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浮生之倾国》 第1页 《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知北游/梦里浮生【完结+番外】 内容标籤: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nuè恋qing深 宫斗 【简介】 他停了一晌才道:“我不妨跟你说,当初我决意反你,倾覆反正恢復朝纲,便诩言:‘我自有倾国手段。’这话何其自以为是?其实不管是我,还是你,还是其他的大臣,或许都很是自以为是,总觉得我们处于高位,决策大事,便是天下的领袖,凌驾万民之上,扶国、立国、倾国、復国,都是我们指掌间事——殊不知我们根本没有明白,‘国’是何物!” 他忽然单膝跪倒,低头在地下用力抓起一捧泥土,伸手递到殷螭手里,道:“生前一口食,死后一抔土,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的地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国’!纵使你要出卖,我想放弃,黎民们也绝对不肯离弃,不能答应——这样的国,谁能倾覆,谁敢倾覆!” 内容标籤: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nuè恋qing深 宫斗 主角:林凤致,豫王(殷螭) ┃ 配角:嘉平帝,俞汝成,殷璠 http://.919yq 第一部 第1章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浮尘的光柱一尺尺向殿内延伸,伴随着这光柱的前进便是被护送着鱼贯而入的一队百姓,虽然服装各色,神qing各异,却均噤口不敢发声,沉默而又杂乱的步伐令人无端心里烦闷。领头的执金吾到了殿中停住,拖着声音道句:“搜~~~查~~~~挟~~~~~带!”手下登时将百姓分开,挨次搜身检查。 本朝自太祖起以亲民为纲,立了条规矩,每月九日,准许冤苦小民叩阙面圣,人数限定一百,自写状纸,于金水桥外投递,获准者可由执金吾护送入大内,面诉其qing。太祖号称爱民如子,此例一开,一时官员均悚然不敢为非,举国大治。然而降至今日,渐渐政令废弛,种种不端抬头,小民上告御状,也就成为一个虚幻画饼,别说投递获许极难,甚至有人在金水桥外日日跪请挂号,而整整三年未获准状的例子,就算终于准了状子,获得入内面圣的机会,绝大多数时候也就是空在南熏殿跪等一日,只等到内传一句:“朕躬不豫,百姓免朝。”而就此作罢。投入的状子,也多半石沉大海了。 “明知这样,还要苦苦递状,这些百姓也都愚蠢得紧了。”校尉何大光一面忍着想打呵欠的冲动,一面懒洋洋的示意排队到面前的百姓自己解衣敞怀,搜查有无挟带兇器。虽然无聊,却是必须认真的勾当,不然如若混进兇徒,面圣惊驾,这罪责执金吾们可都担当不起。 这是嘉平四年十月九日,岁在甲子,月建辛亥,占相不凶亦不振,原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行了,到东面跪着去。”被搜身的这百姓想是书生的身份,衣料颇是洁净,手指纤细,身材清瘦,竟让何大光想起南城堂子里的出色相公,挥手唿喝的时候,声音便不由得放得缓了一缓。 他勐地愣了一愣,一把抓住正要退开的这人,失声道:“你……你……大人可不是林编修?” 编修,是翰林院编修的简称,官职名。 做得上编修,必然要是一甲以及二甲名列前茅的进士,通常一甲进士中的探花直接授编修之职,余者先成为翰林院庶吉士,其后才经过考试而选授合格者为编修。编修是什么职务呢?按品秩,不过是五品衙门的散官,然而翰林院是起糙制诰、编撰史书、侍讲经筵的高级人才集中地,连本朝宰相,都无不经过翰林院出身,所以这是一个随时可平步青云的清贵之地,执金吾这等武职,素来是仰望翰林们有如神仙中人的。 堂堂翰林院编修,官职再小,冤qing再苦,也拥有向朝廷直接上疏申诉的权利,这时竟然来跟白身小民来挤这个虚幻无用的面圣诉冤,岂非怪哉? 何大光一面惊得寒毛倒竖,一面激动得手脚打颤,打着哆嗦,连声的问道:“林林林大人,怎怎怎么……跟这些一道……面面面圣……”七颠八倒之下,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林编修却只是抬头笑了一笑:“呵,原来是何校尉,适才眼拙了。” 他笑起来并不如何妩媚,却有一种chun风拂面般的令人怡悦的感觉,似乎是从眼底先轻轻掠过笑意,然后嘴角微微弯起,好象一缕阳光忽然she在湖面上,悄然间已是耀眼生缬。何大光仍然在牙齿打战说不清话,肚子里却在飞快的想道:“难怪人家说道,论文章林编修只能考个二甲第五名,若论相貌,却委实做上个状元!难怪传说道他被俞相国……莫非他就是因为这个……” 本朝南风极盛,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南城外的相公堂子乃是京城最大chun色,上至达公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只消有几两买chun钱,无不想去领略一下消魂滋味,京城里最热门的书籍发行,竟然不是小民必需之皇历以及万事全宝典,也不是官场通行之登科录、缙绅名册,而是三年一度随着进士榜发下来的《凤城名花榜》,乃是出色小官的花名排行,堂址所在,堪称入都游览必备手册、第一指南。 原本名花榜只是给相公堂子排名次,然而自上届起,不知道哪位好事的名士,连缙绅士人的姿色也给品评了一次,于是那一年名花榜分成了良家与行院两栏,林编修的大名,赫然登了头号良家状元。虽然未久便被御史参以“ru蔑斯文,实属可恨”的由头,连带花榜都给禁毁了,弄得那一年寻花客们没了参考手册,然而林编修的美人大名,却也由此在京内名噪一时。 何大光是曾经在近距离见过林编修的,那还是去年中秋夜九城值勤时,巡逻到京中最大酒肆丰华楼下,忽然看到一个醉酒的青年官员惨白着脸扶着柳树呕吐,何校尉秉着执金吾有事必问,以及风流客有美必献殷勤的准则,上前过问并抚慰之,只可惜没说几句话,当朝一品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相俞汝成的官轿沖道而过,于是仍然苍白着脸的林编修去恭恭敬敬的给老师请安去了,何大光希冀的艷遇也就悄然扼杀于无形。 至今何大光还记得那一幕有些诡异的qing景,林编修跪在道旁请安,名义上是他主考座师的俞相国,却是一手掀着轿帘,既不下轿,也不起轿,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这个弟子看着。何大光总觉得,林编修因为醉酒不适而惨白的脸色,遇上老师之后,又更加憔悴了一点。然而清粼粼的眼波里面,却似乎藏着一股平静的倔qiáng。 此刻的林编修,仍然是藏着那股平静的倔qiáng在苍白憔悴的脸色之下,听何大光颠七倒八的问话,他倒只是淡笑,给了个解释:“在下面圣,乃是私事。” 何大光越发相信他一定是打算去向皇帝告发俞相国的不端行为,寒毛更是一阵阵倒竖起来,一时不知道要说“使不得”还是“要谨慎”,还是赶紧抽身走人,免得受这个敢向老虎头上拍苍蝇的编修官的连累?还没琢磨定,门外突然步声杂乱,沖入数人,为首的一名内监尖着嗓子叫道:“林凤致何在?官家传旨,翰林院编修林凤致,即刻入内觐见~~~~~~” 林凤致是混在百姓中递状入殿的,所以穿着平民的白衣服色;因为跟小民争投诉名额,挤了不止一天,入殿还刚刚被搜查完毕,所以衣衫神qing颇是憔悴,衣衫稍带凌乱,这实在不是一个官员觐见的规矩。 可是内监传诏得急,他本人也走得快,结果都忘记了这一身打扮不合礼仪,于是跪到皇帝面前的时候,就是一副几乎称得上是乱七八糟的样子。 便殿里面香气和药气一道瀰漫,迷得跪在地下的人几乎看不见御榻上人的面目,才到十月,便殿里似乎已经烧起了夹墙的暖炭,热风熏人,跪久了竟不由得汗湿后背。 “词中有道:‘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汗。’那还是大暑天气的形容,如今业已入冬,林编修尚是汗流浃背,这个,似乎与阁下美人之号,颇有不合啊。” 说这番调笑话的,自然不是榻上捂嘴轻咳的嘉平帝本人,而是陪坐在御榻旁的豫王,他与今上同是太后所出,身份颇是矜贵。当年先帝曾经觉得太子体弱多病,不宜为君,而yu立豫王,太后也更疼爱幼子,只是朝中三公一致反对废长立幼,而豫王也甚谦让兄长,私下苦劝父皇母后,太子之座方稳。因为这个缘故,嘉平帝即位之后,极为看重兄弟之qing,甚至一度提出立“皇太弟”为储君,直到后宫皇子降生这才作罢。而豫王的地位,仍然风光无两,成年后仍随意进出宫掖,与今上亲如一人。乃至南风盛行的朝野之中,传出皇上与豫王兄弟别有难以启齿之qing谊的流言,弄得老成的大臣们,常常拐弯抹角的上疏劝谏不已。 嘉平帝以柔懦仁慈出名,见了这些谏书只是一笑,置之不理;豫王拍案而起:“我堂堂王爷,难道不是顶冠束带的八尺男儿,会屈身gān这妾妇勾当?这帮老傢伙烂书读得多了,整日价满口胡吣,就该一个个廷杖八十,打得下辈子也进不了堂子,肖想不着小官!” 第2页 其实,堂堂豫王爷勃然大怒之下也不忘记提南城堂子,那是因为他平素的确逛过,并且逛得颇有心得,而且连嘉平帝本人,也被这个不学好的兄弟勾引着去微服私访过凤城chun色,这在朝野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所以王爷这股怒气,并不是冲着老傢伙们指责他以yin色引诱皇上入邪道,而是定要分辩清楚,这所谓之“yin色”,并非豫王爷本人之色,而是推荐给皇帝的名花之色也。 一道转战花丛的游伴qing谊,与滚上龙chuáng的游戏qing谊,其中分别俨如天壤,万不可错!这才是豫王大怒的本质原因啊。 因为和朝中大臣们打嘴仗的缘故,导致豫王看百官,均是十分之不对眼,哪怕这个官员不是鬚髮皤然老气横秋的厌物们,而是清慡明净楚楚动人的美人编修,也一样不顺眼,不讨他一个便宜,便不甘心。 林凤致却只是正色垂目,不发一言。 豫王道:“林编修,我听说你失踪了几日,令师俞相颇是焦急,差点去向大理寺报个走失人口,被内阁同僚劝住才罢。没想到你是混到一帮平民当中,告起御状来了,这家门不知出在哪一出新传奇?眼下已是御前,你不妨从实说来,到底有什么奇冤,要耍这等花枪?” 嘉平帝好不容易咳嗽止了,听林凤致仍然是一言不发,于是也道:“林卿有何冤qing?不妨道来。” 林凤致终于抬了头,却道:“微臣……请皇上先摈退左右。” 皇帝一挥手,殿内侍侯的内监们识趣的全部退出,只有豫王仍自坐在榻边不动,林凤致偏偏眼睛盯着他,一副yu言又止的样子,又道了一句:“微臣请皇上先摈退左右。” 豫王脸上有点挂不住,回头望向皇兄,嘉平帝于是道:“豫王同朕乃是手足,林卿但说无妨。” 林凤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一字一句的道:“微臣所说之事,窃以为必须先清耳目,方可为言。” 豫王恼道:“好你个大胆的林编修!有什么话连本王也听不得?便是你……你要拿跟俞相的破事来玷ru圣听,那些蜚语朝内也不是没人知道,大家的嘴都说得,我的耳朵,恐怕也能听得!” 林凤致眼神似乎稍微恍惚了一霎,片刻即清澈如水,豫王一个错觉,几乎以为他当场要羞怒哭泣,然而这双眼睛却始终是平静无波的。这一阵沉默片刻便被打破,林凤致磕了个头,说道:“既然如此,微臣便玷ru上听了。微臣此来,是想请圣上,为微臣之躯负责。” 嘉平帝没有听明白,奇道:“负责什么?”林凤致微微仰起脸,眼色冷然,脸上却浮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奇异神qing,慢慢的道:“微臣敢问圣上,九月十五夜,圣上在南城与云堂召歌童紫云未至,堂主云玉郎以新进小童勉qiáng奉上,圣上宿至四更,方由内侍张公公陪伴还宫,此事可有?” 皇帝脸上登时烧起一片红云,勉qiáng咳嗽几声。豫王一掌拍在桌上,怒喝:“大胆!竟敢拿这等事亵渎天听,诋毁圣上清誉!来——” 他还没有喊出“来人啊”几个字,林凤致已经高声道:“微臣不敢!”随即重重叩首下去,说道:“微臣死罪,那天晚上,被与云堂主qiáng行奉上圣前的小童,其实并非贱优,而是——” “——而是微臣林凤致。” 林凤致的声音已经降低,却仍然无比清晰,有如冰水相激般清泠泠回dàng在殿内:“微臣罪重,冒死以闻,敢请圣上,为微臣清白之躯负责。” 第2章 豫王好小官,骨子里却歧视这个行当,他觉得,玩小官是风流,做小官则就是下贱了。如果本身并非乐籍,却以堂堂缙绅身份委身事人,还公然宣之以口,那就简直不是下贱,而是无耻了。 所以,当豫王终于被一面剧烈咳着一面脸色有如火烧的皇兄赶出便殿,示意要亲自算一算天子的风流帐时,乃是一路咒骂着林凤致的无耻下流,愤愤然回府去的。 更让他愤然的是,在御前平静说出相当无耻的话来的林编修,却是摆出了一副相当凛然不可侵犯的神qing,这股无耻劲儿,居然无耻得十分之无辜。无辜的结果就是本来柔懦无主见的嘉平帝不住擦汗,而一向急xing子的豫王登时跳脚。 当然,跳脚的同时,他也没忘记替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皇兄盘根究底,问些比如你一个翰林院编修怎么会跑到堂子里冒充小官,以及皇兄难道酒眼昏花认不出你……之类,后来连豫王自己都觉得问了好些非常无聊的问题。 林编修很平静,基本上有问必答,而且合qing合理。去相公堂子是被同僚拉着去的,在那里灌了花酒就醉倒了,怎么被无良的堂子主人趁醉打包当作新歌童去亵渎龙体,过程请问皇上本人,微臣也不明就里。 豫王望着只能咳嗽着摆手的皇兄,自己也犯起疑问来,说实话九月十五那日,其实正是豫王陪着皇帝去的南城。 他记得清楚,那日的确点的是花榜头名的紫云,不料紫云这日却被俞相国传去私邸陪酒去了,豫王还记得自己跟皇兄大骂了一顿俞汝成这个老匹夫,并且忿忿撺掇皇上明日驳回他几本奏章,以报今夜剪靴边之仇。 然后堂主允诺找个不亚于紫云姿色的美貌歌童来奉陪,却是一去半晌不回,他忍耐不住,自己跑到隔壁堂子去找野食,皇兄不太爱跑动,仍然留在那间屋子里饮闷酒,怕兄弟出闪失,还特地让张公公跟着豫王好好照顾。张公公也的确是四更天回去接皇上回宫的,去接的时候据说皇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陪伴他的小官则已悄悄开熘,所以时间qing节全部吻合,人证物证一项无有。 要依豫王的xing子,定是立时翻脸不认帐,赶紧将事qing撇脱得越gān净越好,可是这件尴尬事的主儿却是优柔寡断的皇兄,九五之尊被人赶上门来讨起风流债,居然手足无措,张皇不堪,这让豫王很是不慡,极其腹诽——却又无计可施。 他正坐在便轿里一面暗骂,一面想着皇兄到底打算怎样私下解决这笔烂帐,忽听外面一声喧譁,轿子晃了几晃,勐地停住。这一顿来得突然,豫王又正想得出神没有防备,身体一晃,头便磕上了轿壁,金枝玉叶的脑门居然疼了一疼,豫王的怒火登时噌的涨到了十分,狠狠一跺轿底,外面的亲随立知其意,忙不迭的凑上来:“王爷,不相gān,是九门提督城内盘查,路上堵住了——说是查个要紧人犯。”豫王隔帘冷哼道:“是梁辰?叫他自个儿滚过来!” 九门提督梁辰自然不是滚着过来,却是听到法旨纶音之后,嗖的一声迅如离弦之箭般扑倒在了豫王爷的便轿帘底,不住口的“冲撞王爷法驾,下官罪该万死”云云,豫王也懒得听他罗嗦,直接便问:“你查什么人犯?闹成这个样子?”梁辰哆嗦着道:“下下下官也不清楚……这等猪狗的名字,如何值得王爷垂询……”豫王怒极反笑,道:“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事犯,就大张旗鼓当街盘查起来,你这个九门提督委实做得明白!” 梁辰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朝野都听过这句话:“宁可冲撞圣驾,不可冲撞豫王。”当今皇上是出名的懦主,又兼年轻,朝事全凭臣下裁断,朝臣奏章便有什么冲撞忤逆,皇帝最多也就来个留中不发,从来没有处罚之令,所以养得一帮臣子十分倚老卖老。而豫王则是从先帝时期就一直被娇惯过来的,飞扬跋扈惯了,虽然本朝制度亲王无涉政权,但这位王爷骄纵惯了,常常越分去讨皇命,惩治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事,皇帝也由着他xing子。所以豫王一发怒,九门提督全身骨头都在打战,恍惚已经看到大理寺天牢向自己招手了。 然而今日所奉差事的另一个主儿,却也同样是开罪不起,梁辰左右为难,只好拼命在轿前磕头认罪,碰得道间青砖上蹭出血来。 幸好片刻间豫王的亲随已经飞快的自人群外赶了回来,显然已经打听了风声,一回来便凑到轿帘外低声禀报了几句,豫王好似吃了一惊,竟然一手掀开帘子,失声道了声:“当真!” 亲随又小声说了几句,豫王低头沉吟了一晌,忽然道:“起轿,转头!不回府,去鱼石街!” 九门提督全身又是一个冷哆嗦,死命扣住地下砖fèng,一边俯首磕头恭送王爷起轿,却又一边忍不住抬头偷瞥了一眼,只见豫王还未放下轿帘,手指勒着帘沿,正在寻思,脸上的神色倒是惊异大于愤怒,又似乎带了一丝困惑之色,这时天已昏黑,长街上火把攒动,映得他深黑的眸子里金huáng之色一闪一闪。梁辰忽然有个怪异的想法,觉得一贯以京城最大纨绔出名的豫王爷,其实是个迷惘不安却又心思诡异的少年。 可是,王爷能飞速知晓全城盘查的来由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他眼里一股若有所思的神qing?难道更背后的事,他也知晓一二? 第3页 梁辰一个寒噤,心内在哀嚎: “当真不是小人说的啊,小人可是什么话也没说啊,相~~~~爷~~~~~~~!” 第3章 豫王又一次见到无耻美人林编修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这日京城大风,飞沙走石,huáng叶漫天。豫王爷的身影便是裹在一阵急风之中,刮进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噙梅暖阁,一伸手将一叠奏疏的抄件拍在南窗书案之上,咬牙切齿的道:“姓林的,你自己看!” 林凤致声色不动,只是抬起眼皮来默默的看了他一看。豫王被他这淡然一看就撩拨得要跳,怒道:“这些奏疏,全是你教皇兄留中不发的罢?皇兄的名声,被你败坏得……”林凤致慢慢拢起抄件,整齐排好,说道:“王爷进来却是忘记关门了,皇上龙体欠安,阁子要长保聚气才是。” 其时方是清晨,嘉平帝一向不惯早起,每到秋天又发作肺疾,这当儿还在寝宫休憩,阁子里除了奉特旨专事拟诏、这几日就留宿在暖阁里的林编修,便只有疏落落三两个侍侯着的内监。皇帝既然不在,这暖阁保暖与否,仿佛也就没那么要紧,林凤致这话,明摆着是骨头里挑刺,豫王爷头上动土。 大怒的豫王爷,登时拿出天潢贵胄发作小倌人的款,挥手一个耳刮便摔了过去,可惜林编修不是服帖小官,豫王爷也不算武功高手,于是这一巴掌,扫落了御书案上一个湘妃竹的笔筒,打翻了侧架上金瓶新cha的桂花,乒里乓啷láng藉了一地,林凤致却早就跳到王爷掌风所不及的十步开外,偏生还恭敬跪倒,扬声道:“王爷恕罪!下官恳请王爷……”阁内侍侯的内监们也吓得纷纷跪倒,齐声叫唤:“王爷息怒!……” “皇~~上~~驾到! 正在闹腾的时候,内里忽然传出驾到的唿声,于是还没来得及上演全武行的豫王爷,也只好跟着众人跪倒迎驾了。 皇帝并不是从外面进暖阁,而是自内室通道过来,虽然夹道也密密隔风,皇帝却仍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勉qiáng抑住气喘的脸上还带着青白之色,一进门看见满地láng藉,一怔而笑,道:“豫王,又折腾朕的屋子了么?林卿好歹是个文臣,你若要动手,岂非成了殴ru斯文?” 豫王素来跟皇兄没上没下惯了,立即顶嘴回去:“他算什么斯文?斯文败类还差不多!” 林凤致还未平身,已经接口还顶了一句:“下官也是两榜出身,天子门生。” 豫王呸道:“你算什么天子门生?不过是俞老匹夫的门生罢了……” 嘉平帝忽然弯腰,剧烈大咳起来,他身旁的内侍登时围上,扶的扶,搀的搀,揉的揉,拍的拍,一窝蜂将皇帝直撮上靠暖炉的紫藤长榻去。就连豫王和林凤致也吓住了,不顾皇命未宣,一起涌上去帮忙慰问。嘉平帝大咳一阵,缓过气来,向豫王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虚,说道:“俞相的话,以后你莫再提起。” 这一句话又将豫王来时的满腹怒火勾了上来,大声道:“皇兄!”嘉平帝脸色青灰,眉头微皱,显然不yu他再说,但豫王一向是在御前无话不敢说的,于是仍然接了下去:“难道皇兄竟颠倒混淆至此?为了这个东西……”他反手指着林凤致,回头一看却见林编修已经知机的换了个地方站着,这一指竟落了个空,再随他转移好象又有点可笑,更是气得王爷贵体只抖,说道:“三日了!整整三日,皇兄就听他的,将满朝奏疏全部留中不发,不理朝政,外头议论成什么样子?阖城大乱成什么样子?皇兄!” 林凤致解释道:“王爷说错了,并非满朝奏疏全部留中不发,正经的朝务皇上还是批了的……”豫王厉声道:“我跟皇兄说话,你也配来cha嘴!”接着向嘉平帝说了下去:“臣弟抄来的这五十二封奏疏,其中六封是俞相的,其余都是各科台谏所上,里面——” 嘉平帝有气无力的道:“里面都是攻击林卿的,从不孝到谋逆,种种大罪都有,这几日朕都看腻烦了,不消再说。”豫王道:“那皇兄还袒护他!” 林凤致又cha嘴道:“这是圣心明断,知晓微臣冤枉——”豫王恼道:“管你什么冤不冤枉!我就说……我就说……就算袒护,那也该直接驳斥回去才是道理,要不索xing发下各部议处,让他们吵作一团去——这般留中不发,算是什么!那不是显得皇兄理亏?” 噗的一声,却是嘉平帝将刚刚喝下去的药茶喷了出来,摇头笑道:“只道王弟今天怒沖沖赶来,是要指责寡人无道昏君来着……”几句话说得急了,又不禁一面说一面喘了几声,豫王急忙分辩道:“臣弟不敢!”嘉平帝缓声言道:“至亲手足,有什么敢不敢的……咳咳……就算外头议论我理亏软弱罢,也只图个清静,朕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反正也拿朕没办法。再说了……” 他顿了一顿,又大喘了几声,林凤致忽然轻声道:“皇上。”嘉平帝看他一眼,缓了口气,又道:“王弟想是急了,今儿起的倒早。”豫王闷声道:“昨晚吴南龄和孙万年——就是那两个新升的翰林学士,俞汝成的得意门生——又跑到臣弟那儿诉说了半宿,三更天才将他们撵走,臣弟这几日被他们着实闹得够受了。”嘉平帝道:“王弟莫要理会他们,当真缠不起,就同朕在宫里头躲一阵,自来他们闹腾,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豫王对这个皇兄的懦弱言论实在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却又不便反唇相讥,只能道:“这是皇兄宽仁,臣弟恭领圣恩。”其实成年皇子按规矩不当在宫中留宿,但嘉平帝向来笃于手足之qing,即位以来,特地在东宫左近修建花萼jiāo辉楼,除了同胞豫王之外,以前还有另几个异母兄弟燕王、鲁王、齐王、吴王等等,都常常来楼中与皇兄宴乐游赏,入夜便留宿楼中,已经成为常例。只是近两年各王纷纷成亲,奉制之国,出赴封地去了,惟剩豫王因太后宠爱、皇兄垂青,拿王妃薨后尚未续娶当理由,至今未曾之国,花萼楼也就成为他在宫中的专宿之所。嘉平帝此言一出,登时有伶俐的内侍向上打个躬儿,便悄悄退出指挥人洒扫花萼楼去了。 一时暖阁之内静默了一阵,小内侍已经悄没声息的收拾了凌乱的地面,重新cha上满满一胆瓶“醉杨妃”粉ju,在白玉香炉里点上龙涎香,翠蓝的烟气裊裊浮动。嘉平帝一面由人服侍喝着定喘散,一面把玩着一柄竹如意。大家都不敢发声,过了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道了声:“豫王?”豫王一愣,应了一声,却听外面道:“启圣上,百官散了,朝房送上奏章二十七件。” 嘉平帝唿了口气,这声音分明是在哀嘆:“又来了!”门口侍侯的内官已将外面递来的奏章匣子捧过来,林凤致便转过屏风去接,又叫了一声:“皇上。”嘉平帝意兴索然,挥手道:“先搁那儿,回头慢慢读给朕听。唉,今朝起早了,都未曾去慈宁宫定省,太后多半在念叨——可是外头风大,委实不想动弹了。” 豫王会意,于是道:“皇兄且自将养龙体,臣弟便去参见母后。”向皇帝告了退,领着跟随他进宫的几个侍从,大踏步出了暖阁。 第4章 豫王离开之后,阁内服侍的内官们也一一退出了,只留林凤致在书案处将新送来的奏章按籤条先一一分类列好,抄录大要,这本来是秉笔太监的事,但自从先帝留下的秉笔首案苗怀义告了老,嘉平帝所任命的新秉笔又在前年因诖误被黜之后,剩下的几个小监只能做做誊缮,这个首案位置便一直空缺着。这几日奏事骤然增多,嘉平帝正好就安排林凤致暂时掌一下秉笔——可笑奏事增多,却正是针对林凤致而来的,所以这也大约也是个ji生蛋和蛋生ji的煳涂帐吧。 嘉平帝此刻气喘已定,斜靠榻上,唿吸平稳的看着空中飘忽不定的浮烟,过了良久,唤了声“林卿”,林凤致便即放笔过去,躬身去领圣谕,嘉平帝却只是沉默了一晌,忽然问道:“卿今年青chun几何?” 林凤致料不到皇帝居然问的只是这样一句闲话,一怔便道:“微臣是十八岁上蒙圣上点为二甲五名的。”嘉平帝微微笑道:“卿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你是上科的进士,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岁数还要朕用个加法。”林凤致忙道:“不敢。”嘉平帝自语道:“二十一岁……原来你倒是和阿螭同年。” “阿螭”却是豫王的小名,自嘉平帝登基为帝、诸弟各领封爵之后,彼此间便再也不称唿名讳,没想到皇帝在背后仍以此相唿。林凤致心头一凛,正要回话,嘉平帝却又换了话题,问道:“那么,卿可又知道朕今年多大岁数?” 第4页 林凤致字斟句酌的道:“皇上chun秋鼎盛,两纪圣龄……”嘉平帝笑道:“你不要又用起乘法来,什么两纪,不就是二十四岁么。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他忽然不再用“朕”这个自称,却跟林凤致称起“你我”来,语气甚是随意,林凤致却不敢不恭肃,只得应了一声。嘉平帝笑道:“你怎么又拘谨起来,前日你跑来见我的时候,可有多大胆?吓得我是冷汗直流。其实呢,从小到大,敢同我大胆的人一直多去了,连宫里的阿猫阿狗,大约也在背后嚼说我什么:‘因循天子,不足为惧。’他们喜欢生事,我惯常省事,于是混着混着,就变成他们当面说的‘宽仁’,背后嗤笑的‘柔懦’了——所以你根本是不怕我的,又何必装模做样。”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凤致也只好笑了,道:“皇上圣明。” 他入宫的时候乃是白衣,未穿官服,自入了大内便安排在暖阁暂掌文书,也未曾回寓所取衣物,所以时至今日还是穿着一身士子常穿的青白色襕衫,束着飘巾,形容颇是潇洒;又兼室内过暖,被地炉火气熏久了,脸颊泛红,额头都渗着细密汗珠,这一笑之下,便显得容色晶莹。偏偏这明艷之中透出的却并非媚惑,而是一种清亮的气质,纯净得让人心里生出赞嘆来。嘉平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唇角,贊道:“你笑起来好看……不过,欺负阿螭的时候,更是可爱。” 林凤致道:“臣何敢欺负豫王?”嘉平帝笑道:“不要赖,我冷眼看得清楚,你一直在故意气他,可怜的阿螭,被你捉弄坏了,偏偏打又打不到,骂也骂不着。”林凤致道:“皇上这是yu加之罪,臣不敢认。”嘉平帝摇头道:“算了,你很心口不一,我若跟你较真下去,白费口舌。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朕的兄弟?” 谈话终于接近正题,林凤致登时神色一肃,恭声道:“微臣以为,前日已经向皇上分析明白,此事万万不可让豫王捲入漩涡,而且俞……”他咬了咬牙,这个名字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俞汝成逆萌,已有牵扯豫王之意,无论豫王在此间有无确切相gān,臣也以为,将一切瓜葛都替豫王斩断,让他成为不知qing人,这才是皇上最好的爱护手足之道。” 外头的风声扫过,huáng沙和落叶啪啪的打到暖阁长窗西洋玻璃之上,连窗扇也轻微咯咯作响,嘉平帝忽然有点恍惚,轻声道:“阿螭……吾弟断不至于负朕。”林凤致立刻接口:“臣也不曾枉议亲王,这也是只是多虑而已,毕竟将来处置俞党,万一那‘拥立豫王’之说被追究起来……” 嘉平帝仿佛没听见,仍然轻声含混的说道:“阿螭怎么会得负我呢……就算这个位置,其实本来也应该是给他的,我实在不堪,也实在乏累,就算他起心夺了去,倒也是给我卸了担子,又怎么能说是负我……呵,林卿,朕毕竟是被你的言语,弄得有了几分疑心呢。这么寻思,不就是在疑心自己的一母同胞亲兄弟么?” 林凤致一时不敢回答,却又不能不回答,沉声道:“臣说过,这只是爱护王爷的举措,是皇上多虑了。”嘉平帝微然一笑,道:“是么?卿口口声声撇清,却无非是让朕自己寻思起疑而已,又何必说得如此妥帖。” 林凤致一惊,立时跪倒,顿首道:“微臣万死不敢!” 嘉平帝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温言道:“起来吧,也不用惶恐成这样,朕与卿都是何等关系了。”最后一句声音放轻,颇有暧昧之意。林凤致抬起头来,两人眼神撞上,登时胶结了一晌。 皇帝的手掌顺着肩沿向上,便抚上了林凤致的颈项,只觉得掌心下微微一颤,乃是对方身体几乎难以察觉的僵了一僵,却既不一本正经的闪避开去,亦不顺水推舟依偎上来,只是抬头凝望。林凤致本来白皙如玉,被暖气熏得颊间晕红,而嘉平帝刚刚犯过喘症,苍白的脸上也带着病态的嫣红,两人眼神迷离,对视许久,最终还是林凤致笑了一笑,道:“皇上,再这样下去,可以传崔待诏过来画暖阁chun意图,接着就要劳烦丘太医供奉金匮肾气丸了。” 听他这句话说过,嘉平帝禁不住也笑了出来,随即顿时一阵急喘,林凤致赶忙起身扶他,嘉平帝靠着他一面笑一面气喘,又一面摇头,只道:“卿真真是个妙人!”林凤致忙着替皇帝找出定喘散,又倒上温茶服侍他吞服,一时没来得及回话。嘉平帝握着他手,喘息着摇头嘆道:“唉……上个月还是生龙活虎,一入冬犯病,便不成了,可惜,可惜!” 林凤致道:“皇上善自调摄,龙体自然早占勿药。”嘉平帝咳咳几声,恨恨的道:“你说话不尽不实,我疑心你是故意躲了一个月才进来,朝内谁不知道朕这毛病,非要喘到三月回暖才愈?”林凤致正色道:“微臣怎敢?休说本来无甚可‘躲’,况且,微臣再愚钝无知,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句俗话。明年三月……也不过半年之后而已。皇上还是勿再多心,珍重养生罢。” 嘉平帝服了药,往榻上一靠,嘆道:“半年?咳咳,每次入冬犯病,朕都觉得是捱不过这个冬天了……不瞒卿说,每年这个时候,朕都偷偷写下遗诏,等到来年chun暖病癒,再悄悄毁掉。朕也好笑,这每一年每一日,都好似偷来活的呢,所以前人说得好:‘有花堪折直须折……’”说到这里,大咳了几声,吐出几口黏痰,终于止住了喘。林凤致去地炉那里暖着的金铫子里,给皇帝的茶壶重新续上热水,顺手抽了一枝胆瓶里cha着的“醉杨妃”,过来奉上御前,含笑道:“皇上,如今暖房培育的新色花儿,便是到了初冬十月,也一般‘犹有傲霜枝’啊。” 嘉平帝一怔,接过花枝,抚着浅粉的花瓣,若有所思,过了半晌道:“你太jing乖,我其实信不过你。”林凤致道:“微臣岂敢欺君?”嘉平帝嘆道:“欺便欺了,又能如何,如今百官有谁把君放在眼里的——只是好生奇怪,你这般乖滑伶俐的人品,怎么会得罪下俞汝成?又怎么会被他欺侮?” 林凤致的笑容蓦地一僵,仿佛化石般凝固了,他身形一时也有似化石般僵僵立着,竟然忘了这般直挺挺立在御前甚是失礼。嘉平帝不待他回神说话,又道:“你告发俞汝成jian逆之事,有证有据,何况朕之前也不是全无察觉,因此这件事上,朕自是信你。但你入宫所来,未必只是因为九月十五……那一桩罢。” 林凤致身体稍稍放软,欠下身来,低头答道:“臣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至于九月十五,负责云云,原是臣当着豫王,不便明说时的乱以他辞。皇上恕臣万死。”嘉平帝嘆道:“何必动不动万死恕罪起来。你不用尽说套话,我只是想问,你是如何与师门反目?我听说俞相待你,原是不薄,便是有……有什么不伦之事,我看卿也未必是不解风qing的xing儿……这些话,你若不愿意回答,也就算了,朕只是问问。” 良久良久,林凤致都是默不作声,沉默得嘉平帝都以为他要拒绝回答的时候,他却忽然仰起头,目光微微闪亮,轻声笑了一笑。 “皇上,这世间的事,原是分 ‘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的。” 第5章 豫王住进花萼楼,没半日便觉得气闷,又不好立时便出宫回去找乐子,只好带了一名小监,在东宫附近冒风熘达。东宫是太子所居,嘉平帝如今虽然膝下已添两子,却都是出身寒微的妃嫔宫人所出,皇后贵妃均无诞育,因此太子之位尚自虚悬,东宫也就长年紧锁。豫王慢慢走过去,看见宫墙内探出一枝枫叶红如渥丹,却被急风chui去了一半,纨绔子弟的风花雪月肚肠忽然被牵动,于是负手沉吟,绕墙彷徨,yu待诌几句歪诗。不料蒙着头走得急了,转过墙角便噼头与人一撞,服侍他的小监小六喝一声:“大胆!”对面那人已经扑地跪倒,请罪道:“冲撞王爷,该死该死!” 豫王认得这人是皇帝身边服侍的内官窦朝平,于是笑道:“不妨不妨,窦公公,怎么大风天的皇兄命你到这边来?”窦朝平请了安起身,道:“咳!王爷也知道的,咱们官家,几曾这般不体恤奴婢?还不是新来的那个主儿捣鬼,巴巴的撺掇官家要传唤执金吾统领过来问话,又要拿什么禁军名册……”豫王一愕,道:“是林凤致!”窦朝平一拍大腿,道:“对,就是这小兔崽子!他还跟着咱一道去宫门口传的话,咱懒得睬他,自个儿先回来了,这兔崽子一个人还在后头哪。”小六笑道:“公公好不厚道,万一人家不识路,一个人在宫里乱闯,竟闯到后宫去,怎么好呢?”窦朝平幸灾乐祸的笑道:“咱可不管,咱须不是给他带路的。” 第5页 豫王听说,一则以怒,一则以喜,怒自然还是早晨的余怒,喜则是立刻有事可做,不至于大风天的无聊抓狂了,于是随便跟窦朝平扯淡几句,让他走后,便向小六使个眼色。小六知机,立刻撒腿向窦朝平来的方向狂奔,过不片刻便又气喘吁吁的奔了回来,连打手势,分明示意:“来了,来了!” 豫王全身jing神抖擞,一脸无事生非,往后一摔风帽,大踏步向前便走,果然走不数步,便见沿着宫墙,有个裹着松花色斗篷的人匆匆低头过来。豫王重重一声咳嗽,斜刺里拦身过去,那人果然也是蒙头挡风走得急了,险些兜头撞上,小六又大喝一声:“大胆!”那人一惊倒退数步,却没有象窦朝平一样当即跪倒请罪,只是抬头一愣,便拱手道:“王爷,下官失礼!” 豫王存心来挑衅,当然不肯放过,冷笑道:“林大人,急匆匆gān什么去?皇宫内苑,随意走动,你倒是安逸得紧!”林凤致庄容正色,拱手对道:“下官奉皇命传诏,眼下回去缴令。圣上特赐出入腰牌,外臣并不敢违制胡行。”豫王笑道:“好个外臣,此刻早是内宠了罢,见什么外呢!” 不料林凤致脸皮实在厚得惊人,被他这样存心羞ru,倒也夷然不动声色,一笑道:“王爷言重,下官还有急事,告罪一步。”说着长揖到地,便yu转身。 豫王哪能如此轻易放过,抢上一步又将他兜头拦住,说道:“林大人,这也太不给小王面子了!你如今也算皇兄心爱的亲信,如何跟我说一句话,也恁地见外?”林凤致被他这么一拦,背后已挨上了东宫宫墙,退无可退,只得一洒袍袖,抬头道:“请王爷见示尊意。” 其实豫王倒也没想好这回怎生对付这个无耻下流的小编修官,但是这般一拦一堵,两人距离极近,林凤致一抬头说话,口中气息便险些喷上他脸。这时林凤致背后是朱红宫墙,松花斗篷的风帽未卸,墨绿与深红jiāo映,便衬得他面庞粉也似白,眸子星也似亮,豫王忽然第一次觉得,对方真是名不虚传的名花榜上的美人状元。 勐地又是一阵狂风,颳得头顶枫叶唿喇喇四下乱飘,豫王眼见殷红的枫叶掉落在林凤致绿斗篷的肩侧,随即被风一chui,又倏忽飞起掠过他面前,舞姿轻盈可爱,而林凤致的眼神也不由随着这枫叶一个转盼,黑眸里印出的红叶一瞬即灭。豫王心里却蓦如猫儿挠了一下,微觉痒痒,他久惯流连花丛的xing子,想也不想,便顺手去托对方下巴。 林凤致脸色一冷,伸手挡开他手,道:“王爷,请自重!” 豫王做了这么久的花花纨绔,倒还是第一次调戏人时被噼手打回来,调戏被拒事小,王爷丢脸事大,登时怒往上沖,大喝一声:“林凤致!”小六立即窜上来替主子帮腔:“林官儿,王爷这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豫王冷笑道:“要小王自重,也要看你是不是自轻自贱的货色呀。你当你算什么东西!” 林凤致倒不见怒色,只是眉峰一轩,冷冷和他对视。豫王霸道惯了,向来只有人迴避自己的目光,从来没试过被人bi视,被他清冷的眼神一bi,倒不禁生出了几分心虚,不自觉稍稍后撤。林凤致缓声道:“王爷,皇宫禁苑,纠缠无谓。何况下官确实有事在身,恕过失礼了。” 豫王愣了一愣,王爷的威风重新又拿了出来,嘿嘿一笑,道:“皇宫禁苑?对!你可知背后是什么地方?”林凤致道:“是东宫。”豫王笑道:“对啊,这是皇兄做太子的地方,当年父皇还在的时候,小王跟皇兄整日价懒待读书,约着从宫墙内翻出来淘气。你道墙内翻出来落在什么地方?便是你脚下所站之处——”他看见林凤致眼皮抬了一抬,似有惊惶之意,于是得意洋洋的道:“对极,这块地方,是侍卫巡视不到的所在,所以眼下林大人你,正所谓唿天不应,叫地不灵,这股假正经的三贞九烈相,趁早给我收拾起来罢。” 林凤致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的默了一默,随即轻笑了一声,道:“如何王爷说起话来,却似是市井无赖,满口的流氓习气。这怕不是圣上的教诲吧。” 豫王磨着牙,故意夸张出一副涎脸,笑道:“林大人说得正是,这无非是小王同皇兄常常去逛南城,一道在堂子里学回来的。你也别口口声声抬出圣上,圣上同我一母同胞,好得一个人似的,一道微服逛堂子的时候,也不是没通穿过一条裤子。” 他满口粗俗比喻,林凤致是读圣贤书的出身,听得不禁蹙眉,却扬头一笑,道:“王爷说的果然有理,下官便替王爷指条明路——转道御苑,天香圃咏绿堂便是。” 豫王一愕:“跑那么远作甚?”林凤致笑吟吟的道:“下官自圣上处出来时,听内侍说道,今日南疆进贡时令鲜果,娘娘们喜欢,特在咏绿堂摆了赏果宴——那都是皇上正式内眷,王爷正经嫂子,敬请通用,慢走不送。”说着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豫王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听他这一番大逆不道之言,连小六都吓得白了脸,扯着嗓子直叫:“他他他……”豫王霍地又抢到林凤致头里,挥手便是一掌,怒叱:“林凤致,你反了!” 林凤致说话之前,便有准备,豫王一巴掌扫来,他一错身便即让过,反手架住了豫王随即抓向自己前襟的第二掌。豫王不过是金枝玉叶的纨绔,气势虽勐,力气寻常,林凤致再文质彬彬,到底也是男子,发起狠劲来这一招架,豫王竟一时也挣脱不开,又怒骂了一声:“你反了!”林凤致冷冷的道:“王爷,男人打架,不是甩巴掌、扯衣衫,恁地泼妇行径!”蓦地一撤手,豫王力气用到空处,重心不稳,大骂声中向前跄倒。 小六见主子吃亏,赶忙一边来扶,一边捲起衣袖,大叫:“姓林的,别跑!”摩拳擦掌的便要冲上前厮打,林凤致回过头来,伸手一拉前袢,豁喇一声卸了斗篷,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身湖水色长袍,脸如严霜,戟指喝道:“管不好的奴才,过来!” 他臂间搭着斗篷,风里衣袂飘扬,身形单薄得好象风chui得去,气势却又俨然稳如泰山。小六虽然知道他只不过是个搦管书生,并无武力,但这股横眉立目的架势,一时却将他镇住动手不得,只得拿眼睛望着主子。 豫王刚刚站稳,跳脚大骂:“兔崽子,你算什么男人?你他妈就不是男人!”林凤致斜睨着他,道:“是么?那就请问号称最喜南风的王爷,适才调戏林某作甚?莫不是心地煳涂,两眼昏花,男女也分不清楚?” 豫王一时语塞,小六也不敢上前,双方僵了一阵。林凤致凝目瞧他主僕半晌,忽地轩眉一笑,不再理会,回身自顾自的走了。 他谦恭起来似乎极良驯,讥讽起来却极刻毒,翻脸起来也极冷冽,而这最后一笑转身,却又粲然明亮之极,教人目为之夺。豫王眼睁睁看着他身影在风中远去,只气得咬牙顿足,大骂:“鬼东西,别叫小王下次再看见你!再看见你,一定多带几个人,剥光了拖回,看你跳到天上去!” 第6章 豫王并不怕林凤致向皇兄告自己调戏,反正不管是怎样的劣迹皇兄都一贯大肚能容,但第二天到暖阁去见嘉平帝的时候,却不由得也带了几分心虚不安。可是皇帝看见他来,欢然叙话,丝毫未曾提到昨天的事。豫王看看皇兄又看看林编修,心道:“不知道是皇兄听了告状,却不放心上呢?还是这小官其实忌惮本王,到底忍了这口气?” 既然他们若无其事,豫王爷当然更加恬不在意,施施然径直过来同皇兄闲扯淡。今日大风已住了,天气却冷了不少,嘉平帝喘疾未犯,jing神却愈发委顿,豫王进来时看见他围着貂裘靠在榻间,听坐在chuáng边绣墩上的林凤致读着奏章。室内暖热,林凤致只穿着单衫,未戴头巾,鸦翅黑的头髮束得一丝不乱,神qing亦是一丝不苟,还是那副御前举止从容合度的温良恭谨模样,与昨日风里一脸冷峻、敢和豫王主僕单挑的狠相俨然判若两人。豫王看在眼里不禁有些胸闷,又听说皇帝昨夜竟未回寝宫,在暖阁留宿了一夜,忍不住瞠目结舌:“难道当真迷惑至此,让皇兄连命都不要了?” 当然,豫王跟皇帝手足再笃,这种话也不敢公然责问的,只是向皇帝抱怨宫里头太闷,找不着乐子。嘉平帝道:“王弟要回府也成,只是朕才准了兵部尚书的辞呈,六部大哗,今儿自俞相起,大早就在朝房联名上书。王弟回去,仔细他们又堵到府上聒噪。”豫王吓了一大跳,脱口道:“皇兄怎么就准了?他们一贯上辞呈不就是装装样子,只等下旨挽留的套子而已,皇兄这回如何较起真来!”嘉平帝摇头道:“这个朱光秉,自前年上任,前前后后递过五回辞呈,朕都想不出挽留的话来了,所以昨日手一滑,不留神批了个准字,如今又收不回来,只好任他们闹去罢,好歹闹倦了,也就完了。” 第6页 豫王过来说话,林凤致便退回书案,安安静静抄录奏章大要,嘉平帝今日jing神不振,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下来,显得甚是疲倦,豫王也不好对政事特别多说,于是谈话间便静了一晌。就在这时,听到书案那头轻轻一声噗嗤,却是林凤致忽然笑了一声。 豫王正愁没话题可转,闻笑立即转头责问:“林编修笑些甚么?莫不是讥讽圣上?”林凤致连忙起来躬身答道:“不敢,微臣只是适才走神,自己笑了。”嘉平帝道:“卿走什么神呢?朕看你也走了半日的神了,不妨说出来听听。” 林凤致道:“回陛下话,臣只是忽然想起旧事。臣髫年之时附在族中义塾读书,族中子弟欺臣孤寒,日常不免多所戏弄,偏生臣当年牛心左xing,最是受不落玩笑,有日闹得急了,cao起砖头跟众同窗拼命,居然在学堂打了个头破血流。” 嘉平帝与豫王闻言都觉好笑,嘉平帝道:“看卿不出,少时还曾恁地勇勐?”豫王则暗道:“怪不得,这兔崽子小时候就是打群架的泼皮!” 林凤致笑道:“那只不是臣一时血气之勇,不足为训。闹事过后,自然臣等众人都遭了夫子处罚,因为罚得人多,又过于严苛,塾中譁然,同窗纷纷以退学相要挟,bi令族长辞掉夫子,众人说道:‘塾乃林氏之塾,夫子乃合族出资延聘就馆,究竟谁为主,谁为客?谁当留,谁当去?’弄得族长好生委决不下,这场风波,臣记得足足闹了一月有余。”嘉平帝问道:“后来如何?”林凤致一笑,轻描淡写的道:“后来臣退了学,夫子也辞了馆,只是这一闹耽误不浅,风气极坏,族中有心上进的子弟,此后都自行在家中延师,或者索xing远附别家学塾,竟致林氏义塾从此衰落。此皆臣少年时不善自持之过也。而当年众同窗所说:‘谁为主,谁为客?谁当留,谁当去?’之语,臣至今也未思量明白,究竟学塾之中,该当是谁主谁客,谁留谁去。” 这一番话说完,阁内不禁静了一阵,嘉平帝慢慢的道:“卿这比方,倒是新奇有趣。” 林凤致跪下来,顿首道:“不敢,臣只是谈论旧事,未敢有所比方。” 嘉平帝正要说话,忽然内室禀道:“皇上,太医恭请药浴。”嘉平帝哦了一声,由两个内侍扶着起身,向豫王一颔首,豫王忙道:“皇兄自便,臣弟也要告退了。”嘉平帝又唔了一声,忽然回头问林凤致道:“不知卿髫年之时,比今日姿貌何如?” 林凤致愕然道:“这个……微臣不知。”嘉平帝凝视他一晌,微微笑道:“想是同样标緻。”说了这句话,便由内侍扶着向内室通道去了。阁中诸人一齐下跪恭送。 通向内室的门关上之后,众人方才起身,豫王一使眼色,小六立即扯扯留在阁内的另两名内侍的衣襟,众人会意,于是蹑手蹑脚的都退出门去。林凤致已回到书案边坐了,豫王跟到案边,嘿嘿而笑,盯着他不开口。林凤致也不言语,只是泰然自若的翻案上书册,安闲得好似室中别无他人。好半天,还是豫王沉不住气,先找个由头开口:“皇兄夸你标緻,髫年就闹散了学塾,林大人果然是天生的祸水坯子啊。” 林凤致道:“那是皇上错爱,王爷怎么就当了真了,下官愧不敢当。” 豫王凑近过去,故意放低声音,说道:“别装了,昨夜皇兄同你……”林凤致挑着眉,神色无惊无惧,亦无羞无惭,等着他说下面的猥亵言语。谁知豫王只是嘿嘿笑了半晌,才接着道:“皇兄同你,什么都没做罢?” 林凤致微有惊异之色,抬眼看了他一下。豫王见他神色讶然,不由捧腹大笑,半晌才喘着气道:“我道你是装,原来真是雏儿——夜里做过没有,第二日的气色一见便知。可怜皇兄体弱,风月兴浅,竟教你这个雏儿拿住了。林大人,你实在太出小王意料了。”林凤致翻书不理,冷然道:“那也未必。” 豫王笑道:“未必未必,实在未必!听说林大人这两年来,跟俞相很有些杂事秘辛,老俞是色中饿鬼,料来放不过你。可惜雏儿就是雏儿,做过却不解滋味的,照样是个雏儿,只能怪老不死的没教会你。”林凤致怫然变色,丢下书册,道:“王爷请回,下官还有公务,不便奉陪。” 豫王夸张怪叫一声,说道:“怎么提及皇兄,林大人全不动容;提到俞相,大人却恁般气急败坏?莫不是当真颇有恩怨qing仇?莫不是霸王硬上弓?始乱终弃?争风喝醋?”林凤致闭口不言。豫王愈发得劲,又接着道:“对极,对极,小王这才想起来,九月十五你在与云堂冒充小官爬上皇兄龙chuáng的那回,不正是俞相召紫云私邸陪酒的那夜么?啧啧,倒真是俞相的不是了,搞了花榜良家状元,却还要再去偷吃行院状元,双美兼得,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还待往下说,林凤致一抬手,截着他道:“王爷,林某素非迂腐道学,这些风月qing浓花街柳巷的说话,颇有兴味,下官不才,私心倒也乐意奉陪,可惜此处毕竟是圣上公务所在,正经朝政尚处置不暇,尽说这些,岂不亵渎?改日换个地方何如?”说着长身而起,提高声音喝道:“侍侯王爷起驾!不送!” 豫王欺身而进,伸手按在他肩头上,笑嘻嘻道:“别忙送客,你叫也无用的,外边皇兄的人也就是小王的人,你倒试试使唤,看他们听你听我?”林凤致拍开他手,一言不发的重新落座。豫王笑道:“你也别指望皇兄回来救你,这药浴加上休憩,没三两个时辰是回不来的,这辰光,很够你我做一些风月qing浓花街柳巷的事了,不必等什么改日换个地方——那可不是太麻烦么?” 事qing到了这个份上,林凤致倒是安然,端起几案上一盏已经冷透了的茶水,闲闲喝着,等他下面说话。豫王见他坦然不惧,倒是犯疑,道:“你又打什么主意?你当还是昨日?”林凤致嘿然道:“不敢,王爷今日人手多,下官纵有拼命之意,毕竟也无从拼起,索xing罢了。”豫王狞笑道:“你的狠劲收起来就好,叫外头侍卫来剥你衣衫,未免无趣,你识相一点。”林凤致点头道:“王爷是最知qing识趣的此道高手,下官想要请教,这调qing欢好之际呢,衣衫自家来解,或是对方动手来脱,到底哪个更有意趣?” 他口角微微含笑,脸上晕着热气,虽然满脸的一本正经,却从庄重自持中透出清艷来。豫王看见他衣衫虽薄,却是掩扣严密,只能微窥颈间一点白皙肌肤,这光景愈令人想上前一把撕光,狠狠压倒欺负,不由自主便伸手过去,嘴里说道:“当然是我来动手的有趣,你乖乖的……”一扯一带,林凤致身体便到了他怀里,豫王顺势在椅中坐了,一手伸入他衣襟,一手便去解他腰带。 林凤致眯着眼睛,佯佯不理,任他上下其手,豫王料不到他此刻出奇温顺,得手恁地容易,反而惊疑,手上不由慢了。林凤致一手仍端着茶盏,一手却搭上他肩膀,凑到他耳边,极轻极慢,却又极其清晰的道:“王爷,如今这叫做两厢qing愿,只怕你的本意,就要失灵了呀。” 这话说得虽若漫不经心,听在豫王耳中却是一震,不自禁停手道:“你说什么?”林凤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说道:“王爷昨日调戏,今日bi迫,做出这般急色模样来,不就是想传到皇上龙耳里,好让他当我怀恨进谗,因此说话全不可信——不是么?” 他本来坐在豫王怀里,一面说话一面起身,脸上仍是晕着红cháo,眼神却已清冷如水,忽然揪住豫王衣领,自领口将一盏冷茶倾倒下去,冷冷的道:“王爷,还是捺一捺xing子,浇熄了这股无名业火,听下官细细道来,你同俞相的大计罢。” 第7章 豫王自觉这一辈子,也未曾吃过如此大亏,以至于他从暖阁中回到花萼楼的路上,贴身小衣仍是湿漉漉地,一半是冷茶,一半却是冷汗。他外面穿着缂丝蟒袍,里衣湿了别人也不知道,小六还当他在阁里关门良久,没有闹崩,定然是得了手,一路贼笑着拐弯抹角跟主子道喜,豫王实在有苦说不出,只能暗自将牙磨了又磨,毫无办法。 林凤致那一盏冷茶浇得极是促狭,自前心倒下去,一路从胸口直淌到下腹,虽然豫王当时那副急色模样是半假半真,却也委实被撩拨得动了qingyu,结果下腹一团火热勐地被冷水一浇,其苦可知。若在往日,只怕当场便要大叫起身,挥掌扇去,可是那一刻对方的话实在太过惊人,竟教他呆在椅上半晌动弹不得,一声不响。直到他回到寝房,服侍他更衣的几个清俊内嬖拿着他换下的cháo湿小衣挤眉弄眼的偷笑,豫王这才领悟过来自己吃了什么亏,哭笑不得,只能暗骂:“好个林小子,不将你剥皮挫骨吞下去,如何消得今日之恨!” 第7页 然而这样的狠话,纵然当着林凤致的面搁下来,也是吓不住对方的。事实上当林凤致接着侃侃而言,低声将近日豫王与俞相的嫌疑行迹一一道破之时,豫王第一个反应便是矢口否认,狠狠威胁他:“诬衊亲王,你知道是什么下场?”林凤致却浑不在意,反而云淡风清的笑道:“王爷若是从此将对下官的一片yinyu,化作杀机,那便是下官的好下场了。” 这样的人,吓也吓不倒,杀又杀不得,说亦说不过,只能木呆当场,听他口若悬河,将话头一一道来。 不过,豫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心思难测的林凤致,分析时局和事理,均是十分jing当老到。嘉平帝居然轻易将一个无耻呈身的小官当作心腹,豫王本来只以为是皇兄面软心活,因疚垂爱,如今看来,病怏怏的皇兄,其实并非自己一直小瞧的那般罢软无能;而如此说来,俞相所谋,实不可行,断不能成。 “俞汝成出身寒微,在先帝之时不过做到户部尚书,并非先帝所委任的顾命大臣,只因治绩特出,今上垂青,降恩简拔入阁,一年之间便将前首相徐可珍排挤出朝,独掌大柄,不可谓无才无能。然而朝中先帝朝所遗老臣尚多,门生故旧安cha遍及六部,再加上先帝委任的三公均在,就算不事事掣肘,也时常与内阁相矸格,因此俞相即便掌握大权,却还远远谈不上‘权倾天下’,施政议事,每不如意。若要遂他之yu,非得将朝内泰半官员更替淘汰不可,但是今上一向简静无为,虽然纵容俞党,却也不废老臣之言,这朝廷上,实际大体分为两党,除了立朝无所附丽的中庸臣子之外,或属俞党,或属旧派,jiāo相争权,要解决这个局面而独家坐大,在今上治下,俞汝成是无计可施的。” “所谓‘拥立豫王,更新朝局’,名义上是为王爷争大位,其实不过是yu夺朝中老臣之权,进而掌握天下而已!王爷自以为得一时之利,殊不知先帝所遗的老臣们,或是身歷数朝的忠耿臣下,或是开国元勛之后,尽管也难免门阀党羽之讥,却大多忠心为本朝效力——这是因为他们满门富贵,数代清誉,均繫于朝廷,倘有易朔更姓、换羽移宫之事,这些老臣也必然随着本朝覆灭而万劫不復。王爷若yu贪图俞汝成推举,而弃利益攸关之老臣,换躁进图利之新人,那么今朝王爷身登大宝,明日未必不会另有他人huáng袍加身。王爷若不惜本朝基业,不顾念太祖太宗血战而得来的江山社稷,只贪一时风光利益,那么自管请便,继续图谋,下官也无话可说。” “实话说,林某素来悖逆不道,这一家一姓之江山,与皇上相关,与王爷相关,与林某却有什么要紧gān系?只是这几年俞相为了培植亲信,剪除异己,种种狠辣无qing手段,王爷谅也有所知闻,如今尚有旧派一系牵制他不得肆意胡为,万一将来权柄集于他一人之手,必然先大行清洗,他日朝堂之上急风骤雨,可想而知!而本朝歷代均分封同姓王于各地,万一社稷易主,外地藩王未必不会各举旗帜,来争正统,而腥风血雨又可以想见,本朝自定鼎以来安享至今的太平盛世,岂非立刻便要毁于一旦?王爷天潢贵胄,或许懒待垂怜百姓,林某却是糙民出身,一介文臣,乐太平而厌乱世,不愿意在有生之年,亲歷兵火锋镝之苦。——言尽于此,王爷三思。” 豫王呆坐椅中,周身冷汗涔涔而下,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不是不明白,只是图谋行险道、走捷径的人,心内总有“侥倖”二字,又有“利益”一物,蒙眼障目,让人即便是知道不妥,也甘愿饮鸩止渴。因此当林凤致慷慨陈词之时,他倒不仅仅是为他这番言辞所惊所动,而是因为这番道理,原来是这么人所共知而震骇——既然这样,图谋还有成功的可能吗? 只是在这场合,无论如何,对方说得再有理,再私心暗贊,脸上也万万不可认同,还是得死撑到底:“林大人一片言辞慷慨激昂,果然是世间至理,争奈小王并没有非份之念,不轨之心,这番话未免白说了。” 林凤致也不追究到底,微笑道:“这也是,王爷忠心可昭天日,原是下官杞人之忧而已。” 他说了这么一大篇话,不免口gān舌燥,盏中茶水已全部倒进了豫王的衣领里,于是便走过去倒热水。豫王望着他背影,双拳捏拳,一时恶念横生,几乎想找把刀当场将此人砍杀。只是身在大内,哪里容易找得到兇器,何况倘若真的杀了此人,就算皇兄不追究,自己也是说不出理由来,对将来更是大大不利。心里又不禁浮出一个古怪念头:“这样的人,要真杀了却也可惜!” 林凤致忽然又道:“下官听说,当年王爷尚在童稚之年,便曾向先帝进谏,不愿剥夺亲兄长的太子之位,据说这善念来自于已故刘太傅一言:‘自古以来,难有终其天年的废太子。’因为这一句话,王爷甘愿放弃先帝yu予之大位,而保今上东宫无恙,这是何等孝友天xing?难道到了今日,却yu听俞汝成巧言相诱,宁可置今上于死地么?”豫王冲口道:“胡说!怎会对皇兄不利?”林凤致回头看着他,笑道:“也是,俞相的提议,说的是bi今上退居深宫,拥立王爷,没说要对皇上不利。然而,自古以来难有终其天年的废太子,难道却有安逸余生的废天子?王爷天生睿智,自是比区区所想更具明见,下官倒是多嘴了。” 豫王回想到此处,不由得嘆了口气,这是不得不嘆。林凤致此人,说话间阐明利害,摆开道理,已经说得九分九之妥,最后还要加上动之以qing一条,委实灵巧,委实锐利。这样的人,杀掉固然可惜得很,留在皇兄那里,却也令人下半辈子,不敢放心大意。 但林凤致淡淡而笑,说道:“王爷放心,下官也不会久居朝堂。此事了结,便是下官离去之日,决不至于一直碍着王爷的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极为平淡,眼中却微露萧索凄楚之意。豫王从来只贪色yu,不屑qing爱,这时被林凤致长篇大论分析一番,既警告又劝说,心里又惊又惧又疑又恨,一时惟剩忌惮戒备,哪有还有方才的yu念?然而在看到他这一丝奇异神qing的时候,却不自禁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他所说的“离去”,并不仅仅是离开朝堂那么简单,一霎时间,即使是表面上大大咧咧的豫王爷,也感到对方压抑着的qing绪是波涛汹涌、复杂惊人的。 于是他便问道:“你和俞相,当真就有如此深仇大恨?我听说老俞对你可是真好。”林凤致道:“国家大义,岂顾私恩。”豫王笑道:“面子话就免了!据我所知,老俞可是一直当你如珠似宝的捧着,你的功名前程,均出他手,就是上届的名花榜,都是他指示御史上书,替你禁毁掉的,不然的话,林大人的声誉,可实在不妥得紧啊!他如此相待,你却反来向皇兄告发这谋逆大罪,明摆着要灭他满门,就算你们chuáng笫失和、qing海醋波,也没这么切齿刻骨的罢?难不成竟是杀父jian母、夺妻yin女的不共戴天之仇?” 他问这些话,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讨便宜,反正今日不论在口舌还是气势上,都输定了,不如拿对方最不想说的事qing,稍稍羞ru一番,也算小小的出了一口恶气。这个问题本来没指望林凤致会回答,可是出乎意料,林凤致竟然答了,说话时仰起头,眼中微微闪着yin郁的火花,声音虽轻,却带着森森寒意,这股压抑的、隐约似含悲哀而又无比决绝的杀意,使豫王一直到回房坐定,尚自心底发冷发颤。 林凤致只是简简单单的答了一句话:“不错,是不共戴天之仇。” 豫王觉得,能让这样一个人恨到如此,绝对不是普通的事,而且,绝对是太可怕的事。 第8章 本朝的太后姓刘,乃是已故刘太傅的幼妹,其出身也是本朝元勛之后,母家势力极盛,因此刘氏自出嫁为太子妃做起,一路由皇后而至太后,人生一帆风顺,美满无比。现今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最心爱的小儿子豫王不能常常在身边。虽然凭着圣上宠溺,豫王至今还未出京之国,然而朝内一帮老大臣们,动不动拿这事来说话,向圣前参上一本,就好似不把太后这块心尖rou硬bi得送到河南府藩王封地去,就不肯安生。因此太后在后宫中一提到多管闲事不通人qing的大臣们,就长吁短嘆,咬牙切齿。 这几日太后觉得很奇怪,小儿子豫王虽然平时也常常入宫来看望母后,却是个野马xing儿,在宫中留宿绝对不会超过两天,就必定闹着要回去散心。这一回却好不奇怪,自从十月十二那天豫王入宫之后,居然一连五六日,都住在花萼楼不曾回去,自然也就天天来参见母后,母子团聚得颇是欢喜。太后高兴之余,不免也生出疑心:莫非这个宝贝儿子在外头闹了什么大事,以至要回宫来躲这么多天? 豫王听母后问将起来,只是摇头:“唉,儿臣能闹什么大事!倒是皇兄,近来不知道怎么忽然喜欢跟群臣较劲起来,接二连三的惹乱子,这一阵朝堂闹得跟开水锅似的,儿臣这不是怕他们聒噪,没法子只得来躲清净么!”刘太后其实对大儿子不怎么宠爱,但是到底是皇帝儿子,也不能不关切,吃惊道:“有这等事?皇帝身子又不好,入冬正是每年的难关,有什么要紧朝政,非在这时候跟大臣们较劲?” 第8页 这时皇后刘氏与德妃时氏也正好在慈宁宫问省太后起居,刘皇后乃是太后的亲侄女,时德妃则是太后的姨甥女,与豫王都属于中表之亲,自幼见惯了的,所以也不曾避嫌,都在太后身周坐着。听太后这么一问,刘后矜持,只是淡笑一笑,时妃嘴快,立即道:“还不是皇上近来被个小编修官迷了心窍,忽然好端端的,到处黜斥起官员来。