问，但阿闲没有问。 或许对于这一时期的阿闲来说，张淮序还算不上是让她十分关注的人。即便张淮序先前对她说过“你喜欢我”这种话。 与他们猜测的不一样，乌澧短暂一行并没有任何埋伏或者陷阱，反而倒像是他们过于阴谋论——至少在表面上，国君表现出来的态度确实是想亲近大绫。 临行之前，司徒无忧见了一次弦月，不知是不是旁人在身边的缘故，对方戴着面具，说话之间对她仿佛非常陌生。 其实拜月宫相处这么久以来，阿闲也从未见过她面具之后是个什么模样，因此在这梦境里弦月的投影也一直是戴着那个银制的面具。 这面具与其说是身份的象征，倒不如是道永恒的枷锁。 不管私下的弦月是什么性格，一旦戴上了这个面具，便再也不会让外人知道她什么模样，留给他人的印象就只有花纹怪异凶神恶煞的威严形象。 不知为何，弦月说话之时总觉得她有些僵硬，声音毫无灵气，只听出麻木。 而且说的那些也都是十分官方化的，一点亲近之感也没有。 司徒无忧心下不解，因为两人只在拜月宫大门处说话，四周耳目众多，她也不好直接问弦月是什么情况。 说是谈话，其实就只是弦月单方面地在说，司徒无忧只点头摇头以示回应。 天色渐近黄昏，因为要赶路的缘故，司徒无忧便主动表示告别了。 弦月站在拜月宫门口，就只注视着她离去，并不开口说一声道别的话语。 “……阿闲…”弦月忽然出声。 司徒无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然而弦月只是这么喊了一声，随后便再无其他动作，仿佛只是临时起意，不舍而已。 她总觉得弦月似乎是有话想说，但又介于某种缘由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弦月只静静地握着权杖站在原地，有风吹过来，奏响了她身上的银饰。她看上去宛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面具厚重，不但看不清她的表情，连眼瞳也看不清。 此时夕晖落幕，天色昏黄。 司徒无忧停着看了她许久，最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站在前方等着她的红衣少年。 一刻也不曾回过头。 ………… “……你不是说想见阿露朵和莫拉什吗？既然来都来了，那便顺道去看看吧。” 司徒无忧闻言诧异地抬头，眼中透露着犹豫与质疑。 少年神色自若，全然不在意她的反应：“既然已有解决问题之法，去看看也无妨。” “……” 司徒无忧很想问一句：你真的知道该怎么让阿闲恢复记忆了吗？或者说，你真的相信有这种办法吗？ 她在乌澧那么多年，从未听过弦月有能让她记起一切的方法——虽然不清楚多年相处，弦月究竟知不知道阿闲是失忆的状态。 “放心，都会好起来的。”张淮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轻轻的。 司徒无忧眸子冷淡，却是摇头：“不要去了。” “……为何？” “去也无用，本来也并未相处多久，应当没有那么深刻的情感。倒不如就此别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张淮序沉默了几秒，顺着她的意思道：“好，那就不去了。” 见他难得这么好说话，司徒无忧想了想，又试探着说：“我不愿回皇都。” 而这一次，张淮序虽然没有立刻反驳，却是有些不解：“你不想回家？” “……”司徒无忧答非所问，“我在拜月宫之时听你说起过，弗毕距离这里很近，而且还有个地方一个镇全是同一家开的商铺。 “那里每天都有很多江湖人经过，酒馆里有人说书，街上侠客三两成行。常有人当街比划各自门派的技艺，还有人会接受镇上居民的委托东奔西跑……那是个充满江湖侠气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司徒无忧神情向往，红瞳闪烁着光亮。 “……好。” 少年极平静地应了下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黯然一闪而过。 歇了一晚，二人便从乌澧月城赶去弗毕，行程很快，就花了一天的时间。 在此期间，司徒无忧兴致一直不错，脸上的表情生动，向来苍白的面庞竟有些红润。抵达镇上之时，甚至还有心思问为什么这个镇要叫“新手镇”。 可是张淮序知道，她身上的毒素一直没有清除，仍在源源不断地运至心脏。 他想着弦月说过的话，一时有些走神。 “你最近似乎经常走神。”司徒无忧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后者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之后就没再松开。 张淮序眉眼前所未有的温柔，说话间也没原先那么傲然了：“无事，只是想起来一个说法。” “什么？”司徒无忧果不其然被带走了注意力。 “江湖人习惯于将自己的侠侣称作‘情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司徒无忧想了想，沉吟道：“嗯——缘，即人与人之间存在必然相遇的机会和可能；情的话……我不明白。” “情之所至，意之所起，久积而深。”张淮序轻声道，“情缘，则是遇见的万千人中那唯一一个爱意所寄托之人。” “哦——” 两人牵着马一路走来，街道上的人男男女女三两成行，衣着简便又不失侠气，脸上似乎洋溢着永不熄灭的热忱。 这里的镇民遇到麻烦，只需大呼一声，便有无数意气风发的年轻侠客冲向前去十分热心肠地帮忙解决。 可惜夕阳将落，这一天才刚抵达就要结束了，没什么机会好好逛一逛。 “无忧。” “嗯？” “情缘未断，仍有会时。” “……什么？”司徒无忧略带茫然地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一时之间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然而少年并不打算解释，说完这不着头绪的一句话后，便将这事抛在一边，握着她的手走去找客栈住下。 客栈的名字十分熟悉，上书“云居客栈”。 掌柜的也很熟悉，几乎是一碰面，司徒无忧就认出了对方。 老板身后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小二，虽然大堂内宾客颇多，却还是在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司徒无忧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面色如常，眼中有光，动作也丝毫不僵硬——不是蛊人。 她算是想明白了，白发少女的记忆直至目前来看，还不知道有关于蛊人的事。而且应当还不认识万俟沉朝，所以印象里便是主观的体现。 她只看了几眼客栈牌匾，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客来居云上，云上居仙人。” 然后就见掌柜的眼睛一亮，带着骄傲自豪地对她说：“姑娘厉害，竟能知晓我们大小姐取这个名字的意思！若你与大小姐相见，她一定会与你很合得来！” ——好熟悉的话。 随后掌柜的又十分热情向她递上了一块令牌：“这是小小意思，凭着这块令牌在万俟名下商铺均可以享受打折优惠哦。” ——他这话……就很难让人拒绝。 司徒无忧神色略带好奇地接了过来：“大小姐？” “是的！” 第141章 不明白 “我们大小姐名为万俟沉朝，精通经商之道……”掌柜的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倒豆子似的开始说起他们大小姐。 司徒无忧听着这几乎没多少差别的话语，心里都能把掌柜要说的下一句话猜出来。 听着听着，她忽然感觉到手上被握紧了几分。扭头看去，张淮序神色无异，并没有看着她。 “——掌柜的，开两间房，顺便再送点吃食上去。”张淮序见缝插针，截断了掌柜的喋喋不休。 后者一敲手心，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抱歉抱歉，太久没人答出这迷题了，一时间有些把握不住话头。” 他说完这话，便效率极高地按照要求去开了房间，顺便亲自引路上去。 ………… 一直到晚上躺到床上之时，白发少女才懒洋洋地发出了声音：“司徒无忧，你说说，假如有人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能从根源上杜绝再发生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司徒无忧直板板地仰躺着，双眼盯着帐顶，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白发少女的问题上来。 “那自然是……抹灭苗头。” 司徒无忧呼吸紊乱，心绞痛的感觉一阵一阵地涌上，搭配起噬脉蛊，可谓双重折磨。 白发少女闻言喜悦地笑了起来：“所以你也能理解吧？” “自…然。”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白发少女心情愉悦中带着些许激动，看司徒无忧实在难受，于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声： “虽然乌澧国君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至少给你的赤髓确实是好东西。而且那‘解药’是有缓解痛苦的作用的，你若是实在忍不了就不要忍了。” “呼……你当初也是，这样的吗？”司徒无忧没动，反而问起她来了。 “……怎么？你真想完完全全体验一遍？” “…你能做得，我自然也可以——以后我就是你，就当做…我切实做回自己吧。” “……” 白发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没声。安静之中只听得司徒无忧隐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她忽然嗤笑起来：“我当初虽然死心眼，但也不至于在这里逞能。更何况，那老东西给的东西不错，就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怎么？你真觉得自己是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尚之人吗？” 司徒无忧：“……” ——是她想多了。 她默默起身，随后翻出了乌澧国君给她的那个木匣子。 将其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串红色的玉石手串，以及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司徒无忧看也不多看一眼，忍着那股子味道，面无表情地抓起那个药丸就生吞了下去。药丸个不小，硌得她喉咙发疼。 呛咳几声，随后又取出手串给自己戴上，这时蛊虫带来的疼痛才略微减少了些。 “另一个也吃了吧。” 司徒无忧听着她的指挥，一句质疑的话也没有说。 等她做完这些，白发少女又笑了笑，语气中满是戏谑：“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也不怕我害你？” “……怕。” “那你还信我的话？” “但是这里是梦境，你还得利用我呢。” 所以才不会轻易让她出问题。 “……”白发少女沉默几秒，随后轻声叹息道，“所以我才说，你是最让我喜欢的无忧。” 总能出乎意料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被骗了也仍旧会相信—— “这算是表白吗？”司徒无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向后一倒，长而茂密的头发散在床上，如同银色绸缎一般。 白发少女没回应。 司徒无忧盯着帐顶发呆，却一直无法入眠，意识十分地清醒。 隐隐约约中，她觉得自己今夜还有该走的剧情没走。 在不知第几次打哈欠之后，司徒无忧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会儿已经是不可控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来，想着反正自己不想动也会有不可抗力强硬地迫使自己去动。于是就干脆松懈了对身体的控制，打算由着剧情操控她的行动。 然而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卸了力后，这个身体就如同没有骨头似的，倒了下来。 “诶——！”哟喂！ 只听“碰！”的一声，司徒无忧直直向前倒去，所幸她及时伸手支撑才免于让自己的脸与地面亲密接触。 除了脸没什么事，她全身上下都无一例外撞上了地板，痛得眼泪汪汪。一边抽气，一边试图坐起来。 白发少女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惊了一惊，随后很快想明白了她的脑回路，便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起来： “你脑子没问题吧司徒无忧？说你蠢吧，你还知道护着脸，说你聪明吧，你又还能直勾勾往前倒。那个正常人会这么做啊？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 司徒无忧沉默着趴在地上，直到倒下之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举动很蠢。估计是跟白毛待久了，脑子也被影响得降智了。 白发少女接收到对方的想法，立刻撇开关系：“喂喂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是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司徒无忧此时四肢又痛又麻，稍微动一下便从身体各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干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想着缓一缓再起身。过程中也没有心思去搭理白毛。 白发少女的嘲笑还在继续：“难不成你以为在这记忆里就可以随随便便放开身体的控制？你怎么这么蠢啊？” 对于这些话，司徒无忧充耳不闻。 白发少女话音才落，她的房门被大力推开。 司徒无忧缓慢地抬起头来，与推门而入的脸上忧急之色尚未消退的来人四目相对。 张淮序：“……” 司徒无忧：“……” 沉默，在此间蔓延。 张淮序表情由忧急变成了疑惑且莫名其妙：“你……？” “…如你所见，我不小心——出了点小状况。”司徒无忧露出了个勉强的笑容来，随后忍着关节的痛努力撑起身来。 张淮序见状便上前去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后者直倒吸凉气，硬是没再发出一声痛呼。 “不小心？” 司徒无忧尴尬地笑了一声：“对，不小心的。” “……” 张淮序无言以对，他一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两人房间相隔一面墙，本来还以为是司徒无忧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后者硬气地忍着身上的痛，被扶着到床边坐下，她稍微松懈一点，才分心去关注别人。 少年一身白色里衣，红色外衫随意披在身上，乌发未束，窗外月光皎洁洒入，更显冷清之感。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司徒无忧难得在这具身体上体验到了一丝来自阿闲的愧疚之感。 然而张淮序却不甚在意地说：“无事，我还没睡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 “……” 对方没应声，司徒无忧依着人设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完停了一下，再次异口同声道： “你先说。” 如此，又同时沉默。 司徒无忧等了一会见他没再有动静，便自己开口了：“弦月大萨满跟你说了什么？” 她还是不太相信有办法能让她找回记忆。 “……”张淮序垂下眼帘，像是在思忖着该怎么开口，“我要跟你说的也是这件事情——” 他话没说完，敏锐地察觉到窗外有风声划破，接着窗户边银光闪动，有个什么东西直直冲着司徒无忧飞来。 “怎——”么了？ 后者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阵恍惚，随即整个人被大力向后压倒，身体扑倒在床榻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举动，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反观张淮序，他神色微冷，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抓住了那道银光。 少年目光凛冽地看了一眼手中抓到的飞镖，上边扎着一封信，随后又看向窗外。 漆黑的夜色之中，只听得几声轻浅的风声离去，此外再无其他任何动静。 确认无碍之后，他转过头来，就见司徒无忧睁着红瞳，面上带着几分惊异与不自在，手指抓紧了胸前白色的寝衣。 少女身上清香袭入鼻尖，他当即一愣，发觉这动作不妥，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于是就很快起身，乌发轻轻扫过司徒无忧的脸颊。 他站离了一些，耳尖微红：“抱歉。” 司徒无忧不动声色地呼出长长一声气，过载负重的心脏跳动加速，胸口的绞痛感让她收了漂浮的异样思绪， 她随后也坐起身来，故作镇定地应了声：“没事。——刚刚那是什么？” 第142章 匆匆 张淮序立即抬手，将那封信从飞镖上取下来，拆开大致看了一眼，就把它递给司徒无忧： “看来明天也不能逛了。” “……”司徒无忧看完后，轻轻道，“没关系，今天就已经……很好了。” 信上写的东西不多，大致意思就是“请尽早前往万俟山庄一叙”，落款是万俟沉朝。 两人静默了一会，张淮序说：“我…正是准备同你说这件事。弦月大萨满给的方法，就是让我们去万俟山庄。她说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的解决方法。” “……好。” ——又与万俟沉朝有关吗？ “还有……解药…你——” “我吃了。” 张淮序闻言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那明天便赶路去万俟山庄吧。” “嗯。” 次日一早。 张淮序收拾好自己，便推开了司徒无忧的房门。 果不其然看到她坐在镜子前，左手握着自己的发丝，右手抓着一把木梳，正在努力地试图绑好头发——可这实在太长了，简单的马尾辫都扎不了，扎个麻花辫也得花好些时间。 司徒无忧透过铜镜看他，脸上浮现几分窘迫的浅笑：“……那个，我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 少年面色不改，径自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我来吧。” “好。”后者果断松了手，坐好，看着自己的发丝十分听话地在人家手中穿插，最后被束成她最常扎的双髻。 这几天下来都是人家帮忙绑头发，司徒无忧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才想依靠之前看人家弄的流程，试着自己扎。然而还是不太行。 看他的动作如此娴熟，司徒无忧感到很奇怪，但一直没有问出口。 张淮序抽空看了眼镜中少女的神情，她眼中明显很好奇，可就是一句话也没问。 这让他自己主动提及又感觉不太好。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实在忍不住了，司徒无忧轻轻试探着来了一句：“……你好像……很熟悉怎么扎这个发型？” 少年手微顿，又十分自然地继续：“嗯。” ——“嗯”？就一个“嗯”吗？ “……以前，有帮人扎过。” “哦，难怪。” 司徒无忧随意地应了声，没继续问了。 “……” 张淮序沉默着，没听得后续自己反而有些不知如何说下去。他三两下收了尾，最后再把发饰给她戴上，就算完事。 两人各怀心事地下楼，简单用过早餐，就离开了“新手镇”，一路向东。 沿着大路，朝着昨晚上信纸上说的地方赶去。 临行前，掌柜的笑眯眯送了他们两封邀请函，说是上边的人请他转交的，至于是用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一直到看见半隐半现，沿着山体延绵向上的长梯，司徒无忧当即觉得腿肚子有点打颤。 又是一段艰难痛苦的爬山之程。 眼前天梯总算到头，一座石碑显现，上面嵌着金闪闪的四个大字“万俟山庄”。 石碑旁边早有人坐在石碑旁等着，扎着狼尾的少年脸上表情十分不乐意，仿佛是被迫着要来等人一般。 一见总算有人登顶，他就极其迅速地扫视了一番来者，随后起身拍拍衣摆道：“你们好慢啊。” “理论上来说，不算。” 万俟以暮被张淮序呛了一声，正准备要说什么，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朝他们说：“那什么，正式地来——邀请函呢？没有邀请函小爷可要请你们离开了。” 张淮序手指微动，将两封信捻起，以刃飞出。随后被万俟以暮稳稳接住。 他接住了也没有看，就是走个形式。之后便很随意地朝着两人抬了抬下巴道：“跟小爷走吧。” 万俟以暮引着他俩，绕来绕去，一路到了万俟沉朝的院落。这边的下人似乎极少，四下都空落落的。 走进了院门，便瞧见那位大小姐坐在繁花簇拥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在她身边还有个从未见过的青年，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左右，模样俊逸，看上去就十分寡言少语。 他们两人就这么坐在一起，也不聊天，安逸极了。 隐隐约约中，司徒无忧总感觉这位大小姐的“活人气息”相比于梦境之外的那位而言，似乎孱弱了不少。 眼前的万俟沉朝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岁，然而身上的死气极重，仿佛已经到了迟暮之年。 万俟以暮引他们入内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正经得有些肃穆。 除了开头喊了一声“人带到了”以外，就没再有什么动静，也不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万俟沉朝身上。 与身旁两人凝重的模样不同，万俟沉朝本人倒是一派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面无表情地给来人讲解了一下她持有的“能为失忆者找回记忆”的技能。 她说自己学的巫蛊之术已经大成，涉猎的领域相较于原本在苗九侗萨满那里学到的那些更要深奥，更难弄得懂。 总之，司徒无忧因为阿闲也是学了巫蛊之术的原因，大概还算能听得懂一些。 万俟沉朝大概的意思是，她可以将蛊虫分别种进两个相关的人的身体里，依靠巫术链接两人的记忆，把另一个人的记忆共享给失忆者，从而构建出失忆者的过去。 这个办法说是找回记忆，不如说是重塑记忆。 而且她说的这个办法，在乌澧几年也从来没听说过有类似的，闻所未闻。 像是看出了听众的脸上的疑惑，万俟沉朝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因为这也是我近两年才学会的新技能，所以并不能保证成功率哦。” 司徒无忧闻言眉头一皱，她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着思索的张淮序，随后面朝万俟沉朝道：“有多少把握？” “三成。”万俟沉朝十分坦诚，丝毫不担心人家会因她的话而却步，“这个方法毕竟霸道，冥罗蛊入体之后，会直接杀死其他在人体之内的比自己弱小的蛊虫。能有这样的成功率还是离褚计算出来的结果。” “……” 杀死其他弱小的蛊虫？噬脉蛊算弱吗？……一旦噬脉蛊死去，那她身体里的毒素还会被锁在心脏那里吗？会不会之间崩溃，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司徒无忧问道：“会对提供记忆的人有什么损害吗？” “……没有——很抱歉，这么急就让你们赶过来，都没有给你逛逛新手镇的机会。”万俟沉朝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不见一丝抱歉的表情，“我还剩两天时间。” 司徒无忧一惊，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对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唉呀，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是我快死了。所以还请你们现在就决定吧。” 她说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她身边的人神色暗淡下来，似乎十分不忍。 “好。”司徒无忧听见自己极平静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应了下来：“就这么做吧。” 万俟沉朝闻言笑容真挚了几分：“我喜欢你。” “……” 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说了，司徒无忧也能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阿闲虽不理解，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那么，请你们明天再过来找我吧。” 她说完这话，神色有些怏怏的，就让万俟以暮送他们离开了。 第143章 异常 夜间。 万俟沉朝院落的花厅人影若隐若现。 紫发红袍的病美人坐在爬满花藤的秋千上轻轻地晃着。 她说：“我这还是头一次骗人呢。” 一旁的青年默不作声看了她一眼。 她勾了勾唇，无奈道：“好吧，并不是——只是说，人家委托我不要告诉小无忧这个方法的害处嘛。” “离褚，你觉得他这么做值得吗？”万俟沉朝面露疑惑，“明明就算没有记忆，他们也可以好好活着呀？为何要对记忆有执念呢？” 离褚走到她身边，他将秋千停了下来，微微俯下身，声音低沉悦耳：“值得。” ——如果他也可以付出代价来换回沉朝，又有什么不值的？ “……或许对于商人来说，这种得不偿失的举动是不能理解的。”万俟沉朝顺势搂上了离褚的脖子，随后任由他把自己抱起来。 她有些困倦地靠在青年怀里，对方身上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两人朝着屋内走去。 离褚提醒了一句：“长宁郡主身上似乎有些异常。” “唔……你是说，她体内的那只蛊虫？”万俟沉朝说，“没关系的，她的噬脉蛊不会和冥罗蛊产生排斥。” “……” 离褚于是不再说什么。 他并不懂巫蛊之术，因此听了沉朝的回答，便也觉得那位郡主异常现象应该就是由噬脉蛊引起的。 那种蛊虫到底是弊大于利。 “话说回来，等我真的死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她话音未落，离褚就插声道：“休想。” 万俟沉朝无可奈何，但再也说不出让他听的不舒服的话来了。困意袭来，她慢慢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怀中的万俟大小姐轻轻的，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冷意，体温不管怎么捂也捂不热。 离褚有些羡慕起那位张小将军了。 至少人家还有得选。 而他自己，则只能无力地等待那个日子到来，因而也越发珍惜起能够陪在沉朝身边的时间来。 ………… 仪式的准备一点也不繁琐，仅仅需要一个种蛊的人，以及蛊虫。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万俟沉朝精神气极好。 待两人准备好，便用自己的银扇刃划开两人的手心，以他们的血将蛊虫引入。 司徒无忧有点好奇——她都已经在梦里了，难道还能继续梦中梦吗？ 等万俟沉朝的两只蛊都被送入他们二人的体内，之后又跟他们确认了一遍没什么问题。这才继续。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古朴的罗盘，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随后那个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 司徒无忧看着竟然能感觉到这普普通通的罗盘上边竟有一股莫名的威压。只看一眼便觉得精神像是被压迫着令自己挪开目光。 万俟沉朝托着罗盘，不断地构筑着两人的记忆，极为温和地向司徒无忧输送着信息。 司徒无忧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多了很多东西，但是没有直接就明明白白地全盘刻进脑海。 这种感觉很奇妙，能让她明确地知晓十二年的空白被一一构筑出了新的图卷。犹如蛛丝结网般一点一点地互相勾结串联。 等到传输得差不多了，司徒无忧自己以意念试着去触碰脑中多出来的东西。 然而刚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眼前阵阵发黑，随后神经感受到一股刺痛之感，仿佛有一根针直直刺进她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耳旁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听得一声细长而尖锐的嗡鸣，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一只手不自觉箍紧了椅子的扶手，指关节用力得泛白，另一只手则捂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小无忧？”万俟沉朝见势不对，连忙停下罗盘。随后迅速地将冥罗蛊从她身体里引出来，那段记忆的构筑便中断。 后者神情痛苦，就算万俟沉朝中断了记忆构筑，她的状况也没有丝毫转好。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人大力捏住了一般，毒素被挤压着，随时可能崩溃决堤。强烈的绞痛感直捣入大脑神经。 这时候，张淮序才刚刚从罗盘之中抽回自己的意识，就注意到司徒无忧的状况不对。 一转头就见司徒无忧捂着胸口，猛然吐出一口漆黑的鲜血，红瞳灰暗，身子脱力就要从椅子上栽倒下来。 张淮序动作极其迅速地接住她瘫软的身子，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无忧？无忧？” 少女紧闭双眼，眉头深皱，额前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惨白的脸上，丝毫没有回应。 他转而看向手持罗盘的万俟沉朝：“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后者目光沉沉，脸色并不好看，她盯着司徒无忧吐出来的那一口黑漆漆的血，语气很差：“……为什么不早说她中毒的事？” 离褚走了过来，他半蹲在司徒无忧面前，顶着张淮序冷冽的目光，自顾自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脖颈的脉搏。 随后又迅速点了她的几个穴位，做完这些，离褚起身，站到了万俟沉朝身边。 万俟沉朝一直注意着他：“怎么样？” 离褚面无表情的，自动牵起了沉朝的手，就算被人盯着也不为所动，说出的话完全事不关己：“毒素遍布每一寸经脉，已无力回天。” “不会的！她吃了解药……” 离褚仍旧十分平静：“解药？你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吗？” 少年神色茫然而挣扎，墨色眸子却好像透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理智与冷静：“里萨开勒。” 这一表现显得十分矛盾，不知为何，离褚总觉得他本来的回答应该是“不知道”——可他却没有这么说。 离褚神色微动，说的话却仍不给他留一点希望：“里萨开勒没有解药。” “……我…知道。”少年语气轻轻的，仿佛经历了无数遍一般，麻木而又无力。 离褚闻言却是皱了眉——这一句话按理来说，他也应该是“不知道”才对。 从张淮序的话语来看，他似乎早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可是从他的表现来看的话，这件事应该是才刚刚发生的。 所以他不该是这个反应。 怎么回事？ 离褚心中疑惑，看着张淮序总觉得他又不像是他。 离褚的手被人握紧了几分，他低头看向万俟沉朝，从她脸上看出了与自己一样的困惑感。 “……” 张淮序垂着眼帘，小心地擦掉了一下怀中少女的唇边的血渍。 默然一阵，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周身杀意腾起：“难道是弦月萨满骗了我。” 这一句话，没有之前那股异常的感觉了——这才应该是张淮序该有的反应。 万俟沉朝与离褚对视一眼，随后目光转向张淮序，见他隐隐有黑气环绕，顿时皱眉道：“据我所知，弦月大萨满并非险恶小人。不可能会主动害他人，为何说是她骗了你？” “……”张淮序沉默着没回答，只动作轻轻地将昏迷的司徒无忧抱了起来，便朝外走去。 少年身上的黑气越发浓郁，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得出一股强烈的杀意，同时还有那种毫无希望的无助感。 “等等。”离褚忽然出声叫住他，“虽然不知道为何长宁郡主突然就被毒素浸透全身经脉，但我也许可以让她醒过来。” 张淮序闻声一顿，身上的戾气与杀意略有收敛，他偏过头，声音暗哑：“真的吗？” “自然。” 离褚难得感到有些不忍心，看着对方他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因而对他感同身受了。 第144章 好想法 …… “情况如何了？” “不妙哦。” 头上别着红狐面具少女声音平静，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上指针转动逐渐减缓的古朴罗盘，没有分给问话的人任何一个眼神。 屋内站了好几个人，都是今天才刚刚上山庄来拜访的。目的也差不多。 蓝衣公子神色微暗，又问：“那有什么办法吗？” 万俟沉朝这才看向他：“这个问题之前也有人问过。” 没等其他人开口，她又重新将目光放回罗盘上，继续说，“办法也不算是办法，实施了也不一定有用。就像他，成功入了人家的梦，实际上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既然这样，那你们试了又有什么用？” “那也得先试过才行。” “……” 万俟沉朝默然看向突然说话的白衣女子，人家神情带着些许担忧，就静静站在之前的蓝衣公子身旁。 两人并立，看上去倒十分般配。 她沉默着看了人家许久，对方也没有却缩，仍定定地对着目光。 万俟沉朝忽然朝她走近，屋内只有她厚重鞋底印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走至赵若梨面前，清澈的红眸闪着疑惑的光：“相比于他们两个，你不应该先关心自己身上的事吗？” 赵若梨一惊，仍不动声色道：“我？” “你。” 大小姐将罗盘往她面前一送，指针立刻疯狂地旋转起来：“你觉得呢？” 后者没应声，她又继续道：“我都已经帮小无忧了，再顺手帮你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一桩买一送一的买卖，很划算吧？” “为什么？” 问话的不是赵若梨，而是她身边的司徒无忌。 大小姐于是转向他，漫不经心道：“这也算是给自己修点功德了，怎么会不愿意做？——对于你，我还是很有把握的。不信的话，你问问柳先生也可以。” 她说着，目光转动却落了个空。 被提到的大师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床边的两人跟前，背影深沉，似乎没听到他们在聊些什么。 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也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枯木晖看着众人神色，出声道：“大师，你有什么发现？” “……啊？”大师总算回过神来，转身就发现几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你们？聊完了？” “……” “咳！吾方才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凝神卜了一卦，所以——”大师看向万俟沉朝，“万俟大小姐，你的法子可以在吾面前试验一下否？” 万俟沉朝点点头：“自然可以。只是，若他们二人所在的那段记忆里没有你们的存在，这个办法就不会成功。” 司徒无忌思索了一下：“怎样才算是存在？如果有被提到的话，也应该是存在吧？” “……理论上，这也算。” “那要是记忆里也有你的存在的话，可以在梦境里联系到你吗？” “……或许？” 万俟沉朝也不确定，毕竟她都没有试过让入梦的人去联系梦里的自己。 如果联系上了的话，说不定真能在某种程度上她可以与梦里的自己沟通呢？ 万俟沉朝一下子福至心灵，眸光大盛，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说话之时，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起来，她笑眯眯地转向司徒无忌二人，客客气气道： “二位，你们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跟自己沟通交流？有意思！ 司徒无忌与赵若梨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万俟大小姐的极其强大的热情。 “那便……” 赵若梨话没说完，万俟沉朝就一把拉起她的手将她牵到床边，边走边说：“你真可爱！那我们这就开始吧！你放心！等这件事顺利结束，我可以拿出十二分的服务态度来帮你解决你的事！保证服务周到！不会让你体验感差的！” 赵若梨一时无言以对。 万俟沉朝像打了鸡血似的摩拳擦掌，看着她的目光充斥着慈爱的光辉：“我们快开始吧？——你也想一起吗？” 大小姐注意到司徒无忌也跟着过来了，于是也问了他一句。 后者十分淡定：“自然。” “那好！我还从没试过同时让两个人入梦呢！” 大小姐拍拍手，便有两个人从暗处走出，动作几乎一致地抬了两张太师椅过来，摆在司徒无忌与赵若梨身后。 这两个人刚出现的时候，司徒无忌下意识地就要戒备起来——他竟然没察觉到这屋里还有别人的存在。 然而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下那两个人，便发现他们胸膛起伏间隔很长，而且目光呆滞，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蛊人不能算作活人，难怪没察觉到。 “请坐吧二位。”万俟沉朝又拍了拍手，那两人便又重新退下。 她笑意盈盈地瞧着司徒无忌道：“若你对我的蛊人也感兴趣的话，等事情结束了可以让你研究研究。” 司徒无忌收回看向蛊人的目光，坐了下来不紧不慢道：“也？” “啊…小无忧是第一个感兴趣的，你是第二个，所以是‘也’。” ——反正小无忧也没有说过不准跟别人提起她对蛊人感兴趣的事。 “……” 司徒无忌眉头微皱，看向安分躺在床上的妹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俟沉朝见他没有要追问的意思，于是便没继续提起司徒无忧跟她说过的那些话，转而笑道：“那请你们闭上眼睛，我要开始了—— “对了，如果你们真能在梦境里操纵自己的话，请给身边的某家‘莫氏’或‘齐氏’的店铺写封信，信封就写：遥寄主家子冉。内容嘛……随意。” 赵若梨记下来后又问：“若不能自主操控呢？” 万俟沉朝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这好办，远离梦境主人就行了。” 在梦境主人身边，行为自然会被限制，因为那是人家的记忆认知嘛。但如果不在她所知晓的地方，做的事梦境主人也不会知道，自然就没有限制了。 只要对她的记忆不会造成影响，想做什么都行。 万俟沉朝兴致极佳地给他们简单讲了一下有关于入梦的注意事项，随后便以内力催动罗盘。 她手上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只摇铃，轻轻地晃动了几下。 铃铛清脆的响声长时间回荡，好似意识没入水面，激起一层层涟漪。外界的感知力逐渐下降直至全部消失。 ……… …… 等他们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依旧明亮如初，像是仅仅过去了一瞬而已。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觉得似乎过去了不少时间。 两人目光短暂地茫然了一会，便回过神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对方，然而目光刚一接触又立刻挪开。 细看之下，竟能从两人脸上看出一丝窘迫来。 