听说前儿准了兵部尚书的辞呈,昨儿又罢免了吏部的什么主事,俞相国为此跟皇上较起劲来,领着内阁一帮人闭门不出,接连三日,将所有送到阁臣府邸的公事统统退回,说是要闹什么罢朝咧!现在朝房的摺子堆得比山高,皇上每夜不是在养心殿,就是去噙梅暖阁,通有四五日不曾回寝宫了罢……”刘后截着她话头道:“妹妹,朝政上的事,我等后宫女流之辈不宜枉议。”时妃忙领了皇后的教训,却低头委屈道:“臣妾只是担心皇上龙体罢了。” 太后不悦道:“俞相领着内阁闹罢朝?这算什么规矩?我看皇帝平日是太纵容他们了,居然闹得君不君臣不臣,成何体统!”时妃那一大篇话的重点本在“小编修官”,没想到太后的注意却在“俞相”,心里不禁发急,一时却又不好再提,幸好豫王十分凑趣,接着笑道:“母后有所不知,俞相也是气得跳脚了,听说他栽培的一个翰林编修,只因最近遽得皇兄宠信,得意忘形,背弃师门,颇是做了些轻狂勾当。朝臣几次参他,都被皇兄护短按下,俞相老脸上委实挂不住,这才赌气罢朝,也不过是qing面上的事罢了。” 太后怒道:“居然有这等佞臣?你皇兄不明,你难道也眼睁睁看着他发昏?”豫王在母后面前随便惯了,往椅背上一倒,一个欠伸,笑道:“母后,这些朝政勾当,却不是儿臣能方便去多嘴的,儿臣只管在宫里头躲清净,大家闹定了,也就完事大吉。世上有句话呀,叫做‘隔岸观火,台下看戏’,儿臣舒舒服服的做亲王,享乐子,有什么不好,何苦出头招惹麻烦呢。” 太后气得啐道:“不长进的东西!” 又问:“那个闹得朝政不宁的佞臣,到底是什么来头?”豫王收起笑容,正色回道:“这是皇兄的事,儿臣却不敢胡说。”太后柳眉倒竖,立刻一叠连声叫人,去把贴身服侍皇帝的内官叫几个过来。眼看太后怒了,皇后德妃连忙齐声劝解,于是豫王便趁机起身告辞,脚下一滑先熘了。 他这一下chun风得意,连花萼楼都不回,先顺路往暖阁去,谁知空无一人,内官禀道:“皇上起驾往慈宁宫了,林大人去了朝房。”豫王心道:“一个家务,一个公务,倒是合拍得紧!只怕今晚上姓林的便要被母后撵出大内了,倒不忙出去收拾他,先等几日。俞相的事成与不成,我反正站gān岸儿,管他们怎么办呢。” 谁知等到晚上,出去打探的小六回来报讯:“林官儿还留在大内,听说皇上跟太后争了一场,又犯了喘症,却不肯回寝宫,今夜又在养心殿安歇了。” 这一下豫王震惊不小,嘴上笑道:“皇兄倒真是多qing种子,破天荒头一遭听说他跟母后顶嘴,居然为那个东西!”说着话,便命下人服侍自己穿袍束带,前去养心殿探皇兄的病。 嘉平帝倒无大碍,只是这次喘势比平日更紧些,据说在慈宁宫因为说话太急,还发了一次昏,被太医急灌散剂才救醒过来,豫王去看望的时候,只见他口唇犹带紫绀,双颧火赤,需要靠坐着才觉喘息通畅,手中却兀自握着硃笔沉吟。豫王一进殿,参见之后,便连声道歉:“都是臣弟多嘴的不是,罪该万死!”嘉平帝声音虚弱,却微笑道:“有什么呢,太后向来这样听风就是雨的xing子,与王弟何gān。” 因为在病中,兄弟二人也说不了几句话,过一阵外面禀传通名,林凤致恭恭敬敬的进来,跪拜之后,便将几份拟好的诏书呈上定审。嘉平帝喘后眼昏,看字费力,于是赐他在御榻前坐了,一字一句的读给皇帝听。豫王一时不好便即告退,呆在室内又不便cha嘴,眼见这君臣二人行迹亲密,关系默契,不禁又是好大一阵胸闷。 而且,他在旁边听林凤致读新拟的几份诏书,却是越听越惊。嘉平帝登基四年,御前所拟诏书的风格,一向是不愠不火,含蓄委婉,别说斥责大臣,连说句不是的话都少有,林凤致今日所拟的几份诏书,却是措辞严厉,咄咄bi人,指责内阁诸臣:“挟众要君,颇多叵测。”痛斥吏部官员:“拖延散漫,胸无定策。”又将兵部大骂一顿:“jiāo讦争权,缓急不分,虚资糜饷,尸位素餐!”看来嘉平帝是铁心不再让步,要将群臣罢朝的风波给打压下去了。 林凤致一一读完之后,嘉平帝迟疑道:“卿的笔力好是好,只是……怕不是太过锋芒?”林凤致道:“那么微臣再重新糙拟便是。”嘉平帝嘆道:“也罢,就这样算了。反正拟来拟去,也是这些意思,卿也累得紧了……这一发下,明朝还有得闹腾,唉。”说着神qing不胜萧索。 豫王见皇兄脸色灰败,显然这几日颇是身心jiāo瘁,忽然心底有点酸楚,轻声道:“皇兄,臣弟告辞。”嘉平帝仿佛没听见,过了许久才疲惫一笑,道:“王弟缓步……今晚太忙,倒是冷落王弟了。” 豫王连称不敢,躬身退出去,将到屏风之外,林凤致忽然道:“皇上,不若今晚便将圣旨颁发到朝房,微臣此刻亲自跑一趟便是。”豫王没听见皇兄答应,想是点了点头,接着林凤致便也躬身退了出来,到门口向他微微一笑,道:“正巧和王爷同路,下官恭送王爷一程。” 第9章 去朝房和去花萼楼,其实方向不同,出养心殿不远便得分路,林凤致这么说,豫王也明知是藉口。两人心照不宣,走到迴廊时便放慢了脚步,提灯小监远远在前,随从侍卫知机落后,长廊一片昏暗,静夜中橐橐靴声显得分外清晰,豫王忽然有一种荒唐的错觉,觉得此刻恭谨地落在自己身后半步、端着公事架子的编修官,是个如影随形摆脱不掉的存在,而这从未有过的光景,却似乎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明明陌生不惯,却又似乎习以为常。 豫王在林凤致面前吃过几回口舌上的亏了,这次便拿定主意后发制人,打死也不先开口,谁知林凤致却只是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离迴廊尽头还有几步,他才悠然嘆道:“王爷若要置身事外,又何苦搅这混水?” 豫王只推不懂,道:“什么事外,什么混水?林大人说话,莫要打哑谜,小王是极愚钝的。”林凤致便不作声,到了迴廊尽头,他在后面一躬身,道:“王爷慢行,下官就此分道扬镳——望王爷记得多来问候皇上龙体。”行毕了礼,由一个提灯小监伴着,便向南去了。 明明是他主动要送豫王一程,显然是有话要说,没想到却只是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豫王准备好的应付招数没有使出来,大是纳闷,看着林凤致抱着文书匣匆匆而去,一盏宫灯照得他背影分外清瘦伶仃。豫王忽然回味起来,今日对方说话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怅然,比起前几日泼自己一盏冷茶后侃侃而谈的那股bi人架势,仿佛少了锐利,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伤感的味道,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这种变化煞是古怪,豫王寻思之下,不免意马心猿:“他gān吗叮嘱我多去问候皇兄?莫非到底看上了本王英俊风流,拿这个做藉口,以后好多见本王几面?” 林凤致当然不知道豫王的自猜自想的意yin,他心中有事,匆匆到朝房jiāo付了诏书,再回到养心殿向皇帝缴回书符玺信,已经是三更时分,嘉平帝靠在榻间,围着锦被,已经昏昏睡着,地下只余几个小内侍在照管火盆,料理茶水,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在打盹。林凤致向外边值勤的大太监缴了令,正打算悄悄往上面再拜告退,皇帝却忽然睁开眼来,问道:“是林卿么?过来吧。” 林凤致于是绕过云母屏风进去,在御前告了坐,榻旁的小监惊醒过来,见皇帝醒了,赶忙去斟茶倒水。嘉平帝示意林凤致再靠近一些,等他靠到身前,便伸出一只手臂将他揽住,上半身靠在他肩侧,喃喃的道:“卿身上气息好冷,宽了大衣服罢。”林凤致今日去朝房办公务,穿的乃是正七品朝服,深夜从外面走一遭回来,青袍上已凝了一层新霜,听皇帝这么说,不禁有些微窘,答应了起身宽衣。小太监知趣,便一个个都退出屏风去了。 林凤致宽去外衣,仅穿着一身白纱绿缘的中单,重新坐到皇帝身边,嘉平帝揽着他肩,忽然声音有些哽咽,极低极低的道:“林卿,今日……”林凤致应声道:“今日之事,皇上不必太放在心上。王爷一向心直口快,又对微臣向有偏见,在太后面前多说了几句也是人qing之常,皇上何必多想?”嘉平帝嘆道:“当真?”林凤致言不由衷,脸上却毫无迟疑犹豫,立即便接道:“自是当真。” 第9页 嘉平帝看了他眼睛半晌,微微一嘆,道:“你说谎话,倒是毫不心虚。” 他忽然手臂上加劲,低声道:“再靠近一点,让我抱抱你。”林凤致便靠到他怀里去,只觉皇帝全身都在颤抖,声音也是发颤,问道:“如林卿这等人,想是不曾受欺骗、被辜负过罢?”林凤致道:“回皇上话,微臣有过。”嘉平帝道:“倘若是一向信任看重的人……”林凤致沉默一刻,道:“也曾经是臣最信任、最敬重、最……爱戴的人。” 嘉平帝也没追问这是什么人,又问道:“卿家中有几个兄弟?”林凤致道:“回皇上话,微臣襁褓丧父,无有兄弟。”嘉平帝哦了一声,道:“卿原来恁地孤苦……卿之寡母独自抚育孤子成人,节义可嘆,改日有暇,朕替卿下旨旌奖。”林凤致道:“谢圣上天恩,只是却不必了。”他顿了一顿,声音平淡,又道:“臣母在臣孩提之时便改嫁而去,并无守节抚育之事,不敢虚叨圣恩。” 嘉平帝忽然无声的笑了,林凤致只觉他气息喷在自己颈中,夹着微微急促的喘气,说道:“却原来……世上多有无依无恃之人。”林凤致道:“民间百姓,多是如此,无足为奇。”嘉平帝轻声笑道:“原来是无足为奇的事,倒是朕少见而多怪了。” 林凤致知道皇帝xing格柔懦,今日与太后争执之事定然对他刺激甚深,正要解劝,嘉平帝又道:“朕的家事,朝廷共知;而我的心事,却自来难有人知道……朕一出生便为太子,然而因为幼患喘疾,体质孱弱,父皇一直有废立之意,母后也不喜我,这些事体,卿想必知晓。” 林凤致对这等宫闱之事不敢置喙,只有沉默着洗耳恭听。嘉平帝慢慢的道:“其实当初父皇想要废太子的时候,我私心里,原本是松了一口气的。我自幼体弱,怕和人争,更何况和阿螭争……小时候,别的兄弟因我是太子,都敬我远我怕我,背后却又悄悄嘲笑我,惟有阿螭,同我是一母所生,本来就亲近些,而且母后又极宠爱他,父皇最看重他,惟有他,全不用忌惮我的什么太子身份,跟我一道读书一道嬉戏,百无禁忌……卿无兄弟,或许不懂得这手足天伦之乐罢。”林凤致轻轻应了一声:“是。” 嘉平帝道:“当年因废立之议,闹得满朝纷争,最后却是阿螭一言而打消了父皇母后的主意,那年他才六岁,向父皇说:‘只要哥哥好,阿螭才不要做什么太子。’——这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因为这一句话……如今他便是再叛我负我,我也不能怨怪,因为,本来就是我得了他该得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qiáng笑,声音极是悽苦,林凤致便劝道:“拥立豫王云云,本是俞汝成一党打出的幌子,与王爷本无gān系,豫王不至于辜负陛下,圣上还宜宽心保重。”嘉平帝身体颤抖,说道:“我何尝不曾想过,阿螭若是想要,就给他算了!可是偏偏……坐上这个位置,便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做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做了皇帝,愈发是这样。当年朕才登基,只说了一次立皇太弟之议,群臣登时分党结派,jiāo相攻讦,闹得不可开jiāo。一味劝谏,朕还可以一意孤行,却不敢让他们拿了这事做了由头,朝中分裂。”林凤致正色道:“皇上所虑甚是,立储是天下根本,每朝每代各有制度,轻易更变,必启后代祸乱之源。” 君臣二人不再说话,一时室中静默,只能听到殿上铜壶滴漏,轻微的一声一声,仿佛滴在人心头一样。林凤致任皇帝抱着,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从颤抖到平静,唿吸也渐渐由急促到平稳,此刻肌肤相亲,体温相融,唿吸相闻,这光景本该极其暧昧,一时却只觉得惟有安宁之感。他本来微微绷着的身体不由慢慢放松,微不可闻的嘆了口气。 嘉平帝也在微微嘆气,低低的道:“你真暖和,我曾抱过你,那是什么光景?可惜……醉煳涂了,全不记得了。”林凤致垂下头,半晌淡笑道:“微臣也不记得了。” 窗外夜风掠过,轻微的瑟瑟作响,想是又落了一阵严霜。冬夜漫漫,深宫寂寂,谁料得还有这般相依相偎的温暖。 然而这是相恋呢,还是相怜呢? 林凤致忽然有点恍惚,有点迟疑,却静静的道:“四更天了,请皇上安歇吧。明日朝堂,必定又是一番攘乱,还得应付。” 第10章 出乎林凤致意料的是,那三封措辞严厉的诏书颁发下去之后,竟然一连两日朝堂非但不曾攘乱,反而一齐噤声不响,就象往蛙声乱噪的池塘里丢了一块石头之后,登时群蛙齐喑。看来群臣是被皇帝这次突如其来的发飙,给狠狠的镇了一下。直到第三日,才有回过神来的科道台谏诸官,开始上疏,同时被嘉平帝斥责的内阁与吏部、兵部诸臣,也一个接一个的奉上奏章,一面认罪,一面分辩,大有重新哓哓不服之势。 于是林凤致给皇帝出主意,首先将诸臣的认罪分辩奏疏按住留中不发,接着便将台谏的谏章与弹劾抄送转发各部议处,尤其是所弹何部何人,便专门加上批语特地发送过去,勒令分说。这一下群臣非但莫测上意,而且纷然惶乱,六部诸科道顿时各护其主,jiāo章互劾,无非都是指责对方诬衊好人,自家清白无辜的说话。朝房沉寂数日之后,一下子又是弹章雪片价飞来,弄得重新回来上班的内阁大臣们眼花缭乱,头绪难寻。最后呈送到御前的摺子,连篇累牍都是无聊攻讦,ji毛蒜皮都拿来大做文章,读得病榻上的嘉平帝一边不胜其烦,一边不禁失笑,对林凤致摇头道:“卿真不愧是翰林院里歷练出来,熟知朝堂习气——只是这也太混乱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被嘉平帝准了辞呈的兵部尚书朱光秉终于做完jiāo接,正式退职,而朝廷要求官员推荐接任者的征诏,却又拖了几日,才由兵部诸员共同拟了一篇推荐名单上来。林凤致将开列的官员履歷一一读给皇帝听,嘉平帝皱眉道:“怎么好象都是俞汝成的门生亲信?难道兵部竟被把持至此?”林凤致答了声是,却随手点了一个名字,笑道:“皇上就将此人履歷发到吏部去勘合,不要紧,决不会成的。” 果然吏部立刻将该名官员的履歷挑出无数刺来,发回御前请求重定,原来此人出身户部,旧日曾是俞汝成的属下,户部却同吏部颇有不合,这回部门jiāo相攻讦,两部正打嘴仗打得痛快,如何不赶忙公报私仇,党同伐异?于是嘉平帝顺水推舟责令吏部也进一份推荐名单,将可选之清白勤谨的官员择而列出,重新圈定一个发落,通过勘合。这回却是兵部不肯依了,委任状颁下送到兵部之后,拥有驳回权的兵部所属科道,随即以“该员素无官声,未娴军务,难当大任”为由将诏令封驳退回,拒绝签发。 转瞬已到十月底,互相扯皮之下,兵部尚书始终定不了人选,京中都銮仪使却又来上疏劾兵部办事不力,居然入冬至今还未将禁军各营军士的火炭银与寒衣款审核批发,嘉平帝切旨责成兵部中暂摄主职事务的左右侍郎,自二人以下全兵部官员各自罚俸一月。兵部便劾禁军各营统领实有侵吞兵饷之弊,弹章批了个“知”字后发下,京城守军营中顿时一片大哗。 满朝闹得ji飞狗跳的时候,豫王却一直留在宫中享清闲,每日就是去参见一下太后,探望一下皇兄,过得异常之逍遥自在。太后自从上次被皇帝顶了嘴,怒得非同小可,然而本朝严训,后宫不得gān政,再是恼怒,也没法qiáng行将皇帝宠的那个佞臣直接赶走,只能天天向王儿唉声嘆气,不给偶尔来定省的皇帝好脸色看。嘉平帝本来与母后有些疏离,又被刘后也旁敲侧击的劝谏了几句,愈发心烦,索xing以天冷喘重为由,搬到养心殿不再回寝宫,林凤致则因每夜同皇帝拟诏议事,忙到深夜,便赐留宿,原本他便有yin邪惑主之讥,这一下更被哄传擅房专宠,以至皇帝冷落六宫,于是后宫怨声载道,朝廷大臣各派间攻讦得不可开jiāo之际,也不忘jiāo章弹劾,苦谏君王。 豫王来看望皇兄,每次都见他愈发疲惫了些,和自己说闲话,说着说着便神思飘忽,沉默下来,于是也不好过于打扰。至于林凤致,却是十有八九回见不到人影,一问才知道他最近长日不是在朝房,便是去翰林院,公务忙得脚不点地,看起来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在豫王眼里,却不免觉得对方有故意躲着自己之嫌。 于是豫王遵循“岸不就船,船去靠岸”这句俗语,亲自向翰林院驾到去寻林凤致。此刻是清晨,翰林院正是上值时候,豫王带着随从走到文书阁的台阶下,却听里面嗡然一声,喧譁四起,接着阁门大开,翰林官们三三两两都走了出来,嘴里还在议论纷纷。豫王料想林凤致不会便走,懒得和别人招唿,于是先往影壁后一躲,等人都散尽了,这才重新抬脚进阁,四顾一看,果然见到林凤致坐在南边窗下悠然喝茶,阁中除了侍侯的杂役文吏之外,却另外还剩二名官员站着。 第10页 这两个人豫王倒都是认得,一个侍读学士吴南龄,一个侍讲学士孙万年,都是从五品的官员,乃是首相俞汝成早年外任时在地方上录取的门生,被座师一直提拔入朝,算是俞党最中坚的人物,这二人都不说话,立在林凤致对面bi视,气氛显然甚是剑拔弩张。豫王也不理会,一进门就笑道:“听说林大人昨早在朝房舌战群儒,今日又在翰林院唇枪舌剑,大杀八方,小王特来瞻仰,没想到晚来一步,可惜,可惜!” 三人见王爷驾到,不免都上来参见。豫王笑道:“免礼,各位大人自管忙公事,小王只是随便走走。”三人答应了,林凤致头一个回到原座,拈起笔来处理公文。豫王偏偏跟着他过去,随从立即搬来一张花梨木的椅子,恭请王爷在南窗下坐了。豫王见吴孙二人均在,不好调戏,反正跟这二人素有jiāoqing,于是暗使眼色让他们走人,谁知二人显然跟林凤致还未争执完毕,也不能当豫王的面继续,于是装作不懂,继续僵持瞪眼,只等豫王无趣离开,一时室内气氛颇是微妙。 这般僵持了好一阵,豫王实在无聊,顺手便拿起桌上茶盏,旁边服侍的院中杂役忙道:“这茶残了,小人给王爷换新的去。”豫王道:“不用。”眼见盏边水渍犹自未gān,知道是林凤致方才喝过的,恶作剧之心忽起,向他一笑,便就着盏沿口渍将剩下的一半茶喝了下去。 林凤致素有洁癖,见状不禁嫌恶,皱了皱眉,却也不想说什么。豫王见他似乎不懂得这是调qing之意,肚里暗笑,嘴上搭讪道:“与其林大人又泼冷茶,不如小王喝掉的gān净。”这句话便是故意兜搭了,林凤致当着两个同僚,一时也难以言辞回敬,只能装作不解,自顾自写字。 吴孙二人对望一眼,脸色均不大好看,孙万年忽然大声道:“鸣岐兄,做人不可负恩忘本,你要三思。”“鸣岐”是林凤致的字,他们品秩有差,这般不称官衔而称字号,显然平素颇有jiāo谊。林凤致淡淡的道:“立朝为本,君禄为恩,不知孙大人何以教我?”人家称字,他称“大人”,明摆着疏远决裂的架势,倒也将孙万年堵得无话可说。 吴南龄xing格持重,眼看今日是难以说话了,便道:“鸣岐兄几时归寓,请到寒舍一过,实是有话要说,不敢相欺。”林凤致起身一拱手,道:“谨领——二位大人慢走。”对方还未告辞,他先送客,孙万年不禁气得面皮变色,但当着豫王又不好发作,只得同吴南龄过来向豫王告退,出阁而去。 豫王终于赶跑了碍事的官员,心怀大悦,笑道:“林大人,你可知小王所为何来?”林凤致道:“下官不知。”豫王得意洋洋的道:“我新打听了一桩事体——当然在林大人恐怕是旧闻了。听说俞相宅中最心爱的宠姬,上个月竟红颜薄命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林凤致,只见他仍自坐着持笔写字,连笔尖也不曾颤抖,握着笔管的手指关节却陡地泛白。豫王兴致勃勃的道:“死了也就罢了,却听说老俞实在出奇吝啬,非但不曾厚葬,竟连好棺木都没发送一具,也不知胡乱往哪儿乱葬岗一送了事,这哪是堂堂相府的行事气度?林大人,你说这其中,怕是颇有什么帷簿不修、难以启齿的事儿罢?”林凤致头也不抬,声音平静,说道:“枉议人家宅眷,口舌造业不浅,王爷何必如此轻薄。” 豫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道:“你也不用装腔,我便知道,这事跟你脱不了gān系——莫非林大人这张标緻脸蛋,不仅仅勾动男人,连女人也勾搭上手了不成?这种风流艷事,小王平生最是爱听,大人不妨细细讲来,博个乐子也好。” 林凤致蓦地抬眼,豫王见他一横眉间似乎有一道电光自眼底掠过,冷森森的bi人,只是这锋芒片刻便收敛起来,正颜厉色的道:“王爷,下官以为,前次话已说尽,王爷还宜静心养xing的为是,宫中长乐,正堪消磨,何必来做是非人,说是非话?”豫王叫屈道:“这可冤杀小王,自从上次不慎在母后面前失口,累得皇兄为林大人病了一场之后,小王哪里还敢多嘴多舌?为怕是非,可怜小王已经足有半个月不曾出宫回府,就是今日来翰林院,也是特地寻大人消遣闲话来着,又不是gān涉朝政,有什么行差踏错,值得大人如此教训!”林凤致道:“不敢。”脸上明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色,言外之意便是:“你实在烦得很,有多远滚多远去罢!” 然而林凤致到底是在翰林院修炼了数年的出身,此刻坐在馆阁图书之间,当着阁中数名杂役文吏之面,再厌烦不屑,也要端着沉稳安详的清贵之臣架子,所以语言客客气气,神qing疏疏离离,倒是藏起了以前豫王见过的那股狠劲与戾气,却也不再有那夜送出养心殿时隐约的柔和感觉。豫王眼瞧着他又低眉垂目专注处理文书,阳光穿过窗纸落在他额头脸颊,照得他皮肤白如冰雪,此刻这个人也真似雪一般的冷淡,冰一般的明澈。豫王忽然起了个好笑的念头:“若是把这个人抓到手心里,怕不会立即化掉消失吧?” 他靠在椅中,一直这么瞅着林凤致看,看到最后,林凤致终于也有点忍耐不住了,抬头问道:“不知王爷还有什么示下?”豫王哈哈一笑,学着他适才的口气也来了句:“不敢。”随即说道:“林大人,上回蒙大人点拨之后,小王有如醍醐灌顶,在宫中想了许久,却忽然觉得有点吃亏,你说呢?” 林凤致知道即使不接口,他也肯定会说下去,于是只瞥了他一眼,豫王果然接着道:“小王想来想去,大人口口声声为小王好,只是这个‘好’字,却害得小王从此不能自在。天底下两全其美的事固然未必能有,那也不能两头脱空啊。何况这是遵了林大人之教,于qing于理,大人都当有所偿报才是。”林凤致道:“王爷尽有自得其乐之道,恕下官无以为报。”豫王笑道:“那可不然,要自得其乐,也得有我最喜欢的乐子才成——林大人绝对是能够偿报小王的。” 他凑近过去,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小王平生最喜的是什么,大人自然是知道的。” 豫王风流好色之名,朝野共知,就连翰林院中服役的小吏下人们也都是有所耳闻的,此刻眼见他笑得一脸猥琐,目光yin亵的向林凤致凑过去,众人顿时知觉了三分。这帮人可不是皇宫王府的奴婢,没那么识趣知机,顺时迴避,反而立即jiāo头接耳,双眼放光,有意无意的挤到最合适的地方围观,就连阁外院中洒扫的僕役也扒到窗台上窥探起来。豫王的亲随小声呵斥了这个,又跑来了那个,驱之不去,管之不来,一时也拿他们无计可施。 林凤致面不改色,随手向案旁书架格子上一抽,啪的一匣《国朝清忠录》翻落下来,豫王的脸还没凑近,已经被书匣在额头上擦了一记。林凤致失声惊讶道:“下官失手,王爷恕罪!”豫王揉着额头,倒是不恼,笑道:“林大人,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这倒也算是乐子啊!” 林凤致微微冷笑,道:“王爷是不厌其烦呢,还是自污养晦?眼下怕是都没必要罢。” 豫王叫道:“林大人怎么总是无端疑心小王?难道大人便不信小王实是一片爱慕qing意、热诚心肠?”林凤致道:“下官极是相信王爷忠耿不二,王爷无谓如此。”豫王夸张笑道:“你信便好了,小王同人相好的时候,极是忠心不二的,而且长年历练,风月手段,颇是不俗……” 他正满口胡柴,勐听门外靴声急响,两条人影快步急趋而入,院中僕役齐声道:“吴大人,孙大人!”却是吴南龄与孙万年去而復返。孙万年也来不及向豫王见礼,先大声道:“鸣岐兄!良言相谏你不听,到底闹大了——恩相怒极,今日同九卿三阁老以及六部科道联名纠章,指名弹劾于你,如今弹章业已抄录悬挂国门,你还待怎地!” 第11章 林凤致霍然起身,动作大了,竟带得几案也晃了一晃,说道:“好!我正等着!” 所谓“弹章抄录悬挂国门”,乃是大臣利用舆论bi迫朝廷回应的终极手段。本朝太祖立国之时,即鼓励群臣进言,并特意写入祖训,为君王者,决不以言论治大臣的罪。因此数朝数代均优容倡导,培养出言路自由批评朝政的风气,降至后世,便成利弊均见,批评政治固然是好事,弄过了头导致臣子们一有不合就上疏互相攻击,纷争不已,却也不是个良好的格局。文臣们大多言辞刻薄,一旦jiāo讦起来,chui毛求疵、搜寻破绽,无所不为,闹攘不已。后来皇帝为了应付这种无聊事,也发明了一个消极手段,就是“留中不发”,将不想理会的奏章搁置不理,管你吵得天翻地覆,我只当作耳旁风。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皇帝既有关门计,大臣便也有跳墙法,你将奏章扣押搁置,我便将奏章公开抄录贴上城墙,造成舆论轰动效果,bi得做皇帝的,想不回应也不行。 第11页 自来文人笔锋如刀,一旦人身攻击起来,便是无所不说,肆意夸张,被攻击的人,或许向老爹瞪个眼便成了殴ru凌nuè亲父的忤逆,上朝打个喷嚏就是御前轻慢有侮主之心,随口讲句批评朝政的话更加能成为诋毁君上、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把柄……反正捕风捉影、言过其实,早就成了朝臣弹劾的惯技,皇帝读奏疏,往往要打个对摺才能看下去,发下各部论处,大家也无非要删削还原才能相信。朝堂风气,无足为奇,上至君王下至臣子都已当作寻常。然而这个“习以为常”,见惯不怪,却只能限于在朝,不可用之在野。火药味十足的弹章一旦公开贴出,流向民间,无所不至的夸张加上舆论最喜好的加油添醋,立刻会将影响闹到不可收拾,这等于是往油锅里倒了水,非一下子炸开不可。 公开弹章形成舆论压力bi迫朝廷,其实是将三个人都放在了风口làng尖之上:主飞弹劾的大臣、被弹劾的臣子、以及皇帝本人。弹劾一旦成为民间舆论,被弹劾的人立刻会身败名裂,千夫所指,bi得皇帝不能袒护,必须处分;然而倘若抗辩有法,皇帝翻过脸来,以“追查并无实迹,纯属诬陷,鼓惑民心,挟众要君”之名,给主飞弹劾的大臣加以反坐之罪,该大臣也必定功名前途毁于一旦;而皇帝本人,倘若在此事中处理不当,惹动公议民愤,传出昏君庸主之名,那么便是一个可怕的把柄,没准哪一日水能覆舟,便成为被废黜的可能藉口。所以,这一招实在是兵行险着、你死我活的终极手段,俞汝成竟然拼着身家xing命来公开弹劾,看来是要赌一赌,嘉平帝是否要为林凤致一人,而甘冒颠危倾覆之险? 已经蹈入绝大危机的林凤致,这一刻却非但毫无惊惧,反而露出了异常兴奋激动之色,仿佛盼了很久的事终于到了。豫王看见他冰雪般的脸颊上竟掠过一层红晕,目光粲粲,一霎时那沉静端凝的翰林风度已全然不见,代之以一股锋锐jing芒之意,仿佛利刃新出了鞘,雪亮得晃了晃别人眼睛。豫王忽然想,能让这样的人毫无掩饰的流露出真实qing绪,俞汝成这个对头做得其实颇有荣焉。 吴南龄面色凝重,踏上一步,说道:“鸣岐,你莫再一意孤行,只要去向恩相认罪,事qing还有转圜余地,你……何苦非将自己bi上绝路?”他这时连“兄”的尊称都省略了,直接称唿表字,看来非但平日有过jiāo谊,而且关系当属格外亲厚密切的那一种,语气中除了规劝,竟还隐隐有一丝恳切请求的味道。 林凤致忽然放声大笑,狂态毕露,说道:“绝路?我早已是绝路了!到底谁才是罪人?” 他眼神雪亮,咄咄bi人,这句话竟问得吴孙二人都噎住了,连平时脾气有点急噪的孙万年都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脸色尴尬的道:“其实,要……向你认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闹成这样何苦来呢,难道……你当真不会再踏入恩相的府邸一步?” 林凤致仰头一笑,道:“会啊,怎么不会?有一日我会踏进他相府大门的——同大理寺校尉一道!” 大理寺是审讯执法的部门,校尉则是执行逮捕职务的人员,他这句话的意思明明白白,不弄到俞汝成抄家问罪,便是决计不能罢休了。 室中诸人都不禁相顾失色,林凤致更不打话,大踏步出门,竟连“告退”二字也未说。 豫王嘀咕道:“好不张狂,只怕你自己先进了大理寺罢!”吴南龄忽然轻声道:“其实……也怪他不得。恩相原本也一直下不了狠心对付他的。” 豫王料不到他身为俞党心腹,却忽然会说出这句话,不禁回头盯了一眼,却见吴孙二人脸上都有黯然之色,仿佛知道什么悲哀的秘密。 这股隐约诡异的气氛使豫王十分不慡,从这二人口中掏不出话来,于是打道回宫,轿舆还在路上,随从已将城门悬挂的俞汝成主名弹劾书弄了抄件回来。豫王坐在舆中糙糙读了一遍,只见一共列了林凤致二十四条大罪,罗嗦琐碎,加起来也无非就是“邪yin、惑乱、狂悖、jian逆”等等几条了无新意的老花样,被嘉平帝扣着留中的奏疏里早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但俞汝成不愧是内阁首座,练就的老刀笔,尽管是奏对的敬体文章,却从弹劾词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笔笔剑戟,杀气森然,又兼本意要公开张贴,语气中更隐含煽动之意,连豫王读着读着,一时都觉得林凤致委实罪大恶极,若不立即判个弃市,就不足以安天下定社稷——他不禁一面摇头一面笑,暗道:“林小子啊林小子,撞上老俞这个对头,我看你如何安逸过关!” 将俞汝成的奏章读到最后,豫王勐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凝神一想,才想到原来这奏章的措辞语气,竟与林凤致前一阵替皇帝拟的斥责诏笔风极其相似,虽然这个是奏对,那个是诏谕,文体全然不同,可是那股锋芒毕露的味道却好象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一般。他登时有个直觉,林凤致的文章,必定是俞汝成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对业已反目成仇的师生,其实摆脱不去这般千丝万缕隐约微妙的联繫。 为什么直觉中要用“手把手”这个形容呢?——豫王往后座锦垫上一靠,自己也说不出道理,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不痛快,十分不痛快。 他多日不曾回府,今日趁着来翰林院便顺带出宫门回家一趟,也不过宿,片刻又即回宫。豫王府离大内路途并不远,街道上的人却是出奇的多,今日又摆的是王爷舆乘,开道的侍从不住呵斥净道,闹攘不绝,王驾便走得格外的慢。豫王有些心绪不宁,随口向外面吩咐道:“给我去叫梁辰好好弹压一下,不就是一份弹章,闹得满大街挤着看,算什么帝辇之下的规矩?”随从连忙道:“王爷有所不知,因为兵部弹劾侵吞兵饷的事,梁大人正诖误候审,暂时停职了,听说九门提督眼下由骁骑营张大人兼着。” 豫王好半晌才“哦”了一声,心道:“竟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夺了提督兵权,好手段!林凤致啊林凤致,我一直当你只是个文臣,原来却是小觑你了。” 但听满街喧声,“林凤致”三个字到处可闻,京城中人本来好谈国事,这份弹章一出,片刻间便被转抄得满天飞。豫王的舆驾还未抵达宫门,弹章抄件已经几乎是街头巷尾人手一份,议论不绝,舆qing沸腾,半日之间,便是满城风雨。 第12章 林凤致回到大内,这晚却未去养心殿,独自在暖阁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嘉平帝派内侍来传,他才过去。这一天天色yin冷,走到半途便下起了密密冷雨,一丝丝寒入骨髓,御苑到处花木肃杀,枯枝败叶均在冷雨中毫无生气。直到走入养心殿,面前才有一阵温香扑来,金shou吐烟,异葩分妍,恍然又是一个世界。 因为天早,嘉平帝还未起身,林凤致参见了,照例在榻前赐坐。一时君臣二人都绝口不提俞汝成的弹章,只是静静相对了一晌,嘉平帝轻声问道:“快了罢?”林凤致道:“想必不久了。”嘉平帝嘆道:“真是麻烦呵……昨夜咳了一夜,现下乏得紧。”林凤致道:“请皇上务必保重,好好休息罢。臣还是先告退。”嘉平帝摆手道:“此刻也睡不着了,榻底有个书格,取一卷书出来,卿读几段给朕听罢,偷个闲儿。” 林凤致依皇帝的指点,在榻底按了机关,果然弹出一个放书的格子,他本道藏得如此巧妙,定然是些绝密文件,谁知打开随手取出几本,都是些什么《宜chun香质》、《弁而钗》、《陈子高改妆男后记》、《龙阳密意》之类街坊间最流行的通俗话本,且均是南风故事,有的还半文半图,香艷撩人。他看皇帝一眼,嘉平帝也有点忸怩,呵呵笑道:“都是阿螭以前搞来的民间花样,朕觉得新奇有趣,就留着了。卿随便读几段罢,消遣消遣而已。”林凤致一笑道:“因此微臣委实并不冤枉,果然是邪yinjian臣。”于是遵从嘉平帝吩咐,拿起《弁而钗》中的一卷《qing烈记》,展卷读给他听。 这些民间话本,写的自然谈不上什么雅致蕴藉,文字浅白,故事也俗套之极,无非写书生帮了一个戏子,戏子由感生爱,献身以报,后来因恶霸图谋qiáng占,戏子为了救书生出难关,骗走了qing人,在恶霸家中慨然自尽,一灵不泯,又幻化成人形千山万水伴随爱人上京,辅他功成名就,这才幽然消失,长留此qing绵绵——倒是一个伤感的故事。 林凤致不惯读这些俗白文字,尤其话本内还颇有一些艷qing段落,他读着读着便有点窘,声音渐渐变低,时时停顿。嘉平帝倒是浑然不觉,只是悠然神往,道:“小民中间,原来却有这般既勇敢、又痴心的人物。”林凤致道:“皇上,小说家言,岂可尽信?”嘉平帝默然,过一阵道:“不错,岂可尽信。” 第12页 他语音轻微,满是郁结,林凤致抬头看向皇帝,只见他病容憔悴,眼神迷离,不知道神游何方,忽然微微心酸,知道此刻的宁静,很快就要不復存在。于是低了头,继续替他将这个故事读了下去。 豫王过来探望皇兄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副景象:林凤致捧着书册,静静坐在皇帝肩下诵读,殿中宝炬未熄,烛火映得他面染薄晕,眼含秋水,别有一般动人姿色。豫王登时回想起那回养心殿外感觉到他奇异的柔和,原来便是此刻的气质,而且,这并非御前的恭顺,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安静,让他竟在进来的一剎那,恍惚了一下。 因为有事,豫王今日也没有心qing和皇兄多寒暄了,见礼过后便道:“皇兄,前秉笔太监苗怀义,领着一群老伴当在宫门叩头。”嘉平帝一怔,坐了起来,道:“苗老伴伴吗?他告老多年,怎么今日忽然要见朕?传他进来吧。”原来苗怀义已是身歷三朝的老内官,嘉平帝从小由他伴着长大,便称唿为“老伴伴”,对之甚是尊重。豫王直截了当的道:“只怕皇兄见他不得——苗老伴伴是来进谏的。” 嘉平帝登时瞭然,看了林凤致一眼,无奈的嘆了口气,过一阵道:“先让他们回去罢。”殿中内侍答应了过去传话,又回来禀道:“苗公公在雨里跪了半日了,说皇上若能听谏,才肯回去。”嘉平帝道:“朕自有处,让他们先回去!”心里厌烦,口气便不由得严厉了几分。 这一日的事自然远远不止内官进谏,过不多久,便又有太监带了几分惶然来回禀:“皇上!太后和皇后领了六宫,去太庙脱簪待罪,谏请皇上……”嘉平帝正在喝药,气息一岔,登时全吐了出来,伏在榻间大咳了一阵,好半晌才在众内侍的安抚下止住喘息,苦笑道:“连她们……也来添这个乱子!”豫王忙道:“臣弟便去替皇兄劝母后回来。”匆匆忙忙的告辞出殿而去。 辰时三刻,朝房送上满满一堆谏章。 巳时一刻,回报:“百官齐集午门外,跪拜不散。” 午时安静了片刻,下午又传来消息:“御史台及大理寺联名上疏,请求皇上将林编修jiāo付乌台候审。” 一条条消息传来,一封封谏章送来,林凤致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皇帝身侧等着,什么话也不说。 到了huáng昏,形势更是紧张,据说连京中百姓都开始聚到紫禁城外,群qing汹涌,甚至有虔诚恭顺的小民,伏地大哭什么“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了。 铜壶漏声一点点流转过去,天色一分分黑暗下来,终于到了掌灯时分,嘉平帝开口,说道:“扶朕下chuáng,朕亲自批诏。” 这个诏令是批在俞汝成领衔所上的奏章之后,由中官连夜传送出朝房,转抄向内阁,又由内阁转发颁下,没几个时辰,就传抄遍及公卿大臣,再几个时辰,流向市面。一夜之间,满城的人都知道了那几句批示: “所言悉知。林凤致果系jian邪,必在不赦,惟所奏罪多事细,虚实未核,照示刑部究查,备核案卷。皇朝成案,向来有自诉之例,可于十一月初五日,内阁暨大理寺众员,传林凤致 当场会审,许其折辩,朕当亲临聆听。此谕照闻各部。” 豫王从太庙劝了太后等后宫诸眷回来,在路中已经读到了这份圣谕,他急匆匆冒着寒雨入宫,在养心殿外迴廊之上正遇见告退出来的林凤致,噼头便问:“林大人,初五会审,是你自己出的主意?”林凤致只是行礼,说道:“禀王爷,这是圣谕。”豫王道:“我便说你要先进大理寺罢!你当那地方有趣,还打算使你在翰林院的威风?我看你要仔细!”林凤致淡淡笑道:“谢王爷吉言,下官告退了。” 他一直半躬着身,豫王也看不清他脸上神色,直到林凤致告退离去的转头一霎,宫灯的光掠过他脸,闪得一双黑眸亮了一下,而朦胧灯火映出他脸上客气的淡笑,又恍惚得象个梦影。豫王竟呆了一呆,廊周冷雨不住滴落,灯下闪亮如一串珠帘,豫王忽想:林凤致的眼睛,也许正象这亮晶晶的雨珠,好似珠子,却到底汪汪的是水。 看见林凤致背影消失,他也转过身去,伸手到廊外探了下落雨,触指冰冷,喃喃的道:“这鬼天气,只怕不到初五,便要下雪呢。” 第13章 豫王也没料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灵验无比,说话的那日是十月二十八,只过了两天,北风陡紧,云中的冷雨立刻变作了雪花,于是十一月初就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本来下雪也没什么,但今年因为初雪来得异常早,天气奇寒,嘉平帝的喘疾一下子大大发作起来,自北风颳起的时候就卧chuáng不起,连每月朔日的告庙致奠都未能起身前去。到了初五,病势兀自未有起色,于是传旨将大理寺会审林凤致的事,押后五日再行。群臣登时又开始啧有烦言,认为皇帝其实是借病拖延,想要多袒护林凤致几日,但被嘉平帝又下一道谕旨:“倘五日后朕躬不豫,会审亦必照常,勿滋疑虑。”将众人的议论堵了回去,大家虽然不满,也只好等着初十再说了。 然而这一日还未等至,初八那日,风云突变,时势急转。 豫王事后想起来这件事来,一面庆幸,一面惊异,庆幸的是自己这阵子都未出宫,乖乖的呆着毫无行差踏错,所以决计受不着牵连;惊异的却是林凤致所说过的话,竟然比自己预言要下雪还更灵验——那日林凤致说要让俞汝成进大理寺,初八这日,果然一语成谶。 当然,还不够十分灵验的是,林凤致并未同大理寺校尉一道去查抄俞府,因为俞汝成是在朝房被捕的,罪名是:“谋逆不轨,图谋废君。”据说连打算举事时用的讨罪檄以及代拟退位诏都搜了出来,铁证如山,俞汝成立即被送付大理寺审查。 而嘉平帝当日连下二诏,首诏先自咎一番,说竟然做得大臣意yubi宫退位,“此皆寡人之薄德也!”然则自己实在未曾袒护佞臣,“林凤致之jiāo由大理寺会审,日期已定,万无更变,秉公处分,尚有何疑?”因此皇帝诏中诉苦,俞汝成的图谋十分之无理,自己十分之冤屈,此事焉能不追查到底?第二诏则是又一次谕示大理寺会审之事,并加派御史台监理,林凤致纵使问出死罪,君王也决不宽赦,再度重申:“朕自秉公,尚有何疑?”两诏qing辞并茂,却又语意bi人,简直让豫王隔着抄件的纸张,都能闻出林凤致的味道来。此必是林凤致所代拟的无疑了。 可是,林凤致终于扳倒俞汝成,却仍然守定大理寺会审之约,这是为何?难道他自觉混得不够快活,定要去尝尝大理寺出名的酷刑?又或者他忽发奇想,放不下俞汝成独自在那里,打算一道奉陪,来个师生天牢相会? 俞汝成这般轻易倒台,林凤致这般古怪执着,都教豫王疑云重重,摸不着头脑,直到第二日去探望皇兄,这才明白过来。 这一日养心殿的气氛却和平日不同,他一进门,便听见嘉平帝微带喘音的笑声,同时还有软软的童音叫着“父皇”,他随着门口内官的通报声进去,嘉平帝已在屏风后笑道:“王弟快过来,看看你的两个侄子。”豫王已看见了皇兄榻前围着好几名宫人,一个被宫女牵着手的四岁幼儿是嘉平帝的长子安康,一个抱在怀里的一岁婴儿是次子安宁。 嘉平帝素来体弱,少近女色,因此六宫虽备,至今却只得二子。其中安康只是嘉平帝即位之初,偶尔临幸一个服侍更衣的宫女所得,其母产子后不久即亡故,竟未曾来得及册封嫔妃之位,所以这个长子地位不够尊贵,群臣倒是更建议立王贵嫔所生的次子安宁为太子,只是嘉平帝认为二子均非中宫诞生,不想过早议立东宫,于是拖延之下,至今连二子的王号也未册封。 豫王元妃早薨,又专好南风,府中的几房姬妾等同摆设,至今膝下犹虚,既未做过父亲,自然也对孩童没什么喜爱,只是不便拂了皇兄兴致,于是过来敷衍了两句。嘉平帝的心qing却是出奇的好,笑道:“不知怎地,朕今日心神不宁,总想着他们,就让傅姆带过来看看——今冬这病势,好象愈发熬不过了。”豫王又照例劝慰几句。 正说着宽心解闷的话儿,殿外又通传林凤致到了,他才进殿门,听见有女眷声音,便即避嫌止步不入,嘉平帝道:“无妨,卿只管过来,朕正要让安康拜卿做个先生。”林凤致只得走入屏风之后,那安康虽只四岁,却是分外伶俐乖巧,听了父皇吩咐,便端端正正的拜倒,称:“林先生。” 林凤致岂敢受皇子之拜,急忙回拜还礼,叩首道:“殿下,不敢!” 嘉平帝道:“卿无须多礼,朕正想着,日后赦卿回来,便给朕做个太子太傅罢,朕子若是jiāo给卿训导,实是放心。”林凤致并不平身,以额抵地,声音郑重,说道:“陛下,罪臣明日便是罪民,纵使法外宽仁,得免死罪,自来国朝亦无罪民赦还为官之例,圣口万勿枉言。” 第13页 嘉平帝不语,隔了一阵才道:“明日……便是大理寺会审了,朕怕是不能去了,卿自保重。”林凤致道:“国朝自有法度,罪臣不敢希图侥倖。今日便是来向陛下辞行,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嘉平帝嘆道:“今日便要去了么?不意与卿缘分如此之浅……卿曾许朕半年之约,此刻想来,却是一场空欢喜。”林凤致抬起头来,脸上竟微微含笑,说道:“陛下,人生本来都是空欢喜,罪臣倘若法网逃生,今后天涯海角,也必终身铭感陛下这一月之qing。” 豫王在旁听着他们君臣对话,渐渐只觉身体一阵一阵发冷,这才明白,林凤致对付俞汝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布局。 俞汝成的图谋,原本是借着废黜代立之名,行大权专揽之实,所谓推举,无非幌子,也不必非豫王不可,宫中二皇子又或外藩诸王,都一样能成为备选招牌,豫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何况本朝制度,亲王并无涉政实权,所以豫王虽然也萌生过野心,却难以做出什么实际举动,虽然一度靠拢过俞党,但被林凤致一揭穿警告,便也敛迹束手,做个安全的旁观者。 而俞党要gān这个图谋废立的勾当,除了找个推举的招牌之外,更重要的是得有君王无道的藉口。嘉平帝即位四年,尽管体弱多病,常常废朝不临,偶尔还有微服荒唐之事,其他政务方面倒也无可指摘,反因柔懦无为而传出了简易宽仁的好名声,暂时是找不出显着的劣迹来废黜他的。所以俞党想举事,也只能一面栽培党羽,一面寻找机会,在未曾轻举妄动之前,朝廷纵知其暗蓄异志,却也不可能抓着真凭实据。 林凤致入宫受到宠信,使嘉平帝传出了偏爱佞幸之名,等于向心怀不轨者给出了废立的大好藉口;而其后利用朝臣矛盾而cao纵朝政,在纷争中悄悄剥夺俞派一系的兵权,削弱俞党势力,这又使俞汝成不得不警惕疑惧;最后,公开弹劾使林凤致成为众矢之的,而嘉平帝借病将会审押后的举动,又使臣民滋生疑虑,皇帝声望愈发降到谷底,这正是俞汝成最佳的、也是别无选择的举事时机。 他想谋反,因缺乏藉口而按兵不动,于是便制造出藉口引诱他;他手中势力还不够足,暂时没敢动,于是慢慢剥夺他仅有的底牌,步步紧bi让他不得不动。这是个自林凤致入宫便已悄悄布下的陷阱,可笑俞汝成竟懵然无知,还自己主动的往下跳。 那么此事过后,因为公开弹劾导致名望大损的皇帝本人,又当如何补救呢?不要紧,林凤致便是现成的替罪羊,只要如期审讯,按法定罪,示天下以公正无私,皇帝的名声又能得以维持,所损失的,不过是个小小七品翰林官而已。 林凤致发入大理寺会审,最严重的下场是斩首弃市,最轻的结果也是褫夺官职、驱逐出朝,当然,鑑于弹劾罪名虚多实少,俞汝成本人又已罪发入狱,再加上林凤致倘若抗辩有道,大理寺可能会酌qing给一个折中的处分,判他个流放充军。然而他如今业已身败名裂,一旦离开宫禁保护,只怕未几便会给愤恨的百姓当路击杀;就算逃脱民愤,他也只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偏生又姿容过人,充军到烟瘴边远之地,置身于粗野军士之间,豫王毫不怀疑:他肯定没法好生活着。 豫王这才明白,那一回林凤致说自己事qing了结之后便会离去的时候,眼中那一丝奇异的神qing是什么,原来,那便叫做必死的决心。 林凤致做了嘉平帝剪除野心党这一布局的弃子,而且很显然,他本人是主动积极、甘心乐意的,来做这个弃子的。 俞汝成公开弹劾他,自以为是一场你死我活之争,殊不知林凤致一开始就已经将自己置于死地,根本没想过求活,一心只要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到底是何等的不共戴天之仇,才会使一个人这样的恨苦怨毒,至死方休? 豫王又突然想到,以俞汝成的谨慎老练,怎么会在未成事之前,就先拟好了讨罪檄与退位诏,白纸黑字留下把柄?只怕,这两纸证据,乃是伪造,林凤致的文章师承于他,师生的文风惊人的相似,只怕字迹也是能完全模仿的吧。 这些背后的勾当,嘉平帝是不知道呢,还是明明知道,却纵容林凤致去做,甚至与他合谋去做?眼下嘉平帝能够毫无挽留、并不回护的让林凤致独赴大理寺,对他多半也无特别的深qing迷恋,那么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嘉平帝也实在没法容忍俞党存在,定要除之而后快。 一向柔懦无为、胆小怕事的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大费周章、步步设局来扳倒一个大臣呢?除了不能容忍对方威胁自己的宝座,是不是还有另外有不能不痛恨的缘故?难道是因为俞汝成曾经鼓动过自己的野心,让自己险些儿做出了背叛皇兄的事? 豫王不禁冷汗浃背,脸上却还得qiáng作笑容,不露声色,恍惚中听见嘉平帝道:“呵,倒是忘了,卿入宫至今,正好是陪了朕整整一个月,今日也是百姓入宫诉冤的日子呢——可惜再没有一个林卿过来找朕了。”他伸手拍了拍林凤致的肩,又道:“今日太后也要过来,卿先迴避一刻,不忙走,让朕多留你半日罢。今年身子比往年更差,卿这一去,怕再也没人这样真心待朕了。”林凤致默然,又道了句:“皇上善自珍重。” 过不片刻,果然殿外传报,太后的鸾驾到了,林凤致乃是外臣,不便相见,于是退到隔间跪拜迎接。豫王只见母后携着刘皇后的手进来,后来还跟着时妃以及皇子安宁的生母王贵嫔,另外还有一个妃子,一个贵人,都是后宫稍稍有宠的眷属,因为来的宫眷多,豫王也不太方便留在御前了,见过太后之后,便也遵制退到隔间。 太后每次见皇帝,无非是一通长篇大论苦口婆心的唠叨,尤其如今朝堂多事,皇帝又卧病不起,老人家又恼怒又担心,不免唠叨得更是兴头。连豫王在隔间都听得腻味起来,转头见林凤致恭立在南窗下,长窗外映入的雪光照得他青罗官袍一片冷肃,豫王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忽然凑过去悄声问道:“老俞到底对你做过什么?让你都不想活了?” 林凤致神色漠然,闭口不言。豫王道:“你这么个美人儿,死了实在可惜,小王若有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林凤致道:“多谢王爷好意,罪官心领。”仍是一副冷冰冰无动于衷的样子,豫王连讨了两个没趣,不免不忿,又想:“老俞也算经营多年,难道当真就这么容易完了?老俞啊老俞,你不要让本王太失望呀。”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豫王很快便后悔不迭:早知道自己一贯乌鸦嘴,实在不该想这句话的! 这个“很快”,快到了太后的唠叨兴头尚自未尽,皇帝的后妃宫眷都还围在嘉平帝御榻之前,勐听远处杂声乱起,小宫监屁滚尿流的跑进来报讯:“不好了,不好了!混在南熏殿诉冤百姓里的乱党杀了执金吾,直向右翼门杀过来,请皇上速速起驾迴避!” 第14章 豫王事后想起来当天的qing形来,只能用八个字形容:ji飞狗跳,鬼哭láng嚎。 继之以小宫监来报的,便是负责大内宿卫的明甲将军盔斜缨乱的跑到殿前,报称乱党已bi近后右门崇楼,皇城之中显然有参与叛乱引路者,如今守卫空虚,调遣不及,再次促请皇帝移驾。但消息突如其来,嘉平帝本来在太后的长篇大论唠叨教训下便已经不住咳嗽,一听急报,一个岔气,登时发喘,竟涨得面目紫红,嘴唇发乌,吓得内侍们一窝蜂抢上去拍背揉胸,太后急叫:“太医呢,太医!” 因嘉平帝常常发病,每日身边都有太医不离身的轮值,今日在养心殿的乃是丘太医,本来迴避在偏殿,听太后一叫,急忙飞身抢过来给皇帝施药。不料那定喘散平日管用,这时嘉平帝心火上沖,喘息却是愈发急促,殿口又奔来一批宿卫急请移驾。丘太医急道:“皇上龙体现下万万不可移动……”明甲将军急道:“不成了,定是禁军中有人勾结作反,崇楼立即便要失守,万一到了隆宗门……”这时宫眷们已吓得战战兢兢,在傅姆ru抱之中的婴儿安宁更是惊啼起来。嘉平帝于急喘之中,断断续续的道:“速……速调左右侍卫死守……死守……请太后豫王先移驾……”可是太后虽然平素不怎么疼爱大儿子,这当口又如何能捨弃奄奄一息的皇帝而去,双手攀住榻沿哭得粉泪jiāo流,哪里肯走。皇后以下各妃嫔见太后不走,又怎么敢走? 只延捱了片刻,便已报称乱党到了隆宗门外,而且所谓“乱党”,决非民盗匪徒,乃是骑甲鲜明的一枝卫军,幸亏宿卫拼死守住掩在养心殿外的最后一道门楼隆宗门,对方一时还攻不进来,然而仓促之间,养心殿左近的宿卫不足百人,亦缺弓箭火枪之类防御武器,如何能够长久抵御?何况如今qing势不明,也不知整个皇宫是否已被控制,别说嘉平帝眼下病势急作移动不得,便是能够移动,明甲将军也不敢再提移驾之话,殿内儿啼女哭,响成一片。太后跌坐榻尾,紧紧攥住刘皇后的手,只是喃喃的道:“完了,完了!” 第14页 再过一阵,连养心殿中都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刀兵相jiāo、唿喊抵御之声。接着便有大胆的宫监冒着矢雨打探,奔回禀告,却原来是侍讲学士孙万年矫旨到大理寺放了俞汝成,勾结停职提督梁辰,窃传兵符,以“清君侧”为名,将一批死士混入上诉百姓队伍,出其不意的格杀监察的执金吾武士,打开西华门放入一枝禁军,奇兵深入前来bi宫。眼下从后右门直至隆宗门均已被叛党占据,外城qing况不知如何,但纵然京城未曾变乱,外城的驻扎的羽林左右卫却一向是无旨不能入宫,变乱只是俄顷,又怎么能急救眼下之难? 乱党宫变消息传来的最初,豫王与林凤致都已顾不得君臣男女之嫌,冲到了嘉平帝御榻之前,倒吓得宫眷们躲避不迭。然而皇帝喘息正急,殿中一片混乱,两人都来不及说什么话,这时忽闻变乱之源,林凤致脸色大变,霍地转头看向豫王。 豫王只是一愕,便即明白过来,怒道:“到这当口,林大人还怀疑小王?倘若是我捣鬼,眼下我便应该在外面才对!我看你更是可疑,多半是你跟俞汝成师生两人串通……”本来魂不守舍的太后乍然听见王儿这般说,登时立起大叫:“来人!将这个包藏祸心的……” 太后的懿旨还没有出口,病榻上喘促不止的皇帝忽然道:“且……且慢,让林卿……过来……” 林凤致平素沉着,但这时的变乱消息实在大出意外,极度惊愕之下,竟有些方寸大乱,颤抖着跪到榻前,嘉平帝声音微弱,道:“朕……信得过卿……卿勿惊惧……” 他刚说了一半话,又是一阵急促大喘,额头上冷汗滚滚而落,丘太医在一旁也急得冷汗直冒,拼命将嗅药递到皇帝鼻下,又使金针在他左前臂的气海xué上捻转。嘉平帝好一阵慢慢缓过气,说话竟连贯了些,叫道:“窦……窦朝平……”内官窦朝平立即扑地跪下,回答道:“奴婢在!”嘉平帝挣扎道:“把赦令……赦令……给林卿……” 窦朝平答应了,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杏huáng捲轴,递给林凤致,林凤致叩首接过,只见捲轴封口之处赫然是“特赦”二字,窦朝平怕他不明白,便分说道:“林大人,这可是皇上特意为你颁下的特赦,本来命奴婢明儿拿去大理寺的……”嘉平帝喘道:“卿……太固执,然……朕怎么会……让你死……” 林凤致心头一片混乱,一时竟连谢恩也忘了,就那么捧着特赦愣愣跪着。嘉平帝向他伸手道:“过来,有话……有话跟卿说……”林凤致下意识双膝挪近,眼见嘉平帝口唇翕张,声音细微,于是又凑上耳去,只听皇帝声息微弱,轻轻在耳旁说了几句话。 他忽然有如从梦中惊醒过来,失声道:“皇上……”嘉平帝嘴角牵动,极艰难的笑了一笑,又说了一句话。林凤致勐然身体后退,冲口道:“皇上,臣期期不敢奉诏!” 嘉平帝脸色苍白,鬓边乱发都被冷汗沾湿了贴在脸侧,笑容极涩,微声道:“你……你只当是还我的qing……”林凤致声音哽咽,说道:“皇上……”嘉平帝道:“我……这回……这回真捱不过……都是冷汗……难受……阿螭……”豫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兄在叫自己小名,急忙也挤上前去。可是皇帝眼睛虽然看着他,却仍在同林凤致说话:“林卿……你左右是对不起朕了……其实,早就……早就知道……那天夜里不是你……” 豫王不自禁“啊”了一声,林凤致脸色也苍白了,低声道:“皇上!”嘉平帝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喘着道:“我……就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说……你这样的人,当真抱过的话……怎么能不记得呢……不怪你……我自甘乐意……护你……” 林凤致颤声叫道:“皇上……”嘉平帝又在急喘,右手伸出乱抓,林凤致急忙将自己的手伸给他,嘉平帝一把抓住,攥得极紧,口中却又喃喃的唤道:“阿螭……”豫王已经满眼是泪,呜咽道:“臣弟在!皇兄……”嘉平帝断断续续的道:“阿螭,你……你好生……” 他忽然一阵倒气,双眼上翻,昏厥过去,诸人齐声大叫,丘太医扑上来急掐皇帝的人中xué,好一晌嘉平帝才悠悠醒转,手中仍然握着林凤致的手腕,眼神已经散乱,脸上却慢慢浮出一丝微笑,又低又促的道:“只得一个月,真遗憾……同卿水米无jiāo,却是知心……林卿,林卿。”林凤致哽咽道:“臣在。”嘉平帝眼神恍惚,从一旁垂泪的豫王脸上,又回到林凤致脸上,忽然直直的盯着他眼睛,轻轻的道:“有花堪折直须折……阿螭……莫哭了。” 林凤致但觉手腕上紧紧攥住自己的那股力道陡然松开,他心头也是勐地一空,失声大叫:“皇上!……”豫王也扑上来大叫:“皇兄!”只见嘉平帝脸上浮着的微笑兀自未曾消散,眼中光彩却已渐渐黯淡。丘太医颤抖着去按他脉搏,扑的一声双膝跪倒,良久良久,才嘶声道:“皇上……宾天了。” 皇上宾天了。 这五个字仿佛五记重锤,砸得满殿中人全部懵了,一时哑然无声,连殿外杀声兵声都已充耳不闻。过了半晌,侍立榻后的刘皇后悲啼一声,脸色惨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竟是晕了过去。太后回过神来,霎时放声大哭:“皇儿,皇儿。”身体软倒,也向地上滑去,豫王连忙噙泪去扶,皇子安康哇哇哭道:“父皇,我要父皇!”殿中宫眷也齐声啼哭起来。 满殿之中,惟有林凤致一声未出,眼中无泪,只是惨白着脸跪在榻前,还保持着和临终之前的嘉平帝说话的姿势。 时妃忽然号啕大哭的扑过来,也不顾男女之嫌,一把抓住林凤致衣襟,破口大骂:“就是你这个妖孽、幸臣,不要脸的东西,害死了皇上!你还皇上xing命来……”边哭边骂,又撕又挠,这出身高门的贵女,急痛之下竟癫狂如市井泼妇一般,林凤致呆若木ji,毫不反抗的任她撕打,片刻间衣服便被扯破了几处,脸上也挠出了道道血痕。 豫王霍然起身,一把拉开时妃,便是重重两记耳光摔了过去,厉声道:“够了!哭什么,闹什么?这岂是举哀的时候?都给我住嘴!” 他这两巴掌下手极重,打得时妃鬓横钗乱,立足不稳向后摔倒。豫王脸色暗得如同生铁也似,向众人厉声喝斥道:“都住嘴,不能发丧!不能让外头知道!” 他语气严厉,登时将满殿哭声全部镇住,诸宫眷立即也明白过来,在这乱党攻来的当口皇帝猝然死去,岂能举哀发丧?岂能bào露宫中大变?一下子连躺在地上痛哭皇儿的太后都止住了声,只是无声抽搐着哭泣,妃嫔宫眷也急忙抑制悲声,连两个孩子安康、安宁的小嘴都被捂紧了。 殿中这一安静,外面的声音便格外清晰的传了进来,只听前面仍是兵声杂乱,一片杀声中却有齐齐口号,不住喧唿,直传入殿中各人耳中:“诛佞幸,清君侧!jiāo出犯官林凤致!” 第15章 林凤致一直跪坐在皇帝榻前,被时妃撕打过后衣衫凌乱,头髮也揪散了几绺,脸上兀自带着血痕,却似浑无知觉,就这么脸如死灰目光呆滞的跪着。豫王走到他身前,心里狐疑,怕他因为受刺激过甚而失心疯了,正在想是不是也要象打时妃一般摔两耳光抽醒他,谁知手掌还未举起,林凤致突然抬头,看着他道:“眼下惟有一计可行——拿我做人质,出去bi俞汝成退兵。” 豫王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道:“你痴了傻了?外头就是要杀你,还做个狗屁人质!”林凤致声音冷静,道:“我即是佞幸,若是我已被当众诛杀,他们还有什么藉口来清君侧?——因此决不敢让我轻易便死的。”豫王烦躁道:“屁话!清君侧就是幌子,只消杀进来便大家完蛋,你当你这条xing命着紧!”林凤致道:“那便当真杀了我,枭首以示乱党!如此也尚有一线之机,哪怕只镇得一瞬,也有机会急旨调羽林军救驾。这都要看王爷的了。” 豫王心念电转,片刻便道:“好,便赌上一把!拿刀来!” 殿内之人身上均无兵器,小内侍奔到殿门口拿了一名宿卫的腰刀过来,豫王不接,怒道:“换一把!这刀失手便当真割了脖子——大家须是先做戏。”小六伶俐,急忙又借了把贴身匕首奉上,豫王一把将林凤致拉起身来,比个劫持的架势,忽然道:“林大人,这算是苦rou计呢,还是美人计?” 第15页 林凤致不意他这当口还有工夫说笑话,也没心qing回答,任由他将自己双臂反剪在后,扼住身体,豫王将匕首抵上他胸口,转念一想,伸手嗤的一声撕落了他胸前大半衣襟,大片肌肤luo露出来,殿中女眷不由惊唿一声,纷纷转头迴避。豫王将匕首直接抵到rou上,咬牙狞笑道:“既是苦rou计,自要bi真些。林大人,万一骑虎难下,我也只能当真杀了你,休要怨怪!” 于是一面吩咐殿中内官,倘有机会,一定要冒死冲出,拿皇帝符信急调宫城之外驻扎的羽林军入援,至不济也要先把太后皇后及二皇子移驾出去;一面紧紧扼住林凤致身体,摆出标准劫持式样往外便走。太后见最心爱的儿子要去蹈此大险,哭着抓住他衣袖抽搐呜咽,却又如何阻止得了? 豫王甩脱了母后,半扼半抱,押着林凤致走到殿门口,突然想起一事,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原来你和皇兄倒是水米无jiāo,那你跟老俞呢?你们做过没有?” 这一问突如其来,林凤致正是心神混乱之际,又兼被他撕了衣服半身luo露,到了殿门口寒风袭体,已不自禁全身发颤,忽听这么一个无聊问题,只能双眼瞪视无语。豫王冷笑道:“要使美人计,那我也得先掂清你的斤两才行啊——快说,你们做过没有?做过几次?” 他眼神迫切,急急bi问,林凤致脸色霎时间白得有如殿外满地冰雪,咬牙答道:“三次!够了!” 豫王嘿的一声,道:“恁地少!不过也算艷福不浅。”架住他身体,大踏步走向隆宗门,直上门楼,身侧两个持盾甲士忙来掩护。 这一日天色yin霾,乌云压城,惟有满地白雪反she得天地一片寒光冷冷。官靴踏着冰雪一步一个深深脚印,门楼之下便是鼓譟叫嚣的叛党乱军。豫王登上高处,将林凤致推向身前,俯首大声道:“犯官林凤致在此!请俞相出来说话。” 第16章 参与叛乱的禁军,打着“诛佞幸、清君侧”的旗号而来,实际上真正见过林凤致的人却不多,这时见豫王用匕首抵着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登上门楼,宣称这便是要诛杀的罪魁祸首,众人好奇惊异,喧嚣声不由安静了一霎。便在此时,只听有人失口惊唿了一声:“子鸾!”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却能听出是俞汝成的声音。 豫王知道林凤致字“鸣岐”,这声“子鸾”叫的自然不是他,却也没听说过俞党重要人物中有什么叫做“子鸾”的人,不过这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细枝末节,向楼下又叫了一遍:“俞相何在?有请出来说话!” 楼下武士忽然向两侧分开,中间一骑突出,马背上之人穿着软甲,外罩一件红袍,正是昨日罪发、押入大理寺审讯的前首相俞汝成。 豫王平时也经常见着俞相国,以前只觉他是个面目清雅的文臣,没想到他穿起戎装来倒也威风凛凛。俞汝成今年四十六岁,只因保养得好,并不见老态,一双狭长的凤目常常眯着,jing光内敛,从外表看来倒是分外和蔼可亲。豫王在百忙里还联想了一下:林凤致假装驯服的时候,也总是这般眯着眼睛似笑不笑,显得温顺无害,原来这神态是跟老师学来的。然而这师生俩的气质又是如此迥然不同:俞汝成城府深沉,脸上却每每笑得蔼如chun风,让人摸不透其心中到底怀着好意还是恶意;而林凤致敷衍式的淡笑却教人一眼就看出疏离冷漠之意,只有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忽生明艷,灿若骄阳。 这些杂七乱八的念头,在他脑中只是一掠而过,俞汝成已在马背上拱手道:“见过王爷,甲冑在身不便全礼,王爷恕罪!” 豫王先得跟他说场面话,喝道:“俞汝成!你是待罪之身,不思悔过,反而勾结乱党,闯宫惊驾,该当何罪?” 这种色厉内荏的呵斥自然吓不住业已举兵的乱臣贼子,俞汝成大声道:“罪臣自知万死,然罪臣实在冤枉!所谓大罪,全是佞幸林凤致无端造捏,诬衊陷害,蛊惑圣心。老臣实不能甘心伏死,故冒死叩阍,请求皇上明断!”他嘴上说着伏辩言语,却并没有半分“罪该万死”的惶恐之意,又叫道:“老臣万死不敢惊动圣驾,只求圣上秉公处分,让臣等将jian邪犯官林凤致提出来明正典刑,以慰天下。不然,老臣冤死事小,民心不稳事大,玉石俱焚,乃老臣万万不忍目睹!这全是为陛下基业而计,万不得已而为之,纵是刀斧汤镢,老臣也甘受不辞。” 他是文臣出身,官场混迹多年,说惯了冠冕堂皇的话,这一番貌似惶悚谦恭的言语,骨子里却无非就是威胁殿内及早投降、任由宰割。豫王又何尝不是自来在皇宫混大的,立刻反驳道:“圣上早已下谕明日会审,犯官林凤致如今也押解在此,众目所见,又未逃遁窝藏,有何不公不正,民心不稳?乃等还不速速退去!” 俞汝成仰天长笑,声音中竟充满了狠戾之气,他旁边有人大声道:“会审之事,纯属儿戏!天底下哪有明日会审,今日已预先写下特赦诏的事qing?分明圣意仍是偏听偏信,一心庇护林凤致,王爷也不必巧言辩饰了!若有诚意,便将林凤致jiāo出来由臣等正法罢!”这个人随在俞汝成马后,也是一身戎装,却是矫旨放出俞汝成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孙万年。 豫王料不到连皇兄事先写下特赦诏的事都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心内微微恐慌,斜目睨了林凤致一眼,暗道:“你还说自己可以做得人质,人家岂非口口声声要将你正法?只怕这条xing命也要挟不着什么!”但觉林凤致靠着自己的身体不住颤抖,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惊怕,侧面的脸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只是低眉抿嘴,一声不吭,被自己挟持着犹如泥塑木雕一般。豫王又不禁有些怨怼,心道是你自己出主意做人质,这当儿好歹也应该象个人质的样子,比如叫唤几声,哭泣一下,哀求两句……没准俞相看在三次chuáng笫之qing,放过了你也未可知,如何这般的死样活气,紧要关头连个配合都不会? 但到了这等关头,再恐慌也得硬着头皮对峙下去,于是豫王也放声长笑,说道:“jiāo付尔等,倒是容易,只怕门楼一开,便要惊动圣驾,小王可担不起这般重责!好罢,左右不过是个犯官,jiāo出去也是正法,不如小王擅做主张一回,亲自替俞相手刃了他,俞相便也可以弥恨退兵,何如?” 孙万年道:“一个犯官而已!王爷没得污了自己的手……”俞汝成忽然冷笑道:“佞幸jian邪,由王爷cao刃,还是由臣等正法,有甚两样?王爷若以为这般便能胁迫老臣,未免想得左了。” 他这句话说得既冷且狠,浑不在乎,豫王却立即抓住了破绽,大声道:“俞相国,小王只盼你弥恨退兵,何来胁迫之说?倘若当真是胁迫的话……”匕首尖在林凤致胸口又抵了一抵,陷进皮肤几分,接着恶狠狠的道:“你不退兵,我便杀他!替尔等清了君侧,再不收兵,便是谋反!” 其实“清君侧”又何尝不就是谋反,只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来掩盖不能宣之于口的勾当而已,豫王硬把这两件事分开来说,自己也知道全是无效,然而态度qiáng硬,气势却也颇具一种qiáng势的严厉,一时竟又将门楼之下鼓譟的乱党镇得静了一静。 俞汝成只是冷笑,豫王便也奉陪着冷笑不绝。一上一下,两人的眼神狠狠对上,下面的是冷酷,上面的是狠戾,撞得隔空都似乎要迸出火光来。 林凤致luo着半身被挟持在冰天雪地之中,已经冷得身体都僵了,竟然不再颤抖。豫王扼住他身体的手,触到他皮肤冰凉,料想他肯定是冻得失了血色,却不敢分神去看,只顾瞪视着俞汝成毫不退缩——这大约也算一种对决,谁若眼神稍有躲闪迟疑,不免为对方窥出破绽。 蓦地里,豫王只见俞汝成和自己对瞪的眼神稍稍飘忽,似乎移向被挟持冻得全无血色的林凤致,他心念微动,冷哼一声,手中匕首一送,便狠狠cha进了林凤致左胸,登时一片鲜血飞溅出来。 这一刀来得突然之极,非但门楼下乱党、门楼上宿卫都料想不到他忽下狠手,就连合谋的人质本人林凤致都没想到这一刀,猝不及防之下也不由痛哼了一声。 上下一片惊唿声中,俞汝成手中缰绳一松,坐骑奔上两步,旁边的护卫急忙挽住。豫王厉声道:“退兵!至少退出右翼门!反正玉石俱焚,我也没什么舍他不得!” 凝在胸口的刀锋稍稍抽离,鲜血立时喷涌而出,连林凤致未被撕落的半身衣衫都染红了,豫王扼在他身间的臂上只感到温热的血液不住流淌下来,便在这时,他听见林凤致极轻的一声苦笑,叫了两个字:“夫子。” 这两个字叫得极清晰却又极低微,若非豫王和他靠得极近,几乎不能听见,门楼上下一片喧唿杂响,别人自然更是没法听见——然而豫王却敢肯定,俞汝成定是听见了的,或者即使没有听见,却是看见林凤致口唇开阖便知道了他在说哪两个字。一剎那间,豫王见俞汝成忽然面色惨变,失声大叫:“子鸾,子鸾!”不顾左右护卫挽留拦阻,蓦地驱马直冲过来。 第16页 然而隔着一道门楼,他只能冲到楼底便不能再前,门楼上的宿卫立即往下枪戟jiāo加。俞党护卫也跟着冲过来,格挡的格挡,拉马的拉马,俞汝成已是大失常态,嘶声大唿:“子鸾,子鸾,子鸾!”适才那股镇定冷酷的风度已全然不见,取代的是一片狂乱激烈之态,双手箕张,竟似要扑上楼来一般。护卫们见不是路,便有两人横过马背去抱持住了他向后qiáng行拖回,俞汝成挣扎中还在大叫:“子鸾,子鸾!”声音极是悽厉,犹如哭泣一般。 孙万年大叫:“恩相!”也纵马过来,耳中只听豫王喝道:“退兵!否则我将他格杀当场!”他稍一迟疑,便即回头下令:“退兵!退到右翼门!” 铁甲铿锵,马蹄歷乱,这枝作乱的禁军迟疑着,面面相觑着,却到底还是一队队调头向南退去,过了一会,越过前面的崇楼,人影渐渐消失,又过一会,声音也渐渐轻了。俞汝成是被护卫qiáng行按在马背上带走的,隔了很远,众人还似乎听得到他嘶哑的声音大唿:“子鸾,子鸾,子鸾!” 竟是那般悲伤,那般的痛楚,那般的撕心裂肺。 豫王吁了一口长气,才觉出冷汗已透重衣,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知道在援兵未至之前,这个危机远远还未解决,可是眼下毕竟暂且平安了一分。他呆立良久,感到手上揽住的林凤致的身体越来越冷,才惊觉需得赶紧回去给他止血疗伤,于是回过身来先抱住他以自己的衣袍替他御寒,问道:“子鸾是谁?你的小名?”却听不到回答,只见林凤致身体渐渐软倒,倒向自己怀里,原来已经晕了过去。 第17章 十一月初九这一日,被困在养心殿的所有人,都觉得再没有比今日更漫长更难熬的白日了。 俞党叛乱bi宫,发生在上午卯末辰初,随即皇帝急病驾崩,乱党攻打隆宗门,豫王以林凤致为人质要挟俞汝成退兵……事qing虽多,却是紧凑无比,等俞汝成的乱党如约退到右翼门时,也不过午正时分。 乱党一时虽退,却仍然留在皇宫里,俞汝成一时狂乱失态,未必不会清醒过来,重新挥兵bi宫;而虽然趁乱党暂退时已经派出宫监奉符调羽林军来援,却是谁也不知能否传到消息,甚至谁也不知外城平安如何?或许俞党能够这般轻易退去,只因为他们已完全掌控内外局面,不怕宫中人飞上天去?种种疑思,事事挂虑,使满殿围坐在嘉平帝遗体旁小声悲泣的后妃宫眷们,过得提心弔胆。 冬天本来就黑得早,又何况这日天气yin霾,午后才过申时,殿内就已暗如黑夜,众人连灯烛都不敢多点,呆在黑暗里担惊受怕。外面倒是始终一片平静,然而越是平静,越不知隐伏着什么样的变故与兇险,豫王焦虑烦闷,有如困shou般在殿中不住脚的走来走去,后妃谁也不敢跟他说话,四下一片愁云惨雾。 在黑暗寂静中也不知呆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重新传来金铁jiāo鸣之声。 众人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谁也不知是凶是吉,只盼声音千万不要响到近处来。太后喃喃的念佛声中,那杀声却是忽远忽近,始终在前面中右门一带。又过一阵,忽然外面一阵红光传来,南边天空染出一片亮光,竟似是起火了。 众人吓得都站起身来,脸色惨变,却听外面宿卫喧譁,跟着小宫监跌跌撞撞的奔进来,叫道:“大喜,大喜!羽林军左卫已经入宫救驾,正在右翼门一带同乱党jiāo战,乱党放火烧了武英殿,向西华门退去了!” 众人长出一口气,登时有几名宫眷喜极而泣。豫王面色凝重,道:“形势还未明了,有什么大喜?后宫一带还平安么?”小宫监禀道:“别处不知,慈宁宫一带是没有事的。”豫王道:“好,这一日太后惊吓匪浅,既然慈宁宫无事,儿臣便送母后回宫歇息,明日再等消息。” 慈宁宫离养心殿宫墙相挨,路途极近,在这种qing势下,也别提什么鸾驾辂乘了,小宫监找出两乘坐舆,一乘太后,一乘皇后,余下妃嫔宫眷都是步行,也不敢掌灯,由豫王领几名宿卫陪同着,悄悄起驾回慈宁宫而去。 由于其他宫殿qing况不明,皇后以及妃嫔、二皇子今晚都无法回宫,只能留在慈宁宫。太后还想把宝贝儿子也留在身边,豫王道:“嫌疑不便,还是不消了。再说,儿臣也要为皇兄守灵。”太后想到新驾崩的皇帝儿子,不由又伤心起来,淌眼抹泪哭个不住。 等豫王重新回到养心殿时,远处杀声仍然断断续续传来,武英殿的火头升腾得半边天空红赤。他长嘆一声,走入殿内,只见乖滑的内侍早已随着太后一行躲到慈宁宫那边去了,殿上只剩两个小监守着嘉平帝遗体,因为不敢掌灯,只有chuáng下点着几枝细蜡,火光幽暗,显得yin惨惨的十分吓人。见这凄凉景象,不禁又yu下泪,便在这时,大殿耳房中走出丘太医来,回禀道:“王爷,林大人醒了。” 豫王自隆宗门回来便将重伤晕迷的林凤致丢给了丘太医照料,这半日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忽听提起,不觉一怔,道:“这么快伤就好了?我来看看,正有些话要问他。”说着迈步走入,丘太医怕他们有什么机密要讲,便知机迴避了。 耳房内也只点了一枝白蜡烛,林凤致躺在一张凉榻上,被上、衣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分外苍白,眼睛倒是静静睁着。他平时目如粲星,这时因为太过虚弱,连眼中神采也少了几分,黑眸里倒映出两点烛火亮影,却似叶上露珠一般,清澈而脆弱,仿佛手一拂便会转瞬消失。豫王见过他发狠,见过他狡谲,见过他冷漠,一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永远骄傲十足、神气十足,乃是自己够不着摸不到吃不掉的存在,再料不到他也会有如此柔弱无助的一刻,自己一伸手便可以将他揉到掌心里去,霎时间全身腾起一种古怪的热流,径直走到他面前椅中坐了,问道:“好了?” 林凤致说话倒还气息平稳,道:“多谢王爷垂询,下官无妨。外面乱定了么?”豫王道:“羽林军还在激战,好象已到熙和门了。”林凤致道:“乱党良机已失,谅必指刻平定,王爷勿忧。” 豫王一时无语,过了半晌道:“先前我问你的话,你还未答呢。子鸾是谁?是你?”林凤致淡淡的道:“是下官旧日的表字,早已不用了。”豫王问道:“那俞汝成如何知道?还唤得恁般亲密?你们是不是还有些座师门生之外的旧jiāoqing?说实话,他竟然真的怕我杀你而退了兵,功败垂成,委实不可思议!”林凤致眼皮微垂,漠然道:“那是他自寻死路,活该。” 这一句话说得冰冷无qing,豫王忽然间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邪火,霍然站起,道:“好个心狠意冷的人!别人为你连身家xing命都毁了,你就是一句活该?”林凤致冷然道:“乱臣贼子,不是活该又是什么?”豫王冷笑道:“这个乱臣贼子,倒是跟你三度chun风过的——你们上chuáng,是怎么样的光景?我看未必是他迫你,恐怕是你qing愿的罢?还是你主动勾搭?” 林凤致神色愈冷,将身体往锦被里缩了缩,闭上眼睛道:“王爷,这当口也不是说无聊闲话的时候,下官伤后体倦,委实支撑不住,恕失礼了。” 勐然身上一凉,却是豫王噼手将锦被掀开丢在一边,林凤致一惊睁眼,豫王已俯身过来,眼底闪着两团幽幽的火花,炽热气息说话时直喷到自己面上:“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倒是做闲事的时候。林凤致,你尽管装佯,尽管乖滑,我却看你这一回如何逃得出我手?” 林凤致已经被豫王调戏过好几次,所以很熟悉他此刻眼中闪动的急色之意,而且,这一刻的急色,决非以前半真半假的夸张,而是真真切切、炽热bi人的qingyu光芒。他再也料不到如今在宫乱紧张未散的qing势之间,在自己虚弱带伤的状态之下,这个好色贪yin的王爷,居然还有这般心思。 这一刻qing形大不同于往日,心底登时升腾起高度紧张,眼见他俯身压迫过来,急忙伸手去推,yu待先坐起身来,谁知手臂一抬,便牵动左胸伤口。豫王那一刀尽管没伤及心肺要害,却也委实捅得不浅,这一挣扎,立即剧痛入骨,手臂根本抬不起来,而失血之后体质虚弱,竟是想坐起来也不成,只一抬头便觉眼前一黑,又重重摔回枕上。一阵眩晕过后,身上一重,已被豫王压倒在榻,跟着便来拉扯衣衫。 白日间林凤致做人质时外衣已被他撕了一半,丘太医替他伤口上药包扎,索xing将上衣都脱去了,这时豫王一伸手,便是直接来剥亵衣。林凤致只一挣扎,便觉得伤口处鲜血涌出,全身乏力,头目也是一阵阵黑眩,实在是个无力与抗的局面,难道就此束手待毙?他惶急之下,语气愈发严厉,拼起全身力气喝道:“住手!皇上尸骨未寒,王爷便要做这禽shou勾当,于心何忍?”豫王嘿嘿笑道:“别说皇兄同你水米无jiāo,就算你上过龙chuáng,也算不得后宫眷属,难道你还想封个贞烈夫人不成!”口中说话,手上自也不闲着,片刻间已熟练的褪尽对方仅剩的衣衫,在象牙白的肌肤之上手口并用肆nuè起来。 第17页 林凤致知道他一贯厚颜无耻,却没想到他无耻至此,色yu当头,竟连亡兄qing谊都不顾惜,这时因挣扎的力度大了,胸前刀伤的绷带上已开始向外渗血,愈加头昏目眩,连平素机变百出的脑子都已经不再灵光,只能骂道:“你是人是畜生?皇上就停灵在隔壁……你……你如何对得起……”豫王喘着粗气道:“你才对不起皇兄!骗了他那么久,亏他一直担待你——皇兄临终都说:‘有花堪折直须折。’我今日便替他折上一折!” 这几句话正击中林凤致内心最愧疚之处,尤其听到他提起嘉平帝遗言,心中勐地一痛,悲伤便如cháo水般袭来,喃喃的道:“皇上……”他矢志报仇而入宫,谎言冒名而进,心里实不yuru身,因此特意选在皇帝喘疾发作期间而来,起初即是撒谎,一月相处间也不无做作的故示柔qing,却不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心知肚明,默默的包容着自己,暧昧也好,谋划也好,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君臣知己、朋友伙伴,始终不曾如他之心愿,始终是负了他。 有花堪折直须折……那个曾经带着几分怅然口吻吟出这句旧诗的,宛然多qing、温柔忍耐的皇帝,如今已是人鬼殊途,冷冰冰孤零零的躺在隔壁大殿之中。千般悔恨万种愧疚都已无用,如何才能对得起他呵! 忽然之间,他清清楚楚的想起了嘉平帝当初说这句旧诗时的原话: “不瞒卿说,每年这个时候,朕都偷偷写下遗诏,等到来年chun暖病癒,再悄悄毁掉。朕也好笑,这每一年每一日,都好似偷来活的呢,所以前人说得好:‘有花堪折直须折……’” 皇帝临终时盯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温柔爱惜,也带着犹豫迟疑,还带着……信赖託付。 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林凤致本已混沌的脑中忽如电光掠过,一剎时心意清明,脱口道:“原来如此!”突然也不知哪儿生出力气来,一把推开已经压到自己身上的豫王,便要起身。 豫王这时连自己的衣服也都已扯尽了,正将对方抵抗的动作一一压制、yu待深入的得趣当口,如何肯放,手臂一重,便又将他压下,恼道:“gān什么?”林凤致急道:“快放手,原来……是这个意思。”豫王纠缠着他不放,喘息道:“傻子,这当口怎放得手?你又不是没同老俞做过,还推推阻阻作甚……”说着便来亲嘴,林凤致一闪,这一口就啃在了脖子上,林凤致又惊又怒又嫌恶,厉声道:“龌龊,滚开!皇上的意思是……” 他陡地醒悟,登时住口,将最关键的两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这一挣一说话,力气用得大了,刀伤又是一阵剧痛,血液迸流,眼前黑眩重新袭来,不禁一阵昏沉。等到这一发昏慢慢好转,神智回復,身体已经被豫王全然压倒,摆成了承受的屈ru体位,耳中只听他带着浓浓qingyu的声音咬牙切齿的道:“皇兄的意思?我来替他意思了罢!你害得他劳神用心,累垮了身子,最后还弄得老俞举兵bi宫,彻底断送了他xing命!你欠他的,我来讨还!就是这个意思!” 林凤致的xing格中原有一种烈xing,是个宁死不肯受ru的脾气,纵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也决计不肯放弃抵抗。这时候虽然气力不支,形势恶劣,依他的本xing,却也不能如此轻易屈服,哪怕是拼命也要拼上一拼的,更何况忽然领悟了皇帝遗言的深意,这便是一个最好的要挟法宝,如何不yu利用?可是兹事体大,只犹豫了一下,便即失了一半先机,再听豫王的指责言语,悔疚之心涌上,又丧失了另一半的抗衡勇气。忽然心神恍惚,一片黑暗渐渐向眼前罩落,迷迷煳煳的竟自想道:“欠他的……是我欠了他的,该讨还罢?” “我……就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说……你这样的人,当真抱过的话……怎么能不记得呢……不怪你……我自甘乐意……护你……” 这几句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是最锋利的刀子,将他的心割裂成一片一片。本道自己心冷qing绝,本道自己再无可伤,却原来,还是抵不过这似同qing似多qing的温柔。 蓦然一阵贯穿身体的疼痛,将他自意识模煳之中唤醒了几分,原来就在自己意志溃堤、jing神恍惚的这一刻,对方已然长驱直入,攻城掠地,再yu反抗也已是无济于事。 林凤致身躯不由得一阵剧烈的颤抖,平生最不堪的噩梦,恍惚间与此刻重叠到了一处。 此刻,压在上方的人一面含煳的说着浓qing话儿,一面蛮横地肆nuè掠夺;那噩梦里,却是bào风骤雨般落在身上的耻ru痛楚之外,伴随着那个既专断又急切的声音:“子鸾,你一世都是我的子鸾,别想逃,逃不掉!” 呵,逃不掉,无路可逃。哪怕是自己千方百计孤注一掷,终于将这一切弃绝,却不道又从头落入一个新的噩梦之中。命运原来是轮迴,一次次在伤痕处重复碾过,永无解脱。 索xing就这么双目一瞑,无知无觉任由凌ru也就罢了,偏生意识一半模煳一半清晰,却是不曾晕去。悲愤、绝望、无奈、苦楚,种种qing绪cháo水似的翻涌上来,又齐刷刷的退落,只留一片空白。他心中也是一片空空dongdong,不再理会此刻肆意在自己身体上狂bào的力量,只是费劲侧过脸来,睁眼却见一片黑暗,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熄灭,满眼尽是沉沉的黑色,宛如无底深渊。 第18章 嘉平四年十一月九日壬申,乱作,火焚武英殿,旋平。越三日,帝崩于养心殿,谥敬天体道纯诚厚德弘文彰武宽仁至孝昭皇帝,庙号仁宗。葬永陵。 他年国史上简单明了一段话,当日却是琐碎罗嗦大过程。首先平乱就前后用了三日,才将京城中的乱党全部肃清,重新开放宵禁。嘉平帝明明驾崩于宫乱当日,宫中却秘不发丧,直到三日后乱定这才举哀,宣布国丧,百官挂孝,议定尊谥与进上庙号,不免教礼部众员大忙了一通;又兼嘉平帝生前未立太子,死时又无遗诏指定继位人,群臣们小事尚且喜欢大打嘴仗,这等大事岂能不争执得热火朝天?于是在这异常纷乱的当口,奉太后懿旨参贊国丧大礼的豫王,便也忙得不可开jiāo,从发丧起又过了两日,这才抽身来看望养病宫中的林凤致。 其实初九那夜之后,直过了五天才来看林凤致,倒不是豫王薄qing,得手便丢,而是颇有点说不出的心虚。他素来风流,从不觉得偷香窃玉之事有亏qing理,但这件事却也委实做得冲动,太过趁人之危,事后豫王自觉良心发现,将此事自己定xing为稍嫌卑劣、不好意思,于是躲避了五日之后,终于打叠起厚脸皮,决定来面对一下林凤致的横眉怒目。 出乎意料的是,所见到大病初癒的林凤致,神qing既非愤怒,也不是冰冷,却是一片茫然空dong。他那日既受了寒,又挨了刀,qing绪刺激之下再加上最后豫王无耻侵犯,当夜就发起了高烧,狠狠病了两三日才能离chuáng,此刻仍是一派病容,只穿着中衣靠坐在榻间,满头黑髮半绾半散,披在肩侧,眼神空茫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豫王看见这般柔弱而安静的神态,忍不住又是心头一热,混杂着得意与怜惜,走过去赔笑道:“你大好了?这样坐着也不怕着凉。” 林凤致目光茫然的看他一眼,仿佛没认出人来一般又转了开去。豫王这时也不计较他轻慢失礼,笑道:“我听说你这几日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何苦呢?你又不是娘们,为件小事就寻死觅活的,也树不得贞节牌坊。别怄气了,最多我跟你负责便是。”他停了一停,见对方不答,于是又柔声下气的哄道:“我承认那回是我不好,没顾上你有伤,忒粗bào了些,现下给你赔罪罢!大家都是男人,这点事说开就完了,何必别扭成这个样子?” 林凤致忽然开了口,却并没有望向他,只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轻声道:“他死了。”豫王一愣,道:“皇兄已经发丧了,再过两日便是大殓,你要去执绋么?”林凤致不接他的话头,怔怔的又说了一遍:“他死了。” 豫王看见他本来木无表qing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苦而决绝的神qing,蓦地领悟他说的并不是皇帝,于是试探着问道:“你说俞汝成?”林凤致轻声自语:“乱事已定,自必是死了。”豫王道:“你不是一直想他死么?” 林凤致忽然不出声的笑了起来,直笑到轻声呛咳,脸上却并非欢愉激动,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茫然,豫王几乎疑心他笑着笑着便会失声痛哭,心里一阵老大不是滋味,说道:“其实俞贼现下还未捕获归案,也不知是死在乱军之中了,还是在逃。不过你尽可以放心,如今他是钦犯,就算未死也迟早有一日要抓住了明正典刑。他全家满门业已抄斩了。”他顿了一下,又道:“将来拿他问斩,你是不是想讨个恩典?要毁尸泄愤也好,还是念着师生之qing替他收尸也好,到时我可以帮你说一句话。” 第18页 林凤致默然,过了半晌道:“谢过王爷。” 他终于侧过脸来看向豫王,眼中茫然失神之色渐渐敛起,依稀有了几分客气疏离的老架势,豫王见他恢復故态,一时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烦恼,道:“你就为俞汝成的死活,发闷成这个样子?我适才跟你说话理都不理,你到底听见没有?”林凤致道:“恭领。” 豫王索xing坐到他身边来,伸手揽上他腰,笑道:“gān什么还这般生分,摆这架子?难道还在记恨我用了qiáng?”林凤致倒没有闪避,却也毫不理会,只是慢慢摇头,道:“记恨么?倒也不必。”豫王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说?”林凤致淡淡的道:“你一向对我有不轨的心思,我也一直在加意防范,没想到自己最后却不慎留了个大破绽在你手里,是我疏忽了,还有什么好恨的?所谓愿赌服输,我也无话可说。” 豫王本来料想他多半会愤怒、会哭闹、会指责,已经准备了一肚皮的软款话语好来诱哄,谁知对方毫无激动,语气平淡的说出这一番话来,仿佛那夜的事qing只是输了阵,并非失了身,这般若无其事反而显得自己过于在乎,过于热切,一时脸上好生挂不住,愠道:“到这份上你还装什么装——我看你是认命了罢。”林凤致道:“不错,倘若是命,我便认了。” 他忽然将豫王伸到自己腰间的手啪的一下打开,转头正视豫王,双眉一挑,道:“可惜林凤致,从来便不信命。” 豫王只见他一挑眉间神采流转,依稀又带了素日的傲气,不意他落到这个份上还倔qiáng得起来,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佩服、是恼恨,还是渴yu征服?冷笑道:“那你是不肯认命的了?” 林凤致一哂,却道:“王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同俞相的事么?事到如今,我也不妨从头讲给你听。” 林凤致和俞汝成的渊源关系,表面上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能讲完。 “我认识他很早,大约才记事时就认识了,那时他还未得志,却颇有文名,长年被大户人家延请坐馆。还记得我曾经在御前说过林氏义塾之中,因重罚了群殴的学生,最后被子弟们闹得辞馆的那位夫子么?那便是他。闹学堂那年我十岁,他辞馆之后赴京赶考,从此青云直上,等我十八岁时也入京应试时,他已经做到大学士,那一年正逢他主试,因此上我幼年的老师,又变作了进士试的座师。说起来,确实是渊源不浅。” “我襁褓丧父,母亲又于我三岁时弃我而去,家中只有一个忠心的老僕养育我长大,原本无力就学,是他向族长说qing免去束修收我入学。从启蒙到做文章,都是他一点一滴教导传授,就连我最早的表字‘子鸾’,也是他取的——我年长后外出游学,嫌这个字稍带女气,易遭口齿轻薄之徒取笑,自己改成‘鸣岐’,为此,在京城与他重逢之后,他还曾极其不悦,责怪我擅自改了表字。其实我一向对他景仰爱戴,决无不敬之意……但我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对我,起了那般心思。” 豫王笑道:“这也不怪老俞,恁般标緻的门生,换了我也一样下手——倒是你太古怪,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啊呸,说错了,是素有渊源,老俞待你甚好,人才又不差,你便吃点亏也值得罢?”林凤致厉声道:“师徒父子,岂无人伦!” 他声音严厉,豫王也吓了一跳,嘀咕道:“年纪轻轻,哪有这般迂腐固执?再说,做都做了,还谈什么人伦,我看你也未必不qing愿,否则哪得三次?” 林凤致默了一默,道:“第一次,他灌醉了我,事后解释说是酒后乱xing,我明知是藉口,只是念在师恩深重,默默忍了这口气。我……我本来是个连轻薄都不能忍的人,可是因为一直太过敬重他,实在不愿把他想得龌龊下流,宁可听他骗我,自己也欺骗安慰自己……结果,因为我忍了一次,他就以为可以有第二次。” “第二次……我激烈反抗,狠狠大闹了一场,什么狠话都说尽了,威胁他再这样的话,休怪我翻脸。同时我也恳求他,我们名是师生,qing若父子,他如此ru我于心何忍?这样的行径岂非狗彘不若?大约我闹得狠了,他也自觉无颜,又怕闹大了于官声有碍,便向我立誓再也不犯——我自然信不过他,从此刻意远着他,也递了几回辞呈,却均被他暗中按下了,但他那一阵倒也守诺,不再提非礼之想,竟也相安无事过了一年……” 他声音渐低,脸上露出苦笑,豫王心道:“不消说,老俞肯定食言。这等发誓算什么狗屁?无非缓兵之计,原来你还是太嫩了。”他竖着耳朵,打算听林凤致讲述这第三次又是如何光景,谁知林凤致只是苦笑了一阵,道:“事可一而不可再,何况是连犯三次?我便是拼死,也不能再忍下去了。” 豫王嘆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你就为三次受ru,因此决意报仇,弄到他身犯大逆满门抄斩,委实好狠!这么说来,我也得小心——你这些话是故意讲给我听的罢。” 林凤致却是微微摇头,道:“倘若就是这些,我再怨恨,最多也就是弃官远去,永世不和他相见,毕竟他对我也曾恩深义重,我不能惨毒至此。”豫王问道:“难道还有别的仇恨?”林凤致道:“还有……血海深恨。” 豫王忽然想起,道:“哦,是不是俞府最得宠的那个爱姬?好象……姓秋的罢,莫非你gān了些偷香窃玉的事,老俞嫉恨清算,没捨得你,却把人家bi死了?我说这个,尽管狠毒了些,毕竟也是你自己不厚道在先……家主处置姬妾,是他本分,你也没什么怀恨的立场罢。”其时做姬妾的女子身份极低,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家主及正室手里,哪怕是无罪被杀,只要没有苦主告状,有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何况犯了罪过?因此豫王才有这样的说话。 林凤致沉下脸,道:“不是这样!”豫王问道:“那是怎样?” 林凤致沉默了一晌,说道:“我斥责他的shou行,说出‘名是师生,qing若父子’这样的话,其实,不止是qing若父子,实际上——尽管我不肯承认——实际上,他也算是我的继父。”豫王奇道:“哦?”林凤致道:“母亲在我三岁之时弃我而去,并非改嫁,而是与人……私奔了,后来竟致沦落风尘,他外任布政司的时候,在秦淮河遇见家母,纳为侍妾。我一直到中进士之后,到他宅上拜谢师恩,这才偶遇……之前都不知qing。” 豫王张大了口,半晌才道:“竟有这么巧的事?难道……难道便是那秋姬?”林凤致道:“家母实不姓秋,只因先父在时虽说家道中落,本族却是虞山有名望的大族,她既沦落,自然不敢说出本身来歷。族中对外都说她早已亡故,我也一向只当自己是没有母亲的了,因此……相遇之后,我抵死不肯认她……” 他忽然低声惨笑,声音悽苦,说道:“我才三岁她便抛弃了我,私奔时将家财席捲一空,根本不顾我能不能活下去,我可以不怪她;她自甘堕落,长年卖笑,又沦为豪门侍姬,这是遭逢不偶,我也不能怨她;我拒绝相认,却也不曾指责她半分,可是她……她后来竟反过来寻我吵闹,骂我同她抢男人——我遭了那般奇耻大ru,痛不yu生,她却还当作什么争宠!你说,世上有这般做母亲的么……” 他语音渐低,垂下头去,半晌惨然一笑:“可是,无论怎样,她也是我生身母亲。” 豫王见他低垂着头,身躯颤抖,这般无助之状实在可堪怜悯,若在平时,若是别个,自不免使自己惹动怜香惜玉心肠,趁机抚抱安慰,揩油一把,可是林凤致却又在悲苦之中神态孤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豫王刚被打落了手,一时不敢造次,害怕刺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问:“那么她是怎么……”林凤致涩然道:“因为我执意不从的缘故,俞汝成迁怒于她,bi令出家,qiáng行削髮。她哪里肯从,几次三番从尼庵逃回来哀恳哭闹,所以……俞汝成厌烦了她,又恼恨着我,竟然故意当着她对我……她羞愤jiāo加,走投无路,最终自缢身亡。污ru我身,此恨犹小;bi杀我母,焉能不报?又何况,当着母亲的面侮ru儿子,实是丧心病狂,做出这样事的,根本就不是人!” 他止住了颤抖,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激动悲愤之色渐定,语声平淡:“这,便是我的不共戴天之仇。” 第19章 林凤致对母亲的记忆其实并不深,虽然母子俩拥有相似的面庞,他却始终想不起她生前的音容笑貌。 第19页 毕竟幼年时是那么无qing的弃绝,成人后又是那么尴尬的相逢,最后竟然又陷入那么屈ru的处境。直到她身死,林凤致才想起来,自己竟从来未曾正眼打量过活着的她。 可是,又怎么能不记得最后一次耳闻她声音,最后一次目睹她样子的那时刻? 最后一次听到她声音,已经不是往常故作娇媚的莺声燕语,而是绝望激烈的嘶喊:“凤儿,凤儿!放开我儿子,相爷,求求你了,不能这样对他!” 那一回是自己又一次被bi入死角,无路可逃,只能任由难堪的凌ru第三度施加于身。他本来不是个轻易受ru的xingqing,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始终无计可施,或许是一贯的敬重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一向的威严压制了自己的勇气?又或许正如他这次忽然翻脸毁诺,冷笑着向自己所说的话:“子鸾,你要知道,我不bi你的时候,不是拿你没办法,只是我捨不得!既然无论怎样你都想逃,那么也休怪我狠心对你!” 隔着院墙传来前厅的丝竹盈耳,人声喧譁,这是他宴客的日子,门生亲信几乎都到了,若非如此,若非同着众多同僚同年一道,自己原也不会轻易踏入这个需要万般戒备的相府,不料同伴再多,也都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己被qiáng行叫去单独相见,心照不宣的继续宴乐。众里之间自己原来是这般无助,乃至于这般象一个笑话。 惟因如此,那个嘶哭着号叫自己小名,替自己哀恳求饶的声音,才显得这么可贵,而这个声音,平素却一直好象是恼恨敌视着自己的啊。 “好啊,不过中了个进士,连亲娘也不认了!我须是当朝相爷的如夫人,认了我也不ru没你!” 那是初遇时自己一脸冷淡,以“先母久已亡故,不在人世”这样的绝qing话语,拒绝与抛弃自己的生母相认之后,浓妆艷抹的贵妇人愤怒的摔了桌上茶盏花瓶,矜夸着自己宠妾的身份,试图拿相府的骄人富贵来威bi利诱,却只能使他感到厌恶羞耻,荒唐可笑。 却哪里想得到在这种时候,在哭求乞请都无效的时候,她也会由嘶哭转为嘶骂,竟然再也不畏惧平素一直柔顺服侍、曲意逢迎的相爷,以至于在与相府下人的推搡厮打之中,破口大骂起来:“俞汝成,你猪狗不如!你玩了老娘,又欺负我儿子!杀千刀的禽shou,放了我儿!我们不能娘儿俩都做你的玩物!” 呵呵,玩物!她终于也知道了,再怎么富贵锦绣、专房独宠,也不过是做了玩物?可笑她还曾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泼辣斥骂:“不要脸的小畜生!自甘下贱要给男人睡,也不能来抢睡过你娘的男人!你爹一辈子积德,你林家满门书香,没承望养下你这贱货!老娘当年养下你就该丢马桶里溺死,免得丢人现眼!” 那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全然记不得了。但是以自己的xing格,极度屈ru极度悲愤之下,回敬的话也定然刻薄狠毒。听她提到的自己未曾谋面的生父,其实忍不住便想怒骂痛哭,听说父亲生前恂恂儒雅,是乡族中有名的温良君子,没想到身后有这样粗俗无耻的妻,又有这样蒙羞忍ru的儿——然而自己的刻薄狠毒、无qing无义,其实是同她一脉相承的罢? 相骂过,互ru过,敌对过,可是当自己陷入地狱的时候,却惟有这一个激烈嘶哑的声音,拼着xing命想要闯进来解救自己,维护自己。 身处地狱般煎熬的时刻,林凤致居然还会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老僕阿忠养过的花母猫,带着一窝新生的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突然遇上了一条闯进来的獒犬,那么弱小的猫面对着巨大的狗,竟也狠狠弓起背,发出qiáng烈的嗤声,紧张得发抖也决不后退。阿忠说,禽shou护子,乃是天xing。 他蓦地悲不可抑,失声痛哭。一向是最倔qiáng高傲的,即使之前的凌ru苦楚,都不曾哭过一次,示弱过一回,这个时刻,却不由得恸难自已,rou体上的痛苦,哪抵得上这一种崩溃般的心灵决堤。 可是自己的悲泣挣扎,却越发激起身上那人的shouyu,于是攻击更勐,落下来的痛楚更甚,折磨得几乎意识昏迷的时候,她的声音,到底渐渐远去了,是被外面的僕役下人,qiáng行架着拖着远去了,遥遥还听见她那悽厉的唿叫:“俞汝成,我做了厉鬼也不饶你!” 林凤致陷入晕迷前的一刻,也在想:如果真有人间地狱的话,那么便化身厉鬼吧。 那最后一次看见她,又是什么光景呢? 是自己终于从那场肆nuè凌ru之中挣扎解脱出来之后,跄踉着扶墙而出,拖着酸痛污秽的身体,心灵却已麻木到不觉痛楚,自恨、厌恨、憎恨,只觉天地间充满了戾气,望出去白茫茫模煳一片。 实际上那晚天地间满是明亮的月光,十五的圆月宛如一团冰般挂在鸦青的天幕中心,洒下冷光茫茫,充斥四周。因为太过清晰明亮,反而刺目生花,望去好象迷雾笼罩,好象缚着自己的天罗地网,挥之不去,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候,最后一次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已全无脂粉,褪去浓妆之后,这张脸上曾经有过的明媚艷丽也仿佛一併褪尽,显得格外苍老衰败,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对着他,惨白青紫的脸上是一片绝望,双眼仍是睁大瞪着,不能甘心,不敢置信。 被迫落了发的头皮,在寒月下发着惨青的光。她身上也是罩着一袭粗布僧袍,有如破布袋一般,静静的悬挂在走廊的尽头,路的尽头。 那一霎时间,他心中掠过的最初感觉,竟是荒谬可笑,这个轻浮虚荣、贪恋qingyu的女人,一生所喜欢的,也应该是华衣美服、珠围翠绕罢,如何竟能这般凄凉黯淡的死去呢。 他每回想到这个时候,总觉得自己当初应该是震惊悲痛之后,继之以晕倒崩溃才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连眼泪也没有,连本来踉跄的脚步竟也变稳了,一步不停的,静默无声的,走过去将她僵冷的身子抱了下来。 真冰凉,冷得同自己此刻全身的血液一样,可是,这冰冷的身躯里曾经流着的血液,难道不是和自己同样的么? 隔院的笙歌还在持续,前厅的宾客犹未散尽,背后的房间里有个带着qingyu的声音急切唿唤自己名字。一面是轻歌曼舞,一面是华灯盛宴,一面是yu山孽海。今夕何夕,此世何世?竟然如此的荒唐,如此的苦楚,如此的绝望。 天地间一片死寂,万事万物都在那一刻凝滞,只有自己的手掌还有知觉,并没有颤抖,只是轻柔的,缓慢的,抚上那冰凉惨青的脸庞,将一双不肯瞑目的眼睛阖上。 他听见自己喃喃的,无意识的,唤了一个字。 “娘。” 第20章 一时房内难堪的沉默,好半晌豫王才开了口,说话时顺便向外挪了挪,不敢再挨着他坐着,问道:“这是哪一日的事?”林凤致道:“九月十五。”豫王道:“咳!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知道皇兄那回宿在与云堂,多半是紫云背后同你说的,他那夜不是也去俞府了么?这孩子也真多嘴。” 他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说道:“好了,旧事你已经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了,多半有些用意罢?老俞qiáng了你三次,害死你母亲,你便陷害他满门抄斩;我如今算是也得罪了你一次,你嘴上说愿赌服输,没准心里想着怎么报仇呢?我说,你还是事先jiāo代一下的好,小王素来心眼煳涂,哪及得上林大人的手段厉害。”林凤致道:“何敢。”豫王笑道:“林大人说‘何敢’的时候,怕便是十分之敢。我们也算是合谋bi退过老俞的患难jiāo了——虽说我cha了你一刀,那也是你事先jiāo代过的,不怪我手狠——因此痛痛快快的,要怎么报復,索xing说了罢,我看能不能受落,先自觉做了给你消气,免得你背后下手,教人死得不明不白。” 他嘴上说着兇险话,脸上却仍是嬉皮笑脸,重新凑到林凤致面前去,只见他眼中微带茫然,神色冷淡,道:“王爷何必如此无稽。”豫王幸灾乐祸的笑道:“打死我也不信你会将那事轻易揭过,若是当真揭过,除非一样,你心里——”林凤致眉头一皱,料想他下面必然又说厚颜无耻的话语,谁知豫王凑到近处,忽然轻声问道:“你心里,怕是不想活了,所以万事不在乎?” 林凤致神色微动,不自禁看他一眼,豫王见他色变,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不由得哈哈一笑,直起腰道:“原来小王也有猜准聪明人心思的一日,可喜可贺!”林凤致道:“先帝已颁特赦,大理寺会审也不了了之,下官并无必死之道,如何求死。”豫王笑道:“正因为你明明能活,却一心想死,这才叫做求死。说起来,你那回说事了便要离去的时候,我便有点疑心;大理寺会审云云,你根本没放在心上,难道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一将俞汝成送上刑场,大仇得报,你便紧接着自尽?是不是啊?” 第20页 林凤致闭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豫王道:“我本来想,你定是知道弄倒老俞不容易,所以打的是同归于尽的主意,如果有条活路,你也未必还求一死。如今看来,实在大错特错,纵使有活路,你其实也是一心求死。嘿嘿,你们恩怨纠缠,不到同赴huáng泉原是解不了的,就不知道林大人这到底算作殉恩呢,还是殉义,还是殉……qing?” 林凤致一时无语,沉默得豫王都以为他是默认的时候,他却忽然道:“无关恩义,也决非qing分,只是……无可留恋。” 他说这句话时心头一片茫然,平生不是没有欢乐,少年得第,金堂玉马,翰林供奉,清贵傲人,何尝没有过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游赏,何尝没有过倚马万言满座惊的得意?哪怕就是和那个人的jiāo际,在没有陷入噩梦之前,也无不融洽亲厚,犹记往年同朝进退,御苑绿柳荫里,绯袍玉带的一品大员,亲手扶在恭敬执弟子礼的少年肩头:“子鸾,何必总是拘礼。”掌心温暖,笑容和蔼,恍如chun风拂面,原本是这世上最令自己安心的存在,却怎料有一日会化作恶魔。 他无数次设想过报完仇的光景,自己定要奠一杯酒为其收敛,然后从容将自己一生作最后了断。可是如今他还未死,自己却已心灰意懒,似乎等不等得到亲眼看见他断头的那一日都已无关紧要,只是疲倦,只是空dong,再没有目标作为依恃,再没有人事值得经营,恩怨爱憎,原来都是那么无稽。 所以便叫做无可留恋。 林凤致想着居然微微笑起来,看向豫王,说道:“所以王爷无需挂虑,仇恨云云,委实太累,我已经够了——恨他便耗尽了我一辈子的气力,真是够了。”他下面的潜台词却是未说出来:“你又不是他,并不值得我仇恨!” 豫王在室中踱了两个圈子,道:“你说是无可留恋,我却说你实是大可留恋。你虽然觉得活着无趣,却有三大万万死不得之理——要不要听我说来?”林凤致很gān脆的道:“免了。” 豫王笑道:“你不要听,我也要说的:第一,你虽然想殉了老俞,争奈老俞还未曾死,万一他寻个机会东山復起,又活得恣心快意,你岂非死得太早?何况,就算他死了,也不值得你拿xing命赔给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占住你不放,死了反而有你相殉,岂非太过便宜?人生在世,被人讨便宜的事万万gān不得——这是你不可死的道理之一。” 林凤致不理会。豫王又接着笑嘻嘻说下去:“第二,与其被老俞这个对头讨了死后便宜,还不如好好活着,让我讨了现成便宜如何?咱们好不容易结下chuáng笫之好,正待日日欢爱,你如何捨得抛下我就死?虽说第一次我心急,粗bào了点,却保证以后定不如此,我的软款温存手段,包你受用。人生在世,享乐子最要紧,死了可就什么乐子也没有了——这是你不可死的道理之二。” 林凤致先之以皱眉,继之以冷笑,豫王抢在他发作之前,又道:“还有第三!皇兄在生的时候,你骗他许久,累他良多,他弥留之际都不忘将特赦诏拿给你,就是要你好好活着,你倒忍心不理?再加上,他明明将我託付给你,我还没有受到半分好处,你就撒手,既对我不起也对皇兄不起,你倒做得出来!” 他蓦地欺到林凤致面前,按住他肩头,盯着他道:“皇兄临终前对你附耳低言,说的便是要你扶持我、照应我罢?” 林凤致想也不想,立即否认:“不是!”豫王笑道:“你撒谎向来是眼都不眨的,因此否认得越快,越是可疑。我当场便猜着了,有什么话能让你直接一口回绝个‘不敢奉诏’,要让皇兄拿‘还qing分’来央求你?小王向有自知之明,跟皇兄有瓜葛的人色里面,你最不待见的便是区区,这就十有八成了。” 林凤致冷笑道:“查无实据,由得王爷说罢——反正下官也未曾奉诏。” 豫王道:“你口头上不肯奉诏,心里呢?皇兄恁般待你,你仍然忍得下回绝不许?你难道不是心许了的?” 林凤致忽然觉得荒谬可笑,自己都一心求死的人了,却仍然在这里跟个无聊人物喋喋不休争辩什么可死不可死,口不许心许——然而这时候不打发了他也不成,深深嘆一口气,说道:“王爷金枝玉叶,天生睿智,何须下官扶持照应?这话说来实是无稽,下官倦极,王爷请回罢。” 豫王道:“我倒是想走,跟你说了半天话,还有一堆大礼上的事要忙呢。只是怕这一走,明儿便看不见你了,想想后怕,所以决不敢走。”他仍然按着林凤致肩头,笑得颇是涎脸,道:“林大人熟悉朝典,自然也知道的,小王早该出京之国了,只仗皇兄维护,这才一直留在京中。如今皇兄驾崩,不消说,等大丧一毕,新皇即位,老臣们准定将小王赶到河南府去,仔细想来,好生凄凉,皇兄托你扶持照应的,也无非就是此事罢。” 林凤致面无表qing,说道:“这是国朝制度,下官区区七品微衔,有何能耐扶持得了王爷?王爷还是向宫中求qing去罢。”豫王嘆息道:“宫里头又能帮我什么?如今谁继大位尚且吵个不定,母后想立安康,外面臣子都说要立安宁——我看多半是安宁将来继位的了,好歹王贵嫔的父亲也是御史台的。王御史一贯和母后的外家不对,日后小王的日子,难过难过。”林凤致淡笑道:“那么王爷定可在河南府修心养xing,委实可喜可贺。” 豫王怪叫道:“你这人恁地爱说风凉话!我实同你说,若是我非走不可,一定要奏请朝廷将你拨到河南府去的,给我做个王相,你笔头煞是厉害,日后小王进表上封章什么的,也不怕被朝廷挑剔破绽。”林凤致道:“那是日后的事,王爷请便。”豫王道:“不成,倘若你到底想不开寻了短见,便连日后也没有了,想拿这话打发了我,还不够——你早已许了皇兄的,不可食言,更不可负心!” 何谓食言,何谓负心?世上哪有不可食之言,哪有不可负之心。 除非深qing挚爱,山盟海誓,九死其犹未悔。 林凤致不自觉笑了出来,神色却愈发的冷,道:“既说食言负心,王爷可知当初俞汝成同我相安无事过了一年,最后却到底毁诺,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约定?”豫王道:“你说是你大闹bi他立誓?”林凤致冷笑道:“立誓!他是轻易被bi立誓的人么?我是bi他了,可是也同样被bi无奈——那时我和他的约定便是:如若他从此不再犯我,我便舍qing弃爱,终身不娶,终身不离,以门生身份,侍奉他一辈子!” 豫王先倒吸一口气,随即大笑,说道:“这种事你也敢约定?一辈子陪着他,却又不许他碰你,圣人才忍得住!老俞就算答应,也无非哄你一时,你要当真,就太可笑了。”林凤致道:“我自是不信。约定过后,我便连递辞呈,想要告归离开;有人给我说亲,我既未答应,却也不想遽然回绝。我实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非但名声耻ru难以见人,还要心惊胆战怕他再犯,能走的话,我决计要走的。” 豫王笑道:“你这般弄鬼,难怪……”他想说几句幸灾乐祸的话,但想到其后便是林凤致三度受ru又丧母之惨剧,讽刺好象不怎么厚道,便收口了。林凤致冷冷的道:“那又怎样?他那一年里面,还不是几次三番叫我单独过府,若非我百般防范,哪里捱得了一年平安无事?他迟早也是毁诺,说我先不守诺而翻脸,无非找着了大好藉口。其实他要是当真可信,我也未尝不能守住诺言,只是,在他第二次那样对我的时候,我对他已全无信任可言了。” 他将豫王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身体往后靠了靠,说道:“王爷,我原就不信誓言,不信真心,所以食言负心云云,对我指责也是枉然,大家两免罢。” 豫王瞪视着他,半晌才道:“好嘴硬,好狠心!都说宁欺生人,不负死者,你连皇兄的遗愿也要辜负,真是没话可说了,枉他生前待你一片恩qing。”他说着“没话可说”,便已转身大踏步而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林大人,小王奉劝一句,你实在要寻短见,最好也等病癒出宫,自管找地方去,皇宫大内不是你死的地方。何况小王又负责分管内廷殉葬的事,你一死便是给我添麻烦,万万使不得——我是会看牢你的。”林凤致扬声笑道:“何敢劳烦,敬请放心!”笑声未毕,豫王已经出门走得人影不见。 他脸上笑容未敛,却垂下头来,手指攥住被缘,攥到指节发白,忽然一滴泪水落到手背上,悄无声息,却滚热灼人。 他轻声说道:“皇上,我是心许了的——虽然不能尽如你心愿。” 第21页 其实,同俞汝成那个最终谁也没守住的诺言,自己也一度是真诚心许的。 第21章 豫王果然遵了自己说的“看牢”那句话,此后接连两天,大丧忙得满头冒烟的时候,也不忘忙里偷闲跑来看看林凤致寻死没有,自然也顺便憨皮厚脸讨便宜,以及死皮赖脸要求他应承所谓的“扶持照应”。林凤致既是嫌恶,又是厌烦,还夹杂着鄙夷,他本来便是刻薄xingqing,这时百无禁忌,口齿上当然也不肯吃亏,于是毫不客气挖苦回去。然而每回斗嘴占了上风之后,却不免于恶意的快感当中,又有一种深深的空虚感——难道人生竟已无聊至此了么? 无聊归无聊,伤病却在一天天痊癒,林凤致一到能下chuáng,便想离开宫禁,好自由行事。但当初嘉平帝赐给他的出入腰牌业已过了时效,问豫王再要,对方又假痴不颠的装没听见,问得急了,便推脱道:“如今出入大内的令牌许可,全由母后掌管着,你要出宫,只能讨懿旨去,小王也没法子——我跟你讲,母后可是恨你入骨,倘若知道小王还将你藏在宫里养病,非治你个擅入大内的罪,趁机活活敲死你不可,翰林院也未必来得及救你。你要不想死得太难看,还是耐心等等罢。” 其实林凤致已萌死志,哪里在乎一死,可是从容自决,与被当作罪犯活活敲死,死法却有天壤之别。他到底身上带有几分文人的酸气,每想到死,总觉得至少也该饮鸩伏剑、蹈波投环,衣冠整齐含笑撒手,象豫王所说的被大内宿卫又或宫中阉奴打成一条死狗状,委实既痛苦又丢份,不可取啊不可取。这般考虑过后,自己却又觉得有些滑稽,大约真如豫王反挖苦自己的时候说的,竟还在乎死法,那其实也不是坚决的想要求死了吧? 虽是了无生趣,却也同样找不着死趣。所谓百无聊赖,万念俱灰,无逾于此。 等到大殓那日,林凤致料想豫王定然忙得没空过来,自己难得可以耳根清静一天,谁知这日豫王来得比平日更早,一进门便抱怨:“连钦天监选定的日子都能愆期,也不知事qing怎么办的?皇兄在生时优容他们,结果连身后都被他们欺侮拖延,委实太不成话!” 林凤致听了也觉纳闷,道:“竟然愆期了?”豫王道:“是啊!老闵昨日拟的遗诏,送入来审定,被母后大骂了一顿,如今发回去重拟了,估计又得好一阵拿不出来。不颁遗诏,未定太子,梓前即位的程式走不了,也没办法——你也知道老闵那几个,平日就是躲在老俞背后偷懒的主儿,眼下老俞倒了,要他们担当大任,立即就捉襟见肘起来,都是些废物的料子!” 所谓“拟遗诏”,却是指在皇帝仓促驾崩未曾留下遗言的时候,由内阁大臣受命代拟一份“遗诏”,这种名为遗诏的形式,实则可以算作下一任皇帝对前任政务的总结乃至拨正。内阁中如今俞汝成已去,留下的辅相还有四人,地位次于首辅的便是次辅闵体仁,素来以亦步亦趋附和俞汝成出名,头脑冬烘,行事胆怯,乃是翰林院中眼高于顶的清贵侍臣们常常背后取笑的对象,听得豫王抱怨,林凤致倒也不由得好笑,道:“闵相是有名的伴食宰相,无足为奇。” 豫王没好气道:“你别忙笑,事qing也有你一半gān系!老闵也不知听了朝中谁的意思,要将皇兄护着你的事写进去,自咎罪己一番,母后见了当然不欢喜。不管怎么说,哪怕私下把你敲死也好,明面上也不该写,你又没给皇兄添什么光彩,反而骗他累他,如今又成了他身后之玷——这话我也说过无数遍了,你好好扪心自问罢。” 听他提到嘉平帝,林凤致便不由得沉默了一晌,才道:“反正遗诏之拟,必然要出自内阁,这是常例,也只好由得他们去写。”豫王嘆道:“是啊,只恨皇兄大去仓促,未能亲自颁诏,不然的话,再也轮不到他们胡写。” 林凤致眼角微微跳了一跳,脸上却声色不动,并不说话。 豫王又开始惯常的涎脸,坐到他身边来笑道:“小林,朝中恁地难蹲,你还是跟我去河南府罢。”他讨了这些日的便宜,亲密程度愈发见长,连“林大人”也不再称唿了。林凤致也懒得跟他计较,直接一个太极挡了回去:“去与不与,总由朝廷降命,须不是下官自己做主,王爷问得无谓。”豫王笑道:“那可不一样。河南府那等寥落地方,我一去便再没其他乐子,要是你去得不甘不愿,回回给我脸色看,日子如何快活得起来?所以我一定要你亲自点头,才好奏请,没准这便是一辈子的事,总要自愿欢喜才成。” 林凤致道:“世上哪有多少自愿欢喜的事,王爷未免纠缠太过了。” 豫王摇头道:“非也,我可不会蹈老俞的覆辙,不管你愿不愿意,硬来qiáng求,结果ji飞蛋打,连身家都搭上了。你这人最是心狠手黑,倘若不对就要葬送人家的,所以自愿不自愿,欢喜不欢喜,太要紧了。”林凤致讥刺道:“‘不qiáng求’这等话,居然出自王爷之口,大奇!”豫王厚颜无耻的笑道:“对,我是qiáng求过你一回,可是你那时也没怎么反抗啊——当然,我忘记你伤太重,没力气反抗了,可是那时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林凤致听多了他的无耻言语,业已听到无动于衷,只是冷笑了一声。豫王道:“你不打算向我报復,那是因为想死;而我偏偏不能让你死,还得你帮扶我,所以更加要求得个心甘qing愿,日后才用不着怕你报復——要怎么样才能愿意,你说句话罢。” 林凤致忽然道:“若是非得说不可,王爷,前日我说过与俞汝成约定的事,你也知道了。”豫王问道:“莫非你也想来跟我约定一回?不碰你,你就一辈子陪我?这种话,你明知也是敷衍应付,我是最坦率的,不耐烦哄你。”林凤致道:“正是信得过王爷坦率,所以才想请教王爷一句,究竟你们这样人,要身要心,是更看重哪一等?” 豫王忙道:“等等,你先说明白,什么叫做要身,又什么叫做要心?难道若是我肖想你的身子,你便不肯尽心辅佐我?”林凤致冷笑道:“辅佐与否,那要待朝廷降命,果真有令,便是公gān,下官焉敢不尽心。”豫王问道:“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凤致并不回答,豫王自猜自想了一回,大笑道:“我才不懂你的机锋,要我实说,跟公gān无关的话,当然是要身子的比较实惠,心算什么狗屁?又当不得取乐,原是一钱不值!” 林凤致微然一笑,道:“正是一钱不值。” 他抬眼瞧向豫王,眼底似讥似笑,道:“因此什么自愿欢喜的话头,王爷也收起来罢。王爷想要奏请,自管请便;这等事原是朝廷调拨,何必絮絮不休来问下官。” 豫王长嘆一声:“你这人恁地无趣,太无趣了!” 他站起身来,说道:“算了,本来想找你解闷,没承想只有更闷。我还是去gān我的正事罢,唉,你可知道?礼部定然同我有仇,居然专门派小王gān杀人的勾当,实在忒没趣。”林凤致不由得问了句:“杀人?”豫王道:“后宫殉葬啊,前日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总共二十三人,明早上路,今晚先把吊chuáng准备好,这等事竟然分派给我,你说可不是太缺德么?” 原来本朝承前朝之制,自太祖起便定下以皇帝生前陪侍过的无子女妃嫔以及宫女“生殉”制度,其中若已封高等品级、以及娘家有功勋的妃子可以“恩免”,其余都要殉葬已故皇帝。歷来殉葬人数有多有少,比如前朝文宗皇帝仅仅殉了七名妃嫔,而以渔色出名的高宗皇帝死时竟有六十多名宫眷殉葬。殉葬时要将所选妃嫔宫眷带入一间大堂,扣上吊chuáng,活活缢死,实在是极其残忍的事。林凤致熟读朝典,自然知晓其中过程,不觉微微打了个寒颤。 豫王嘆道:“本来皇兄生前体弱,少近宫眷,说什么也不该有二十三人才是,可是时妃仗着自家品级高免了殉葬,倒来撺掇母后和刘皇后将殉葬名册多添了十来人,所谓最毒妇人心,我当真是信了!”林凤致道:“王爷为什么不向太后据理力争?这事外臣置喙不得,正要王爷说话。”豫王道:“这可不是笑话?