万俟沉朝看了看赵若梨，然后又看了看司徒无忌，觉出几分不对劲。 她轻叹一口气，有些失望：“看来没成功。你们——” “不。”赵若梨目光略有躲闪，语气却很坚决，“我…成功入梦了。但是只有一小会，仅仅……仅仅接触到了一些情况就被弹出来了。” 再看司徒无忌，他早已经恢复面不改色的模样：“确实。” 他顿了顿，看向躺在床上的张淮序道：“为何赴之可以入梦这么久？” 万俟沉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理所当然道：“那应当是他在小无忧的记忆里是个很重要的交集角色吧。不过这样的话，对于他的限制相对而言就很大了。” 紧接着，她抱着期待问道：“那信的事？” 司徒无忌点点头道：“依你所言，我写了一封交给皇都的莫氏成衣铺。” “啊…那就好，多谢了。” 万俟沉朝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后她介绍了一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黑衣青年：“他是离褚。你们如果还有问题，可以问他。” 后者神情平淡，冲刚醒过来的两人点点头，以示打招呼。 然后那位大小姐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屋里一时间的空气当即沉默了下来。 离褚安静地站着，也不主动开口。这让大师都感到有些莫名的压力。 第145章 结尾 赵若梨一肚子疑问也不好意思开口，这个“离褚”他们第一次见，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性情。 司徒无忌先一步出声了：“阁下——” “叫我离褚就行。”青年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小冉有事。” 司徒无忌闻言也不跟他矫情，直接道：“离褚兄。我在梦境里所见的，似乎并不是无忧的记忆……” 一旁的赵若梨认同地点点头——虽然仅仅进去了一下。但是在梦境里接收到的设定是，无忧早就已经亡故了六年——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好端端的吗？ 听到问话的离褚神情不变：“能说详细些吗？” 司徒无忌于是又把那短暂的见闻说了一遍，还提了一下自己的猜测：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梦境压根就不是真正的记忆？ 他一入梦，就接收到自己早已经成亲，而且还有了一对儿女的信息。紧接着又收到来自边疆的张淮序的信——说什么他的妹妹找回来了。 上一秒还在震惊自己已婚有娃且没有妹妹了的情况，下一秒就得知妹妹又有了。 饶是自己办案多年，已经见过不少令人感到震撼的大场面，这一次竟然难得感到云里雾里的。 他讲述的过程还略掉了一些有关成亲有娃这种不重要的情况，就单单讲述了自己对这个所谓的“梦境记忆”感到疑惑。 离褚听完，沉吟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梦境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真实有过的记忆——至于为什么会与现实有出入……” 其他人竖耳恭听。 “——我不知道。” 众人：“……” ……… 要说梦境里的阿闲身上毒素会忽然崩溃，也不是万俟沉朝的锅。 是当事人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提过，那个所谓的解药本身就是假的。 而且就算是身为“阿闲”的司徒无忧想说也不被允许。 会走到这一步，除了自己也怨不得别人。怪只怪她无从选择，也怪她太过自负。总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前路后路都不是可以走的路。 原本她的意识已经回到了漆黑的空间，然而不知为何又被拉扯着回到了梦境里，继续体验剧情。 并且不知因为什么，她这一次竟然是以上帝视角去看着阿闲穿上万俟沉朝准备的喜服，直接快速体验了一遍“成亲”。 场景的布置陈设，都与从前在幻境里所见的相似，基本上可以判断，那个幻境应该就是白毛基于此拟造出来的。 万俟以暮被赶着当上了个主婚人，瞧着竟也没有什么不满。 一切仪式从简，然而还是出了意外。阿闲的身体负载过重，在仪式进行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就在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上帝视角旁观的司徒无忧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仿佛这一切都符合常理。 司徒无忧的感慨还没完，又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然后她就直直往前扑，再一次回到了那具躯壳里。 重新感受到熟悉的痛感与心脏上的压力，司徒无忧睁开眼，发现眼前漆黑一片，模模糊糊中只能看得到一些亮着白光的噪点。 看来这一次连视觉也失去了。 朦胧中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在床上，那人也没有彻底放开她，反而将她圈揽在怀里。 顺着剧情的发展，司徒无忧轻声道：“等我死后，不要带我回皇都了，就让我…留在尧疆吧。” “……” “也不要…对我父母提起……在他们看来，我应该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已经死了。所以请别说我的事，这样免得让他们……又想起我。” 司徒无忧声音虚弱不堪，好似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她靠着的人没有应声，只是越发抱紧了她。 然而就在司徒无忧以为自己总算是要领盒饭了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脑子变得十分清醒，并且不能自主控制自己的行动了。 阿闲挣扎着起身，脚步浮虚地勉强站立，虽然仍旧是不能视物，但凭着直觉向前伸出双手。 刚一触碰到人家，手上却一晃，似乎握住了个不知什么东西的柄。随后多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气，就像有个无形的人抓着她的手往前一送。 利刃划破衣衫，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阿闲睁着眼却看不见任何事物。 这时候那股牵引着她的力散去，她手一松，身体软软地瘫下来，似乎有人将她扶住，让她不至于倒下。 她努力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眼前却依旧是漆黑的一片。 耳边各种声响嘈杂凌乱，她隐隐约约中似乎听到了少年沙哑而悲凉的声音响起： “…无忧，你恨我……”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最终却卸了力，意识被黑暗吞没，再无任何反应。 ………… 不知过去了多久，司徒无忧在一片熟悉的漆黑空间中醒来，在她面前站着的正是一身喜服的白发少女。 对方打扮与之前战损版不一样了，身上的衣服与头上戴着的发饰都很新，完全找不到被扎过一刀的痕迹。 司徒无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还是入梦之前万俟沉朝让她穿的那一套紫蓝色衣装。 “你要死了。”白发少女面无表情地说。 司徒无忧抬头朝她看去，表情毫不意外：“嗯，我知道。” 白发少女有点诧异。 “你知道？” “入梦之前万俟沉朝有告诉过我，一旦在梦境里死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应该不知道她跟我说的这些吧？” “……既然如此，那你还表现得丝毫不知道，跟我说会出去？而且还说什么‘等离开梦境里要我教你幻形障眼法’？所以这话只是用来模糊我的？” “怎么会？我想学这事是真的。不过还是得看你想不想让我出去愿不愿意教咯——显而易见，你不想。” “……” “我之前就有跟你说过吧？”司徒无忧看着她，“你其实并不想杀张淮序。你最想杀的是自己。 “正因如此，才要在我这里装疯卖傻，引着我走上这条路。你心里就觉得自己是一切悲剧的起点，只有消失在世界上，才不会拖累别人。你想通过杀我……来结束你那所谓的时间回溯不是吗？ “——你究竟回溯了多少次？经历了多少次梦境里的结局？” 司徒无忧的声音平缓，回荡在漆黑一片的未知空间。 然而白发少女听了这些，关注点却不在回答她的问题上：“……你不恨我吗？” 司徒无忧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和我不是同一个人吗？恨自己有什么意义呢？再者，你早就问过我了啊——我当时的回答是：能够理解。” “……” “别老沉默啊，咱们都要领盒饭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可记得你之前提到过有很多个‘无忧’，那些都是这么多次回溯中你遇到的吧？” “是。” 白发少女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臂，涂着红色蔻丹的五指细长，青色的血管游走在皮囊之下。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手腕处一圈又一圈的纹络，套在她的手臂上，数十圈黑色中仅仅夹杂了一圈红色的。 司徒无忧讶然地看着她的手，神色疑惑：“这是什么？” “我自从回溯之后，见过的所有的自己。”白发少女淡淡地瞥了眼她，“知道为什么有一圈是红的吗？” “……呃，不知道。”司徒无忧诚实地摇了摇头。 白发少女呵了一声：“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动手过的。” 司徒无忧：“……” ——所以白毛才在那场幻境结束后就一直以被扎的血淋淋的形态出现，通过这样来控诉她的行为？ “当然不是。”白毛翻了个白眼，把手收了回去，“我开玩笑的，其实就是这一次的回溯跟之前不一样的标记而已。” “……哦——所以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说，我是你这么多次回溯以来唯一成功——” “不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白发少女便毫不客气地打断。 然而她否认了之后，却又什么后话也不说了。 司徒无忧没等到人家的解释，干脆略过了这个话题：“之前吃的那个味道极其反人类的药丸……是做什么的？” “它可以让噬脉蛊的活动减弱，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觉得吃了它之后血脉里的疼痛有所缓解的原因。此外，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可以通过操纵神经的方式，短暂地操控你的行动——虽然时间很短，但目前看来，效果不错。” 司徒无忧想起来自己“死”之前的那个举动：“所以我做了什么？” 第146章 摊牌 白发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随后从原地消散，顷刻间便悄无声息地在司徒无忧身后显现身形。 她动作十分熟稔地勾住司徒无忧的脖子，语气温柔：“我以前跟你说过，想要你杀了张淮序。” “我记得。”司徒无忧说，“当时你还说过，曾经差点就成功了。” “我确实是差点成功了——就是梦境最后的那个动作，我十分无情地捅了他一刀。用的还是他当初送的那把匕首。” 司徒无忧瞳孔微缩，扭头看向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庞，对方巧笑倩兮：“别惊讶，这不是没杀成功嘛。”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太清楚啊，我都死了，记忆也就结束了诶。所以你才没醒过来，反而来到了这里。”白发少女思索了一下，“不过，时间没回溯之前我只剩一缕残念被吸进了万俟沉朝的罗盘，之后事还有些印象—— “据说，他一个人去了乌澧。然后……尧疆苗九侗的十部族就只剩下九个啦。” 白发少女的语气雀跃，说得好像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也是，时间回溯了那么多次，经历得多了，自然对生命也就没有了敬畏感。心理扭曲对她来说也正常。 “……” 她见司徒无忧没说话，随后一晃到了对方面前，并牵起她的双手，神采奕奕：“你想知道具体一点的描述吗？比如说那老东西死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不了。” 白发少女听得她的拒绝也没多少意外，心情好了看她就十分顺眼：“那好吧，我还以为你想知道一个人的血究竟要流多久才能流光呢——” 司徒无忧：“……” “我们就这样彻底湮灭，也不会对别人造成不好的影响了，怎么样也是个挺不错的结尾。回溯太多次，我都快要记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司徒无忧沉默了，这样看白发少女挺开心的，她也没找着机会跟人家说另一件事。 不过，她还有个疑问：“你是怎么确定这一次过后就不会继续回溯了的？” 白发少女闻言，抬手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我能确定。不知道为什么，时间线和剧情的发展都有偏差。不仅事情发生的顺序混乱，还发生了本不该发生的事——若按照我经历的以往来说，咱们在洛宁郡的那一次就该漂到乌澧去了的。” “顺序混乱？”司徒无忧思考了一下，忽然道，“比如说，张赴之提前了好几年回皇都？” “……对啊，他这一次怎么就那么恰好提前回来，还在洛宁郡救下了你，打乱了剧情的发展？” “以前的回溯都没有发生过这事？” “……有吧？我也不太记得了。”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 良久，司徒无忧试探着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手上那红圈代表的变数不是我，而是张赴之？” 两人对上目光，白发少女竟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言论。红瞳中甚至还有一丝恍然大悟。 “冒昧问一下，在以前的几次回溯里，他也会跟着回溯吗？还是说只有你一个人在回溯？” 白发少女眨了眨眼，面带茫然：“我不知道……” “……” 她见司徒无忧神情逐渐不对劲，连忙为自己辩解道：“之前的剧情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我都已经习惯了，哪里还去关注他是不是也会跟着回来？” “……” “干嘛这么看我？本来就是啊！我一直都在努力远离与他相关的事，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回溯？而且要是他回溯了，就已经知道自己之前有多惨，哪还会跟我扯上关系？这不纯纯冤种吗？” 司徒无忧默然一秒，随后问：“万一他就是这样呢？” “……” 趁着白发少女思考的机会，司徒无忧自行捋了捋思路—— 按照白毛的说法，以前每一次回溯剧情都差不多，最终都要捅张淮序一刀然后死，而张淮序又去乌澧，从而导致时间回溯。 可是这一次张淮序提前回皇都，与她产生了交集。就算她还是会失忆流落到乌澧再次成为圣女，也不会再被当成“战利品”送到乌澧了。 因为不落山之战早已经结束。 这么看来，弗毕一行，她要是不过于在意白毛的影响，压根就不会想要躲过哥哥为她准备的“通灵仪式”，之后也就不会因为落单而被万俟以暮抓到万俟山庄来。 至于听万俟沉朝的话来入梦，无非也只是想通过深层记忆来寻找破除命格的方法—— 命格…… 这似乎影响也不算大，待在张淮序身边就能抵挡住大部分厄运。 司徒无忧脑子运行飞快，她看向眸中透着清澈的愚蠢的白发少女，自己一时间有点接受无能：“所以说，其实，我们，压根就不用这么赶着找死。” 白发少女沉默了。 她们两人在这片空间里，各自思考了这么多，她自己也发现盲点了。 就算“司徒无忧”在这一次的回溯死去，张淮序也没有理由会继续从前在乌澧做过的事，时间自然就不会再次发生回溯，因为没有契机。 “所以你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让张淮序偏离原本的结局，顺便再打破回溯？”白发少女的语气都不太确定起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实施？” “给你洗脑，让你认为自己一定会害张淮序，并因此远离他，然后想办法在幻境里杀了自己。” 她说完，两人又双双陷入沉默。 很显然，白发少女要做的事情差不多都能打个勾了，除了“远离”这一点。 她又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醒目的红圈，觉得有必要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但是你确实会害他啊，人家要用自己的气运给你举行转运仪式，可不就是会害了他……” “什么转运仪式？” 见司徒无忧面露疑惑，白发少女想起来人家到现在还认为，之前在弗毕祭坛之时的仪式是“通灵仪式”。 她说话当即就有了底气：“就是之前在祭坛，哥哥准备为我们做的那个，你不是还觉得那只是给你‘通灵’来着？” “……” “而且我告诉你啊，你其实早就已经被万俟沉朝盯上了。那天的苗族姑娘就刻意让你误会，导致你不听哥哥的话跑出来，再由万俟以暮把你带到山庄来——当然，她要帮忙这点这很顺我的心意就是了。” 司徒无忧沉默了许久。 久到白发少女都觉得有些无聊了。 在这个空间并没有时间流速的说法，因此她们也不确定过去了多长时间。 这时候，司徒无忧突然笑了起来，猝不及防的。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怪异。 白发少女被她这情况弄得一头雾水，甚至还觉得她接收消息太多，导致失心疯了。 司徒无忧笑容甜甜的，眸光闪闪：“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不知为何，白发少女忽然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目光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生怕司徒无忧又突然抱住她，再给她一刀。 “……我哪个都不想听。” 司徒无忧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俏皮：“这可由不得你～” “……”白发少女越发警惕。 “我摊牌了——坏消息是，你想湮灭自己的心愿要落空了。”司徒无忧顿了一下，她注意着白发少女的反应，漫不经心地继续，“好消息嘛，就是从此以后，我们可能要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了。” 当过很多次“圣女”，熟悉巫蛊之术的白发少女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看着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郡主，白发少女一时间竟有些怀疑，究竟谁才是那个回溯了不知多少次的心理扭曲的司徒无忧。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司徒无忧说着俏皮话，满目都是兴奋，“我拜托了万俟沉朝，如果我醒不过来了，就请她把我做成蛊人。 “——我实在是太怕死了，要是变成自己害怕的蛊人，说不定以毒攻毒就不怕了呢！就是不知道没有自我意识的话，会不会没有体验感。” 白发少女：“……” 她听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双眸仿佛要喷火。 不能接受！！ 她图谋了这么久的事情，若是就此消散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强行留在世间！还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发少女眼中含着怨气，她瞬移至司徒无忧面前，双手掐着对方的脖子，“变成那种东西！！” 没有实体，司徒无忧也不怕她掐自己。 “那种东西？什么东西？”司徒无忧面带笑容，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你想死，我想活。变成蛊人就是半生半死，两个愿望一次满足——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147章 和解 “司徒无忧！”白发少女咬牙叫出她的名字。 她一点也不能理解，明明都是一个人，却有这么大的分歧！ 纵观她经历过的那些个“司徒无忧”，虽然对莫名其妙出现的自己也是极其排斥。但在最后的时候总会听她的话，与她意念合一。 为什么这一次的“她”这么不一样！ “你以前为什么会失败，你知道吗？”司徒无忧看着她的表情，目光平静。 “你什么意思？！” “嘁，我就不相信你经历了这么多次回溯，还会次次走上相同的路，达成相同的结局，一点长进也没有。”司徒无忧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压根就不是最开始的那个‘司徒无忧’。你应该，只是这一次回溯之前的那个我。” 白发少女像是烫到了一般猛的松开掐着司徒无忧脖子的手，后退几步，胸膛起伏不定。 后者不紧不慢地瞧着她，对她的这个反应很满意：“嗐，看来是猜对了。” “那又怎么样！？我继承了那么多次回溯的所有记忆，与其他的自己又有什么不一样？！” 白发少女一甩衣袖，将手臂上的那些纹络露出来，整个眼睛都变成了暗红色：“我们都只有一个想法，也都有只有一个目的！这一条条的黑纹都是历来的我们积累下来的！凭什么就只有你不一样？！” “真的……只有我不一样吗？”司徒无忧无奈地摊手，“为什么会一直不停地回溯？这么多次下来，难道就真的只有这一次不一样吗？” “……”白发少女握紧了双手，目光似悲似泣，并不作声。 真的只有这一次吗？ 并不。 她对司徒无忧说谎了。 在此之前也有过不一样的红圈，也有时间剧情都偏离的时候。 可是到了后面，那一圈红色的纹络就会莫名其妙地变成黑的。然后结局大同小异，无一例外地以惨剧草草收场。 这些在她看来，都是由于自己不够果断造成的。 所以后面经历了无数轮回的“她”这一次就干脆将“无忧”那里，有关于张淮序的所有记忆收走，并且潜移默化地让她觉得这个人不重要。 这就导致了司徒无忧只在认知里有一个浅显的“这个人存在”的印象。仅限于知道他是张世叔的儿子，但压根不认识。 潜意识就没有想要去了解的欲望。 因此才让她一个“爱看美人”的郡主完全不去关注这位少年成名的张小将军，甚至在人家凯旋的那天还能无所谓地不去凑热闹。 若是没有白毛的影响，她应该是会记得这位邻家哥哥的。 “……是呀，如果换做以前，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 司徒无忧边说着边慢慢走向白发少女，她每前进一步，后者就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警惕也越来越强烈。 “但是现在的话，我想我大概是明白了——”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温和柔软的笑容，“因为，以前的你们都无一例外坚信：想要避开残酷的结局就只有远离张赴之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其实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相信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吧？就算是他，就算喜欢，也依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从没有想过万一人家就是在努力地提醒你他也记得呢——” 白发少女正准备开口反驳，而司徒无忧没给她这个机会：“——我也得承认，若是以前的我，也确实是不愿意去相信情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我很幸运啊，没有经历过你们所经历的那些。 “因此也不会再次走向你们的结局，更不会让张赴之因为那些结局而背上因果。我很惭愧——毕竟我可以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的前提，并不是我努力出来的，而是张赴之换来的……假如时间与故事没有被他改变，我或许也会被你影响…… “可是他说，他相信我，并且朝我伸出手。既然他都已经走了九十九步，那为什么不能稍微自信地向他踏出一步呢？” 说着这些话的时间，司徒无忧早已经走到了白发少女面前。她抬手，捧起对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 “你看啊，就是这么胆小而怯懦的一步，我和你们都不一样了。” 白发少女眼眸颤动，神色哀伤而不甘。 “你还记得吧，”司徒无忧认真道，“以前在幻境里我说过的那些话，都不是假的。” 白发少女眼睛有一瞬间的睁大，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司徒无忧清澈的双瞳，里面倒映着自己神情略有松动的释怀模样。 她想起来了—— 在夕阳的余晖之下，一个身着红色喜服的白发少女紧紧抱着另一个与她完全一样的姑娘，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闷声说着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话： “无忧，我们和好吧。” 被搂着的她微愣，随即挣扎了一下，结果被司徒无忧抱得更紧了：“总该有个解决问题的人，我希望我能成为这个人，如果你愿意选择相信自己，就不要拒绝我。” “和好，也是和解的开始，不是吗？” 白发少女从没在哪一个自己那里听过这种说法，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向来是连自己也不信任的。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她却会有试着伸手回抱住自己这个举动。 然而她的动作才刚刚开始，背后就被捅了一刀。尽管她早已经感受不到痛觉了，却还是会为对方的果断而感到有点疼。 白发少女双手无力垂下，她听见了司徒无忧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还有——对不起了。” 白发少女目光复杂地倒下，双唇开合，无声地自嘲笑道： “果然…谁也不能……”相信。 …… 白发少女还在回忆，司徒无忧却趁着这个机会，忽然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我能做到的，无忧。” 司徒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动作十分轻柔，却仍感觉到对方身体极其僵硬。犹如惊弓之鸟一般，仿佛她再多一个动作就立马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开。 白发少女全身紧绷，她心跳得飞快，抬手，试图再次完成之前没做完的那个“拥抱”的动作——她在赌，赌司徒无忧会不会再次捅她一刀。 然而直到动作完成，司徒无忧都没有再动手。不知道为何，她竟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你不是想知道我可以从你的记忆里找到些什么答案吗？ “——这就是我的答案。” 司徒无忧话音刚落，身后漆黑的空间突然破开一道白色的裂痕，刺眼的光芒从中迸发进来，直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这光芒落在白发少女的眼中，她竟不觉得刺目，仍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裂缝。 光芒越来越强烈，白发少女红瞳中的白芒倒影出现了一点红，她慢慢闭上了眼，形体逐渐溃散—— 一直到彻底消逝之前，她才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浅笑。 ——就算司徒无忧仍是在睁着眼说瞎话，依靠话术来欺骗她也罢了。她只听，假不假的……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司徒无忧手上一空，白发少女彻底消散了，只余一声缥缈的声音说： “我讨厌你，司徒无忧。” 她脑中突兀地被塞进了很多记忆——这就是白发少女所持有的那些记忆，她消散之后，这些被分走的记忆也就该重新回归自身。 司徒无忧有些怅然若失，记忆完整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这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冷淡克制并且十分熟悉的少年的声音： “无忧。” 司徒无忧闻声转身。 站在光里的少年一身红衣，墨发扎成一束。他看上去早已等候多时，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我来接你了。” 司徒无忧眉眼弯弯，重重应了一声，随后提起裙摆小跑着朝他奔去：“嗯！我来了！” 第148章 梦醒时分 ……… 司徒无忧轻轻睁开眼睛，目光逐渐聚焦。她先是随意看了几眼四周的环境，随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正巧这时候病美人万俟沉朝从门外走进来，径直坐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陌生却熟悉的人。 “你总算醒了。”万俟沉朝唇边漾起一个几乎没有的浅笑，“再不醒，我估计真的只能按你说的，把你做成蛊人了——这样一来，你家那位估计得跟我没完。” 她说着玩笑话，顺口介绍了一下与她一起进来的那个俊逸的青年：“这是离褚。” 离褚只轻轻点了下头，以示打招呼。 “你好——”司徒无忧话音刚落，就见人家忽然朝自己伸出了手，她下意识地要躲开。 离褚神色淡然地说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只是把脉。” “哦……哦，好。” 离褚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手腕处，听了几秒后就收回去了。随后与万俟沉朝对视一眼，仅仅如此，两人似乎就交流完所有消息了。 只有司徒无忧一头雾水地在一旁看着。 万俟沉朝问她：“感受如何？” 司徒无忧沉下心感受了一番体内各处的经脉，随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不错……好像，噬梦蛊也不是很痛了——” “嗯。那么你找回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找回了。” 万俟沉朝点点头：“那就好——你家那位比你醒得早，刚刚出去了。如果你想找他的话，出门左拐直走，右转再直走应该就能找到了。” “好的。” 司徒无忧下意识垂下脑袋，看向自己的手——这一看不要紧，她的眼睛一瞬间睁大，目光呆滞了几秒，随后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 “还有一件事。”万俟沉朝顿了一下，语调平淡道，“今日早间你的兄长找到山庄来了，入梦期间你的噬梦蛊忽然狂暴，若不是他给你压制下来，估计这会你就因为精血损耗过多变成人干了——不过你兄长不会有什么事的，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偏厅休整，你那嫂嫂在照顾他呢。” “……” 这些话从司徒无忧耳朵里进入，她短暂地从“失去灵魂”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大致听了一下。 确认她哥没什么大问题，随后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闭上眼睛，感觉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 然而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再次睁眼，然而还是一样的结果——她十指光秃秃的，留了许久的长指甲不翼而飞！ 万俟沉朝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也随之看向了司徒无忧的手指，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随即撇开关系：“这与我们无关。” 司徒无忧没有反应。 万俟沉朝转头看向一旁的离褚，对方冲她摇了摇头。 “……我们先走了，你若是有事的话，可以去主院找我。” 司徒无忧仍旧没有反应。 万俟沉朝说完那句话，拾起桌上的罗盘，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这两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昨天上午的时候，有下人来报说，两年前在新手镇砸场子的那人又来了，这一次还直接闯上了山庄。 万俟沉朝没什么意外的反应，转头就吩咐弟弟去把人带来她院子。丝毫不担心万俟以暮会再次跟人家打起来。 因为有离褚在。 不管怎么样的状况都能摆平。 过不多时，万俟以暮果然满脸不忿地将人带进来了。到她面前时还特别大声地“哼”了一声，生怕她看不出来自己心情不好。 然而万俟沉朝只是瞥了眼他，随后极其敷衍地说了一句：“你先自己去准备准备，明天还得去接竹竹。” 这位少庄主当即收敛了一身怨气，仰起脑袋走掉了。 在路过“砸场子的人”时，还额外冷哼了一声：“你别得意！小爷有更要紧的做，这次就先不跟你计较。” 张淮序面无表情地分给他一个眼神，什么话也没说。 ——好像谁不是一样的。 等弟弟走后，万俟沉朝便看向默不作声的红衣少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小无忧知道你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吗？” “她不需要知道。” “……”万俟沉朝挑了挑眉，并不深入去问，转而说起别的事，“虽然子谦手段过于鲁莽，但总的来说结果还算不错——这是你第二次求我帮你。” “……多谢。” 早几天收到张淮序的委托，知道司徒无忧想重入幻境的想法后，万俟沉朝就想了个办法让一根筋的弟弟主动去把人带回来。 从冉姑那里开始，一直到跟司徒无忧提起入梦的事情。为了让事情看起来十分合理，这些甚至连万俟以暮都觉得她只是时来兴起想见司徒无忧。 更别说司徒无忧了。 相比于想办法进入状况不明的幻境，入梦就显得要更加方便而且稳妥。 为了掩人耳目，万俟沉朝还特地在山下设下幻境来拖延张淮序的行程，没想到人家依旧比预估的抵达时间早上许多。 万俟沉朝受了这一声谢，随后起身领着张淮序走进了内院：“跟我来吧。” 内院的偏房。 入梦的仪式正在进行中。 司徒无忧躺在床上，不知是在梦境里看到了什么，她的眉头紧紧皱着，摆在一旁的罗盘指针转速很快，而且十分不规律。 床幔中垂着一只银制的铃铛，明明无风，却能自如地缓慢摇晃。时不时就发出“当”的响声。 室内燃着某种熏香，一缕白烟从烟炉中冉冉升起，气味并不算是好闻那一类。 张淮序沉默地看着床上的白发少女，对方一身蓝紫色的尧疆服饰，头发扎成几束麻花辫，头上戴着一顶银冠。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一瞬的飘远，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万俟沉朝注意到他的反应，多解释了一句：“这一身行头如何？我听说乌澧那边的萨满似乎差不多是这样的服饰。我瞧着，小无忧穿着也不错。” “……嗯。” 万俟沉朝制止了张淮序想要上前去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说：“你应该知道，入梦也有一定的风险。” “……” “我能让她入梦去看自己过往的记忆，却不能指定她应该看哪一段记忆。换句话说，我确实有办法帮她，然而实际上这个办法的有用与否，都只跟她本人的意念有关系。 “假如她忽然看到了不想面对的东西从而想要中途放弃，或者从始至终都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面对这些情况，我身为局外人就没办法了——” “有。”张淮序分神看向万俟沉朝，“你有办法。” 后者眉头微扬，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让我入她的梦。” 万俟沉朝闻言，面上略显诧异：“我从未与他人提及，你是如何得知的？” “……猜的。”张淮序神色恍惚了一下，眼眸微垂。 而万俟大小姐似乎真信了他的话，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她指了指帐中垂下的那一只银铃，表情淡淡的：“——你要入小无忧的梦也不是不可以，但问题是进入她的梦，只能附身于她记忆里出场过的自己身上，若恰好她正经历的那段记忆里没有你，入梦就会失败。 “再者，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就算成功入梦了，你也无法改变自己曾经做的事，只能做个旁观者。” 万俟沉朝自认身为商人已经很良心了。把局限性与后果同客户说清楚，如果人家还坚持的话，自己也只能照办。 “我知道。” 人家的回答过于果断，以至于万俟沉朝面上显露出几分不解，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其实你又何必做这么多？相信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吗？” “……我赌不起。” 仅仅四个字，却仿佛包含了他所有的情绪与思虑。 “……” 万俟沉朝便不再多言。 她于是开始指挥起张淮序，自己则走到了罗盘跟前：“那就不拖延时间了，你就躺在小无忧身边吧。记住了，要握紧她的手。” 后者依言照做。 “哦对了——”万俟沉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记忆不可更改，但如果你的意念强大，说不定也可以做出点事呢。” “当然了，这也只是理论上来说的。实践的话我也没做过，说不定你能成为验证这个理论的人呢。” ……… 第149章 内卷 由于痛失指甲，司徒无忧甚至听不进万俟沉朝之后的话。整个人都灰暗了下来，宛如失去梦想的咸鱼。 甚至都没有去问万俟沉朝距离她入梦之初已经过去了多久。 直到感觉肚子饿得打鼓，她才恍然回神，步子沉重地走出房门。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仿佛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悲伤，蔫哒哒的，一步一恍惚，一步一清响。 她依稀还记得万俟沉朝说过，要找张淮序的话该往哪里走。 路的尽头，是一间厨房。 司徒无忧只顿了一秒，之后便抛弃理智，任由饥饿感引导她进门。费力地踏过门槛，视野中果然瞧见了一身红衣的张淮序。 她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嗨……赴之兄。” 后者转身，就看见浑身充斥着衰气的司徒·乌澧限定版丧尸·无忧脚步浮虚地坐到了木桌旁，双手支棱着脑袋，眼睛里失去了高光。 张淮序：“？” 不应该，也就是两天一夜而已，又全程都在入梦，就算消耗了不少能量，也不应该变成这样。这看起来倒像是受了什么难以接受的打击。 张淮序利落地灭了灶台的火，盛了碗粥过去，放到仍沉浸在哀思中的郡主面前。 “你怎么了？” 司徒无忧机械地转头，一言不发，随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人家窄而瘦的腰身。 张淮序眉头微皱，回手搂她，脸上神色凝重，语气放轻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抽泣了一声，语气幽怨而悲伤：“赴之兄啊……！我的灵魂…被杀掉了。” “什么？”张淮序一时没听明白，还以为她是在梦境里苏醒之前又看到了些什么，“事情还没处理好吗？” “不是那个。”司徒无忧撒开手，神情悲哀地朝他举起手，“你看。” 张淮序沉默住了：“……什么？” “指甲啊！我留了好久好久，修剪都小心翼翼的，却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给我全剪了！一点没留……这是我的灵魂所在，没了它我怎么活呀！” “……” 张淮序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他想了想，迟疑道：“我。” “……”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司徒无忧忍住抽泣，目光越发幽怨：“为何啊……” “昨晚…你抓疼我了。” “……啊？” 司徒无忧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她目光在人家身上扫视了几遍，最后停在少年垂着身侧的手。清瘦的手背处果然瞧见了几道十分明显的血痕。 那愧疚感瞬间吞没了郡主殿下的幽怨之情，她蓦地握住了人家的手，细看之下，那几道小弯月似的痕迹还真能跟自己的指甲印对得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无事。”张淮序顺手将她耳旁垂落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先吃饭吧。” “好……” 然而下一秒，她却惊讶地发现，这个粥味道还不错诶。 那点矫情的悲痛转眼被她抛到脑后。 张淮序见她情绪有所缓和，便去把闷在灶台上的几个小菜端了过来，顺带给她又添了碗饭。 一碗粥下肚，司徒无忧精神起来了，有精力动脑去思考。看着人家这熟稔的动作，好像不止做过一次。 “……你？你做的？” 张淮序十分坦然自若：“要不然？” 听到这回答，司徒无忧先是暂停了几秒钟，随后边晃脑袋，口中边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我还在梦里…一定还在梦里……” 她念叨完，还颇为魔怔地抬手拍了一把脑袋，却拍到一手冰凉的银饰。 张淮序不解：“这事很难让人接受吗？”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前不久明明连鸡都不会杀，翅膀都烤不熟啊！” “……我不能学吗？” “这不是学不学的问题，这是…那种，很难表达出来的，让人震撼的……”司徒无忧描述不出来，思索半天，最后化为一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不多，但是都可以学。” “……我知道怎么形容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说好了一起摆烂结果到头来出成绩之后才发现人家一直在背着自己偷偷内卷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当真了然后变成小丑一样的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张淮序：“……” 张淮序默然一阵，虽然不太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但从她的表情语气来看也能大概明白郡主殿下的意思。 “你之前说过，为了防止以后流落山野连鸡翅都烤不熟，应该找个会厨艺的夫人——但是如果夫人并不——咳，总之，这似乎并非那么难的，我有时间就随意学了学。” 司徒无忧：“……” ——汝听，人言否？ “你放心，我不是在质疑你的技术。” 司徒无忧：“……如果你不加上这句话，可信度还算高点。” “咳，失策。” ——这距离上次的烤鸡事件也不过是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变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她怎么就不行——啊呸，她怎么就没太大的变化呢？ 难道说，他的天赋树还有没点亮的隐藏技能？ 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恢复了状态，司徒无忧总算感觉是轻松了不少。 身上有关于白发少女的一切谜团都彻底解开了，也不枉自己特地整了这么一大出戏给她看。 这其中门道颇多，一环串一环。 纵使没有万俟以暮突然将她抓到万俟山庄来，她也要想办法诱导白发少女让她进入幻境。然后想办法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如今借了万俟沉朝这阵东风，她的计划开始得十分顺利，而且还有意外收获。 白发少女消失之后，她的那些执念与记忆通通转移到了司徒无忧身上。也包括时间回溯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些经历，光是这么看看都觉得异常心累。 梦境里完整经历的那一段记忆应该是“初代无忧”所经历的，后面接收了全部记忆才发现每一次回溯达成的结局其实都不太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无非一个死字，然后继续回溯。 明明可以依靠已经发生过的事来引导回溯后的自己，却都无一例外地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如此恶性循环，也就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偏执，从“远离张淮序”到最后演变成“杀死自己结束回溯”。 “赴之，你回溯了多少次？” 少年思考了一阵，颇不在意道：“我没有回溯过。” “啊？” ——她猜错了？ 司徒无忧茫然道：“那你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之前说是做梦梦见的，这话原来不是开玩笑的吗？” “……是这样。不过其实我也仅仅只有上一次回溯之前的记忆。早在尧疆之时我总在重复地做着差不多的梦——自然的，每次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而且那些梦做过了之后，很快就记不得了。直到三年前，联合启介国转战北邙的时候，某次意外重伤醒来后，忽然就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淮序一语轻飘飘地带过，看上去风轻云淡的。而司徒无忧却抓住了重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忧虑：“重伤？” 少年失笑，抬手抚上她的眉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又不是神，自然也会受伤的——不过都不足为虑。” “……” 他说的对。 尽管“原着”里只轻言带过他的生平，也只传颂他的战功与传说，却从不会提到受伤这些话——身为“读者”也就只看得到这些，先入为主认为他一直就是这么厉害的。 因此也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人家一直都顺风顺水，不会有低谷的时期。 然而事实却是，从来没有生来就无敌的存在，为了达到这种程度人家付出多少，这些事提都没提一句。 第150章 且行且珍惜 司徒无忧惊觉自己还是以“读者”的身份来看待这世界存在的人，并没有完全脱离这种局外人的角度。 因为白毛的缘故导致记忆残缺，从前还一直认为自己是大女主剧情里的炮灰路人甲。 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十二岁的“剧情杀”并不完全，虽然死遁成了乌澧圣女后也没有进入剧情中心，但怎么说在原剧情里还是有点戏份的。 最初剧情里主体聚焦在皇都，讲的是男女主互相产生纠葛，共同破案并肩同行的故事。 在这中间穿插了一点尧疆的事，有通过男主视角提到过张淮序的结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淮序的个人历程里最大的绊脚石就是司徒无忧。 也难怪白毛一次又一次的回溯都铁了心要远离人家。 纵观张淮序短暂的二十五年人生，早年丧母随后果断离开皇都，与小青梅相约五年，结果才三年青梅死了，彼时因为战场重伤无法回皇都。几年后发现青梅没死，但是两人重逢之时身份立场对立。 人家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是个卧底，被洗脑了一定要杀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破局的希望，本身也功成名就，达到了人生高光时刻。 一切眼看就要往好处发展，结果又在新婚夜被新娘子暗杀。挨了一刀，捅完刀子后新娘还蛊毒发作死在自己怀里，并且双方从头到尾都认为对方恨自己…… 这特么的……be剧本的buff叠满，让人头皮发麻…… 就这种情况，换做司徒无忧，她也得疯。 如此人生，不要也罢！ 一想到之前在洛宁郡聊天的时候，张淮序风轻云淡地说自己是不小心“自尽”，司徒无忧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疼。 回溯过后的剧情一堆bug，原男女主也不按着原剧本走。洛宁郡拐卖案本该男女主携手共破，然而女主却被迫跟着自己走了一遍炮灰的剧情。后续又接上平安镇山洪事件——这倒是还算沾点边。 但是再后来一些，不仅离开了皇都那个剧情主场，而且虐渣啊什么的都没一个认真达成了的。 唉。 在没被回溯的原着里，张淮序死后褒贬不一。因为一方面他的功绩足以登顶封侯，另一方面杀业也重得可怕。 越看张淮序，她就越觉得可惜，人家本不应该领到这种结局的——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是永远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 注意到郡主殿下情绪不太对劲，张淮序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司徒无忧心情万分复杂地叹了口气，迟疑道，“赴之，你后悔吗？” “为何这么问？”张淮序微眯起眼，似乎有些警觉，“难道你后悔了？” 没等司徒无忧回答，他又自顾自握紧了她的手：“你后悔也没用了，我——” “我这人虽说不是什么心善的人，但也做不来欺骗别人感情的事。”司徒无忧强行打断他的话，手上也用劲握回去，“遇上我，算你罪有应得了。” “……不是。”张淮序认真地盯着郡主殿下的眼睛道，“不是罪有应得——你是我心之所向。” 司徒无忧被这炽热的目光看得双颊发烫。 ——可恶！这小子真会说话！ 然而其实上，说话的本人也一样觉得心跳加速，更加用力地握住司徒无忧的手。 后者轻咳一声，看不下去了：“那个…差不多就得了啊，咱们搁这掰手腕呢？” “……”少年默不作声地松了一些力。 “咳，很抱歉打扰一下。” 忽然一道空灵平淡的女音响起，两人同时转头，恰好看见了仍旧头戴红狐面具万俟大小姐以及永远站在她身边的离褚。 司徒无忧略歪脑袋，带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表情平静：“我想…你们或许应该去看看令兄及令嫂，他们——” “啊…对！”司徒无忧好似才想起来她哥哥也在这里，“他们在哪里来着！？” “左偏厅。” “好的！” 司徒无忧听得回答，立马拉着张淮序离开了。 边走边犹犹豫豫地问身旁的少年道：“我等下要不要先发制人，立马给哥哥下跪磕头认错？” “……没必要这样吧……” “唉！那要是他想罚我，你得帮忙拦着点噢……” 两人交谈的声音随着风飘到了屋檐之下，传到静静立着的万俟沉朝耳中。 直至两人身影消失在小道尽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勾了勾唇：“如此结尾似乎也不错？” 站在她身后的青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此时阳光明媚，燕雀斜飞，真真是极好的天气。 万俟沉朝仰起脸，顺势向后倚靠，倦意腾升，说话声音也逐渐缥缈起来：“可是这世界上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要支付相同的代价的……” “……” 离褚习以为常地将已经进入梦乡的大小姐抱起来，转身朝着内院走去。 ……… 这一天上午之时，万俟以暮下山去接君竹竹。 恰巧在山脚看到自家的竹竹边等他边跟几个人聊着天，看上去君竹竹心情似乎还不错得的模样。 那几个人是三男一女，除了衣着破烂的大师以外，其余人衣装整洁，看上去来头就不小。 那其中还有自己认识的。 君竹竹一见他，便遥遥地招了招手，与同聊的人说了声。随后步子轻快地朝他奔来，最后一步直直扑向他：“子谦！” “小爷来接你了，感不感动？”万俟以暮唇角勾起，笑着接住她，语调上扬。 “嗯嗯嗯！” 君竹竹牵着他的手走到众人面前，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了一遍。 万俟以暮面对别人时，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顺着君竹竹的意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番几人。 目光掠过众人中的蓝衣公子时，在他那头醒目的银发停留了一瞬。 ——难道是绑了他妹妹，来寻仇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万俟以暮面不改色地很快移开目光，最终落在一身紫色异域衣装的枯木晖身上。 “枯木晖？你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做客了？” 后者朝他微微抱拳：“此事说来话长，原本我准备回苍凛山的，但是介于种种原因，我们来这里是想找个人的——长宁郡主是在这里吗？” “在啊。”万俟以暮随意答道，“还有那个张淮序也在呢。你们既然来都来了，那不妨一并到舍下喝喝茶吧。” 司徒无忌道：“叨扰了。” “无事，正巧也许久未有人前来做客，家姐身体不好出不了门，家里热闹些她说不定还高兴呢。” 大师在几人说话之时，便取出铜板开始卜算。等他们寒暄完，恰好也就收了卦。 这一路走来，要不是靠着自己的一手占卜来找路，他们还不一定找得到万俟山庄的位置。 万俟山庄位置覆盖了一层表象的障眼法，就像做了个暗示，不特地去注意就很容易略过。 好在他们行至山脚时，见到路边立着个供人休息的亭子。亭内还坐着个金发蓝眼的漂亮姑娘。 她见到人来，似乎还有些惊讶。 一番搭话过后，听说他们是想去找人的，她便很热情地告诉他们自己可以帮忙引荐。 问起她的身份，这位金发姑娘便说她是南海赤国的人，在大绫的名字是君竹竹。 她愿意帮忙引荐，如此一来还省得走弯路。 ……… 第151章 该是你的决定 司徒无忧一开始没听万俟沉朝把话说明白。 若是她听了，就会知道万俟沉朝那句被她不自觉打断的话是“他们遇上了些麻烦事，此时正是解决的关键时刻”。 一堆人齐坐一堂。 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司徒无忧先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那什么，我说两句。”她清清嗓子，将目光落到垂眉安静坐着的赵若梨身上：“小白，你如果信得过沉朝的话，要不然就应下来？这位大小姐还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 还没听得赵若梨的回答，坐在司徒无忧身旁的张淮序的手便收紧了一下，郡主殿下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她立刻改口道：“当然了，这一切还是要看你，旁人怎么说都只是参考，不能当正确答案的。” “……”赵若梨神情有些犹豫不决，“阿闲…我……” “长安郡主。”红衣少年忽然开口，却没看着人家，“都不能做、要怎么做全在你自己。” 他这话可谓是将赵若梨那点鸵鸟心思挑了个干净，身旁的司徒无忧频频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也依旧我行我素： “若你自己没有别的方法，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选择？想了解全貌就果断些，总不能关乎自己的大事都要外人推着自己前进。” 赵若梨眼中略有暗色，还没说什么呢，长安便已经炸了，在她耳旁不停嗷嗷叫：“姓张的是什么意思！？阿闲怎么就是外人了？她想要为我做决定就做！姓张的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赵若梨只觉得自己脑中乱做一团，长安无理取闹的声音不断回荡，听得她分外烦躁。没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压在太阳穴上的手。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云白，我应当，不算外人吧。” 赵若梨讶然抬头，便见她那名义上的未婚夫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说：“在来弗毕之前我便答应过王妃会照顾好你，然而实际上这么多天以来我的重心都放在了无忧身上，于此我实在失职。” 俩主人公还没怎么诉说完呢，司徒无忧自己都觉得愧疚起来了——确实因为她让兄长操心，连带着小白也为她操心。 “……如果这一次忽然为你做决定就显得我对你过于敷衍，但是怎么说我也应当是‘内人’。”司徒无忌说着，有些自嘲般轻笑了了声，“所以……出于私心而言，我希望你接受。” 他说是出于“私心”，而非“为你好”。 “但是决定权仍在你手上。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并且保证你前行的安然。若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往后你便是我要考虑的优先第一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妹妹虽然还是得管，但从今往后第一个考虑是她。换句话说就是：妹妹跟你掉河里了，我救你。 ——反正无忧自有人比他还乐意上心的。 赵若梨嘴唇微动，半天才说：“如果不愿意……” “那就不愿意。我们去找别的办法，大千世界，哪里都走一遍，总会找到合适你的。” 司徒无忌神色未变，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因为在妹妹面前，所以才跟她演戏。倒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着两人未来的行程。 “……” ——这样的情况……在他设定的人物身份里有提到吗？或者说，需要为了那个共同的合作做到这个地步？ 她有点分不清了。 赵若梨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暖意，心中想法纷杂无序。不用探也知道，她现在的心率一定很高。 就连一直在不满尖嚎的长安郡主都突然安静了下来，也不张口闭口提“阿闲”“阿闲”的了。 “我知道你的第一心之向是行医，其次是游历行医——南海的赤国，北邙的雁归山，远东的塔木锡——听说你的师祖诸葛国师出身于毗邻北邙的度里郡，若你好了，我们可以以那里为第一个目的地。 “若是想自己找办法解决。那里也可以是我们寻找的起始站。此后一个个地方都走一遍，走到哪里便找到哪里。” 赵若梨垂下眉眼，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暗纹，喃喃道：“我没想过…那么远……” 她想一路远游一路行医这个想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而且也只是从皇都到弗毕这一路上突然有的。 但她很清楚，这个想法只能想想。因为她已经定亲了，不再是“自由身”，不能因为自己一念而抛下“未婚夫”。 午夜梦回之时，常常感到不真切：自己怎么就已经定亲了呢？ 当初同意司徒无忌说的合作时，就应该三思而后行——是假的定亲关系，那时候就没必要真去换庚帖来吧……明明只需要让双方长辈，以及阿闲这么认为就行了啊…… “我来想就好了，你现在只需要做出自己的决定。反正接下来预定的行程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的决定不同而有所变化，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我……”赵若梨才发出一个字音，就引来众人的目光，于是便噤声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没法说出点什么。 大师全程端着架子，和师兄枯木晖一起安静地坐着，老神在在的。两人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不发表任何一个观点。 司徒无忧原本还兴致勃勃地看着，满脸的“好嗑”，但在某人的干涉下最终只得悻悻然也挪开了目光。 看似全身心关注于看自家赴之兄，然而漂浮的目光仍旧暴露出几分八卦与好奇，分了些关注在“老夫老妻”的互诉衷肠中。 最后还是大师比较上道，他一脸淡然地站了起来，背着手一步步远去，只留给众人一个高人的背影：“枯木少主，吾有一卦未解，你可有意愿与吾一同分辩？” 听得此言的枯木晖当即便同样一脸淡然地起了身跟上去：“晚辈自然愿意。” 瞧着这俩人都走了，张淮序也便起了身拉着不太情愿的叮叮当当郡主离去：“去换身衣服吧，银冠太重容易得脊椎病。” 司徒无忧：“……谈恋爱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一身不好看吗？你该夸我才对。而且叮叮当当的，听着就很有钱。” ……出了房间，却见说去解卦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自他们出来之后便一直看着他们。 大师神神叨叨的，负手而立，侧对着他们，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浮绿水小丫头，你可还记得吾？” ——浮绿水？白毛浮绿水？ 司徒无忧第一时间就回想起来这句诗，随后眼睛一眯脱口而出对道：“红掌拨清波！” 岂料大师同样眼睛一眯：“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司徒无忧激动了，撒开牵着张淮序的手，三两步跳到大师跟前，继续对道：“原来你也玩原——” “这我倒是不玩。”大师说着，见小姑娘露出了些许失望，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老人家嘛，脑子反应跟不上，眼睛也受不了。不过以前还是会玩一点消消乐之类的。” “哦——” “好啦好啦，你站回去，刚刚格调没上来，我们再来一遍。”大师挥着手，将司徒无忧重新赶回了廊檐下的红衣少年身边。 随后重新摆回之前的动作，深沉道：“浮绿水小丫头，你可还记得吾？” 司徒无忧即答：“你是那个很有个性的摆地摊的。” “……更早的印象呢？有没有？” “你是我爹口中那个很不靠谱的师兄。” “你爹这么跟你说的？！” “昂。” 第152章 江湖再见 大师捶足顿胸，在原地来回踱步，几次看向司徒无忧欲言又止。 如此发病一会之后，他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原本处于局外人视角旁观他们两人对某种奇怪暗号的张淮序此时总算是找到了一点戏份，他眸光微深，看上去很不乐意大师来插手这事： “不劳你费心。” 大师眼睛一瞪，正准备说些什么，郡主殿下就先嚷嚷开了：“赴之兄，怎能对大师伯无礼啊！” 大师认同地点点头。 “……”张淮序看了眼“大师”，默不作声。 “所以浮绿水，你今后是——” “自然是回皇都啊！”司徒无忧果断地应声，“兄长既然打算要与小白一起远行，那他肯定就不能在父母膝下侍奉。所以在他们回来之前，身为妹妹理应为兄长分忧啊。更何况，兄长确实是为我操心了太多，有个机会出门跟小白一起游玩也不错。” “……既然你这么决定，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师伯我呀，今后得游历去喽。不过——” 大师神色忽然有了几分八卦之意，他冲司徒无忧招招手，两人一起走到了边上。 大师压低声音问道：“我有点好奇啊，你穿来的时候是几岁？怎么穿的？” 司徒无忧很诚恳：“十七岁的时候出门被雷劈了。” 岂料大师神情多了几分诧异：“十七？” “对啊。” “啧啧啧，那你是造了多大的孽啊？能被雷劈？” 司徒无忧眼神微动，随后不屑道：“什么啊，封建迷信。” “你跟我一个卜卦算命的道士讲封建迷信？” “……” “好了好了，我问点别的——那你来这多久了？你爹他知不知道你不是他亲闺女？” “可我…是胎穿的啊。” 大师脸色大变，他惊讶得有些收不住声音：“你？那我十年前见到的那个老秋气横的司徒无忧也是你？” “……昂。” ——虽然是刚刚才找回的记忆，但确实在五岁那年有见过这个大师，他当时穿着什么的都还是很整洁干净，颇有风度的。 那一次见面，大师似乎还跟她爹吵了一架。之后不欢而散，再也没见过了。 大师不解道：“那你记得的话，为什么之前我在洛宁郡摆摊的时候，你没把我认出来？” ——那确实没认出来。因为那会还没有找回记忆。但是现在不能这么说，因为她已经想起来了。 司徒无忧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呃，那是你穿的太破了，邋里邋遢，我那时候自然认不出来。” 大师：“……” “对了，你问我这么多，我还没问你呢——你又是怎么穿来的？” 一提到这个，大师沉默一秒，眼神飘忽起来，装作没听见转身走了回去：“那个……时间也差不多了啊，我们还得赶路离开这呢——” 见他不愿意说，司徒无忧也不强求：“若您愿意去皇都见见父亲，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大师背影一顿，神情忽然有些黯然，但他很快就把这点异样掩去了：“谁不知道大师来去自如，潇洒如风？你爹那点事……我或许——嗐！到时候再说吧！ “接下来这段路还得与枯木少主同行，去一趟苍凛山，说不定还得在那里歇一阵子。” 一旁的枯木晖默默点点头。 ——也是，把人忽悠来这里了，自然还要送人家回苍凛山的。 “那……无忧便预先侯着师伯光临敝舍。” 大师摆摆手道：“你我都是老乡，没必要这么客气。浮绿水啊，回去记得替我向你父亲问候一声——就说：‘道谦真人柳妄谨言为拨云雾’。” 司徒无忧自己又把他的这句留言念了一遍，随后才应声道：“我一定给你带到——还有，我叫司徒无忧。” “哈哈，白毛浮绿水嘛——得得得，我不这么叫了。” 大师受到来自“浮绿水”的眼神控诉，只得改了说法。 等这新认的老乡说完话，枯木晖总算找着机会开口了：“长宁郡主，你的噬梦蛊…由于入梦之时过于狂躁，所以在下已经将其取出。如果你还想要的话，在下可以重新为你植入。” “我说怎么感觉不到痛了呢……”司徒无忧恍然，随后很洒脱地摆摆手道，“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枯木晖点点头，“小事。” 大师早已经走在前面去了，他转过身来招呼了一声：“你们说完话了吧？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浮绿…咳，小无忧，江湖再见啦。” “再见。” 司徒无忧目送他们离去，轻轻吐出两个字。 一直保持安静的张淮序默默走到她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夕阳已经隐没在山头，天边一片橙红之色，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司徒无忧忽然出声道：“赴之，你是不是还有事没有告诉我？” “……”红衣少年心中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的，“没有了。” “真的吗？”郡主目光不太相信，“你不会又骗我吧？如果被我发现，你可就遭老罪了。还不如实交代？” ——难道她都知道了？这是在给自己机会坦白吗？ “我……” “我问你——”郡主殿下气势汹汹地开口，这让张淮序感受到了一丝紧张，“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探子了？” 她这个问题一出，张淮序竟松了一口气，“……是。” ——还好。 司徒无忧松开他的手，在原地来回地走动，看上去颇为恼怒。 “我就说嘛！我就说！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年态度温驯地低下头：“从洛宁郡回皇都之后。” “张赴之！” “……我错了。” “难怪啊，我说当初怎么你就猜我去考试猜得那么准呢！” “无忧……” “你别跟我说话。” 红衣少年朝她伸出手，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背上的几道血痕。这一波猛地刺入郡主殿下的眼中，她顿时哑火了，还升起几分愧疚感。 她很清楚自己怕是又被拿捏了。 可没办法，她就吃这一套。 “……算了。反正…反正也没影响到我什么……” “你不生气了？” ——我哪还敢啊？ 司徒无忧背着手先一步走在前边，端着郡主的架子：“勉为其难，本郡主原谅你了。” 红衣少年跟在她身后，梦回当初在侯府送客之时。 那时候她分明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却硬是将所有情感都挡了回去。 “无忧，若回皇都的话，我去请陛下为我们赐婚——” “不行！” 司徒无忧还没听完，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刚说完才惊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了。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不想负责任。 “……为何？” 她转过身，看到人家的神情暗淡，当即就感觉到良心受了重击。 司徒无忧走到他面前，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地说：“我才十五岁啊，还小呢！你也没多大是不是？” “……”红衣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但这一个眼神就包含了所有的情绪。 “……别这样嘛。你看啊，我兄长要和小白一起远行，还不清楚归期呢。既然说了要在他们回来之前一直在父母身边陪伴，那就不能食言是不是？” “那是不是他们一直不回来，你就一直要等？” “怎么会？他们最多，最多五六年、七八年这样就回来了。” “……” 张淮序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几秒后便立刻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司徒无忧见状，连忙赶上去一把抱住他：“哥…哥！你干嘛去？别冲动！” “去找万俟沉朝，让她立刻给长安郡主作法解决她的问题。” ——还出去五六年？七八年？这俩人找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为什么要连带着他也不爽快？ “……可你不是说…不能让外人帮她做决定吗……” 张淮序暼了她一眼，冷漠道：“我收回之前的话。” 司徒无忧顿时哭笑不得：“不一定他们就去那么久，万一三四年也能回来了呢？” “……”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那两位差点就要被张某人“找茬”的老夫老妻总算是拿了主意，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路上正好碰上这早就出来的两人竟然还在小道上拉拉扯扯。 司徒无忧宛如看见了救星，连忙赶在冷脸的建宁将军说话之前开口询问：“兄长，小白，你们决定得如何了？” 赵若梨一扫先前的迷茫，温和地冲她笑笑：“我决定还是相信万俟大小姐。之后的话，如果真能成功解决，我们就一起回皇都吧。” 一旁的司徒无忌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并不出声。 司徒无忧倒有些讶然：“可是，你们不是说要去远游吗？” 司徒无忌说：“是这样。不过云白说，此事不急，正好我也要将位置交接给别人，所以我们先回皇都。出行的话，要等秋后了。” “是的。”赵若梨接过话，“太子殿下大婚之日定在中秋。在此之后我们再一路南下，直抵远南地区，然后回皇都。如此反复，就可以在远游各地的同时，还常常回家。” “那挺好啊。”司徒无忧说着，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你说是不是？” 张淮序只哼了一声，然后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你们何时成亲？” 这一发言让对面两位都有些奇怪了：怎么的？连张淮序也来关注这个事了？ “此事不急——” 司徒无忌客气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这位建宁将军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急。” 司徒无忌：“？” 赵若梨：“？” 司徒无忧：“……” 司徒无忧反应过来，拉了他一把，干笑着冲他们两人道：“啊哈哈，那个，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 张某人毫不犹豫地拆台。 于是对面两人的表情越发怪异起来了。 “……你别说话了好不好？” ——她已经尴尬地脚趾抠地了。 司徒无忌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流转，然后说：“应该是明年。” 司徒无忧：“啊？” 赵若梨：“啊？” 张淮序：“哦。” 司徒无忌态度自然地牵起还在懵逼中的赵若梨的手，浅笑道：“明年让父亲母亲与岳父岳母合计，寻个好日子就可以了。” 张淮序表情缓和，十分真挚地祝福道：“那先恭喜两位了。” 俩姑娘对视一眼：“……” ——家人们，谁懂啊…… 司徒无忧艰难开口：“认真的吗？” 她哥哥点点头，然后赵若梨竟然也沉思了一下，认真道：“好像也不是不行。” 张淮序：“尊重，祝福。” 司徒无忧：“呵呵呵……” ——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桀骜不驯拒绝催婚的你们，你们恢复一下。 “就这样吧，我们先去找万俟大小姐了。你们……你们聊。” 于是，这两人便头也不回地牵着手手离开了。 回过神来，司徒无忧忽然感受到一股压力，她扭头看去，就见红衣少年目光炙热地盯着她看。眼中明晃晃地写着“我也要”。 她当即道：“你别这样看我。” “无忧……” “别这样——真的！” “……无忧。” “好了！好了好了！赐婚就赐婚嘛！都听你的！听你的行了吧！” 红衣少年脸上露出几分得逞的笑意，他一把将直接摆烂的郡主殿下打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天色将暗，云也暗淡，但是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长宁郡主无语：“这话谁说的？” “我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 “你在我身边的话不管什么天气都算好天气。” “……” ——有点动听。不确定，再看看。 （正文完） 第153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1 我幼年第一次握剑之时，学的是曾祖写下的剑谱，名字叫《剑指青云》。 那些招式变化的每一个动作凌厉果断，我只看一遍就能清晰地将它们刻印在脑海中。用心去感受，每每运气起势，总能感觉到一股直指云霄的狂傲之气。 大约也是这个原因，所以起这个名字。 打底打了一年，之后才开始正式学那些招式。 学了几月，所有招式我都能一一流畅做出，父亲请来引我入门的武学师父便自请辞去。 说的理由是：该交给我的他已经彻底尽力而为，剩下的便已经不在他的教学范畴之内了。 其言外之意便是我学得太快，剩下的他教不了我。 父亲听说这件事有些诧异，仍客客气气地送人家离开了。 届时又问我若他再为我寻一个武学师父，我可愿意。 不知是不是《剑指青云》的狂傲影响着我，我说：“不必了，我既然能看懂，能学会，就没必要再请人来教。给你省钱，不好？” “咱家也不穷……” “剑谱招式是动作组合而成，纵然变化万般，究其根本也无非是那几个动作，若要破解，容易。” 父亲当时是何反应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问我：“那你是为何而握剑？”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剑，淡然应道：“我尚未握真剑，无法回答你。” 父亲微愣，随即抚掌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为父便送你第一把剑。” 这样，我得到了“极光”。 尽管母亲觉得我年岁太小，不应使这危险利器。父亲也依旧我行我素。 第一次握上已经开刃的剑，那寒彻的锋刃映着我的面颊——写满了傲然的稚嫩的脸。 我能清楚感觉到心中有股难以言明之感填满胸壑，总觉得握此剑，便可斩万军。 彼时年纪尚小，“极光”于我而言过于沉重，我还不能稳稳用它耍出一个完整的招式。 父亲便又问我：“现如今真剑你也握了，可能告诉我为何了吗？” 我说：“以此剑斩万军。” 父亲说：“好！有志气！但这不是你握剑的理由。” 我便觉得疑惑了：“这怎么不算理由？” 然而父亲没再继续说话了，他只拍拍我的肩膀——就这几下，差点将我压倒。 他见状朗声笑起来：“你瞧，如今的你还算得上是弱不禁风，如何能斩万军？” 我身形踉跄了一下，稳住后不服气地仰头道：“这只是现在，未来我一定比你还强。” “比我强？那就再练几年，等你觉得自己真能压得住‘极光’了，再去用它也不迟。” 此后，我便重新用回木剑，日复一日地练着《青云》。 后来又发现这剑谱上所写的解析过于晦涩，还有些招式不够灵活，便开始一边看一边亲自动手在书上写写画画，尝试着将其注释得更简单易懂。 除去练剑，我还需要去上学。 空谷学院六年学业于我而言也不算是多难的事，甚至还不如注释《青云》时来得困惑。因此也不理解为何会有人因为听不懂夫子所讲的内容，而感到学业有压力。 于我而言，上学不过是为了顺利从空谷学院毕业，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与我全然相反的是荣定侯府的世子司徒奉明。 与他结识是必然的，因为我父亲与荣定侯是挚友，而且各自的母亲亦是闺中密友。 若要说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是要比一般人好些。毕竟自我记事起，就已经认得他了。 不知为何，奉明似乎十分享受于学习，基本上次次都能拔得学院头筹。除去夫子所讲，他还会自己去找更多的文章书籍来看。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或许比夫子更要精于学问。来空谷学院也不过是为了拿个学业证书。 不过，也有与我抱有相同想法的人。 至少奉明的妹妹，司徒无忧那小丫头也是这样认为的。 明明比我还小几岁，却总是以一种“大人”的眼光来看我——不，不止是我，她看她的兄长奉明，亦或是任何人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我倒是并不介意，毕竟相比于会哭闹的小孩子来说，她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乖巧懂事。跟她讲道理讲得通，相处起来不麻烦。 小丫头说话冷冷淡淡的，对谁都是个爱理不理的德行，也就高兴的时候才会稍微跟人有个好脸色。 有一点必须要说，就是她对于长得好的人格外宽容。就好像不管人家说什么刺耳的话，也能缓和着脸色耐心去听。 为何我会知道？ 自然是…… 一直以来与她相处观察出来的了。 可以说，我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 虽然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认得的她，但似乎印象里她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在我家出没。有时候是灼华长公主带她来的，有时候是母亲去接过来的。 她模样讨喜，母亲喜欢她也是理所应当。 就连向来端着的父亲，跟小丫头说话的时候语气竟温和得好似变了个人。 等转向我却又是另一副面孔了：“今天的剑练得如何了？没有练？那还不去？” 我早已习惯，每每这时候就识趣地果断转身回后院。 在练完一套，回首收剑之时，总能一眼望见在树荫底下的石桌旁，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的银发小姑娘。 她虽然专注看书，但也能第一时间发现我停了下来。 然后抬头便冲我喊道：“赴之哥哥，这里我不太懂，你能过来跟我说说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父亲母亲的轮番关心之下脱身来的后院。只知道这样有个人陪着，就算没有交流似乎也还不错—— 但是也有不好的地方，小丫头的出现不知是触发了母亲哪一点，能让这位皇都久负盛名的才女，时不时就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姑娘多可爱啊，你怎么就不能是个姑娘呢？” “怎么就不能是……” 能是才有鬼了吧？！ 说实话，我还真瞧不出来母亲身上哪里有那种才女文雅的气质。 她的思维反而十分跳脱，总能吐出许多奇怪且没听过的字眼。 偶尔还会惆怅地望天，神色向往。 就好像她不属于这里…… ——还是补个说法：是她自己这么觉得。 