皇兄的内眷,哪里容得我进言?私下跟你说罢,母后当年也曾多bi了父皇十几个妃嫔殉葬,连养过三个公主的郭贵妃不当殉都殉了,这种事岂肯听我说话。” 他谈起这事,颇多感慨,不免又多唠叨了几句,道:“四年前父皇驾崩,殉了四十一名妃嫔,其中委实有许多可怜的,有人连侍寝都未曾侍过,只因父皇平时多赏识了几眼,遭人嫉妒,造册时硬将名字弄上去,好不冤枉!又比如郭贵妃,养了三个公主,除了五公主早殇,阿九和十五妹当时还小,母女抱头痛哭,最终也被生生拽进去行刑,更是好不悲惨!皇兄当时求qing无效,便同我说过,待他大渐,定要留诏废了这殉葬之制——没想到皇兄去得太急,竟连遗诏都没来得及留一封,他若有知,定不安心罢。” 第22页 林凤致默然,良久道:“皇上未留遗诏,实是大憾,却也无可奈何。” 豫王嘆息道:“是啊,太遗憾了。” 林凤致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冷然道:“我一口气断送了俞汝成满门三十余口的xing命,俞党牵连怕也不下百人,背负着如此血债,王爷若当我还会为区区三十二名宫眷动心,未免把林凤致想得太善良了。”豫王道:“嘁,你天生是个狠心人,哪敢要你动心?我也不过发发牢骚,该杀人时还得去杀,你自管休息罢,我还是gān正事去。” 他刚转过身去要走,却听林凤致在背后叫道:“王爷,留步!” 豫王停步回头,只见他慢慢抬起头来,脸色雪也似白,眼中却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神气,说话声虽然不高,却是毫不迟疑,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的道:“王爷,如你所愿——皇上在生之时,确实留有遗诏。” 第22章 皇上在生之时,确实留有遗诏。 这一句话在林凤致心底已经沉埋了好几日,甚至已经打算一直沉埋下去不再提起,此刻却终于说出口了。说出来时下定了很大决心,说毕之后却忽觉平静异常,不再犹豫,起身便披外衣。豫王还在惊愕当中,瞠目结舌的问道:“你……你做什么去?”林凤致只简单答了一句话:“去养心殿,取遗诏!” 豫王把林凤致藏在宫中养病,没敢藏在自己所居的花萼楼,而是挪到了长年闭锁的景福宫,从这里到养心殿几乎要穿过半个后宫,林凤致当然不认得路,这等大事也不便叫上随从,豫王只好亲自充当领路人,以及顺手扶一下病后还未出过门、走路脚下虚浮的林凤致。他满腹疑惑,有无数话要问,但是见到林凤致眼中燃烧着一股决绝的勇气,又把问话都缩了回去。不多时便一前一后的来到养心殿外。 这时嘉平帝的遗体早已移灵至干清宫,养心殿外只剩寥寥几名侍卫,豫王随便找了个藉口打发了他们,与林凤致进殿,林凤致也不多看,径直便奔向屏风之后的御榻,按下书格机关,登时满满一屉市井话本弹了出来。 这些话本豫王倒也眼熟,却是他往日没事,在市井中觅到有趣的龙阳题材艷qing故事,便即袖到宫中与皇兄同看,共博一粲,这些书他随拿随丢,自家府中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没想到皇兄竟如此隐秘又如此整齐的收藏在一处。想到从前兄弟嬉游之乐,也不觉眼中酸了一下,随即奇道:“在这里?” 林凤致不答,伸手向书底一路翻找下去,忽然手上一顿,失声嘆了口气,道:“果真在这里!” 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杏huáng捲轴,慢慢缩回,那捲轴开口处封着朱红火漆,印着嘉平帝的专用钤记,旁边并有一行小字:“朕若大渐,付太后豫王亲启。” 豫王心头大震,不自禁伸手去接,却见林凤致牢牢捧定,并无递给自己之意,他有些激动有些纳闷,颤声道:“小林……”只见林凤致双眼瞪着自己,眼底一片雪亮的光,忽然厉声道:“豫王殿下,遗诏所言,我并不知qing——但无论怎样,你断不可负先帝重託。” 他话中隐隐似有风雷滚动,神色bi人,豫王竟觉眼目眩晕,退了一步,失声道:“皇兄……托我什么?难道……要我……”他声音颤抖,“监国”两个字只在舌尖打滚,却不敢说出来,本朝制度,歷来无亲王监国之例,倘若嘉平帝竟写下这样的遗诏,委实是惊人之至了,难怪林凤致神色如此严重。 林凤致只是瞪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并不知qing!但无论怎样,你也断不可负先帝重託。” 豫王定了定神,勉qiáng笑了笑,道:“好罢,莫非你要我发个重誓?——你明明也不信誓言。皇兄到底有什么意思,你还是让我先看了罢。” 林凤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终于恭恭敬敬的将捲轴递到了他手里,退开两步。 豫王飞快拆开封口处的火漆,急急展开,只见文字甚长,格式工整,从“朕躬叨位四年,素无功业”这样的套话说起,一直写到免殉葬、蠲徭役等等身后善政,确实是一篇中规中矩的遗诏,看起来决非仓促而写。豫王熟知皇兄的字迹,知道他往日只要喘疾一作,写字笔画就会有点颤抖,此刻但见诏上一手柳体间架丝毫不乱,便可知这诏书一定写于他发病之前——那时连林凤致还未入宫。皇帝心中到底有什么想法,要提前那么久写下遗诏,却又偏偏谁都不告诉,只让这个陪了自己一个月的臣子知晓? 他一目十行的读下去,读到最后一行,蓦地面色剧变,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心头热血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惊人,太震撼,太不可思议! 在如中雷轰电掣的当口,豫王的心思居然还飘忽了一下,想到皇兄临终之时,目光凝注到榻前垂泪的自己身上,口齿含混的喃喃说道:“阿螭……莫哭了。”当时自己泪眼模煳,已经看不真他最后的模样,可是如今想起来,却顽固的觉得,他眼底也一定闪着泪光。 为什么写下这样的诏书,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早已有这样的意思,却全然不透口风?为什么到了最后,还只是暗示一个相识不久的近臣知晓,倘若林凤致一直缄默不提,岂非这惊天秘密就此沉埋,自己便要失之jiāo臂?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疑我,还是信我,还是轻我,还是重我? 他忽然觉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回过头重读了一遍,不错,还是那一行字,明明白白,毫不含煳,连字迹都无一丝凌乱,写字的人定然坚定之极,执着之至。 豫王想到皇兄往日,简直是过分温柔胆怯的xingqing,除了最后与林凤致联手剷除俞汝成一役堪称狠决——然而这分明大部分出自林凤致这刻薄狠毒之人的策划——平时就连重话都不敢跟群臣说一句的,每次臣子们一闹事,一争执,豫王便可见他揉着太阳xué哀嘆头痛,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摆平哪一方才是。 犹记他登基之初,说了句“议立皇太弟”,结果招来群臣分党结派的互相攻讦战,于是又慌忙将之搁置,过后他也是那样含着温柔胆怯望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得,自己当时笑着安慰:“皇兄宽心,臣弟原也没有这等枉念。”其实心里,不是没有怨怼的,你既然没有担当,又为什么要忽发奇想,把我推入风口làng尖? 这样优柔寡断毫无胆气的皇兄,若是能在遗诏里冒着违反常例的风险,写下“豫王监国”的话,都已经是破天荒的大胆,豫王看见林凤致那般严重的神色,也隐约猜觉皇兄可能破格大胆了一回,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破格至此,大胆至此。 恍惚间目光下垂,飘到书格中被林凤致翻乱的一堆市井话本之上,堆在最上面的却是一卷《弁而钗?qing烈记》,忽然想起自己袖了这本书来同皇兄赏鉴,自己笑嘻嘻的批点着里面的yin词艷句、浓qing蜜爱,皇兄却悠悠嘆了口长气:“好勇气,好痴心——朕是及不上的。” 这个时候,豫王蓦然觉得,当时自己只顾着拍桌笑得前仰后合,记挂着qing色段子,却没有回过头去仔细看皇兄的眼神,实在是很遗憾的事,或许,竟错过了很多很多。 总是柔和含笑的皇兄,多愁多病的皇兄,听自己肆无忌惮大讲猥亵段子时,还会微微泛起羞涩红晕的皇兄,他沉默着凝视自己的时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 种种般般杂念,犹如狂飈般在豫王心底急速掠过,却又急速远去,片刻连痕迹也不剩了。这时压根儿细想不到许多,只一恍惚,便即喜悦之qing充塞胸臆,什么伤感悲哀疑惑,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蓦地抬头看向林凤致,脱口道:“竟是这样!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林凤致一直看着他,和他目光一触,登时涌上一种奇异的神色,似是了悟,似是惊惶,似是绝望,好象担心已久的什么可怕事qing终于得到了证实,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豫王一时有个错觉,感受到他qing绪冲动,几乎象是要冲上来将自己手中遗诏抢去撕碎,不由得自己也退了一步,护住遗诏,又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你难道早就猜着了?” 林凤致脸色苍白,身躯颤抖,却到底什么也没做。良久良久,他才慢慢退开几步,一正衣冠,伏地行了三叩九拜大礼,朗然道:“微臣林凤致奉诏,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第23章 嘉平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己卯,奉仁宗大行皇帝遗诏,嫡弟豫王螭即位,仁宗次子安宁改名珩,立以为嗣。明年改元,年号永建。 国史实录里,修上这段话的时候,业已离新皇梓前即位之日过去了一月有余。这场即位,自然不似实录中记载得如此轻描淡写,却是波澜动dàng、朝野震惊的一桩大事。 第23页 本朝制度,虽然也有过兄终弟及之例,却是前任皇帝绝嗣,这才由嫡弟继位,再没有过这样的例子:皇帝明明有子嗣,遗诏却指定弟弟作为继承人。所以当日豫王一拿出这封遗诏,朝内登时一片譁然,甚至有固执守制的老臣,激烈叫出:“此为乱命,断不可从。”的话来,自然,反过来也不无乐意从命的臣子,于是分成两派,势成水火,争执不休。 在激烈争辩与qiáng烈分歧当中,最终能奠定豫王即位大局的,却是多亏了太后母家刘氏一力坚持。本来兄终弟及,最为吃亏的要算故帝的皇后,虽然本朝制度不许母后临朝,但主少国疑之时,先帝皇后抱子继位,却不免也会比往日多几分权柄,所以刘皇后本意想立嘉平帝所遗的无母之长子安康,便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此刻豫王即位,刘后家族本该失望,但太后也是刘氏,且又最为疼爱这个小儿子,本来心心念念怕的就是儿子要被bi得出京之国,如今喜出望外,哪能不大力支持?已故刘太傅的几个儿子都在重要部门任职,权衡之下,决定捨弃妹妹而帮扶姑母,于是豫王即位,首先获得了最为qiáng而有力的后党声援。 原本朝中继位唿声最高的乃是嘉平帝次子安宁,豫王採纳后党建议册封先帝的二位皇子,长子安康为定王,次子安宁则过继为嗣,立作太子,也就堵住了其母族王御史一党之口。德妃时氏一族也是功勋之后,又与后党有亲,豫王正好元妃薨后一直未娶正室,于是火速议定册立时氏族中另一嫡女为后,明chun大婚,总算又把这一支势力收纳。 兄终弟及之命,自然也触动了嘉平帝另几个庶弟的心,离京城最近的燕王首先上表,语含刺探,颇有不服帖的味道隐藏在恭肃从命之后;同时山海关守卫、天津卫、榆林塞卫等几处京城近畿的营守,以及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先后奉进表文,都怀微妙疑惧。而朝中兵部在嘉平帝时期就一直没能定下新任尚书,不免也是闹攘不休。 如此之时,豫王显出虚心下礼的一面,三次降敕,又亲自上门拜访,终于劝得前任赌气告退的朱光秉同意徵辟起用,復又就任兵部尚书之职。朱光秉倒的确是一把辣手,先把老部下们严厉整饬了一顿,又联络了京城五营守备,同上贺表,向天下明确告知效忠之意——这才算把各地藩守的些微觊觎之心从明面上给打压了下去。 至于朝中实在哓哓不休、难以收服的老臣,豫王几次三番被他们抵制之后,终于惹翻了一贯的bào躁脾气,寻个藉口,先将出头最厉害的几十个青年官员各判了十廷杖。嘉平帝在位时宽仁柔懦,四年未曾动用过廷杖,禁中收藏的杖具都找不全了,执金吾打板子的手法远不及前朝先辈们熟练,这区区十廷杖自然打不死人。饶是如此,当几十名官员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杖毕叩阙谢恩之时,却也着实惊骇了一下百官。从此之后,大家上朝都战战兢兢了许多,这时才真正明白,那个好脾气任得群臣起闹闹事的仁宗皇帝时代,原来是一去不返了。 确实是一去不返了——朝政大局尘埃落定之时,已经到了十二月末,离年终已近,嘉平这个年号,也即将改元成为“永建”了。 二十六日这一天,林凤致病假结束,终于回到翰林院销假,接手“仁宗大行皇帝哀册文”的撰录工作。 林凤致在奉进遗诏当日便出了宫,豫王本来还想留他参议朝政,他只是疲倦淡笑道:“我其实不想拿遗诏给你,只是事已至此,回不得头。其余的事,我委实帮忙不得——我也只会些设局陷害的勾当,不是平天下安人心的料子。”豫王忙着接位,一时也无法和他多所纠缠,只得放了他归寓。 所以当外面即位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时,林凤致却在寓所独自又养了一个多月的病,其间豫王大位已定时,也曾几次遣心腹内侍小六秘密招他入内,他都託病峻辞。直到年底,眼看病假已经超期超到不能不回销,翰林院几次派人催问,这才回来告罪销假。 这时翰林院中已是颇为冷清,四个侍讲侍读学士当中,侍讲孙万年已随俞汝成造反,成为在逃钦犯,至今绘影图形悬挂国门;侍读吴南龄倒没有牵扯到这件事中,据说还因为他及时告变,镇压了俞汝成的一支余党,所以连黜职的处分也没有挨上,但终究以前和俞党关系太深,如今正挂职闭门思过之中。其他的学士以及编修、编撰等各员,倒有大半曾经与俞党有关,黜的黜,免的免,告归的告归,请假的请假,偌大一所翰林院,居然经此一案之后,剩不下寥寥几人,林凤致过来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担着如此丑声,地位甚是尴尬,翰林院还要三催四bi让自己回来上班——原来委实是没有人手可用了。 他往日其实也算是俞党中人,且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俞汝成最眷爱的门生,结jiāo的同僚朋友当然也大多是俞党人物,如今俞党风流云散,便显得格外形支影单。销完假后独自归到自己座位上,也不用杂役,自己慢慢拂拭着几案上的灰尘,不自禁回顾昔年热闹。林凤致平素有几分骄傲孤冷,不算是合群的xing子,但因为在翰林院中年纪最小,又有俞相靠山,大家也都照顾担待几分,此刻空落落的书阁里,仿佛仍然响着那些旧同僚的话语:“林编修,这卷国史今儿抄录得完么?我替你分一半罢。”“鸣岐兄,明朝汤沐休,一道出城踏青,寻个粉头喝两杯去?”“家阃烧得好菜,有请大家同到寒舍赏光——小林,你别又忙着说不去,便不信你大驾恁地难请!” 曾经那些亲密的话语,殷勤的人脸,善意的,戏嚯的,热qing的……种种回忆扑面涌了过来,又倏忽退尽下去。一切都已消失,都已毁灭,何必想起来还要这般隐隐作痛,暗暗负疚?原来做事容易,回顾却难。 林凤致手上扶着几案,惨澹的对自己苦笑:“踏上绝路的时候,不就早知会如此么?我还回顾什么——我原本也不需要再站到这里,原本也没必要偷生至今!” 可是又为什么,出宫至今已经快一个半月,自己仍然在苟且偷生呢?旧日的羁绊已全捨弃,新朝的危机又可想见,自己这一身,恋无可恋,愁倒有愁,爱何能爱? 然而,不明所以的,自己却始终未狠心将一切都了断,似乎心中隐约藏着一丝不安,藏着一个不祥的预感,提示着,叫嚣着,不许自己立即结束。这种奇异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说不清,却十分顽固,盘旋不去。 他孤零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纸笺,哀册文半天只撰写了一个开头,一直在怔怔发呆。翰林院中其他人员都知道他与先帝关系匪浅,与今上也颇有不可言说之事,多半指日飞升,来年便是新任的学士了,所以看向他的目光,既逡巡又暧昧,还带几分战战兢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官员们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林凤致仍然一动不动的拈笔沉思。大家就这么直接撇下他散岗了似乎也不好,于是便有两个和他关系稍熟络一点的编修,上前搭讪告辞。林凤致保持着发呆的架势,似听非听,也不知神游何处。 便在此时,忽然闻得后宫方向传来凄凉悠长的钟声。 翰林院的文渊阁所在位置,乃是皇城的南前端,再往北过去的南三所,便是未成年的皇子所居,听那钟声哀鸣从这个方向传来,却是宫中有丧的报讯之音。朝中刚刚驾崩了先帝,如今又听哀响,大家的心立刻全吊了起来。 林凤致陡如梦中惊醒,脸色大变,掷下笔管便往门外冲去,刚到门口,砰的一声和人撞了个满怀,却是急忙奔入的一名书吏。林凤致也不管他连声道歉,抓住他便大声问道:“什么事?宫里出了什么事?”他素来斯文从容,此刻却状若癫狂,书吏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这时又有两个杂役自外直跑过来,齐声回禀了一句话,林凤致手上一松,竟自坐倒在地。 翰林院未走的众人也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均想:“今年恁地多事!这下院里公务又要多了!可是林编修也不必吓成这个样子吧?” 那杂役回禀的,只有四个字:“太子薨了。” 第24章 十二月二十七日,雪后天晴,无风。礼部进殇太子谥册。大内无警。翰林院编修林凤致自请值宿文渊阁。 文渊阁歷来由内阁大员轮流值宿,以林凤致的七品官衔,原本没有资格入值,但如今首辅空缺,次辅四人,又因为反对豫王接位的事被黜免了两个,剩下两个也告病在家躲着,于是只能安排翰林院的低品级官员暂时值班。而翰林院一来也是人员寥落,二来bi近年关,谁愿意来大内睡得神魂不安?因此当林凤致自请入值时,主管大学士杨羡之颇是高兴,再加上对林凤致与今上的事也有所耳闻,料想他的自请入内,背后定有期约,如何能拦阻好事?于是一面笑得暧昧,一面痛快的批准,立即将值班名册报了上去。 第24页 林凤致虽是第一次在文渊阁值夜,但平时在这里翻查资料、抄录史册惯了,地方也颇熟悉,看着杂役安排好舒适chuáng铺,泡下酽浓香茶,生上旺旺炭火,便即出去将服役的宫监头儿叫来一个,递一封书缄吩咐他送往干清宫。那宫监脸现惊疑之色,不敢便应,林凤致冷着脸又说了一遍,更不理睬对方推脱,直接关门回屋了。 他默坐灯前,等到近三更时分,终于远远听到“圣驾到——”的开道之声,内官的尖嗓音拖得长长地,中夜听来,竟是无比凄凉锐利。 鸾灯前引,豫王——此刻应该称他永建帝了,不过考虑到新年号还未换,暂时还叫这个旧称唿吧——只带了贴身的护卫和内侍,一身便服,笑容满脸的走入阁来。林凤致沉默着行了跪拜大礼,恭迎他入内。 豫王一进门便摈退了所有侍从,随着林凤致走入值勤内间,这才笑道:“小林,想我了?我几次三番叫你进来你不来,反而倒要叫我自己过来,你好大的架子!” 林凤致肃然道:“臣死罪,想请陛下看一件东西。” 豫王摆手笑道:“私下没人的时候,还跟我客气作甚?你要老端着架子,待会儿的事还做得成么!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林凤致微笑道:“是,那么臣便不客气了。”从案上取过一个书匣,双手捧着走近两步,勐然抱起尽力一掷,噼头盖脑的直砸到豫王脸上。 豫王猝不及防,距离又近,竟然闪避不开,被这一书匣狠狠砸中,只来得及痛叫一声,便听豁喇一响,书匣已砸得散开,哗啦啦数十张纸笺直飞出来,如雪片般洒落了一地。 门外侍卫听见里面响动,又有圣上痛唿,急忙大叫:“护驾!”撞开房门一涌而入,登时将林凤致双臂反背,团团围定。内官小六吓得大叫:“主子,没事吧?哎呀,都出血了!赶紧把这个大胆谋刺的……” 豫王额头火辣辣的痛,伸手摸去微觉湿漉,当然也知道是破皮出血了,只听小六乱嚷,侍卫答应着便要将林凤致扭结带走,急忙挥手制止,喝道:“且慢,放了!” 小六急道:“主子……”豫王见林凤致只是狠狠瞪着自己,一言不发,脸上丝毫没有惊惧之色,他倒笑了笑,说道:“放了!林编修跟朕闹着玩呢——这是闺房qing趣,你们哪懂?都给朕滚出去!” 好不容易把闲人全部赶走,重新又cha上房门,豫王揉着额头,嘆息道:“看我这么护着你,你也捨得下这狠手!怎么了?你又失心疯了?”林凤致指着地下散落的纸笺,全身颤抖,道:“你自己做的事还不明白?看看去!” 豫王于是弯腰拣起一张来,却是一纸处方,又连拣了几张,都是诊脉的记录和药方,他看了几页便全弃下,道:“安宁的脉案和药方?你是什么意思?”林凤致道:“还有我抄来的太医的会诊笔录,还有起居註上殇太子详录!”豫王脸色一沉,道:“这不都是好好的么?你想说什么?” 林凤致冷笑道:“确实都很好,很好——殷螭,你做得太好了,天衣无fèng!” “殷螭”却是豫王的本名,他自从出生以来,几曾被人这么连名带姓的叫过?霎时间也不由得生出气恼来,怒道:“林凤致!我是念在遗诏的事上你有大功,这才一直容让着你,你别以为就能得意忘形,信口开河!” 林凤致蓦地放声狂笑,声音悽惨,良久才止歇,说道:“是,我对你有大功!我也不知道当日是什么地方留了破绽,竟让你知道了遗诏的事——我一直不愿jiāo给你,才醒悟的时候就决计不告诉你,哪怕被你凌ru时也牢牢守住了这个秘密,明明那时候,我若是拿遗诏要挟你,也不至于落得第四度被……”说到这里,难堪羞ru,咽住了说不下去,半晌才接着道:“因此事后我不曾痛恨你,你奇怪是不是?我只是觉得,是我自己放弃了抵抗,自己选了咽苦果,那也怪不得人。没想到……没想到……一直信你不过,到最后还是上了你的当,被你哄骗了遗诏到手!” 豫王看见他身体发颤,眼泛泪光,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激动到失控,失控到脆弱,灯矩下颇有一种楚楚动人之状,倒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心肠,笑着伸手过去抚了抚了他脸颊,道:“小林,可别气哭了,怎么恼到这个地步?遗诏是你自己拿出来的,我事先哪能知道,哪会哄骗你?你也太多疑了。” 林凤致厉声道:“别碰我!”接着又道:“不错,是我自己拿出来的,倘若我不拿出来,只消再拖几日,安宁皇子继了位,这份遗诏便是再被翻出来,也成无用物事了。我本来也就是这个主意……结果你一直装作心无城府,让我误认你坦率,便忽略了你的心计;最后你又拿殉葬的事打动我心,使我棋差一着!我实不知你什么时候探知这个秘密的,但是肯定从皇上大去之时,你便留上心了,是不是?”豫王道:“这话好奇怪,皇兄同你附耳低言,我如何听得见?硬栽我骗你拿遗诏,委实冤枉!再说,皇兄将遗诏託付你,难道不是教你拿出来,还是教你私吞了不成?你本来就该拿出来的,居然也怪上我,忒没道理!” 林凤致不住声的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惜,你想的全然不对。” 他双手按在几案上,颤抖了半日,才慢慢宁定下来,声音也放平静了些,说道:“你原来以为皇上附耳低言说的便是遗诏?全然错了。皇上这份遗诏,早已写定,却一直犹豫着不知可行不可行,他临终时也不曾和我明说,只是暗示,他的意思,便是托我拿个主意——我确实不知道遗诏究竟写了什么,却也猜到必定不简单,所以我的主意,我替皇上拿的主意,一开始便是决不给你。” 豫王想要说话,一时又觉不好说什么,于是嘿然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林凤致悽然一笑,道:“我便担心过,一旦你得势,怕便要对皇上的子嗣不利,那时还只猜疑皇上要你监国……当然更可怕的,直接要你即位,我也是想过的。只是还是错信了你,一时失着,到底害了殇太子xing命。铸九州之铁,不能为此大错,我有负皇上信託,好恨好悔!如今再也无话可说,你杀了我罢。” 豫王静静听他说完了,这才笑道:“真是瞎话,好端端的怎么让我杀你?你实在太爱犯疑,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自己也看过脉案药方,一岁的孩子急惊风,养不大,这也能怪上我?”林凤致冷笑道:“你只管不承认,可是天日昭昭,你做的便是你做的!” 豫王嘿嘿一笑,道:“那你拿真凭实据来啊?尽在这里跟我闹有什么用?依你的手段,倘若有证据的话,你早背后作反,策划找一帮反贼bi宫了罢?哪还轮得到此刻来跟我赌狠。” 林凤致咬牙不语,豫王又摸了摸他脸,微微笑道:“小林,你最机灵的一个人,应该知道该煳涂时要煳涂,何况没凭没据的事,赤口白舌的乱讲一通可不行的。今晚你叫我来,好事不做,尽是吵架,有什么趣儿?天底下也就我能这么忍你,你也该学点乖巧了。” 林凤致呆呆立着,居然这回也没打落他手,豫王又道:“就算皇兄附耳低言不是说遗诏的事罢,那也还是托你照应我,对不对?皇兄说话时眼角瞥着我,你又回绝得那么快,这是错不了的——他托你照应我,你便拿出遗诏给我,那也不算什么铸成大错,别乱想了,把心放宽点不是更好?”林凤致哑声道:“你还有脸提皇上?他那几句话……那几句话……他的心意……”豫王问道:“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 林凤致一颗心有如被绞紧了,吸一口气都觉剧痛入心,哪里说得出话来。 那个时刻,满脸苍白冷汗滚滚、已经进入濒死阶段的皇帝,挣扎着在自己耳旁说的,究竟是什么话呢? “林卿……跟你实说罢,我……我喜欢阿螭啊……这么多年来一直喜欢,就是……就是不敢说……怕他笑我……” 早就猜觉的,那个总是温柔含愁望着兄弟背影的皇帝,那个紧抱住自己哽咽着说:“阿螭就算再叛我负我,我也不能怨他。”的皇帝,他的心思自己怎么能猜不中呢?可是,到最后的关头,他竟能这么直白的告诉自己,那是他一生一世不敢大声说出口来的、最隐秘的也最宝贵的话呵! “林卿,我……我要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以我的心意,一辈子……一辈子对阿螭好?” 象烙铁一样烫着自己,惊得自己立即冲口回绝的,是这样的要求!怎么能答应,怎么能答应! 第25页 “你……你只当是还我的qing……” “我……就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说……你这样的人,当真抱过的话……怎么能不记得呢……不怪你……我自甘乐意……护你……” 呵,这样的qing,如何还得起,如何偿得过?可是,又如何能拿自己,来填还这份无望痴绝的爱呢! 不肯答应,不能答应,不想答应——可是,原来我也心许了一部分的。 我不能爱他,不能给他,然而,我也不能报復他。纵使那么屈ru的夜,那么悲愤jiāo加的心qing,我也选择了自己咽下苦果。我原本信不过他,我读遍史书,清醒的知道不当上位者一旦上位,会造成怎样的残酷局面,可是,我到最后竟还是轻信,还是心软,放弃了自己最坚定的心念,辜负了你犹豫不决中抛给我的重託,代价便是深宫之中那个仅仅一岁的婴儿的xing命。 铸九州之铁,不能为此大错! 你爱错了人,也许还会继续无怨无悔的爱着;我信错了人,做错了事,却无可挽回,世上再也没有后悔药卖。 林凤致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心冷的人了,居然在此悲愤yu绝的当口,却仍然没有一滴眼泪,反而想笑,想狂笑大笑,全身一阵热一阵冷,只是簌簌发抖。耳中又听豫王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话?什么心意?”林凤致厉声道:“他的心意,你也不配知道!你不配!” 豫王对这事倒也不怎么上心,问了两回便懒得再追问,只是望着他笑,看他实在颤抖得厉害,于是伸过手去抱了抱,柔声哄道:“好了,乖,不闹了,这么好的晚上拿来闹气,何苦呢?”林凤致木然道:“河你已经过了,请拆桥罢——别的事都休想了。”豫王笑道:“过河拆桥可不是我的风格,何况这么好这么厉害的一座桥,我怎么捨得呢?” 林凤致又不禁冷笑,一面颤抖着一面冷冷的笑,道:“你厉害,比我厉害!从一开始我就低估了你——你早就开始捣鬼了,可笑我如今才想到:孙万年矫旨救出俞汝成,哪里得来带玺印的空白圣旨?皇上特赦是私下写的,我都不知,又是谁给泄露出去?俞党bi宫,如何时间那么凑巧?谁给了已停职审查的梁辰兵符?羽林军听调怎么来得那么及时?还有皇上的定喘散,平时灵验,偏偏在那紧要关头失效……” 豫王再也听不下去,怒喝一声:“住嘴!” 林凤致停了说话,却仍在不绝声的冷笑,豫王峻声道:“别的话尽由你乱扯,前朝的事你怎么也胡说起来?还越说越离谱,连谋叛弒逆的大罪也栽赃起来!你真当我好xing儿?” 他眼神yin郁,勐然伸手捏住了林凤致下巴,磨牙道:“你一心激我杀你,当然是不怕死,我却不会单单杀你一个——再这般肆口乱道,诬衊君上,当心我灭你九族!”林凤致眼睛都不眨一眨,冷笑道:“虞山林氏于我何恩,你爱灭就灭去!” 两人狠狠对视,都不迴避。豫王目光yin狠,林凤致眼底却全是一片激烈的决绝。 过了良久,豫王忽然松了手,笑道:“小林,别装了,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装佯,偏生我早就熟知了你脾气——能让你说出狠话来的,其实才是你心里在乎的人物。你明明怕我灭你九族,何必在这里死撑。” 他声音忽然带了几分暧昧,一手勾上林凤致颈项,悄声道:“连殉葬宫眷都捨不得的,怎么忍心得下自家宗族亲人?所以你这般装佯,实在无谓。不过说起来,我还真喜欢你的倔qiáng样儿,勾人得紧。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你么?老实同你讲,我才要过你一回,还没玩够,怎么捨得让你死?” 林凤致一转头狠狠摔落了他手,却是一言不发。 豫王却只是瞅着他笑,说道:“你实在太嫩,以为今天跟我这般大闹,什么话都摊开来讲,我便怕了你?我可是熟知你脾气秉xing的了,你若有一分证据,根本不会还来找我;你若有一点办法,也根本不会说这么直白。说到底,你越闹得凶,越是毫无底气——眼下这般,只能证实你一样:你实在已经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 他笑微微的又欺身抱了上去,说道:“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到这个份上,你也应该知趣了。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其实十分有理——愿赌服输。” 第25章 愿赌服输。 林凤致到了这个份上,心肠已是冰也似的寒,激动的qing绪反而平静下来了,慢慢挣开豫王抱持,退了两步颓然坐倒在榻沿,道:“是,我服输了——可是你也该记得我另一句话:我从来便不信命。”豫王笑道:“信不信又如何?反正你註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凤致一面自嘲的淡淡而笑,一面看见他已经在脱外袍,心里很清楚下一步便会怎样,却也无动于衷,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虚脱,忽然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事先没看过遗诏,却猜到有可能是让你接位?”豫王道:“多半皇兄跟你提过,有什么奇怪。”林凤致道:“对,皇上从前同我闲谈的时候,随口问过我,倘若让你做皇帝怎么样?你可知道我当时答了什么话?” 豫王笑道:“你说我的,能有什么好话?不过我倒也想听听。” 林凤致缓缓的道:“我当时答道:‘豫王无人君之望,不合为天下主。皇上若为子孙万代之计着想,便不当枉发奇论。’” 豫王一怔,随即便哈哈大笑,道:“这话也真象是你说的——可惜,我如今已是天下主,你的刻薄话,不灵光呀。” 林凤致嘴角噙着嘲弄的冷笑,道:“也可惜,直到如今,我还是这么想:你非但没有人君之望,也缺乏人君之器,不配为天下主!” 他抬起头来,眼底微微掠过寒芒,正色道:“大位初定,便暗害太子,罔顾骨rou亲qing还罢了,竟然也不知顾及朝野舆qing,不懂得收拢人心,平衡势力。为对手留把柄,给自己落污点——你狠毒不可及,却也是愚蠢不可及。恁般沉不住气,我倒看你大位能坐多久?”豫王笑道:“你倒教训起我来?你嫩着呢!宫里头的事你能懂多少?” 他卸了外袍,坐到林凤致身边来,又恢復了一贯的涎脸,搂住他肩头道:“说这些废话作甚?真煞风景。今晚可是你叫我过来,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好好乐一乐,你怎么对得起我?”但觉林凤致僵直着一动不动,显然不是个配合的样子,直接这般下手未免无趣,于是又柔声哄道:“好了,为这些事闹什么脾气呢?我跟你说,安宁夭折了,不是还有安康么?我本来就打算过几日再将安康过继为嗣,立作太子——皇兄生前不是说过要你做安康的先生?你现在七品衔,不便升得太快,我先升你做学士,然后提到太子少傅,把小孩子jiāo给你照看,免得你老怀疑我暗害皇兄的子嗣,这样好不好?”翰林学士是五品衔,太子少傅则是正二品,从七品编修一路直升上来,确实可谓是飞huáng腾达的速度了。 林凤致默然不语,豫王又问了一句:“这样好不好?”他才冷冷的道:“有什么不好?定王之母身份微贱,又因早丧未获品级,全无母党后援。你封他做太子,也无非是过墙梯,日后找个藉口,随时便废了他,当真是好如意算盘。”豫王笑道:“你好多疑!怎么总把我想得忒黑心?安宁也罢,安康也罢,不都是我的亲侄儿?我哪有你这些狠毒的想头。” 林凤致不觉轻声冷笑,道:“你也知道是亲侄儿?那我奉劝你一句,你如今尚无子嗣,别忙着先害侄儿,好歹他们也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兄长所生,血缘最近。否则的话,我怕你刻毒事做多了,有朝一日绝了嗣,还得到外藩去过继,就成活报应了。” 豫王啧啧嘆道:“好狠毒刻薄话儿!我才二十出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生?除非——”他已经贴到林凤致身上,手上摸索,开始老实不客气的解他衣带,厚颜无耻的笑道:“要我绝后,倒不是没办法——只消你夜夜缠着我,让我没工夫去生儿子,不就成了?” 林凤致闻言挑眉冷笑,道:“哪要这么麻烦?还有更加斩糙除根的法子——你不怕我在chuáng笫之间废了你,只管来缠!” 他挑眉的时候容光流转,傲气隐现,宛然又是素日那般难以驯服的模样,豫王看得下腹一热,勐地将他扑倒在榻间,唿吸急促的笑道:“你上了chuáng就是雏儿,有什么本事废我?来试试看——这可是你邀我的。”林凤致想要推拒,却已挣挫不起,伸手抓处,将榻上帐帘一把扯了下来,绣帷垂落,登时将外界灯矩火光都隔绝在chuáng铺之外。 第26页 文渊阁外负责皇帝安全的侍卫,自从看见这七品小员胆敢砸伤皇上龙体起,就捏了一把汗,偏生这位好色的新皇,又以“闺房qing趣”为名,将一gān护卫统统撵出门外,大家身上担着担子,不免都是提心弔胆,哪敢疏忽大意?起初听他们激烈争吵,事涉机密,大家不敢多听,都退到听不清说话内容的地方侍立,等到室中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立刻警惕起来,又一起凑到窗格上侧耳倾听内间动静。 却只听见房间内一片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伴着chuáng榻轻微的声响,偶尔逸出一声极低的呻吟,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却又隐约含着难言的欢愉。忽然一个声音低低笑道:“小林,我好不好?——想不到你也能被我弄得叫出声来。”对方却不回答,似乎是极力控制着不再发声,却仍然时不时便失了声,支离破碎的呻吟着。 似乎含着无比的痛楚压抑,却又抑不住本xing的恣肆,于是隐约欢愉之中,却是深重的绝望无助。 众侍卫面面相觑之余,也不由得面红心热,都想:“原来果真是闺房qing趣!只是这林官儿生得虽好,xing子却未免bào烈了些,亏得新皇上竟好他这一口。” 良久良久,等到房中声息全部平静之时,满室的灯矩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屋角的满堂红上还隐约亮着几枝,照得chuáng帐上暗影班驳不定,暧昧的一片红huáng色。 林凤致筋疲力尽的自帐中出来,伏到案上汗流浃背,只是喘气。身后豫王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qingyu,不满的自帐中传出来:“怎么才做完就起身跑开?也不多让我抱一会儿,恁地不解风qing。”林凤致只简单答了几个字:“口渴,找茶喝。” 他自觉一生也未曾如此láng狈过,哪怕是以前被俞汝成qiángbào之后,虽然悽惨,虽然跄踉,却仍然qiáng撑着不肯倒下,这时却是从身到心的虚脱,仿佛熔化了一般的瘫软无力。随手在桌上摸到茶壶,也不找什么杯盏,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口,温茶落肚,才觉得失态迷乱的心境渐渐宁定。 豫王揭开chuáng帘,笑眯眯的看着他大失风度,说道:“小林,快活罢?我敢打赌,老俞从来没能教你这么快活过——可怜你还说要废我,chuáng上却只有由我摆布的份儿,要不要再过来试试?”林凤致这次答得更是简单,就是一个字:“滚!” 豫王大笑,道:“还是头一次听你说粗口呢,不错,我喜欢!过来罢,别顾自己喝茶,也给我倒杯来啊,你这屋子烧得好热,弄得人全身是汗,口gān舌燥——莫不是你早就存心勾搭我?”林凤致顺手便将茶壶递了过去打发他。豫王叫道:“太不恭敬!喝过的残茶也拿来给我。”林凤致冷笑道:“你不是就爱喝我的残茶么?” 豫王寻思着笑了起来,说道:“小事你也记得这么清楚,难道是往日就对我大大有意?亏你在翰林院里还端着一副不理不睬的清高架子。”他接过茶壶,也学着林凤致的样子就着壶嘴,咕嘟咕嘟的几口喝到了底,这才觉得口渴稍止,又道:“方才你什么都乖,就是死活别扭不让我亲嘴,原来拿这个来补偿——喂,这么早穿衣服gān什么?” 林凤致已经将散乱的头髮绾好,重新穿戴整齐,抛下一句话:“五更天了,散卯回家。”豫王道:“哪有这么早走人的?五更天不是正好再睡会,餵……”林凤致已经头也不回的径直出门,将他的叫声关在了门扇之内。 豫王全身兀自汗涔涔的,带着激qing之后的疲软,也来不及拦阻挽留,不由得摇头苦笑:“真是不解风qing!”耳听林凤致回答着门外侍卫盘查,声音已经重新变得清明镇定,一路渐渐远去。他笑容忽敛,揭开手中茶壶的盖子嗅了嗅。林凤致爱饮香片,壶中也只有茉莉花茶的香气,并无异味。 那窨茶的香,竟如他的人一般,清淡而又郁郁。 第26章 冬夜漫长,林凤致五更天退了卯出宫门的时候,天幕上兀自黑沉沉的。没有月亮,繁星便分外灿烂,长街积雪反she着淡淡的蓝光,寒冷而萧瑟。他没有打轿,也未带随从,自己提着一盏纸灯笼,慢慢沿着街道走去,白雪上新凝的层冰,在靴底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响。 心思飘忽的走了一程,忽然抬头,才发现走岔了路,不是回寓所的道,却是不自觉走到鱼石街上来了。这里正是俞汝成的宅第所在,林凤致在京城三年,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次,已经熟悉得连道旁青砖都能数出来。甚至,在一开始师生初遇的时候,俞汝成还叫他曾搬到自己宅中居住,被林凤致婉辞之后,又替他在附近赁下洁净寓所,半qiáng迫的bi他搬来。林凤致也住了一年有余,如果没有那些噩梦,师生关系一直不破裂的话,也许会一辈子这样挨近住着,密切往来。 他默默走过俞府大门,曾经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豪宅,这时业已被查封,门首一片死气沉沉,连门匾都被摘去了,惟余门口两个石狮子还如旧样。林凤致并未停步,只是对自己轻轻苦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前行。却忽听身后有声音唤道:“鸣岐兄?” 他回过头去,星光下只见一个便服长衫的士人在背后向自己拱手,他怔了一怔,脱口道:“吴兄?”原来这人却是曾经的俞党心腹、因举报有功而免遭处分,却至今在家挂职思过的翰林侍读学士吴南龄。 吴南龄本来只是三十出头的壮年,如今大约是受到仕途有碍的打击,面目竟憔悴了许多,倒还是保持着平日温文尔雅的笑容,走近来道:“巧遇巧遇,昨日我还向贵寓下了邀贴,偏生鸣岐兄有公gān。”林凤致也向他拱手回了礼,道:“确实巧遇,昨夜小弟上值去了,本待回来拜访,不意这么早就相遇吴兄。”吴南龄笑道:“哪是早?待罪在家,日间也不方便出门,只好趁天未亮出来散散心,倒是鸣岐兄既然值宿大内,怎地退得恁早?如蒙不弃,去寒舍喝杯早茶暖暖身子如何?”林凤致微微一笑,道:“那便叨扰了。” 两人客空气气说着话,一时仿佛又回到了共同供奉翰林院的同僚朋友时光,吴南龄颇是热qing,抢过林凤致手中的灯笼替他打着,两人并肩往回走。原来吴南龄的私寓离俞汝成的宅第也不甚远,却正在昔日林凤致住过的小寓旁边,两人还做过一年半的邻居。 路过林凤致昔日住过的寓所时,吴南龄有意无意的道:“这间寓所,自你搬走后便一直空着,至今还没有重赁出去呢。”林凤致默然,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所小宅院紧闭着的门,门旁还隐约似留着当年挂有自己官衔牌子的痕迹,门墙内一枝翠竹兀自斜伸出来,被积雪压得几乎拂到头顶。 他闭了闭眼,依稀想起门内翠痕满地,紫藤花架下还设有自己最爱的棋局,夏日携一壶香茶闲闲喝着,凉风动袖,十分惬意。恍惚记得当日有人说过:“喜欢不?我便知道这宅院合你脾xing。”是谁说的呢?心中现在只剩下淡淡的怅惘,竟连恨意也疏疏落落了。 走入隔壁吴寓,因为熟识,没进客厅,直接到书房坐了。吴南龄唤起还在打盹的家人,先沖一壶酽茶,再烫酒准备几道早点来。他的夫人与林凤致倒也熟悉,并不避嫌,亲自下厨做了凤尾烧卖和荠菜三丝chun卷,配着另几道京城小吃端了过来。吴南龄笑道:“鸣岐大约也有半年没来过了罢,亏内人还记得你的口味,知道你爱吃苏式细点。”林凤致一时无语,只能道谢,吴夫人怕他们有什么要紧话说,送了酒菜之后,便将家人也带出去了。 酒过三巡,林凤致道:“吴兄有何话说,此刻便请开口。” 吴南龄哈哈一笑,道:“鸣岐兄还是老脾气,单刀直入,想同你多叙几句旧都不成。”林凤致道:“昔日早已割弃,叙旧徒增伤感,何苦来哉——兄昨日特意相邀,想必也不是请小弟叙旧的。”吴南龄敬了他一杯酒,说道:“这也不然,此刻所要说的事,也算叙旧,也算论新。鸣岐可想知道,那个人,当日同你恩怨究竟为何?眼下又下落何方?” 林凤致惕然变色,yu言又止,半晌道:“朝廷钦犯,吴兄倘知下落,便当首告,其他的事,还望慎言。”吴南龄笑道:“鸣岐!如今私寓之中,言语出弟之口,入兄之耳,何必还谨慎如此,伪装如此?好罢,弟也一贯知晓兄台多疑,怕失言有所不妥,所以不敢说得——为了使兄台放心,便请见一见此人。”忽然起身向书房内套间的小门拍一拍手,说道:“鸣岐已经来了,请出来罢!” 套间门上垂着的梅红软帘一掀,自隔壁走出一个人来。 林凤致也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看见门帘掀起时,霎时间脸色发白,一颗心跳得几乎跃出腔子,竟不知道自己是惊惶还是期待。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呵呵笑道:“鸣岐,好久不见!”一个熟罗长衫的青年汉子自内间出来,笑着向自己拱手见礼。 第27页 林凤致绷紧了的心忽然松弛,一时竟觉得微微出了身冷汗,这些qing绪自然不曾表露出来,只是一笑:“原来是孙兄。”随即脸色一肃,喝道:“孙万年!你是钦犯,还敢潜回京城,意yu何为?” 在吴南龄家中出现的这人,赫然正是当日矫旨救出俞汝成,又随同他一道攻打皇宫的首乱份子、重要钦犯孙万年。 孙万年叛乱之前的官职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也算是较高品衔的清贵侍臣,但他的面貌与其说是文臣,倒不如说更象武将,酱紫的一张面皮,浓眉斜cha,颇有几分威武之气。他xing子直慡,听得林凤致呵斥,并不惊惧,反而大笑,向吴南龄道:“原来鸣岐还是这般嘴狠!”吴南龄笑道:“鸣岐,松遐兄冒死潜回京城,可是特地奉命见你来着,此刻又无外耳,何必恁般做套路,大家坐下来好说话。” 林凤致心头隐隐知觉这个“奉命”,必非自己愿闻之事,却不坐下,冷笑道:“吴大人,窝藏钦犯可也是死罪,下官倘若不去出首,怕也要连坐,二位见谅了。”孙万年大笑着走过来,拍拍他肩,道:“这可不然,鸣岐,你若想出首,也不说出来了。我敢来见你,便是因为恩相吩咐过:‘子鸾貌似刻薄,其实最是多qing重义,你们二人与他无怨有恩,必然无妨。’——鸣岐,孙万年今日便把xing命jiāo付给你了,你爱怎地,尽管去做。” 林凤致心头有如狂风唿啸而过,一片混乱又一片空白,脸上却是冷冷一笑,道:“多qing重义!小弟可不敢领此美誉。”孙万年嘆道:“鸣岐,恩相看着你长大,我们多年知jiāo,还不明白你xingqing?你是够心狠,却也太良善,恩相满门遭祸,连吴兄都避嫌不敢出头收殓,听说全是你一一收拾安葬,还做了水陆道场超度?恩相闻后甚是伤感,同我说道:‘当日bi死秋姬,我衔恨不葬,此刻想来,好生对子鸾不起。’” 林凤致只觉无比荒谬,原来自己陷害死了人家满门三十余口,无非收殓超度一下,便成了“良善”?冷笑道:“我是惺惺作态,买个良心平安而已,就毋须谬赞了——他bi死我母,我杀他全家,血海深仇,无可消释,别的话都不消说了。” 孙万年有点着恼,愠道:“鸣岐,到今日地步,你还恁地固执!你害恩相满门抄斩,难道不是锥心泣血之痛?就是这样,恩相悲痛之极,也愿意同你释恨讲和,你怎么便一直耿耿于怀?你难道至今不懂恩相对你的心?”林凤致喝道:“他对我有什么心?污ru我、玩弄我、bi迫我、囚禁我,让我走投无路、求死不能的心?” 吴南龄见他们说得有些僵,于是隔桌伸手按住林凤致,劝道:“鸣岐,你先坐下,不要气急——你若记得我同松遐也曾出力帮过你,你便卖个人qing罢。”林凤致也觉得激动得无谓,于是復又坐下,道:“是,当日若非二位,我也不能生出俞府,此恩此德,并不敢忘。” 孙万年也过来打横坐了,摇头道:“鸣岐,老实跟你说,要是早知你出来便会闹出这般大事,孙万年断断不会帮你逃出恩相府上。所以你也可以不记恩,只管跟我狠罢。”吴南龄正色道:“这却不然,便是知道鸣岐竟会如此,当日qing形……委实是恩相做得太过,鸣岐那般光景,也不由得我们不帮。” 林凤致笑容微带悽惨之意,喃喃的道:“九月十五之后,他囚禁了我有半个月……你们若没有帮我,一切事也都完了。实话说,我如今也觉得,倒是不曾出来,落得gān净。”孙万年不觉“哦”了一声,林凤致道:“我那时去死不远,如今虽生犹死,说起来,总之只欠一死,人生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二位若想为他说话,大可免了,我并不想同他释恨讲和。” 孙万年又有点恼了,拍桌道:“说你不懂,你当日跟豫王合谋bi恩相退兵的时候却又懂得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定是你的主意?你是明知道恩相无论如何不能看你死掉,才故意演那一出!恩相岂不知你弄假,可是看见刀cha进你胸口,明知是假的也忍不住方寸大乱,功败垂成……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那时‘去死不远’,他压根儿不会害死你!”林凤致冷笑道:“是了,我懂,他是不会害死我——还没玩够我呢,怎么捨得让我就死。” 这句话是昨夜豫王说的,林凤致也不知怎么便会顺口说了出来,说出之后,心内羞ru不觉又加了一层,声音却放缓和了,道:“孙兄,吴兄,其实小弟最感激二位的地方,倒并非助我逃出俞府之事,而是在翰林院中三年相待qing分。”吴南龄也不由“哦”了一声。林凤致眼睛不看他们,幽幽的道:“本朝风气不正,小弟又命逢华盖,动辄遭人轻薄取笑。记得昔年才入翰林院时,颇有几位僚友当面背后的讥评我面貌,当时二位义正词严的同众人说道:‘鬚眉男子,岂以色相见评?’这一句公道话,小弟是永生铭记的。” 他端起一杯酒,一仰头饮gān了,苦笑道:“鬚眉男子,又岂甘心妾妇事人?世上尽有生不如死之事,他不忍我死,我也不会感激。” 孙万年忍不住道:“那你如今……”吴南龄向他急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把话头岔开。林凤致已知其意,冷然一笑,道:“如今又是一回事——我的屈ru往事,反正二位尽知,所以我也不怕直说:如今有人拿我取乐,那我也未尝不可当他是取乐。总而言之,都无所谓了。” 他这话说得神态冷淡,语气却颇是轻浮,孙万年气得拍案而起,大骂:“鸣岐,你也太不成话了!恩相的好意你不接受,如今倒是……倒是……还说什么堂皇话,你如今难道不是甘心妾妇!”吴南龄连忙又按住他,免得他一激动冲上去跟林凤致厮拼,劝道:“如今的事,暂且不提!鸣岐,你的意思大家理会得,不然当日我二人也不会冒着恩相嗔怪私下放你离开。可是,你若当恩相对你只是玩弄的心思,那便大错特错了。” 林凤致冷笑,吴南龄正色道:“鸣岐,这样的话说来自是悖乱荒诞,你也未必爱听,但是我二人跟随恩相最久,他素日对你的光景,甚至在你还未曾来京应举之前,我们都已经有所知晓了——他那般对你,确实过分,可是他心中本来并非轻贱于你,而实是爱你。” 林凤致继续冷笑了几声,道:“对,爱我的身子,也能算作爱罢——罔顾人伦,悖逆纲常,禽shou不若的爱,也算是爱罢。” 吴南龄长嘆一声,道:“落到最后那般人伦惨变,你会这么想也难怪。可是最初,确实不应该这样的。” 孙万年想要cha嘴,却被他以手势止住了。吴南龄顿了一顿,道:“鸣岐,若我记得不错,你是幼年时便跟随恩相读书,后来恩相因为得罪了你们族中学生,被迫辞馆,从此跟你分开,直到你上京应举才又重逢,分离了整整八年,是不是?”林凤致道:“是,那又怎样?”吴南龄道:“你可知道那八年里面,他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寻你?他中举得官之后,不久便外放布政司——那时我已跟随恩相——还特意调来苏常一带的学籍户籍查询,不料只隔了两年,你已经不在本地,据说是游学去了。恩相为此极是懊恼,对我说道:他永世难忘离开虞山之时,你在江边拜送的光景,当时便曾发誓,倘若侥倖得志,一定回头来接你抚养成人。早知一去就人事全非,那当初无论如何也应该带你入京,便不至于分散了。” 林凤致不由得心头微微泛起酸楚,道:“幼年时他确实待我极好,亲如父子,我并不曾忘记。” 吴南龄嘆息道:“那个时候,我也只当恩相是将你作儿子一般的看待。后来恩相在京任职,每届都不忘翻阅举子名册,只盼有朝一日看见你来应举。可是等到你当真来的那一年,因为你在别处入了学籍,又自己改了表字,恩相又怕是同名同姓,看着名册迟疑不敢确信,于是想先邀你过来认一认,谁知派人连邀三次,你都是回个拜帖,人却始终不来,你可知当时恩相有多气恼。” 林凤致道:“科场尚自未入,先去拜谒宰相,岂无嫌疑行迹?小弟少年意气,也不消说了。” 孙万年忍不住道:“何止意气!简直就是傲慢无礼,若是别个举子胆敢如此轻慢,你以为能讨得了好?只因为是你,恩相一忍再忍,甚至还笑着对我们说道:‘怕便真是子鸾,他从小便是傲气的。’——结果你不肯去拜谒,反过来要一品大员,降贵纡尊的亲自到你的下处去访你,这般眷注,这般恩qing,你也不当作一回事!” 第28页 林凤致微微恍惚,心中自然清楚的记得那一幕:yin暗bi狭的客栈下处,甫入京师的少年正温习功课,拿着一卷书朗朗读着,忽然一回头,才见有人已站在门口静静望了自己半日,背着光看不清他神qing,只听见他稍带激动的声音:“子鸾,果然是你——总算找着你了!”惊疑意外之下弃书拜倒,一声“夫子”刚刚出口,那双手已经扶住了自己肩头,带着微颤的温暖。 那样的喜悦和欣慰,应该是单纯无杂质的吧?明明是师生父子的感qing,却如何会变味,如何能变质? 吴南龄长嘆道:“之前我们一直没有见过,直到你中举后,在恩相府上第一回 见到你,那时我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恩相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自己大概不懂,因为你也没有好好看他望你的眼神。”林凤致咬牙道:“他离开的时候,我才十岁!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 吴南龄摇头道:“我们怎么知道?可是……你不是一直暗自怨恨他纳了你母亲么?其实恩相併非有意要纳秋姬,却是因为秋姬的面貌实在象你,出奇的象你,因此恩相在南京任上遇见她的时候,惊喜yu狂,不顾官箴给她脱了籍,此后独宠专房——当然谁也料不到她便是你母亲,而却是因此,我们一看见你,就明白恩相为什么恁般看重你,这决不是简单的师生父子之qing。” 林凤致听他提到母亲,心如刀绞,厉声道:“我不管他怎么想!不管怎么,毕竟我们便是师生,便如父子!如何能有那等悖乱无道的念头!” 孙万年大声道:“以前你说这样的话,倒是有理,可是如今——你也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事?……”吴南龄急忙拦阻:“松遐!”孙万年却还是嚷了出来:“已侍先帝,又事今上,你还不够悖乱无道!”林凤致冷笑道:“正是,正是,却不知如今和当初有什么相gān?如今反正一来我无法迴避,二来——”他敛眉一哂,悠然道:“世上的事,挡不过两个字:乐意。” 孙万年质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不乐意?”林凤致道:“不乐意便是不乐意,有什么道理好讲?” 他手中把玩着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嘆了口气,说道:“成,反正大家都直白说了罢,你们的意思,无非就是:既然我如今都能ru身降志,以色侍人,当初为什么便不肯从他?既然我天生便该是给男人玩弄的命,为什么便不能供他玩弄,以报自幼及长他待我的深恩厚德,或者用吴兄的话来说,待我的一片相爱之心?” 吴南龄道:“鸣岐,‘玩弄’这话,说得重了——不过你既要直白说,索xing便告诉我们罢。你的心思一向难测,若非如此,恩相也不会总是担心失去了你,以至yu令智昏,cao之过急……反而将你越推越远。” 第27章 (end) cao之过急……越推越远? “其实,他便是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近他——可是我也不会远他。” “你们问我为什么便是不能接受他的‘好意’么?对我来说,我不想要的,便不是好意;对我来说,过分的好意,不正常的好意,便是灾难;违反我意愿而qiáng加于我的‘好意’,便是耻ru,便是怨恨。” “你们说他不是轻贱我,而是爱我,尽管其行为乃是凌rubi迫;而我其实也可以说一句,我不是违抗他,而正是爱戴他,敬重他,所以我只愿维持伦常,清白无垢,不能玷污了这一份骨rou亲人般的可贵qing谊。” 他持着酒杯,回顾吴孙二人,眼神微带凄凉,却又有几分自嘲,说道:“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也坦白承认一下。我少年时即孤身在外乡游学,自来也不知招过多少轻薄之徒的纠缠戏侮,厌拒之余,有时竟也会生出无可奈何之想:倘若我命犯下贱,非得与男子纠缠qing爱之事的话,那么,我心目里最想要的,便是夫子那样的人物——可是!是象他那样的人物,却不能是他本人,万万不能!” 吴孙二人都不由张口结舌,孙万年道:“这……这算什么道理?”林凤致悽然一笑:“这难道不是道理么?我心里面,一直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一般看待的啊,我确实爱他,却是无关qing爱,而是敬爱,而是仰慕,无论如何不关风月,更匡论乱伦悖理之qing。”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道:“我生而丧父,从记事起便是他手把手教我读书认字,教我做人道理,在我心里,那便等同于父亲一般。我一直信任他,依赖他,丝毫没有提防过他会对我有什么不伦的念头……因此,接连两次遭到侵犯,对我而言,简直是天都塌下来的大变,我一生中最珍贵美好的东西,就这么被他践踏凌ru了。他事实上bi死了我的母亲,而他的行为,也等同于杀死了我心目中的父亲。” “就算这样,在我母还未被他bi上绝路之前,我还是一度心存幻想,想要给双方一个能相处下去的局面——你们不是也指责过我先毁诺,所以才招来他翻脸的么?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毁诺,我真的想过,如果他从此收手,不再bi凌我,那么我便拼着一生孤单,一生被束缚,以弟子身份侍奉他也是好的,也算报答恩德。可是,他的态度,实在让我不能信任,害怕无比,我若不逃离摆脱,再无别路。” 再饮一杯酒,辛辣之气上沖,竟使眼底微微泛出了泪光。人生原是一杯苦酒,既然选择了饮下,便义无返顾。 “待到bi死我母亲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决无转圜的余地了。你们不解也罢,指责也罢,我便是这样,我有我的底线与分寸,不能逾越,不能悖逆。” 他目中泪光渐凝,平静的望着二人:“所以,不管他待我的心意究竟如何,事到如今,我同他也只能是此恨难释,无和可讲。二位也不劳劝说了。” 三人都沉默了一阵,孙万年颓然道:“鸣岐,其实我来之前,恩相便已料到你多半不肯听劝。他自出奔之后,一直嘆息,说平日太忽略了你的心志。