第154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2 空谷学院年年都有一次对全体学生的课程考核，时间就定在开春之后的三月中旬。 这些不难，轻易就能过了。 年年如此，都没有什么新花样。 但是今年的骑射考核出问题了。 长宁郡主的马在考试时受了惊，她被从马上甩了下来。 不过好在当时马场旁边有很多护卫看守，因此在她被甩下来之后，那匹马被当场射杀。这才免于马匹惊乱狂奔，造成踩踏的二次伤害。 而长宁郡主司徒无忧本人受了伤，后面还发了两天的高烧，一直迷迷糊糊的。 在这期间，我有跟着母亲一起去过荣定侯府探望过她。 皇都妙手堂的大夫请来了一批又一批。我瞧着就觉得压抑。 听他们大人说，这件事的后续处理方式牵扯到很多麻烦的问题。司徒世伯脸色十分难看，好似恨不得立刻抓住幕后黑手。 我默然站在一旁还想听他们再讲一些，然而被奉明带着离开前厅去了司徒无忧的住所。 奉明神色凝重，我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毫不掩饰的冷漠。 我倒是能理解他的感受，相处久了就能知道他对这个妹妹可谓十分上心。在学院听得有些许对司徒无忧不好的言论，他都会护着她，从源头上断绝让妹妹听到的可能—— 虽然在我看来，其实司徒无忧压根就不在意是否有言论中伤自己。 我自认也算是司徒无忧的半个兄长，忧心也有些，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有种心悸之感。 不过既然大人们已经在调查这个事故的前因后果，那自然也轮不到我们这样既没有人脉也没有势力的“小孩子”来关心了。 目前唯一需要注意的，无非就是还在昏迷说梦话的司徒无忧。 我们去看她的时候，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小悦眼睛都又红又肿的。奉明便让她跟着大夫一起下去看着药炉去了。 小丫头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惨白的，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眼角竟有清泪滑落。 我见她这个惨样，一时还不能将其与向来淡漠无波的郡主殿下联系起来。难免感到有些可怜。 奉明收敛了冷漠的表情，他坐在司徒无忧床边，伸手帮她把眼泪擦去，声音轻柔地安抚：“无忧，兄长在的。” 我只站在一边，也不插话。 其实我们应该也不算是小孩子，或者说奉明不算了。 他已十四。 只是在大人眼中仍是。 如此安静地陪着许久，司徒无忧神色渐缓，但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奉明于是起身，与我一同离开了司徒无忧的房间。出去后又叫了些人进去侍奉。 一直到站在院子里，他才忽然出声道：“赴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以何种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闻言也不意外，早就知道世子殿下自己暗中在筹谋着什么，只是一直没有去关注。 我于是回答他：“直接动手，武力解决。” 奉明有些诧异又有些意料之中地看向我：“你当真这么觉得？”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疑惑，因为我父亲出了名的儒将。 通俗地讲，就是他会跟你讲道理再开打；如果是司徒世伯这一类……则是先打完再跟你讲道理。 现在的话就有新的一种了，就是完全不讲道理直接打。 这大概是以理服人和以武服人的区别。 奉明大约是觉得即便我向来表现都与父亲的理念十分不符，那也应该会随他那一套。 然而并没有。 玩的就是一个反叛。 “真啊，真得不能再真了。没有什么实话是打一顿知道不了的，如果有，就多打几顿。” 奉明沉默几秒：“明年你也将要从空谷学院毕业了，对于未来有规划了吗？” “大概是继承父亲的衣钵。” 我早已经能提得起“极光”，按照父亲的安排，应该是过几年去远南他曾经坐镇过的地方历练了。这样也没有什么困难的，毕竟远南地区父亲基本上都已经扫荡过了，最大的麻烦无非是时不时的海寇袭扰。 “嗯，也不错——我的话…我想去大理寺待几年。” “怎么？世子的头衔对你来说无趣了？” 以他的身份而言，过些年也可以凭借这个名头某个不错的好差事，再不济纵然将来一事无成也可以轻松度日。 但他偏偏不愿意走已经铺好的路，就要自己去闯。 所以其实他也蛮反叛的。 他听得我如此说也不恼：“就是……忽然对大理寺感兴趣了。” 这话我是不太信的。 大理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想着，应该也算得上是个拿捏百官命脉的地方了。毕竟能被抓进去审判的人都不简单，出来多少都得脱层皮。 这么一看，去了大理寺当官好像还是朝廷官员不太能得罪得起的。 不过——假如你手握兵权，武力强于他们的时候，也可以是所有人都得罪不起的对象。 …… 奉明这么说，也真就这么去做了。 他向来行动力很强。 我的话…还不急。 毕竟都没有毕业。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趣的是，司徒无忧那丫头自从之前大病一场之后，性格大变。 具体表现在，她以前不管对谁都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态度；然而现在她跟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的模样，跟她的兄长越发相似。 这一改变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挺好的。她从坠马事件之后就被带去祁月观求了一卦。 至于卦象是什么，荣定侯夫妇并没有透露半分。 若按我的视角来看，她其实也还是原本的那个她，只不过更像个会闹会撒娇的正常小孩了而已。 她还是会到我家来玩，也会找我。 不过，我发现她找我频率有所下降。这是因为她最近都跟成平王府的长安郡主待一处。 那位长安郡主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不轻易出门见人，没人真正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直到近期她被送到空谷学院来上学——就算这样，她也依旧没什么存在感。 就是这样没什么存在感的长安郡主，倒似乎让司徒无忧上了心，天天与之形影不离。 有意无意地就把她带出来，想介绍给自己圈子里的小姐们认识，但她的性格实在……一言难尽——所以还是没有在其他人那里有个熟悉的印象。 哦，就连我常在司徒无忧身边见着她也没对她产生什么印象。 这真是奇怪了。 竟还有这种让人记不住自己什么样子的特性的人。 不去做杀手刺客什么的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第155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3 我原本以为自己还会在皇都多留几年再去远南地域。 然而变故总要比计划来得快。 天奉十一年，我母亲病故了。 彼时正是春季，万物复苏的时节。 而她最喜欢的那一院桃花开得极好，娇艳欲滴。全然不觉用心栽培它们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仍在竭尽全力地开满成片成片的粉色花朵。 母亲离开得很突然，明明在前几日还说着她的桃树开花了，等入秋又可以给小无忧送桃子去。 然而却是她根本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府中四下悬挂白幡，母亲的棺木就停在正厅。 父亲就像病了，整个人都提不起一点精神来面对这些，整晚整晚地就会抱着母亲的牌位发呆。 若不是荣定侯的夫人，灼华长公主亲自接过这个摊子上下打理操办，估计母亲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办不好。 我一出门，抬头便瞧见阴沉沉的天空，一点阳光也没有。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边，虽然天阴却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按理来说，这样的天气很适合练剑，是我往常最希望碰见的天气。 前来吊唁的人无非就是一句“节哀”。 其他的不好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了。 我想的是，相比于来对我说，他们更应该跟我那有些“病重”的父亲说才是。 不过就算他们去说了，父亲也听不进去。 父亲的状态很不好，我劝不了他，或许就没人能劝得了他。 直到司徒世伯忍无可忍，揪着父亲的衣领，对他发了脾气：“张泊！老子忍你很久了！已经给你一天两天的时间难过了！你踏马还缓不过来是吧？！” “弟妹走了，你还有赴之啊！你不管他了？！你以前的傲气呢！被狗吃了吗？！” 灼华长公主上前拦了拦，而向来听她话的司徒世伯这一次没动，仍是恼怒地盯着父亲：“老子打你一顿，是不是你才听得懂老子的话？啊！？说话！张泊！” 父亲神情微动，目光朝我看过来，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洞洞的，就像所有波动都随着母亲一并离开了似的。 我静静地与他对视，心情也没什么起伏。 倒是灼华长公主发现了我，然后冲着我这边遥遥说道：“无忧，你先带赴之出去走走吧。” 我这才恍如梦醒一般，注意到身旁一直跟着个安静无言的长宁郡主。 小丫头应了一声“好”，然后握住我的手，仰起头来，也不催促或是强硬地拉我走。 我看向她，不打算让她难做，干脆自己拉着她走了。 这场面确实不太适合让她看，毕竟听说司徒世伯自从有了女儿之后，就戒掉了口出鄙语的习惯，这一次却破了戒。 小丫头安安静静的。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迷失了方向，于是便停下来，转而问她：“你想去哪里玩？” 她有些欲言又止，迟疑了有一会，我颇有耐地等着她回答。 “赴之哥哥，你如果愿意的话，有什么话或者什么情绪都可以表达出来的。” “……你是想问我难不难过吧？” 她表达得倒是很委婉。 小丫头默然，而后点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哥哥也不告诉。” 老实说，其实要说很难过，似乎也没有。 于是我说：“没有。” “……可是…你最近总是走神，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我都跟在你身边好久了，你好像也…一直没有注意到。” “……是吗？” 只是晚上有点睡不着。 以前母亲就总是以我还小为由，天天晚上都强行要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讲的还是前所未闻的所谓的“黑暗童话”。 “怎么会有人给小孩讲这样的故事？听了真的能睡得着吗？” 我诚心诚意地问她。 她说：“所以我只给你讲啊。黑暗嘛，也不太适合说给小无忧听。” “所以就该是我受这罪？” 母亲振振有词：“哪有，我是为了培养你的逆反精神，这么现实的批判故事，别人想听还听不着呢。” 我：“谢谢你啊。” 总之，我是没听说过海里竟然还有长得好看又会迷惑人心的美人鱼的——这种在古籍传说里应该是“鲛人”或者“鱼怪”，而且无一例外长得都不好看。 因为后来我学到了，每次都早早装睡躲过这个“睡前精神洗礼”，母亲还是会过来看一眼。 这种伎俩她早就知道，可没有哪一次拆穿我。 后来长大了些，总算有了光明正大不需要哄着入睡的理由，母亲就没来过了。 所以我并不依赖她来哄我。 现在想起来，也无非是因为有些失眠。 最近一到晚上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有点想听她的声音了。就算只是过来发出一点动静……好像，也可以。 “……赴之哥哥！…张赴之！” 我恍惚了一下，低头看向小丫头皱着眉头的脸，惊觉自己又走神了。 “你真的不要紧吗？” “……嗯。” 我随意地应了一声，然而司徒无忧却没信，她自顾自地拉着我走：“我现在知道想去哪里。” 走的路越来越熟悉，我便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了。 小丫头把我带回了我的房间，然后强迫我躺到了床上，然后坐到了床边神色认真道：“你好好睡一觉吧，放心，我会守着你的。” “……我不想——”睡觉。 话没说完，她就已经伸手捂住我的嘴，严肃道：“不，你想。” 我一时无语。 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有一会，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而捂住我的眼睛。 她声音清脆平缓，好似涓涓细流般带着某种暗示。 她念道：“听我说：你现在好困好困，急需一个充足的睡眠时间。你精神疲乏，躺着很舒服，所以很轻松就能入眠了……” “听我说：现在四周一片虚无，但是你看见了一片柔软的草地，光线和煦，暖洋洋的，天地安静祥和，没有什么东西能打扰到你的休憩……” 这哄人入睡的招数是催眠吧？ 不过纵然觉得有些荒诞，比起风雅的“黑暗现实童话”而言，要强上太多了。 对了，死去的那位是我的母亲，她的名字叫风雅。 ……… 第156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4 这一年秋天的时候，我数次试图与父亲商量无果。便干脆决定自己离开，也非得要经过他同意了。 临行前，我只与奉明说起这件事。 我说，我要去边疆了。 奉明听我这么说也不意外，只是问了一句：“张世叔准备送你去远南了？” 我说：“不是，我不去远南，我去西域尧疆。听说那边小冲突频发，大冲突没有，不过要彻底激化矛盾估计也没几年了。” 他这才表现出诧异来：“那边可没有张世叔的旧部，而且漫山遍野毒物居多，气候不宜人。” “可我也不是去度假的，气候宜不宜人有什么要紧？” 奉明闻言，沉默着来回走动：“你还小呢……张世叔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的话，哪可能同意？虽然这么久了，但他似乎还没有从失去我母亲的悲伤中缓过来。 我和他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有时候他是有想过来试着代替母亲关心我——其实并不需要，他一点也不像风雅，还常常突然就走神。 如果事情交给他来办，我还不放心。 奉明沉默了很久。 我看看天觉得自己也该离开了，于是便同他说：“我只是过来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会听。没必要思考怎么劝我。 “另外——预先祝你，仕途顺遂了。” 如此告别之后，我便从他书房出来，然后准备翻墙离开。 刚一跃上墙头，我似有所感，便停了下一步动作回首看去—— 就见司徒无忧那小丫头站在游廊拐角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也不知道在那里待多久了。 我已经开始在思考着她究竟听到了多少话。 这么沉默着，也没过多久。 小丫头说话了：“张赴之，你要走了吗？” 对，自从上半年开始她就已经不再称呼我为“哥哥”了。 “嗯。”我应道。 我站在墙头与她遥遥对望，她像是仰头仰累了，伸手边揉后颈边说：“多久之后能回来？” “不知道。” “那好吧，祝你万事顺意。”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有点哑鼻音也有点重。 我想了想，从墙头上跳下去，走到她跟前。然后把一枚玉佩递给她说：“喏，风雅的遗物。我留着无用。她喜欢你，不如送你好了。” 这丫头倒是挺没良心的，她把东西接了之后，以一种讶然的语气跟我说：“我只是最近不慎受凉感冒，难道你以为我舍不得你，所以哭了？” 我：“……” “东西还给我。” “不成，你都给我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这样吧，张赴之，我们做个赌注。假如你能在八年之内回来的话，我就把它还给你怎么样？如果不能的话，这个就归我了。” 真会算啊，这小丫头说个赌注，不管输赢她都没有任何损失。不过她应该是不清楚行军打仗的规律的。 假如哪时候没有战事，边疆冲突平缓。我随时都能告假回来。除了主帅不能轻易行动以外，其他人基本上都会比较自由。 我于是应了下来：“行啊，你等我吧。” “没问题，我等着。” 小丫头仍不知世道险恶，还以为我会跟她父亲一样去一次边疆就多年不能轻易回来呢。 天真。 她才是最应该去听母亲讲“黑暗现实童话”的人。 司徒无忧又抽了抽鼻子，开始赶人了：“那你赶紧走吧。” 话没说完就咳了几声。 果然真是感冒了。 ……… 尧疆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点就在于对垒的某些个敌军部族的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总之，在经历了大大小小十几次冲突之后，在天奉十三年的六月份，苗九侗总算彻底发起战事了。 十部族联军，人一多，心就多。 各种各样的差异习俗就出来了。 阵前百花齐放…不对，应该是群魔乱舞。 听有经验的老兵说，他们是在以各自的文化风俗来祈祷神明垂青。 啧。 可他们最后还是输了。 实在想不通，若真有神明存在的话，这么多人同时向他祷告，他的天平又该向谁倾移？难道是人多的那一方获得垂青？ 或者说，神明从来不会垂青任何人。 这几年来，我时不时就会传信回去给奉明，一开始他说我偷偷摸摸从皇都跑到尧疆的事，都已经传遍皇都了。 这事你猜怎么着，我竟成了反抗父权压迫的例子？ 光看奉明的文字描述，我大概都看见他幸灾乐祸的模样了。 可是，偷偷摸摸？嘶…出来闯荡的事怎么能叫偷摸？ 信中提到许多，有意无意的，他还夹杂了几段来自司徒无忧的随笔，就是没有提到过我跟他有联系这事——要不然那小丫头再怎么没良心也不该一句话不都问候一下。 我也高估了自己，几年下来压根没有找到回去的时机。不过没关系，八年，这才过去两年半，时间还是充裕的。 两年的信件来往虽不多，但也算频繁，老是烦请驿使递信，人家都要认得我了。 正巧一年前奉明那家伙出行四处，听说在江湖里混上了个某势力的挂名领头。 这事他在信里提到了一下，我一合计，干脆让他帮我物色点人选，成立个暗卫组织好了——反正挂名而已，有个地方给我练人就很好，这对他来说应该不是多大事。 我于是很自然而然地将这事委托给了他。 现在人练好了，正可以用来送信。 或许…让他们去给我训练些信鸽来近距离传讯也不错？ 这么一看，想有点自己的势力好像也不是很难。 …… 九月末，尧疆天气已经逐渐转凉，距离我来到这里已经近三年了。 相比于文官，我发现武官升职比较容易，几乎不用费什么脑筋，只管杀人就是了。 抛去第一次手沾鲜血的空洞感，我便很快能适应人的生命终结在自己手里。因为他们不死，就是我死。 也因为有这种历练，《青云》的剑法我越发熟练。按理说杀了够数的敌寇，攒够军功便能升职。但是王军师以我年纪尚小为由，劝我先积着。 我倒无所谓，有手段有能力这算得什么。 不过主帅姚极却是格外爱兵如子，时不时四下巡视，跟人交谈论迹。 见着王军师如此劝我，还训诫了他。 他说：“年岁不是限制，有能者则居于人上。” 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对。 他能让人顺服，难怪会是主帅。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平生功绩并不出彩。 日子平顺，重复，我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总觉得人命脆弱，且稍纵即逝。不由我杀，也会有别人杀。 姚将军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你手中每一条人命的背后，都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家，有时候并非一定就要下死手。” 可我并不认同他的想法：“能者自活，无能者自死。” 他神情复杂，似乎不能理解。 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明白了为何他功绩无甚出彩，因而还告诉他：“握剑，为的就是荡尽宵小敌寇，护一方安宁。” 他当时便慢慢地摇头，脸上是我看不懂的怜惜情绪。 …… 但是走的路太过于平顺也不好，这容易让人滋生自负。从而受人迷惑而误身局中，看不清前路的陷阱，也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同胞。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明白姚极那个怜惜的神情是什么意思——他不需要有所谓一心斩敌的人，更不需要有与他所求相悖的部下。 可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栽了。 与我一起的五千人马在不落山的山坳口遭到了伏杀，折损四千多人。 我身中数箭，形容狼狈，眼前红了一片，头发散乱如同恶鬼。若是胸口那一箭稍微偏离一点，我就得去见风雅了。 可惜不如人愿的是，我命顽固，没死成。 极光插在我身旁地上，我则靠着一个个熟悉面孔堆叠而成的尸山，只光看着远方，心中平静宛如死水。 后来被人带回去后又昏迷两天，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有身边的人也有剑下的亡魂。他们无一例外地怨恨我，质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下地狱去赎罪。 我目之所见全是黑红，由黑色的暗影与红色的血肉组成一个囚笼般的世界。从漆黑荒芜的裂缝探出无数血手想要拉我入深渊。 我奋力挣扎，双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血，浓郁得发黑。 就在几欲被铺天盖地的恶念与怨恨吞没之时，我忽然听得一声娇俏的少女的声音。 她说：“行啊，我等着你。” —— 醒过来后，我又到大绫不落山这一边的界碑旁边坐了一整夜。 直至露珠微垂，活物行动的清晨。 身体伤处又渗出血逐渐染红白衣。脑中依旧乱作一团，拨不开的迷雾掩住我的眼睛。 我不明白。 想了一夜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会有同胞比敌人更希望我们死在不落山。 第157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5 奉明说得对。 尧疆毒虫猛兽颇多，气候不宜人。 我现在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晚了，也不算晚。只是几千个人的命就换来一个教训太不值了。 若没有人下去给他们磕头请罪，我睡不着，有些人也不该睡得着。 我空坐了一宿，甚至有过冲动倒不如就此杀回去，以那些人的头颅来祭奠亡魂。 但是理智压制住了这种想法。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当时负责治我的“军医”找到我了。 他摇着扇子，语气惆怅：“就这么枯坐着，你也没有什么办法改变现状，不是吗？在下那么努力地把你救回来，可不是想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我眨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看向他，声音沙哑但十分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白虔。” 白虔有些惊讶：“张小将军，你知道在下啊？” 我当然知道他，不说这两天昏迷总是做的杂乱无章的梦境里有他。 在此之前，我听说有个军师因为犯了错被打压，因为念在他还会医术所以才留下来让他做个军医。 所以我站起来，指着那一方石碑告诉他：“我会将这个界碑立到苗九侗，让他们日日都看着它，一看到它就想起我。” 白虔笑眯眯的：“少年啊，你的愿望我听到了。但是革命的本钱是身体，就算你要开始肃清尧疆驻军，也得先治……” 他的话我没听完，因为一夜下来，我精神孱弱，身体也吃不消了。 等我再次醒过来，就听见白虔念念碎：“在下真是坎坷，好不容易遇上个……不像那群人一样混吃等死互相推锅……但是你至少对自己好点吧？要是…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在下还找谁去啊？” 这就是白虔，十八岁出山，十九岁不幸背了战败的锅，遂被贬。 他人还可以，挺有用的，就是话多，而且不中听。 也难怪会被打压。 …… 做梦，我本来是不信的。 可是之前不落山发生的事被印证，我想信一信或许也无所谓。 因为我不能再输。 自那之后，我便时常做梦。要么是零零碎碎的有关于司徒无忧的梦，要么就是一些有关于“未来”的片段。 等我养好了伤，便主动服软认错，承认是我过于激进，指挥不当，才导致兵败。 主帅姚极便冠冕堂皇地按军规责罚了我。 再之后又是一段空闲而漫长的养伤时间。 我这段时间也不做什么，就是写信。说自己很后悔，说自己不该质疑姚将军的决断。然后再投递给驿使，收信人是“父亲张泊亲启”。 我边写着，好像真看见了自己宛如败兵之犬般向别人低头乞怜的模样。 这些最终都会经过仍对我抱有疑心的人手里。等它们被送出去，自会有人去截停，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它们有可能真送到父亲手中。 之后还有些密信送去给奉明。 我想，将来送他一个大业绩，他应该会很乐意收下。 如此服软许久，我随波逐流，暗中下了些手段。 等第二年的时候，我总算也能有些事做了。 正巧这段时间，启介国内乱，皇室正统求助大绫的消息被奉明运作着递到了尧疆来。 因为尧疆驻军距离启介国并不算太远，所以也在求助的合理范围之内。 姚极以我兵败，需要将功补过为由，大发慈悲又指给我五千人马，派我转战到蜀地西北去支援这个盟友国。 五千人…… 哈。 这好像是在提醒着我什么。 白虔在下边神情紧张，他似乎是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那件事虽然于我而言仍旧历历在目，可也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我很顺从地应了下来，这副模样恐怕在他们眼中就十分让人安心。 吃了教训，就算是张泊的儿子又如何，如今不也认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了？ 我于是和白虔一起北上。 白虔兴致勃勃地跟我图谋，他说这五千人里有谁可用，有谁好用。 我直接放手任由他去安排。 与其听他说这些，不如我再去想想能不能再把时间压紧点。 白虔诧异地问我：“你就这么相信我啊？张小将军。” 我打马前行，同时朝他挥挥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知道他这个人就喜欢听这类显得他很不一样的话，于是就不说其实在我做的那些梦里早把他了解得透彻。 这话果然十分有用。 白虔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竟然又把我做完这些的时间压短了两个月。 我寻思着，要不然继续再这么激一激他好了？他是不是还可以再压缩两个月？ 不过这个想法我最终没有实施，因为这样不太好，显得我很无良。 北伐支援这事本身就对我有利，帮启介皇室清除乱党，可以收获人家的支持。 如果依照梦里的走向，这事过后就会结识玖玉公主纳兰轻烟。 我转念一想，事已至此，要不然就干脆赌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玖玉公主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我先是跟白虔提了一下这个念头，他当即震惊地看着我：“在下真是低估你了张赴之。” 然后他自己一想，眼中很明显也燃起了疯狂之意：“你要知道，假如我们失败的话，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就是我们了。那时候你不仅完不成告慰亡魂的复仇，也完不成想要挪界碑的愿望了——你才十六岁，前途无量，竟然疯到想亲手毁掉吗？” 我冷静地看着他：“我不想等了。多一时多一日都不想等。” “好！那在下舍命陪君子！” 他既然已经同意，我于是便请无所不能的白虔军师去说服玖玉公主。 白虔表示抗议：“凭什么你不自己去？” 我说：“能人多做能事，此事非你不可。我自己去或是交给其他任何人我都不放心。唯有白军师最能使人信服。” 白虔：“……那，那我去吧。” 他这一点果然很好掌握。 他回来以后告诉我那玖玉公主同意了。 我们便回尧疆，自然也借了启介皇室的势力。暗中将人马渡到驻扎在距离尧疆驻军地五十里开外的灵拘州地界内，这部队人马的着装旗帜都有做了一定伪装，只知道是北邙军。 他们就像平空出现在大绫境内的不明北邙军，看上去就让人倍感压力，寝食难安。 果不其然，我的暗卫几天后截停了一封发往皇都的密信。 上边说什么“张小将军及其部下通敌卖国，其心可诛，前有战败折损吾等五千精锐，今又引北邙人压境，吾等腹背受敌……请朝廷派兵增援。” 白虔念着自己都想笑了，他当着我的面丝毫不顾忌就直接说：“你听听，他们果然说张淮序造反了！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变成卖国投敌的罪人诶！” 拦了一封，也还有会很多封发往皇都。 不过那我不关心，路程遥远，书信又慢。等皇都再次收到新消息的时候，尧疆驻军的那些事都摆平了。 况且，皇都不是还有个大理寺少卿吗？ 没关系，奉明会摆平一切。 再不济的话，太子也能压住一阵子。 以北邙军压境胁迫，待他们自乱阵脚。最后派人露出破绽给他们，不用多做什么，鱼也会争相往那个缺口处涌去。 此时再当着后来者的面，朝已经“逃出”的那部分挨个落下屠刀。 啧。 人的命，谁的命，也都不过如是。 尧疆驻地乱了一阵子，诸事皆定，这事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桩桩罪证搜缴出来，我坐在演兵场擂台边缘，身旁摆着一坛酒，态度随意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被带走。 这才是真正的败兵之犬。 我丝毫不怀疑，若非有人控制，姚极一定会选择冲上来跟我同归于尽。不济，也要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 安然多年，戍边的心早已经被利益腐蚀殆尽，连脑子都负累得转不动了。 如今也不过剩下一双眼，一张嘴来表达自己的恨意与怨毒。 “张淮序！你这疯子！竟敢担着投敌卖国的罪孽来拖我下水！” 这个世界，谁不是疯子？若是不够强，污名骂名随时都能吞掉一个人。可惜，我没死在不落山，所以就该轮到你来为此负责了。 我勾唇轻笑，举起酒坛遥遥相送：“多谢夸奖。” “疯子！” 此话，悦耳。 ……… 第158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6 此事完结，我才腾出点脑子来思考，也才知道玖玉公主之所以那么配合，是白虔那个不靠谱的没跟我说明白。 我也是天真了，让白虔去说服，他就是这么说服的？！ 白虔不服气：“可你当时没跟我说过不能这么说啊。” 我说：“你问我了吗？！” 白虔：“后面我说完了你也没过问啊？！” 我：“哪个正常人想得到你会这么说？！” 白虔：“反正事已至此！大不了你牺牲一下！我看那玖玉公主对你挺有好感的！” 我：“你给我滚！” 没错，白虔缺心眼地跟人家玖玉公主做了保证，说是会给人家推荐一个比她强的驸马。如果他找不着，就把我押给人家。 而那公主好像也是缺心眼，这种离谱的条件竟然也答应了下来！ 我气得三天没理白虔。 为什么梦里没提到白虔会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早知道这样不如换个方法徐徐图之。就像梦里那各种各样的周期特别长的办法。 后来等玖玉公主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她坦白一下，争取让她换个条件。 我告诉玖玉公主说帮她找驸马这事行不通。 岂料她表示理解后却又莫名其妙地问了我一句：“难道启介国驸马相比于其他地方来说，待遇不好吗？” 我回她：“不知道。” 然后难得压着耐心给她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她找不着驸马：条件说要比她强，这样的人在大绫那里都能混得好，干嘛会想背井离乡跑到启介去做驸马？ 她听着听着，应该是理解了我的意思，然后又问我：“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这话有点奇怪，不过按理来说应该是在问我她是什么样的人吧。 我于是即答：“大绫永远的好朋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说我冷着脸跟她说这句话，让她觉得这友情有点假。 该说不说，她人品不错，有勇有谋，还有长远的目光，若是个皇子或许就是启介下一任国君了。 与她结交永远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观点的推翻也很迅速。 我和白虔去送“大绫永远的好朋友”时，玖玉公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不太理智了。 她问我：“你难道不想做我的驸马？” 我有一瞬的恍然大悟：“原来你之前是在问我？” 她沉默了：“……” 我冷静回答：“多谢公主厚爱，不过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紧接着她竟和白虔一起异口同声道：“你什么时候有心上人的？” 我默默瞥了一眼一旁的白虔，他立刻以扇掩面装死，不出声了。 我想了想，其实自己在皇都时接触过的官家贵女们也不多，不过有个人的身影倒很清晰，而且后续要做的事与她关联很大。 我于是毫不犹豫地应声：“她在皇都等我回去。已有约定，不能相负。” 白虔脑子转得快，他也看过皇都送来的信，因此当下大骇道：“你太不是人了！长宁郡主才几岁啊！” 玖玉公主很快抓住了重点：“长宁郡主？定北将军的女儿？” 白虔还在不可思议地嚎：“那要是我的妹妹，我腿都给你打断啊张赴之！你得从几岁开始惦记的？亏得荣定侯世子拿你当朋友！” 玖玉公主：“她比我强吗？还是说会的东西很多？我想跟她结识，你能引荐吗？” 白虔：“非人哉！张赴之！” 玖玉公主：“给我引荐一下。” 白虔：“非人哉！” 玖玉公主：“引荐！” …… 当时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明明他们就只有两个人，却好像演出了无数人在叽叽喳喳说话的感觉。 我听得耳朵嗡鸣声不断。 好在送“好朋友”这事就只有我跟白虔出门，而玖玉公主身边的人已经走在前边了。 要不然，我已经能想象到将来自己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 这事要是传回皇都，继“张淮序勾结外敌卖国”后又有“张淮序竟然放言喜欢十三岁的长宁郡主”。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十分炸裂。 可我压根没说过“司徒无忧”这四个字，为什么白虔就一定认为是她了呢？ 我也是魔怔了，竟然为了推掉眼前这个麻烦，又沾上了另一个更麻烦的事。 不过做了些碎片似的有关于她的梦而已，竟然不知不觉中就将梦里的我与现实的我弄混。梦里的司徒无忧那模样少说也有十七八岁。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看来意识还需加强管理。 送完人之后的回程路上，我忽然觉得人生无趣。 要不然毁灭吧，大家一起毁灭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几秒，白虔就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对我说：“张小将军，在下今后还得靠你吃饭呢，你要挪界碑的事也还没完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当然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更为紧迫的事要去做。 梦里的“张淮序”要我去救司徒无忧。 虽然不知道这事真假，但既然启介国内乱都预料到了，那应该也是真的。 所以时间紧迫，我早早送了信回去给奉明，就交代了他两件事：其一是不管不久后会传什么样的消息回皇都，希望他能相信我；其二是让他看好司徒无忧。 我则尽量把有可能影响到那小丫头将来走向的苗头掐灭。 这一年是天奉十四年，尧疆驻军初定。 没有了碍手碍脚的姚极王密等人干扰，整个驻地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白虔理所当然成了最大的军师，他也能在之前暗中提供支持的女将苏柚面前多说几句话了。 虽然人家还是不太想搭理他，觉得他没个正形，说话不靠谱。 某次又被拒之门外之后，白虔跑到我这边来看我办公批文，看着看着就突然指指点点。 最后他盯着已经批过的文本看了许久，口出狂言道：“你这批的什么玩意？” 我冷眼看他。 岂料他仍没有丝毫退却：“将军的位置也给我坐坐好了。” 我怀疑他是被拒绝得有些魔怔了。 苏柚能气到白虔，此乃可塑之才。 越接近年底，苗九侗的部族就安分了许多。至少在这个冬天过去之前，他们都不会发起战事。除非他们真的不想管自己士兵的死活。 天降初雪之时，整个大地都变成了苍茫的一片，日光隐蔽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我忽然想回一趟皇都。 我于是叫过来白虔态度恭敬地打招呼道：“白大军师。” 他显然有些受宠若惊，乃至于疑神疑鬼恍若有被害妄想症：“你做什么？又想出什么馊主意想来磋磨我了？” 这一点不敬不算什么，我仍轻笑道：“军师先前不是说，想要将军的位置坐坐吗？” 白虔一派见了鬼的模样。 我听得帐外侍卫已经牵着齐喑过来了，于是也不跟白虔废话，边交代边往外走去：“这就给你坐。我回皇都了，这几天就全权交给你管理。” “什么？！” 白虔不淡定了，他跟着出来。 “你干什么去？回皇都？！这多远？” 我接过缰绳，动作迅速而利落地上了马，扭头朝白虔笑道：“放心，五天后一定赶得回来。在此期间，还请白将军多多上心了。” 我说完也不等他继续开口，就驾马离开了。 白虔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风雪之中，但依旧传到了我耳中，他毫无风度地大骂道：“姓张的！你特么的！…” …… 我一时起意，谁也没有通知。就这样赶了两天路回到皇都。 这里与几年前我离开之时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空气寒冷，我也不回将军府，就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 楼下听听八卦，没听到那个离谱的“十三岁长宁郡主”的传言，我这才松口气。 其实仔细想想，我年纪也不大啊，为什么听白虔的话我好像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变态？ 第159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7 所幸离开之时我身形尚未长成，尧疆四年身量拔高，声音也褪去稚嫩，现在偷偷回来也不怕被谁认出来。 稍微休整了一下，我就去了荣定侯府——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走进去。 我熟练地从四年前那个墙头翻过去的时候，刚一落地，随手拍拍身上的雪便察觉到有道目光盯着我看。 我抬眼看去，四目相对，一时间空气都沉默了。 远处廊檐裹着红斗篷的银发少女眼中含着震惊之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喊护卫有刺客。 然而她没有。 因为没机会，她兄长的书房门被打开了，一脸疲倦的荣定侯世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先是注意了一下那姑娘的位置，然后才把目光转过来。 然后他的一扫疲乏，脸上露出了与他妹妹同款的震惊。 我有些欲言又止：“……那个——” 奉明收敛神色，转头嘱咐了一句妹妹：“无忧，你先回去吧。” 司徒无忧反应迅速，瞄了我一眼，随后把手中握着的暖手炉交到奉明好像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提着裙摆小跑着离去了。 一直到被请进书房，我还在思考该怎么跟人家解释解释——我为什么又翻墙进来了。 奉明表情一言难尽，顺手把那只暖手炉递给我：“无忧刚刚说看你穿的少，给你暖暖。” 我：“……哦。” 这暖手炉应该也不算小了，但我两只手就能把它完全捂住。 奉明问：“你怎么回来了？不应该啊。” 我略有犹豫：“…一时兴起就，不过我明天就走了。这事没人知道。” 他说：“你真能。” 我：“？” 奉明开始输出了：“你真行啊张赴之，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在尧疆待得可舒服？