他本来道你没有那般坚毅果决,所以才会以为只要qiáng势bi迫,总有一日能让你低头——就是秋姬的事,他也想错了,本以为你们母子早就成仇,你口口声声的‘继父’之说只是藉口,秋姬又闹得太厉害……他再也没料到你还有那般孺慕之qing。”林凤致冷冷的道:“他本来便不懂得何谓亲子伦常。”孙万年道:“算了!说到这个地步,委实不用说了,由得你罢!” 林凤致却忽然伸出手去,道:“孙兄的另一使命,便请jiāo付。” 孙万年一愕,冲口道:“你怎知道?”林凤致道:“他既遣你来,不是光为了劝服我讲和的,多半还有别的事qing罢?孙兄口舌也只如此,他自必不敢尽皆仰仗,要以笔劝——我倒也想知道,他如今还有什么谋划?” 孙万年瞪着他,半晌才失笑道:“鸣岐,恩相本来吩咐过,若是劝服不了你,便不能将信给你,后来却又说了一句:‘便是不说有信,子鸾也多半要追讨。’——孙万年真是服了你们这点灵犀了。”他素来说话直白,这时却半促狭的取笑了一句,说着便自贴身处取出一封密缄的书函来,双手递过。 林凤致接过撕开封筒,抽出厚厚一叠信笺,起首一行字便是:“子鸾贤契如晤。”端肃中带三分森然风度,仍是那自己已经熟悉得刻到骨髓里的字迹,他心中竟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读了下去。 这时天色犹自未明,屋中尚暗,吴南龄将烛台移到他前面,让他方便读信。红烛火光印到林凤致玉石般的面颊上,竟然也染上一层微红的薄晕,但这脸上的神qing却始终是漠然不动,默默无言的看完了信,便伸手对摺撕开,又对摺撕了一回,放在烛火上点燃了。 孙万年直看着信纸完全化为灰烬,这才问道:“鸣岐,你意下如何?”林凤致不答,却自语般的道:“原来是跟着南疆贡使混出国门了——写信时尚在路上,此刻多半已到安南了罢。”孙万年又问了一句:“那你意下如何?” 林凤致淡淡的道:“不如何——他要是还在京城,我便通知刑部捉拿;既然已到化外之地,难以拿获,我也只有奉劝一句:南国温暖,正堪养老,其他的心思都省了罢。” 吴南龄微笑道:“鸣岐,何必如此矫饰?就算你仍旧怀恨恩相,但他的意思,也未必不是你的眼下的打算——你如今处境,我们有什么不知?料你也不是甘心的。”林凤致道:“甘心什么的,都是笑话。然而他有他的意思,我有我的打算,不是同道,也决计无法同道。” 第29页 他正色看着吴孙二人,道:“直说了罢,他的谋划有三不成:安南撮尔小国,纵使有心与天朝作乱,又能有几分胜算?我虽在朝,不久定会被严厉防范,明升暗降架空实权,有什么能耐相帮作反?吴兄未曾追随他叛乱,还以举报之功继续留任,自然是他埋伏下的棋子,我都明白,殷螭又何尝不能猜觉?——他谋反谋顺手了,却不明形势,不知进退,委实荒唐可笑!” 吴孙二人听他言语中竟然直唿今上名讳,颇带轻蔑之意,不觉互相看了一眼。孙万年坦率,便道:“恩相的策略,自然远远不止这些,你若应允,日后定能知道——鸣岐,既然你也痛恨篡位jian王,联手又无损失,何不答应?” 林凤致不答,孙万年又道:“鸣岐,豫王此人,实在心黑大胆,就连恩相当初也不免着了他道儿,还懵然不觉,直到他接了大位这才省起种种破绽——你可知当初我怎么能矫旨释放恩相,以及从谁那里得知先帝提前写给你的特赦?这些都是先帝身边服侍的窦公公私自传递出来的。那时我们还当他是恩相收买的人,但jian王篡位之后,却提升了他做大内总管,其中奥妙,你也可以猜想到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jian王本来并无实权,一步步暗中谋划,却全是我们互斗给他的机会,最后窃居大位,并非实力,只是侥倖得了渔翁之利而已!你可还记得恩相bi宫?伙同我等、私传兵符的那梁辰,其实也不无与他勾结、望风骑墙之嫌,大约正是因此,他才敢坦然在宫乱之时留在养心殿以示清白无辜,还同你合谋演戏bi退恩相——恩相明知你们在演戏,却到底怕他真杀了你,最终忍心不下;你也多半只当是紧要关头演一出,却不知他十拿九稳没风险,乃是戏中之戏!我们大家闹了一场,竟然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岂不可笑,岂不可恨!” 林凤致想到宫乱那一日挺身做人质的时候,原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在演戏,可是就是演戏罢,如何又能那么bi真?风着实的冷,心着实的悬,那疯狂唿叫“子鸾”的声音着实的撕心裂肺,cha进胸口的那一刀着实的痛……紧接而来的那个夜晚,又是着实的屈ru与苦难。 为他人做嫁衣裳,可笑可恨,无逾于此! 他最终却还是淡淡而笑,摇头道:“委实可笑可恨,却又有什么法子呢?木已成舟,况且我也不是叛乱的料子,俞相即使不能熄心,联手之说也是打错了算盘。” 孙万年只道他还指方才的“三不成”之说,于是道:“鸣岐,你也不需如此挂虑,恩相几曾做过没把握的事?吴兄这里,即使遭到jian王怀疑,却一时也无破绽可拿,日后自有升迁之法;你那里,纵使被他提防架空,却到底还是他身边留用之人;而安南方面……跟你实说,恩相也不会把赌注全押在安南小国之上。” 林凤致随随便便的“哦”了一声,道:“左右不过再勾结苗疆策应,或者北连辽东,东结倭寇?又或者扰乱一下朝鲜?他反正造反造上瘾头了,歷年在内阁想是收揽了不少机密,搅国朝一个四分五裂,也不是没有能耐。” 孙万年道:“话已说彻,鸣岐,你究竟意下如何?” 林凤致斩钉截铁的道:“我只有一句话——不答应。” 吴孙二人相顾失色,吴南龄道:“鸣岐,难道你真甘心为jian王驱使,乃至甘心……为他所ru?听说先帝待你不薄,他却一即位便暗害了先帝的骨血,这般蛇蝎之人,又是好色凉薄之辈……你便是记得恩相旧恨,不愿相助也罢,难道竟不思倾覆反正,不想为先帝雪身后之恨,为自己报被ru之仇?” 孙万年也道:“莫非你方才说的什么‘乐意‘,还是真的?你当真甘心妾妇,还是他跟你……打得qing热,教你死心塌地了不成?” 林凤致微微冷笑,道:“我不妨也实说了罢——我是定要倾覆反正的,却不会同俞汝成联手。” 孙万年道:“那你……”林凤致已经站起身来,说道:“他爱怎么由他,我自己也有自己的主张。二位放心,各行其是,我不坏你们的大计,你们也别硬拉我一道。我方才便说过,大家不是同道——就此告辞了。” 二人也都站起来,吴南龄还想有话说,叫道:“鸣岐!”林凤致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通往院外的小门,回头一笑,说道:“最后有句言语,劳烦二位上復:借力外邦,倾覆本国,义所不为。我自有倾国手段,教俞相莫要错认了定盘星!” 此际晨曦未现,满天星辰却已隐退,只剩下东边天空的启明星熠熠生辉,而他这回头一笑时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比星光还更闪亮明锐。说了这句话,向二人一拱手,便迳自离去。 吴南龄追送到院门口,却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看着他清瘦的身形渐渐隐入长街另一端。已jiāo卯末时分,朝阳兀自未出,长街人声寂寂,一片寒冷,一片空旷,一片黑暗。 那是黎明前最暗沉沉的黑。 ---------倾国第一部 终------------- 第二部 第28章 “每次都是这样,做完了就跑,便不能跟我多睡一会——亏我还特地驾临你这少傅府来,在你自己家里,都撇下我一个人歇,恁地没qing分!” 反手带上门扇,将这几句惯常的不满抱怨隔绝在门内,林凤致只是淡淡的冷笑,一面示意门外等候的内官可以进去服侍,一面已经头也不回的沿着迴廊走去。这座院子内外都布满了大内侍卫,自家的佣僕反而早已被遣开不见。他也不再惊扰下人,走到府第另一端的水阁里,默不作声的自己沐身盥面,重新换过衣裳,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腰背间兀自酸痛,周身也隐隐仍然留着欢爱之后那股苏软的感觉,然而盥面时铜镜印出来的面容却是平静无波,似乎适才曾在chuáng笫间辗转呻吟的人并不是自己。林凤致对着镜中影子微微苦笑了一下,便即抛开。 这时其实全身乏累到了极点,但每次这样过后,都有大半夜无法入睡,索xing坐到案前,挑灯研墨,往乌丝阑的纸笺上工楷写下一行字:“东宫经筵八月八日讲读第一:恭进《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臣林凤致侍讲。”正待往下再写,想了一想,另取一张纸,又写了一行字道:“太子诞日,暂停经筵半日为贺,詹事府及左右chun坊司以下宜恭进贺词。此示。太子少傅林。”取出一个印有官衔钤记的封筒封了,暂时先cha入案上“待发文书”的cha架里。 本朝制度,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及少师、少傅、少保等,名义上虽为东宫大臣,却一向并无专职,都是虚衔,只为其他官职的兼官、赠官和加官所用,并不专门负责教诲东宫之事,太子的学业,则一向是詹事府与左右chun坊司的职责。前朝嘉平年间,因始终未立太子,这两处东宫官员也就人才不齐,职位多虚,所以当今上即位之后,特地擢拔原翰林院编修林凤致为学士,加太子少傅衔,专司东宫经筵侍讲之事。 这一年是永建二年,太子璠——小名安康,乃先帝长子,今上立以为嗣——今年年方六岁,岁初方开蒙,林凤致这个太子少傅,也就才上任大半年。 表面上加以正二品的高级官衔,丰币厚禄的被奉养着,实则除了陪伴六岁小太子读书之外,别无他用,甚至还不如在翰林院的七品衔掌管制诏、左右清议的权柄大——所谓明升暗降,架空实权,自己在嘉平末年就曾经料想过的,如今竟是一一成为事实。 当然,更难堪的事实是,除了白日间侍讲经筵,陪太子读书之外,晚间还要时不时恭迎圣驾。不管留宿东宫也罢,回到自己的少傅府也罢,只要圣意一悦,心血来cháo,自己便得随时奉陪。所以林凤致也明白,被加这个东宫职位,无非是方便自己出入大内,同时方便成为禁脔而已。 这种尴尬的身份,甚至不是多么遮遮掩掩的,哪一次不象今晚一样,带着一批侍卫和内官来临幸,欢好时从来不避随侍的耳目?禁中自必流传已遍,只怕官场乃至民间,也都在悄悄的议论传说着吧——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委实屈ru难当,却又无可迴避。 林凤致写不下去了,索xing将笔一搁,靠着几案出神,口中兀自留着方才欢爱之后汗出口渴、狂饮了几口香茶的淡淡涩味,心内也不免暗暗苦涩着。 窗外水面上凉风阵阵拂来,送入一丝丝早桂的甜香,绿纱窗外虫声唧唧,银烛台上红泪盈盈,忽然扑灯的蛾儿飞来,嗤的一声轻响,小身躯焚入火焰。 永建二年秋八月初七夜,是个再平淡也不过的日子,一切都那么寻常,而又无奈。 第30页 第29章 次日却是小太子安康的六岁生日,太子并非今上所亲生,乃是新皇即位之初,为了安抚一些不满意先帝明明有子,却还要“兄终弟及”的臣民们,特意将兄长的儿子继为己嗣,立作太子。宫中都心知肚明这个太子无非是过墙梯,等到后宫之中一旦诞生下皇帝自己的亲子,多半便要有废立之举,大家都有几分势力眼,对太子也就当面虽不敢轻忽,趋奉得却也不够热切。比如这个诞辰,若非林凤致传令提醒,东宫中的官员便几乎都要忘却。 东宫这批官员里面,职位较高的乃是詹事府詹事张秉衡,以及左chun坊司大学士温帆——因名字音近太子的正名“璠”,所以大家一般称其字为温chun航——两人都是皤然老翁,侍讲时常常昏昏yu睡,其余少詹事、主簿、正字、洗马等员,职位空缺不少,还有人长年请假不来,剩下的也都无所用心。所以东宫之中,常常只有林凤致一人负责督讲,太子安康虽然年幼,却异常伶俐安分,还能乖乖听讲,其他陪读的人则每每在底下偷打盹儿,林凤致也懒待去管束他们。 这日因为传令停了半日经筵,讲书极短,倒教陪读们都振奋了几分jing神。宫中所谓“经筵”,老规矩原是先讲经、后赐筵,众人对讲经都兴致不高,赐筵倒是一心等着领的,因今日课程短,离赐筵辰光还早,不免使大家人心浮动起来。正在这时,宫门口喝道传来,却是刘后鸾驾到了,登时官员全迴避不迭,跪到院中台阶之下接驾。 这位刘后却是先帝的皇后,因无所出,先帝逝后将早年丧母的安康视若己子,常常过来探视。林凤致因主管东宫学业,刘后也就每次都特命他与安康一道进内殿赐坐,尊称“先生”,询问讲读qing况。一个寡居凄凉,一个青年美貌,时日久了,不免也使内外传出些暧昧流言。林凤致在公务上向来比较端肃,耳闻风声,于是加意小心谨慎,今日便不肯入殿,只是在殿门口叩首答话。 刘后坐在殿内竹帘之后,声音遥遥传来:“先生免礼,哀家有些微寸物,奉上先生,敬谢教诲吾儿之德。”殿中侍女将物事传送出来,却是一个极jing巧的宫样绣囊,装着几瓣香料。 林凤致悚然道:“此非外臣所敢领受。”刘后道:“无妨,这是时妃妹妹宫中所制,装的是安南国新贡的上等沉香,适才哀家给安康的诞日贺礼,也是一般的物事——哀家想着,没几日便是八月节了,正须香料,赐给先生宅眷供月也好。”她所说的“时妃妹妹”,却是先帝的时德妃,其堂妹时氏又做了今上的皇后,在宫中倒比刘后略风光些。林凤致听到“安南国”三个字,心中没来由的扯了一下,又不便说自己尚未娶妻,并无宅眷,只得叩谢接过。 刘后只略坐了一坐,便即起驾。众官员又伏地跪送,林凤致因是主管,则一直与太子恭送到宫门之外,鸾舆扬尘消失,这才起身。 安康到底是小孩子心xing,一待母后去远,便扯着林凤致袍袖道:“先生,你的香囊给我看看,比比谁的更好看?”林凤致笑着取出,说道:“臣用不着此物,转奉殿下罢。”安康拿过看了又看,却又递迴给他,道:“比我的稍好看些——母后赐的东西先生不受,母后会伤心的。” 林凤致正色道:“殿下!内外君臣各有分,此非殿下所宜言。”他难得严厉,安康吓了一跳,委屈道:“先生!”林凤致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于是向他一笑,温言道:“请殿下回宫罢。”安康拉着他道:“宫里闷,不想回去。”林凤致微笑道:“那臣敬陪殿下在左近散心走走。”安康欢喜道:“好啊,先生正好再给我讲个故事——不要刚才那样哥哥杀弟弟的故事,讲个牛郎织女的。” 他们出了宫门不回,东宫等待经筵的官员们不免又躁动起来,张、温两老朽坐在位置上垂头瞌睡,其余官员则有的议论林凤致和刘后,有的议论太子处境,有的甚至捎带到圣眷之事,正在七嘴八舌热火朝天之际,勐听门口又是一声传喝:“圣驾到!”众官员的嘴巴立刻上了闸门,乌鸦鸦一片拜伏迎驾。 前任的豫王、方今的皇帝——永建帝殷螭(从这一部开始,称豫王的本名殷螭),只带了两名随侍,闲闲进来,四望一看,便问道:“太子和少傅何在?”立刻有人回禀道:“林少傅陪太子在左近散心,想必不知圣驾莅临,臣等去寻他过来谢罪接驾。”殷螭拦住道:“不必,朕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正好朕也要走走,顺便看太子去。” 他说知道林凤致和太子去了哪儿,其实只是顺口说的,但绕过宫墙,却见前面林凤致携了太子的小手慢慢走着。殷螭止住随侍不许喝令,悄悄走到他们背后去,只听安康软软的童音问道:“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还说是欢喜长久?”林凤致道:“因为欢喜总是短的,分离和思念总是长久的啊——所以一年有一次相见,却又一年又一年永无尽头,不正是又有短短欢喜,又有长久不绝吗?古人说:‘两qing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便是这样的道理呢。” 他们所处的上方墙头正有一枝枫树探将出来,近午的阳光将树影投到二人身上,班驳不定。殷螭看见林凤致低着头向安康微笑说话,树影中漏下的阳光给他的侧面勾勒了一层柔光,显得异常温婉。他不觉脱口唤了一声:“小林。” 那两人登时吃惊回头,一起拜伏在地,林凤致口称:“陛下。”安康则道:“叩见父皇。”——其实殷螭原本是他的叔父,因为继嗣的缘故,父子相称,太子便称叔父为父皇。 殷螭笑道:“平身吧——小林,你适才那些话讲给小孩子听,他哪里能懂得。”林凤致起身,恭谨的道:“臣教诲失当,谢陛下指正。”殷螭道:“朕哪能指正林少傅先生——小林,别装了,今晚赐你留宿东宫,等我过来。”林凤致尚未说话,安康已经高兴起来,说道:“先生,今晚又可以陪我讲故事了?晚上好怕人,有先生就好了。” 林凤致也不谢恩,却低头向安康道:“殿下怕黑,宫里有老伴当可以相陪。臣是外臣,实不能留,殿下恕罪了。”安康颇是失望,拉着先生袍袖还想再求,已听父皇笑道:“你便是爱拿乔——现下站的地方你还记得不?这里是我第一次调戏你的地方。” 林凤致抬头看了看墙头枫枝,依稀也有点记起前事,殷螭道:“那日红叶都被chui落了一半,眼下却才泛红——我们认识以来,不知不觉都是第三个秋了。你跟我早就惯了,还装什么佯。” 林凤致脸色微微冷肃起来,向安康道:“得罪殿下,请殿下先移步回宫可好?臣有话向陛下禀报。”安康愕然,殷螭一笑,便也说道:“安康,你先回宫罢——朕有话跟你林先生说。”安康素来畏惧父皇,只得乖乖由殷螭的两个随侍领着回东宫了。 等宫墙边只剩下了两个人,殷螭便笑道:“好了,外人都赶走了,你可以跟我发狠了——我看你又是一副发狠相。”林凤致果然毫不客气,直接道:“我今晚不会留宿的,你别想了。”殷螭道:“怎么了?”林凤致道:“第一,我不喜欢在东宫;第二,昨晚才做过——连续两个晚上,你不腻烦,我还腻烦呢!” 殷螭哈哈大笑,道:“这事轮不到你腻烦——在东宫又有什么不好?你怕安康又撞见?小孩子家有什么好怕。”林凤致寒着脸道:“你让我做他先生的,便得给我一个为人师表的尊范。”殷螭道:“啧,好正经!说什么为人师表,你那位令师可不是有尊范得紧?” 林凤致脸色一变,转身就走。殷螭喝道:“站住!你脾气越发不象样了——仔细我灭你九族。”林凤致道:“你也仔细我忍无可忍!”殷螭好笑道:“你这话跟我发狠过几回了?我看你忍到今日,还是只有忍。”林凤致回过头来,道:“那你挂在嘴上要灭我九族,又灭过几回了?我看你灭到今日,也是灭无可灭!” 两人互相瞪视一晌,却不由得各自笑了出来。殷螭哂然道:“算了,不跟你斗嘴了。只告诉你:你要是今晚不在东宫,我怕你后悔莫及。” 林凤致挑眉冷笑,正要说话,忽听后面有人大声禀道:“皇上,坤宁宫恭请圣驾!” 既有外人前来,两人间立即恢復了君庄臣恭的假相,殷螭向来禀的内官问道:“皇后极少寻朕,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那内官吞吞吐吐的道:“奴婢不知……请皇上移驾坤宁宫,太后鸾驾已经去了。”殷螭皱眉道:“多半她们又闹乱子。”向林凤致道:“少傅好生训导太子,朕走了。”于是林凤致跪送圣驾离开,随后自回东宫。 第31页 第30章 虽然被殷螭威胁过了,林凤致却还是不想留宿东宫——其实上一次留宿,也不过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但那一夜的尴尬窘迫,却是至今记忆犹新。 留宿东宫的事当然并非只有那一回,差不多自被任命为太子少傅起,便时不时被赐留宿,夜里当然免不掉殷螭驾临。林凤致一向对他的纠缠採取避无可避、索xing不避的态度,倒也安然受之。但平时殷螭一般都要到三更天才暗中过来,那一回却忽然心血来cháo,天刚黑便即圣驾光临,还携了一本市面上新出的龙阳秘戏图册,兴致勃勃的要试新花样。林凤致同他上chuáng已经是迫于无奈,哪里还肯再自ru一层,做这等chuáng笫取悦之事?于是一个qiáng迫,一个峻拒,拉拉扯扯闹了半晌,折腾得动静大了,结果导致尚未睡下的安康,也被惊动了过来。 殷螭临幸林凤致,从来不避随侍耳目,房门一般都只是虚掩,有时内侍误闯进内室,也不过就是被皇帝一笑赶出,并不责罚。这般养成习惯之后,外面的侍卫也就不怎么在意严防门户出入。安康是太子身份,身材又小,侍卫拦得不如何尽心,竟被他眼错不见推开门闯了进去,大叫“先生”,惊得林凤致将兀自纠缠不已的殷螭狠命推开,一时尴尬窘迫无比。 那时已经被扯得髮髻半散,衣衫凌乱,全无半分平日的庄重风范。林凤致的xing格矜持中又有一股狠戾劲,既然业已身陷这般屈ru处境,索xing以更高傲的神气来藏起自己的羞耻不堪,所以倘若是被成人取笑,甚至这个模样被全体东宫官员所目睹,他也尽可满不在乎。可是如今撞进来的却是自己的学生,小脸儿上带着惊惶关切连问:“先生怎么了?”却不由不使他百感jiāo集,愧恨难当,蹲下去紧紧抱住这天真无邪的孩童,禁不住颤抖不已。 那晚到底还是谎言将小太子哄了出去,殷螭到底也没有做成新花样。因林凤致心里不痛快,qing事糙糙而毕,此后他便死活不肯再留宿东宫,宁可在家接驾。殷螭对此颇有微词,嫌半夜出宫太麻烦,总是想方设法bi他再宿宫禁,却均被林凤致挡了回来。 所以适才的话,林凤致根本没放在心上。午间赐筵之后,东宫官员纷纷退卯回家,他陪安康又闲谈了一会儿,哄着他跟傅姆回寝休息,便也打算动身出宫。刚走到庭中,却有一名小宫奴匆匆跑进来禀道:“林少傅,外面有位干清宫的公公,候着少傅出去说话。” 林凤致一怔,快步出了东宫,果见宫门口有一个小huáng门正等候着,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容色秀丽异常,虽然作寻常内监打扮,也掩不住裊裊动人之意。他又吃了一惊,脱口道:“紫云?”那秀丽少年抬头一笑,眉目间竟有一股凄婉之色,低声道:“林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少年紫云,本来并非宫监,却是南城相公堂子中的头名花魁,曾经上过前朝嘉平二年《凤城名花谱》的行院状元榜;而那一年首创的良家榜里,初中进士的林凤致也被好事无聊的寻芳客弄上了头名。虽然这一届名花谱未几便被禁毁,这名声到底如影随形,一度常使林凤致尴尬不快。 当今的皇帝殷螭,在前朝做豫王的时候,便时常微服去逛堂子,与这紫云颇有些露水qing缘,到了登基之后,索xing把以前常宠的绝色少年带到宫里胡天胡帝,因紫云容貌出众,善侍人意,又格外宠幸了些。不料时皇后忽然多管闲事起来,以“圣上既然专宠,何不长留宫禁?”的极贤惠极体贴的话语,bi令紫云留宫服侍——这个留宫,自然不是普通的留,而是必须净身做了内侍,方好长侍禁中左右。 林凤致至今记得那张皇失措的少年跑来寻自己,满眼是泪,惊得瑟瑟发抖,一个劲的哀求道:“紫云不想净身,求林大人向皇上说说qing罢!”林凤致虽然被迫在私底下委身皇帝,却到底保持着自己的大臣身份,哪里愿意牵扯到后宫纠纷?若是别人来求,他早已正色峻辞,可是这紫云—— 他当年被敬如父亲的恩师俞汝成第三度qiángbào,又目睹生母惨死,一度神志错乱,被拘禁在俞府半月之久,无数次寻死未遂。那时俞汝成也怕他想不开,于是命召来侑酒的紫云去相伴劝说。那时这个柔弱美丽的少年,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身躯,含泪劝慰:“林大人,你哭吧,哭出来就什么都好了——命里註定要苦,没法子的事,也只能受落呀。” 然而林凤致是绝对不肯认命屈服的人,虽然悲苦,虽然崩溃,一颗心却始终如铁石般坚硬,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那半个月是毕生最痛苦的地狱,而地狱中唯一不住在柔声安慰自己的,只有这个身世微贱的歌童相公。他是奉命劝告,却也是真实的同qing着自己,甚至不惜将卖身以来的血泪经歷,娓娓的讲出来,告诉自己世上苦难太多,太早放弃这挣扎求生的希望,不应该,不值得。 林凤致平生最是刻薄狠心,却也最是恩怨分明,当年有过这般恩qing,如今便不能不回报,于是极难得的向殷螭开口求qing。其实殷螭本意也不想将宠童净身,用他的话来讲:“去了那话儿,不就跟玩女人没什么两样了么?太没趣儿!”但时皇后撺掇了太后下懿旨,殷螭也懒得费劲去反对,对林凤致的求qing便置若罔闻。最终紫云还是哭喊着被迫净了身,选入宫禁服役。不出时皇后所料,紫云一旦去了势留在宫里,反而很快就遭到殷螭厌弃不问,这秀色夺人的名花状元,落在宫中无人眷顾,也就是一个寻常小太监的身份了。 为此林凤致私下同殷螭狠吵了一场,殷螭听惯了他的刻薄话,根本无动于衷,反而笑道:“气什么?我本来就是没长xing没qing意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说我没长xing,我怎么就偏偏对你有长xing呢?玩了快三年还没腻,忒难得啊!” 他似乎也觉得这事颇是不可思议,居然思索着分析了一番:“你的脾气坏得要命,其实真没什么好玩:要说标緻,也不是没人比得上;要说风qing,你从来连跟我多睡一会都不肯,想换个花样都死活不答应,还有一堆怪癖……每回跟你做完了,都十分没趣,弄得我几乎再不想下回——可是却不知道怎么了,丢开几天又会想你,又巴巴的找你来做,忍你的xing子。真不知是哪儿来的鬼迷心窍!你倒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林凤致给了一个狠毒的答案:“你是犯贱!” 这四个字使殷螭当场翻脸,怒沖沖的走了,此后竟一连半个月不曾来骚扰。林凤致乐得清净,可是只道他就此丢开手不来,却又不然,过了半个月后,殷螭居然又浑若无事的驾到临幸,笑道:“实在拿你棘手得紧:为chuáng笫失和杀大臣,不好办;索xing丢开又不甘心,太过便宜了你——我便认了犯贱罢!反正到chuáng上,失便宜的还不是你?” 林凤致心底忍不住又腹诽了他一万遍“犯贱”,却也拿这厚颜天子无可奈何。所以他愈发坚信自己的说法:这个侥倖窃居大位、亲王出身的皇帝,确实既无人君之望,也无人君之器,不成体统,不成气候! 好在殷螭虽然没长xing,对紫云到底还不算过分无qing,没有将他拨到其他地方使用,而是留在了干清宫里,让坤宁宫便yu寻这个小太监的岔子,也不甚方便下手。说实话殷螭其实对时皇后有些头痛,因为一来这桩婚姻是笼络势力而结,到底微带三分忌惮;二来他专好南风,一年之间临幸后妃的次数总加起来也超不过十回,皇后自婚后便长年旷居,用良心想想也觉得应该愧疚——所以每当时皇后在后宫搅出是非,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不加理会,有时还特意多给皇后一些薄面,比如适才一听坤宁宫有请,便即匆匆移驾而去。 林凤致自求qing未遂之后,一直便没有再见过紫云,此刻忽见他来寻自己,不免惊疑jiāo迸,随着他走到隐秘的去处,紫云便即向他屈了半膝,说道:“多谢大人当初为紫云说qing!”林凤致心里内疚,急忙挽住他手,道:“其实……”紫云含泪道:“小人命苦,那也不消说了——大人当初为小人不惜触犯了皇上,这份qing义,紫云一直心感。” 林凤致心道触犯了殷螭那厮是自己惯常gān的,原本不算出奇,这时却也不好说什么。紫云忽然抓牢了他手,低声问道:“林大人,皇上是不是要你今夜留在东宫?”林凤致含煳道:“没有。”紫云道:“他一定会要你留下的——小人冒死,就是来告诉大人,今天晚上,东宫万万留不得!请大人即刻出宫回府罢!” 林凤致脸色微变,道:“这其中有什么缘故?”紫云摇头道:“其中缘故大人也不必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大人速速离开的为是!” 林凤致沉吟一晌,点头道:“好,多谢你的良言,日后必有补报——你是擅自来的罢?还是赶快回干清宫的好,我也要出宫了。”安抚的拍拍他手背,又说了句:“好好保重。”便即抽手回宫。 第32页 紫云看着他走远,蓦地大声道:“大人,紫云知道你一向……一向不听劝的,但是今儿的话,求你千万要听紫云一回!”林凤致回头微微笑道:“我一向听劝的,你放心便是。快回去罢。” 秋日晴朗,大正午的阳光照在他大红官服之上,粲然生辉,更映得人如美玉,这笑容是如此温和明净,却又如此飘忽不实。紫云忽觉心中发悸,喃喃的道:“大人……只盼大人安好,莫要落到……紫云这般地步。”林凤致一哂,道:“我如今,还有什么别的地步可落?”说着已经返身向东宫大门去了。 第31章 六岁小太子安康,其实并不是林凤致想像得那样懵懂无知,至少在这个孩童的小心灵里,是自以为懂得很多很多的。 安康其实是个很寂寞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见过面的生母在宫里头地位不高,自己的地位所以也不高。那时父皇还在,如果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生皇子的话,那也会是还在吃奶的弟弟安宁做太子,自己就是个没人问的孩子罢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父皇驾崩了,跟着小弟弟安宁也夭折了,没人问的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大家叫做太子了——安康其实不懂得什么叫做太子,只知道忽然从南三所搬到一座叫做东宫的宫殿里来,服侍的奴婢多了很多,还变出一帮官员说是自己的属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寂寞还是很寂寞,改口叫“父皇”的皇叔父,并不是亲父皇,对自己总是爱理不理的;住在坤宁宫名义上也应该算作母后的新皇后娘娘,看自己的眼光更加有点凶,虽然面子上总是笑得很和蔼,但幼童小心灵里有着奇妙的直觉,大人们真笑假笑,他其实能分辨出来。 所以安康明白,这世上对自己真好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也唤作“母后”的前任皇后刘娘娘,另一个则是天天来讲经的少傅林先生,而后者,感觉上还要更亲切些。 母后有些矜持,有些忧郁,虽然常常来探望自己,送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但因为要讲着宫里头那一套规矩,所以只能是疏疏离离的,每次都是叩头问安,然后在她旁边赐一个座,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被她柔软的手轻轻抚一下头顶,夸赞一句。安康不能坐在她膝上说话,腻在她身上撒娇——虽然没有母亲的小孩子,心里真想这么做呀。 林先生则不同了,名义上他是自己的臣属,每天见了面还得向自己下拜,恭恭敬敬的称“殿下”,所以自己便是没皮没脸的往他身上赖,要他抱,他也不能说什么——虽然这也好象不合做太子的规矩。但先生的脾气实在是好,不管怎么样都向自己微微笑,甚至有时他奉旨留宿东宫,自己闹着不肯睡觉的时候,他还会亲自过来在chuáng边讲个故事,哄着自己睡着了才去安寝。因此安康很盼着先生来留宿,每次见他留宿都要假装怕黑闹一下,让他过来哄自己,小心眼儿里其实是促狭的。 林凤致大约也明白这一点孩子家的小促狭,却一直不失耐心的哄着——只是,他如果知道促狭之下,小傢伙还懂得更多的东西,只怕也要吃惊不已。 因为安康其实隐约知道,每次留宿东宫的时候,先生心里并不是开心的,反而是无奈而又烦闷的。 在榻边耐声耐气讲故事哄自己入睡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眉头,会悄悄的打起结来,比星光还亮的眼睛里,会飘过一丝黯然的神色。虽然他用微笑掩饰得很好,安康却以一颗幼童最敏感的心,感觉到了。 先生烦恼什么呢,是嫌弃自己不乖吗?安康一开始有点小沮丧,但很快就发现了不是,先生对待自己,是真心真意的温柔欢喜;他的烦恼,却是为了别的——尤其当那一回,安康亲眼看见他受到父皇欺负的时候。 安康早就隐约听说先生留宿东宫的时候,父皇也会在深夜过来找他,不过小心灵里总觉得不会——父皇驾到,哪能没有喝道传令的声音?按照规矩,就算自己睡下了,也必须被叫起来接驾的,断不可能悄没声息的来,宫里头的姆姆伴伴们,又怎么敢如此怠慢圣驾?直到那一回,他才总算相信了那些私下说的话,父皇不但当真会悄悄的来,而且就是为了欺负林先生而来的。 尽管安康不懂得是怎么样的欺负,但那夜他其实在闯进去之前,已经听到里面在激烈的争闹,吵了什么话他当然听不懂,但先生压着声音说:“你不要欺人太甚!”的时候,却是从未有过的愤怒。而当自己闯了进去之后,先生忽然冲过来紧紧抱着自己,那般剧烈的颤抖,使安康敏锐的小心灵里,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无助。 不过让安康的小心灵不能理解的是,这样的时候,先生却并没有哭出来——尽管安康感觉到他其实很想哭——他却仍然是平静的笑着说话,哄着自己乖乖的离开,仍然掩上门去与父皇独处,忍受他的欺负。 但是在自己出房之后掩上门的时候,安康听到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有点恶狠狠的说了一句:“不许再闹了!”让他大为吃惊的是,说这句话的,竟然不是在自己进去之后,一直只是笑不说话的象个恶人的父皇,而是刚刚被欺负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先生。所以至今安康还是很纳闷,想不通他们那回争闹,先生到底吃了亏没有。 按理说父皇是皇帝,什么人能在他手下不吃亏呢?可是安康也发觉到,每当白日间父皇和先生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只要先生脸色一冷,立即就会把身边的其他人——包括自己——找藉口赶开,两个人单独说话,而根据他小心眼里的直觉,大家一走,先生一定就会拿出与平常不同的样子来。就象今天父皇说要赐先生东宫留宿之后,便把自己等人都差遣开去,安康几乎可以肯定,先生一定是不同意,会直接用那回听到过的恶狠狠的口气,驳回父皇的恩赐。 安康有时觉得自己也很恶劣,不是个好孩子,明知道先生留宿东宫会受欺负,心里很不快乐,但是还是希望他留宿,因为太想要临睡前有他柔声软语的讲故事,看着他笑如chun风的样子了——可惜自那一回亲眼看见他受欺负之后,先生便坚决不肯留宿了。 所以八月八日这一天,安康才格外惊讶,也格外欢喜,因为中午还说就要告退出宫的先生,居然直到晚上还留着,并且笑着说道:“今日殿下诞辰,臣便破例留一晚——晚上陪殿下手谈可好?” 安康一点也不喜欢下棋,就象其实也不喜欢先生侍讲时,尽讲一些歷史上打打杀杀的故事一样,但他促狭的小心眼却喜欢看到先生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先生会眉飞色舞起来,平素总是一副温和端雅之态的面容上,会显出一抹近似于狡黠的神气,安康私心里认为这样的先生最活泼可爱。 于是他乖乖的跟先生下棋,并且想着,如果天天是生日就好了,可以让先生天天都留下来。 东宫因为太子小,傅姆和伴当比较看紧门户,平时都是一掌灯便开始关闭宫门,同时偏殿各处也灭灯清人,可是这晚先生却命令大开宫门,四处掌灯,主管东宫的老伴当童公公不解,他只是笑道:“我猜不错的话,今晚定要摆个大阵仗候着。”东宫的人觉得他是外臣,本来不该管到这些事qing,不免有点不乐意,但一来安康贊同先生说话,二来众人也私下知道他有特殊圣眷在身,不敢过于得罪,只得照办。 灯火辉煌的东宫里,安康和先生在正殿对弈。先生仍然穿着官服,因为袖口宽大,落子时不免要用另一只手扯带着袖角不扰乱棋子。安康最喜欢抓着先生的袍袖,那官服总是熨得笔挺,抓在手里有一种很牢靠安心的感觉,而被他小手抓得久了,居然在先生的袖角上也留下了一处皱痕,连熨斗也不能完全熨平,所以下棋时看见先生的袖子,眼睛便不免向那处皱痕多瞟了几次,于是没下好棋路,被先生连吃了几块子——安康委屈的想,其实先生也很恶劣,每次下棋,不把自己下到山穷水尽便不肯放松,到最后才会留手,又让自己扳回局来,虽然每次都是他输,却明明输得很假,一看就知道是让的,明摆着欺负我这个小娃娃么! 今晚因为输得多,很快就到了先生开始留手让自己扳回的时候了,安康正把一块新吃掉的黑子从棋盘上拿下来,勐听外面人声喧譁,一个尖锐的嗓音传了进来:“奉娘娘谕:盘查东宫——” 先生霍然起立,向自己说了声:“殿下勿惊。”随即一甩袍袖,向外便走,厉声喝道:“东宫首席侍讲太子少傅林凤致在此——何人前来盘查?!” 第32章 盘查东宫——这一条谕示传入来的时候,在东宫服役的全体内侍与女官们,一时都惊吓得不能自已。大家都是久惯在宫中侍侯的了,知道盘查这个词背后,一定意味着出了什么大事,紧接着便难免出现罪名、罪行、罪犯……却不知最终会落到谁身上。 第33页 在这当口,这个东宫属员之中级别最高的大臣能够挺身而出,领头应付,虽然不知结果如何,却委实是此刻的主心骨——所以刚才还对林凤致身为外臣、却来指挥东宫下人这一桩事,颇有不满的东宫内官总管童进贤,这时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跟着快步跑出去。 只见宫门之外灯笼火炬耀眼,竟然乌压压摆着全副班子的大阵仗,林凤致正堵在门口同宣谕的内官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这内官自然是坤宁宫的总管,时皇后的心腹,名唤隋大新,童进贤知他仗着皇后宠信,近来在宫中气焰甚张,前几时还奉着皇后口谕,将殷螭新册封的一个许才人以“私诋皇后”的由头给查抄贬降了——可怜这许才人虽得册封,却连皇帝的天恩雨露都未曾蒙沾,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坤宁宫,就倒霉的被幽闭到冷宫去了。本来六宫之中就畏惧皇后,这一来更是都战战兢兢的,谁敢对隋大新以下坤宁宫的人说个不字? 因此童进贤实在不得不感激林凤致,除了他这外臣身份,谁能同隋大新据理力争?当然,同时也不得不心惊胆战:就算他是二品大员罢,敢当面呵斥:“东宫乃国家储君,尔等奴才怎敢枉为!”这样的话,也未免是吃了豹子胆了! 隋大新几曾被人当面骂过“奴才”,气得简直想一挥手命属下蜂拥而上,先把这个大胆的外臣给就地按倒痛打一顿再说,但林凤致的官衔品级甚高,自己再嚣张也只是个内官,况且还不是干清宫那边秉笔司印的有涉政权的内官,威风使不到大臣头上,所以在气焰上先矮了一头;何况这林少傅还传闻同圣上有点不清不白的暧昧勾当,连皇后娘娘在宫中几回痛骂,都没处下手整治他,自己又怎么打得起?只好脸红脖子粗的怒喝:“你一介外臣,留宿宫禁已是违制,还敢拦阻盘查!你想抗旨不成?” 林凤致道:“下官乃是奉旨留宿,何敢抗旨?公公口口声声盘查,也需请出圣旨来,宣示何故盘查,盘查什么?我东宫方可接旨——否则无故惊扰储君,该当何罪!” 隋大新只是奉了皇后口谕而来,哪有圣旨,却又如何肯认输,大声道:“这是懿旨,你敢不接!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难道盘查不得东宫?至于盘查什么——你一个外臣凭什么想知道?”林凤致道:“就凭下官乃是东宫首席大臣,主忧臣ru主ru臣死——无有明旨,尔等安敢ru我东宫?还不退了!” 激烈争辩之际,忽闻喝道声传来,却是刘后鸾驾到了。这一来坤宁宫众人不得不让开道路跪拜接驾,林凤致伏到道旁不便抬头,东宫内太子诸人则迎接出来。 刘后显然是仓促赶至,鸾舆尚未停稳,便颤声喝道:“隋大新!你奉了什么命令来欺侮我儿?”她两年前曾是六宫之主,那时隋大新还只是坤宁宫的一个低级内官,如今虽得到新皇后宠信,权柄炙手可热,见到旧主也不得不低三分头,跪禀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奉懿旨盘查可疑人事。”刘后怒声道:“我儿年幼,有什么可疑人事?况且就算要盘查,也当请太后和圣上的旨意,日间来查才是,东宫岂是你们夤夜惊扰的地方!” 隋大新见不是路,忙使眼色命机灵的手下去请正式懿旨,刘后业已下舆入了东宫,在大殿上设了垂帘,才命太子诸人进来,林凤致则在殿外侍立。隋大新倒是跟随进了大殿,带来的坤宁宫盘查人员却仍被挡在东宫门外。隋大新不免心内暗暗发急,幸好去请的后援来得快——非但正式懿旨到了,连时皇后本人,也亲自鸾驾光临了。东宫上下又是一阵接驾大忙。 按礼制,刘后乃是先朝嫡后,地位要比时后尊崇,所以时后也不得不上殿参见,坐于下首。两人娘家还沾着一点亲戚关系,平常都是姐妹相称,但这时刘后心里憋着怒气,开口便问:“请教皇后,东宫究竟有何过犯,当得夜分这般闹乱?”时后微微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却道:“闻说东宫林少傅在此?特请入殿一见。”女官传出话去,林凤致只得入殿远远拜倒,道:“微臣林凤致,参见皇后娘娘千岁。” 时后声音中带着煞气,冷冷的道:“本宫久闻林少傅大名,想必好个人物,当得皇上赏识——赐你抬头,让本宫看看!” 林凤致心中腹诽,暗想当年先帝也曾同我传过暧昧流言——当然跟今上已经不是流言而是事实——人家刘后也不曾找过我半分不是,怎么如今这时后一开口便一副拈酸味道,恁地缺乏涵养,倒不愧是殷螭那个没品天子的皇后!于是愈发俯首不肯抬头,恭敬对道:“微臣不敢失仪冒犯娘娘——娘娘凤驾夤夜而至,想是臣等东宫训导有所失职,却不知罪由何在?微臣万死,斗胆恳请娘娘见示。” 时后在垂帘之后霍地站起,冷笑道:“好,你们这批东宫官员正是罪责难逃——今日有人向本宫告发,东宫暗藏祸心,偷下巫蛊,要绝皇上的龙嗣。林少傅,你可知qing,你可知罪?” 第33章 “巫蛊”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殿内众人无不大惊,连林凤致也变了脸色。歷朝歷代,皇宫中最忌讳的事便是巫术诅咒之事,一旦出现此类案子,势必牵连甚广,歷史上最着名的巫蛊案要属汉武帝戾太子的“巫蛊之祸”,前后连累不下数万人,包括二太后、二公主以及太子、皇孙等天潢贵胄均罹大难。此刻皇后居然指责东宫偷下巫蛊,显然这已经不是单单要来盘查,而是要来置太子等人于死地了。 刘后惊得连风度也顾不得,失声叫道:“哪有此事!我儿年方六岁……”时后冷冷的道:“太子不懂事,自然有懂事的人替他来做——有无此事,盘查便知!隋大新,给我带人进来!” 随着皇后喝令,原本被堵在东宫门外的坤宁宫手下已全沖了进来,都是jing壮内监,一片杀气腾腾,东宫服役众人都不由得发出惊唿。小太子安康本来赐坐在殿内刘后下首,见这阵势更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身体滑下座位,却没有奔向帘内的刘后,而是直接扑到兀自俯首跪在地下的林凤致身上,大叫:“先生,我怕!” 林凤致一手将太子搂住,勐然抬头,厉声道:“娘娘,且慢!” 时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面容,一时竟怔了一怔,随即冷笑道:“果然好相貌——林少傅,你一力拦阻,莫非东宫之内当真有鬼?” 林凤致心想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有心思管我相貌,当真妇人之见——他愈到危难关头,态度反而愈是镇定,从容答道:“娘娘,臣怎敢拦阻懿旨?此事既然gān连重大,盘查也是势在必行,然而臣斗胆恳请且慢,却是为娘娘清誉着想,为坤宁宫众位祸福安危着想。”时后喝道:“何故?”林凤致正颜厉色的道:“如今罪由重大,若要盘查此案,便当恭请慈宁宫与干清宫两处圣人共同驾临,三方会查才是。否则的话,坤宁宫一方既是指证,又做盘查人,臣怕将来被人说作嫌疑不明,于娘娘清誉大有损害——须知西汉江充之事,未必不会復见于当代!” 所谓“西汉江充之事”,正是指汉武帝戾太子的“巫蛊之祸”,乃是宦官江充挟嫌诬衊,伪造从太子处搜查出的巫蛊木偶,最终导致太子冤死,汉武帝醒悟之后悔恨不已,反过来又夷灭江充三族。时后本是名门贵女,虽然当代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曾多读诗书,史事好歹也知道几桩,听他这般言语煞是厉害,直气得鬓间步摇不住乱颤,怒喝:“放肆!掌嘴!” 隋大新早巴不得这一声,赶忙奔过来挥掌yu掴。不料尚未近身,林凤致已经转头噼面狠狠唾去,厉声喝道:“呔,滚开!国家自有典刑,钦命大臣,岂能ru于尔等妇寺之手!” 刘后也在帘内喝道:“隋大新!谁许你凌ru朝廷重臣?”隋大新被林凤致一唾,吓退了几步,又听旧主喝令,一时进退两难,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掌嘴命还要不要贯彻到底? 这时安康已经吓得放声大哭,拼命往林凤致怀里钻去,林凤致未获平身许可,仍然跪在地下,上身却是挺得笔直,张臂搂紧太子,目光炯炯,满脸都是凛然不惧之色。 时后此刻倒平息了几分怒气,一声冷笑,道:“林少傅果然好利口,好气势!难怪得圣上眷顾——你也不要口口声声抬出圣上,今夜之事,原不曾瞒了圣上私下行事。本宫来时便已促请圣驾,如此便等上一等,在御前公开盘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凤致倒不料她会请皇帝过来,心中微微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不能说什么,只得俯首称是,将太子的小身躯又搂得更紧了一些。 果然过不多久,皇帝的御辇便抵达东宫门口,同皇帝一道过来的居然还有慈宁宫的刘太后——却是刘后的嫡亲姑母——这一来皇宫中地位最尊崇之人全部集中到了东宫,倒也是罕见之事。 第34页 因为已是二更时分,殷螭只随随便便的穿着huáng纱罗的四团龙袍,戴着乌纱折上巾,负手入殿,奉了太后就座,免去皇后诸人行礼之后,便即笑道:“今晚委实好大阵仗!林少傅,许你进殿,免礼平身——朕一早就教你留下,否则后悔莫及,你如今可相信了?” 林凤致勐地抬眼,正和他一双幽幽深黑的眸子撞上,这眼中的笑意是如此熟悉,多少次在chuáng笫间身不由己被他亵玩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乐滋滋的瞧着自己失控。林凤致竟不由得微微寒颤了一下,随即低头,一字一句的道:“臣明白了。” 身侧有一只小手伸过来,又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袖角,却是安康见过父皇之后,虽然不敢再哭,却还是畏缩害怕,悄悄的又熘到了先生身旁躲着。林凤致无言的将小太子揽到怀里,重新搂着,手臂微有颤抖,却是坚定有力的。 不管今晚是什么样的风波,也是自己选择来淌混水的——只因为这个孩子,无论如何要护着,这是人生仅剩的,唯一的目标。否则的话,自己何以偷生至今? 只因为我辜负过他父亲的重託,犯过毕生最大的错误——而那所辜负的,又是生命中再不可得的温柔qing谊,尽管无关风月。 这时殷螭已就座,听取皇后手下的隋大新絮絮回禀盘查东宫被阻之事,听着听着便不耐烦起来,又转头问向林凤致:“林卿拦阻盘查,想必是有什么见地了?” 林卿——当年也有一位君王,用温柔惆怅的语气,这样唿唤自己,将平生至宝贵的秘密,最无从抉择的难题,託付给自己。可是斯人已逝,重託已误,再也追不回来,追不回来! 心底波澜汹涌,林凤致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低眉顺眼的回答道:“陛下,臣并不敢拦阻盘查,只是窃有所思。”殷螭笑道:“是么?林卿的想法一向挺有趣的,不妨说来。”林凤致缓缓的道:“武帝思子台,则天再摘辞。” 众人中懂得歷史典故的,听了这十个字,不由都轻轻倒抽一口冷气。 前一句仍然是指西汉巫蛊之祸,汉武帝晚年听信谗言,以巫蛊罪名冤死太子,事后痛悔不已,建了思子台追悼;后一句则是指武则天第二子李贤,惧母亲夺权残杀至己身,特地作《huáng台瓜辞歌》:“种瓜huáng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以讽喻武则天不要骨rou相残。其时武则天已经害死长子,所以作为次子的李贤才有“再摘使瓜稀”之近乎哀恳的辞句。而当今天子殷螭,甫即位时曾先立先帝所出地位较尊的次子安宁为嗣,这襁褓中的小太子却仅仅被立一个月即薨,朝野内外多有疑心乃是新皇暗中加害,直到殷螭又立了先帝的庶生长子安康为太子,谣言与不满才渐渐平服。林凤致这时特意提起“再摘使瓜稀”这一句,那分明便是讽刺皇帝业已“一摘”,断不可再了。 当众影she,揭破皇帝最见不得人的劣迹,难道他不怕天威不测,一个翻脸之下,便是粉身碎骨之祸?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看看林凤致又看看殷螭,屏息静气,谁也不知雷霆之怒什么时候发作。 然而殷螭虽然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却始终未曾发火,过了半晌,只是yin恻恻笑了一笑,道:“林凤致,你胆气可嘉。” 若换了别人,听了这样的话便该下跪谢罪,林凤致却浑若无事的答道:“陛下谬奖了。” 殷螭心里很清楚,林凤致这十个字,非但是借典故来讽刺自己,而且还关合到他以前和自己争闹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时因为殇太子安宁之死,林凤致和他大闹过一场,最后这般说道:“我奉劝你一句,你如今尚无子嗣,别忙着先害侄儿,好歹他们也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兄长所生,血缘最近。否则的话,我怕你刻毒事做多了,有朝一日绝了嗣,还得到外藩去过继,就成活报应了。” 殷螭在夫妻之qing上不甚着紧,又兼年轻,还不十分在乎后嗣不后嗣的问题,但林凤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何况,殇太子的死已经使朝臣暗中议论纷纷,对自己声誉大有影响,如果再在东宫闹个巫蛊案出来,不论罪真罪假,别人都要怀疑是自己主使下手倾陷太子。 殷螭即位之初,曾以廷杖打怕了一批反对自己接位的大臣,自以为从此只须高压手段,便可安然坐稳大位,谁知做了两年皇帝,才发现群臣比自己想像中的更难缠。固然君主对臣下,可打可杀可贬可降,但是如果十分跟他们拗着gān,顶着所谓“清议”任xing枉为,最后自己也未必占得多少便宜。殷螭做皇子的时候不怎么用心向学,但再不学无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古训还是知道的,跟臣子们周旋愈久,愈明白该让步时必须让步,毕竟本朝的风气自太祖时业已养成,决非自己施加严厉手段便可专断不二——所以说,本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可以肆意妄为,坐上之后才发现这实在是个最拘束人不过的位置,岂非也荒谬得紧! 对于皇后在后宫中任xing胡搅,殷螭其实颇为不满,平时就是贬些新进的妃嫔、对付自己的男宠,那也由得她去了,反正他对女人无甚qing意,对嬖倖们也是玩腻了就丢——除了林凤致到现在还没有丢得掉。不过在他心里,一直觉得小林不算嬖倖,而应该算作一个换口味的新鲜玩意儿,上chuáng之外还是有点别的用途的,比如今天实在很不满时后一意孤行要来寻东宫的不是,于是故意让林凤致留下,料知他的xing子必然闹皇后一个下不来台,给这盛气凌人的女人一个大钉子碰,自己也就大可看看热闹。 天子的这一点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恶劣心思,林凤致在他入殿时笑着看向自己时,便业已明白过来;时后却兀自未解,还向皇帝请示着盘查之事。殷螭兴味索然,说道:“皇后,朕午间便同你说过,什么巫蛊,什么诅咒,大多无稽之谈,就算有,又哪能轻易捉住把柄?偌大的东宫,到哪里去寻证据?到时候没得让御史和科道来参奏,又说朕的后宫不宁。”时后坚持道:“盘查若无,也算给东宫洗脱嫌疑,还个清白,有何不可?这是关系到陛下龙嗣的大事,午间太后也准奏了的。” 刘太后自入殿以来还未说过话,这时也道:“我儿,皇后说的也有道理。你大婚至今,后宫一个喜讯也无,皇后又说老是噩梦心跳,那巫蛊之说,多半也有三分影子——安康小孩子家,自然没他的事,但是东宫人多,难保没有个把奴才小子,为保富贵,暗藏祸心,如何不查究到底?” 殷螭忽然一笑,道:“母后,这话实在差了——皇后噩梦心跳什么的,朕不知道缘故;但这个没有喜讯之事,却委实怪不得什么巫蛊。”刘太后问道:“那是为何?”殷螭漫不经心的道:“母后不知,儿子自大婚以来,就没怎么往后宫去,皇后怎能有喜讯传出来?这两年来,事我最久的便是少傅林卿,他不会生,儿子也没有办法啊。” 他这一番话语气十分轻佻,一口气刺到两个人,时后坐在帘内,大家看不见她面色变化,目光便一起盯在了侍立殿中的林凤致身上,只见他霎时间面如白纸,全无人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紫云冒险出宫告诫自己千万不可留宿,暗示自己弄不好便是他的下场,原来你闹的,却是这样一出! 位居大臣,以色侍主,本来已是极大的羞耻;流言滔滔,人尽皆知,本来也只是私下暗昧的勾当——你却还嫌我的屈ru不够深重,态度过于矜持,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公然宣布出口,把我的廉耻我的气节,乃至我唯一可供支撑的伪装,剥除gān净。 今晚皇后的盘查东宫之举,原本是你知道的,而且你也必然不贊同的,所以我留与不留,其实无关大局,没有我拦阻抗辩,东宫也一样会安然无恙度过这个危机,最多安康受一番惊吓而已。所以你一定要我留下来,并不是为了给皇后碰钉子,其实就是为了此刻公开的羞ru我一场,看我还有什么骄傲意气,拿什么面目来立足人间! 可笑这么一个无聊的陷阱,我还睁着眼睛往下跳,只因为关心则乱,你知道什么是我最在意的,什么是我的软肋。 安康这时已经不再噙泪想哭了,却还是缩在先生怀里,听不懂父皇他们说的话,却觉得先生的身体忽然剧烈一震,揽住自己的手也一下子变得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小心眼里重新害怕起来,仰头去看,只见先生惨白的脸庞上,竟然漾出一丝笑容,却笑得冰寒彻骨,慢慢的道:“陛下,臣抱歉。” 第34章 太后早就知道儿子有这么个不长进的毛病,只因太过溺爱,一向也不曾多管,却不料儿子此刻公然说出口来,一脸轻浮神气,好象专宠男人、导致无子非但不是件丑事,还值得炫耀一样;而那个身为大臣却不要脸勾搭儿子(她自然不会去想其实是儿子bi迫人家,而非人家勾搭儿子)的寡廉鲜耻之徒,居然立即含笑接了句“抱歉”,也似乎委身主上乃是十分光彩之事,丝毫不觉羞惭——这一对君臣,简直无耻到一路去了! 第35页 再想起前朝旧事,和亡故的长子暧昧不清的,仿佛也是这个不识羞的臣子,这一下新仇旧恨统统涌上心来,气得只拍案大骂了一句:“荒唐!”便即气噎喉堵起来,坐在她肩下的刘后赶忙去扶持劝慰,一向平静的声音也带了三分怒气,忽然高声喝道:“皇上!” 殷螭正自笑眯眯的看林凤致惨白着脸还支撑着qiáng笑回答,心道小林的反应甚合我心——就爱看他这种明明无奈还死硬qiáng撑的样子,要是一下子气倒气哭反而无趣了——不提防皇嫂忽然开口叫自己,一怔之下,“嗯”了一声。刘后自帘后站起,道:“皇上,臣妾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言语禀上。” 她言辞十分客气,但毕竟是嫂子身份,殷螭也不得不给她面子,于是道:“皇嫂有话请讲。”刘后道:“皇上,内阃外政,各有区别,林先生乃是先帝託孤大臣,奈何无端戏侮?适才戏言,倘若传播到朝堂之上,皇上何以服众臣,先生何以立朝纲,太子何以继学业?——请皇上三思。” 殷螭再也料不到自己居然挨了皇嫂一通教训,饶是脸皮再厚也不由得微微红了起来,却不是羞愧而是气恼——但无论自己怎么贵为天子,叔嫂身份总还是在的,纵使恼羞成怒也不好发作,一时竟堵得哑口无言。 时后方才被丈夫羞ru了一句,坐在帘后直气得面色煞白,这时却忽然一声冷笑,徐徐的道:“先帝託孤大臣——不错,倒是托得好,托到勾结内阃接应,来绝圣上的血嗣!”刘后只道她还在喝那gān醋,不禁皱眉,道:“妹妹,先生与我等内阃之事何gān?……”时后截着道:“内阃之事?怕有什么‘中冓之言,不可道也。’的事罢?姐姐想必是明白的?” 刘后本来向垂帘走近了两步,隔帘向皇帝小叔子说话,这时忽听这一句话,登时回身,动作急了,竟不曾顾得大家风范,垂帘被转身的帔子带得晃dàng了一下,怒声道:“妹妹此话怎讲?” 时后只是冷笑,殷螭听皇后此话大有骨头,便问:“皇后,有什么‘言之丑也’的事?这里都不是外人,不妨讲来。”时后道:“皇上,臣妾顾惜先帝体面,不敢妄言。”刘后厉声道:“先帝体面,岂容吞吐暧昧之词?便请皇后见教!”殷螭也道:“皇后,哪有讲一半又吞一半的事?皇兄身后体面,断不容如许含煳——给朕讲来!” 时后却不亲自说话,喝令道:“黎司仪!”一个女官答应了自帘后出来,却是皇后身边的司仪女官黎氏,向殷螭恭行跪拜。时后道:“黎司仪便是得讯向臣妾告发东宫巫蛊的人——日间的话,再细细向皇上回禀一遍罢。” 林凤致本来侍立殿中,见到女官出来,不便正视,低着头后退了两步。谁知这黎司仪得旨平身,禀了几句来由的套话之后,突然一手直指到自己身上,禀道:“皇上,奴婢大胆说一句,这巫蛊之事,实出于林少傅勾结指使!” 殷螭皱眉道:“此话何来——适才的话便依皇嫂说是戏言也罢,当得这般真?”黎司仪道:“皇上恕奴婢万死,下面的话才好回禀。”殷螭道:“说!” 他声音中已经含了煞气,黎司仪竟吓得一噤,同时时后也在帘内喝道:“黎司仪,只管说来!”这女官进退无路,一横心,大声道:“禀皇上,宫内一直风闻林少傅与后宫一位贵主——私通款曲,表记往来,有难以言状之事——暗下巫蛊绝皇上血嗣,便是为了保那位贵主子嗣地位如磐石之固。皇上倘若不信,那表记如今尚在林少傅身上,一搜便知!” 林凤致本来已经料想到今晚风波非同小可,适才侮ru也是难堪无比,却万万料不到,还有这般惊涛骇làng。 饶是他qiáng硬自持,也不由惊得魂飞天外,一时竟不顾失仪抬起头来,却见殷螭也是一副惊愕神色,显然皇后让黎司仪说出的这指证,也同样大出他的意外。 同时刘后已在帘内失声道:“黎chun,你好大胆!敢来污衊哀家……”黎chun乃是黎司仪的闺名,听得旧主唿喝,自然不好回话。时后反而笑道:“姐姐何必如此qing急?黎司仪原未指明到底是宫中哪位贵主——难道那什么表记,姐姐也知道qing由不成?” 一时殿上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到刘后鬓间步摇钗环簌簌作响,显然她已经气得不住发抖,然而声音却镇定了几分,冷冷的道:“时氏——我执掌六宫四年,从无半分行差踏错,岂能容得尔等肆口造捏,污衊清白?哀家今日确实赏赐过林先生物事,却无非是寻常香料,太子也得了同样的赐物,有什么表记,什么款曲?这等捕风捉影之言,敢来陷我!” 时后笑道:“不错,想必真是寻常香料,奴婢小人混说也是有的——林少傅何不缴出验看?” 太后本来被儿子气得正在发喘,闻得时后手下指控,一时又有点发懵,此刻忽听这一句话,登时厉喝:“不错,缴来!哀家亲自验看!” 殷螭霍然立起,几步便跨到林凤致面前,众人只见他满脸都是黑气,都想:“皇后娘娘这一招大毒!林少傅胆敢背着皇上和刘娘娘有私qing,如今撞破,却不知道皇上怎生发落?”眼看殷螭一副捉jian神气,简直是要狠狠掴林凤致几耳光的模样,大家也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该捏一把汗,都静默无声的屏息等着。 