我在皇都可是成晚成晚地睡不着呢，你真会给我找活干！光给你收拾烂摊子了是吧？先是选人训人我不说什么，但你可知道你要造反的消息传来，我为你辩解洗脱费了多大力？！弹劾你的折子已经够宫里当柴烧，过完这一整个冬天了！我差点就成了跟你一起造反的权臣你知道吗！！” 我：“……谢谢。” 奉明仿佛要把多年的怨气发散干净：“我一夜白头也不过如此！头发掉了一地！要是哪天真成了无忧口中过劳头秃的冤种！这都是你的锅——！” 我原本想说，可是你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但是如果这么说的话，他估计怨气更重了。 我只得点头应声：“嗯。” 这事的确是我的问题。 等他发泄完怨气，总算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模样，总算可以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了：“赴之，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什么？” 我默然几秒，认真道：“就是……回来看看。” 他长叹道：“刚刚你也见到无忧了…所以我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 我：“你说。” 奉明表情显出几分忧虑：“说起来很奇怪，无忧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你了。” 我压了压心头忽然腾起的莫名戾气，道：“我不是说了让你看住她吗？” “你听我说——她这几年并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所以记性差并不是外界作用的关系。准确地说，应该早在祁月观之后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候还只是偶尔忘掉一些小事，可是近年来越发严重。 “早在你送信提醒我之前，父亲母亲又带她去了一次祁月观。但是最终结果是什么，他们也未与我提起。 “此事仍未解决，不仅忘人，我现在跟她谈起小时候的事她也说不清发生过什么——你又三年没跟她见着……所以…她就——” 我握着暖炉，沉默。 真的还是会这样——就算没有梦里发生的事作为引子，她也果然…… 奉明干脆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三年没见过张世叔了，这一次要去看他吗——” “不去。”我说，“我是偷偷回来的，不适合见面。” 父亲原本就不愿意我跑去尧疆，三年通信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一次又差点让他觉得自己教出了个逆臣贼子，怕是还在气头上。 我们又聊了有一会，天色渐晚，我便起身告辞。 出门时竟又碰上了披着红斗篷的长宁郡主。 我顺手把暖炉递还给她，不过她没接：“小哥哥，你拿着吧。” 其实仔细看看就很容易瞧得出来，她看我的时候眼中只剩好奇，完全没有过去对我那种熟悉的感觉了。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心里有点难受。 我于是默不作声，再次在她眼皮子底下翻墙离去。 而且，说不定等我以后正式回来了，她把这一次见面也忘得一干二净。 ……… 回到尧疆后，白虔没给我好脸色看。 但我确实是准时抵达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如何？白将军？” 白虔臭着脸：“下次别想再让我给你顶班了。” 我轻笑一声，告诉他给他带了一坛皇都的酒，他的脸色这才有所缓解。 不过多时，他翻了我的包袱，拎着一坛酒和一只暖炉走进来了：“这是暖手炉？你打哪弄来的？看着可不像是你会用的——我瞧瞧，这样式似乎是姑娘家的东西——” 他话没说完，我便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把东西抢了过来：“你别管。” 于是白虔真就不管了，外边雪势渐小。他直接扯着我出门去了。 美其名曰：有好东西，怎么能不跟哥几个分享分享。 索性他就主张把苏柚陶天光等人都交了过来。围着个篝火说什么都要“叙旧”。 其实压根没什么旧可叙。 我来尧疆的前三年在做的事无非就是练剑，以及抗击前来侵扰的敌军。与他们并没什么交集，因为也没有哪个人会特地去了解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 一直到让他们注意到我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前我忽然不被拘于年龄，破格升为少将掌五千人马之时。 那会跟他们也不过点头之交。 再近些就是一年前的那场将我的傲骨尽数折断的，付出了惨痛代价的“不落山之战”。 然后今年被狼狈外派启介，再到“造反”以及亲手斩杀王密一干人等。 因此除苏柚以外，其余人其实都挺拘束的。 毕竟在我“大逆不道，意图谋反”之时，他们是坚决反抗至最后的那一拨人——虽然后面事态翻转，但至少他们的人品还是有保障的。 他们原本一直以来在埋头追随的那些将帅被我杀的杀，押回皇都立案的也都带走了。若他们不能理解的话，恐怕会对我产生怨怼。 从个人立场而言，我能理解他们这种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原本追随的对象忽然成了阶下囚的荒谬感。 不过要我低头，这绝无可能。 因为我不能碰的禁忌都碰了，都差点“造反”让将军府蒙羞。人品好不好，这事一时很难说得清。 白虔要组这个局，我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之前沉寂几年，他是军医，自然能到处了解谁是纯良正直，谁是心术不正。 想必我不在的这几天里，他从这浮躁的人心中了解到了不少事。 既然如此，也确实该做个了断。 我也不希望以后战场之上还要犹豫谁能不能用、担心谁会不会不听指挥。 第160章 番外——待我建长宁8 我静静坐着，并不开口。 其他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白虔倒是真在努力活跃气氛，他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说：“各位，张小将军请大家喝酒，你们有什么疑惑不解的问题都可以趁现在问出口！毕竟我们虽然内忧已除，可是还有苗九侗这个外患。这个时候就要保证咱们目标一致，上下同心呐！” 他说完这些话，我正面对立的那个人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把手中的酒一口闷了之后，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你是平南将军之子张淮序？” 白虔悄悄凑过来，告诉我此人名叫唐彼自，性格急躁，但其实人比较憨。 我亦是一口饮尽杯中酒，坦然看回去：“是。” “平南将军知道你通敌之事吗？” 他的问题挺尖锐，其他人神情似乎更加凝重了，却没有谁拦着他。 我嗤笑道：“若你知道先前送了多少说我要造反的信回皇都，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白虔眼观鼻鼻观心，不打算掺和，只默默地帮忙续酒。 他和苏柚无非也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压得住这群人。 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尖锐。 唐彼自左侧那个叫何峰会的人说：“姚将军坐镇尧疆多年，如今却突然被张小将军你所顶替，这其中若有什么隐晦之事——” 我很干脆地打断他的话：“姚极是坐镇多年，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认为自己在尧疆的勾当没人知道。你可知他的罪证有多少？——我告诉你，两车。全是假账和与苗九侗勾结的密信。 “若他只是单单不能为民除害，为陛下解忧也就罢了。可他任由敌寇践踏大绫土地，残害百姓，并借此向皇都报告索要的粮草，这些有多少是真的用到了你们身上？ “这么多年接到的敌袭边城数不胜数，你们赶过去支援，多少次见到的都是几欲化为废墟的城池，这些你们不是亲眼所见？这些不能成为物证吗？ “你们可以否认我的做法，但不能说我是错的，更别想试图为他们洗脱罪名。姚极王密这些人，就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说完，又饮下一杯酒。火辣辣的感觉刺激着肠胃，暖意游走全身。 这个局还是有用的，这不就让我发泄了一番怨气？ 不过几句话一杯酒，问的人多。 我带回来的那一坛还真不够。 因此后面辩论越发激烈的时候，白虔又去搬了十几坛子的酒过来。 不知道喝了多少，感觉这种车轮战对我不太友好，好在他们最后自己抱着坛子灌，好似在发泄自己错付了多年的感情。 饶是才来了几年的我，都是因为“不落山”的埋伏才彻底决心翻脸，更别提他们了。 估计他们都是内心早有怀疑，却还是选择相信。 不过现在道理我也讲了，如果不听，那我就不用有所顾忌——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服气是一顿打得不来的。 好在这些个人是能听得懂道理的。 “……张小将军，您…真有把握——”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陶天光这时候说话了，他不像其他人抱着坛子灌酒，当属全场最冷静的人。 毕竟连一开始在保持局外人的白虔，现在都已经在那里跟苏柚哭诉着，他因为反对保守打法而被贬成军医的坎坷经历了。 我酒气上头，话没听完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前景色朦胧，但站得很稳。 陶天光的意思我懂，他在质疑我这个年龄能否真的胜任主帅一职。 姚极虽然很善于迷惑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说的那句话我还是认可的：不限于年纪，能者当居人之上。 他这位置本来就是我抢来的，能不能胜任我暂时不知道。 但是坐还是要坐的，除非他们有谁能从我手上抢走，要不然让位是不可能让的。 我不乐意。 因此我张口就来：“冷鸦疾啼风声唳，踏遍岭上旧年辞，五千亡魂倾杯祭。至此赋诗以酬情，前路未绝前路定，请君待我建长宁！” 瘫靠在一旁的白虔忽然大呼一声：“好诗！在下…这就给将军记下来！” 他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支笔一块墨，十分简陋地就着雪水在椅子上研磨起来。 其他的酒鬼一个个的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也跟着嚎：“好诗！”“好！”…… 我扫视了一周七倒八歪的众人，最后看向刚刚话没问完就被我打断的陶天光：“陶校尉，你可满意我的答案？” “……满意——可是将军，末将在这边。” ……… 在尧疆又待了一年多，冬初之时，我兑现了当初跟白虔说过的那句话。 把界碑挪到了苗九侗那边的不落山山脚。 不，应该是说，就地新立了一块比原本要大上两倍的界碑。原材料是从不落山上弄来的，巨石上还染着先前不落山之战敌军主帅新鲜的血。 我用“极光”亲自在巨石上龙飞凤舞地刻下了“大绫地界，敌寇越过即斩”十个字以及几行小字署名：张淮序立于大绫天奉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白虔摇着扇子迟疑道：“这么写，会不会太狂了？” 我刻完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身后还有五千亡魂看着。” 他于是不再说什么。 他知道之前的不落山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曾是我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阴影，现如今，它却成就了我“不落山黄昏”的名号。 斩尽数万敌军。那个五千人折损的“不落山之战”已经被压了过去，但是他们仍永远在。 凶名在外也不失为一种保护。至少震慑，就足以挡掉不少异心。 我望着逐渐隐没的夕阳，心想总算能松口气了。 “我还没十八岁，我好累。” 这话并不是我说的。 我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自顾自为我配音的白虔，后者扇子半遮面庞，只露出一双眼：“你刚刚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理他，将极光纳入剑鞘，顺手丢给他，然后就自顾自顺着来路回去了。剩下打扫战场的事，就留给其他人来做了。 白虔手忙脚乱地接住，不满地嚷嚷：“喂喂，要是摔坏了我可不管啊。” “哦。” “现在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本来应该打个持久拉锯战的，怎么着也该是六七年吧——你能压到如今…自正式开战至今三四年就结束，期间又肃清尧疆驻军…也累得很了吧——” 天空暗色浓重，此时竟纷纷落了一场雪。 我说：“还是仰仗你，白大军师。” 白虔自傲道：“这自然。咱俩都是半路狼狈为奸…啊呸，半路联合患难之交。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说着，忽然一顿，神情严肃了起来：“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我：“……是不是三年光阴，把你的脑子都磨损干净了？” 这话听着，你像是要突然背刺我，或者怂恿我篡位的意思。 我确实该关心关心白军师的精神状况了，要不然给他放个假…… 白虔一摇头，仍是很正经的神情：“虔飘零半生，只恨未遇明主。” “……我听说最近洛神医造访皇都，我们早些回去，应该还能遇得上。” 白虔一脸晦气地“啧”了我一声，随后拎着极光，摇着扇子边走边问我：“你想好要个什么‘封号’了吗？” “封号？” “那当然，你回去陛下肯定会给你赐封，届时应该会问一下你对于封号的想法。” 我看着这漫山遍野逐渐被白色拢住的景色，问他：“你还记得前些年围着篝火会谈之时，我的那首诗吗？” 白虔眼睛一亮：“自然记得，毕竟那可是咱们将军大人唯一的作品。在下当时还给你写到衣服上了呢！” 那个衣服……其实是我从他身上扒下来的外衣，是他自己的白衣服。 不过他好像还不知道。 “前路未绝前路定，请君待我建长宁。所以‘建宁’二字即可。” “也不错——你回皇都，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去赴一个，已经被遗忘的赌约。” 第161章 番外——他与寒梅1 “如何？服不服？” 大雪纷飞之中，披着红色斗篷的白毛将我的手反扣在身后，以膝盖压制住我的后腰。 我的脸贴在雪地上，心中腾起的怒火让我感觉不到任何冷意。我努力挣扎了几番却仍旧毫无还手之力。 听得白毛这话，恶狠狠地应声：“不服！” 大雪纷飞之中，以蛮力压制我的白毛闻声嗤笑：“啧啧，好歹本郡主也是将门出身，小羔子瘦得皮包骨似的还敢顶撞我？” 我咬着牙叫她：“司徒无忧！你最好别给我抓到机会！不然我让你后悔今天对我做的一切！你别想好过！” “哦哦？是吗？本郡主好怕哦～” 司徒无忧极不以为意，手上也没有松开对我的桎梏。 大雪越发重了，我们谁也不肯退一步，就这么僵持着。 一直到最后有宫女路过看到这一幕，才有人来把我们分开。 我被压在雪地里有一段时间，身上的衣服被雪水浸湿，形容狼狈，唯有胸腔中的怒火翻滚上涌。反观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自己红斗篷上的沾的雪，一点不见狼狈。 饶是被人拉住，我仍在磨着牙怒视她。 皇后娘娘听说了这件事，急匆匆地赶过来，与她一起的还有司徒无忧的母亲灼华长公主。 若不是因为司徒无忧身量高我许多，我也不至于会被压着打！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就是，我们一人被罚了五千字的检讨外加三遍《克己守律》。 我们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但是她可能不知道，在此之前我已经单方面敌视她许多年。 因为我的母妃。 记忆里的母妃已经很模糊了，她走得早，我之后又被皇后娘娘收在膝下，占了个嫡出的名头。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皇后娘娘除了四皇子以外，还有个与我一般大的唯一的公主。或许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对我有所怜惜。 不过当年的我从来不会对此有过感恩。 在我那时候看来，我母妃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要不然她为何要收一个并不受宠的皇子在膝下呢？ 后来明明也知道有些事无关于他人，我却仍需记恨着一个人，才能让自己在皇宫里有一个自己的盼头。 自私也好，恶毒也罢。 我确实是只为自己活着，所以才要怨他人，恨他人，拒绝任何一点好意。 母妃去得早，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孤寂冰冷如寒梅一般——因为我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展露笑颜。就连我那贵为天子的父皇也从未获得过。 其实在我生来之时，父皇对母妃还是十分宠爱的。只是这宠爱并没有持续多久，之后经历了几年光阴磋磨，父皇对她的宠爱由盛转衰。 母妃的心是冷的，父皇捂不热。 而宫内后妃无数，总有新人换旧人。 他身为天子，又何必对区区一介臣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卑躬屈膝？他自己不会允许，朝堂之上，众民之中也不会允许。 除了皇后，没有哪个妃子值得他抱以十二分的耐心与尊重。 不过母妃仍旧保持着自己的孤傲，就算宫人们踩高捧低，趋炎附势。而她这个已经失宠的妃子仍对此不屑一顾。 她是冬日里的寒梅，不为谁而绽放。 我本以为母妃不管对谁都永远会是冷漠而不易接近的。 直到某年的冬日，我披着风雪从外边回来，想将自己所见的一切都分享给母妃。 却在她的屋内见到了另一个人。 母妃对她笑，会语调轻柔地同她说话，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母妃并不是不会笑，只是在这宫里没有能牵动她的情绪的人。 侍人禀告我的到来，母妃才堪堪将目光移向我，竟然对我亦有了几分温情。 她呼唤我的名字，引着我到那小姑娘面前：“寒儿，这是长宁郡主。” 我知道她。 那个与我全然相反的，一出生就备受父母兄长期待，甚至父皇以及皇祖母都宠爱的长宁郡主。 我从前全然不会关注她，也不会想过自己会跟她一样。 我有母妃就好了。 可如今，似乎连我的母妃也都偏向她。 我站着久久未动，头一次在心中升起了名为嫉妒的情绪。 母妃见我如此，似乎连眼中的那点温柔都要消磨殆尽。 这时候，是长宁郡主先一步冲我轻轻行了一礼，没什么情绪地对我说：“九皇子。” 我看着她，她亦是看着我。 她眼中全是漠然，仿佛对我，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 既然不会刻意去接近谁，就不关心别人是什么身份。凭借着她自己的身份与宠爱，自然会有无数人赶着去讨好她。 在母妃的目光之下，我冲她露出了个笑容：“长宁郡主。” 只是这笑脸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后来听宫人说，那天是灼华长公主带着她入宫看望皇祖母。她自己一个人到处闲逛，恰巧走到了母妃的宫院中。 母妃当时正在院中孤寂地看着热烈盛开的寒梅。一转头就见长宁郡主站在院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知是为何，母妃竟罕见地主动上前去搭话。 “见过灵妃娘娘。”长宁郡主恍若未觉母妃已然失宠，仍旧客客气气地朝她行礼。 母妃半蹲在那披着红斗篷的长宁郡主面前，轻轻伸手抚上她银白如雪的发丝，神情恍惚，好似透过她看见了某个人。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母妃如此说。 长宁郡主看着她，也没有应声。 …… 之后便是我回来之后看见的那一幕了。 我很早就知道，母妃压根不在意父皇的宠爱。因为她早有自己的心上人，只是迫于国家不同，身份不同，她不能将爱说出口。 在听说对方早已经成亲，还有两个孩子之后，母妃便心死作为和亲公主来了大绫。只为能离那人近一些。 所以说，我其实很讨厌长宁郡主。 连我身为母妃的孩子都未曾获得过的温柔，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母妃在我年纪将满六岁之时亡故。 她与寒梅一同枯萎在万物复苏的春季。 明明再过十天，就是我的六岁生日，年纪够了，可以在秋天之时进入空谷学院上学了。 她走后，我过了一段没有人看管的日子。 一直到同年九月。 没有母妃为我打算，我便也没有机会自己去上学。 还是某一次在御花园里偷闲的时候，不小心被灼华长公主撞见，她瞧着我，问我的名字。 得知我竟然是她皇弟众多孩子中的一个还有些惊讶，可能她也想不到这世上还会有皇子过得如此落魄。 灼华长公主单方面与我聊了许多，我不怎么搭话，甚至还有些冷漠。她却一点也不见生气，反而同我说起她的女儿。 灼华长公主走后，我的日子忽然好过了起来。原本对我视若无睹的宫女太监们竟稀奇地对我上了些心。 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那位连父皇都敬重有加的灼华长公主。 之后没过几天，忽然有旨下来，说是皇后娘娘意欲收我到她膝下。 这种好事可真少见，可它偏偏落在了我身上。 我开始恶意揣测皇后娘娘的用心。一直到正式与她见面也仍旧保持着恶意满满。 然而她也是与灼华长公主一样，丝毫不觉得被冲撞，反而对我耐心至极。 就连她身旁的小公主也能在我冷漠的对待之下仍旧笑盈盈喊我“皇兄”。 他们都有古怪。 为什么会有人忽然对一个生母亡故的不受宠的皇子这么好？更何况皇后并不需要靠收养一个儿子来巩固地位，本身她自己都还有个早就已经被封为太子的四皇子了。 第162章 番外——他与寒梅2 自从在宫内亲眼见了长宁郡主与母妃之后，我便不再将她视作一个路人了。 我们最能接触得到的地方就是在空谷学院。 但是我不找她，她亦是不会找我。 所以是我单方面记恨着她许久，她也从未有所耳闻。这么看来，还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给自己添堵。 听说有人看不惯她，恶意散播了谣言去中伤她。这事才刚刚有了点传播的苗头，散播的人就立刻被荣定侯世子堵到，彻底掐灭在根源处。 这个胎死腹中的谣言甚至都没让长宁郡主听到一丝一毫。 所以说，会投胎是真的好啊。 都不用刻意去争取，什么好事都会往自己跟前凑。 皇后娘娘对我视如己出，至少不管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私下里都是以对待若欢那样对我。 在被正式纳入她的名下之后不久，我那这个哥哥们竟都像忽然想起有我这么一号人似的，有意无意就到我面前说些让人觉得可笑的话。 表面上的兄友弟恭他们个个都玩得很厉害，都知道父皇最不喜欢皇子之间的党羽之争，所以总会刻意在他人能看得见的地方表现出来仿佛与我关系很好一样。 我懂，但是仍会不自觉因为某些中伤我母妃的言论而发怒。 他们都知道我不屑于向皇后娘娘告状，去寻求她的庇护，因为除去日子好过了之外，在他们眼中我仍是夹杂着别国血统的异类。 三皇子与他们都不太一样，他总会在我没忍住发怒之时出现，呵斥了其他皇子之后，会温和地安抚我的情绪。 所以那段时间，我一度将他纳入可信任的名单。 他是胡贵妃的儿子，外家强势，而且主掌文臣居多。派系笼罩范围甚广，除了文丞相以外，其他的大臣多多少少都与之有一定的联系。 这一出身，让他拥有足够的资本能与太子抗衡，甚至要比太子的外家强上一些。 皇后娘娘出身张氏将门，自开国伊始就已经与赵氏王朝有些密切的联系。但是人丁不旺，目前张家就只有她的兄长张泊尚且握着兵权。此外还有个侄子年岁尚浅。 这两派的争端在四皇子被立为太子之后变得越发暗流涌动。 三皇子有野心有能力，自然不会甘于人下。 可能我的突然出现，让他觉得是一个极好用的棋子，因此那时候才会自导自演一些戏码，来增加我对他的信任值。 再之后就是很简单的诱导了。 本身我就对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要将我养在膝下有所质疑。 三皇子给我送来了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我的母妃是东奇国公主，假如皇后娘娘善待我并且让东奇国知道，那肯定会大力支持太子登基。 “为了让你能够合理地养在皇后娘娘那边，你的母妃自然是……” 六皇子还没说完，就被三皇子狠狠瞪了一眼，他连忙闭上嘴，不再说了。 我看向三皇子，他有些僵硬地解释：“九弟，你别听老六的。皇后娘娘为人和善，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 一旁的六皇子捂着嘴巴点点头。 我没说话，但是心里不可避免地按照六皇子的说法去想。 这时候三皇子便扯着六皇子离开，临走之前还对我说：“九弟，你别多想。皇后娘娘对你如何，你会不清楚吗？” 这种时不时的“提示”，要么是七皇子八皇子刻意地在我提起，激怒我，然后由三皇子出面安抚；要么就是六皇子偶尔说漏嘴，再被三皇子否定。 怀疑的种子在我心中种下，在每一次的“提示”中不断生长。 我越来越信任三皇子，并且越来越疏远皇后娘娘，认为她对我的好都是别有用心。 唯独若欢，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在她眼中，自己所有的哥哥们都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 因为她是父皇唯一的掌上明珠，比之任何一个皇子都要受宠。所以争斗永远都不会透露到她的面前，这一点众皇子心照不宣。 她与我同岁，所以我们是同一时间入空谷学院学习。 我个性孤僻而阴暗，对谁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只有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出来我的冷漠。 相比于其他刻意讨好她的皇子们，她反倒更乐意与我这个永远冷着脸的哥哥待在一处。 我也曾怀疑过，是不是皇后娘娘让她这么做，以此来拉进我们的关系。让天下人都夸她一句“贤良宽厚”。 但其实是我想多了，若欢那丫头只是单纯觉得我孤僻，所以才努力想带我感受外界的热情。 在这种阴暗而人心难测的皇宫里，怎么会长出她这样单纯天真的小公主呢？ 还想着要温暖我——这可能吗？ ……但是仔细想想，跟她待在一处的时候，好像是感觉很轻松。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就没有那些恶意了——只是…如果是这丫头的话，她足够单纯，说什么就信什么，那就应该姑且可以稍微…对她好一点。 天底下有若欢这样的小太阳，自然也有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崽种！ 入学一年后，我听说自己讨厌的那位长宁郡主在骑射考核之时出了意外，心里竟然有种出了恶气的痛快之感。 只是后面瞧着若欢天天担忧地念叨着那家伙，脸上的快乐消失得无影无踪之时。 我一边希望司徒无忧那家伙能好得快些，一边又巴不得她即刻去见我母妃去。 如此纠结之下，我甚至觉得自己快被自己整疯魔了。 所以说，司徒无忧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好在祸害遗千年，司徒无忧总算没辜负若欢的天天期盼，卧床休养一个月之后好了起来。 又能回到空谷学院继续学业了。 而且，我隐隐约约感觉她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我们虽然都同在空谷学院上学，但是都不会去与对方产生交集，只当个陌生人。 我单方面记恨她，她呢…她压根不记得我。 可是自从坠马事件过后，她竟然会主动来找我了。而且与从前冷若冰霜的高傲模样不一样，脸上总挂着笑容——就像她那笑面虎一样的哥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皇都赫赫有名的长宁郡主竟然会放下身段，试图与我交好。 呵，我哪能如她愿？ 所以基本上每一次的示好，全都被我以恶语相待。 我以为她会就此罢休，然而却越挫越勇，心胸得比那文丞相都宽广。 直到后来某一天，我偶然听见她暗自磨牙骂我：“臭孩子！迟早有办法改造你！” 这一听不得了了，我直接跟她摊牌，还顺带嘲讽了她：“不自量力！真以为自己是万人迷，任谁见都会给你摆个好脸色呢？本、殿、就、不、是！” 如此言语折辱，司徒无忧总是是卸下了自己那副虚伪德行，就像要把之前在我这里受的所有恶气都发泄出来。 于是就导致了可谓我此生最大的污点：被司徒无忧按在地上锤！ 第163章 番外——他与寒梅3 经过那一次，我和司徒无忧的不对盘被彻底摆到了明面上。虽然大人们都觉得这是小打小闹，不放在心上。 我们之间心知肚明，交恶了之后再没有与对方说过一句话。 反正我本来就讨厌她，如此不过只是…被皇都贵女圈敌视而已！这有什么！ 所以我说过，这世上有若欢这种小太阳，就必然会有司徒无忧那类卑鄙无耻的小人！ 之后的日子平淡无奇，我仍是听着三皇子的各种明里暗里的话。好像说的人多了，我就能轻而易举且理所当然地将母妃的死怨在皇后娘娘身上。 太子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但介于我当时对他十分戒备，也就没有在我面前解释过。 他也清楚，如果是他来说的话，只会让我更加坚信三皇子的说辞。 同样不可否认的一点，他是个好哥哥，至少能在知道若欢与我关系好的情况下，也没有利用若欢来充当说客。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我即将满十岁的那年，司徒无忧那卑鄙无耻的小人开始对我下手了。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脑结构，才能想出这种方法来对付我。 依旧是冬季，司徒无忧忽然一改之前的安分，又开始笑意盈盈地同我说着好话，任凭我如何嘲讽她也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后面我懂了。 因为在两天后，当时游历途经皇都的天下名师方士樽老夫子忽然提出想要收我做徒弟。 这一消息，惊动了整个皇都。 父皇和皇后娘娘大喜过望，立即办了个拜师宴，还亲自到空谷学院去请方老夫子入宫。 投射到我身上的关注明显变多了。 有人不满，毕竟我在空谷学院上了四年的学，也从没有过什么特别出色的成绩。也有人质疑方老夫子是不是为了亲近大绫皇室所以才会忽然提出这一点。 不过不管外界如何说，方老夫子仍不为所动，要收我做关门弟子的想法竟毫不动摇。 说实话，我也怀疑他别有用心，就是为了亲近皇室才这么做的。 因此其实拜师这种事，我是很排斥。 可是…若欢那丫头比我还高兴，她知道我的不乐意，还悄悄告诉我说：假如我真成了方老夫子的弟子，那我的辈分就要往上涨了—— 因为我的那几个皇兄有的拜在方老夫子徒孙的名下，所以假如这事成了的话，他们甚至得叫我一声“祖师叔”。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好像还不错诶。 说不定司徒无忧那家伙也得矮我几个辈分。 然而后面拜师宴结束，我被方老夫子带回空谷学院，私下去见那些个师兄师姐的时候。 我忽然就不觉得拜师是件好事了。 因为司徒无忧这小人也在！ “你好啊，小师弟。”司徒无忧坐在方老夫子身旁，笑眯眯地朝我打招呼，“今后你得叫我一声师、姐咯。” 她刻意加重了“师姐”两个字，语气中带着某种怜惜之情。 等见过了所有的师兄师姐，我还没从自己又被压了一头的怨念中缓过来。 方老夫子留下我一个人说话。 我开门见山地问他：“您为何要收我做徒弟？我明明哪一样都不出彩，并不如您其他的弟子那般各有各的异人之处。” 方老夫子捻着胡子，笑得很和蔼，说的话又诚实又扎心：“因为小无忧在信里同老夫提起过，她希望老夫能收你做徒弟。” 我的怨念更重了，恨不能立刻掐死司徒无忧那个小人！ 方老夫子仿佛未察觉我的情绪，仍旧笑眯眯地说：“现在说了你或许不信，但其实早在小无忧同老夫说起之前，老夫就已经留意你很久了。你说自己没有哪一样出彩，这可不见得。尽管你藏得深，可是你私下做的有关于治国理政方面的课业老夫有看过——” 我当即就警惕起来了，那种课业我写完了之后回回都丢弃，随后去写一些能勉强入眼的理论交上去——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惊讶，老夫并无窥探你的意思。那些东西都是小无忧送来的——若不然老夫也不会因为她区区口头论述，而决定收你做徒弟。” 方老夫子毫不犹豫就把司徒无忧供了出来。 果然又是她。 我甚至觉得，她估计就是我这一生里遇到的最大的磨难。 天气渐暖之时，方老夫子…不，应该是老师，他又要开始忙着四处游历了。 这一次他还提出要带着我一起。介于此，父皇和皇后娘娘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不过临行前几日，皇后娘娘有特地把我叫过去。她问我是不是自己真心愿意远行，若不是，她会想办法说服父皇，让我留下来。 此时的我知她“用心险恶”，自然是果断否认，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愿意。 可能她也知道我对她的敌视，所以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后续离开之时，她为我备下的物品众多，几番删减过后仍无法完全带走。就连父皇都说她过于操心，游历一事本就是应当磨炼自己的意志的。 那会我无意间竟在皇后娘娘脸上瞧见了些许暗淡的疼惜。只是当时我仍觉得是在做戏给别人看，因此便当做视而不见。 皇后娘娘备下的东西我没要，坚持只带了母妃唯一留给我的玉珏。 我觉得自己应当许久都不会回来了。 不过对于从未出宫的我来说，这样似乎比在皇宫里天天听皇子们唱着兄友弟恭的戏要有意思得多。 三皇子似乎并不是很愿意我离开，但碍于父皇，他这个“皇兄”自然说不得什么舍不得我，让我留下来的话。 游历四年，我向五师兄学习武艺。 他一开始还不愿意教我，说我身上戾气太重，容易伤人伤己。 确实。 我那时候习武只是在想着有朝一日血洗前耻，让司徒无忧那小人后悔惹了我。 老师其实是明白我的执念与怨怼的，可他从未特地挑明过，反而还对我极具包容。尽他所能，因材施教。 哪一方有长处，他便教导我哪一方。 师兄师姐们亦然。 可以说那一路上似乎都是在为我开眼界，教导明辨是非对错。 如此潜移默化之下，我的心态与想法逐渐改变。将自己从九皇子的身份中抽身出来，就能把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行，我本来觉得自己总是孤身一人，可是总能收到些来自皇都嘘寒问暖的信件。 我一开始不愿意看，想丢掉。老师却帮我收了起来，他说：“你现在还没放下自己的偏见，或许觉得无所谓。为师先帮你收着，等你以后想看了，只管来找为师要就是。等到那时候，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也说不定。” 第164章 番外——他与寒梅4 不知为何，我也没有否认。 等到自己真的想看的时候，我却又拉不下脸去找他要。 某一次偶然间为老师收拾行囊之时瞧见了一叠厚厚的信件，封面上写着“吾儿明盛亲启”。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伸手把东西拿了过来，心跳的极快，并且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如此小偷小摸的行径，若是被他人瞧见，我肯定今后再也不会动看它们的念头了。 明盛，这是皇后娘娘为我取的字。 她正式收养我之时颇为认真地思考了许久。 她说：“小九的名字是灵妃起的，既然尚未取字，而本宫如今是你的母后，你的字便由本宫来取吧。‘明盛’二字，本宫与你父皇商议过了，既能映照‘惊寒’，有寒梅孤傲盛放之意，又有开丰年强吾国之势，如此小九觉得如何？” 我记得当时的我学着他人的话术，同她行拜礼道：“多谢皇后娘娘赐字，儿臣恐慌，担不起这二字。” 我没记错，太子的字是“延盛”。且不说避讳，我一个身后毫无背景势力皇子的确也担不起。 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明说，就是单纯地不想接受她给的一切。 皇后娘娘却是搀着我的手，不让我下拜，她笑意盈盈道：“小九应当同若欢一样，唤本宫为母后才是。而且，你身为本宫的儿子，有什么担不起的说法？” 我有些诧异，第一反应却是：皇后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可是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其他人在啊，她完全没必要做戏。 …… 我收回思绪，默然将书信一封一封地拆开。 内容大致也差不多，都是在问我的近况，与所见所闻之类的。在每一封之中还夹杂了一张若欢写的。 我看完之后，又将它们一一塞回信封。重新放进老师的行囊，只当做从未展开过。 后来在路上老师推脱说他已经为我保管了许多信件，若我的行囊有空闲，希望能放回我自己这里。 我瞧着其他师兄师姐们的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事本来就很应当这么处理。这样我才应了下来。 我原本还在担心假如被他发现了，会不会过来问我，这样的话我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像是在隐晦地让我安心，他干脆找了说辞，将那堆信送回到了我自己手里。就像他一点也没察觉到它们曾经被我偷偷拆开看过。 我知道，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来维持着我的那点清高。 游历途径无数地点，我的心态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唯有一个念头从未动摇过： 司徒无忧！等我回皇都一定要让你知道我这些年学武的厉害！！ 这一点我不仅自己知道，也把它写下来，寄给司徒无忧。 不过后来发现她压根就不看我的信，还把它退了回来之后，我就干脆把自己写的塞进老师的信一同寄过去。 这样，我就不信这家伙还看不到！ 四年过后，我们的行程又开始朝着皇都进发。 听老师说，司徒无忧的及笄礼将至，他身为人师，自然不能缺席，所以就得回去一趟。 或许是瞧出我有些沉默，六…不是，大师姐伸手摸摸我的头安抚道：“小师弟，你放心，老师并非偏颇师妹，等你及冠之时老师也会为你主持的。” 这个摸头的动作大师姐做得十分娴熟，但如今我比她还高出一截，不似当年幼童模样。她好像也一直当我是小孩，时不时就想摸头。 因此我练就与七师兄一样的反应，下意识地在她伸手之时就低下头来。 七师兄将目光从大师姐的手上挪开，“这个…虽然你们两人似乎曾经有过节，但是多年过去，你应当……” “我知道的。”我平静地应声，“既然是同门，那我也会为她准备一份寿礼。” 七师兄笑眯眯地称赞道：“不错，咱们有缘成为了同门，就该如亲兄弟姐妹一般互帮互助。” 五师兄沉默寡言地擦着自己的重剑，闻言与大师姐一同欣慰地点点头。 呵呵呵…那当然了，小师姐嘛，厚礼是必然的啦。 一路向皇都前行，我们暂时歇脚在平安镇。 我想着离皇都越来越近，那股子沸腾的热血就直窜脑门——我可以揍司徒无忧了！ 这事怎么想都该放个鞭炮来庆贺！ 我翻日历，忽然看到皇后娘娘的生辰似乎也在这个月，而且要比司徒无忧那家伙还早一些。 我左思右想：既然都已经有所通信，而我也没了之前对她的怨怼。平心而论，在她身边的那几年确是对我很好…而且最近的那封信上不是写着，若欢很想我吗？ 那…那这样的话，我提早点回去，嗯…准备一下给皇后娘娘的贺礼…或者说…这样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个呃…惊喜呢？ 而而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越早回去，就越早能锤司徒无忧啊！ 这不是！这不就是我提前走的理由吗！ 谁能拒绝一个能趁着老师不在去暴锤司徒无忧的机会呢！ 我不能啊！ 于是同老师说过，我便兴冲冲地骑着马往皇都赶去。 太子不知怎么的，听说了我早点回去的消息，就说要给我一个排面，派来接我的人身份地位极高。 啊这，他的鬼话谁信呢？ 我只求他别跟母后透露我回去的消息就成了。 等回到地方，我信了。 司徒无忧那笑面虎一样的兄长静静等在城门口，态度平和恭敬。还同我说路上出了点意外，要不然就是他和建宁将军一起来接我。 呵呵…… 多亏出了意外。 张淮序，我那名义上的表兄。近年来多亏他的崛起，将张家拉上了一个新的高度，这才让太子派系压了三皇子一头。 太子总算有一句真话了，这排面确实很排面。 我回皇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母后或者若欢。而是先跑去东宫问候他。 “好久不见啊，明盛，你如今这样可比当年可爱多了。如何？为兄说了有排面，就一定有吧？” 太子笑意盈盈地接待了我，那态度，仿佛我离宫之前跟他关系很好似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找我什么事？” 太子神情惊讶：“什么什么事？不是你自己找来的东宫吗？怎么还问孤有什么事？孤能有什么事呢？” “……你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不会打你。” “哈哈，开个玩笑。”太子仍是笑着，但是这笑意不达眼底，“明盛，若是孤不给你安排这个待遇，恐怕你就要被三哥请走咯，到时候孤又该怎么找你呢？” “太子找臣弟，让人知会一声，臣弟便会过来。” “当真吗？” “自然。” “……” 太子沉默着来来回回地走，身上亮眼的黄色衣服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疼。 “也是。”他总算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收放自如，“毕竟你可是我的弟弟啊，哪有不向着哥哥道理？” 第165章 番外——他与寒梅5 “皇兄，你若没有别的事，臣弟可要回去见母后和若欢了。” “母后若是知道，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太子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些许真挚而欣慰的笑容，“这些年她一直念着你呢，就算你没在，你的住所也依旧时常安排人去打扫。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直接入住。” “……哦，那我走了。” “等等。” 我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 太子搓了搓手，像是立刻要干点什么大事：“有些事孤也该同你说说。孤之前做了一件事…也不是孤做的，孤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来不及阻止…可是就是这么一件事，差点让孤与赴之闹翻。 “之后所幸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孤也在检讨，后面那件事收尾之时，孤派人去把自己的写的检讨书送去给他…他的回复是让孤不要放在心上了…这你怎么看？”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多年游学深受七师兄影响，导致我当即就脱口而出：“坐着看。” 太子：“……”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怎么，你也觉得这事不可行？那他会记恨我吗？” “…呃……我，并不了解建宁将军。” “哦，也是。”太子了然，随后又问我，“那…明盛啊，你可愿意帮孤——” “咳…皇兄，你能准确说说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吗？” “嗐！这不是孤做的，孤只是有机会阻止，但是因为犹豫了就没阻止成功，才导致产生了一连串的后续。” “……那你为何犹豫？” “因为啊…那个，你有没有听说过…建宁将军表明自己不愿意参与党羽之争？就是因为这个，孤存心想气他，但是——” “没听说过。”我果断应声，然后瞧着太子认真地回答，“臣弟私以为，建宁将军若只是在你面前这么说的话…应该是他想故意气你，然后你当真了。” “……” 太子闻言，又开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如此反复几次，他亦是认真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孤赶明再去问问他——好了，孤也不多留你了，赶早去见母后吧。放心，你回来这事，孤保证没有透露给她。” 我点点头，随后就要离开。 “等等。” 我默然回头，面无表情。 太子嘿嘿一笑：“孤只是想提醒你，等下出了东宫的门，记得要表现得生气一点哦。要不然你来质问孤这事就有点立不住脚了。” “我知道！你别管！”我语气恶劣地回了一句，表情嚣张又凶狠。 太子：“……” 说了这么一句后我又平复下来，平静地看着他：“如此可以吗？” 太子：“……可以。不错。去吧。” 我于是冷着脸，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从东宫离开，路上有个人走上前来，试图与我搭话。 我就目光冷冽地盯着他看：“滚边上去，没看见本殿心情不好吗！啊？！滚！” 那人讪讪然退离，也不提说别的事了。 这人大概率就是三皇子的人了。我那三哥估计又是想以“多年不见，想与皇弟叙叙旧”为由把我叫去他那里，听他唱双簧。 我懒得去。 要是真想我，哪可能这么久以来从未给我送过一封信？ 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好不容易埋下的棋子却被人不动声色挪出了棋盘，纵然生气，他也不会去找那动他棋子的司徒无忧的麻烦。 交好都来不及，还去找她茬？ 如今见我回来，无非也就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我这么一枚早就被他放弃的棋子，想再试试能不能用而已。 没关系，来日方长。 指不定什么时候，我这个棋子就成了下棋的人。 ……… 太子在书房里侯着，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面上没什么表情。虽然懒洋洋的，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着红衣的俊朗少年。 太子一见他，脸上当即就挂上了笑容，贱兮兮道：“赴之呀，今日的安排可还称你心意？” 张淮序没什么波动道，“无聊。” “云闲哪里无聊了？” “我是说你。” “……好啦好啦，孤不开玩笑了，你们真是一个个都这样。”太子敛去笑意，“小九成长了，孤很是欣慰啊。” ……太子把今天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最后总结了一下：“孤瞧着小九胸中有丘壑，又同方老夫子游历四年，等他再大些，显然就很适合来辅政咯。” “你试探他为何要带上我？” “哎呀，这不是用你来做例子，他更能理解孤的处境嘛。”太子好哥俩似的拍拍张淮序的肩膀，“父皇身体每况愈下…至少在那之前，孤得趁早为若欢打算，先将她合理地送离皇都。” 张淮序福至心灵：“把她嫁出去？” 太子：“……” 太子一下就急眼了：“孤的妹妹！谁配得上她！啊？孤只是想说，不能让她瞧见平日里对她千好万好的皇兄们互相争权夺利而已！” 张淮序默默退了一步，然后才说：“那你是打算把她留在皇宫里，不让她嫁人了？” “谁说的！要是那人让她喜欢，对她好！后宅安宁，兄友弟恭！孤自然不可能不同意！” ——那你说什么没人配得上你妹妹？ “总之！”太子自己平复下心情来，神情略显郑重，“云闲的问题也该尽早解决了吧？越拖下去，对她，对你，对谁都不好。” 张淮序略微垂下眼帘，面色冷淡：“若不出意外，今年之内就能解决。” “要是出了意外呢？” “没有要是。” “……行行行。” 两人又谈了点别的，张淮序走之前，太子又挽留道：“等等！” 后者默不作声地转过头来。 太子有些迟疑：“那个，赴之，洛宁郡之事……你可怨我？” “为何怨你？” 太子一愣，瞧着对方的神情道：“那件事确实是我犹豫了，若是可以早些拦截，应当就不会——我有私心不假，存着利用的心思也不假。但若是云闲因此出了事，估计我会愧疚一辈子。” 他说的是自己早就知道了云闲和云白被抓的事，而且在那堆匪徒之中有他的人。只是介于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就没有让人暴露直接救下人。 后面云闲坠崖，云白受伤，他才后悔自己犹豫了。 红衣少年没什么情绪道：“哦。” 太子：“……？” “我先前说过，不想掺和党羽之争。”张淮序停顿了一下，“但其实坐到这个位置，那些话就只能是说说而已，要想真的完全不掺和是不可能的。所以多说无益……太子殿下请多吃鱼眼。” 张淮序说完这话就告辞离开了。 只留下太子在琢磨人家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一直到下属过来请他去参加九皇子回皇都的家宴之时，他忽然出声问手下人：“你说，为什么建宁将军让孤多吃鱼眼？” 那人懵懵懂懂的：“属下的娘说过，鱼眼明睛。” 太子：“……” 所以是在说他眼睛不好吗？ 第166章 番外——他与寒梅6 后面有一段时间又出了点别的状况，我没能成功达成自己的目标。锤爆司徒无忧的事一直拖下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过，我也没想到啊，司徒无忧这家伙竟然深藏不露。而且多年不见，我也从未预料到她竟然脑子有病到这种地步。 我大概率是没办法锤爆她了——这得改个说法：应该是与她决斗，一雪前耻。 在皇都的日子过得平淡又潇洒，除去一系列琐碎的事情，我感觉还不错。 太子党羽，三皇子党羽。 这两派相争，本来怎么着也扯不到我头上。 我才回来，就单单只是个九皇子，没有自己的势力。非要说的话，就是与师门关系融洽，而师门背后关系又纷杂串联。 已知六七八皇子都是三皇子一派，大皇子深居简出，二皇子早故以外，就剩五皇子是个纯粹的中立派。 我嘛，要用司徒无忧的话来说的话，就是二五仔了。 表面上我自然是与三皇子交好的。 毕竟他也清楚在平安镇山洪之时，我私自带着若欢跟去平安镇这件事惹得父皇母后大怒。 而且在平安镇的那段时间，我表现的也与太子极不对付。基本上什么都逆着太子来，这事应该也没人不知道。 这关系差得，就连母后向来不愿意过多干涉孩子们之间的事，都在私下里把我叫过去，明里暗里希望能让我与太子关系缓和一些。 她不清楚原委，这事也没必要让她知道。 反正我觉得，太子其实是有点喜欢那种与世为敌的感觉。多个人顶撞他，可能…对他来说还要比人人顺着他要好。 没事，就当是为以后辅佐他的时候做准备，一想到以后能无所顾忌地天天怼他，我就觉得做事都有动力了。 父皇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了。 他先是力排众议，不顾朝堂上“忧心张家兵权过大，可能与司徒家合谋”的隐患，为建宁将军与长宁郡主赐婚。 再那之后，没等朝臣反应过来，又迅速拟定吉日，让太子大婚。 这一件件的，本来应该是循序渐进。 可是他竟然不顾权衡之术直接全部堆在一块做了。这个样子，大有趁着最后的时间尽量为太子铺路的模样。 只是这一切造成的后果，父皇又不管了，都通通丢给太子来处理。 我那可怜的皇兄，大婚三日后就被迫提前上岗，领到了个代为监国的差事。 还得替父皇去面对朝臣的唾沫星子。 然而我也没幸灾乐祸多久，因为这厮竟然雇佣童工！我才十五岁，就被他拉去干活！ 赵焕羽啊！你可真不是人！ 还美其名曰：“你看看人家赴之，他可是十二岁就在战场上杀敌了的！十四岁被破格升为少将掌五千人马！更是十六岁就肃清尧疆驻军，成为主帅！你都十五了！为皇兄我分点忧怎么了？啊？！怎么了？” 太子怨气极重，对我说这番话时，表情都要扭曲了。 好吧，这也不能全怪他，谁让他的左膀右臂之一主掌文政的大理寺卿阁下任性卸任，说是陪着未婚妻远行了呢。 剩下的另一位，建宁将军近来又出了点什么问题，已经闭门谢客有一段时间了。 坊间传言说，他是在被赐婚之后遭人刺杀受了伤，如今仍在静养。 而且小道消息称：那场刺杀差点就成功了，搞不好建宁将军都有可能会就此陨落。 因为长宁郡主每每出现在大众面前之时面上都是压不住的忧愁悲伤，所以这传言的可信度就拔高了。 曾经视张淮序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别提多高兴了。 这事后面不知道怎么着传到了别国，可谓是让不安分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了——假如是真的，那这可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啊！ 不过事情没定论呢，所以不管是外敌还是内寇都在按兵不动。 总之，太子如今势单力薄，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异常激烈，好多人都在等着看他如何处理这一大堆麻烦事。 我身为与他最不对盘的皇弟，肯定不能支持他。不仅如此，我还要成为那个骂他最凶的人。 所以太子找我干活，都是在晚上偷偷让我去给他理政。 我们两个人，白天黑夜地轮流处理政事。 太子妃知道这事，所以也偶尔会过来给我们俩送点醒神的汤药。 她瞧着我叹息道：“小九啊，这些时日真是累着你了。” 我还没说什么，太子就先自己不满开了：“这是他应得的。你是孤的太子妃，当着孤的面关心孤的皇弟，这合适吗？” “小九还是个孩子啊！老赵！” 啊，对。 太子妃不提，我都要忘了自己还是个稚嫩的少年了。这么些日子都被压榨着，我觉得自己的年纪疯长，仿佛历经沧海桑田，已经能和老师称兄道弟了。 ——咳，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手心要挨板子的。 好在如此努力是有用的。 第二年的夏至，父皇回光返照，亲自送他唯一的掌上明珠远嫁江南。 太子很惆怅地长叹：“被赴之说准了，孤送若欢离开皇都，竟然还真是送她出嫁。” 身为公主，若欢的仪仗空前盛大，因为她有八个皇兄为她添妆。 虽然党羽之争激烈，但这一天的时候，三皇子竟然稀奇地停了一天。而且送若欢出嫁的礼单都可以同太子一争高低了。 不过等若欢真的离开了，就失去了最后的保障，争斗无所顾忌。 太子这边仍有些弱势，因为虽然司徒无忌回来了，但张淮序仍闭门不出。就连若欢出嫁之时也仅仅是露了个面。 那个状态怎么说呢…… 离开之时，他甚至是依靠着司徒无忧扶着走的。 唉，你说这刺客咋就这么厉害呢？ 竟然连张淮序都能伤成这样——不过，听说早在他从弗毕回来之时，身体状况就已经不如以前了。 若欢出嫁后一个月，父皇病重驾崩了。 这个消息被太子压了下来，秘不发丧。 然而身为一个合理的二五仔，我这时候自然是得跳出来，主动去告知三皇子以及一众大臣这个消息。 三皇子的人马迅速包围了皇宫，并且强硬地要求要见父皇。说父皇不可能这么轻易驾崩，一定是有别的隐秘。 众人围着父皇的藏识殿，里三层外三层，就连高处都有弓箭手蓄势待发。 这一场面，显而易见的逼宫。 太子被推到风尖浪口之上，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失望：“九弟，孤以为你至少会看在母后和若欢的份上，不至于对孤做到这个地步的。” 我沉默。 三皇子冷笑出声：“身为代行监国的太子，四弟你却要隐瞒父皇的死讯，这么做是不是有违常理？而九弟不过是看不下去了，才请本殿来揭穿，你又何必怪他？” “三哥，孤是认为如今时局动荡，尚未稳定，怕父皇驾崩一事被用心险恶之徒利用才选择密而不发——” “得了！收起你的大义吧！”三皇子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满是势在必得，“四弟，你说的这用心险恶之人莫不是你自己。你不过是害怕父皇驾崩会动摇到你的地位，因此才要选择隐瞒的吧？” 大臣们被煽动起来，竟纷纷跪下来，求太子发丧。唯有太子一派的以文丞相为首的众官员立着不动。 太子这下可真是彻底沦为众矢之的了。 毕竟就连将军府和荣定侯府都已经被严密地看管起来，左膀右臂无一例外都没法给他支持。 第167章 番外——他与寒梅7 对峙许久，太子仍不见半分低头。 三皇子从容不迫道：“四弟，你就让本殿与群臣亲眼见一见父皇，不就能安抚人心了？何必坚持不准？难不成，父皇的死当真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吗？” 太子怒道：“放肆！父皇的遗容岂是尔等能窥视的？！” “那就是没得谈咯？本殿其实一点也不想与你有如此冲突。但是既然四弟你这么坚持，那本殿也没办法了。” 三皇子说得冠冕堂皇，他抬起手，暗处的弓箭手们将弓箭拉满。 太子怒视着他，喝声道：“谁敢？！” 三皇子摇了摇头，故作怜惜道：“四弟你没看清楚形势啊——” 他话没说完，忽然插进了一道冷清的声音：“本将军觉得，是三皇子殿下没看清楚形势。” 随后听得风声一动，有一支箭矢破空袭来，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它就直直扎进三皇子举起来的左手，箭矢完全贯穿他的手掌。 这股冲击力让三皇子踉跄了一下，之后在六皇子的搀扶下站稳。 众人这才朝着箭矢而来的方向看去。 藏识殿的院墙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白发紫衣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把弓，尚未收起射箭的动作；站在她身旁边红衣少年抱着一把通体古朴而不失凌厉的剑，神情冷漠地俯视众人。 “如何？本郡主的箭准不准？” 白发少女仿佛不觉外界惊异的目光，旁若无人地问身旁少年，像是想要一个夸奖。 红衣少年这才有了一丝笑意，语调可谓温柔：“不错。” 底下的三皇子一把推开六皇子的搀扶，自己将那支箭矢拔了出来丢到地上，立刻就有人忙不迭上前给他包扎。 三皇子抬起头，几乎是咬着牙怒声道：“张淮序！” “三殿下，用箭伤你的人是我，你叫我家赴之做什么？” 司徒无忧忙不迭把仇恨拉了过来，恍若未觉这紧张得下一秒就要血流成河的气氛。 三皇子将目光移向她，却是笑出声来：“云闲，本殿曾经向父皇提过，要他赐婚于你我。这事父皇没同意，然而他这好侄儿只是到他面前一提，他竟然就直接答应了。 “哈，就像是怕出什么意外被搅黄，答应了之后就立刻下旨——你说，在父皇眼中，是不是连侄儿都要比他的亲生儿子重要？” 司徒无忧又从一旁的箭筒中摸出一支箭矢来，拉弓瞄准：“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你。”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箭矢立刻发出，同样是瞄准对方的左手臂。 然而这一次就没成功射中了，一旁的七皇子以剑将其打落。 司徒无忧颇为可惜地“啧”了一声。 “云闲，本殿确实是挺喜欢你的，假如你此刻走到本殿这边，本殿依旧会接受你。” “神经病。” 这一会她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红色身影当即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就出现在三皇子身侧，面无表情地提剑砍人。 不过三皇子好歹是三皇子，他躲过了一击之后就极速退离现场，带来的叛军纷纷涌上来，纠缠住张淮序。 三皇子走至安全点，遥遥喊道：“张淮序！本殿如今只是想带着朝臣向太子要一个说法，你却直接动手…太子口中的逆臣，怕不是你？” 张淮序闻言不为所动，下手极果断地抹了就近一个人的脖子，喷出的血险些溅到他脸上。 他单单站在那里，手上微动，极光剑在空中翻转迅速。他探手轻拍剑柄，便将剑身染上的血震了个干净。 如此过后才重新握住极光，漫不经心道：“也不是没当过。” 听他这话，就是要大开杀戒的意思了。 我趁着众人混战，立刻跑到了太子旁边做个观众。 这时候宫内的四处都响起了杀伐之声，不用说也知道，是张淮序带来的人与三皇子的人拼杀在了一起。 大臣们被这变故惊得四下逃窜，特别是三皇子一派的，更是想趁着叛军都去围攻张淮序，而跑出无人看守的院门。 然而第一个人还没踏出门，就有三支箭矢齐齐飞过去扎在地上，硬生生拦住了他们的路。 院墙上的司徒无忧不紧不慢再次捏着三支箭搭弓：“各位，戏没停，怎么就要急着走了呢？耐心点。本郡主这里的箭矢还有很多，你们也不想变成刺猬吧？” 如此言语威胁之下，那些大臣们只能往回走。最后悲催地发现，只有太子在的地方可以算是安全区。 他们于是纷纷赶了过来，这样我就不能坐了。 三皇子此时显然发现了不对劲，眼见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干脆一挥手，试图引动暗处的弓箭手放箭。 然而他做了件错事——把弓箭手的排布交给我来做。 “不好意思啊，三皇兄。我叛变了！” 我露出这半年被压榨以来最开心真诚的笑容，遥遥朝他喊。 大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意味——此事过后，总算不用大半夜跑去东宫加班了！！ 然而下一秒，我就被人拍了一下头，太子不满道：“什么叛变？你不一直是在耍他玩吗？什么时候是他的人过？” 太子果然是懂气人的，三皇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怒意填满胸壑，几乎是磨着牙吼出来太子的名字：“赵焕羽！！” 那一边司徒无忧仍在试图挽弓射三皇子的左手臂——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那么惦记射这只手。 三皇子身边人又一次挡下，这时候他也没有之前那点耐心了。他从一旁的人手中夺过一柄剑，就立即飞身出来，直攻太子而来。 张淮序自然是顾不到这边，好在太子本身也不弱，同样抽出手下的佩剑就出去与他打了起来。 这个包围圈并不是特别安全，至少三皇子的人已经彻底破釜沉舟了，见人就砍，也不管这些个大臣里是不是还有自己那一派的。 现场一片混战，整个皇宫都仿佛被冲天的血气淹没，刀剑相接的声音，人们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样的混战之中，我摸到了司徒无忧所在的院墙，也飞身上去，坐在了她身旁。 这家伙仍在坚定执着地试图瞄准与太子缠斗在一起的三皇子的左手。 我帮她拿着箭筒，让她抽箭更方便些。 正想说什么呢，她的箭却突然转变了一个方向，直直朝着我身后射去。并且在收了动作之后迅速推了我一把，我一个重心不稳就从院墙上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我余光中瞧见有一支箭矢从我原本坐的地方飞过，正中司徒无忧。 我往下倒，也见她被那支箭冲击力带着踉跄了几步，随后也从墙头上射落。手中的弓脱手而出，往我这边砸了过来。 我跌下墙头后才稍微稳住身体，那把弓砸在我头上，砸得我眼前一阵昏花。努力晃了晃脑袋，试图爬起来去接司徒无忧。 等我缓过来，就见张淮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将她稳稳接住。那支箭射中了她的小腹，涌出来的血染红了她紫色的衣裙。看上去尤为骇人。 她抓着张淮序的衣袖，眼中涌出泪花来：“好，疼……” 这一变故，让下令射箭的三皇子都措手不及——其实他本意是想让人射我来的。他并没有那么信任我，自己还留了一手。 我心里忽然涌上了强烈的愧疚与不安。 张淮序周身气温骤降，一直没开口，却能让人感觉得到他此时的情绪逐渐失控。 “赴之…！”太子才喊了一声，就见对方把面色惨白的司徒无忧靠在院墙边，默不作声地站起来。 也不管太子的状况，强硬地闯进他与三皇子之间。手上剑刃极其狠厉，三皇子被迫迎战，这下太子都被迫压出了战局。 我也顾不上其他人，拖着像要散架了的身体跑到司徒无忧身边。抬手封了她几个穴位止血，多的也不敢再碰她。 “小师弟，你…的手好抖…不会点错穴位…吧？”然而都这时候了，司徒无忧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本可以不管我。” “啊……是哦。”她好像才明白，“不管了…顺手的事…对了，我这…应该可以还…小时候我打你的，那一顿了吧？” …… 第168章 番外——他与寒梅8 宫变结束了。 三皇子一干人等被捕下狱。 张淮序已经是很给太子面子，与三皇子交手之时下手虽狠，却没杀他。只是在他身上差不多相同的位置刺了两剑，外加其余地方多多少少大大小小的伤口…而已。 后续长安郡主和司徒无忌平了皇宫其他地方的叛军之后也赶了过来。 一见被伤得极为虚弱的司徒无忧，不说身为兄长的司徒无忌，那位长安郡主先发了怒，差点就又拔剑去捅人了。 不过她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更紧急的事就是给司徒无忧治疗。 司徒无忧的伤不及要害，只是血流得多看着吓人。可是我仍觉得很不是滋味。 长安郡主一边给她拔箭头治伤，一边无所顾忌地骂人。上至正在处理后续的太子，下至宫变时路过的狗。 这其中是身为主谋的三皇子被骂得最惨，其次是放冷箭的弓箭手。骂我肯定也骂了的，我那天愧疚地待在房门外等着，头都不敢抬。 另外两位太子的“左膀右臂”的情况就不用说了，方圆五十米之内路过只蟑螂都得被那气息吓跑。 但是长安郡主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谁也跑不了。包括正在被治疗的痛得嗷嗷叫的司徒无忧本人。 听得到响才勉强安点心，若是她一言不发，反而更要吓人。 宫变一事处罚了太多人，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我那父皇总算冒头了，他其实压根就没事。这一场戏演给三皇子看，总算能彻底决定斩灭他的不臣之心。 三皇子…哦不，他如今被贬为庶人，应该是叫他的本名赵弈闻了。 他被送去大理寺由司徒无忌亲自审讯，我过去看他，顺带给他送去父皇对他的惩处。 听得这个消息，他笑了起来，几欲背过气去。 他眼角闪着泪花，虽然狼狈却仍笑道：“我就说在那老头眼里，仅仅只有赵焕羽才是他的儿子。” 审讯的人没一个作声，都沉默地看着他。 赵弈闻笑够了，将目光移向我：“哦对了，我说错了——应该除了赵焕羽以外，还有你，我亲爱的九弟赵惊寒。 “明明你也不过是个和亲公主的儿子，却借着皇后的名头成了嫡系，还能得父皇的关注…凭什么？连你都能压我一头？我才是最有能力的人！赵焕羽他不过是占了个嫡出的身份！除了这个，无论是课业六艺，还是治国理政我哪样比他差？啊？！ “九弟你说，我哪样比赵焕羽差？！” 我闻言，看着他摇摇头道：“三皇兄，假如重回平安镇山洪之事，你还会依靠天灾引入疫病，让太子扣得个‘安民不利’的名头吗？” “哈，若是他真处理不了，那就是他无能！” “……那如果重头再来，你还会派人刺杀建宁将军并把他重伤的消息透露给外敌吗？” “会啊！为什么不会？那是张淮序应该的！” 我于是摊手，与他再无话可说了。 司徒无忌从头到尾都极耐心地坐在审桌后，一言不发，脸上毫无笑意，甚至连个假笑都懒得摆出来。 就在这里的时间够久，我也该回宫了，剩下的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司徒无忌来处理。 我离去之时，身后传来赵弈闻问司徒无忌的声音：“云闲…她如何了？” 司徒无忌的声音冷漠：“与你何干。” …… 等司徒无忧养好伤，已经是冬初。 我也没再说过要跟她决斗的事。 与她见面的机会不多，因为我仍就逃不过被太子压榨的日子。 父皇上一次虽然是诈死，但是他身体确实是每况愈下。所以自从宫变过后就一直放权给太子，他自己则不再过问朝政。 某次雪落之时，我回当年母妃的宫殿，竟然稀奇地瞧见了父皇。 他站在院中那簇梅花树下出神地看着，察觉到来人之时便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父皇一见是我有些恍然，随后罕见地朝我笑了笑：“是你啊，明盛。” “儿臣见过父皇。”我神色平淡地朝他行礼。 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生疏。 帝王的情感不多，不能无所顾忌地宠爱任何一个皇子，所以他的父爱基本上都给了若欢。这样才能让所有的人觉得平衡。 他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的性子果然和灵妃很像。” “……” 我没应声，父皇继续说：“朕知道你母妃压根就不爱朕，这可以理解，毕竟朕也不爱她。她能自己决定来和亲成为朕的妃子，这事也仅仅是因为她的心上人。” 这是父皇头一回主动提起我母妃的事。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母妃有个永远无法在一起的心上人，来大绫也无非是想靠近对方一点。 我以为父皇应该生气的，因为他的妃子嫁给他是为了别的男人。 可是他没有。 他神情平淡，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你母妃…不，还是叫她东方灵安吧——朕知道她从来都只是把朕当做那个人的替身，毕竟那人早已经成亲，两个孩子都比你还大。 “她其实也挺可怜，喜欢的那个人只将她当做普通朋友，也不会知道她的一腔情意。她想离那人更近些，正巧朕后妃众多，有她没她都一样。朕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让她入宫，这样的话时不时还能再见见那人。” 我没忍住插话：“您不生气吗？” 父皇讶然地瞧着我：“朕为何要生气？” “……” “朕身为天子，本来就身不由己，有一个皇后就已经足够了。但是为了权衡，才会有众多妃嫔。若不然…朕也想后宫清净，只有音音。 “——所以说，朕其实并不在意东方灵安常常与她的心上人见面。反正就算她有情意，她也会为了那人强压下来。” 经常能见面？ 啊？ 那岂不是我的身份都有待商榷？而且父皇还当不知道…… “那儿臣……” “别多想，你当然是朕的儿子。”父皇应当是看出了我脸上的怀疑，他笑了起来，“都说了，东方灵安把朕当替身。自然不只是因为做朕的妃子能光明正大地与心上人见面，还因为朕与那人长得像啊。 “估计在她看来，与朕的孩子大约也会与那人相似…这才有的你。不过，你果然还是像她自己更多。”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字。 怎能！如此震撼！ 难怪母妃还在之时就不怎么爱管着我，原来是我没长成她希望的模样？ 沉默许久，我问：“那人是…谁？” “你还不知道？”父皇脸上浮现出几分“嫌弃”的意味，“朕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 我：“……儿臣愚钝。” “那确实。” 我：“……” “能常常出入宫闱不被人说闲话，又与朕长相相似，还有两个孩子，并且与东方永无可能性……你觉得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 …！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忽然想起幼年之时，在母妃殿内第一次看见她温柔地注视着另一个人。 原来不是因为司徒无忧与谁都能交好，只是单单因为她是我的姑姑灼华长公主的孩子。 …… 太子摄政之后的一年内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各种事。 太子妃诞下嫡长孙，荣定侯世子与长安郡主大婚，然后到司徒无忧那家伙也嫁人…… 这一连串的喜事背后，太子都多了一个可以偷闲的机会。并且他自己偷闲，倒要我给他加班！ 凭什么？！无良上司！！ 太子深沉地同我说：“九弟啊，你如此为孤鞠躬尽瘁，孤该如何嘉奖你呢？” 我面无表情道：“让我放假。” “咳，此事稍后再议。” “啧！” 太子画大饼道：“不如这样，孤让父皇给封个摄政王当当？或者让他给你赐婚如何？” 我磨着牙：“摄政王…且不说自建朝以来就没有封王的先例…再者，这样是为了能更合理地给你打工了是吧？还有赐婚？我特么需要吗？我要的是放假！放假你懂吗？！” “你还年轻，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应该有奋斗精神和拼搏精神，怎能天天想着如何偷闲呢？你应该一往无前，奋发向上才对嘛！年轻人！” “少来这套！”我才不管他说什么，直接放言道，“你不给我放假，我就要罢工！我不干了！” 太子挽留：“别这样啊！…九弟！明盛！小九！！” 之后在多次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过后，我总算从他手中争取到了五天的休息时间。 这样的事，以后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 真能磋磨人！ 罢了！反正这能让我将老师教授的东西发挥出来，也能忍忍吧！ 第169章 番外——再无你我1 天奉二十年春，荣定侯府。 守夏院，下人们脚步匆忙地穿梭于庭院中，端着热水毛巾等一系列的物品来来回回地交替，皆是一派的焦急神色。 灼华长公主站在庭院中，面色担忧地来回踱步。 房间里传出女子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以及其他人安抚的声音。 这时候，从院门在匆匆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女子身着紫衣华服，她径自走到灼华长公主身旁，同时满脸凝重地指挥道：“快，带稳婆入内！” 她身后的侍女应了一声，便引着稳婆入内。 紫衣女子上前搀扶着灼华长公主：“娘亲。” 长公主回头看向女儿，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些，她语气担忧：“云白这一胎是双子，我怕不是那么好生的。” “……”司徒无忧只轻轻拍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并不出声。 她自己也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虽然知道赵若梨最后是母子平安，但真正亲历这些的时候，难免还是会觉得很担心。 灼华长公主似是要依靠说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不由得出声埋怨道：“你说你兄长也是的，云白都要生了，半月前还要出远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究竟是公事重要还是自己媳妇孩子重要！若放到平常我也不说什么了，可是这会连你爹都有事！偌大的侯府就只我和云白两人守着！他们父子真是！” 司徒无忧道：“兄长昨日不是说正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是啊！可谁晓得他究竟几时到家？” 灼华长公主话音刚落，院外便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母女俩同时回首，便瞧见谈到的对象步履匆忙地进门了。 “娘，无忧。” 司徒无忧朝他点点头：“兄长。” 司徒无忌尚来不及平复一下气息便开问道：“若梨如此多久了？” “有一会了。稳婆才来没多久，安心等着吧。”灼华长公主瞧着儿子憔悴的模样，心下也怨不起来了，“你瞧你这副模样，先去休息——” 她话没说完，司徒无忌便摇头打断：“我就在这里等着。” 灼华长公主于是便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 于是便吩咐下人去准备些热水过来给他洗洗。 屋内女子的呻吟声越发地大了，此外还有稳婆引导她生产的声音。 “啊——！”“世子妃殿下用力！放轻松些…”“呜…！” 那些声音起起伏伏，听得外边人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司徒无忧没忍住握紧了娘亲的手臂，那种声音刺激着她，心中的恐惧感被激发了出来。 过了些时间，屋内的声音仍旧没有停止，赵若梨的嗓音都已经哑了下来，痛苦又压抑。 司徒无忌紧张又担心，心跳跟着加速跳动。深呼吸了几下仍未有缓解，思来想去，他干脆抬脚就往里面走。 “无忌！你干什么去？”灼华长公主注意到他，连忙叫停。 “世子殿下！产房内男子止步啊！”…… 司徒无忌恍若未闻，脚步不停，也不顾下人阻止硬生生闯了进去：“走开！” 灼华长公主瞧着他那已然冷静不下来的模样，轻叹一声，干脆挥手让旁人退下了。 待瞧不见司徒无忌的背影，灼华长公主便转头看着自己安静得过分的女儿。才发现她竟脸色苍白地咬着下唇，瞧着情况比之儿子好不了多少。 “无忧？” 司徒无忧回过神来，秀眉仍旧紧锁，额头竟冒出了些许冷汗。 “你——” “我没事，只是…担心小白。” “……”灼华长公主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有侍女捧着一大盆血水从房间里走出来，与她错身而过的另一人则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走进去。 司徒无忧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只觉得脑子都有些眩晕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抿了抿干涩的唇，口中漾开一丝腥甜，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将嘴唇咬破了。 母女俩待在外边等候。 成平王妃此时也终于闻讯赶到，灼华长公主便与之谈起话来。 司徒无忧自觉地松开娘亲的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石桌旁，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压在胸口处，试图将紧张感与恐惧感平复下来。 两位长辈此时都一心关注在产房内的赵若梨，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好在赵若梨还算顺利，又过了一个时辰，就成功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得知女子平安，众人的心这才放下来。两位长辈急匆匆地进了房间去看赵若梨，竟没人去关注一下已经被抱出来的两个婴儿。 司徒无忧瞧着，有些无奈。便自己上前去看，免得让稳婆觉得自己很呆。 稳婆喃喃道：“老婆子从事接生也有二十多年了，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不管孩子，先去看产妇的呢……” “周婆婆，这哪一个是姐姐？”司徒无忧停在两个同样皱巴巴的小婴儿面前，注意到这俩娃有一个也是白毛。 稳婆回过神来，看了看两个婴儿，疑惑出声：“郡主怎么知道是姐姐和弟弟？” “…哦，只是觉得长女幼子，方成‘好’字，便如此说了。” 稳婆于是也没多在意，她抱着的白毛婴儿朝着司徒无忧道：“这一位正是小小姐，那一位是小少爷。” 司徒无忧凑近了些看，过一会问：“可知道小小姐是什么瞳色？” 稳婆笑道：“郡主殿下，小小姐还未曾睁眼呢。” 似是应了这一声，稳婆怀里的婴儿缓缓地睁眼，一双墨色眼瞳清澈得宛如黑曜石一般。 小婴儿看着司徒无忧，十分乖巧。 如此对视了好一会，司徒无忧收回视线，转而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最后摸到一串成色极好的红色玉石手链。 她将东西垂到小婴儿面前，后者肉乎乎的小手向上一挥，竟稳稳将手链抓住。 司徒无忧眉头舒展，轻轻笑起来：“看来小侄女很喜欢姑姑的礼物呢。” 稳婆闻声附和道：“真是奇了，小小姐竟如此有灵气。” 司徒无忧看完了侄女，随后转头去看同样已经睁开眼睛不吵不闹的侄儿，小婴儿睁着一双红瞳直勾勾地瞧着她。 明明小婴儿应该是没什么感情与认知的，司徒无忧却平白感觉到有些心虚，她轻咳一声：“那个…小侄儿啊，你的礼物的话，姑姑下次来再给你带哈。” 小婴儿闻声动了动，随后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屋内的大人们终于想起来有两个孩子的事，便叫稳婆将两个孩子带了进去。 司徒无忧随之进去，遥遥就看见面色苍白如纸，没什么力气的赵若梨。后者依靠在司徒无忌怀里，虽然虚弱，但也能看得出来她没什么别的问题了。 司徒无忧看了一会，不多停留，转身带着侍女离去。 第170章 番外——再无你我2 司徒无忧刚出侯府的大门，就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她停下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红衣少年勒停马匹，动作利落地下马，走到司徒无忧面前。 “如何？” “一切都好，是对龙凤胎呢。” 司徒无忧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回去。 “你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不了。我们过几日再来吧。” 齐喑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人牵着缰绳也不乱走。 “哦对了。”司徒无忧晃了下身旁人的手，“我将玉髓手串送给小侄女了。” 张淮序闻言微顿，但还是没说什么，他轻轻应了：“好。” “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说完，又补充道，“如今你也用不上，送了便送了吧。以后会有更好的。” “嗯。” …… 日子还是很平稳。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一切发展都十分顺利，依照回溯之前的记忆。就在赵若梨产子之后没多久，宫中也传来了太子妃又诞下一个小公主的喜讯。 自从经历了陪同赵若梨生产之后，司徒无忧这是第二次去陪同了。 听着太子妃在屋内的动静不比赵若梨小，反而还要更加艰难。 司徒无忧自己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主动进宫陪产。 太子妃险些就难产了，好在最后还是母女平安。 待众人探望过太子妃后都去看小公主，司徒无忧便趁着这机会悄悄进去找她。 也不说话，只是眉间忧愁而深沉地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瞧着她，开玩笑道：“司徒，怎么好像我在生产，倒是你帮着痛了？” 