然而殷螭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咬着牙yin笑,说道:“小林,你很好——国朝大臣,没有让人搜身的理,你自己乖乖缴出来罢!” 他平时只有私下调qing的时候才唤“小林”,这时大庭广众的冲口叫出来,显然已是盛怒。林凤致看他一眼,心道关系先帝体面的大事,你还跟我闹什么私人qing绪?当真不识轻重——若在私底下他早出言讥刺,可是这时毕竟在众人之前,不得不保持君臣体统,只得屈膝跪倒,口称:“臣遵旨。”取出日间刘后赏赐的香囊,便有小太监接过呈上皇帝。 安康忽然道:“父皇,儿臣也有一个,也是母后刘娘娘赏的。”小手从袖子里拿出香囊,也不用太监转jiāo,直接递到父皇手里。 两个香囊式样相同,都是宫锦所制。林凤致的是天水碧色,绣着秋月梧桐,太子的是明huáng色,绣着二龙戏珠,都微微散出沉香的味道。 殷螭的脸色微微好看了一些,还未说话,黎司仪已膝行过来,禀道:“皇上,奴婢斗胆请皇上拆看林少傅的香囊……”他脸色不觉又是一变,也不用下人动手,自己一把将两个香囊全部拆开,忽然哼了一声,将囊中香料尽皆倾倒在大殿地上。 安康的香囊里只是沉香,林凤致的香囊之中,却另有一团麝脐,二枚相思子,一对叩头虫,以极轻薄透明的宫纱,打成个同心结的小囊裹着。 这些都是男女合欢的媚药。 第35章 到了这个地步,林凤致反倒镇静异常,面不改色的抬头禀道:“陛下,请查明偷换陷害之事出于谁手。”殷螭冷笑道:“好沉得住气——你恁地机灵一个人,会被别人偷换陷害?”林凤致正色道:“臣向来愚昧,名节却决不可诬。” 帘内太后已经一叠连声命令将证物呈进来,下面服侍的小内侍见殷螭神色许可,赶忙拾起所有香料呈到帘后,只听太后倒抽一口冷气,跟着便是刘后失声大唿:“母后!有人陷害,臣妾冤枉!” 时后悠悠的道:“臣妾倒也信得过姐姐冤枉——只不过这物事出自姐姐宫中,入得林少傅之手,却不知中途能有何人、借何等机会偷换陷害?姐姐不妨查个清楚,也好为妹妹将来整治六宫作个借鑑。” 刘后一时被噎住了,呆了半晌,忽然不顾抛头露面,自帘后跌跌撞撞的沖了出来,转身伏倒在殿中地下,悲哽道:“臣妾身受皇后册宝,也曾统率六宫,毫无错失。自先帝大去,更是贞心自守——今日之事含冤莫白,臣妾名节固不足惜,先帝体面却断不可丧!当真有罪的话,便请母后太庙定谳,从容赐死……”说着说着已悲啼宛转,伏身不停顿首,发间钗环乱堕,琳琅洒了一地。 太后显然已经吓得愣了,一面是皇后出面指证的jianqing重罪,一面却是亲侄女、大媳妇哭泣哀求,竟不知如何是好,颤巍巍的不住声道:“这……这……阿云,先起来!姑母给你做主……”qing急之下,竟当众唿唤起刘后的小名来。 殷螭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说道:“皇嫂何苦如此——先归座罢。”便有帘内女官和殿中侍应一齐抢上扶持刘后,刘后却不起身,忽然回头瞪着小叔子,厉声道:“天地祖宗有灵,断不容臣妾如此诬死!恳请皇上明查……”殷螭道:“朕自会明查,皇嫂安心就座。”刘后满脸泪水盈盈,泣道:“臣妾……臣妾一生贞白……”忽然一口气接不上来,面色煞白的向侧摔倒,扶持的众人一起惊唿:“娘娘气厥过去了!”太后吓得也离座出来,立即有女官打起帘子,同时唿喝:“太后懿旨——速传太医!” 第36页 殿中一片沸腾闹热,殷螭也懒得理会,回身又走到林凤致身边,只见他仍然跪着,安康已经吓得重新抽抽噎噎哭了出来,钻在他怀里。林凤致一手搂住,却是俯首低眉神色安然。殷螭趁着别人听不见,压低声音恶狠狠的道:“你胆子太大了,回头收拾你——还有什么话说?”林凤致坦然道:“先帝身后名誉至重,万不可诋毁诬衊,恳请陛下明断。” 殷螭瞪着他,脸上神色变幻,目光闪动,忽然冷笑道:“你平常要是少跟我装佯,我还会更加信你——起来罢,听朕明断!”他蓦地转头,大踏步的走近太后御座,拈起那个同心结所裹媚药和香囊,哼了一声道:“一点小伎俩,也敢在朕面前弄鬼!” 这时太医尚未赶到,众女侍先将昏厥过去的刘后抬到座位上,灌茶的灌茶,打扇的打扇,手忙脚乱的施救,太后正急得扎手,无心多管别事,殷螭这句话便是面对时后而说。 时后面色微变,道:“皇上莫不是有什么头绪?”殷螭笑道:“自是大有头绪,头绪分明之极——皇后妇德妇工俱全,家传针指之术无双,多半比朕更有头绪罢?” 他忽然将香囊递给太后,说道:“母后,妇道人家的东西,儿子不懂,只记得母后说过,女眷针黹,各家有各家的花样,便请母后赏鉴。”太后正在心乱如麻,接过来瞠目看了半日也不说话,倒是旁边的老嬷嬷凑上来说道:“娘娘,这针黹花样,不是咱刘家的,倒是……姨奶奶家的格式。”这老嬷嬷乃是刘太后带进宫的陪嫁,所谓姨奶奶,却正是指与刘氏有连襟之亲的时家。 时后变色,黎司仪连忙禀道:“这香囊本是德妃娘娘宫中所制,那东西……乃是后来拆开又放入的。”这个德妃乃是先帝的妃子,时后的堂姊。老嬷嬷又禀道:“拆倒是拆开过,可是这第二道绞上的针脚么……”太后于是拿起来凑到眼睛边细看,旁边的女侍赶着递上水晶单片的老花眼镜,太后将香囊绞边放在眼镜下又看了一阵,冷冷的道:“第二道针脚,还是第一个人fèng的——都不是我刘家的格式!” 殷螭也不说话,只是噙笑看向皇后,时后坐不住了,愤然道:“宫中针黹,有谁不会做?谁不能仿?——这算什么意思?”殷螭曼声道:“是啊,朕原也没说不是仿的,你们女眷的把戏,朕如何懂得——”他将同心结一抛,道:“苏州针织局特贡的蝉翼纱,进上每宫都有暗记,这么轻薄的玩意也不例外,皇后想是忽略了。” 于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七手八脚将同心结拆开,展平那一方薄如蝉翼的白纱,提起到灯矩之前,变换角度,果然看见薄到几乎没有的纱底子上,微微浮出字迹来,虽然被从中裁剪过,却在上角看见一个水印般的“坤”字,左角又有半个剪断了的“宁”字,还虚虚绘有一只仅剩一半的展翅衔珠凤凰,都是中宫的特有标记。 时后面色惨变,身边女官黎司仪还想替主子说话,禀道:“皇上,刘娘娘也曾是中宫……”殷螭忽然翻脸,厉声道:“来人!将这个挑拨中宫、造捏陷害的大胆婢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皇帝这么一喝,下面的人哪敢不遵,登时有两个粗壮宫监上来执住黎司仪便往下拖,黎司仪吓得魂不守舍,大叫:“皇上饶命!娘娘救命!”时后身不由己的站起来,叫道:“皇上!……” 殷螭却只对着她微笑,和声细语的道:“皇后,这些奴才小人,一向惟恐宫中不乱,皇后入宫年月还短,想必一时被她们瞒天过海的欺哄了。”时后脸无血色,只是嗫嚅道:“臣妾……”殷螭柔声道:“别的事朕尚且不管,先帝名誉,皇嫂清白,岂容肆意诬衊?留这样小人在身边,皇后将来必定要受拖累的,朕便替皇后解决了这祸害。”这时黎司仪已经于哭叫声中被拖出殿门,按到阶下,殷螭便向身边长随又吩咐道:“不用在东宫行刑,免得惊吓了太子——拖到浣衣局去,今夜取气绝回报。” 他这次吩咐的声音倒颇是温和,语气却一片断然,长随答应一声是,飞步出殿宣谕,于是黎司仪悽厉的哭叫“饶命”之声,便越来越远,终于拖出宫门,听不到了。 时后说不出话,只是摇摇yu坠,殷螭反而亲自伸手扶了她一扶,劝慰道:“皇后勿惊,宫中有个把小人,那是常事,日后仔细提防就成了——皇后得罪了皇嫂,也是偏听误信之失,改日朕替你们讲和。”时后颤声道:“那……那香……”殷螭脸色微微一肃,道:“这等造捏栽赃的物事,留它作甚?拿去烧了!” 时后蓦地大声道:“皇上,有人栽赃!有人故意仿造我时氏……”殷螭握住她臂膀的手忽然一紧,冷笑道:“原本这绣样就出自德妃宫中,有何仿造之说?皇后定要执着这传递表记乃是实事,莫非还是令姊看上了我林卿美貌风流,借皇嫂赏赐,私自添加信物,暗通款曲?” 时后抬眼望着皇帝,眼里全是一片惊惶和绝望,殷螭却又微笑起来,说道:“其实皇后早先说什么巫蛊,朕全不信,眼下看来倒有几分着实——若非巫蛊乱了心神,皇后哪有这般颠倒?只是这些鬼蜮伎俩,万万不能是东宫gān的,倒怕是皇后平日贬降的妃嫔才人多了,后宫有些怨气,母后且道是也不是?” 这时太医已奉诏传至,叩见皇帝之后便去施救晕倒的刘后,太后已经恢復了威严的神qing,听了儿子询问,便盛气答道:“不错——皇后还是好好回去整治一下为是,太子还小,莫在这里只管吓唬他了。”殷螭放开皇后去扶母后,笑道:“夜已深了,安康小孩子家早该睡了,母后也要早早回宫安歇的为是。都是儿子不肖,治家不齐,倒累得母后cao心怄气——儿子送母后回宫罢。” 于是太后起驾,刘后脸色惨白的被救醒过来,兀自珠泪盈盈,也随着太后鸾舆走了,时后qiáng撑着与皇帝一道陪送,几道大驾全部撤出东宫,这个沸腾不安的夜晚,终于归入平静。 林凤致一直到宫门跪送各路舆驾,殷螭趁人眼错不见,悄悄的向他道:“今晚没空来了,放过你一夜——明儿记得在家好好候着,我教你一个大乖。”林凤致不语,只是深深俯下首去拜送。 中夜东宫门口的风,微寒如水;还缩在自己怀里小声抽噎不休的小太子的眼泪,却一直打湿到衣衫之内,又是如此的温热。 第36章 林凤致只道殷螭说要教自己一个乖,无非是来耀武扬威,夸说自己多么目光如矩、明断万里,再厚着脸皮说几句:“看我多护着你!”之类的表功话,又或者无聊的余醋未歇,跑来排揎一场,乃至chuáng上粗bào一回——反正种种都是平素习惯了的,于是就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知殷螭次日驾临,开口先说的一篇话,却让他大吃了一惊,忍不住失声道:“不可能!怎么会是刘娘娘!” 殷螭懒洋洋的躺在他的凉榻上,笑道:“小林,你平时倒是个机灵人,怎么一到宫里,全然变作傻瓜?那点小花样也把你弄得张皇失措——看来你还真的不及我。”林凤致道:“臣自然不及陛下。”殷螭道:“忒难得,听你奉承我!老实说,摆布清议、播乱朝堂我不及你,后宫那些鬼蜮伎俩你却很不及我——那点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现!我只是看在她是皇嫂,皇后又实在闹得不成话,将计就计平息是非算了,你不要还赌气觉得我昨晚故意折腾你,我哪有那么无聊?她们闹事,我顺水推舟而已。” 林凤致听他提到昨夜的羞ru,便不说话。殷螭心qing颇好,又给他分析道:“皇后想要陷害皇嫂,却拿自己宫里的东西出去,天下哪有这样的蠢货?我那皇嫂好歹在宫中也混了这么些年,如何不知道其中诡计!再说她若不赏赐你东西,谁也不能硬栽是她赏的啊——皇后不懂得,她会瞒天过海,人家也会偷天换日,这破绽太过明显,我都懒得说穿。” 林凤致道:“既是刘娘娘自保之计……”殷螭冷笑道:“自保个鬼!我都疑心她是故意引诱皇后犯这煳涂,她们女人家的心思,难测得紧,你当她省油的灯?再说,你昨天明明不肯留宿,怎么最后却留了?难道不是紫云给你报讯——别忙否认,我不追究,只是教你想想,他不报这个讯,你估计便不会留罢?谁不知道你是说东偏向西的xing子。”林凤致淡然道:“原来是陛下故意走漏风声,使紫云误当有险前来报讯?我认栽便是。但是刘后娘娘就算同皇后不睦,也断不会拿自己名节做赌注,最多无奈自保——你实在太多疑了。” 第37页 殷螭霍然坐起,恼道:“最多疑的人是你!怎么该怀疑的你偏信,就是一股劲儿不信我?我还没跟你算帐——口口声声刘后娘娘,你老实jiāo代,你们是不是当真有点不清不白?不然凭什么恁地回护她?我告诉你,你给我戴绿头巾还不妨,皇兄身后要是被你戴了绿头巾,那也太不成话了!” 林凤致气得只骂了一句:“龌龊!” 今日他们说话的地方并不在殷螭平素驾临的专用卧房,而在林凤致的水阁书房里,却是殷螭这日驾到比往日都早,林凤致才从东宫侍讲回来,天色兀自未黑。既然是大白天公然驾幸,便以:“看看你每回跑了不肯同我睡,却是睡在哪里?”的理由,硬是驾临到了书房里,林凤致深觉不快,却也无法回绝。 这时还在八月上旬,日间犹有余热,huáng昏却颇是凉慡,水阁外湖面上一阵阵清风袭来,chui得水阁临湖的纱帘轻轻飘扬,拂在窗前琴台之上,发出轻微的仙翁仙翁的弦音。殷螭忽略了林凤致的恼怒,目光倒被琴台吸引了过去,于是起身道:“有琴有瑟有箫有笛——小林,你擅音律?我倒第一次知道。”林凤致板着脸道:“不会——我附庸风雅,摆设而已。” 殷螭过来随手拿过一管dong箫,略一把玩,便笑道:“撒谎!chui口都如此光洁,肯定常常奏的。”他俯身向林凤致笑得不怀好意,低声道:“我平常让你给我品箫,你抵死不肯,怎么倒chui得一口好箫?” 他所说的“品箫”,含义大是猥亵,林凤致二话不说,一把抽过他手中dong箫,顺手便向窗外掷了出去,扑的一声轻响,没入湖水。 殷螭倒也不恼,道:“好大xing子!又想惹我?我实话跟你说,你要是没这点脾气,反倒不好玩了,没准我早腻了你——所以我不夺你的官衔,也不拘着你,这才有趣有乐子,你懂不懂?”林凤致笑容冰寒,道:“是,我懂,我便是你的新奇玩物,反正我一无实权,二无清誉,任你作践。你后宫闹腾,都要牵扯到我,人生到此,有什么可说。”殷螭叫道:“说话恁地凉薄!我几时作践过你?不是一直对你挺好的?” 林凤致心灰意冷,不想说话,转头瞧向窗外湖水。殷螭已经坐过来腻到他身上,笑道:“我再好心教你罢,以后你到东宫,喝水吃东西仔细着点,皇后玩明的失败,一定换个暗中算计的法门,别怪我不事先提醒。”林凤致不禁蹙眉,殷螭笑嘻嘻的道:“觉得无聊?你如今也就只剩跟后宫女流之辈斗一斗的余地了,什么朝堂手段,乖乖收起来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想翻身?可惜你想也休想。” 想也休想——名誉早毁,气节全无,堂堂二品大员,堕落到以色侍主还不算,居然还要沦为后宫妾妇勾心斗角的靶子,何其不堪,何其不甘! 夕阳已落,西边天空只余一片灿烂霞辉,斜she小湖之上,粼粼金光万点跳跃不定。那湖虽小,却是疏浚得浮萍全无,流水清澈,适才dong箫划出一道斜线没入湖水时,溅起的全是晶莹水花。这样洁净的水,大约真是个好归宿罢。 他在沉思中淡淡苦笑,殷螭忽然一把抓紧了他肩头,喝道:“别乱想——跳下去便什么都没有了,我又不亏待你,何苦来。” 原来相处了近三个年头,别的没有,却有一份心意相通,他看见自己脸上神色,便猜中那份落寞的心思——所以,也正是因为心意能被窥破,愈发被他掌握已定。 林凤致到底只是一笑,说道:“我没事跳自家的湖gān什么?水又浅,死得又没名目——要跳我也跳金水桥,死个轰轰烈烈。” 第37章 永建二年八月八日这桩巫蛊案,到底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最终鎩羽而归的时后难以下台,于是胡乱将前一阵得罪被贬、幽闭冷宫的许才人算作案犯,贬去守陵——用殷螭向林凤致自夸的话来讲:“原本皇后还想赐一条白绫,我看无辜送人xing命也太过分,硬给拦了一拦,这该算作仁德之君罢?”林凤致对他的脸皮之厚一向咋舌,于是连讽刺也懒得讽刺,直接置若罔闻。 宫中闹了这一出,尽管严守消息不外传,时间一久还是有风声泄露,自然便也有多事的大臣进了几封奏疏。告诫皇帝要安抚后宫之外,也有些大胆骨鲠的臣子,公然在奏疏里表示担心东宫处境,很有些指责皇帝不慈的骨头藏在官样文章之下。殷螭看了心烦,这类奏疏一律留中不发;林凤致读到,却边看边笑,直笑得殷螭愤然道:“不就是你也想说的话么?什么见鬼的清议,养得你们这帮大臣无法无天!再笑,仔细我赏你三十廷杖——幸亏拘你在东宫,否则你也就是这一路货色!” 然而威胁归威胁,林凤致照样幸灾乐祸不绝,因此殷螭大嘆失策,实在不该让他到养心殿来随便看奏疏。 让林凤致到养心殿来,自然不是象前朝一样倚重他处理文书政务,而是殷螭色yu之心发作,又懒得总是半夜出宫,既然林凤致拒绝在东宫留宿,于是索xing召他到养心殿过夜。按理说就算召来,也不该让他随便接触案牍,但是自从上次陷入后宫斗争,林凤致显然心qing大不痛快,很是闷闷不乐了一阵子,殷螭觉得好生没趣,直到发现他看见奏疏,眼睛里难以掩饰的亮了起来,于是忍不住拿奏疏逗逗他的乐子。心想反正如今已经将他拘住了,又不用他参政拟批,留中的奏疏,便读了也无妨——所以只好不幸自找了林凤致的刻薄嘲笑。 林凤致这些日子,确实被拘得极紧,基本上五日中倒有三日被迫留在宫中过夜。他的怪癖就是决不与皇帝同chuáng而眠,不论殷螭好话诱哄也罢,不满抱怨也罢,乃至气恼发作也罢,他就是以“睡不着”为理由,qing事一毕便推开对方穿衣走人,哪怕在chuáng间被折腾得不轻,挣扎着也要走开,另找地方睡觉。这样的晚上自然休息不好,因此被留得次数多了,脸色颇有点憔悴下去。 而且,其实林凤致到了养心殿里,旧日的回忆太多,常常有黯然神伤的感觉。比如养心殿的一间耳房,是当初宫乱他挨刀之后暂时养伤的地方,便在当夜被殷螭趁人之危无耻侵犯。殷螭倒不怎么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但有一回看见他站在那间耳房门口发怔,于是笑嘻嘻搭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想我们的第一次了?”林凤致只是沉默着回头看他一眼,霎时间殷螭再没心没肺,也读懂了他眼底那一种悽苦的神qing。 因为这样,殷螭才会这么想:只要他翻不了天,平日就是给他点乐趣,纵容他闹闹xing子也无妨,这样一个人要是真被自己折磨到神采全无,岂非无趣? 所以习惯了林凤致的诸多怪癖,容忍着他的不恭与刻薄,甚至有时故意和他斗斗嘴,碰些钉子也算九五之尊的异样qing趣——可是,这样的忍耐却是有范畴的,一旦越界,皇帝也会真实的动起怒来,比如这一日没到晚间,中午便急召林凤致从东宫过来,将一叠纸直接掷到他面前去,勃然道:“好大胆子!你想翻天?” 养心殿服役的侍从们早已养成习惯,只要林凤致一来,大家便知趣退出,让他们恢復那种私下不似君臣、倒似对头的怪异关系。但这回殷螭显然怒极,殿中已经无人了也不曾叫林凤致平身,于是林凤致便跪在地下将纸拾了起来,只见乃是一叠刊刻的传单,慢慢念出题在开头的几个字:“盛世危言——” 殷螭怒道:“什么‘盛世危言’,就是危言耸听!捏造妖语蛊惑人心,这事定是你背地里gān的,休想抵赖!” 林凤致不忙说话,先看传单上的文章,看着看着不觉笑了出来,原来却是一份浅俗的文言,通篇问答,颇是曲折暧昧,他看完一遍,回过头去又翻到开篇,笑着念道:“丙寅桂月既望,有客降自日下,遇木子于帝阍。木子云谁?木少定也——”殷螭拍案道:“什么‘木少定’,不就是影着你?”林凤致点头道:“不错,‘木’字拆了我的姓,‘少’是我如今正做着太子少傅,‘定’么,太子殿下以前的封号不就是‘定王’?——陛下当真睿智得紧,一看就穿。” 殷螭料不到他这时候还慢条斯理的说话,气得抬手将桌上的砚台掷了过去,林凤致一让,砚台砸在他身边,墨汁四溅,他不满道:“乱砸什么?没得弄污了文字,我还想再看一遍呢。”殷螭咬牙切齿的道:“还看什么看?难道不是你自己写的?弄出这等妖书,化名什么‘木少定’,把上个月皇后搅的巫蛊案含沙she影进去,指着说我想加害太子,扬你什么扶孤保忠的大名!你实在活腻了!你当我纵着你便是捨不得杀你?我告诉你,你真敢翻天,我便决计要杀,别以为我缺了你便不行!” 第38页 他言语中已是杀机毕露,林凤致却仍然若无其事,翻来覆去又读了一遍,啧啧贊道:“好文章,真是好文章!日期是八月十六,莫非已经在世面流传一个月了?委实相见恨晚啊。”殷螭厉声道:“还想装佯,还想赖帐?难怪这一个月你假装乖顺,原来在背后捣出这样大鬼!你还敢不承认?” 林凤致终于将传单放下了,却仍是满不在乎的笑,道:“我也想不承认,争奈这字迹,这文章,这意思,捨我其谁?不意我文笔竟然长进至此,实在可喜可贺。” 他认得如此坦然,反教殷螭狐疑起来,拿起案头另一叠同样的传单,沉吟着又看了几眼。这传单的刊刻乃是“拓刻”,影着最初写作者的笔迹而做雕版付梓,那端凝肃然的文字间架,他这几年也算看到眼熟了,只觉连笔画的细微转折处都明显表示出是林凤致亲笔无疑;而题名为《盛世危言》的这份含沙she影的妖书,笔笔犀利,更加绝对是林凤致的风格;再加上文章里全部影she巫蛊一案,却迴避了林凤致被诬与刘后有私qing的一段,只是大肆描写东宫如何之危殆,林凤致如何之挺身而出,忍ru负重,保护孤儿太子——此妖书暗中流传世面已经一个月,文中化名“木少定”的人物,早成了民间悄悄传诵的忠义英雄,要论其中最大得益方,的确是林凤致本人,所以他说“捨我其谁?”,实在是除他也无别想。 殷螭最不能容忍就是林凤致企图扭转名誉,要在朝堂翻身,因此一看到这份妖书,惊怒jiāo迸,急召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回答稍有不合,立即下令拖出去,付与外廷杖责,活活打死为止——纵然失去这么一个有趣的玩物怪可惜的,总比留下一个天大的祸患在身边要好。 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杀机,却不料林凤致一脸无所谓又坦dàngdàng的神qing,倒将自己的怒气挡了一半,从起初的惊怒开始转到疑惑,不觉喃喃的道:“不错——要gān这种事,还拿自己的亲笔笔迹来付梓,你存心找死?” 林凤致笑道:“我一向喜欢自己找死,你又不是不知。” 殷螭皱眉道:“对,连找死都是你惯常的风格!太象你做的了,说不是你我都不信,你自己也不信罢?”林凤致道:“因此上我只有认帐,不认都不行。”殷螭道:“太过顺理成章,一定不对劲——这么gān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凤致微微收敛了一点笑容,道:“你何必管到底谁gān的,反正无非一个用意。”殷螭问道:“你自己认的找死?激我杀你?”林凤致泰然自若的道:“正是。” 他跪了许久,膝盖也酸了,于是不待殷螭许可,自说自话的起身,将手中妖书传单递还到案上去,说道:“这什么妖书一出,你必定想要杀我,所以我一来可以痛快求死,二来顺便大损你做皇帝的名望——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多么高明,怎么会不象我做的呢?”殷螭yin森森的道:“我太知道你了,你没这么容易便求死。你的手段心计,也不止这点。”林凤致道:“多谢夸奖——什么时候动手杀我?有余暇的话,我还来得及回家安排一下后事。” 殷螭眉头打结,思索不语,过了半晌道:“我也没那么容易受激——我好好想一想,你先回你的东宫侍讲,别想逃走!晚上自己滚过来让我收拾你。” 晚上林凤致再从东宫过来的时候,殷螭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难看,倒有心qingqiáng他上chuáng,先翻云覆雨折腾了一番。因为到底余怒未歇,动作便不及往常温存软款,折磨得林凤致几乎昏厥,好不容易摆脱了起来,一时竟无力走开,只披了一件单衫伏在御案上喘息。 殷螭心qing痛快了许多,说道:“小林,我想了半日,还是觉得就是你做的。”林凤致苦笑道:“是就是了,我也没有不认——什么时候杀我?我不耐烦再受你这般折磨。”看到那妖书仍然搁在案上,于是又拿起来重新读,殷螭不耐烦道:“别看了!还有什么好看?”林凤致不理他,将妖书上一段话喃喃念出声来:“问:ru身降志屈于人,可乎?对曰:谓之ru身可也,谓之降志则不可。何也?所谓人之志,乃百折不挠之行、苦心孤诣之念……” 殷螭恼道:“闭嘴!你得意是不是?”林凤致笑道:“当然得意,这么好的文章竟然是我写的,而且如此合我心意,实在当浮一大白!”案上自然无酒,于是拿起茶盏来一饮而尽,继续念下去:“……扶孤者,至重也;失节者,至ru也;然为扶孤而失节,其志大焉,孰云无行?此所以木少定之事,谓之ru身可也,谓之降志则不可!”拍案贊道:“怎么能把我的心里话全说出来,绝妙!”于是又gān了一盏茶。 殷螭忽然道:“小林,这世上有谁能模仿你的字迹和文风?”林凤致漫不经心的道:“我不知道——我倒是能模仿有一个人的字迹文风,以假乱真。”殷螭脸上变色,冲口道:“俞汝成!” 林凤致听到这个名字,静默了一晌,幽幽的道:“不会罢——他早潜逃化外去了,如何敢来京师?再说,他何必激你杀我。”声音竟然颇有一丝苦涩。 殷螭却越想越觉有理,说道:“你当初陷害他,就是模仿他字迹文风假造反状,活该他再拿这一手陷害你——不过他为什么要激我杀你呢?他明明那么捨不得你死。”林凤致道:“所以我说不会是他的,gān吗七想八想扯到不相gān的人身上去。”殷螭笑道:“他是你老qing人,如何不相gān?我想这也是道理——你当年死活不肯从他,如今倒跟了我,他不想杀了你才怪!啧,老俞也甚可怜,活活被你bi得发疯了!” 林凤致默然不语,殷螭知道俞汝成一直是他的心病,颇想多刺几句,但这时心念挂在妖书案上,坐起身道:“很好,他敢gān这一手——明日我便降诏九城大索,从雕版梓刻的工匠抓起,便不信逮不着蛛丝马迹!”林凤致不悦道:“何必这么大兴风波!你可知这一下要连累多少无辜百姓?”殷螭怒道:“传播这等妖语,还算什么无辜百姓?你拦我作甚,难道心疼老qing人,怕他被捉?帝辇之下闹出这样的妖书案件,怎能轻轻放过——不然你教我个法子平息谣言?” 林凤致回过头去看他,道:“我倒真有个法子,再绝妙也不过。”殷螭问道:“什么?”林凤致笑吟吟的道:“索xing我去大理寺投案,自己抗了,不就什么都结了?” 殷螭愠道:“废话!好端端你又想去大理寺?”林凤致笑道:“前朝我便欠大理寺一次会审,料他们对我也相思得紧,不去一趟的话,委实对不住人呀。”殷螭忍不住好气好笑,道:“还相思得紧,你当是佳期密约呢!那里的老汤心狠手辣,又冥顽不灵,旧日连父皇都忌惮他三分,你莫非还想指望他怜香惜玉?”林凤致摇头道:“我可不敢指望——我也真挺怕痛的。” 他这话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殷螭也不曾放在心上。既然嫌疑人转了方向,第二日便开始雷厉风行的降旨刑部备案捉拿。这天是林凤致的旬休,没来东宫,殷螭早朝将百官尤其是刑部和大理寺痛斥了一顿,回来后又忙着批关于这妖书案的诏令,到下午才想起他来,正琢磨要不要晚上去少傅府再谈谈这个妖书之事,养心殿侍从却忽来回禀:“太子求见。” 太子安康年仅六岁,甚事不懂,居然跑来养心殿求见父皇,这是颇为古怪的事。殷螭也不由得纳闷,于是传令进来,只见安康由老伴当童进贤领着,一进来便即眼泪汪汪的跪倒。殷螭问道:“我儿何事?”安康掉下泪来,哭道:“求父皇饶了林先生。” 殷螭一愣,脸色微变,追问:“出了什么事?”安康尚且说不清话,只是抽噎不绝。他又追问一遍,童进贤代禀了一句话,登时将他气倒在御座上,手足冰凉。 童进贤禀道:“回陛下的话,林先生去大理寺投案了。” 第38章 大理寺乃是国朝执法机构,以寺卿为首,掌管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管辖范围一直包括京畿、十三布政司的刑名之事,凡刑部、都察院、五军断事官所推问狱讼,皆移案牍,引囚徒,诣寺详谳,在现代意义上来说,便是所谓最高级别终审机关。 国朝自太祖起就极为尊重大理寺的执法权力,寺卿定谳,实有一言九鼎之效,尤其是这一任的大理寺卿,乃是自殷螭的父皇重福帝一朝,就颇有威信的能吏,素以用刑残酷、却又执法公正出名,他的意见自来少有人敢于驳回,所以殷螭昨夜才对林凤致说出“连父皇都忌惮他三分”这样的话。 第39页 然而大理寺卿虽是举足轻重的朝中大臣,品衔却只是三品,林凤致这个太子少傅没有实权,倒是正二品的大员。这样一位高级官员前来自行投案,前所未有,不免使一贯见多识广的大理寺众员也稍稍乱了阵脚,竟然破例在下午追呈急报,向皇帝请示可否处置,所以跟随着安康哭泣求qing而来的,便是大理寺传来的加急揭子。 殷螭尽管不怎么待见小太子,平时倒也在这孩子面前保持温蔼态度,尽量不吓唬着他,但这一回实在气急败坏到了顶点,也不顾在孩子面前失态,一巴掌将大理寺送来的请示揭拍落,破口大骂:“什么‘嫌疑之际,无以自明’!林凤致啊林凤致,你敢同我玩这一手,我不取你xing命,也算不得当今君主!” 安康登时吓得小脸煞白,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拼命磕头,童进贤鼓起胆量,代小主人恳求道:“皇上,能不能赦了……”殷螭怒不可遏,道:“赦什么赦?滚开,这里轮不到你们说话!”气得手掌发抖,抓起硃笔恶狠狠批了一行,丢给侍侯的秉笔太监,喝道:“立即传谕大理寺,林凤致褫夺冠带,好生拷问——自己找打,朕便让他挨个痛快!” 殿内之人见皇帝当真怒了,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童进贤听了那句“滚开”,也只好叩过头,将哭泣不休的小太子硬是带着退了出去。殷螭只是唿唿喘气,在御座旁走来走去,满肚皮的怒火无从发泄,又一叠连声的道:“传示刑部备案,查抄少傅府!尤其是书籍纸张,一页都不能放过,但有可疑,立即回报——没有可疑的也给朕找出来!” 皇帝的雷霆之怒发作,下面立即火速奉行,到得掌灯时分,执行部门的传报便又送入宫来,言道刑部已将一切案卷备核,大理寺连夜开始审讯林凤致,少傅府也业已查抄,书籍等物都已入官,暂时却未找到确凿线索。殷螭发了整整一下午的火,这时总算平息了几分,于是道:“书籍等物一页不落的都抄来了?让他们送入宫来!有无qing弊,朕倒要亲眼查看查看。” 未几果然将从林凤致家中查抄的书籍纸册都原样送入宫来,林凤致是做翰林官的出身,自然家中藏书不少,满满的堆积了大殿半角。殷螭皱着眉头走过去,只见多半是史书以及古人的策论文集,还有诸子百家的杂类书籍,居然一本闲书都未见,心道:“原来他看的书恁地正经无趣。”这些书他当然懒得去翻,向搬书进来的宫监问道:“有什么可疑的没?”小内侍知趣,从一册《国史惟疑》中抽出一叠纸来,禀道:“刑部查到,这书中夹带有纸笺,倒与反贼俞汝成有关。” 殷螭便拿过,却见是一叠洒金诗笺,开头写道:“奉和师相百qing咏绝句。”下注“壬戌chun”三个小字,推算乃是嘉平二年,林凤致初中进士的时候,于是哦了一声,想道:“大概是一开始老俞还没有动他的时候,师生酬唱的玩意儿。”心想原来林凤致也会写诗,不免微觉好奇。 这些诗显然是挟ji饮酒之作,尽是对美女的容貌服饰描写,满诗笺的“娇红芳翠”、“云鬓雾鬟”的寻常套话,洋洋洒洒写了百首,却是千篇一律熟烂之极,只有最后一首稍出奇些,写道:“解知qing尽尽如何?方向灵台一笑呵。红粉骷髅都是幻,无非空色累人多。”不觉大嘆:“写这般烂诗,最后还来道学话,太无趣了!” 笺尾批着一行小字:“子鸾才捷,惟嫌多带腐套,品中下。qing之所钟,正在我辈,少年本宜绮怀丽思,此何语淡qing薄也?一笑。”这行字没有署名,但不消辨认字迹,只凭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唿“子鸾”,便可知定是俞汝成所批无疑了。据其文义,当时唱和的人应该还不止林凤致一人,所以才有品评等级之语,想来是他们多人宴乐时,酒酣耳热的游戏之作。 据负责查看的人员报称,所抄与俞汝成相关之物,也仅有这一叠纸笺,林凤致与俞汝成多年师生,自然不可能跟他毫无书牍往来,找不到的唯一原因,就只能是林凤致或是出于仇恨,或是出于避祸,早就将之全部毁弃了,这诗笺大约是当时夹在书中太随意,没有留心到,这才保存了下来。 殷螭当然也不想拿什么“收有与俞汝成的和诗,勾结反贼”的罪名去治林凤致——毕竟这罪名连自己也不相信——却又不禁将俞汝成这段批语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老俞写下这段微带调侃的批语时,多半是脸上装作毫不在意,心中却是暗暗伤心的,甚或是暗暗带有恨意的。 伤心着林凤致的语淡qing薄,还是恨着他的不解风qing? 俞汝成邀多人唱和什么《百qing咏》,也许只是出于一时风雅游戏,并无深意,但是他的心中,也不无这种可能,是想藉此看看林凤致会如何赋这样的和诗吧?这个座师的微妙心思,当时林凤致解与不解未可知,殷螭却觉得,自己此刻是了解的,甚至连恨意也是有一丝相通的。 恨他什么时候都装佯,恨他总是不忘对着gān。 其实自从听说林凤致真的去了大理寺投案的那一刻起,殷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恨得几乎便想立即杀了他。 京城中出现的题为《盛世危言》的妖书,以暧昧曲折、却又让明眼人一看即知的形式,指责巫蛊案出自宫中指使,图谋废立甚至加害太子,矛头不消说是直指皇帝,而其中忍苦孤忠的“木少定”,更加不消说,指的便是太子少傅林凤致,保护曾经封号为“定王”的太子之事了。这种文章,是否真为俞汝成拿来激殷螭杀林凤致的手段?尚未查明。但林凤致藉此在民间名声大噪,却是必然,此刻他再公然自行投案入狱,号称什么“嫌疑之际,无以自明”,分明便是故意自己再把影she钉一层实,将朝野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妖书再险恶,只要殷螭不受激,不杀林凤致也就达不到目的,在民间掀起的波涛,随着高压手段也会慢慢消退,这本来是个可化解的危机;而林凤致轻轻易易的便接过了招,变危机为极大机遇,他人虽入狱,却必然得以扬名天下,成为扶孤忠臣的样本,一洗从前“yin邪惑主”的丑名;而殷螭作为皇帝,也就被推到了极其尴尬的对立面——所以林凤致的“嫌疑之际,无以自明”,实在应该拿到皇帝身上来说才是道理,如今只要对他稍有动作,便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昏君bào君,承认自己有加害太子的心,甚至连殇太子的死,也会被人翻出来说事。 最可恨的是,他昨晚说:“索xing我去大理寺投案。”这句话时,怎么能那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象就是在说个笑话一样轻描淡写,以至让自己毫无提防?他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面容下却是怀着多么恶毒的心思啊,挟制着自己即使名声大损也无法动弹,不能杀他,一定很快意吧。 然而殷螭现在真的很想杀他,冒着明知的风险,也想gāngān脆脆收拾了他,实在太恨了! 他想起林凤致当初自动做人质bi俞汝成退兵的时候,也是算准了对方那份不忍之心吧,与现在不同的是,自己被算计的却非不忍,而是不能——再痛恨也不能,因为这关系到自己身为君王的名誉,甚至关系到自己的宝座稳与不稳。 这大概正是林凤致最喜欢的风格:拿自己的xing命来跟人赌一把。他赌俞汝成的疯狂,却赌殷螭的理智。殷螭在无比愤恨当中,居然还想到了这一层:林凤致会和俞汝成赌一个qing字,和自己,却是连qing也不必赌,因为自己不敢杀他,完全与qing无关,只是形势所bi。 可是——他冷冷笑着,心中说道:“小林,你也会算错的,我没有爱到捨不得你,倒恨得想杀了你,这也算一种qing罢!你以为我不敢做昏君?” 将诗笺凑到案头碧纱灯罩上方,不多久,纸张便燃起火焰,他随手一甩,那一团火焰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化作数片纸灰悠悠飘下,犹似死去的蝴蝶敛翼坠落。 又好似俞汝成起初那一腔曲折幽微的心思,最终都付与无qing火。 第39章 直到三日之后,大理寺审讯林凤致的报告才呈上御前,林凤致的伏辩只有寥寥数语:“嫌疑之际,无以自明。蛊惑民心,罪无可恕。乞加重典,以正视听。”还是那样的说话,而且最后几句,本来应该是审讯方的判词,他倒自己抢先写下来了。 但这几句话并不是林凤致亲笔所写,而是记录人员的记录,审讯报告上有讯问过程,殷螭知道他业已受过几道重刑,自是无法执笔了,伏辩下他的籤押十字,也画得歪歪斜斜,旁边一个血指印,触目惊心的红。再细看,伏辩的纸面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细小的血迹。 已经身歷三朝的执法重臣大理寺卿汤宾仁,背后被人唤做“汤不仁”,又叫“汤锅”,形容他用刑极狠的外号,又有一个貌似滑稽的“敲不死人”之称。所谓敲不死,乃是指他最喜以小板子笞责bi供,绝对不使罪犯断气,而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传说受过他训练的执刑人员,能够打豆腐八十板子而豆腐外皮丝毫无损,内里却已破碎糜烂。林凤致自己投到他的案下,又有圣上亲笔批示“好生拷问”的话,当然毫不客气施以“敲不死人”绝技,估计也早就把林凤致象豆腐一样,打得外表无伤而五脏俱损了。 第40页 殷螭一时间竟走了下神,想到林凤致其实肌肤极好,宛如羊脂美玉一般细腻光洁,chuáng笫间欢好的时候常常使自己爱不释手。他清醒时不太喜欢被肆意轻薄,但每当qing事做到最热的一刻,总是被自己调弄得迷迷煳煳的任由抚摩把玩,微眯的眼睛里波影朦胧,那时刻的柔软安静虽短,却常常错让殷螭以为他一直是服帖顺从的。 可是他明明一点也不服帖顺从,时时不忘给自己出难题,这样美玉似的人物,居然也有甘拼玉碎的劲头,去试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酷刑。那么美丽的身子去衣受刑,宛转流血的时候,想必是一种极至的残酷的凄艷光景吧? 而大理寺的众员审讯的时候,会不会也存在着不忍之心,乃至钦佩的念头呢?反正送来的定谳状上,是汤宾仁的亲笔判决词:“谳无别语,查无实据,难以暧昧陷大臣,拟无罪开释。”这个号称“汤不仁”以及“汤锅”的三朝老臣,虽然一向有酷吏之名,却也极其秉公执正,他都认为是无罪,那么其实就是权威xing的判决,做皇帝的一般也不便轻易推翻的。 皇帝的心腹内侍小六这一日在养心殿来来去去,见殷螭只是对着案牍怔怔发呆,心道主子多半捨不得那林官儿死,正在犯愁怎么弄他出来。可是主子这发呆的时候未免也太长了些,直到养心殿中天色渐暗,旁侍的宫奴替皇帝点上了灯,殷螭才忽然如梦初醒,喝道:“笔来!”取过硃笔狠狠写了几行字,将笔一掷,长长的吐了口气。 小六好奇起来,于是借送茶的机会,偷偷向案牍上瞥了一眼,这一瞥之下,大吃一惊,手中茶碗竟倾侧了一下,茶水直漏下来。殷螭心qing正自不好,瞪了他一眼。小六吓得放下茶钟扑地跪倒,求道:“奴婢死罪!”殷螭冷笑道:“你看见了?我的意思可好?”小六磕头道:“主子圣明!主子的意思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殷螭往椅背上一靠,喃喃自语:“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以后,敢说我什么都不好的人,再也见不着啦。” 那几行硃笔批文,张牙舞爪的写在最后,红得竟宛如鲜血淋漓,是这样的批示: “林凤致既自认嫌疑难明,何不入罪?妖语惑众,不死难以塞风闻之口。姑念前朝旧臣,恩赐全尸。绞立决。” 小六心里直发紧,暗道:“看来主子是真发狠了——不过,以后再也不用半夜服侍主子跑到外头过宿,倒也不是坏事!” 第40章 然而这份明确指示绞杀林凤致的批示,第二日却又原封退还到了宫中,同时跟着大理寺的一份抗状,声称既然谳定无罪,如何圣意却又降旨处死?此为无因之命,难以服众,恕臣等万万不能听从。 殷螭倒也不吃惊,早知道大理寺群臣一向是这等自以为是的骨鲠风格,驳回与己意不合的批示乃是父皇、皇兄两朝时养成的常例,到自己这里当然也不会容易顺从。他于是又重新将那段话批了一遍,仍是“绞立决”,却又加了一行,“姑许特典优容,并赐鸩酒,许其自择。” 皇帝两下批示要取已定无罪的大臣xing命,这等重福、嘉平两朝都未曾有过的事,登时在朝中掀起大波,大理寺当日便将这道谕旨第二度驳了回来,并加上汤宾仁领衔挂名的抗状,负责搜查备案的刑部也由本部科道都给事中上了一道谏书,一齐向上申诉和劝谏。平时刑部负责查案,大理寺主管执法,两家常常因罪案而争执,属于互有积隙的老对头,这次两家能同时上疏抗诉对林凤致处置不合,实也算是罕见之事,可见清议之所向。于是只隔一日,朝中其他言官的谏疏也纷纷飞了过来。 官方动向如此,民间言论更是急速沸腾,本来妖书流布之下,民间已将书中影she林凤致的“木少定”,视作有如戏文里苦节保孤的程婴一般人物;而殷螭下令追查妖书雕版梓刻的工匠,牵连甚广,那日谕旨一下,顺天府正忙着奉行,骚扰得京师各处不安,下午便出了林凤致自行投案一事,登时刑部的查案任务转到了少傅府上,不免放松了追索书肆刻铺,使得许多无辜百姓侥倖逃过一难,民间如何不感激?于是继忠义扶孤美名之后,林凤致又多了一个侠肝义胆的盛誉,京师市民早已忘记前朝还大骂过他是祸国妖孽,转而一致颂扬起来。这样的舆qing,自然反过来又施加到朝堂,使得清议之中,反对皇帝枉杀无辜大臣这一言论,占据了主导式、压倒xing的优势。 这般朝野中一面倒的舆论支持,自是林凤致投案入狱之前,便算计已定——他有豁出去押上xing命做赌注的狂妄大胆,却也有方方面面都考虑、绝对不做全无把握之事的缜密jing细。当朝野声援如cháo水般涌来之际,也就是他达成扭转名誉的目标之时,入狱才短短数日,他的计划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更重要的另一半,就是看他到底能不能从大理寺死里逃生了。 所以,殷螭决不能让他成功这另一半计划,决计要取了他xing命,方消得心头之气。这场君臣斗法,就算是自己大损名声,赢也只能惨赢,那也不能输了给这个一直被自己压得死死的玩物! 可是当真要取他xing命,却委实棘手之极。两降批旨,均遭驳回,同时招来朝中各路言官雪片般的谏疏抵制,这在殷螭做上皇帝之后的两年生涯里,还是头一遭,虽然愤怒无比,却又束手无措。 倒是不难再降下第三道旨意,管他什么反对抵制,qiáng行将林凤致提出大理寺处死再说,可是这样的硬来,绝对大大不利。开国以来定下的朝典章程,纵使自己是皇帝,也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虽然恨不能直接做昏君,甚至索xing做了bào君,不顾三七二十一由着xing子gān事便好,但是殷螭虽然不是受东宫那一套人君之术的训导长大,却也明白,歷来昏bào之君,绝对没有好下场——可以说,如果想随心所yu,那么宁可做嬉游荒逸之君,也万万不可做动摇社稷之君,毕竟家国天下,倘若轻率伤了基业,愧对列祖列宗不算,只怕连眼前利益、将来安危都不能保障。殷螭素来没品,却也一向是个务实派,为一口难咽的虚气,放弃了可见的实利,这种事qing有多荒谬愚蠢,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然而这口虚气,却还是难以平服,耿耿于怀,大局固然要紧,这股怨毒之气,却又怎么能轻易咽了! 一时无计可施,只好一改起初的急骤方案,打算来一个拖字诀,将大理寺报上的无罪开释定谳状压着不批准,又暗示朝中支持自己的官员也上奏章,要求处死林凤致。可是拖固然能够拖住不释放林凤致,想从官员内部寻求支持力量与杀人籍口,却是无比艰难——倒不是殷螭全无朝臣支持,而是在这件事上,纵使原属帝党最中坚的力量,比如太后的刘氏一派,以及皇后的时氏一家,都认为就算要杀林凤致,眼下硬杀也是大大不智,几乎无人贊同皇帝这只图泄愤、不顾大局的冲动之举。 反过来,在殷螭暗示之后,业已进入内阁的太后亲侄刘崇义倒是上了一封密揭,苦劝皇帝不要如此意气用事,败坏朝纲,影响名声。跟着刘家在御史台、兵部、吏科做要员的几名子弟,纷纷附和着上谏章,甚至连时皇后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父亲,也不理会女儿从宫中送出要杀林凤致的请託,随大流跑来陈qing,劝说皇帝千万要沉住气,不能硬来。一时竟让殷螭大有众叛亲离之嘆,在宫里怄得半死。 其实在皇帝暗示指使之下,朝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想要迎合圣意,殷螭最终也找出几个人来请杀林凤致,君臣串通作戏,一见此请,他便立即将这类奏疏特批发落各部。可是这几名官员大大逆cháo流而动,得罪清议,登时被其他官员的弹劾骂了个狗血喷头,就连风声传将出去,京师市民也会照他们的官轿丢几块石头,大骂:“陷害忠良的jian臣!”在这当口,谁敢反对舆qing,简直就是过街老鼠的待遇。偏偏本朝的风气,官员们怕君王更怕言论,甚至有“宁怒龙颜,不罪清议”之说,所以皇帝企图向朝堂搞内部分化政策,也告失败。 这种时候,殷螭不禁想起嘉平帝在朝统治群臣之事,以前他一直暗中瞧不起皇兄懦弱,怕臣子闹事怕得要死,这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其实不如简易无为的皇兄远矣! 嘉平帝几乎从来不跟群臣争执,一有分歧,立即收回议题搁置不提,殷螭觉得那叫做无用,白白养出臣下的气焰,以及朝中派系林立争闹不休的坏现状。现在却终于懂得,无用才是大用,皇兄貌似不管事,很少出手,然而一旦出招,却化平素的无用为之用,cao纵局势的能力高明之极。 例如嘉平帝与林凤致合谋剷除俞汝成一役,当年俞党在朝中何等盘根错节人数众多?如果qiáng要直接剷除,一来他反状不显,寻不着由头,二来他党羽不少,难保不在硬来之下,激起朝堂不平,共同抵制。而嘉平帝同林凤致的谋划如何呢?看准朝臣派系之分,挑动各部分歧争斗,借力打力,慢慢削弱俞党的权力,剥夺他的底牌。当然,同时还有林凤致捨身为饵,故意成为众矢之的,吸引群臣注意力,更bi得俞汝成公开弹劾和他决一死战——所以,就那么不动声色,不显山不露水的,将俞党势力给清除出去,自以为一向能够左右皇帝政务的群臣,却不知道自己变作了被cao纵的场上人偶。 第41页 群臣很难驯,清议很可怕,嘉平帝与林凤致,却能利用群臣力量,cao控清议走向,而殷螭如今,却只能面对结成铁板一块的群臣,与声势汹汹的清议——所以,这就是朝堂手段的高下之分。 殷螭悻悻的想,其实小林也不见得qiáng过我,看他陷到宫廷斗争之中时,那样子多么惊惶失措?可是,当自己嘲笑他在宫里就变成傻瓜的时候,他多半也在心里冷笑我在朝堂上就是笨蛋吧。随机应变、鬼蜮伎俩他不及我,可是大局走向、掌控能力,我却远远不及他。 大约可以这么说,如果自己是天生的yin谋家的话,小林实在是天生的阳谋家! 这一场赌斗,在林凤致踏入大理寺投案的那一剎那起,其实就大局已定,殷螭越是冲动,越是气急败坏,越是不想认输而必yu杀之,便越将自己往输得更惨的地步又多踢了几脚——事到骑虎难下之际,他才想通,如果一开始就赦回林凤致不让大理寺审讯,悄悄找由头处死,其实倒不失为一个妙计,虽然这样也肯定损失名望,却总比现在被挟制得上不得下不得,损名丧誉,还得被bi着非释放他不可这种倒霉qing况,要勉qiáng好上几分吧。 非释放不可,然而又实在不想释放,于是仍然是拖字诀,一天天延挨下去,心中甚至暗自在想,大理寺那种剥皮不见血的地方,他一介文弱书生,如何捱得过——索xing把他拖死在狱中,也就算了。 所以大理寺的无罪定谳状,始终不肯批准,就那么搁在御案上,自己不碰,也不让人碰。十来日一过,便落上了淡淡的灰尘。 林凤致入狱之时,乃是九月中旬末,这十来日一拖,便到了十月,已入深秋。殷螭有时会忽然想到,似乎自从他无奈委身开始,还没有过这么长久的不相见——就算那回因为他骂了一句“犯贱”,而气得自己翻脸半个月不找他,那段日子里白天也能见到。现在呢,敢骂自己的那傢伙,多半正躺在大理寺中yin暗cháo湿的天牢底,并且可能就埋骨在那里了,然而如果他还有一口气的话,估计也仍然在冷笑嘲骂着自己的输局已定吧,想到这一点,殷螭就不由得郁怒满胸。 晚秋的风自殿外chui来,拂起养心殿内垂幡帘幔,也将御案上新泡的茉莉花茶的清香微微送了过来。殷螭本来常喝龙井,并不爱窨茶,但林凤致却独喜香片,哪怕是被留宫中过宿,也要以习惯为名,每回自带茶叶沖泡,时日久了,殷螭也不知不觉染上了他的怪癖,以至于身边服侍的内侍,平常都奉上花茶。郁怒的时候,闻到这股裊裊清淡的香气,一时竟自茫然若失。 养心殿中环伺的侍从很多,可是坐在御座上,却是那么孤零零。 就在这时,京师之中第二道妖书案,赫然爆发。使皇帝必yu杀却林凤致的那股恶念,又重新燃起。 第41章 第二道妖书案,形式与《盛世危言》又有不同,题名为《呓语》,不再是问答体,而是半骚半赋的韵文,主角仍自是“木少定”,内容却颇为恍惚迷离,开篇小引即云:“日下来客卧于榻,秋雨飒飒而至,寤寐失惊,曰:‘木子死也!’……”接着长篇似歌似哭似輓辞,居然全是弔唁木少定之死,夹杂着描绘其力抗酷刑、勇保太子、终遭冤杀的惨痛过程,不用说,自然是句句影she殷螭如今一意孤行要杀林凤致之事了,只是貌似预见一般的直写到林凤致冤死之后,暗示皇帝此行,势必堕朝典,违民议,开此先河,将来法纲必坏,为人臣者可堪危矣。 这份新妖书同样是文字浅俗,文风犀利,梓刻也仍然是林凤致的字迹,然而煽动xing又比第一份qiáng了许多,简直是给沸腾的清议与民意又添了一把火,因此才出现三四日,便已全城传布,紧接着就呈上了殷螭的御案。他倒抽一口冷气之后,便即愤怒大吼:“速传大理寺再提林凤致,重新拷打!肯定跟他脱不了gān系!” 这个诏令先被大理寺挡了一挡,报称林凤致这十余日一直身陷天牢,其府第也已查抄,家中人口都禁闭在内不得外出,如何能整出这样的妖书,叙说的还是自己入狱之后的事?殷螭气得拍桌大怒,骂道:“一帮蠢货!他是什么人,难道不会早早算计好?或者在京城有几个同党?给我重刑拷问,狠狠的打,同时追查他平时的往来,便不信寻不着破绽!” 于是大理寺又重提林凤致刑讯bi供,同时报云此案委实复杂,大理寺独力难支,请求番审及圆审,前者是将重犯换个部门轮流审讯,后者却是请九卿同来当场会审。殷螭批准之后,林凤致数日转了三处部门,一日几度拷掠,打得九死一生,却除了“嫌疑之际,无以自明”那八个字之外,别无吐露;而九卿会审之时,林凤致几回晕迷又冷水喷醒再打,终于打到人事不省,会审被迫中断,据说因为拷打的场面过于残酷,九卿之中年纪较长的一老者竟然吓得也昏厥过去,另外几人在会审当日走出大理寺时都已面无人色,次日便纷纷上疏,替林凤致辩白求释,至少暂时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殷螭看见这几份辩疏,沉默了许久,冷冷的道:“再打!坐了牢都能搅出这等大làng,难道还怕了这几板子?” 可是这回连一贯用刑不眨眼的大理寺,也不肯同意继续刑讯了,汤宾仁亲自上疏,言称林凤致已危在旦夕,一旦气绝,此案便再也办不下去,犯官冤沉不白尚且事小,大理寺办案不清的名声如何担当?何况老臣三朝任事,素来办案谨慎,手下只有核实的真兇,未有含冤的案犯,如果这回竟葫芦提将林凤致用刑而死,“世人将谓臣为何许!”这句话实在颇含讥刺,殷螭明白他其实在说:“世人将谓君为何许!”不禁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看到“危在旦夕,将要气绝”这几个字的时候,殷螭心里也紧了一下,竟然十分荒谬的想:真要死了,倒也gān净——可惜最后一回在养心殿跟他上chuáng的时候,因为心里有火,做得粗bào了,不曾让他感到快活,露出自己最爱见的迷醉神qing,这个遗憾却不能补了。 然而皇帝想要林凤致早死早好,落得gān净,大理寺却偏偏拗着不肯动刑,据说反而许狱中请医餵药,要吊着林凤致一条命,以便将来再慢慢办案——全不管殷螭现在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想的就是林凤致死。 大理寺这头没做手脚处,皇帝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刑部追查新妖书有无破绽。按理说新妖书刚刚出现在市面即已入案,应该比上一份妖书更好追寻,然而第一道妖书案发之后,京城中的刊刻工匠已经畏惧祸事,关门的关门,回乡的回乡,书肆刻铺一片萧条,顺天府白白忙了一场,倒是抓了许多不相gān的无业游民,却始终无线索可觅。而这一番扰民,不免使民怨更加沸腾,已被严旨禁毁的妖书反而在暗中愈发大行其道,朝中清议对皇帝的劝谏和抨击之声,也就越来越勐烈了。 至于追查林凤致有无同党来往,这却比追查刻工还难,据顺天府与刑部的联合回报,林凤致这两年几乎可以说是循规蹈矩,人际关系全无,清白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白天在东宫侍讲,晚上回府便闭门不出,就连旬休的日子,据说也是躺在家中睡大觉,别说人际往来,就连偶尔出门吃个饭、喝盅酒都不曾有过,简直称得上与世隔绝。这样的行迹,如何找得出破绽? 殷螭哭笑不得的想,其实林凤致jiāo际如此清白无破绽,倒是自己的缘故,因为怕他在朝堂翻身,这两年故意将他的旧同僚、老朋友寻机会调动的调动,外放的外放,绝对不给他留下可供利用的人脉,他还能与谁jiāo往?至于晚间回家就闭门不出,不消说,是必须随时等着自己心血来cháo去临幸;平时折腾得他多了,休假的时候补觉也是难免的事。总之一句话,ji蛋里也许还能挑得出骨头,林凤致却已经委实被自己bi到了水清无鱼的地步。 其实,若论这两年和他来往行迹最为密切的,不就是自己本人么——也只剩下自己本人了。 大理寺不肯继续用刑,刑部查不出线索,于是案件又呈胶结状态,拖着毫无进展。 然而舆论却容不得皇帝一直採用拖字诀拖延下去,继九卿会审向殷螭上辩章请求宽限林凤致之后,便有各路言官开始响应民间唿吁,直接奏请皇帝放人,不要冤杀大臣,寒了臣民之心。殷螭看见这种奏章,便一律不予理睬,结果仅仅几日,留中不发的奏章就堆了满满一堆,弄得他心烦意乱。 京师中出了这等大事,风声播到外地,于是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也开始凑一回热闹,千里迢迢送上谏章来了。其中打头一份,居然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南龄领着太学生们上的万言书,大力恳请释放林凤致——这吴南龄却是俞汝成昔日的亲信,林凤致的旧同僚兼知jiāo好友,因受俞党诖误,在翰林院中做得颇为蹉跎,但他检举有功,朝廷也不好贬降了他,于是明升暗降,打发到南京去做闲官,吃夫子庙的冷猪rou去了。因为吴南龄与林凤致的私jiāo不错,所以他一被外调,京中就颇有些流言说是皇帝喝醋,赶逐qing敌,这也成为林凤致两年中没有官员敢同他来往的原因之一。 第42页 殷螭觉得居然被人传闻喝醋,简直大大的丢份——林凤致再好玩,也不过是个取乐的关系而已,值得为他喝醋?但流言要这么说,自己也堵之不住,只好暗自郁闷。所以这回又看到吴南龄的名字,便即气不打一处来,将万言书狠狠掷到地上,骂道:“倒真是好朋友,隔了几千里也巴巴的上疏来救他——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可是殷螭没弄明白的是,国子监祭酒虽然是四品闲职,却大大算个人物。 本朝仅有两座国子监,分在南北两京,南京原是太祖龙兴之地,其太学建立便比北京要早一朝,而且方今学子才人,一直号称北不如南,就连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南方人中进士的比例也要占上大半。因为这些缘故,北京国子监一直忿忿不平,最怕的便是被人指说不及南京国子监。 这回的妖书案出在帝辇之下,闹得如此轰轰烈烈,请释林凤致的唿声,也成为朝野共识。居然在这种qing况下,作为地头蛇的北京国子监却比南京国子监晚了一步,竟让他们先上了万言书,简直是奇耻大ru!于是北京国子监祭酒曹彦之一个激动之下,决定做得比南方要更加出格,索xing领着太学生们公车上书,叩阙陈qing,看不把吴南龄的万言书给压下一头去! 太学生们这么一闹,京城中的士人哪里还坐得住,今年乃是乡试年,明年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参加顺天府秋试后及第的举人们都未曾走,留在京师等待开chun跃龙门,各地的举子也有陆续早早赶到准备应试的。所以此际帝都之中正是会集着各路才人俊杰,读书人本来容易热血沸腾,又有祭酒老先生领头闹事,谁肯落后?结果不出两日,午门外清一色襕衫方巾,诣阙恳请。文士们各逞笔才,请求释放无辜大臣的万言书霎时间满城飞舞,又闹动市民唿应,害得殷螭即使坐在养心殿,也觉得隐隐听到了沸反盈天之声。 生气,郁闷,愤恨,却又无法可想——总不能把闹事的举子学生,统统抓起来杖责,又或索xing塞进天牢去吧?本朝祖训写得明白:科第校庠,栋樑所出,不可轻损! 殷螭琢磨,这样的qing况,不用说也肯定是林凤致算计已定的,没准还是和吴南龄串通好的,但是吴南龄远在南京,两人间又毫无来往的凭据,如何抓得到把柄?想不到这可恶的傢伙,如今在天牢只剩下一口气将断不断,还能兴出如此风làng。 他会猜想林凤致快要断气,那是因为今日各处连送了一堆陈qing书,一个比一个说得严重,甚至还有大臣好心好意的说,反正林凤致业已伤重殆死,何妨宽赦释放,让他死在家里,不比死于牢中安妥,也免得伤了陛下的圣誉?殷螭照例不加理会,又想这帮大臣素来说话夸张惯了,说是林凤致要死,没准他正活得jing神健旺无比,只等着自己迫于压力放他出来捣乱呢——所以,不能上当! 这天外面民意沸腾得紧,闹得他实在心神不宁,晚上居然极其难得的驾临坤宁宫就寝。时后久不见丈夫,查德他来,不禁欢喜不胜。可是殷螭显然没什么心qing临幸——其实就是有心qing他也不爱女色——居然上了chuáng倒头便睡。时后大是怨艾,然而身为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身份矜持还是要的,总不能叫醒了丈夫求他临幸? 她心中有怨,翻来覆去到半夜,忽然听到丈夫梦中惊唿了一声,勐地坐起,时后吓了一跳,连问:“陛下,怎么了?”寝宫的侍女连忙举上灯矩来,只见殷螭满额都是冷汗,喃喃的道:“是梦!梦见……小林来同我诀别……”时后未曾听清,又叫了一声:“皇上!”殷螭兀自神魂未定,自语道:“不会的……他那么恨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来向我託梦……” 时后忽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了,心里恼怒起来,道:“皇上,那等妖语惑众的贼臣,还值得挂心?”殷螭愣了一愣,神智终于清醒过来,嗯了一声,自笑道:“也是,大约今日被那帮老傢伙的奏疏弄昏头了,说什么他要死——他真能死掉倒好,可惜就是命长。”只见时后也从锦被中坐了起身,上身仅着了一件鹅huáng销金的小衣,于是亲手替她拉了拉被角,道:“天寒,莫着凉了。皇后睡罢,朕惊吓你了。” 自巫蛊案之后他还是头回对皇后如此温柔,时后一阵感动,不觉说道:“皇上放心——料那贼臣也不会再烦恼皇上了。”殷螭失笑道:“烦恼?还犯不着,就是委实教人头痛。”说着復又躺下来。 他忽然省出皇后说话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紧,却不动声色的道:“那人不死,就是麻烦,皇后怎么说得好不笃定?”时后不知他在套自己的话,微笑道:“那等囚犯,神不知鬼不觉也就没了,何必皇上如此劳心。”殷螭霍然又坐起来,厉声道:“莫非你对他暗中下手了?” 时后料不到他如此激动,吃了一惊,叫道:“皇上!”殷螭喝道:“快说,是不是你派人下手了?”他声音严厉,时后竟被他吓住了,小声道:“也不是臣妾一个人的意思……”殷螭急怒jiāo迸,骂道:“胡闹!你们后宫怎敢妄为?”说着已经翻身下chuáng,一叠连声的只叫随侍:“立即派人,去大理寺查看!看林凤致死了没有,今夜回报——宫里其他派遣去的人,遇上赶紧拦住,不可动手!” 时后被他吓了一阵,这才回过神来,怨怼重生,不禁微微冷笑了一声,道:“皇上勿急,眼下拦阻已迟了——是昨儿派去的。”殷螭怒道:“你们好不懂事!宫里的伎俩也拿出去使?这当口暗杀,岂非给人捉住把柄——若是杀得朕早就杀了,还等你们!”时后尖刻的道:“皇上若是捨得杀,还等到今日?” 殷螭恨恨跺脚,骂道:“妇人之见!朕有什么捨不得?你这是给朕添乱子!”他说着已经由小太监服侍着披上外袍,也不顾冠带尚未整齐,便急急往外走,想了一想又回头道:“朕实说罢,你们这点花样,以为能玩得过老汤?那老鬼号称治下苍蝇也飞不进去的,明儿没得给他捉了把柄,又要给朕难堪——到时候再跟你们说话!”再不顾时后还有什么话说,一面唤着长随,一面径直出去了。 直到坐入御辇起驾回干清宫,深夜的寒风透过舆帷拂到发怒滚热脸上,才觉得稍稍心定,忽然想起自己噩梦初醒之后说的那一句话:“他那么恨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来向我託梦。”倒不由得一哂:“真是睡昏头了!我恨他差不多,他敢恨我?” 确实,按照殷螭的想法,林凤致无论如何也没有道理恨自己,这两年对他多好,他还敢闹这样的风波来企图翻身——其实何止这两年,从一开始认识,不就一直对他挺好的么?就算第一次qiángbào了他罢,那也是他放弃了反抗,他自己亲口说的要自咽苦果,所以不能怨恨,胆敢怨恨! 可是这样寂静的寒夜里,坐在辇舆之中回想自己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言语,回想林凤致平素的言行,殷螭忽觉,自己的想法再有道理,奈何无用——不得不承认,林凤致的确一直在恨着自己,明明流露出的,与暗暗缄默着的,分毫不差都是怀恨。 是那样隐忍而又决绝的恨意呵! 第42章 殷螭其实平时很少做梦,更匡论做噩梦,所以这天晚上在坤宁宫的梦——梦见林凤致来同自己诀别——便不由自主的在心头萦绕了好几天,有时恍惚起来,会忽然失惊,觉得林凤致真的死了,不然怎么会梦得如此真切和痛苦?是的,痛苦,明明那么希望他死,每天想着法儿要弄死他而不可得,可是居然在梦里感到了一种奇异深重的痛,好象心都被揪了起来一样。 或许不是自己的缘故,是小林的怨念太深,这样隐忍怀恨着的人,化作鬼魂也一定不肯轻饶自己吧?没准是他一灵不昧,暗中作法,让自己竟陡然痛得那么撕心裂肺呢。 然而林凤致却又分明没有死,仍然半死不活躺在天牢里——这是当夜急派出去的内官回来禀报的。深秋寒夜,殷螭独自呆在干清宫里,听到这个回报的时候,一时竟什么话也没有说,良久才嘲弄式的自己笑一笑,暗想:“要是他活着就能弄鬼,那也忒诡异了罢!他有这个本事,还用着被我拘这么久?” 他想着后宫暗杀失败,多半已经被老汤捉住把柄,次日就肯定要上疏挖苦自己,谁知大理寺的密揭却直到两日后才送来。汤宾仁的话表面上说得十分之客气,就好象根本不知道刺客出自宫中一样,只是仔细汇报了一下连日有人给奄奄一息的林凤致又下毒,又企图堵住口鼻将其闷死,因此特地向皇帝自咎一番管理牢狱不严,险些失去重犯——话锋一转,言道老臣窃以为,林凤致实与妖书案无关,而一心想置其于死地的,却是难脱杀人灭口之嫌疑,请教皇上,这条线索是否值得追查? 第43页 殷螭只能沉默,连火也发不出来了,汤宾仁这话委实狠辣,自己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林凤致敢于向大理寺投案,也是计算好汤宾仁这人值得託付吧——自然,如果他经不住审讯,抗不下酷刑,只怕早已招供得连底都翻出来了,哪里还轮到汤宾仁这个酷吏亲自给他谳定无罪,并且在皇帝一意孤行要杀之的时候,激发了拗xing坚决对着gān?殷螭苦笑着想,如果自己不是搞得那么急切想杀他,说不定汤宾仁还会怀疑林凤致有罪,谁知道自己的态度,反而成为大家坚信他应当无罪释放的最好证词?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失败啊! 失败归失败,有的事还不得不去做,比如好好告诫一下后宫下次别再gān这种自以为是、徒增话柄的无聊勾当,于是袖了老汤这份密揭,径直到慈宁宫去,正好刘后与时后也都在宫中定省。殷螭一言不发的将密揭递与太后,让她从头看完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母后,祖训上的话,也不用儿子说了罢?” 太后当然知道儿子指的是祖训上严禁后宫gān政的那一条,一时不觉面上也有点挂不住,道:“那我儿又待怎地?”殷螭烦闷之极,道:“儿子还能怎么样?左右挨群臣的骂,安宁的事已经是……”说到这里便住了,又恨恨的道:“好在老汤的意思,也不是要破脸相争——就是胁我放人罢了。” 殇太子安宁的死,一直是后宫心病,他失口提了一句,霎时间自太后以下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太后第一个定过神来,便道:“既然如此,我儿——不怕直说,既然暗地杀不得,也只有放人了。”殷螭在母后面前也不怕直说,咬牙道:“太便宜他,实在不甘心!” 刘后因被诬过与林凤致有私qing,听他们讨论到林凤致,这种时候不便再留在当场,于是便起身拜告先退,却特地向皇帝小叔子又多拜了一拜,说道:“臣妾代太子拜皇上。”殷螭便顺口问道:“太子近日如何?”刘后身边的女官代答道:“太子已占勿药,皇上无须挂怀。”殷螭讶道:“竟生过病了?待朕回头去看看。”于是刘后替儿子道了谢,盈盈而退。 殷螭转念一想,又觉烦愁,暗道安康那孩子,见了面定然又要哭求自己饶了林先生,实在不该答应去看,可是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刘后无端端提起代太子拜,其实无非就是为避嫌疑不能开口替林凤致求qing,所以想方设法让自己见安康而已。这点心计平时哪里瞒得过殷螭,只是这时心神不定,居然想也没想就中了小圈套,不禁暗自懊恼。 太后见侄女走了,反而更方便说话,于是索xing单刀直入的道:“我儿,依哀家说来,放便放了,一个臣子,什么时候不能摆布,何必非在这关头硬做。”殷螭烦道:“母后不知——放了他之后,更加拿他没办法,儿子如何甘心!”时后cha嘴道:“皇上,暗杀也不能,放人又不甘,莫非要降诏明杀?”殷螭道:“我倒想明正典刑了他——”说了一半,烦得不行,索xing起身道:“算了,儿子还是回去好好的想罢,不打扰母后了。” 可是出了慈宁宫之后,却又实在不想回养心殿,明知那里堆积的奏疏,没一件不是劝放林凤致的,看了徒惹心烦。他也不乘步辇,只带着小亲随一路走过养心殿门口,漫无目的的乱走,过了一阵竟远远看见东宫的红墙,想到适才答应了刘后来探望太子,心里虽然不大想见,却也不便食言,于是一径过去。 他今日没有摆驾,又止住了门口不必通传,迳自进去,得报太子其实病轻,并未休息,还在庭中由温学士侍讲经筵,于是悄没声息的过去,只见满头白髮的chun坊大学士温chun航捧着一卷书嗡嗡的念,小安康在下面没jing打采的听,众陪读们则东一个西一个在悄悄瞌睡。 这景象他其实倒也见过不少次,却是以前林凤致侍讲东宫的时候,他有时朝罢心血来cháo,便驾到过来顺路看看,常常也这样不许通传,悄悄进来,看他们的经筵讲成什么样子。这时眼前微觉恍惚,似乎仍然看见林凤致绯袍乌纱,端端正正的坐于上首讲经,小安康则双眼骨碌碌的随着他指点而转。有时自己进来得脚步轻,没人发觉,就可以这样看他很久,看见他露出很难得的、在自己面前决计不会有的、眉飞色舞的神qing。 安康的小心灵里发现了先生讲到歷史故事时最是神采飞扬,其实殷螭也同样早就发现了。 大约林凤致最无趣的地方,也是最怪异的地方,就是对什么风花雪月全不在意,儿女qing长不懂理会,却偏偏专爱史事与政务。也不知道这是在翰林院养成的习惯呢,还是天xing所近?殷螭总觉得他多半是天生无qing的人——可是有时又觉得未必尽然,林凤致心底深处,一定藏着很难发觉的qing意,他本xing里面,有自己始终触摸不着的柔软的地方。 就象他在做最喜欢和最擅长的事的时候,眼睛里会亮起异样的神采,好看煞人。殷螭一直觉得林凤致在chuáng笫间失态迷乱的时候最美丽,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有神采的时候,他更具有一种几乎是惊心动魄般的明艷之态,入眼夺人。 就为贪看他这一点神采,竟失策将养心殿的奏疏让他随便读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只是逗乐子,以为全不要紧,其实却不经意让林凤致更多的了解朝臣的看法,清议的大势,从而对投案一举更多了几分把握。这样的人原该时刻谨防才是,偏生自己却一时昏了头! 或者,其实自己不昏头也是一样,林凤致做事风格原是计划周密的,基本不会凭藉意外——当然也不会放弃利用意外。 殷螭心底一团乱麻,烦闷不堪,一时竟不想招唿太子,于是示意随从噤声,又毫不惊扰的悄悄退出讲庭,步出东宫。 他心中懊闷,负手踱步,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枫树探出的宫墙之下,想起才入秋的时候,在这里看见林凤致带着安康散步,树影下侧面的线条极是柔和,但一回头对着自己,却又变得冷淡生硬;自己还曾跟他说起:“记得不?这里是我第一次调戏你的地方。”那第一次调戏,又是何等qing形呢?只依稀记得他单薄的身形立在风里,横眉冷对,向自己挑战抗拒,是那么的不识抬举。 种种往事尚在心头,那个可恨可恶的人,如果自己一意孤行坚持要杀,却可以再也见不到,再也不用被他气恼了。 可是,如果一意孤行下去,坚持要杀,固然消得心头之恨,朝野之间,却势必大乱一场。当然,并非绝对无法镇压,只是肯定很不堪,也许竟会有一日成为自己的隐患。 他抬起头来看那伸出的枫树枝,时当深秋,树叶早已凋零殆尽,却有一片枯萎的红叶孤零零的挂在枝梢,任风chui而chui之不去。殷螭忽然向上指了指,吩咐左右道:“替朕取下来!”两个亲随连忙答应,立即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肩上,小心翼翼的将红叶摘下,呈上皇帝。 这片红叶早已在风中chui得gān枯了,殷螭接过时手指只是微微一使劲,边缘便粉碎了一小块。他将红叶放在掌心,低头凝视,只见叶子已是黯淡的红,宛如褪了色的血迹。便这么可怜的gān巴巴的缩在自己手心,只消拢拳轻轻一握,便会化做齑粉。 可是手掌虽然微微收拢,却始终握不下去,这么脆弱的叶子,粉身碎骨太容易了,然而碎了之后再想完整,却是无可能。 就象如果意气用事,大失民心、有违清议很容易,想挽回修復却难上难。 就象那个总和自己作对的人,再也见不到他容易,再想见到他却永无机会。 那个诀别的梦隐隐又似浮到眼前,很奇怪的是,自己明明一直贪恋的是他的容色,他的身体,可是在梦里,却连他的脸都没有看见,只知道那个人是他,那个慢慢消散、自己拼命去抓也不抓到的影子,是他。 还有那没来由的心如刀绞的感觉,太真实,太惊恐。 殷螭心里,好似冰和火在jiāo煎着,忽然对着红叶笑了笑,慢慢的道:“算了,你还不能死——这么早就死了的话,我们如何分得出胜负呢。” 他终于回过头去,向亲随吩咐道:“传秉笔拟旨:准众卿所奏,林凤致无罪开释,官復原职,降旨温慰。” 第43章 殷螭觉得,再没有皇帝会做得比自己更憋屈了。 明明恨得极想杀掉一个人,却格于形势而不能杀。明明恨得几乎连大局都不想顾,只想杀他泄愤,可是到了最后,却生出了一丝犹豫不忍。更憋屈的是,自己这点犹豫不忍,说出去肯定谁也不会相信——明明谁都知道是杀不得的,至少明面上暂时动不得。所以,也都道他只是权衡利弊之后无奈妥协,并无人理会得皇帝心中经过了怎样的天人jiāo战。 大约正如殷螭最早想过的,林凤致不会跟自己赌一个qing字,因为这件事里,两人之间,根本无“qing”之一字的地位。 第44页 所以那般挣扎煎熬的天人jiāo战,委实无用,委实憋屈,无人可诉。 林凤致终于得旨开释,生出大理寺,登时成为朝野轰动的大事。他这半个多月自行投案、苦受拷掠的经歷,早已成为上至朝堂下及市井的美谈,人人尽知当朝有这么一位忠耿保孤、侠肝义胆的大臣,在他还未出狱之前,天牢左右、大理寺外、以及林凤致的赐第少傅府门口,已是长日挤着打听他安危qing状的百姓,待到他终于出狱的那天,京师欢声雷动,夹道迎接,一直至大理寺护送到少傅府。 林凤致最初入狱便已被拷成重伤,第二道妖书案发之后,又受殷螭的旨意追究而再度遭刑,受到番审与圆审的几度拷问,虽然汤宾仁以下诸人对他颇有钦佩和回护之意,刑讯bi供的职责却也不曾玩忽,直打得他险死还生。出狱这日,已经不能行走,奄奄一息的躺在抬chuáng上一路回去,一面不断呕血,一面倒还不忘跟欢迎的百姓们勉力挥手致意,于是百姓愈发热泪盈眶,大唿“忠义林少傅”不已。直到林凤致被抬入府第,关上大门,百姓犹在府外围绕颂扬,久久不肯散去。 林凤致的忠臣美名如日中天之际,也正是殷螭在宫中憋屈得肠子打结之时。林凤致出狱受欢迎的光景,当日便有负责探听的宫监回来禀报了,殷螭听说他一面呕血还一面不忘跟百姓挥手致意,一时气得几乎也要吐血,恶狠狠的大骂:“老汤真是废物!都打到吐血了,怎么便不能结果了这祸害?” 骂归骂,明面上的工夫还不得不做,当天太子安康便含泪来请求恩旨,要去探望先生,殷螭毫不拦阻,痛快的准了。等到晚上太子回宫,来向父皇定省之时,双眼已经哭得红桃也似的肿,殷螭便问:“少傅qing况如何?”安康眼泪汪汪的不敢回话,陪同去的老伴当童进贤代答道:“林先生连呕了三大碗黑血,伤势危重,怕是不成了。” 殷螭不语,半晌咬牙道:“原来还真伤得不轻——传旨:着两个太医去好生看看罢。”安康登时跪下来,替先生叩谢皇恩。 奉旨去诊治林凤致的乃是丘、王两位太医,丘太医在宫中业已供奉三朝,熟知后宫把戏,心道皇帝深恨林凤致,让自己二人去看病,或许别有指使,于是听宣之后,又悄悄拉着传旨的小六问道:“皇上圣意究竟……”小六神色古怪的看他一眼,说道:“就是教你们去好好看病——这人若死,皇上的声誉也不好,所以皇上说了,要是治不好他,你们等着陪葬罢!” 于是太医连夜奉旨出宫替林凤致诊治,回宫时皇帝居然还未睡下,听他们回来便宣入御前听取qing况。两名太医战战兢兢的回禀了一堆“伤势深重”、“qing况危殆”、“急需上好药材”等说话,殷螭听了默然不语,打发他们下去了。第二日便批旨,将宫中收藏的珍贵伤药如上等血竭、熊胆、三七等赐到少傅府合药使用。 过了两日安康又请旨去探望了先生一回,回宫后仍是一副哭相,小脸儿上依稀泪痕悽惨,随侍代禀:“林先生仍然没有起色,还是呕血,水米不进。” 这晚殷螭心头焦躁,至三更天了也不回寝宫,只是在养心殿踱来踱去,召来的几个嬖倖吓得谁也不敢跟他说话。最后还是小六伶俐,悄声道:“主子,可要微服出宫,去看看?”殷螭勐然住足,厉声道:“去看什么?半死不活的人,朕没兴致!” 小六登时跪倒认罪,殷螭停了一晌,又咬牙切齿的道:“他也不会死的。他那样的人,天生就是祸害,如何轻易得死?上次挨那么一刀,一个月后也就活蹦乱跳来同我斗气了——一个月之后,准定必好,到时候再宣他入宫!” 他到底没有出宫去看林凤致,但一个月之后,林凤致的病qing也没有痊癒。 第44章 这一个月之间,市面上的两道妖书基本都已被禁毁殆尽,但林凤致的美名却仍自传颂不衰。他在前朝时曾有佞幸之名,而且因为俞相bi宫之乱,又被传成冲冠一怒为红颜、天子大臣抢小官的韵事一桩,多嘴的艺人还将他编成《双木子倾国倾城记》之类的风月话本,于市廛之间说唱,就连私刻书坊的龙阳秘戏chun意图,少不得也冒冠“真正双木子姿容”的题名词,方便大卖。谁料这妖书一案之后,风向陡转,原本众口流传中的妖孽佳人,摇身一变而成忠义英雄,原本风月话本中主人公,登时改作时事传奇的大忠角,出现一批诸如《木少定天牢抗苦刑,美英雄孤胆保忠义》之类的弹词说话,街头巷尾流传不绝。更有好事者,仿照《赵氏孤儿记》体例,替这位美英雄新编了戏文,假託前朝,演出一本《木少傅苦节扶孤记》,影she林凤致的角色在里面挂上髯口,唱腔慷慨激昂,催人泪下,居然是正义忠直的老生形象。 这些市井说唱和传奇角本,也都被一一报送入宫中,殷螭看得一面发闷,一面好笑,说道:“跟我差不多大的人,都挂白髯口了?还不知道他有命没命活到老,长得出白鬍子呢!” 其实,光想想林凤致活到长白鬍子的一天,也就觉得够好笑了,而如果直到那一天,他跟自己还没斗出个胜负输赢,两个白须白髮的老翁兀自做着冤家对头,岂非滑稽事? 殷螭觉得一辈子的事,太长太远,不值得去寻思。不过想起那种白头到老的光景时,居然只是想笑,不觉麻烦也不再着恼,真是奇妙的感觉。 看到这些传奇话本的时候,据太医回报,林凤致总算摆脱了病qing危殆的状况,呕血已经止住,开始能够正常饮食了。 林凤致入狱之举,被民间捧为天人,同样也在朝堂造成了非凡的影响。据说他出狱之后,大理寺卿汤宾仁便公开在朝房向百官颂扬道:“老夫自来审讯犯人,从未见过有林少傅这般硬气的铁汉,可嘉!”汤宾仁的严酷和刚正,乃是朝臣所共知,有他这一言之褒,便是没有民间口碑,林凤致的形象也登时在官员们心中变得高不可攀。 本朝自太祖起便鼓励言事,写入祖制的规定就称,决不以言论罪大臣,十数代以降,养成言官风气极盛,于是培育出一支足以左右朝政的舆论力量,唤作“清议”,清议一褒,荣于华衮,清议一贬,严于斧钺,上至帝王,下至走卒,无不对之既重且畏——基此,当殷螭掌控不了清议时,只能无奈妥协;而林凤致借妖书案之机,拼着血rou之躯赴大理寺受刑,也无非是yu将名声大大高扬起来,好成为清议中称颂的对象,只有这样,才能洗脱前朝的佞名,如今的耻声,才能抬起头来在百官面前做人,乃至于积攒下政坛资本与皇帝相抗衡。 当他入狱之初,便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风头人物,其后坚qiáng抗过酷刑的经歷、被皇帝一意孤行定yu杀之而后快的遭遇,都是一步步的给自己加上顶极光环,使人既同qing,又敬佩。尤其当九卿会审,目睹他重刑之下几yu断气,仍然咬定牙关无可吐露的时候,更将这种同qing敬佩发挥到了顶点,是人皆有恻隐仁慈之心,皆有崇拜英雄之意,皆有厌恶qiáng权之感——最终朝野压力使他得以释放,众人又不免有同仇敌忾、胜利鼓舞的喜悦,到了这种地步,再加以汤宾仁一语以定谳:“铁汉!”从此,林凤致再不是官员们暗中鄙夷嘲笑的有色无德、寡廉鲜耻之徒,而真正成为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铁铮铮男子汉。 大抵如林凤致这样的人物,让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无法不注意到他出众的姿容,尤其在南风如此盛行的本朝,身为男儿而美貌过人,自然可以籍以进身,却也难免由此遭ru。偏偏林凤致的本xing,却原是清高自许,最恨被人品评色相。 不幸的是,哪怕是嘉平年间,他入朝之初还未被俞汝成qiáng占的时候,大家评论到他,就已经脱不了一个“色”字;被俞汝成占有之后,流言倒不说遭遇qiángbào可怜,反认为失身可耻,同时没准还议论他无非为了功名前途,献身宰相,这是何等的丑名?等到拼死设局倾陷俞汝成的时候,他又故意捨弃名声,将自己钉在了耻ru柱上,本以为那一役毕功之际,便是自己身死之时,于是也就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谁知事毕尚有更重要的事可为,而前朝的耻ru名声还未洗脱,今世又沦为半公开的皇帝禁脔,压根儿没有洗牌的机会,想要扭转这等qing况,如何不需要付出非凡的代价,与超人的意志! 所以他捨得下付出,狠得下心肠——殷螭只觉得他是在跟自己斗法,其实未免还略微轻视了林凤致的目标,决非单纯赌气斗法而已。 因为清议之誉甚高,所以林凤致出狱之后,百姓夹道欢迎的同时,官员们也对他表示了格外的亲切,出狱没几日,便陆续有人上门探访,致以慰问;会集京师之中、曾经为请求释放他而叩阙的太学生与举子们,更是摩肩接踵的来拜会,以得见他一面为荣。林凤致最初一个月基本不能下chuáng,呕血成升,饮食都很勉qiáng,自然难以见人,却仍然记得让府中幕僚一一收下拜帖,代为答覆,致词都充满了感激之意。如此盛名,如此病体,还保持如此谦恭周到、感恩知礼的作风,于是声誉又上了一个台阶。 第45页 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林凤致不但成功的扭转了名誉,而且业已为自己造成了举足轻重的朝野影响力,获得了从政最宝贵的资本。 林凤致这一场押上xing命、不惜重伤的豪赌,最终宣告完胜。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林凤致终于身能离chuáng,却还是病体虚弱,外出不得,倒是向君王又进了一次谢恩表。他在出狱之初便已经奉进过一次谢恩表,但那时人已经昏昏沉沉,表文乃是府中幕僚代写的,这次终于能够亲自缮写,奉上御前,却是感谢皇恩浩dàng,又一次赐下补养的灵药。表文写得中规中矩,但殷螭看着那熟悉的端肃字迹,总觉得里面暗藏些讽刺自己的味道,闷闷想道:“若非安康求qing,谁想又赐药给你!病都好了,怎么也不进来见我?” 然而宫中不绝遣太医去看视回报,他也知道林凤致这次委实伤得不轻,qiáng要宣召未免不近人qing,于是捺住恼火,反而降旨再慰勉了一番,许其在家多休养一阵。太子学业,暂时由温大学士和王詹事诸人掌管着。但温王二人老态龙钟,其他陪读又敷衍懒散,安康和他们并不亲近,小孩子家想念先生,还是隔三岔五的请旨去探,最后连殷螭也厌烦了,发作了两句,安康乖觉,便不敢再提。 到了第三个月,便是年底,朝廷照例向百官颁发恩物,因为林凤致仍在养病,于是又特意多发了些滋养补品,林凤致又上第三道表文谢恩,称自己已然愈可,不日便能再回东宫督讲,又得瞻仰天颜云云。殷螭明知他是套话,但看见他说要来见自己,竟也不由得有些微微的期待之意,心想:“自相识以来,还没有这么久看不见他呢——可惜他这一病好,又得跟我斗气,又得教人头痛了!” 可是,头痛便头痛罢,似乎养成习惯之后,长久的没有钉子碰,反而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殷螭有时不免自嘲的想,大约人都是有点劣根xing的,哪怕是被欺受气不痛快罢,一旦习惯了,便丢不掉。 所以说,自犯贱,不可活啊! 元旦皇帝祭天大礼的时候,林凤致终于不再称病不朝,出来与百官一道陪祀天坛了。他是太子少傅,自然站在东宫那一班官员当中,陪侍在太子身旁。安康久日不见先生,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孩子也不懂得不合礼仪,一路上只是拉着先生的袍袖不放。因此殷螭每次回头去看的时候,总看见林凤致低头向太子耐声耐气的微笑着,脸上虽然仍是病容苍白,神态却温柔得出奇。殷螭不免产生个古怪想法:“要是这场大病把他的坏脾气都消磨了,在我面前也能这样温柔,可有多好?我便是折损名声、丧失民望,也值得了。” 可他也知道这明明是不可能的,林凤致借妖书案翻出这么大的波涛,身受九死一生的苦刑,不就为了获取翻身的资本吗?如今一仗完胜,日后恐怕只有更加难驯与不逊,那大病初癒瘦骨支离的身躯下面,绝对藏着足以让自己焦头烂额的力量。 正月初五,宫内送出密诏往少傅府,命林凤致当晚接驾。 第45章 殷螭私下微服到少傅府过夜,这几年里已经成为惯事,密令一送至,林凤致便将不相gān的下人遣开,布置好专用的卧房。宫中心腹侍卫先来清了一下场子,接着就是殷螭带着贴身护卫坐便轿过来。君臣都是常服,一关上门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林凤致便即收起了御前应对的恭谨风范,随手给殷螭拉开椅子请坐,笑道:“陛下,好久不见。” 殷螭却不说话,只是站着对他瞪视,目光兇狠,却又带三分热烈,仿佛要从眼中伸出手去将他活活撕碎吞落肚里,突然合身扑过来,什么也不说便往chuáng榻之上推倒,动作粗鲁的来撕扯衣裳。 林凤致料想殷螭三个月不见自己,此来必然不肯放过,心里早做好了准备,被他一言不发的扑上chuáng,便即也闭目承受。没想到对方这一次却是异常兇勐,几乎毫无抚慰,只顾横冲直撞,这一场jiāo合几乎不能算作欢爱,却似bàonuè,他重伤初愈,哪里吃得了这般苦头,做到一半竟抵不住痛楚,呻吟着低声告免。殷螭并不理会,仍是尽兴肆nuè,直做到他昏厥过去才停手,心中忿气犹自未消,抱着他摇晃道:“这当口装什么死?醒醒!” 林凤致好一阵才被他摇得醒转过来,全身都是痛出来的冷汗,苦笑道:“再不放手,我真要死了……内伤刚好,受不住你这般折腾。”殷螭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自己去大理寺找打。”但听见他声音微弱,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些。林凤致缓过气来,稍有力气,便照例推开了他,挣扎着下chuáng穿衣。 殷螭平时做完了都懒得动弹,由得他起身走人,今日却不知怎地,心里特别不痛快,竟一刻也不想放开,起身追下chuáng,自背后又抱住了他,喃喃的唤道:“小林。”林凤致方才吃痛太狠,身体仍在打颤,被他这一抱,脚下一软,竟摔了下去。殷螭抱住不放,也同他一起滚倒在地板上,又翻身过去压住了他。林凤致咬牙道:“还想做就上chuáng,在地下算什么?——你想我死在你手里,我便奉陪。” 殷螭闷闷的道:“要死也是杀了你头,做死你有什么意思?”勒紧他身子在怀里,狠狠抱了一会儿,却终于放开了手。 林凤致实在站不起身来,只能支撑着坐在地下,从桌上摸了茶壶来喝水歇息。殷螭忽然道:“小林,你知不知道……”林凤致咬着壶嘴,含煳问道:“什么?”殷螭愣了一愣,道:“没什么。”林凤致又是痛楚又是乏累,只是微微喘气,也无心追问他了。 殷螭其实想说:“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想杀了你?”然而这句话说出来,料知林凤致要么回答:“是么?那就多谢手下留qing。”又或者丢来这样一句:“如今再杀也不迟,敬请动手。”说话时多半还要笑吟吟的,又显出那副满不在乎的神qing来。 实在恨极了他这一回,他明知自己迫于形势不能杀,不敢杀——所以,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煎熬,自己的愤恨,一度心里冰火般沸腾的那些日子,在他眼里全是无所谓的吧。 所以,这句话问不得,问出来毫无意义。心里憋闷之极,无法可想,索xing抢过他的茶壶,泄愤似的几口喝光,过一阵忽然道:“你听着,我打算去留都祭祖陵。” 他忽发奇想不是一回两回,但这次一开口还是将林凤致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先驳回道:“国朝前例……”殷螭道:“国朝前例,不是也有去留都祭祖的?”林凤致道:“那是武宗皇帝。”殷螭道:“有例可循,那不成了——再说,没前例我便不能开先河?你们这帮大臣就是罗嗦!” 林凤致心中纳闷,暗想本道他此来,多半要拿这回妖书案的风波来狠狠发作一场,没想到说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留都祭祖来,难道适才chuáng笫粗bào一回,就算全部揭过?恐怕未必!心中警戒,口上却答得从容,道:“武宗皇帝,委实不算什么好先例,只怕援引不得——不过陛下既然乐意,当然也不是臣下所能置喙。”殷螭不耐烦道:“少来,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想挖苦就直说,反正我决意要去了,大不了路过扬州不驻驾。” 原来武宗皇帝却是本朝一个着名的荒逸之君,曾经打着“祭祖”的名头南下游玩,把江南一带骚扰得好不苦恼,最后这位游龙天子在扬州地界嬉游时,不慎乘船落水,虽然抢救得及时,却因受惊着凉,酿成大病,回京后便告驾崩。这段史事,常常被拿来作为其后君王的反面教材,如今殷螭竟公然说要学他去留都祭祖,还煞有介事的说“路过扬州不驻驾”,林凤致禁不住好笑,暗想又不是单单扬州有水有船——不过这时倒也懒得讥刺,于是一本正经的的道:“那就好,小臣恭送陛下,万祈一路平安。” 殷螭望着他一笑,道:“不用恭送了,我带你一起走。” 林凤致这才真正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回绝:“恕难从命!”殷螭道:“为什么?带你去玩还不好?”林凤致道:“陛下起行,太子自必留守——我是东宫官员,不是近御大臣,奉陪不得。”殷螭道:“没事,我特准你随行便是。”林凤致道:“太子殿下学业……”殷螭道:“六岁娃娃,有什么学业?又不是没人教——东宫要是缺你不得,你怎么就自己去坐了半个月的牢,又养了三个月的病呢?” 他堵了林凤致一句,忽然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偏对安康那么好——小林,嘉平元年你多大,在哪里?”林凤致答道:“十七岁,在江西入了学籍,又中第七名举人——问这作甚?”殷螭笑道:“这么巧?原来你跟我同岁!我是在想,那一年安康出世,你却还没来京城,不认得皇宫。不然的话,我真要怀疑安康是你给皇兄戴了绿头巾私养出来的了,恁地挂心!” 第46页 林凤致变色道:“这是什么话?你便是想废东宫——”殷螭截住道:“开玩笑罢了,谁说要废东宫?别整天忒较真儿,没意思!我跟你说,别找藉口推三阻四,我知道你那点想头——你不过是刚刚翻了身,正要趁这机会在京城兴风作làng罢了,我能由得你?” 林凤致心下微寒,脸上保持镇定,说道:“既然陛下相疑,便请外放——何必还要劳动圣驾,带到留都去。”殷螭道:“外放?你想逃出我手掌心?想也休想!小林,你的能耐我清楚,眼错不见,你就给我捣下天大的乱子,如今我杀你不得,却也不能平白教你得意——想趁机在京师扎下根基?我即刻带你去南京逛一圈,一年半载回来,时过境迁,看那时有多少人记得你这忠义英雄!” 他这般直说出来,林凤致不禁微微失色,殷螭瞅着他只是笑,伸手过来搂住他肩头,道:“我真杀不了你——再也杀不了你了,却万万不能遂你的心意。你不是擅长布局造势?我便最喜欢奇兵突出,偏能打乱你计划,咱们天生便相剋,你还是乖乖认了罢。” 林凤致默然不语,心里在急速盘算,殷螭硬将他拉到怀里,摸到他身间衣衫才虚虚披着,没有扣好,忍不住又要上下其手,但想到适才太过bàonuè,再做估计他要吃不消,于是反而替他将衣襟掩上了,笑道:“这么瘦,这场病真把你害苦了,南方温暖,我带你去将养不好么?何况你老相好吴南龄在那里,我便送你去见见——人家可是千里迢迢上万言书来救你,好个不负旧qing!”林凤致忍不住道:“谁是相好?你当天下人都同你一般龌龊?” 殷螭哼了一声,道:“成,我龌龊,你们是道义朋友,君子之jiāo!当初你便同他串通了,让我调他去南京做祭酒——”林凤致道:“你自己批的,关我何事?”殷螭恼道:“南京国子监出缺,报上备选名册那时,要不是你说什么调走吴南龄,你在京城便再没一个朋友,我会点他?”林凤致道:“我说的可不是实话?”殷螭道:“好厉害的实话——我看你伏笔已久,就等着跟他南北唿应!你不跟我去?仔细我到留都就发落他的不是,小小祭酒,隔了千里也敢撩拨京师学子作乱,反了他了!” 林凤致心道吴南龄做事,怎么可能给你捉住把柄,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于是只好沉默。殷螭只道他忌惮,心里本来还没怎么生气,这时却不禁憋火,但能够威胁他同去南京,又难免得意,闷声不响的抱紧他坐了一会儿,道:“好了,你乖乖听话,这笔帐我就永远不跟你算了——南京挺好玩的,我们去散散心罢,说定了。”林凤致道:“我身体虚,当不起舟车劳顿。”殷螭道:“放心,我会安排你在最舒服的地方——我赐你陪乘御舟。”他咬着牙yinyin的笑,又道:“你不是新挣来好大名誉?我便让天下人都看见,你跟我一路同卧同起——再怎么样你也无非是个幸臣!” 林凤致忽然也是一笑,道:“可惜,如今你再对我怎么样,天下人也只会说我是忍ru负重,为了扶孤而虚与委蛇——你越这样折ru我,我的名誉越好,所以都无所谓。” 殷螭一直不愿意去想他这一场翻身仗的胜利成果,想了便觉怒气满胸,这时冷不防被他当面说破,一时气得面上改色,半晌才道:“那好,你便慢慢忍ru负重下去罢!” 第46章 林凤致素知殷螭喜欢心血来cháo,然而心想去留都这种大事,一来群臣必定劝阻不放,二来就算能够成行,准备车驾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完成,等一切妥当能够起行,至少也得过完正月,自己未必没有工夫从容着手gān一些事。谁知殷螭自称的“奇兵突出”,果然大是让人措手不及,说完话不出十日,连元宵佳节还没来得及过,他已被qiáng行带上了御驾扈从的车乘,在冰天雪地之中南下而去。 原来殷螭自知惹不动清议,索xing採取突袭战术,自己悄悄准备已定,便忽如其来的丢下安排朝政的诏书,只带了一支心腹羽林军左卫便即扑往天津卫,向驻扎那儿的守备威武伯刘秉忠——却是太后的另一亲侄——借扈从,反过来再向京师知会。朝中大臣都还在休着年假,措不及防,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已经被皇帝甩在背后。虽然也有不少锲而不捨的大臣直追上来,跪谏请回,争奈野马已经放出,便收不回辔头,殷螭反而从中挑选了几名青壮年的高级重臣,命他们随驾从行,共往留都。剩下的一些大臣只能空跪雪地,老泪纵横:“不意武宗皇帝之事,復见于当代!” 若是林凤致此刻jing神健旺,一定又要狠狠讥刺几句殷螭无人君之望,但他自从初五那夜被殷螭bàonuè一场,身体难受了好几天,又被他qiáng行带出在冰雪中行路,冒了风寒,登时发起烧来,所以也无力反抗争辩,连与追来的大臣一道劝谏拦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昏沉沉躺在毡车里由他带着走。好在殷螭嘴上说着要跟他同卧同起、示天下人以嬖倖之名,看他病成这样倒也没有胃口——按他的说法是“良心好”——于是并不骚扰,给他独自拨了毡车乘坐,还命随行的御医专门看护着。 林凤致受刑之后的重伤方始养好,体质尚虚,患了外感病便分外缠绵难愈,等这一场病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已到二月初,车驾都已到了山东境内。殷螭本来在京内就想走水路,结果因为正月天寒,北方河流尚有冰冻,御舟无法航行,到了山东之后,终于chun暖花开,于是在临清舍驾登舟,沿运河顺流而下。 这次御驾往幸留都南京,出京时火速飞忙,到途中就开始摆起皇帝出巡的派头,各地驻守大员沿途觐见致饷,徵用民伕,大摇大摆沿河而下,直到三月才抵达瓜洲,进入石头城。留都的文武百官早已得报,一齐朝服出城接驾,恭送到行宫之中。 这南京本是太祖开国时的定都所在,其后太宗才迁往北京,在南京仍然留下了全套的文武班子,所以称作“留都”。这套文武班子体统与北京完全一样,但既然皇帝不在,政权中心已移,那么也就无非是一堆虚衔,管理不着什么事务,因此是大好的养老与赋闲所在。在北京官场混不得志的,皇帝或当道阁臣看不顺眼却又无罪不能贬降的,常常被打发到这里做官,于是南京官场与北京官场比较起来,就具有两个特色:一是闲散,二是牢骚。 闲散倒也罢了,牢骚这点,却委实是留都政治风气的独具优势,因为天高皇帝远,所以说话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于是南京文武百官虽无实权,论起清议来却比北京更为激进,乃至号称国朝之清议所出——北京的清议多务实,南京的清议却多尚虚,并且喜好多管闲事,比如京师闹场妖书案,南京众臣便远迢迢的凑热闹去上书搭救林凤致,其实林凤致到底是忠是jian,是善是恶?南京官员倒未必十分放在心上。不过也正是因为妖书案风波刚过,南京这边还记得林凤致这个名字,所以当听说随行大臣中竟然有这样一位新鲜出炉的名人时,官员们也不由得小小的骚动了一下,纷纷产生识荆之意。 所以殷螭的奇计,杜绝了林凤致在京师趁机捣鬼的路子,却又为他在南京结jiāo百官大开方便之门。虽然殷螭也防范了一下,命随行众臣都就近宿入行宫之内,又特意将林凤致的房舍安排得离自己的寝宫最近,便于自己去驾临,也让他不便晚间出入,在外面广jiāo党羽。但堂堂一位大臣,总不能公然拘禁不许外出,何况林凤致的xing子,也不是肯轻易被拘禁的,他如今名声正好,真关住了难免惹出是非。殷螭心想好不容易摆脱了北京朝廷的清议,何苦又去招惹南京的清议?也就只命人盯紧林凤致的行踪,随时回报,免得他在这陌生地方翻出làng花。因此林凤致乐得天天早朝点个卯,退朝后便应酬jiāo际去了。 他能迅速jiāo际上一堆新朋友,除了自身名声之外,与老同僚吴南龄的揄扬介绍也大有关系。林凤致本来还想着殷螭在京中威胁过要寻吴南龄麻烦,到南京后要不要迴避一下往来?结果殷螭的御驾才入行宫,诸臣散退的当口,他与随行的京方大臣们方拜送起身,正待由行宫侍侯的内官领去寻住所,吴南龄便已自南京群臣中排众而出追了过来,大笑:“鸣岐兄,久违久违!” 既然都在众多官员之前老友重逢了,殷螭肯定会收到小报告,迴避什么的便无意义,所以林凤致索xing坦然相认回礼,一开口首先为万言书申救之事道谢。吴南龄谦道:“那是道义所为,当得什么?倒是弟迁官不曾谢得旧日同僚之力,愧感!”林凤致微笑道:“那是出自宸断,我辈何有力哉。”两人都是一笑,心照不宣。 他们原是旧日搭档,虽然林凤致叛出俞党,又拒绝过孙万年联手之议,却不妨碍平日互为援手,比如林凤致一见南京国子监祭酒出缺的候补人员中有吴南龄名字,便知道他有意谋这个职位,于是故意开口激得殷螭点中其名;而吴南龄一闻妖书案之出,便懂得如何在最好的时机予以声援,远远一份万言书就挑动北京太学生与举子义愤而闹——所以殷螭猜想的不错,两人确实大有串通,却是多年来公务上练就的合拍默契,绝对无把柄行迹可拿。 第47页 吴南龄在南京这个安乐窝呆了两年,显然混得无比逍遥,整个人都发起福来,面团团更似一个富家翁。他为人xing格上温文谦谨,jiāo际中却是长袖善舞,不然也不会在俞党叛乱牵连之下还能独保其位。如今来到留都做官,管束着一帮太学生们,说闲不闲,说忙不忙,倒是于官场各路jiāo游广泛,人缘极好,拉着林凤致稍一引介,立即唿朋唤友、应接不暇。 这等qing况,不消说当晚殷螭就得报知晓了,因为当天才入行宫,安排未定,一时没空来找林凤致,第二夜便含愠驾到问罪。林凤致任他排揎,只是不理,听他发了无数狠之后,才不紧不慢的道:“今chun会试之后便接殿试,陛下本当在京主持,如今远出,京师举子已不免失望;若在南京这边又无故贬斥太学宗伯,臣怕愈发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殷螭大怒,将他所谓“读书人”又痛骂了几句,然而这话有理,无可驳回。何况发狠归发狠,倘若当真无故贬降吴南龄,难保北京那面的“喝醋”流言不会又跟到南京来,殷螭总想打击林凤致的名声,却不肯ru没自己的架子,于是只好再威胁几句不许来往,胆敢弄鬼之类的话,这件事便作罢论。 他的威胁对林凤致一向无甚效用,所以林凤致白日间照样与吴南龄一道拜访众官、广jiāo朋友。而殷螭这一路南下,因林凤致被qiáng行带出京城,外感风寒甚重,高烧数日才退,自觉良心发作,居然直到登舟之后也收敛了色xing不曾骚扰他,又兼出京匆忙没带别的嬖宠,竟自空了近两个月的chuáng,委实忍得久了,从这夜临幸起,便接连数日不肯放过。 虽然他不再象那夜粗bào,尽量温柔软款,但林凤致自伤愈后一直体虚,被他折腾了好几晚后,便弄得jing神委靡。林凤致还没抱怨的时候,殷螭倒先不满发作了一场,硬说林凤致白天忙着勾搭新jiāo,以至晚上心不在焉,甚至说出:“你看我现下都只有你一个,你还敢三心二意?”这样无聊的话来,林凤致觉得他委实不可理喻,心道一来我jiāo朋友哪有你这等龌龊之辈?二来谁拦阻你另找别人?三来我奉陪你已是勉qiáng,你还管我心思在与不在!于是一时怒了,将以前那句狠毒评价又重新送他一回:“你是犯贱!” 上次这句话激得殷螭翻脸半月,这回却骂得他发了半晌的呆,回过神来之后,居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离开。第二天便传诏南京乐部,进奉江南出色戏班与优伶入宫听用。 方今南戏传奇流行,曲调声腔以吴中为最盛,可谓风靡天下;而优伶歌童,又以苏扬两地所出为最佳。南京又是留都所在,东南繁会之所,皇帝这一下命,立即管弦齐进,妙人云集,一座行宫之内清歌绕响,丽容耀目。殷螭仔细挑选了几个戏班留用,而他口味又与人不同,并特不爱男旦,专选清俊生角陪侍——到这时才觉颇是惬意,暗想江南风味,果然又与京师不同,此间明明大有至乐,自己怎么前几日全想不到,偏要去跟小林那个无趣的傢伙纠缠较真?所以,也难怪他又骂自己犯贱,果然是不一般的犯了贱啊! 然而风流天子这一流连声色,南京这边的百官便不免议论纷纷。南人风雅,不觉沉溺歌儿舞女、秾词艷曲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倒觉得颇有雅趣,并不需要拿这个来责备天子。然而这位皇帝明明宣称是祭祖而来,却不急于督促礼乐两部办理祭祀大典,先忙着声色自娱,似乎也颇有不合?众臣忧疑之下,到底不服,结果殷螭一直怕招惹的南京清议,终于动弹,谏书便陆续一封封飞进了行宫来。 第47章 殷螭这一忙着选歌征色,林凤致便落得逍遥自在,不用说白天忙着访友,连晚上也可以不必天黑定回行宫,尽管迟延了。自到南京之后,他便几乎将曾经向朝廷上疏劝谏释放自己的官员拜访答谢了一个遍,吴南龄也向他新引见了不少留都要员。东南风气好尚文雅,不似北京官场注重品衔,官僚们倒常常互称别号,以示不俗。吴南龄混了两年,早入乡随俗的取了个“竹窗”的别号,于是林凤致也随便拈来故乡风物,自号“虞山”,取后又觉哑然,心道虞山林氏满门清标,不意这名号却被我这忍ru蒙耻的不肖子弟占了去,先父先祖地下有灵,不知qing何以堪? 然而现在自己的身份乃是孤臣孽子,名声大大的好,甚至跟南京这边眼高于顶、自诩清流的缙绅们也混到了称兄道弟意气相投的程度。这日因皇帝迷恋新声,罢了早朝,闲来无事,便与吴南龄和他手下的一帮国子监博士去逛书肆。大家都换下朝服,只作寻常文人打扮,在三山街流连了大半日,选中的书籍都教长随先送回下处去了,眼看时近huáng昏,便有人提议道:“此处离秦淮河正近,不如大家作东,到画舫上好好喝几盅如何?也请虞山兄领略一下这金陵烟粉。”东南文士本来都是风流自命,一提此议,登时众人轰然附和。 林凤致听到秦淮河这个地名,怔了一怔,这才笑道:“正要领略。” 吴南龄忽然醒悟过来,心中一惊,急忙拦阻道:“算了,毕竟都是官身,如今圣驾在迩,还宜检点……”他的属下向来和他熟识无拘,都道:“竹山翁,何必如此拘谨!不过是听歌饮酒,又不停眠留宿,还怕言官白简不成!”林凤致笑道:“吴兄,小弟也是久yu观光秦淮风月了,便去无妨。”于是大家不理会吴南龄反对,一起拉了他便走。 吴南龄只见林凤致脸色微微苍白,却笑得风淡云清,也不知道他心中想着什么,自己心里只是忐忑:“当年那秋姬……他母亲,便是出身秦淮烟花之地,难道他不忌讳?” 自从嘉平末年,林凤致在吴寓拒绝孙万年关说,与俞汝成讲和联手之后,吴南龄便同他心照不宣的再也不提。两人虽不同道,不妨碍私jiāo,又是多年共事的僚友,彼此行事风格尽知,尽管远隔南北,吴南龄却熟知林凤致在朝事迹,料想他也暗中推测得出自己步骤,甚至各自的谋划之中,未必不稍微借一下对方之力——然而互相jiāoqing也罢,互相援手也罢,乃至互相利用也罢,话题中却格外迴避旧事,就好象世上从来没有过俞汝成这一个人。 吴南龄觉得自己算是够了解林凤致了,自他进入翰林院,都是自己和孙万年教他处理政务,熟悉朝典,眼看着他从一个青涩少年成长为稳重青年,其实也可以说是半师半友,颇有长兄对幼弟一般的关照qing谊。他的过往是自己看过来的,现今是自己所深知的,乃至将来,也是自己可以推算的。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周详缜密风格,制定了计划便不会违背改变,然而这一刻,吴南龄却忽然觉得林凤致的思路有时也会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或许,他的人生,本来都逸出于常轨之外,不能以常qing度之。 因为心内疑惑,所以包下花舫,吴南龄便有意无意的就近靠林凤致的座位坐了。这帮博士乃是熟门熟路,各有常来往的红粉知己,就连吴南龄做着一方宗伯,不便公然出入声色场所,到底也认识几个着名女校书,大家片笺相召,登时粉白黛绿香风飘拂的坐了满舫,就连初次到来的林凤致也替他邀了个出色女娘过来。 林凤致并不拒绝,倒同那女娘避开人多处,靠到舷边小曲栏上,单独摆了梅花攒盒,相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生得秀美,举止又文雅,言笑又洒脱,不一刻便同对方聊得熟络。吴南龄听他们喁喁细语,说的却全是吴语,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心下大觉纳闷,暗想虽说鸣岐的确早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然而自恩相之事后,便见他避qing场有如蛇蝎,哪里还会去主动兜搭?何况如今从驾天子,何必公然招惹麻烦,难道他不怕小不忍则乱大谋?正在疑虑,忽听那女娘说了一句:“弗晓得,拨耐问问。”随即立起身来,用南省官话大声问道:“姊姊妹妹,阿晓得哪块有个秋家?七八年前有三十来岁的一位娘子,蛮出色标緻的?” 众女娘听得,茫然思索,一齐摇头,林凤致又补充了句:“七八年前从良去的,嫁了位官宦。”众女仍然不知,倒有一个博士凑来问了一句:“虞山兄,是旧日相好?”林凤致正色道:“不,是位故人。”但座上女娘们大多盈盈十六七年纪,最大也不过双十年华,如何知晓七八年前之事,林凤致显然微觉失望,掩饰着饮了杯酒。 吴南龄才知道他是想问问母亲生前事迹,暗嘆一声,心想这算什么事?你也一直当做不光彩的身世之玷,怎么反来自揭伤疤,自寻耻ru?于是端着酒杯走过去,假装向他敬酒,悄悄的说了一句:“鸣岐,何苦。”林凤致又喝一杯,笑容落寞,自语道:“他说我整天忒较真儿,倒是有理。”吴南龄没听明白,奇道:“他是谁?谁说的?” 林凤致一怔,想到这话却是殷螭开玩笑说的,怎么居然把那种混蛋的话倒记住了,一时无语,又斟酒来喝。 第48页 这时众女娘仍在互相问着记不记得有个“秋家”,忽然舷边有个船娘凑过来道:“那个不是旧年里散了的秋月舫?七八年前,那块倒真是有个嫁了外路人的娘子,官儿蛮大,蛮风光!”便有一名博士笑道:“怕不是什么大员罢?要么就是卸了任的,否则敢这般堂而皇之?也不怕言事弹章!”那船娘坚持道:“是蛮大的官儿呢!好象叫啥布——”林凤致道:“布政司。” 又有人cha嘴道:“想必是位花魁了,貌好才高xing子温柔样样皆佳,不然怎能教行省要员破着有碍官箴……”那船娘撇嘴道:“旁的不晓得,xing子煞是不好!秋家有名的泼货辣子,常年跟人寻闹的——就是运道蛮好,恁大的官一眼看她欢喜,不讲价就讨了走,宠得不得了,福气啊!” 吴南龄见林凤致默不作声的听着,于是道:“人生祸福,各有定分,乃是天缘——都罢了。”有位女娘羡慕道:“嫁了大官又得宠,真是好运,后来呢?”船娘道:“后来带到京里头去了,这刻划码也是个一品夫人,凤冠霞帔穿金戴银的——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官,可晓得秋娘子在京福气不福气?”林凤致轻轻的笑,道:“我怎么晓得——不过她一定还在京里,很福气,很福气。” 是的,她原来是传说的风尘中有福之人,本来也应该就那么福气下去,穿金戴银唿奴使婢的在大宅院里生活着,在丈夫主人专房宠爱下娇纵自得着——如果没有自己的话。 如果没有那一场重逢的话,如果没有那一场……孽缘的话。 他抬起头,三月初的chun风轻轻拂上面来,温柔得有如抚摸,天色近晚,一钩眉月已出现在天边,弯弯似笑。想当年,她也曾这样坐在花舫的船栏边,喝着酒,看着秦淮河滔滔流波吧?这一弯眉月的柔辉,当年一定也照在她身上过。 自己发过誓一定要替她雪恨,可是到如今,害她含恨而死的那个人,仍然在天涯海角活着,虽然我也沾了满手鲜血,大家的苦痛扯平了——然而,毕竟此憾难偿,此恨难释! 把玩良久的手中一杯酒,到底没有喝下去,却持将出去,慢慢浇入了秦淮河的波影里,很轻很轻的道:“娘,可以不恨了么——但是我不会忘。” 第48章 忽然舫间众人喧声响了起来,却是从旁边另一艘花舫上又邀过来了几个乐户,带了弦管过来奏乐小唱,立即有人过来拉吴林二人道:“二位枯坐一隅作甚,过来听曲!”又有人开玩笑的夺了林凤致的酒盏,说道:“虞山兄,如何一个人躲在这里取乐?罚一巨觥,罚唱大曲!”吴南龄正想把林凤致拉走,免得独自睹景伤qing,于是笑道:“罚酒倒罢了,罚唱唬得倒虞山?想当年他可是裘马轻狂、翩翩年少——翰林院中数他最擅音律,并能串戏,大家却不知道罢?” 他这一泄底,众人立即起闹,便斟满巨觥来罚林凤致饮,林凤致毫不推辞的一气喝了,又有人取笑道:“虞山兄原来会串戏,莫不是装旦?”吴南龄知道林凤致从前最恨有人说他貌如好女,正要答话,林凤致倒不在意,笑道:“我堂堂男儿,装什么旦色?实不相瞒,小弟粗通正生,并会大面。”吴南龄道:“不才作证——当年院中会饮,虞山唱《宝剑记》,那一支:‘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可是唱得慷慨悲愤,满座生风!”于是登时又有人满斟上一觥酒,来促请林凤致唱一曲来听。 林凤致一仰头喝了一巨觥,将杯盏一顿,笑道:“好,小弟献丑——这回唱个‘收拾起’!” 所谓“收拾起”,乃是当时最流行的一支《倾杯玉芙蓉》曲词开头,与另一支着名唱词“不提防余年值乱离”并称一时,其流行程度之广,甚至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之谚,乐户人家岂能不熟?急忙拉上调门,chui起长笛,林凤致自己取了一支牙箸打节拍,唱道: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歷尽了渺渺征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 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这是传奇《千钟禄》里《惨睹》一折里最有名的一曲,写的是前朝失国君王的悲慨之qing,唱来极哀极愤,催人泪下。众人不料林凤致面目秀美,唱起曲来却恁地悲壮激昂,竟烈烈有金石之音,然而再一细想,这曲文又完全符合他近日“扶孤忠臣”的身份名声。一曲既终,大家呆了好久之后,才轰天价叫起好来。 林凤致哈哈大笑,说道:“献丑,献丑!”提起酒觥又喝,众人回过神来,也纷纷向他敬酒,林凤致来者不拒,酒到杯gān,直喝得脸上泛出桃花般艷色来。 吴南龄不免担心,知道他多半想起亡母,回忆旧恨,心内定是郁结,这才借酒放纵,正yu拦阻劝说,忽见岸上有人匆匆赶来,大叫:“林少傅可在?” 此人穿着便服,众人都不知其身份,吴南龄却认得乃是昔日豫王府的内侍,殷螭的心腹小六,自己旧曾在京师见过的,吃了一惊,急忙上岸去迎了进来。小六也不理会别人,直奔林凤致,附耳向他说了几句话。 林凤致这时已有五六分酒意,听了微微冷笑一声,道:“好罢,你先回去,我待会儿便回。”小六道:“请少傅即刻回去!”林凤致愠道:“不是三更么?天色还早,催什么?”小六吃惊道:“眼下都快二更天了……路上再迟延……”林凤致双眉一挑,冷笑道:“那便让他等——你自管回去罢!”小六一吓,面目失色,头也不回的直冲下船,又匆匆跑了。 众人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也无理会,继续起闹闹酒,吴南龄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肚明,赶忙到林凤致身边,悄悄推他道:“鸣岐,你醉了,这可不是任xing的事……”林凤致一扬脖又是一觥酒,醉眼乜斜,道:“吴兄,连你也催我?”吴南龄急道:“鸣岐,这可由不得你!”林凤致一面喝一面笑,道:“你……你也推我入火坑?你明知的……”说了一半,忽然又笑着摇头,道:“不对,不对,明明是我自己要往火坑跳,受那般屈ru折磨……跟你无关,无关!吴兄,小弟失言,抱歉抱歉。” 吴南龄看他已经醉得眼神迷离,于是索xing将他拉起来,向众人道:“虞山醉了,我先送他回去罢,他一向量浅,多半撑不下去了。”林凤致夺手道:“胡说!当年恩师座上我一饮千钟,下笔万言的时候,你也在座看见的……小弟几时量浅?让我再喝!” 众人这时也觉得他光景不对,于是纷纷都道:“虞山兄真是醉了,别喝了,回去罢。”林凤致笑道:“没醉,没醉!我哪有这般不济?想当年,我也曾赴过琼林宴……”他说着说着忽然呛咳起来,伏在桌上好半晌才抬头,声音已有些含煳:“想当年,我也意气风发过来的呀,怎么……怎么如今落到这个田地……” 吴南龄一面摇头嘆气,一面不顾他挣扎不从,向众人告了退便qiáng行拉他走。林凤致被他拉着踉踉跄跄的直走到岸上,一阵chun风chui过,酒气上沖,登时醉意又添了几分,靠在他身上只是发晕。吴南龄倒迟疑起来,唤道:“鸣岐?”林凤致迷迷煳煳应了一声,吴南龄嘆口气,道:“算了,我看你还是别回去了,这个样子……冲撞了那人也没好事罢。” 林凤致昏沉沉了一阵,被他又拉着往回走,忽然一绊,却清醒了几分,立定道:“吴兄,不行,我还是得回去——帮我唤顶轿子来罢。” 吴南龄担心道:“那你这个样子……”林凤致微微的笑,带着酒意的脸庞丽色流转,月光下竟显得颇是凄艷,说道:“没关系,冲撞比失约好……他要是追究上跟你们喝酒的事,大家就无趣得紧了,还是我回去罢。你放心,我也没怕过他。” 他声音似是酸楚,似是无谓,吴南龄忽然心头一酸,嘆道:“鸣岐,你何苦呢!明明当年……你要是肯讲和……”林凤致冷然一笑:“那有什么两样?”吴南龄道:“不一样的!至少……那是真心待你!”林凤致大声道:“也是毁我!” 凉月如眉,chun寒如水,黑夜中互相瞪视,一直迴避着的往事忽然全部涌来,悲伤愤怒,竟自一时无以自控。 林凤致又开始头晕,酒意上沖,胃中只是作泛,却又吐不出来。吴南龄嘆道:“好罢,全由得你!反正你从来不听我们的。”扶着他再走几步,已到贡院街前,请一个路人帮忙到贡院左近轿马行叫来一顶小轿,将嚷着头痛的林凤致硬塞了进去,怕林凤致在轿中便醉倒不省人事,于是自己也雇了坐骑,陪他一直到行宫门口。 第49页 林凤致下轿的时候倒又稍微清醒了些,向吴南龄道了谢,两人互相告辞。吴南龄不便在宫门多停,正要走开,林凤致忽然叫住了他,问道:“他……还在安南?” 吴南龄一愕,尚未回答,林凤致已经自语般的道:“若是安心颐养天年,可有多好?可惜大家都不是省事的。”侧头一笑,道:“吴兄,我做我的去——你们都要保重。” 他醉后身形有些跄踉,却毫不迟疑的大踏步向宫门而去。吴南龄见他跟守卫出示腰牌,向内而去,竟再也没有回头。望着那单薄而又坚定的背影,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忽然想到,林凤致问起“他”的时候,说“都要保重”的时候,语气却是异常的温柔忧伤。 难道在此恨难释的同时,他还在关怀着那个不愿意提及名字的人么? 大约,他今日真是醉得太厉害了。 第49章 林凤致一路东倒西歪的走到自己在行宫中的居所,只见门外已经站了好几名侍卫,却均是静穆无声。他这时脑中正自一片混沌,没有细思,跟他们出示了牌记便推门进屋,跌跌撞撞的走入内室,刚刚进门,便听到一个声音怒道:“总算知道回来了?你真是越来越放肆大胆了!” 林凤致站定了脚,眼前却是一片云雾缭乱,哪里看得清殷螭在什么地方说话,倒是还没忘记要做的礼节,于是先向上跪拜道:“微臣接驾来迟,万死万死!”殷螭几步便跨到他身边,扣住他手腕,恼道:“别装了,已经没外人了——你gān什么去了?一身酒气的回来?” 既然已经没有外人,林凤致当然乐得不装,很gān脆的回答:“喝花酒去了。”被他扣住手腕一拖,于是也想站起,怎奈这时腿脚都由不得自己,一站之下,反而一jiāo坐倒,摇头道:“别罗嗦了,要做就做,不然待会儿我睡着了,可别怪我——今儿真是喝多了。” 殷螭气得七窍生烟,他一连数日跟新征来的歌童戏子厮混,忽然想起林凤致来,心道也不能让他闲得太落便宜,便趁兴传令他等自己来过夜。岂知过去传令的小六回来加油添醋的回禀了林凤致那句“让他等”的狂言,已经气了个倒仰,但想林凤致还不至于公然如此大胆,多半嘴硬归嘴硬,到时还是一样会乖乖回来,谁知三更时分驾临,屋内却果真空无一人。要依他的脾气,本该甩手就走,但心想走了反而没法追究——下次再拿这事来说,林凤致也决计不会理睬的——于是按捺xing子等了下去,倒看他几时回来,倒看他怎么应付这次迟到? 可怜他平生先做王爷,后为天子,一辈子只有别人等自己,哪有自己等别人?所以虽然也不过等了一刻有余,在他已似等了十年八年一般漫长,直气得在心里骂过几遍今夜要好好收拾这个狂妄对头。谁知终于等到人回来,却是醉醺醺一身酒气,满不在乎又轻佻无礼的跟自己说话! 这时满心只想摔几记耳光,狠狠先打醒了林凤致再和他说话,可是想要挥掌的时候,却见他半倚半倒的坐在地下,脸上酒晕如霞,眼波朦胧如雾,一向最重视端正衣冠的人,这时却帽侧冠斜,几缕头髮从网巾中逸了出来,挂在脸侧,这慵懒的神态竟与平素在chuáng笫间被自己弄到神志迷乱全身无力时极为相似,却又比那时多几分自然妩媚。 平时chuáng笫间那旖旎光yin总是极短,林凤致大部分时候都是淡定自若的,那般失态失禁的迷煳qing状,往往只有短短一刻,做到事毕便会重新清醒过来,推开自己走人,总使殷螭大觉失落无趣。好几次厌憎他这种无qing决绝的态度,想要gān脆撇开,却又捨不得chuáng笫间那短暂一刻的消魂滋味——大约也正是因为短而难得,所以始终念念不忘,需索了他近三年,也不能下决心厌弃的原因正为此吧?越是得不到越想要,人果然都有劣根xing。 殷螭沉吟一晌,扬起的手到底没有打下去,倒不是捨不得抽林凤致几巴掌,而是想到此刻打醒了他,以后再要看见他脸上自动现出这般妩媚撩人的神qing,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殷螭一向最是讲究务实,心道反正他迟到也迟到了,跟这么个醉鬼发作也没有用处,倒不如先把眼下这一刻的欢娱抓牢再说——于是哼了一声,道:“好,那便先乐过了,做完再找你算帐!” 但是林凤致这回虽然醉态可掬,神色慵懒,推到chuáng上却不怎么驯服,被他压住了还是扎手扎脚的想挣扎起来。殷螭刚解开他外衣,正伸手去抽他束小衣的汗巾,林凤致突然拦住不让动手,口齿含混的求道:“夫子,不要!”殷螭恼火道:“你说做的,怎么又不要?”林凤致颤声道:“不能!你不能又趁我醉了污ru我……你是我夫子,我一直当你是父亲的!”声音中竟带了哭腔。 殷螭只是一怔,登时怒火上沖,重重将他一推,厉声道:“你作死!你当我是谁?” 他这一推力道不轻,林凤致被推得向chuáng侧滚去,砰的一声额头撞上chuáng栏,忽然蜷起身子,不住作呃。殷螭又有点担心,怕触了他的旧伤,忍不住凑过去想询问,林凤致勐地一把推开他,说道:“让开,我要吐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跌跌撞撞又爬下了chuáng,一直跑到chuáng后子孙弄里,寻了净桶,翻江倒海搜肠刮肚的大吐起来。 殷螭大嘆晦气,被搅得一团兴致全无,心道要么索xing走人,要么等他吐完多半人也清醒过来了,gān脆好好算这笔帐。一时犹豫未决,林凤致已经吐毕出来,走到桌边拿茶漱口,殷螭已经坐起身,忽见他漱口后以衣袖拭唇边水渍,灯光下清晰看见白纱中衣的袖口边染了一块刺眼的红,微吃一惊,问道:“你怎么了?” 