太子妃仍保持着两人未出阁前的称呼，好像身份还没有转变，两人还是当初天天想办法说话堵对方的时候。 司徒无忧闻言并没有反驳，她声音轻轻的：“二露，生孩子痛吗？” 太子妃扬了扬眉：“自然是会痛的。” “有多痛？” “……”太子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觑着司徒无忧的模样，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你怕痛？” “……” 司徒无忧没应声，但脸上表情暴露了一切。 太子妃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后者双手冰凉，感受到那股暖意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但没成功。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什么？” “我是说，你同建宁将军成亲也有两年有余，然而至今未有动静……原来是你怕疼？” 司徒无忧低垂着眉眼，没说话：“……” “我前些日子还听老赵提起，他说是建宁将军自己承认……如今看来，似乎是你不愿意？” “你说…什么？” 太子妃瞧着她一脸茫然，不由得感慨道：“看来你不知道呀？本来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应由外人来评头论足。但你也知道，在这皇都总有些事情就算你觉着无所谓，也会被外人特别关注…… “比如说，你们…至今仍未有孩子这种事——我听老赵说，是建宁将军自己说他行军多年，曾经重伤过…所以才难以有后代……” …… 司徒无忧回去的路上，脑中不断地回响起太子妃说过的话。 她的心跳得极快，脑中无数念头互相纠葛，将她的思绪堵住。越想越感觉茫然无措。 外人不知道原因，她自己是明白的。 自从上半年亲眼见过赵若梨生产，她对于这种事的恐惧感便如何也消除不了，总是在半夜惊醒。 侍女端着血水进进出出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虽然她从没有说出来自己的恐惧，但枕边人的变化张淮序怎么可能不清楚。 司徒无忧漫无目的地在将军府内走着，整个人看起来都失魂落魄的。 自从她嫁过来之后，将军府又招了些下人，这样才显得有些人气。而院中的花卉草木也总算有人打理，不再只有桃花树遗世独立了。 “时舞。”司徒无忧一边慢慢地走在小道上，一边喊了声默默跟在她身后的侍女。 这位以前的暗卫，如今的贴身侍女便应了声，走上前来：“郡主。” “张赴之呢？” “主子在书房。” “……”司徒无忧沉默了几秒，对她说，“你不必跟着我，我自己过去找他。” “是。” 时舞应声，随后便悄然退下。 亲眼瞧着时舞离开后，司徒无忧这才继续自己的路程。 她一路沉默着，脑中思绪万千，一直到书房门口才收起杂乱的想法。 抬手敲门。 屋子里传来张淮序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一身红衣的张淮序坐在书桌前，似乎是在看什么信件。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信件默默收起：“无忧？” “……”后者没应声，神情恍惚也并不看他手上的动作，只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今日进宫遇到什么事了吗？” 司徒无忧依旧没应声，她走到张淮序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顶着对方担忧而疑惑的目光，忽然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俯身吻了上去。 “……” 张淮序微愣了一下，随后便主动抬手搂住她的腰肢，将人抱进自己怀里，加深了这个吻。两人气息互相交织，绵绵旖旎的气息在其间蔓延开来。 一吻过后，司徒无忧坐在他双腿上，侧身搂着对方的肩膀，埋首在他颈间一动不动的。 “…怎么了？” 张淮序声音低哑，气息被勾得有些紊乱。他一手轻轻抚在少女单薄的背上，另一手扶着她的腰。 瞧她进来之时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一直到现在仍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司徒无忧依旧没动，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嗯。” 听到这一声回答，司徒无忧忽然直起身，双手攀着对方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神情显然有些不可置信而又恼羞成怒：“你竟然还应声了？是在挑衅我吗？” “怎敢…” “说！” “……上次你说把手链送给灵曦，我后面便给万俟沉朝去了一封信，请她另外再打造一根发簪，方才回信上写着再过两个月就能送过来了。” “为何又是去麻烦沉朝？” “是她自己早年间答应过我的条件还剩一个，所以我想着能用便尽量用做个顺水人情，便索性再麻烦她一回。” 这一番问答张淮序说得滴水不漏，郡主殿下全程盯着他看。 她的少年眼尾泛红，眸子漆黑无波宛如深不见底的古潭一般。如此对峙了一会，仍未能从中看出什么谎言的痕迹。 他太淡定了。 好像什么都早有准备一样，一点也不怕自己去查。 郡主殿下长长叹了一口气，赌气一般重新伏在张淮序颈间闷声道：“抱我回去。” “好。” 第171章 番外——再无你我3 张淮序便抱着她出门，朝着两人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引得下人们纷纷侧目。 路过庭院中那片桃林的时候，司徒无忧忽然出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个小孩？”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她没给张淮序继续说话的机会，“我…我都快十九了，却好像还是什么事情都不能自己处理。很多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没长大——” “不会。”张淮序不假思索地应声。 “……你还是什么事都迁就我。” “这有什么不对？” “…是没什么不对——可是我想，我能不能自己做一回决定？” 张淮序默然几秒：“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不告诉你。” “……” 从书房到两人的房间并没有多远的距离，说几句话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进门一落地，司徒无忧便脚步迅速地跑到床边蹲下来，手在床榻的纹路间摸索着。 最后摸到一处暗格，并将其拉开，犹豫了一下便将里面放着的香囊取出之后，又重新将暗格复原。 张淮序慢慢走过去，看着她的动作也不出声。 司徒无忧心跳得飞快，抬起手举到张淮序面前摊开，掌心里的香囊上除去绣纹，还有一个“闲”字。 是她自己绣的。 她没敢抬头，语气小心翼翼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我跟你坦白。这个是…是我…我——” “我知道。”张淮序将那个香囊接过去，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你，你知道？” 司徒无忧讶然抬头，红瞳中倒映着对方淡然的模样。 后者捏了捏香囊，伸手将不知所措的郡主殿下揽进怀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勉强你。” “对不起。” “不必道歉，也无需在意这些，我会处理好。” 司徒无忧双手环着他的腰身，闷声道：“可我…我不想。” “无忧——” “把它丢了吧。” 司徒无忧声音坚定，而张淮序却没动。他默然看向手中的那只香囊。 这时候怀中少女却不安分起来，她探手抓住张淮序的腰封，带着某种倔强一般直视着他的眼睛。 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她在后者讶异的目光中将其推倒在床上。随后也跟着欺身压了下来，银白发丝垂在身侧，与张淮序的乌发纠缠着混在一起。 两人相隔不过几寸，气息都喘得有些不正常。 司徒无忧目光流转，落在张淮序松动的手中，然后伸手过去将那只香囊夺走。看也不看就随意地将其抛到身后，之后将手指穿插在对方的五指之间，扣紧。 气氛暧昧旖旎，两人的呼吸交叠，张淮序尚且还有理智，他声音压抑克制：“无忧…我——” 司徒无忧不为所动，一双眼通红润湿，勾着他的目光。 她忽然压低身子，一口咬在他左侧的脖颈。没有用力，只轻轻厮磨，酥酥麻麻的感觉漾开，激起一圈圈波浪。 “嘶…”张淮序呼吸一滞，理智逐渐被翻滚的热浪侵蚀，吞没。 少女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耳侧，痒痒的，诱人沉沦：“我…不是…小孩子了。” ……… 天奉二十一年，冬。 成华帝驾崩，太子赵延盛即位，次年改年号为天启。 天启元年春始，二月二十五，北邙联通苗九侗毁约，大举入侵大绫边境。 新帝震怒，令建宁将军等众将挂帅出征。 春雪未化，皇都上下赴肃正门相送。 “……” 司徒无忧面无表情地站在灼华长公主身边，目光直直看着即将远行的张淮序。 她不出声挽留，只在他要骑着齐喑离开之时跟了两步：“等等！” 马背上的红衣将军转过头来。 司徒无忧手中银光一闪，握着一柄匕首动作迅速地将自己的发丝斩断几缕。随后将银白发丝编成了个结，最后把它放进一个锦囊中，收拢。 她仰头：“把手给我。” 在对方伸出手后就把这个锦囊塞进他的手心，同时语气果断道：“张赴之，你最好是完完整整地回来——反正…我是绝不会为你守寡的。” 张淮序闻言立即下了马，一把搂住放狠话的郡主殿下，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除了我，其他人你谁都别想。” 他低声说完这话，松开了手，又深深看了一眼眼底明显压不住忧虑的司徒无忧，随后便重新上马。 他说：“等我回来。” 铁骑从皇都城门奔出，军队声势浩大地离开。 灼华长公主看了一眼呆呆站立着不动的闺女，嘱咐了一句赵若梨，让她看着点司徒无忧。便搀扶着太皇太后回宫。 赵若梨点点头：“母亲放心。” 等到宫内几位的仪仗离开城门，司徒无忧这才稍微松懈了自己的精神，心口同时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 她没忍住抬手压了压心脏的位置，却仍未有丝毫缓解。 一旁的赵若梨注意到她的动静，便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搀扶她，不让这点异常被其他人发现。 “阿闲……”赵若梨压低声音，担忧却不敢表现出来。 “…放心，我还好。”司徒无忧呼出一口气，自嘲般笑了笑，“至少就目前而言，干什么都还有力气。” 赵若梨无奈道：“你又何必勉强自己？这事…你应该告诉他的。” “不行…不行。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让他额外分心？”司徒无忧思路清晰，她看向赵若梨想要个肯定的回答，“小白，此事你知我知，对吧？” 后者神情微动，在她略带祈求的目光下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 司徒无忧露出个轻松的笑容，但赵若梨能很明显地看出来这轻松之下是不可言明的压抑：“呼，我就知道，小白你最好了。” “阿闲，你还有——” “话说回来，舒儿已经多久没回来了？” 赵若梨听出她刻意转移话题，轻叹一声，扶着她慢慢走进城门。 “她前几个月才回过一次皇都呢。” “……是啊。”司徒无忧神情平淡，有些感慨，“她前几年远嫁江南，长久以来鲜少有机会回来了。当年的赏花宴…我还说什么‘以后各自嫁人，便再难相见’，没想到竟真一语成谶。” “知道各自安好，也就行了。” “嗯——灵曦会说话了吧？” 提起自己那可爱的小侄女，司徒无忧脸上露出几分恬静的笑容来。 “是呢。还有灵越，他比较皮，灵曦就比较安静——听母亲说，你幼时也与灵曦一样呢。” “…嗯。” “那便先回家瞧瞧他们吧？” “好啊。” ……… 第172章 番外——再无你我4 天气渐暖，边境战事接连不断，不过也未能占到什么利处。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 传回皇都的捷讯一个接一个。 连月下来，司徒无忧总能从时舞手中收到来自边疆的家书。 上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写了些日常的见闻，以及询问她身边发生的事。 夜色浓郁深沉，将军府的后院仍旧亮着微弱而昏暗的灯光。 窗户微敞，女子的身影隐隐绰绰。她的白发披散在身后，身上衣装单薄，此时正就着将要燃尽的烛火安静地在桌上写着些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之后又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后颈。 放松了一会，司徒无忧重新将信纸举起，放到烛火之上烘干墨迹。然后将其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塞进一个信封。 做完这个，便将它放到了一旁的木盒中，里面是一堆已经封好的信件。 司徒无忧安静地看了一会，忽然出声道：“时舞。” “属下在。” 黑暗中，时舞的身形悄然显现。 “今后你替我寄信，这些的话…十天一封，应该够你寄个一年左右吧。” 时舞听着这话，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反而皱着眉头看向面带疲惫的司徒无忧：“郡主？” “嗯？别在意，只是我最近准备去祁月观待上一阵子。具体多久时间…目前还不能确定。所以就多备一些——你记得帮我寄信。” 时舞疑惑：“您去祁月观？” “是啊，你想啊，与我同龄的贵女们也都各自成亲，各有事做。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听说祁月观今年夏季会有个…嗯……天师会？我那游离四方的师伯也会到场，所以就想着去凑凑热闹也行。” “…您不带着我吗？” 司徒无忧轻轻笑起来：“你得留下帮我寄信收信呐？这种事只交给你帮我做最放心了。” “……” “放心，我这一去还顺便学点占吉卜凶的卦术，学习嘛，自然要费些时间。若是赴之来信的话…你就先替我收着，到时候我会让人来取的。” “…那好吧。” 司徒无忧温温柔柔地笑起来，走近她，抬手摸摸人家的发顶：“拜托你啦。” 之后又从木盒中拿起她写的最后一封信交到时舞手中，信封鼓鼓的，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里面。 “这一封你记着，要最后寄哦。” …… 三天之后，司徒无忧收拾好行装，踏上了前往祁月观的路。 张将军送行之时面带不舍：“小无忧啊，赴之走了，你也不想留下来陪陪我这老头子咯。” 司徒无忧心中微动，但仍安抚道：“父亲放心，我这一行应该也不会去太久。” “嗯，我知道，老头子也就是一说——不过，这事你同你爹娘说过了吗？” “……说了。” “那便好。” 道别过后，司徒无忧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还未启动，她掀开窗帘子道：“您请回吧。我不在…请保重身体。” “安心好了，老头子身体还是好好的。” 张将军摆摆手，目送着马车离去。 一直到瞧不见，他才转身走进府中。 然而出了城门之后，马车却没有朝着既定的路线行驶。与祁月观所在的方向背道相驰。 马车行了三天，中途走走停停，最后抵达了西蜀地域边境上的一座小城。 小城并不繁华，人烟稀少，屋子零零碎碎地散落在群山之间。一簇最多的房屋也就几十户，这里单单有一家客栈，名叫“云居客栈”。 这个客栈鲜少有住客，因此掌柜的瞧见有人入内，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待客。 司徒无忧也不多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块嵌着金粉的令牌递到掌柜的面前。 对方一见，当即便收敛了客套的笑意，变得认真起来：“姑娘，你要找的人在后院的厢房。” 道了谢，司徒无忧将令牌收回，随后便按照掌柜说的穿过一楼大堂，绕到了后院。 等在后院的青年是个老熟人，虽然仍旧扎着小狼尾，但人却与当年所见变化了不少。 万俟以暮见着她，颇有感触：“你还真来了啊。” 司徒无忧面色平淡，她在对方面前五六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嗯。” “万俟沉朝那家伙倒是料事如神，算得挺准。”万俟以暮说着，看见对方目光四下搜寻着什么，不由得开口道，“不用找了，就只有小爷在。我那短命鬼姐姐一年前就死了——哦，赶巧，今天还是她的忌日呢。” 司徒无忧闻言微愣，她回过神来，看向这位少家主，却没从对方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情绪。 他说得漫不经心的，丝毫没有对死者应有的尊重。 “……” ——那不是他姐姐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万俟以暮呵了一声，态度极随意道，“反正她都已经死了，对她不敬又怎样，有本事就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我呗。” 司徒无忧欲言又止。 “好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你过来是准备做什么的？事先说明，如果是想延长你的时间的话，这事小爷办不到。要是万俟沉朝还活着，她也应该办不到。” “……” “这种事情本就不符合常理，要是真能做得到的话，万俟沉朝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早。” “我知道。”司徒无忧垂下眼帘，“你姐姐可有什么话留给我的吗？” “嘶…我想想——”少家主默然思考了一阵，“还真有。她说什么‘因缘未灭，仍有会时’。这话应该是让小爷转告的，不过该怎么解释小爷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我，小爷也只是在完成万俟沉朝的遗愿而已。这下给她办完了，她大概也能瞑目了吧。”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了。” 两人谈话没进行多久。 分别之时万俟以暮又从自己身上取下来一只银铃递过来：“喏，这个是万俟沉朝留给你的，我也不清楚有什么用，总之你拿着听个响也成。” 司徒无忧接过来，盯着铃铛上的纹路没说话。 万俟以暮好似想起来了什么，目光有些飘远，声音都沉寂了下来：“——哦对了，既然时间不多了，那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嗯。” 要说遗憾的话…那确实有，不过也完不成了。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克服恐惧，结果却不尽人意。 也可能是早在几年前的那场宫变上之时，身体就已经受损了。 第173章 番外——再无你我5 时舞依照司徒无忧的话，每隔十天就寄一封信去边疆。 她可以寄的越来越少，从边疆寄回来的却越堆越多，都被她放在一个木盒里。 又是一旬过去，该是寄信的日子了。 时舞打开装着信的盒子，里面仅仅还躺着最后的那封鼓鼓囊囊的信。 可是郡主仍然没有说要从祁月观回来。 最近一次传回来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前，那时候刚刚入冬。而且口信也仅仅是说她在祁月观一切都好。甚至都没有提过要派人回来把将军的信取走。 时舞边想着边带着最后那封信出了门。 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迎面而来一个小厮，对方面带笑容地冲她招呼道：“时舞姑娘！你要出门呢？” “嗯，去帮郡主寄信。” “哦！这不巧了吗？小的这才刚刚收到郡主从祁月观送回来给你的信。”那小厮说着，把手上的东西塞到时舞手里。 时舞瞧着信封，却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她沉默着把信拆开。 那小厮还没离开，反而还多嘴了一句：“那个送信来的人说了，这是最后一封了。什么叫‘最后一封’？难道郡主准备回来了？还是说送完这封就不送了？” “……” 时舞动作一顿，随后加快了拆信的速度。 那个小厮说完这些话之后就离开了。 薄薄的信纸上一改往常几个字的“我一切都好”，反而洋洋洒洒地写了有一段： 展信安： 时舞，若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帮我寄到最后一封信了吧？寄完这一封，你的任务就完成啦！ 多谢你哟！ 我接下来就不会让人送信给你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赴之寄回来的那些书信，你有空的话，就帮我送去荣定侯府交给世子妃，她会帮我收好的。除此之外，谢谢你肯在我身边做个小小的侍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像小悦姐那样有个自己的归宿。再见喽！ “……” 时舞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心中的疑惑越越来越强烈。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因为在这封信里，郡主还是没提什么时候从祁月观回来。 她思来想去，干脆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袖口。 等把最后的那封信交到自己以前的暗卫同事手中，时舞又重新看了几遍郡主给自己的信。 然后按照信上说的那样，把这半年来堆积的家书全部放进木盒子里，送去了荣定侯府。 世子妃好像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没什么意外地把那个木盒子收下，然后还想留她吃个午饭。 时舞没答应，临走前没忍住把郡主的那封信给世子妃看。想从她这里得到个合理的解释。 岂料世子妃看完之后，脸上那温和从容的表情散去，一时间竟有些失态。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说：“无碍，她大约是忙着，之后都没有空闲时间再写信回来，所以才告知你一声。” “……” 见了世子妃之后，时舞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厚了。 走出了一段距离，她忽然想起来郡主给她的信还没拿回来，于是又折回去。 及至房门之前，时舞听到房间内传出来世子妃平静的声音在吩咐着什么人：“…把它们都拿去长宁殿下的院子里烧了吧。” 时舞闻言一惊，立刻闯了进去。 就见世子妃仍端坐在桌边，而她身旁的绿衣服侍女手捧着一个木盒子正准备出门。那显然就是自己才送过来的木盒。 世子妃表情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时舞竟然还折返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时舞表情冷漠，直入正题：“世子妃殿下，您方才说的是要把什么东西烧了？” “……”世子妃惊讶过后，神情重新变得平淡，她目光沉沉地看着时舞道，“当然是这些信件。” ……… 边疆。 白虔便摇着扇子便走入主帐，手中还捏着一封书信。 书案前的红衣少年抬起头，神情略显疲倦，但仍打起精神来，默不作声地看着来人。 白虔目光不赞成地瞧着他，正经得有些凝重：“你怎么又爬起来了？伤口不痛了？感觉自己又行了是吗？” “……” 被训斥的对象没顶嘴，但也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 白虔觉得自己身为军师，却操着当妈的心，而且这位还不乖乖听话。 半年以来，这位领兵抵抗住了来敌，就开始跟被催命似的反扑，接连攻打回去。最重要的是，他一旦有空就开始pua自己。 “白军师奇计破敌，这一方的进攻定然可以比之前花费更少时间吧”这类的话层出不穷，究其根本白虔也察觉出点不对劲来了：这小子是想压榨他，将边战时间缩短。 白虔就不太理解了。 为什么不能徐徐图之呢？难道多花点时间就会要他的命吗？ 半年来战争次数又多又密，的亏兵力充足，有时间给部队轮休。 不过，他对自己狠，基本上次次都亲自领兵。好像要把自己压榨干净，一刻也不肯多歇息。 这一点就连敌军也在骂他不是人，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这一边一战刚停，另一方又开始进攻。 还是白虔出马劝了又劝，张淮序才稍微松懈些。然而这样他也不消停，一有时间就开始恭维白虔，把压榨自己的精力放到了压榨白虔身上。 念及此，白虔有些愤愤然，特别是这家伙在最近的那场战役中又负伤了，还在卷别人！ “你啊！这么卷，你不要命啦？”白虔瞪着他，全然不管自己是不是以下犯上，“你要是过劳死了，到时候我是不是该把郡主的信烧给你啊？” 他边说，便把手上的那封信拍在书案上，扇子摇得越发用力：“最近先歇个半月吧，西北联军那边也是需要时间来休息的。更何况咱们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另外不是还有其他几个地方的主帅去管吗？ “咱们这边安安稳稳，就别多管其他人的辖区好不好？你再这样，人家可要有意见了！到时候其他人都说你好大喜功，管太宽，你怎么帮自己平反？就说你只是单纯想卷死他们吗？” 张淮序神色未变，一番话下来也没几个字是真的听进去了。 “你不明白。” “得得得，我不明白就不明白了！反正近期你就只能好好养伤，其他的想都别想！我会替郡主盯着你的！” 张淮序安静地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几张信纸以外还有一张红纸。红纸叠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还挺大的一张。 他皱着眉，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先把红纸放到一边，然后看起那几张信。 “……” 白虔瞅着张淮序的神色，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所变化。 信上说的事情零零碎碎，都是在说过去的事，丝毫没有提到近期发生的事。叙述方式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跟他交代些什么。 第174章 番外——再无你我6 “……信上，说什么了？” 见对方把信纸放下，周身气息莫名，白虔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张淮序目光朝他直直看过来：“三个月内，我要回皇都。” 白虔一惊，眉头皱起来：“三个月？你当自己是机器呢？我们才出来多久啊？一年而已，这么快就回去？难道你有把握能在三个月内把所有敌寇全部打回老家？” “……那就半年。” “那也不成！就算你可以，其他几位主帅呢？人家不行啊！” “……” “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要我给你出谋划策，把自己辖区的事摆平，然后转战其他人的辖区？你这样越权了好吗！” “……” “再说了，你急着赶回去干什么？几年前的三皇子夺嫡事件不是已经彻底摆平了吗？难道是又有残党卷土重来了？” “……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事？我告诉你，咱们已经够叛经离道了！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看我也没用！这是原则问题！” “我帮你撮合你和苏柚。” 白虔犹豫了：“……可是你的伤……” “随礼三万白银。” “诶！老板这边聊！” …… 不落山的山脚下立着的那界碑位置十分显眼，而且整体有一人多高，以至于苗九侗边境的部族驻扎人马每天出来巡视总能一眼就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个界碑立在这里多年，就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当年不落山上的那一战究竟折损了多少人。 后来安分地休整民生，发展自身，部族的气力这才逐渐恢复过来。 没有哪个苗九侗的人不觉得这界碑碍眼至极，但也无人敢真正去动它。 每逢巡逻至此，他们总会加快些脚步前行，多看一眼都不愿。 这一天清晨稍冷，与往常无异，驻守的巡逻队伍披着霜露沿边界线巡视。 远远地，就看见那座界碑模糊的轮廓了。 不过今天与之前有点不一样，透过清晨的浓雾看去，在那界碑旁边似乎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他就那样面对着界碑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巡逻队伍面面相觑，都没出声。 及至走近，那人好像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这支巡逻队伍。 少年一身轻便的蓝色衣装，背上背着个黑色帷帽，模样奇特，面容秀美。明明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有着一头如雪的白发，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他们看。 他们忽然就想到了苗九侗少数部族传闻中的河神“湘君”，那位神明在广泛的流传中正是白发红瞳的形象。 领头人大着胆子，用蹩脚的大绫语问道：“你是谁？” 那蓝衣少年头一歪，轻笑着回答，开口却是正宗的苗九侗语言：“我是…四处漂泊的旅行者。” 巡逻队的人神色微敛，当即警惕起来，领头的挥了挥武器不客气道：“不管你是谁，大绫人，你越界了。回去！” 蓝衣少年看了看界碑，又看了看自己的站位。严谨地说，他确实是已经越过大绫的地界，跑到苗九侗了。 若非此时另一头的前线吃紧，巡逻队在这里起冲突意义不大，估计他们就要直接动手，而不是只给他警告。 蓝衣少年顺从地走回了界碑之后：“这样好了吧？” 巡逻队仍没有放松警惕，盯着他：“你快点离开这里！” 蓝衣少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腰间的竹笛取下，随意地吹了一段旋律。之后从树林间传来些许动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奔来。 在这其中还夹杂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你做了什么？！” 就在巡逻队的人以为是埋伏的军队，纷纷摆出准备作战的姿态，并质问那漫不经心站着的蓝衣少年时。 从林间窜出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白马跑到少年面前停下，甩着尾巴，温驯地垂下脑袋来。 蓝衣少年边摸它的头边说：“别紧张别紧张，我这就离开。” “……” 他把帷帽往头上一戴，在巡逻队警惕的目光之下翻身上马，像江湖人那样抱拳留了句“告辞”，便骑着马不紧不慢地顺着大道离去。 好像真只是个普通的旅人一般，一人一马一行囊，漫无目的地潇洒前行。 蓝衣少年对他们的敌意视若无睹，声音懒洋洋地问着白马： “无尘，咱们接下来该去哪呢？” 白马嘶鸣一声以示回应，脖子挂着的银铃随着它的走动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这响声传得极远，就像沙漠中的驼铃似的，能让人辨别出它的位置。 那清脆的铃铛声越来越远，连同白马和蓝衣少年的背影一起隐没在逐渐浓郁的晨雾中。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 天启三年夏，边关捷讯尚未传回皇都。 荣定侯府内，世子妃独自走入寄冬院，却瞧见了意外的人。 那人站在院中的大榕树下，风尘仆仆，像是才刚刚赶回来没多久。 世子妃仅仅诧异了一瞬，便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早在夫君那里听到过边关已定的消息，只是这个消息还没有正式传回来。 “建宁将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人一袭红衣，面上平静无波：“刚到。” 气氛沉默了一会，两人都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启话题。 还是风尘仆仆的建宁将军先说话了：“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世子妃神色微动，“她只告诉过我，今后都不会回来了。” “……” “不管是长宁郡主，还是将军夫人，又或者单单是‘司徒无忧’……这些身份与过往都不复存在。祁月观没有任何她去过的痕迹，她骗了你…也骗了我——你应该在这里…找到她留给你的东西了吧？那是什么？” “……和离书。” “这样啊。她果然，还是希望你们各自安好。”世子妃了然，目光多了几分不忍，“我原本也没打算继续瞒下去，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说出来。其实她活不久了——” “我知道。” 世子妃讶然：“你知道？” “我与她也差不多——可惜…或许是我太自负，才会导致如此结果吧。”红衣少年自嘲地笑了声，“和离书我没承认，她依旧是我的妻。我会去找她，至少…希望此生能再相见。” “……可是如今你功名正盛，不日凯旋之际，陛下会亲自为你拟定封侯诏书…现在就离开的话——” “你也说是‘不日’了。我为赵延盛做的事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于我而言，有没有那个名头都无所谓。” “……” “仔细想想，我到底亏欠父亲许多，从幼时负气去尧疆起，做的事大多都不如他愿。接下来又将……因此还想厚颜请你——算了。就替我向奉明告别吧。” “我会的，都会的。” 世子妃应声，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对方看着她，随后转身离去：“多谢。” 世子妃没忍住叫住他：“等等！你没有什么信或者话想同平南将军说的吗？” 他略一停顿，并不回头：“……没有。” 黄昏之下，少年红衣依旧热烈，只是今后世间亦是再无他张淮序。 第175章 番外——皇后的日常 本宫好久没看见司徒了。 也不知道她都在做什么，竟然这么久都没露过面，实在是稀奇。 自从老赵登基以来，本宫从太子妃升为皇后。但这偌大的后宫空荡荡的，除了本宫以外，还有两个曾经东宫一同上来的嫔妃。 连打牌九都凑不齐人数。 宫内实在无聊。 原本还以为本宫能跟后妃斗一斗，结果那俩丫的躺得比本宫还平！ 本宫又想着让老赵找个时机选秀，让宫里进进新人也好。 结果他却说：“朕如今一家独大，没有朝臣压迫。无需像父皇那样需要通过选秀来笼络人心。为何要选秀？皇后不嫌麻烦，朕还觉得麻烦呢。 “再说了，自朕登基以来，朝堂上多是新鲜血液，若要笼络人心也该是给臣子们指配婚事。朕瞧着九弟如今年纪也大了，不如——” “碰！” 老赵的话还没说完，藏识殿的大门就被人狠狠推开，被他念叨着的九弟此时正边走进来边冷着脸看他。 老赵一时有些尴尬：“咳，九弟……” “见过皇后娘娘。”九弟走进来直直朝本宫行礼，一个眼神也不分给老赵。 本宫连忙让他免礼。 老赵又准备说点什么，结果九弟径直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有那个空闲操心臣弟的婚事，不如多给臣弟放几天假！” 老赵于是不再说什么。 这事本宫还算了解，毕竟朝堂初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老赵逮不住荣定侯世子的尾巴，只得逮住九弟使劲薅羊毛。 所以当前局势不能惹毛他，但也不能轻易给他放假。 听他俩各自理论，本宫也不想多留，便就此告辞离去。 说真的，本宫好无聊。 在这连推牌九的人数都凑不齐的后宫里，只能天天这里那里地逛一逛。 是谁说的当皇后很有意思来着？ 不能宫斗就算了，连看人宫斗都没机会。 因此本宫时常羡慕太后，她还是皇后的那会后宫嫔妃很多。天天都能听到这个妃子说那个妃子的坏话，或者这个妃子给那个妃子使绊子这一类的琐事。 太后却说本宫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有什么福的？老赵当年又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本宫当的太子妃，后面成亲了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若不是本宫自己下手，指不定现在都还没有灵旭呢。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本宫连灵泱都有了，另外俩咸鱼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本宫于是质问她们：“你们俩是不是不行啊？！御膳房的母鸡都比你们有用！今年可是下了一窝崽了！” 与本宫同时间入东宫的郑元希不为所动，佛得仿佛是个看破红尘的尼姑：“你说娃？赵焕羽天天晚上同我谈理想谈人生，能生才有鬼了吧？” 本宫：“……” 竟有这事？ 另一咸鱼叫齐绮，入东宫比较晚。陛下登基后就被封为德妃。不过本宫觉得，应该封个“睡妃”才对。 她好像永远也睡不醒一般，说话语调懒洋洋的：“…什么？当妃嫔还要陪睡生孩子？…那是另外的价格了……哦不对，多少钱都谈不拢！” 本宫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也在跟老赵谈理想和人生？” “不啊。”德妃打了个哈欠，本宫刚要欣慰，结果她继续说，“臣妾在睡觉呢…没有谁能打扰臣妾睡觉…他是陛下也不行……” 本宫：“……” “原来本宫才是那个冤种？” 这俩咸鱼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又齐齐摇头。 郑贵妃安慰：“虽然你失去了单身的快乐，但你收获了两个娃呀？” 德妃：“没错…没错。” “……” 本宫决定跟她们俩绝交三天。 可是宫里除了她俩本宫又找不着别的伴了，司徒也不进宫来陪本宫。 她明明是自己一个在家，怎么着，难道是没想起来宫里还有本宫？ 仔细算来，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秋季了吧？自我们年少相识至今，都没有哪个时候像如今这么久没见过面。 等下次见她，定要好好说说她——竟然能忍住这么久都不进宫来与本宫见面。这么久没同她互相“话疗”，本宫真是哪哪都不习惯。 本宫把这个忧虑同其他俩咸鱼说了。 郑贵妃一边逗本宫的闺女灵泱，一边头也不抬地嘲笑本宫：“臣妾看你就是贱得慌，没人骂你还不乐意。” 本宫：“……小心本宫扣你月奉！” 一旁好像永远也睡不醒的德妃眯着眼，语调都懒洋洋的：“要不然，皇后你再去找陛下生个孩子吧…这样就有事做了……” 郑贵妃附和道：“对啊！宫里除了咱仨以外就没别人了。你跟陛下多生几个，然后给臣妾一个，给小齐一个，剩下的都归你。这样宫里还热闹些。” 德妃打着哈欠点点头。 本宫当即就恼了：“你俩真当本宫是母猪吗？你们怎么不自己生？老赵又不是本宫一个人的夫君！” “可您跟陛下才是夫妻，臣妾两个只是凑数的…若不是这宫里生活舒坦又不会被谁约束，臣妾才不进宫呢……”德妃如此说。 郑贵妃总算不逗弄灵泱了，她坐到一边，毫无仪态：“陛下啊，瞧他的样子好像也不太想要别的孩子了。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下一场宫变。” “……” 一提到宫变，本宫就想起司徒。 当初她伤的也不轻，虽然后面好了，但是难保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只希望她能好好的吧。 …… 后面几次长安也进过宫，她医术极好。而本宫上一回生产到如今，依旧还觉得身子虚亏。老赵就常常请她入宫来给本宫诊脉调理。 不过近些时候，大长公主似乎身体不太好，因此她入宫次数就少了许多。 本宫与长安并没那么熟，但她跟司徒关系好。而且还是司徒的嫂嫂，所以本宫也会问她一些司徒的事。 只是她每次都只说司徒很好，让本宫不必挂牵。 本宫于是也不多问了，只让她帮本宫同司徒带个话，让司徒进宫来看看本宫。 可是这事回回都被司徒拒绝了。 本宫很奇怪。 司徒究竟在做什么？怎么消息不回，人也不冒头的？ 后来又深入地问了长安，本宫才知道原来司徒早就去了祁月观论道修行，一直没回来过。 就连过年之时也未曾回过皇都。 她父母长辈也依旧很久没看见她了。所以说，连她家人都没见着她人，本宫没看她也就正常了。 本宫试图给她寄信，她是一个字都没回过。 后来本宫一气之下，就干脆不寄了。 …… 这时间是真久啊。 一直到同年夏末秋初，灵旭满三岁，被封为太子。 本宫这才又想起她来。 连灵泱都快两岁了，这丫是真能沉得住气，这都不乐意回来送个祝福，只托人送来了两只差不多的长命锁。 不过这不能抵消这两年都不联系本宫的事。 巧的是之后没多久，本宫听老赵无意间提起过，说是要准备给建宁将军拟定封侯的诏书。 这么看来，建宁将军是准备凯旋了。 那司徒还有什么理由不露面？ 等她回来，本宫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本宫主意打得好，事情的发展却让本宫措手不及。 那时候边关的捷讯隐隐传回来了，本宫提早忙上忙下，准备着宫宴的事宜。 等消息回来之时却还有个噩耗：建宁将军在最终的这场战役中身陨，战死沙场。 他回不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本宫愣了愣，第一反应是那司徒怎么办呢？ 本宫晃晃脑袋，不敢去想司徒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当即便抛下一切事宜，去找老赵。 一路上无人阻拦，本宫很顺利地就进了藏识殿。 殿内除了老赵以外，还有九弟。 他们看着本宫，也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面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地沉重。 老赵看向我：“皇后，你来了。” 本宫的心沉了沉，仍然不太相信：“陛下，这消息是——” “真的。”老赵直言，他走到我身边来，脸上罕见地没有一丝笑颜。 本宫抓住了他的衣袖，没忍住出声：“那司徒怎么办？” 老赵闭了闭眼，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情绪复杂。 他瞧着本宫，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皇后，你听朕说，云闲她——” “她怎么了？” 本宫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老赵移开目光不看我，语气艰难：“…云闲她…她早在去岁就已经偷偷跟着去了边疆。自然…也是早早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所以她——荣定侯世子已经在前日启程赶去边疆……” 本宫倏然抓紧了老赵的手臂，脑中一时间还没法接纳他所说的话。 一旁的九弟亦是摇头叹息，将老赵没说完的话讲了出来：“长宁郡主殉情了。” “……” 本宫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本想着大声说“这不可能”，但本宫没有。 因为本宫也知道，这确实是司徒会做出来的事。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世界没有张淮序。 本宫忘了当时是如何走出的藏识殿，如何回的凤栖宫。 本宫只是在想，看来以后都不能再有司徒来同本宫谈话曾经，也不会有人再无所顾忌地叫本宫“二露”，或者调侃地恭敬称呼一声“文小姐”了。 陛下的诏书还是下了，只不过上边写的改成了追封建宁将军为“景宁侯”。 举国哀悼。 听荣定侯世子说，他们两人的尸骨没有带回来，葬在了不落山之上。因此皇都的棺木中只有一只锦囊与一块玉佩。 锦囊本宫知道，那是建宁将军出征之时司徒斩下的几缕银丝，而玉佩—— “是张淮序当年第一次前去尧疆之时交到阿闲手中的。”长安神情平淡地同本宫解释。 本宫瞧不出她面上有多少悲伤，只是偶尔目光就飘远，眼中流露出些许怀念。 本宫实在没忍住问她：“你不难过吗？” 长安叹了一声气，扯了扯嘴角道：“那皇后娘娘难过吗？” 本宫保持着皇后的仪态，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目光透过长安，本宫看到了远处平南将军的一头白发：“此事最无法让人接受的，应当是舅父了。” “……” 长安没应声。 我们都心知肚明，纵然老赵下旨赐了滔天的荣耀，可这一切对于平南将军而言都仅仅是虚名。 逝去的人回不来，有这些名头也仅仅只是让旁人多惋惜几分。张氏原本就是一脉单传，眼下就只有老赵还沾着这份血脉。 因此他后来同本宫提出想让灵泱冠以张姓的时候，本宫便同意了。 灵泱是大绫的公主，身上又流淌着张家的血。这样也算是能保证张氏一门的荣誉了。 然而等老赵的旨意下达之时，却听说长安有孕，而且早已经决定不管腹中孩子是男是女，都将冠以张姓。 无妨，老赵他们三人从来关系亲近，能想到一处也不足为奇。 如此一来本宫的灵泱就是长姐了。 司徒多好。 幼时有兄长宠着，将所有阴暗都隔绝在她能接触到的范围之外；嫁人后只是因为她怕痛，景宁侯便主动揽过所有的责任。 而眼下她人都不在了，皇都她交好的所有贵妇们，也都只会记得她永远是鲜活明媚的俏丽容颜。而且可能还会不断地美化。 本宫原本还想着看看司徒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这下就只能靠想象了。 而且她的头发还是白的，不管怎么想都是笑意盈盈的年轻模样。 …… 你算是作弊了吧，司徒。 第176章 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1 明市郊区的后山。 密林中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青年戴着黑框眼镜，身穿方便野外行动的灰色运动装，还背了个黑色的背包，身上带有种书卷气，眉目清秀的。 与他面对面的那少年模样的人看起来年纪很轻，穿着连帽的红色卫衣，黑色工装裤。模样俊俏，话很少。 少年一直沉默地看着自称是“学生”的青年，眼中的探究与冷淡不加掩饰。 “嘿，小哥，别这么看我嘛。我真没干什么坏事！”青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嘿笑了声为自己辩解。 红衣少年没吭声。 “……” 好歹他是青年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人家在紧急时刻突然出现，自己还真不一定能逃过一劫。 他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仍感到有些惊心动魄。 天还灰蒙蒙地刚开始亮之时，他就已经在这座山林里被人追了两个多小时了。 原本靠着自己强悍的夜视能力自如地穿行于山林，硬生生将这场追逃游戏玩到了极致。可是身后追着他的黑衣人们身手矫健，纵然一次次被他甩掉，却依旧能再次追上来。 大有不抓到他决不罢休的架势。 他跑了两个小时，天都要亮了，局势对他不利起来。 最终体力耗尽，被黑衣人们层层包围起来。 领头的人面容冷硬，还试图劝他最后一声：“你已经无路可逃，不如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些苦头。” 然而他喘着气，眼看着黑衣人们层层逼近，一边在脑中迅速地盘算着自己突围的可能性，一边为自己争取时间：“我要见你们上头的人！” “抱歉…你没有资格。” “你们违法了你知道吗？非法拘禁他人，侵犯他人人身安全罪！” “抱歉，这不在我们考虑范围之内。” 领头的有礼貌，但不多。他边说边抬起手下达指令，其他人看见他这个动作，立刻就迅速朝着青年靠近。 青年当即也顾不上控诉了，拔腿就跑，然而他刚刚恢复的那点体力仍不足以支撑自己脱离险境。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抓住之时，面前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少年，他头上戴着红卫衣宽大的帽子，目光只在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还没等青年反应过来，那少年抬起手，露出手中随意折来的一根树枝，随后动作极快地朝他身后闪去。 青年体力衰竭跌坐在地上，他没忍住看向那莫名出现的少年。 对方身体灵活地穿行在众多黑衣人之间，动作利落地握着那根普普通通的树枝与黑衣人们缠斗起来。 而且看起来游刃有余，丝毫不见紧张。 倒是青年看得一愣一愣的，视野中只见红色影子晃来晃去，速度很快地接连打倒一大片人。 就像是江湖侠客一般，普普通通的树枝被他当成剑一样地用，耍出了各种似乎只存在电视剧里的招式。 一直到最后，为首的那人目光忌惮地看着站在黑眼镜青年面前的红衣少年。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插手他们的事。但只看着人家，就知道对方一定不是好说话的类型。 为首的黑衣人也不多浪费口舌，果断抬手，其余人接收到撤退的信号，便不再继续进攻，一个个地往来路退回去。 为首的黑衣人深深看了眼这个神色冷淡的不知名少年，随后又看向地上一脸惊讶与茫然的青年道：“反抗得越激烈，之后吃的苦只会更多。我劝你好好想想。”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青年听到是什么反应，转身就迅速离开了现场。 黑眼镜的青年见追着自己的人撤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便开始揉起酸软的腿肚子。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在他们手中全身而退。 然而才放松下来几秒，面前背对着他的少年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问：“姓名，年龄，为何被追？” 青年听着他这冷漠的语调，又开始紧张起来，但念在对方救了自己，还是很配合地回答道：“我叫柳妄，今年二十四岁，我也不知道我干什么了会被追杀。” “……” 少年没继续说话，他随意地把树枝丢到了一边，随后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默然离开。走在坎坷不平的山林，竟然如履平地般稳稳当当的。 柳妄此时也顾不上自己酸软的腿了，见人家离开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上人家。 “诶诶诶，少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身手那么好，是传说中那种武林高手吗？……”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发出，却只收到对方两个字的回答：“安静。” 柳妄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嫌弃自己话多了。 “少侠，我这人安静不下来的，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自然得把想说的话说完才没有遗憾哪。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吧？” “……” 红衣少年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不再说话。 之后走出的那段距离，都是柳妄一个人在不停地喋喋不休。问的最多的是“你多大了”“师从何方”这种问题。 红衣少年目不斜视，对这些问题置若罔闻。 一直到即将离开密林，面前出现高速公路。那少年才又说：“你走吧。” 柳妄微微一顿，摇摇头道：“不行不行，现在外面不安全，我要是出去很快就又会被他们抓走。之前也正是因为怕被抓，所以我才要跑到这边来的。” “……” 柳妄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对方任何一个问题。他不禁对这人产生了好奇：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他们想抓我吗？”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呢！年纪也不大，看起来才刚刚成年吧？怎么这么一副无喜无悲又老秋气横的模样？ 红衣少年看着他，没什么情绪道：“关我什么事？” 柳妄：“……” 有道理，确实不关他的事。 “我现在不能回去，少侠你住哪里？让我跟你一程避避风头呗？放心，我自己有准备很多适宜野外生存的东西！也能干活！” 红衣少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像是在权衡他说的话。 过了一阵，他便转身重新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一旁的柳妄连忙跟上他：“怎么称呼啊少侠？既然要同行，不妨告诉我你叫啥呗？” “不记得了。” 第177章 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2 再说原本已经撤走的黑衣人们，他们已经到了山下停车的地方。 此时日头渐升，为首的黑衣人站在驾驶座看着窗外好一会。直到有人上前来禀告道：“木哥，已经安排好了。” 木哥嗯了一声，随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传出一声微哑的女声，似乎是才起床不久：“喂？” “…抱歉…大小姐，目标抓捕出现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大小姐…现在情况特殊，目标身边多了个人，有那人在，我们不好动手。” 对面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那就一起抓了。” “…大小姐，属下觉得这件事您过来一下比较好……”木哥的声音稍弱了下来，随后赶在大小姐开口之前解释道，“——您先别生气！目前情况一时说不清楚，那人来历不明，很不好对付。不过属下已经派人监视他们了。总之！还请您先过来！” “……” 他说完这句话，对面沉默几秒之后就挂断了。 ……… “少侠，我们…要去哪里？还要走多久啊？” 日头渐至中天，柳妄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已经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期间也就歇过几回。而且在此之前，他早已经被追了两个小时了。就算他上学期间经常锻炼，现在也有些吃不消。 刚开始还在不停地说话，到后面彻底噤声了。 倒是那穿着红衣的少年一直都没出声，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神闲气定的，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疲惫。 他听到柳妄那一声气息极不稳的问话，背影一顿，随后转过身来瞧着他道：“追你的是什么人？” 柳妄也停了下来，弯下腰喘着粗气：“那些人…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柳妄干脆就地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才继续说：“可能是我无缘无故掺和了某些事吧，要不然那些人也不至于大动干戈来…来抓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红衣少年眉眼微敛，随后也面对着他坐了下来，背靠一棵两人才能环抱的大树。 安静了有一会，他忽然出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啊，所以才想先躲起来。” “要抓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手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不知道。” “……”少年默然几秒，“你知道什么？” 柳妄挠了挠头，尴尬地笑起来：“呃呵呵呵…好像…我什么都不太清楚。” 他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能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毕竟我可是阳光开朗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啊！” 那少年没搭话，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探究。 等柳妄歇够了，他们再次出发。 走出几步，红衣少年忽然道：“对了，有一件事。” “嗯，你说。” “有人跟着我们。” “…是那些——” “对。” “啊？——啊？！”柳妄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我们…不是得快跑啊！” 少年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步伐走：“没必要，他们似乎并没有要继续出手抓你的打算。” “……”柳妄看着他的背影思索了好一阵，仍没忍住继续追问他之前的事，“少侠，我们这也算认识了吧？…那我应该称呼你什么？总不能一直‘少侠’‘少侠’地叫你吧？” “随意，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 没等柳妄说什么，那少年竟话变多了，又问他：“你是道士？” 柳妄眼皮一跳，仍认真回答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真准。” 若不是他能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估计要以为对方认识自己了。他的道士身份隐藏得好好的，就只有亲近的人知道。 “我可以保护你一段时间。” “真的？！” “——但是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之类的事，或者触及底线的事都可以考虑！” ——这话…有点耳熟…是谁有跟他说过吗？ 少年眉头轻轻皱起来，默然几秒后他便不再去想了：“第一，你只需要听我的话不要有任何质疑；第二…你帮我卜一卦找个人。” “第一个我没有问题，但是这卜卦找人的话…得给我一个媒介——比如说对方的头发啊、随身物品啊之类的。再不济接触过的东西也勉强可以一试。” “……” 红衣少年沉默了。 柳妄觑着他的神情，声音放轻了许多：“怎么？你都没有吗？” “……嗯。” “那这可就不太好办了…没有媒介的话——哦对了，要不你说说要找的人是什么模样？比方说具有指向性的特征性格什么的，我或许能卜出一点信息，但不保证准确性啊。” “……” 见他又陷入沉默，柳妄讶然道：“怎么？你连要找的人是啥样都不知道？” “…我不确定她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样子。” 柳妄沉默了：“……” ——你这个话听着，有点奇怪啊。什么叫做“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想起来这少年不凡的身手，以及格外老成的性格，就像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冷淡气质，而且还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莫不是…遇上了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中二少年？ 柳妄想了想说：“那…那你说说你印象里那人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也可以卜到呢？” 他说着便已经在打开自己的背包了，并从中翻出三枚古铜钱。 “也…不记得了。只隐隐约约感觉她很重要，所以才想找到她。” “……” ——就这我爱莫能助啊少侠。 少年可能也知道这样没什么信息，他皱着眉努力思索着那人的模样。 但是仍未找到有关于那人的任何记忆，而且一旦去想关于她的事，脑中就疼得好像有针扎似的。 他喘着气，抬手压了压太阳穴，仍没放弃。 一旁的柳妄看出他的不对劲，不由得迟疑道：“……你，你咋了？头痛的话…先别去想了吧？慢慢来。” 这看起来，这少年像是小说里那种被迫失忆的主角一样。 “……” 红衣少年没吭声，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浸湿了发丝，如此过了好一会，他总是缓了过来。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他墨眸沉沉，直直地看着柳妄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妻。” 第178章 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3 ——啊？ 柳妄呆了呆，惊异地看着他：“——你？你结婚了？你几岁啊？” ——虽然你长得高，但是这脸看起来不是才成年没多久的样子吗？难道只是长得显小，其实已经二十好几了？ 就……居然？就已经结婚了吗？ 震撼。 红衣少年眼神茫然了几秒，等回过神来之后道：“记不太清了……” 柳妄干脆换一个方向来问：“那你从哪里来的？比如说家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柳妄眼皮子跳的飞快，他感觉自己可能没听清：“啥…啥？” ——没有啥？没有家，还是没有家人？ 然而人家却忽然很确定地说：“我不是人。” 柳妄：“……” 柳妄心想，自己可能真遇上神经病了。 要是实在不想说，也没必要扯这么个谎话来骗人吧？主要是说谎也走点心啊！ 他沉默了一会，已经麻木了，并且试图接受这个设定：“你不是人…是什么？” “不知道。” 柳妄：“……” 他彻底没话说。 “少侠，那你记得什么？” “不知道。” “……” 柳妄干脆放弃思考，他摆摆手道：“……得，那你想起来你媳妇有什么特征了吗？” 少年毫不犹豫道：“白发。” 柳妄了然：“哦，正常。还有呢？” ——毕竟人不正常，说的话不正常才正常。 “红眼，脑子可能不太好。” “哦…哦？还有吗？” “没了。” ——怎么会有人自己脑子不好，还去说别人脑子不好的？ 柳妄还诧异看了一眼他，随后压下心头的疑问，本着甲方是爸爸的心态开始闭眼静心卜卦。 红衣少年神情认真地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抛起古铜钱，三枚铜钱极听话地在他手中不断翻转，最后柳妄把铜钱往天上一抛，任由铜钱跌落在地上。 尘埃落定，他睁开眼，浑身上下多了种莫名的气质。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柳妄看了看铜钱，不自觉疑惑出声：“——诶？” 红衣少年心头一紧：“如何？” “怪的嘞，好像还真有这么个人…虽然这卦象显示的形象与你给的条件有出入。是你要找的人的概率很大。”柳妄解释了一下，没忍住感慨道，“——我还是头一回在没有媒介、信息量少的情况下卜到人呢。” “有出入？” “嗯…只瞧见一模模糊糊的轮廓，不是什么白发苍苍的红眼老太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少年真诚道：“谢谢。”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是以“老太太”的形象去卜卦的。但好在真能卜到。 “不用不用，应该的——我确实卜不到她的行踪。”柳妄连连摆手，随后将三枚铜板重新塞回背包里，“那什么…你说要保护我的话应该不是开玩笑吧？” “自然。”红衣少年点点头，继续前行，“走吧。” 柳妄应了声，赶忙跟上。 “少侠，你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中二病晚期，人也不太正常…他家里人是怎么放心让他出门的？ “不知道。” “哦，了解。” “……” 柳妄在前几天给自己卜了一卦，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来这边会有奇遇。所以他便马不停蹄地按着自己的第六感过来了。 之后在附近的旅馆住了几天，突然的啊，他感觉到有人在监视着自己。所以他便趁着夜色摸进了这片山林。 别说，你还真别说。 果然应验了，有危险但会化险为夷——多亏了有这位少侠在身边，他感到安全了很多。 午后之时，两人在密林里停下来休息。柳妄拿出自己的压缩饼干，准备补充体力。 顺便还给少侠也递了一块，然而人家拒绝了：“我不需要这些。” 见他实在认真，柳妄也就不强求了——目前属于是未知生物的少侠可能真的不需要进食。毕竟他也还没见过走了这么久气都不喘，也不冒汗的人，甚至连呼吸都浅得像没有似的。 柳妄席地而坐，边吃边问：“少侠，咱们究竟去哪里？” “……你来决定。” “哈？可你不是说让我听你的不要质疑吗？” “是这样。不过目前而言，我去哪里都无所谓，而且答应了要保护你，所以你说想去的地方，我给你开路。” 柳妄忽然觉得手中的干粮不香了，他想了想便问：“那些人还跟着我们吗？” “没感觉到了。” “…那这样如果我们又被包围了，而且对方人数多出两三倍来——你还有把握可以带我安然离开吗？” 红衣少年毫不迟疑道：“自然。” 柳妄闻言眉头舒展开来，他迅速从地上站起来：“早说嘛少侠！既然你都这么有把握了，那我们害怕什么？走！下山去吃顿好的！我请你！” “……” “这次就换你跟我走吧！” 柳妄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随后在前边带路。 时间将近下午四点之时，两人总算从山林里走出来，来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这镇上偶尔有行人来往。看上去格外冷清。两人走进了家名叫云之味的米粉店。 柳妄把背上的包放下来，然后大声朝厨房喊道：“老板，来两个粉！” “好嘞！” 点完单，柳妄把目光移向少年，却见对方正盯着什么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背对着他们坐着边刷手机边吃粉。 柳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沉默的少年：“你认识？” 少年淡淡地摇了下头。 “那你看人家做什么？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那姑娘一头黑发垂在身后，并不是他卜到的那个模样。而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巧让少侠刚下山就遇见了吧？ “……” 或许是两个人的目光过于炽热，那姑娘停下了动作，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一张白皙的没什么血色的漂亮面庞略有茫然。 那姑娘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出声：“…那个，我听得到。” 两人同时沉默：“……” 尴尬。 柳妄轻咳了一声，颇为不好意思：“抱歉。” “……呃…”那姑娘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柳妄扭头看向身边的少侠，就见后者毫不避嫌地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看，仿佛没感觉到尴尬的气氛。 柳妄不由得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提醒道：“少侠，你不是有媳妇了吗？这么看着别的姑娘…不合适吧？” 少年于是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柳妄，并未出声。 柳妄被看得莫名其妙，然而想问他为啥这么看自己的时候，他便已经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模样了。 第179章 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4 店老板很快上了两碗面，还笑意盈盈地给他们送了两瓶饮料：“二位客人正巧是本周第九十九和第一百位顾客，一点赠品，祝两位用餐愉快！” 柳妄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拿过一瓶饮料掂了掂，然后放下拿筷子吃面：“少侠，你看咱们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啊！” “嗯，运气确实好。”少年轻轻笑了下，并没有准备吃，“这些都归你，我不需要进食。” 柳妄不由分说抽了双筷子塞进他手里：“别这样少侠，说好了请你的。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两份面。” “……” 红衣少年握着筷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似是看出他的犹豫，柳妄又道：“真的很好吃的！你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在柳妄期待的目光中，少年动筷子了，但也仅仅只是尝了一口，许久未有过的食物入口，也已经尝不出来什么味道。 ——不是，你这真有点太严谨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柳妄道：“你吃吧，我想或许等下又该动身了。” “怎么？又有人跟来了？” 红衣少年没正面回答他：“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了，柳妄只得加快吃面的速度，然后把果汁拧开，边喝边起身：“那我们快走吧……” 他话音未落，一转身就见面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身穿戴着墨镜的黑衣人。他们动作统一，直板板地站着，好似只会听从指令的机器人。 只有为首的木哥像个正常人，他皮鞋锃亮，迈着步子走进面馆。 柳妄心尖尖一颤，下意识地朝仍坐着不动的红衣少年看去：“少…少侠…我们现在怎么办？” 而红衣少年还没应声，就有一道娇俏的女音响起：“怎么办？当然是束手就擒啦。” 柳妄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方才还在悠哉吃面刷手机的红裙子姑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木哥与他错身而过，径直走到那红裙子姑娘面前垂下脑袋，态度毕恭毕敬的：“大小姐。” “！你你就是？…” “对，”红裙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双颊上对称的红痣微动，“我就是那个想抓你的人。” 大小姐不紧不慢地伸手，一边把头上戴着的假发摘下来丢给木哥，一边嘟囔着“戴假发好不舒服”的话。 没了黑色假发的遮挡，她那一头银丝倾泻下来，柔顺地散在身后。 柳妄瞳孔一缩：这特么？…白毛？ 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的卦，没忍住看向说过要保护他的少侠。 后者仿佛早就已经知道，没什么特别大的波动。 这时候，那位红裙少女已经站起身来朝他们走过来了。这少侠还是一动不动的，淡定得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但是他又没有要动手的准备，目光一直追随着朝他们走过来的人。 红裙少女走到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说话时看的却是那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自我介绍一下？” 稀奇的，柳妄竟然感觉到这位少侠语气隐隐有了几分温度，并且还有点懊恼：“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对面的少女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哦，失忆啊——” 柳妄一时间没敢吱声，想着这红裙少女看上去似乎还挺好说话。 然而下一秒就见人家打了个响指，语调雀跃：“——你们呀，一个失忆不记得前身，一个背井离乡举目无亲……这倒是挺好的，省得抓了你们还会被谁找上门来。” 柳妄：“？” 他还想挣扎一下：“…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要抓你们吗？——你放心，目前我对你很感兴趣，不会伤害你的。所以你乖乖配合，不要不听话好吗？ “至于你的话——”她将目光转向红衣少年，“本小姐还没试过豪取抢夺呢，正好你合我胃口，我想包养你。” 柳妄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这种话是不是有点侮辱人家的人格了？那么清高冷寂的中二少年听了这话不得直接开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少侠没炸，只是神色疑惑道：“什么是包养？” “包养……大概就是你今后只能永远呆在本小姐身边——” 只听了前半句的红衣少年毫不犹豫地应声道：“好。” 大小姐有些惊讶：“你就直接答应了？” 后者眉头轻皱，疑惑出声：“为什么不答应？” “……嗯，按理来说确实没人能拒绝本小姐，毕竟本小姐有钱有权还有颜，怎么都不可能会亏。”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话没毛病，但是怎么就感觉那么地…自恋呢？ 被无视了个彻底的柳妄腹诽。 “——可是，总觉得你被包养的话…不该是这种反应才对……正常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倔强地说一句：‘少拿钱来侮辱我的人格’？”大小姐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而且这么痛快就答应好没成就感……” 她说着，把目光移向了柳妄。后者警铃大作，迅速站到了红衣少年身后。 像是知道她准备要说什么似的，红衣少年目光冷了下来：“你还想有别的人？” 这话听得在场人皆是一怔，随后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这么霸道，你不要命啦？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说包养的那个呢。 被问话的大小姐与其他人反应不一样，她竟感到有几分心虚害怕，但好歹在道上混了多年，自然练就喜怒不形于色。 大小姐表情平静道：“为什么不能……”有其他人？本小姐想要几个就能有几个。 但是后面这话她没说口。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如果真的口嗨出来自己一定会后悔。 眼看着对方表情越来越冷，大小姐转变了话题：“咳，本小姐只要你。放心，你跟我一定不吃亏。” “你说到做到——” “自然，本小姐从不食言。” “——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 “啊…？” “这一次不准再抛下我。” “抛下？” “……” 红衣少年没回答，如墨般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大小姐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了，她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个不得了的决定。 目睹了一切的柳妄此时有点不安。 说过要保护他的少侠转头就要去做想抓他的大小姐的…额…情夫？说不定等下反而要帮着人家来抓他了，那他还有什么活路走？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他自怜自叹的时候，红衣少年出声了，话是向着他的：“你为什么想抓他？” 对面的大小姐不答反问：“你不让我抓吗？” “我答应过要保护他。” “哦。所以你是打算与我为敌？” 少年想也不想就答：“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第180章 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5 大小姐半眯着眼，语气可惜：“想要两头都握在自己手里吗？这样的话，你有点贪心了亲爱的——” “很难吗？” “不难吗？” “难吗？”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难？” “找你。” “哦？” 见大小姐眉头扬起，红眸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红衣少年面不改色：“……我隐约记得…有人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放开我的手。可是后来…我好像再也找不到她了。” “啊…找不到了？” “现在找到了。” “这话我爱听。” 大小姐眉眼带笑，越看红衣少年越满意。 一旁的柳妄依旧不敢吱声，他一边很感激这少侠说话算话，一边又担心这俩人互相因为自己杠上。 胳膊拧不过大腿，纵然红衣少年武力高强而且选择帮自己，但也不能一直帮。而这位大小姐明显有的是人来抓自己。 “我们回家吧。” 大小姐起身，绕过桌子来到红衣少年面前。柳妄默默后退一步，拉开了点距离。 他看着少侠也站了起来，任由大小姐亲昵地揽住自己的手臂，然后一起走出去。 “…诶！” 柳妄没有选择坐以待毙，他连忙出声，然而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顶着这些压力目光求助地看着红衣少年：“少侠…我…我呢？” 没让红衣少年开口，大小姐便先喊了一声：“阿木！” 木哥会意，走上前去。 柳妄越发害怕自己被处理掉，便继续后退：“少侠……” 被叫到的少侠没动，只是安抚了一句：“放心，你不会有事。” ——我很难放心！ “阿木，不要吓到人家了。” “是！大小姐。” 红衣少年还想说什么呢，就被大小姐轻轻拉了一把：“走呀？小哥哥。” 眸子中两个人的倒影逐渐消失，柳妄将注意力拉了回来。面前戴着墨镜的木哥手上还有一顶黑色假发，他面无表情的：“柳先生，请吧。” “……” …… “再见，柳学长！” “嗯，再见。” 柳妄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教案，向同他打招呼的那几个学生露出了个礼貌的微笑。 此时已经是中午放学时间，帮导师代完两节课，柳妄便将东西收拾好，也出了教室，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此时距离他上次在郊区山林的那场生死追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说是要抓他，其实后面那个大小姐也没有怎么他。 跟少侠分别之后，那个叫阿木的人便把他“请”上了车，他也不敢不从。 被带走后他预想中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比如说把他囚禁到某个地方，或者直接做掉他…… 实际情况是他被迫跟夹在两个黑衣人中间，战战兢兢地坐车坐了几个小时后回到了市中心。 那群人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回了学校，阿木客客气气地说了声：“抱歉，打扰，告辞。” 之后，便与其他人一起扬长而去。 柳妄有点懵，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那几天他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是又确实发生了些事，就像做梦一样。 他重新回到学校。 事后回想，自己也忘了问大小姐叫什么名字。不过他上网去查了下，还真找到点消息。假如那大小姐的头发不是染的的话。 明市承悦集团的着名企业家司徒其夜年纪四十五，做过不少慈善事业，还是前市人大代表。底下关系栏只有个“前妻——夏莺莺”以及“女儿——？？？”，都没有照片。 看他本人的照片上，是一头白发，笑得很和蔼。但去看他的面相的话，眉宇间有几分戾气，眼神冷漠，并不如表现的那样和蔼。 看到柳妄盯着电脑出神，一旁经过的舍友不由得也看向了那个照片：“咦？你看承悦集团老总的照片做什么？” 柳妄回过神来：“哦…没什么，之前听人说起他，就看一下。” “噢噢，这样啊。”舍友靠在柳妄的转转椅靠背，语气有些八卦，“跟你说啊，这老总就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从来没在大众面前露过面…要是谁跟她在一起这辈子就不用奋斗了！” “…呃……”你说得对。 “还是听说来的，他女儿似乎准备接手他的位子了。” “啊？可是他女儿能有多大？” “这你就不懂了吧？豪门的恩怨纠纷多，听说他早就被架空了，现在就是名头上还是老总，但其实私下里做的决定基本上都是他女儿示意的，他下台是迟早的事。” “……那你知道他女儿叫什么吗？” “这我哪能不知道？”舍友一脸骄傲。 “……” 柳妄看着他没吭声，脸上一派“你说啊倒是”的神色。 舍友没听到追问，于是便轻咳了声道：“ 好吧，其实我也是听说的，似乎是叫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