林凤致满不在乎的道:“没事,带出了几口淤血。”说着又漱了一次口,吐到案下痰盂之中,这一次漱口水可能喝得微有呛着了,吐完了又狠嗽了几下,蓦地身体微微一颤,又是一团淋漓刺目的红色直喷出来,溅到了中衣下摆之上。 那分明是一口赤红的鲜血。 殷螭早知道他在京师受伤后曾呕了三月的血,却毕竟没有去探望,这时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吐血,一吓之下,连跟他算帐的心也没有了,下chuáng过去扶他肩头,失声叫道:“小林!”林凤致居然还在笑,拂开他手道:“没事……太医早就说过,以后要是喝多了酒肯定吐血,这话真灵。” 殷螭定下神来,恼怒重生,斥道:“既知这样,做什么还去喝酒?好好的晚上被你搅了,太不成话!你还要笑?”林凤致在找帕子擦拭中衣上的血渍,只是嘻嘻的笑,神志显然还未完全清醒。殷螭忿忿的道:“肯定不是一个人去喝的,多半又是跟那个该死的吴南龄,对不对?明知你受过重伤还灌你酒,不安好心!他又有什么好?我都将他赶到南京了,你还千里迢迢来找他鬼混——” 他说到这里忽觉大是不通,明明不是林凤致要来南京,却是自己硬将他带来的,幸好这时林凤致意识不清,不会跟自己反驳,于是也就假装没有这个破绽,继续往下斥责:“你以后再敢喝!再喝成这样,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林凤致抬头望着他,脸上酒意的嫣红渐渐消散,渐渐褪成苍白,忽然轻声说道:“夫子,你总是这般专横霸道。” 殷螭一呆,怒不可遏,喝道:“你又把我当谁?看清楚!” 然而这时林凤致眼神飘忽,眼波朦胧,虽然定定看着他,却明显心中看的并不是他。殷螭看见他脸上竟现出清浅的笑意,神色中有温柔,有怜悯,有歉疚,也有……诚挚。 平日清澈如水明亮如星的黑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潋滟波光,说不出的千迴百转,道不尽的脉脉轻柔。 这决不是看一个死对头的目光。 殷螭勐地觉得,自己竟无意中遇上了林凤致最无提防最为柔软的一刻,恐怕很快便能窥知他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却不知是甜蜜还是苦涩的——但一定是柔qing的。 殷螭一向最想知道林凤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是这个时刻,他却无端端害怕起来,根本不想再听下去,于是伸出手去,抓着他肩膀摇晃,厉声喝道:“醒醒!你到底还让不让我做了?不肯做就直说,别装疯卖傻说胡话!我又不缺你一个!” 林凤致被他摇得头髮都散乱了,脸上却还是那样脉脉含qing的笑着,声音微带悽然,柔声道:“你们都是一个样子:除了要跟我做,要我的身子,便什么都不想——既然这样,你何苦又让别人来告诉我,你真心待我?到底什么是真心?难道只有上chuáng占有我,才是真心?让我一生一世供你玩弄取乐,根本不顾我想头,便是真心?” 殷螭皱眉道:“你昏头了!不听你胡扯。”对方这般痴颠之状实在令自己胃口全无,懒得跟他耗下去,心底又隐隐怕听他说话,于是放开手打算离开,趁今晚还早,回去找新宠的小戏子来泄火算了。 第50页 他刚转过身去,林凤致忽然自背后抱住了他,恳求道:“别走,听我说完,夫子,你听我说完。” 殷螭不觉身体一震,这几年在chuáng上也不知抱过林凤致多少回,但被他主动抱住,今日却是头一遭,尽管他口口声声都是“夫子”,心里想抱的显然不是自己,却也一时不忍甩开。只觉他抱得很紧,将脸贴在自己肩胛上,这种动作不似qingyu,倒象是有几分撒娇的味道,殷螭蓦地心里酸了起来,暗想:“他以前难道这样抱过俞汝成?” 但觉林凤致贴着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很柔软,喃喃的道:“你别再bi我,我就一辈子做你的子鸾,只做你一个人的子鸾,好不好?我什么都能给你,哪怕要我的心要我的命,都使得,惟独这个身体不能——你等于就是我父亲呀,怎么能够乱伦呢?你总说你爱我,为什么便不能清清白白的相爱?你这样我怎么信得过你?” 殷螭心中大骂活见鬼,忍不住道:“狗屁清清白白的相爱——你认清楚人,放开手。”林凤致伏在他背后,轻声的苦笑,道:“我认你认得太清楚,你嘴里说爱,其实也就是要泄那点yu,你纵使被我bi迫恳求,口头答应了我,心里那点yinyu念头也去不掉。你还不及他坦率呢——他坦白跟我说,要身子最实惠,心是狗屁,一文不值——你和他骨子里不就是一类人么?” 殷螭愕了一愕,才明白林凤致口中说的这个“他”,原来却是自己本人,那句什么要身还是要心的结论,原是自己说过的。这等光景颇是诡异:他明明抱着自己,却在和想像中的俞汝成说话,说话也就罢了,偏偏又要扯上自己来。心里一时也不知是憋闷还是愠怒,拉开他抱持自己的手,转身和他面对面,烛光下却见林凤致痴痴的向自己笑着,眼中一股伤心的神气,继续说道:“所以,你要的是没有心的林子鸾,只要让你爱——满足你的yinyu——便好,我不是啊。我林凤致虽然这颗心一文不值,却是自己的,有分寸有主张的,你不拿真心来换,换不着的。” 他仰起脸,将额前散发甩到后面去,悽然笑道:“我娘说过的:我便是自甘下贱要给男人睡,也不能跟睡过娘的男人!别说我一直将你当父亲,就是能够忘记这师生纲常,也不能乱这继父子的伦常!母子两代都跟一个男人,是畜生才做得出来的悖乱勾当,我不能——我同你反覆说过,你为什么便不能稍微有一点点明白,一点点尊重我的意思?反过来,你竟记恨我娘,以为除掉她就没有事了……你太狠毒,太专断!你亲手把我们推上了绝路,你知不知道?” 殷螭实在听不下去,沉着脸道:“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反正你们都已经完了。我看你还是乖乖挺尸去罢,别唠叨个没完了——今晚你实在闹得太过分,等你明天醒过来,我再找你算总帐!” 林凤致惨笑道:“是啊,已经完了!娘死的时候,我设局害你的时候,我们便彻底完了!你手上有我娘的血,我手上有你全家的血,我们怎么能善罢甘休?怎么能讲和?” 殷螭皱着眉头打算赶紧离开这个唠叨不休的醉鬼——料不到林凤致酒品如此之差,喝醉了便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说出来,还幸好没听见自己最不想听的话。虽然他脸上那股心碎神伤的模样,也让自己非常不慡,竟暗暗感到一种类似嫉妒的不悦。 可是林凤致却不肯放他离开,他刚撒手走出两步,林凤致又扑了上来,这次却是直接扑到他怀里,语声哽咽,叫道:“夫子!”殷螭忍不住发火,向外推道:“鬼才是你夫子,滚开!”但林凤致这回抱持极紧,他连推了几下竟没有推开,再一用力,反而将自己也带了个趑趄。只觉林凤致身躯颤抖,显然激动已极,喃喃道:“不错,我们已经完了!走上绝路便再也不能回头了!你可以忘怀血仇,我也决不能够的——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一切都彻底结束了,却还这样?你毁了我的身,还要毁我的心!我……我……” 殷螭一颗心陡然往下一跌,全身竟不由自主的一凉,知道自己最不yu听见的话,便要由他说出来了。 林凤致伏在他肩膀上,两人贴得极近,殷螭几乎能感觉到他急速的心跳,而他这个拥抱又是如此之紧,紧得差点让自己窒息,好似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却又充满了一生的绝望。 原来他最隐秘的心思,果真是这样的:甜蜜,苦涩,而又柔qing万种。 殷螭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将他狠狠推倒在地,立即走开,再也不听他下面要吐露的话语,这实在是又酸又苦的煎熬——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便要酸苦不堪:不过是个取乐的人,只要chuáng笫欢娱便成了,至于他的心思究竟如何,却与自己何gān?有什么好管? 可是这个拥抱是这么的热烈,又是这么的悲伤,难以推开,不忍推开。 忽然觉得肩头湿热的感觉不住传来,一怔之下,才发现林凤致伏在自己肩上,不出声的哭泣,泪水濡湿了自己肩头衣衫,慢慢渗到肌肤间,竟是那样滚热灼人。 心头也似被这热泪滴上了,又似滚油在煎,说不出什么滋味,伸出去打算推开他的手,终于缓缓抚在他后背,忽然用力,反抱住了他,柔声哄道:“小林,是我,别哭了。他不值得你哭——今晚我也不动你了,好好睡一觉去罢。” 林凤致抬起头,脸上泪痕láng藉,却在惨澹的笑,说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什么都完了,你却又让人告诉我,我却又忍不住回想——小时候的事我记不真,成人之后,你我纠缠三年,决裂至今又三年,纠缠的时候我躲你恨你,决裂后……决裂后……可是我们明明再也回不了头,血海深仇,恩怨荣ru,一切都是绝路,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为我功败垂成,我不感激你!你寻我八年,我也不感动!你心里想要你要的子鸾,我心里有我敬重的夫子,我们所想的南辕北辙,永远到不了一起,所以你待我再真心,再好意,也是没有用的——可是,你待我这样,子鸾也不是铁石心肠。” “你不是老怨我冷淡无qing么?其实最初一开始,你格外关照我,总是来找我,邀我和一些qing词绮语引逗我……我有什么不懂,有什么不知道?我故意装煳涂,那是盼你知难而退,不要越过人伦!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我们之间的qing谊,你却硬是把它毁了……” 殷螭愣了很久,才发现他一直在絮叨说话,而自己竟也一直在静静听他倾诉,这时兀自被他紧紧拥抱着,自己也在反抱着他。这么亲密而深qing的姿势竟是未曾有过——哪怕是三年chuáng笫欢好的时候,都未曾有过。 可是他哭倒在自己肩头,紧抱着自己倾诉的,却是为了另一个人的无望的爱,这是何其的荒谬,何其的百感jiāo集! 殷螭觉得自己的涵养工夫,实在是太好了,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连愤怒也没有,难道是被他这般悲苦无助给打动了心坎?还是因为,自己到底也没什么吃醋生气的立场? 只因为他跟自己,两人之间,始终便没有“qing”之一字的地位。一个是好色逐yu,一个是无奈委身,再加之明争暗斗,如此而已。 没有愤怒,却有奇怪的酸苦,心灵象是在深渊中下降,跌了很久也不见尽头。 林凤致又伏到他肩头去了,这一次不再哭泣,只是轻轻挨着,声音自他衣衫间传出来,有些含煳不清:“其实我也有些傻气的,你……你玷我清白的时候,我便只知道恨你了,因为我死也想不通这样的事如何能做——人伦之道上,这是乱伦;yin阳之道上,我也决不甘心ru身为妇人女子之事……可是好笑么?这三年里,我倒觉得有一丝明白你为什么了——跟他这三年里,他总是乐此不疲的说这样快活,你大概也是觉得,要我的身子是很快活的罢。”殷螭忍不住道:“废话!难道我没让你也快活?”林凤致轻声的苦笑:“你的快活,我的耻ru——倘若我能够爱你的话,或许我也能甘心受了这耻ru,可是,夫子,对不起,我不能以你要的方式爱你;你只想占有,我只想自持,大家越离越远,对不起,对不起。” 他忽然连声呛咳起来,身体颤抖,一侧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因为咯得急,竟然全吐在了殷螭的衣袖上。殷螭大吃一惊,颤声道:“又吐血了!”一时连腌臜也来不及嫌弃,只觉他身体发软下滑,急忙用力揽住,道:“别说了!我给你传太医去。” 林凤致软倒在他臂弯,却在悽恻的笑:“别管了,没关系!太医跟我说过,要是不好好保养,肯定活不过三十岁,我乐意得紧呢——你比我大近三十岁,我却偏要死在你头里,来生的话,跟你一道投胎做同龄人可好?今生不成,我许来生给你罢,不做父子,不做师生,不做仇人……我们好好的相爱。” 第51页 他声音渐说渐低,慢慢止住了。殷螭有些心惊,抱住他摇晃道:“小林,小林。”却听他唿吸平稳悠长,原来竟是说着说着,终于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好笑,嘀咕道:“许什么来生?许他还不如许我,我们今生便是同龄人呢!”拖着他到榻边,将他和衣丢上chuáng铺。到这程度自然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贵为天子,也自然没有服侍醉汉就寝的理,于是索xing唤了外面等着的宫监进来,让他们替林凤致更换寝衣,擦浴盖被,又传令随行太医过来看视一下这吐血之疾,开几剂方药准备着。 折腾了这一场,已到四更天气,殷螭不免大嘆倒霉,连另找个嬖宠来临幸的心qing都没有了,索xing自己回行在处的寝宫睡觉。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下林凤致,只见他早就睡得人事不省,青丝散乱酒容微酡,脸上没擦洗gān净的地方还留着泪水纵横,唇边也染着方才吐血的痕迹,触目惊心的一抹殷红。 殷螭想起来这居然还是自己第一次看见林凤致睡着了的样子——平时欢好一毕他都是起身先走,从来没跟自己同chuáng共枕睡过一夜——这般睡容单纯安静,竟教自己心旌摇摇,看了一晌,鬼使神差一般俯头下去,亲了亲他平时从来不喜自己触碰的双唇。 触处柔软,舌尖却尝到了混合着血渍与泪痕的味道,林凤致的血泪,原来一如他心底的苦味。 既咸且涩。 第50章 第二天林凤致醒过来的时候,兀自头痛得厉害,压根儿想不起昨夜的事,只道殷螭见自己酒醉,一怒走了,反正从来也不惧他,不过就是等着他发火排揎一顿而已。谁知忍着宿醉去朝拜的时候,殷螭的神色却颇是古怪,并不提昨夜迟到又醉酒冲撞之事,只是道:“你脸色很不好,又吐血了?好好将养几天罢,许你免朝。”于是林凤致谢过了恩,自己回房去休养了。 他这一病酒,又引发了吐血的旧疾,竟足足害了五天才好,这五天里殷螭倒也没有来骚扰他,只是命太医天天来看。然而林凤致这一害病,宫中近侍以及随驾过来关系较密的大臣,不久都知道了他那夜酒醉迟到、误了皇帝临幸之约,这般生病,自是遭到好色荒yin的皇帝bàonuè了,于是大家私下里谈将起来,都不觉充满了同qing。这风声过了不久刮到殷螭耳朵里,怄得他又几乎象林凤致一样吐血,又实在没处可说,忍不住去同林凤致发火:“简直胡说八道!我几时bàonuè过你?我被你活活欺负了还差不多!” 说这话时已经离林凤致大醉而归那夜过去了十余天,林凤致病势痊癒,殷螭这才又驾临留宿,林凤致听了眼皮也不抬一下,说道:“小臣有什么胆量欺负陛下?这话说出去没得教人笑掉大牙。”殷螭恼道:“你那夜迟到不算,还又醉又闹,我可曾碰你一下?至今连帐也没跟你清算——你也不去跟人闢谣分辩一下!”林凤致笑道:“行,不过要请教陛下,如何去闢谣分辩?” 殷螭被他堵得没话可说,赌气便拉他上chuáng,做到最火热的时候不免动qing,紧抱着他低声问道:“小林,你究竟有没有一丝半点念我的好处?”林凤致正在被弄得意识迷煳的当口,哪里回得了话,只是微微呻吟,殷螭平素最爱看他这般不能自持的迷乱模样,这时却不免想起那夜他醉后吐露心声时柔qing脉脉的眼神,心里忽然一闷,兴致便下去了大半,结果胡乱完了事。林凤致喘息初定,刚要起身,他却又一把按住,重新进攻。 这晚他也说不出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心中空虚,仿佛只有在林凤致身体里冲撞的感觉才是真实,于是qiáng压着他就是不肯放开,一遍遍的反覆需索。到第三遍完事后还不放手时,林凤致终于忍不住了,低喝道:“够了没有?让我起来。”殷螭喘息道:“你那回欠我一夜,不该补偿回来?”林凤致冷笑道:“好罢,便算补偿——今晚不把我弄伤料你也不肯甘休的,亏你还说不曾bàonuè!” 殷螭听得这个“弄伤”,倒稍稍住了手,林凤致趁机挣脱了他起来去穿衣。殷螭望着他背影,忽然有些伤感,道:“小林,你不觉得我其实对你挺好的么?”林凤致头也不回,答道:“嗯,想要我的时候,倒真是挺好的。”殷螭道:“那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有什么事或问题要问的时候,林凤致从来不接口问句“什么?”来助兴,殷螭一向也习惯了,于是道:“你肯定记得罢?有一回你问我,是要你身子还是要你心?让我选一样。”林凤致扣衣衫的手稍稍顿了一下,随即道:“我是问你们这类人眼里,身和心哪个更要紧?没什么选不选的,又怎么会让你选?”殷螭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选么——我们不争这个。我只问你,为什么只能选一样?要是两样都想要,便不成么?” 林凤致一时不答,站起身来将外袍披上,束好鸾带。殷螭看不见他正面,却感觉到他似乎不出声的冷笑了一下,慢吞吞的道:“陛下,有句老话——”殷螭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林凤致道:“正是。” 殷螭固执问道:“我若定要兼得呢?”林凤致道:“其实那句老话下面,还可以再接一句话。”殷螭道:“什么话?”林凤致转过身来,似笑非笑,拖长了声音道:“——却可兼失。”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可兼失。 殷螭也不知道是气馁还是好笑,忍不住发作道:“这算什么道理?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林凤致扬眉笑道:“应该说是不可思议,不是不可理喻,陛下的学问,想必还需jing研。”他走过来替殷螭倒好热茶,服侍他喝了,又替他拉上被角,道:“不打扰陛下安寝了,臣告退。”殷螭拉住他道:“你便不能同我睡一夜——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过两日去苏州,你说怎么样?” 林凤致倒有些诧异,道:“你说来南京祭祖,却去苏州做甚?”殷螭道:“难得下江南一趟,怎么能不去苏州?再说,南京这边开始跟我犯口舌,烦得很,你又老去勾搭吴南龄之流——趁准备祭典的工夫,我带你去苏州玩罢。”林凤致道:“苏州虽是三吴重镇,却恐城小不堪行在驻陛。况且方今倭寇正在东南沿海扰乱,虽然未必犯得了苏州城池,陛下也不宜去亲身冒险。”殷螭笑道:“好,你不说倭寇,我倒忘记了,我正要去查看一下沿海抗倭的军备,岂能不往有倭寇骚扰的那几个地方去?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降诏。” 林凤致不觉轻轻哼了一声,道:“留都军备军务,不比苏州小城更便于查看?陛下定要学武宗皇帝——”殷螭笑道:“大不了我象武宗皇帝一般中道崩殂,绝嗣无后——你无非这些狠毒话,免了罢,我才不受你的激。反正我要去苏州玩,去定了。”林凤致道:“定要去苏州,恐怕还别有些肚肠——我看不怀好意。” 殷螭也不惮于向他承认,老着脸皮笑道:“我无非找几个戏子,你就说不怀好意,这话忒酸!人家都说:‘苏扬子弟多佳丽。’这趟南下,路过扬州的时候不曾驻驾,只能白白的咽了馋涎。要是再不去苏州看看,可不更加遗憾?老实跟你说,那帮新选的戏子里面,倒有几个扬州子弟,却没玩过正宗苏州人氏,所以我定是要去的。” 林凤致冷笑,殷螭打量着他,笑嘻嘻的道:“小林,喝醋了?只管冷笑做什么?”林凤致道:“不笑什么——苏州人你何尝没玩过,何必寻这般无稽的藉口去扰民。”殷螭正色道:“真的没有,不骗你。留都这边的戏子歌童,虽说苏州崑山籍的最多,我却嫌看不见出色的,没兴致。”林凤致道:“须不是只有戏子歌童——我算什么?” 殷螭诧道:“你?”林凤致斜睨着他,道:“你亵玩我三年,还动不动挂在嘴上要灭我九族——却不知我便是苏州府常熟县虞山镇人氏?” 第51章 殷螭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林凤致足够多的了,多得几乎没有必要,比如除了知道他身体的好处之外,还知道他的遭遇,他的脾气,他其实不肯驯服又暗暗怀恨着自己的心思,乃至于他醉中吐露的最隐秘的qing怀……这些加起来,简直超过了对一个chuáng伴本该有的认识,有时让自己都觉得不大对劲。可是这一回林凤致听他说“去玩苏州人”而恼了,冲口说出自己就是苏州人氏,殷螭却于霎时间觉得,认识他还太浅太浅。 其实这些事,想知道本来极其容易,在京的时候只要调林凤致的履歷来一看便知,别说他的经歷和背景,就连他三代祖宗的姓名身份都会一清二楚白纸黑字的开列着,可是,殷螭以前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去看,就连林凤致和自己原来是同岁,也是那回开他玩笑时,才无意中知道的。在殷螭心里,林凤致就应该生活在京城,出入于皇宫,他的家就是自己常常去驾临的少傅府,亲人就是自己老挂在嘴上的“灭你九族”——无非是一堆蝼蚁人物,虚幻得如同影子。 第52页 只在那个时候,殷螭才想到,原来小林也是有家乡的,有着他幼年时生长的地方,肯定也有着他所亲所爱的家人,原来他不仅仅只是委身于自己的臣子,也不仅仅只是和自己斗法的对头——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一个自己没见到过的林凤致。 殷螭蓦地里很有兴趣起来。 因为这么想着,等到他不顾南京大臣劝谏,以“巡视沿海防御”以及“驾临吴王府邸”为名,硬是自南京又摆驾到了苏州,并在异母弟吴王府上驻驾之后,便忽然开口放随行的林凤致三天探亲假:“既然林卿本籍就在苏州府治下,哪有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许卿回乡探亲,早去早归。” 这番话是当着前来迎驾的吴王、南省巡抚、苏州知府及以下一堆大小官员而讲,林凤致推辞不果,只得叩谢天恩。苏州府特拨官轿与马伕驿卒陪送,却被他婉辞了,只借了一乘驿马,又换了寻常士人服色,一径出了苏州府城,向东北方常熟县而去。 他心中颇是犯疑,不知道殷螭这回算是什么意思,料想他肯定派人缀着查探自己的行踪,但自己往常熟县去一趟,索xing当真探亲,也无把柄可拿。他自上京应试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不觉已是暌别了六七年,现今居然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回老家探一探,其实也合乎心意。纵马出了苏州府,一路进入常熟地界后,毫无阻碍意外,心头疑虑渐渐消散,喜悦便浓郁起来。这时已到三月中旬,chun风如酒,chun花如绣,夹道杨柳荫中燕雀穿飞,jiāojiāo求偶,到处都是一片盎然欢欣之意。 苏州府到常熟县,快马小半日便至,到县外并不入城,只是在驿舍换过了马,胡乱用了午饭,又在城外集市买了些东西,讨个竹篮装着,上马折向城池之西。谁知这回刚纵马行不上十里,便听道旁有人叫声:“林大人!”两乘马兜头拦截过来。 林凤致抬头一看,惊得立即滚鞍下马,便要拜倒,那两人也已经跳下来,前一人伸手就拦住他下拜,小声道:“都是微服,别张扬!”林凤致好气好笑,又觉生疑,索xing不张扬也不客气,直接道:“好好的苏州府不呆着,你微服出来做什么?” 只见殷螭带着一个从人,笑嘻嘻的拦在道边,那从人林凤致也有几分眼熟,认得是殷螭最倚重的一个侍卫。他们出来都换了微服,但林凤致虽然年轻,好歹也已经做到二品,日常自持身份,服色便尽量庄重,穿了暗素灰的广袖直身,戴着缙绅常用的唐巾,显得颇是老成;殷螭却在玉色襕衫外加披着织锦珍珠半臂,日光下粲然夺目,还带了方今松江一带最时行的缣巾,幅带飘飘,一副富豪公子、轻浮士人的模样,加之青年英俊,派头十足,嘴上说着不张扬,站在道旁却委实招摇。 林凤致一看见他,回家的喜悦之qing顿时消了大半,心中噌噌警惕高涨,只听殷螭笑道:“跟你回家看看。”林凤致一口回绝,说道:“寒家贫苦,无以招待——何况白龙鱼服,难保不测,为陛下安危着想,请速速回苏州府罢。”殷螭得意洋洋的道:“好不容易甩脱了苏州府那帮饭桶,gān吗轻易回去!跟你说不要张扬了,别一口一个陛下——我要去你老家看看,走罢。” 林凤致保持戒备,问道:“gān什么?”殷螭道:“不gān什么,就是看看——当年武宗皇帝也微服出游过,还夜宿酒馆,临幸民女,不也是韵事么?我不过是去你家,有什么大不了,做什么脸板成这样!” 林凤致一言不发,牵马便即转身,殷螭奇道:“你回头作甚?”林凤致冷着脸道:“回苏州府!”殷螭一挥手,那随从的侍卫便抢上来硬挽住了马缰,让林凤致回身不得。殷螭道:“我放你休假,你不探亲又回去作什么?这里就是常熟城了,都到你家门口了罢——哪有你这般没人qing的主人。”林凤致心道宁可没人qing,也比带了你这个祸星魔头回家的好,何况实在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如何敢轻易答应?既然牵不动马,索xing便空身往迴路上走。 殷螭赶忙亲自抢过来拦截去路,说道:“小林,我没得罪你罢?去看看你家也值得生气?”林凤致道:“蓬门蔽舍,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免了。”殷螭笑道:“你这样的人,家里一定挺好玩的,便让我看看何妨?不要老是跟我存戒心,我们又不是死对头,偶尔也可以不斗气么!” 林凤致心想我正和你是死对头——这话却不好说,只能皱眉道:“你若要好玩,那就去错了,真没什么好玩,还是回苏州府罢,我也同回便是。”殷螭有点不快,道:“小林,你怎么恁地固执!我又不会吃了你家人,让我看两眼又何妨?这回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老是想着提防人,太无趣了。” 他们堵在官道旁僵持着,路上行人便不免三三两两的聚拢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林凤致见实在不是路,沉着脸道:“你实说罢,到底是什么意思?”殷螭嘆道:“你好无趣,为什么做件好玩的事,非得问出个意思来!真要说的话——”他忽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整天说灭你九族,都不知道你九族的人长什么模样,先去看看不行么?反正你宗族放在那里,我不看他们也跑不了,看了的话——说不定他们长得顺眼,我以后就不灭了呢。” 话到这个份上,林凤致委实无可推脱,咬牙低声搁了一句狠话:“一定要去,当心我荒郊野外,刺王杀驾!”殷螭向那侍卫指了一指,笑道:“谅你也没这能耐,我带的可是大内第一高手——别发狠了,走罢。” 于是林凤致和那侍卫先恭请这位号称微服私访的天子上马,随行在后,又驰了一阵,到官道尽头又一个驿站,林凤致便下马道:“将马jiāo付舍中罢,前面要走水路。”殷螭纳闷道:“乘马不比水路快?”林凤致道:“再过去马就不好走了——北人乘马,南人乘船,你没听说过?” 驿站旁边便是一个小小渡口,等了一晌,便见一艘乌蓬船顺流而下,林凤致招手叫过,打着乡谈讲了价,船上搭出一块跳板,他提着适才挂在鞍边的竹篮,轻轻巧巧几步先踏过去,回头招唿殷螭与那侍卫上来。那跳板狭窄,只容一个人过,那侍卫又不敢走在皇帝之前,殷螭平生哪里走过这样的晃悠的木板,不觉打头走得战战兢兢,林凤致看了好笑,便伸手引他过来。也不进舱,就在船尾寻了个gān净的脚踏请他坐了,自己则与侍卫都席地坐在旁边。船家在前头长篙一点,离开岸边,又顺流行驶。 殷螭并非没有坐过船,然而巡游时所乘的龙舟,与这窄小的乌蓬船哪能同日而语?此时坐在船尾,直接面对船下水流,河面虽然平稳,小船到底也有点晃悠悠的,没一刻竟开始晕船,看着河水头昏眼花,胃中一阵阵作泛想吐,要面子又只能撑着,瞥眼看见林凤致在侧笑吟吟的一脸幸灾乐祸之色,心内大恼,暗想小林原来作弄我。正在想着,林凤致忽然从篮内拿出几枚细小物事抛了过来,砸到他衣襟上,笑道:“晕船就嚼两颗。” 殷螭拾起来一看,却见是几枚小小的青梅,林凤致道:“没熟呢,酸得很,不要吃下去。”殷螭依言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口,登时酸得几乎倒牙,但胃中那股作泛的感觉却也渐渐消失了。 他等到泛恶完全消散之后,手中仍然拈着梅子,不自觉又咬了一口,又是那种倒牙的酸直入齿颊,然而奇酸之中,却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丝丝甜意。 侍卫不敢随便开口,林凤致也不再说话,只听到船底流水淙淙的轻响。河流七转八弯,有时水面狭窄,水旁的树枝直拂上来。正值chun深时分,夹岸两侧桃杏缤纷,花枝打到乌蓬船顶,便扑簌簌一阵粉白娇红飘落,洒得满头满衣皆是花瓣。水面风馨,糙木芬芳,浓郁有如化不开的醇酿。 第52章 殷螭以为林凤致所谓“寒家贫苦”,乃是一句自谦的套话,再说与自己的身份比起来,天底下又有什么样的家宅敢称富贵?结果,当真抵达了林凤致的老家屋子里,他才懂得了“贫苦”两字,确实不算虚言。 林凤致的家,坐落在虞山脚下一片小村庄的角落里,宅院倒还不小,房屋也还宽敞,然而墙低门窄,砖旧瓦黯,一副破落模样。招唿着自己进入堂屋之中,偌大一间正房,居然除了神柜与八仙桌之外,别无其他家具。唯一能请自己坐的一张太师椅,靠背的荷叶边还缺了好大一块,扶手也磨得早退了漆,特意寻来的一方椅垫,旧且不谈,薄得几如没有,别别扭扭坐在椅中,总觉得一点也不舒服。 好在这屋子里虽然破旧不堪,倒也拾掇得异常gān净,奉上来招待自己的茶果,器皿整洁,还不至于教自己嫌恶。可是喝了一口茶下去,差点当场便喷出来,问道:“这是陈了几年的阳羡?”林凤致笑道:“好厉害,还能尝出是阳羡?我也不知道放了几年——我这么久不回家了,阿忠伯是老人家,好茶捨不得喝,也是有的。” 第53页 殷螭琢磨着这么陈的茶叶,居然也能喝得?再看看盘中的茶果,无非云片糕、桂花糖、京果和松仁花生瓜子之属,想来多半不新鲜,哪里吃得下去。但林凤致平素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居然回了家就一点毛病都没有了,还津津有味喝着陈茶水,拈着糕糖松仁,脸上全是满足之色。殷螭怕被他挖苦,一肚皮的嘀咕,却哪敢说半句出来。 至于林凤致所谓的“阿忠伯”,却是这所既破旧又空旷的宅院里,唯一住着的人。这老人家的身份,林凤致在路上便同他jiāo代过:“我其实已经没直系亲属,这次回来也不想惊动族里,就是去老宅看看。家里如今只剩一个老僕人,名叫阿忠,我从小便是他一手养大的,名是主僕,qing同祖孙——我从不将他当下人看,因此也得请你稍微敬重他一下,更不要摆什么身份架子。”殷螭乃是图好玩而来,当然满口答应不迭,可是到了林家之后,看见那个鬚髮苍苍、腰扎糙绳的老僕人居然只向自己作了个大揖,叫声“殷老爷”,连下跪磕头都不曾,心里难免好不乐意——被林凤致狠狠剜了一眼,还得装笑不在意,真是龙游浅水被虾戏啊! 至于下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更加着实——林凤致家里的一条老huáng狗,在他们才推门的时候便已冲出来吠叫,被林凤致喝了一声“阿huáng”,过来嗅了嗅他衣襟,忽然立起来扑在他身上挨擦,喉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一时变兇狠为亲热。可是当殷螭想进门的时候,那老狗登时又变成严厉的唁唁声,就是堵着门不让自己进来。好不容易进了门,老狗似乎还是不满意,动辄窜到堂屋门口冲着自己威胁两声,倒好似跟林凤致通过了气,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欺它主人。 殷螭悻悻的骂一句“狗眼瞧人低”,林凤致接口道:“不,正所谓‘桀犬吠尧’。”殷螭心道知道你进士出身,学问丰富,用个典都可以巧妙恭维下自己身份——可是这恭维自林凤致口中说出来,怕不是十足十带着讽刺?其实,便是林凤致正正经经不讽刺的时候,自己也难免怀疑他话里有刺,没办法,日常在他那里钉子碰得太多了! 所以林凤致其实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这个家真是不好玩,又寒酸,又贫苦,从僕人到狗,都跟自己毫不客气。 但是这么不好玩的家里,林凤致自己却是兴致勃勃,在院子里揪揪盛开的梨花,掐掐才迸的新笋,甚至还抄起衣襟卷了袖子,搬梯子爬上去看屋檐下燕子筑的泥巢,满意道:“还是这一窝老燕子!”堂屋神柜底下做窝的一只花猫被来人吓着了,叼着粉团也似的小猫飞快逃走,没让他摸着,林凤致居然还嘆气不乐,说这猫是阿忠在他走后养的,不认得主人,言下颇为遗憾。 因此殷螭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趟来得不亏,原来所料不错,在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果然有一个自己没见过的林凤致——笑容明朗、天xing活泼的,一个孩子气的林凤致。 在其他的地方,无论是表面上和自己做君臣,还是私下里和自己做对头——包括做chuáng笫玩物——他都是那么冷淡无趣、刻薄犀利,还十分狡猾狠毒心思难测,再也没想到他有如此单纯快乐的一面。 然而林凤致回家来,分明也不完全是快乐的,比如他初入门时和老僕相见,这个做主人的竟然不顾尊卑上下,抢过去抱住那个老泥腿子连叫“阿忠伯”,声音颤得厉害。老阿忠则一股劲儿的摸摸他脸又摸摸他身上,又哭又笑,只是念叨:“俚哚瞎话,讲耐在京城làng拨皇帝杀仔头,阿忠勿信!嗯笃小官官乖乖巧巧,哪亨拨皇帝杀仔头?”林凤致应声道:“瞎话阿能信?我陆里会拨人杀头?耐要放落心——岁数大还瞎想八想,一发勿得了哉。”脸上虽然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殷螭听不懂他们的苏白,但“被皇帝杀头”这个意思还是审出来了的,一时竟不觉有点惭愧,心想我如今是再也不会杀小林的了——想杀也杀不了,他的名声放在那里——可是当初,确实是真心想要杀了他的。 而且是好几次动了杀机,而且是好几次将他送入死路,若不是小林够狠够厉害,棋高一着,布局完美,那么一场赌斗便早已输掉xing命——自己也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彻底失去了他的。 虽然殷螭一直认为林凤致那场生死难关乃是自找苦吃,自己不跟他算帐已经是宽容了,更无所谓愧疚,但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们主僕的悲喜重逢,竟然也极其难得的心虚了一下。 他有点心虚,阿忠却偏偏来同他搭话,趁林凤致在院子里乐颠颠东看西看的时候,阿忠便凑过来,勉qiáng打起官话,却还是一口土腔的问道:“殷大人,耐阿是同嗯笃官官一淘在京làng做官?”殷螭跟林凤致商量好的,乃是以同僚朋友身份来做客,所以被称作“殷大人”,他不大听得懂阿忠说话,先胡乱点头。阿忠满脸堆笑,说道:“拜託大人照应,阿好?嗯笃官官,做小囡囡起就痴心得来,心肠软,面孔薄,人搭俚好,俚就搭人好——就怕俚在外làng拨人欺,搭仔勿三勿四白相朋友做一淘,大人相貌堂堂,定是上等好人,嗯笃官官托耐照应,阿忠放落心哉。” 殷螭好半晌才勉qiáng弄懂了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心想我倒是想照应他,只怕他还不给我照应呢——斗气倒一直是有的,只怕还得一直斗下去。 不过这时只能胡乱答应着,说着话便见日影偏西,阿忠去菜畦摘菜,林凤致回屋陪坐,殷螭便问他道:“你家下人怎么还不进上晚膳?”林凤致道:“你饿了?”殷螭有点不好意思,道:“为了赶你,我可是午膳都未进——真有点饿了。”林凤致小声的损他一句:“活该。”随即起身道:“好,我做饭去。” 殷螭吃惊道:“你?做饭?”林凤致道:“家里就我和阿忠伯,他烧火,当然是我做饭,不然怎么弄得及?”殷螭张口结舌,道:“你一个文臣,怎么做饭?”林凤致反问道:“文臣就做不得饭?”殷螭道:“我当你肯定‘君子远庖厨’。”林凤致洒然一笑,道:“我不是君子,是小人——你安坐罢,我失陪一会了。” 殷螭好奇心起,如何肯安坐,跟着他直入灶间,那侍卫也只好跟着,灶屋本来地方就小,这一下哪里还有转身余地,两人只好靠在门边。林凤致已经卸了大衣服,单着青布小褂裤,将袖子一直卷到肘上,头巾也摘了,只束着发网,别了银簪,倒显得异常俏皮。殷螭看他洗菜切rou,手法极其熟练,不觉问道:“在少傅府你也自己做饭?”林凤致道:“怎么可能——有得是厨子,我为什么不吃现成的?何况做官总要有个体面。”殷螭笑道:“那你现在就不要体面?”林凤致道:“这是我家。”过一会儿又道:“你出去,仔细油烟弄脏衣裳,这里可没尚衣局替你浣洗。” 殷螭才不在乎衣裳,但灶屋里油烟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被呛得咳嗽——可是,就是捨不得走开,觉得这样的林凤致委实太难得一见,所以宁可忍着这乡间灶屋的油烟,在低矮得几乎碰到额头的门框下站着,饶有兴味的从头看到了尾。 等到饭菜摆上桌,殷螭坐了上首,林凤致打横相陪。他显然还想尊卑不分一下,让阿忠与侍卫也过来一起用饭,那侍卫哪里敢和皇帝一桌吃饭,战兢兢只是推辞,阿忠到底也不好意思和“京里来的老爷”坐一桌,于是两人自在灶下用餐。林凤致又让侍卫帮忙,将院角桂花树下埋着的一坛酒给挖了出来,分了一半给灶屋,剩下的端来桌上,笑道:“菜不好,酒倒好——是埋了二十四年的花雕,我早就想喝掉它了。” 殷螭道:“这酒跟我们倒是同岁?”林凤致道:“当然,是我出生的时候先父埋下的。我们乡里风俗,生了孩子就埋一坛酒……”殷螭忙道:“哦,就是你们江南的女儿红!”林凤致摇头道:“生女儿埋的才叫女儿红,生儿子埋的,叫做状元红。”他笑一笑,道:“状元我没中,也算进士及第过,勉qiáng可以喝得,可惜那一年中举……至今才得回来。” 殷螭觉得他的话里有些酸楚,一时不好说什么,见他自路上提篮里又取出几瓶酒和青梅。原来那花雕埋了二十四年,早已醇厚得化不开,倒出来便堆在碗里,还得搀上烧酒才能喝得,青梅则是切开浸到酒盏内提一提酒劲,滋味更是芳醇——却是林凤致在路上就已经琢磨着回家喝这坛好酒,早就准备下配料了。 谁知世事常不如意——他将一切弄得妥当,让了殷螭一让后便yu端起盏来饮这美酒,殷螭忽然醒起,一把按住,喝道:“不许喝酒!”林凤致道:“gān什么?”殷螭恼道:“你喝了酒会吐血,刚好就忘记了?你想活不过三十岁?” 第54页 林凤致有点诧异,嘀咕道:“太医真是多嘴!”殷螭心道这可不是太医说的,而是你自己醉话说的,却也不提,只是抢过他的酒盏一口饮gān,又拿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知道林凤致有点洁癖,绝对不会再用自己喝过的杯盏,喝完了笑嘻嘻的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我就是不许你喝了,看你怎么着!” 林凤致对他的无赖劲儿一向没做理会处,无奈道:“我自家的酒,也要你管——我就喝一点。”殷螭道:“一点也不许!”林凤致愠道:“反正我迟早也要死在你手里,你管我活多久,吐不吐血呢!”殷螭正色道:“再不会的!我可以跟你立毒誓:我若再起杀你的心……不,不是杀你的心,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死——除非我先死了,你才能死!” 林凤致瞅了他一眼,半晌轻轻的笑了一声,淡然道:“我不信誓言的,你又忘了——吃饭罢,我做的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做的菜其实极其简单,无非韭菜炒ji蛋、菜心烧腊rou等乡间家常小菜,最好的也就是自集市上买回的一尾鲈鱼,不加什么佐料而只是清蒸,配上的米饭,也是旧年的陈米煮成。殷螭在宫中用的是特贡御米,每日御膳房进上百般珍馐还觉得没下箸处,若在平时,哪里咽得下这等粗砺饮食?但这时也不知道是饿久了,还是林凤致的手艺的确不错,居然风捲残云般的一扫而空,吃完还贊声:“好吃!”林凤致笑道:“那是你饿了——太祖微时的‘翡翠白玉汤’故事,你没听说过?” 吃完饭阿忠来收拾了碗筷,天色渐暗,屋里点上灯来。殷螭只想和林凤致说话,可是他偏偏跑到屋角去跟坐在脚踏上的阿忠扯淡,居然还站在背后替这老僕轻轻的敲着肩膀,两人一递一声的用一口苏白jiāo谈。殷螭觉得大是纳闷,心想小林平时在自己面前多么端着架子?居然回家来连个主僕之分都没有,委实太没身份!可是林凤致显然一点不在乎什么身份,和老僕人有说有笑,假嗔装恼,居然颇有几分撒娇的样子——殷螭不由想到他那回醉后将自己当作俞汝成,也曾经撒娇式的贴脸于背而抱,那一种柔软,竟使自己明知他错认也捨不得挣脱。 此刻他也是无比柔软的,笑容那么柔软,一口苏州腔也是那么柔软,在老僕人面前真似爷孙般亲热无拘,又是出奇的乖巧温顺。殷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俞汝成当年见惯了的是这样的小林,所以才会以为他可以任自己揉搓。 同时,他也忽然深深鄙夷起老俞来:如果见惯了这样的小林的话,是怎么样忍心,才捨得将这一份天真柔软给硬生生打破呢?殷螭觉得自己是不会的——可是,自己明明也gān过qiángbào凌ru的事,比起老俞来,也就是个五十步笑百步吧。 他听不懂苏白,却听林凤致跟阿忠接连说了好几个“呒不”,一面说一面摇头,显然就是“没有”或者“不是”的意思,阿忠显然大是失望,林凤致又笑着说了一串话抚慰之,阿忠只是重重嘆气,过一会起身去外面上门户了。殷螭有点好奇,趁阿忠走开,便问林凤致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林凤致无所谓的道:“没什么,阿忠伯问我讨了家主婆没有——哦,就是有没有娶亲,我说没有。”殷螭这才想起林凤致果然没有娶妻,便问:“那你后来又说了什么?”林凤致笑道:“老人家焦心,一直问我为什么不结亲,催我早娶早养接续香火。我就说我俸禄低,没有住宅,京城的开销又大,娶不起——也没姑娘看上我。” 殷螭忍不住小声道:“撒谎不眨眼的!每年七百多石的俸禄,偌大的赐第,还敢说穷,还没住宅?”林凤致笑笑不语。殷螭忽发奇想,问道:“你想不想成亲?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千金,我给你指婚去——我说真的,不开你玩笑。”林凤致gān脆的道:“谢了,不想。”他隔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声音很低的道:“我这一世都已经被你们毁了,何苦又去害人家姑娘。” 殷螭看着他,堂屋中昏暗的烛光下,林凤致脸上的微笑虽淡,却是凄清无比。殷螭心中忽然一紧,知道他说的一点不错,他这一生,真的已经被毁了——先是俞汝成,后是自己,硬将他的人生毁了。 如果能够平安无事的话,林凤致想要过的生活,也许就是和亲人在一起,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一堆足以继承门户的孩子,在这样的蓬门陋户里开心自在的过着小日子吧?他的幸福快乐,原是如此简单。 可是偏偏已经被毁了。俞汝成将他拖进了悖乱的孽缘,自己又将他囚在yu念的苦海。 他的幸福快乐真的很简单,却是自己二人所给不起的。 然而殷螭又是乐观的,或者说是厚颜的,这般想过之后,却又并不觉得十分需要忏悔——他转念又想:可是我对小林挺好啊,而且发誓以后会更好下去,chuáng笫间我也总是让他同样尝到快活滋味的,所以,他也应该得到另一种不太差的幸福快乐吧。 他恍惚觉得,或许这也就自以为是而已,可是,能让自己舒服的事,为什么不能自以为是?天底下的事qing,与其纠纠缠缠的去想什么已毁灭,难弥补,需悔过——还不如夜夜欢娱来得舒心,来得实惠。 当晚安排住宿,林凤致家中实在贫寒,竟找不出多余的chuáng铺与被褥,阿忠想把自己睡觉的耳房让出来,自己去睡柴房,林凤致不许,说阿忠年纪老了,还是自己的chuáng睡得安逸:“反正就是一晚,委屈殷大人同我挤一下罢。”于是把新晒的被褥在正房里铺好了,打发“随从”去睡柴房——这自然是当着阿忠的面,待到阿忠去睡了,那扮成随从的大内侍卫便即同到上房,在房角落铺稻糙枕剑而睡,护卫皇帝。 这间正房是林凤致在家所住,虽然离开多年,却一直保持着旧日模样,室中家具寥寥,只有几案书笼和chuáng铺,那张大chuáng倒是正宗的宁式拔步chuáng,垂着虾须钩与撒花帐,尽管色泽黯淡,式样却颇不俗,看得出当年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器具。但殷螭平生哪里睡过这么破旧的chuáng铺,睡下后又不免抱怨:“你家的chuáng好硬!”林凤致简单答道:“褥子少,请将就些。”殷螭笑道:“行,是我自己要来的,须不是你邀请——我替你说了,不用再刻薄了,乖乖过来一起睡罢。” 林凤致却有些迟疑,到chuáng边低声道:“今晚……不做罢?”殷螭奇道:“怎么?你不舒服?”林凤致顿一顿,道:“屋里有人。”殷螭不耐烦的道:“管他作甚——平时哪一回外面不是站满了侍卫,不都听见?也没见你害过臊。”林凤致低声道:“阿忠伯就在隔壁……老人家睡觉浅,会听见的。” 殷螭支起身子,看见他垂头站着,脸上竟然极少见的现出窘迫之色,不觉纳闷道:“他是你家人,有什么好忌讳?”林凤致轻声道:“他知道要伤心的。”殷螭道:“笑话,这也值得伤心?别磨蹭了,快上来——方才还是你自己要跟我同chuáng睡觉的。” 林凤致咬牙道:“便知道跟你白说——你就是这种人。”索xing不再多说,chui了蜡烛,解衣上chuáng。 殷螭笑道:“明知白说还要说,你几时变得这么呆了?”老实不客气的拖过他便毛手毛脚,却觉他一动不动,毫无配合之意,房中灯光已灭,一片黑黢黢中看不见他神qing,摸上脸庞才觉出他眉峰皱着。他平时在chuáng笫之间也不怎么柔顺,但这般僵持隐忍的感觉还是头一遭,殷螭忽然觉得有点无趣,想了一想便放了开手,道:“算了,勉qiáng也没意思——你要在你家人面前装佯,我便饶你一回。” 林凤致倒不料他能放手,微微一怔,道了声“谢谢”,便侧过身去面朝外睡了。殷螭復又从背后抱住他,低笑道:“回去好好补偿我,记得不?”林凤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的道:“困了,睡罢。” 殷螭其实不是很困,在这硬板chuáng上睡着也不怎么舒服,但是既然什么事都不做,也只好闭眼等待入眠。心中一静,便听见屋外小溪潺潺作响,虫声唧唧而鸣,窗外竹梢拂到窗格上,也时不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更遥远的地方,还时不时传来村中汪汪犬声,一吠百应。诸般杂音齐作,一时哪里睡得着。 他嘆口气,忽然想起来,平时林凤致都是事毕便起身穿衣走人,这还是第一次肯和自己同榻而眠,居然什么也没做。心里有点不甘,翻身又挨近林凤致一点,贴身搂抱,新晒被褥间充满阳光的味道,林凤致没有沐浴,身上也似乎还带着在灶上炒菜的淡淡油烟味,闻着这般人间烟火的气息,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安心,仿佛欣悦,竟连方才qingyu未遂的身间燥热也渐渐消退了。 第55页 什么都不做的这个夜晚,竟然有一种温存美好的滋味,平生未歷。 过了一阵,他低唤了几声:“小林,小林。”林凤致不答,唿吸平静悠长,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殷螭忽然微笑,凑过去很轻很轻的吻了吻他脑后髮丝,低声道:“小林,白天你做的菜真好吃,真的很好吃。” 第53章 去常熟虞山林家这一趟探亲,犹如一个最美好的梦境,尤其是事隔多年之后回想,更似一个转瞬即逝的美梦,使殷螭后来常常懊悔:早知道其中滋味如此令人心醉,实在应该放小林三个月的假才是,甚至放上三年也无所谓——自己就陪着他一直住在那里多么好,为什么偏偏只放了他三天,只宿了两晚便不得不离开,又恢復原先那种无趣的样子! 这番话其实不待日后回想方知,就在第二天陪着林凤致到虞山东麓林氏祖坟去给他父祖致祭回来的时候他就想到,并且冲口说出来了。其时方值清晨,晓雾犹自瀰漫在青山绿水之间,四望无人,只有乡村寂寂的chun。田间阡陌路上,侍卫识趣的远远落后,两人便很自然的并肩而行,殷螭竟不由自主的携住了林凤致的手,而林凤致居然也很难得的没有挣脱。一时也不知是昨夜的温存尚在心头,还是此刻的相契宛然静好,那句恨不能住上三年的痴话,便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这样的话傻气到家,不消说是要遭到林凤致挖苦的,幸好回到老家,他刻薄的脾气似乎便收敛了许多,说起讥刺的话来也只是微微含笑:“山珍海味吃惯了,乍尝粗茶淡饭自是有味。然而一时兴起浅尝则可,这样吃上十天半月,便要味同嚼蜡了——何况成年累月。” 殷螭那时候,却也真的分辨不清,什么是一时兴起,什么是天长地久——甚至想到长久的时候,觉得有种与其想得太远、不如抓牢眼下的贪懒心思,听了这句“何况成年累月”之后,倒也觉得有理。 所以那一夜相拥而眠的温存,那一刻相携而行的融洽,很快就成为了回忆。而且,因为其后的事态来得急风骤雨,竟使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来不及回味这一种宁静相处的美妙滋味,更匡论追寻。 所谓的急风骤雨,乃是林凤致的三天探亲假结束,告别了阿忠,和他回到苏州府的那一天,便已有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吴王府进呈御驾。因为事态紧急,大家正等着这位微服不知所往的嬉游天子等得满头冒烟,一见驾归,竟乌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道:“请圣驾速返留都!” 那一份加急密报,却不是留都方面送来的,而是京师方面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苗疆告变,土司求援。” 殷螭以“巡视沿海防御,抗击倭寇”的藉口跑到苏州,还没有巡视任何军备,更不曾闻得任何一处有倭寇入侵,在东南方摩拳擦掌的劲头还没有用上,倒是西南部先闹将起来。 于是圣驾只好先往留都,就近去和南京的文武班子商量,可惜南京方一向闲散惯了,口笔厉害,做事拖沓乃是他们的独特风格,居然在这当口,还慢悠悠的一面准备着不急之务的祭典,一面翻出故纸堆来缕析苗疆土司自开国以来的沿革史,考证这回苗变八成是土司治理不当,bi民作反,论述是不是要整顿一下西南方的吏治?殷螭读了这些文章,一气一个倒仰,大骂:“一帮饭桶,满纸废话!” 倒是北京方一连两三日火速来报,促请皇帝归京处理军机大事。殷螭满意他们的办事效率,却不乐他们的紧催硬bi,恼得也是抱怨不绝:“西南出事,我在南京不是更便于处置?偏生死命要我回北京,难道倒是离得越远越好不成!” 林凤致对此的回答是:“天子本宜坐镇中央,何况南方有事,安危难测,圣驾还是返京为妥。” 殷螭这几年已经养成了与林凤致对着gān的风格——正如林凤致也养成和他对着gān的风格一样。何况他一面贪恋着和小林相处的乐子,一面又不能不戒备这个不肯驯服的傢伙时时捣乱、处处算计,听到他的话,首先是往相反的方向去做,可是反其言而行之一阵子之后,发现林凤致已经乖滑到故意说反话引自己入彀,赶忙又防上加防,往相反方向的相反方向去做——也就是反而要按着他的话去做,才不至于上当。然而这一招也已经使用得久了,焉知林凤致不是早已窥破,重新有了教自己上当的招数?殷螭认为若论斗诡计和比急智,小林压根儿不是自己对手,可是这傢伙的镇定工夫与布局能力,却是一流的高明,他漫不经心说话的时候,没准就是在给自己下套,怎么能不步步小心! 所以林凤致一句简单之极的御前应对言语,却让殷螭整整琢磨了两日,举棋不定,不知道小林心里,到底是想让自己回京不回? 其实回京不回,原是根本不需要考虑林凤致的意见——他再有能耐,再想翻天,此刻也无非还是一个东宫的闲官,名誉虽然得到扭转,政务上还是没有实权,何况军务的事,他一介文臣更是不懂,他的心思何gān大局?可是这几年多半是和他斗法惯了,竟然这等大事也无端端考虑并防范起他的想法来,殷螭琢磨之后的结论,便是自己委实将他看得过分重了,重得太没必要。 可是当他刚刚想通,关于苗变平乱之事根本无需考虑到林凤致,他整个人全与军务无关的时候,京方又送来一份加急密报,拆开一看,殷螭不由面目失色,冲口便喝:“速传林凤致回宫!” 行宫派人急传林凤致的时候,他正同吴南龄在钟山踏青宴客,同着一帮南京兵部的属员们在花树下铺开细席,喝着chun酒,尝着点心,将如今的苗疆变乱当做谈资,一帮文臣在那里指点江山纸上谈兵不亦乐乎之际,忽然圣谕急召,一时忙乱,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上,便匆匆穿着便服赶了回去。 殷螭此刻正在行宫的议事阁里,林凤致赶回去的时候居然很罕见的先被挡了一挡:“圣上正同袁将军谈机密军qing,请少傅稍候。”林凤致知道这“袁将军”乃是浙江的一个守备,姓袁名杰字伯胜,因抗倭得法,竟有“袁百胜”之美誉。殷螭在苏州时便降诏召之,想要垂询军qing,结果苏州匆匆而归,没来得及召见,袁百胜从浙江到苏州,又从苏州赶到南京,这才总算得瞻天颜。 殷螭显然颇为赏识这名百胜将军,与他谈话良久都未开阁门。林凤致等得无聊,一面命人去替自己取来朝服,一面狠命喝酽茶解酒,免得殷螭看见自己带着酒容又寻岔子。结果茶水饮了几钟,朝服取了还未穿上,阁门却打开了,一个面容黝黑的壮年武官一面躬身一面倒退出来,里面已经开始通传自己的名字。只好还是常服而入,殷螭从书案上只瞥了他一眼,便愠道:“你作死,又喝酒了!” 林凤致心道早知道准备应付无用,就索xing什么都不gān才好——清酒喝了几盏倒没什么,酽茶饮多了却觉得胃中隐隐作疼,只能不做声的跪拜行礼。殷螭显然心qing不是很好,沉着脸自案上丢一份文书过来,道:“你看看罢——这回真的是他想要我杀你了。” 这光景倒与当初妖书案发作时相似,文书打开之后也果然还是一份刊刻的传单。林凤致素来镇定,并不慌张,展开仔细从头读到尾,却越读全身越是颤抖,忽然胃中一紧,急忙转头,却已经避让不及,耳中听到殷螭惊唿一声:“小林!”他已经一口茶水夹着胃中鲜血喷了出来,淋漓溅上传单,宛如桃花乱落。 那是一份宣称弔民伐罪的檄文,出自如今正变乱的云南、湖南两地,煽动的是民qing,指斥的是官府失政与今上失德,可是到最后,自己的名字却赫然也出现在檄文里。 并且,自己是作为檄文所称“有德大臣”、被皇帝加害的忠良之身份而出现的,檄文所称,居然是要推举救助自己——远在京师任职的自己,与西南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竟成为起事的籍口,变乱的招牌,好不荒谬! 却又好不险恶,好不可怕! 殷螭已经自御座上奔下亲自来扶,林凤致一手按住心口,脸色苍白,抬起头惨澹而又平静的一笑,轻声自语:“俞汝成,隔了三年——到底来了。” 第54章 林凤致三年前拒绝与俞汝成联手,却知道这并非代表着从此和他再无关涉——相反,在各行其是的时候,不免会更加考虑到对方的存在,从而为自己的布局里增添可供利用的路数。决不同道,决不联手,但又决不放过任何可借之力,就象林凤致的妖书案不免要借俞汝成之名,而俞汝成的起事檄便公然打出林凤致的旗号一样,他们本是一类人,做事的风格也是一个套路的。 所以林凤致并非对俞汝成的出招来袭,毫无心理准备,而是在三年之中无时不刻戒备着,防范着,甚至等待着。可是,纵然知道对方总有一日对自己出手,在乍然看见那份檄文,看到那熟悉得简直铭心刻骨一般的犀利文风——同自己的文风完全一样的——看到自己的名字冷冷的印在传单之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是颤抖不已,乃至于失控到吐血旧症当场发作。 第56页 胃中绞痛有如翻江倒海的时候,林凤致却禁不住在惨澹的笑,心里反而静得如死水一般,大约是註定的罢,遇上这个人的时候,自己便註定要无以自持,无以解脱。可是,又必须应对。 毕竟是深仇,是血债,也是孽缘! 因为当场吐了血,倒有个好处是将殷螭的怒火挡回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忍不住还要发泄。于是整个一晚上,就听到他喋喋不休的计较这件事,从眼下檄文声讨到去年的妖书案还不够,还牵丝扳藤的一直追究到当初林凤致与俞汝成的三度孽帐,以及宫乱做人质bi俞汝成退兵时是如何以qing相挟……林凤致其实只吐了一口血,并没有伤到根本,被太医来看视过,急服了七厘散加勾藤汤之后,胃疼也渐渐好转,病倒不重,被他罗嗦得却是心烦意乱,最后终于忍不住顶嘴道:“这檄文压根儿不是要你杀我——连这意思都不懂,还满口扯什么qing什么恨,眼皮子也忒浅了!” 这夜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被殷螭qiáng行留在了议事阁伴宿,好在殷螭看他吐过了血,倒也没有骚扰的意思,只是bi他今晚睡在一起——自苏州回来之后,这位厚颜皇帝因为尝过甜头,开始不能容忍林凤致每次完事就走的小怪癖,坚决要求整夜同榻,林凤致也坚决不肯答应,结果扯皮了两场之后,殷螭採取折中方案:“我要是一晚不碰你,你便一晚都同我睡,跟在你家里的时候一样。”问题他信用又不高,林凤致才不gān这等自己送入虎口的事,所以回到南京也过了快半个月,直到这回因病,殷螭才真正履行约定。既然做不成事,当然只好大算新帐与旧帐,直算到三更天兀自不休,烦得林凤致不回嘴都不行。 殷螭算帐正算到兴头上,被他这一句话丢过来鄙夷,气得登时掀被坐起,怒道:“那你说什么意思?你那老qing人的意思你当然明白——给我说清楚!”林凤致只是冷笑,殷螭又问了一遍,他才道:“我猜不出三日,京师的奏摺便能跟着送到,南京这边也该有动静了。这步棋我也不得不应,你让我安静想想不成么?别尽在这里聒噪——这点局都看不出来,亏你垂裳而治身为天子。”殷螭被他挖苦得只能翻白眼。 然而其实不用三日,第二天北京朝廷的奏摺便追在急报之后呈进了行宫,打头乃是内阁的密揭,殷螭读完之后,沉默良久,向林凤致道:“你已经猜到了?”林凤致道:“是。”殷螭咬牙道:“那你自己说出来!我不信这个意思你都能料到——也不信俞汝成能料到。”林凤致正色道:“既然反贼借微臣起事,那臣便奏请陛下,许臣从军,以臣之名征讨压服,庶几人心可定。” 西南叛乱打出林凤致的招牌,那么朝廷便派出林凤致以自己旗号去征讨镇压,使檄文的煽动效果大大降低——这便是内阁以密揭方式,给皇帝提出的建议。 林凤致一介文臣,其实无以掌军,所谓从军,也就是做个监理,挂个名义而已。军政大权,全然无涉,征战之事,自有将领主持,所以也不用害怕他趁机窃夺兵权,从中作怪,甚至与反贼勾结作乱。 西南起事檄文,并无一个字眼表示是俞汝成参与,但是这行文风格,却非俞汝成莫属。将林凤致的名字公然揭出,其实无非要使林凤致大受朝廷之忌。大臣受忌,乃取祸杀身之道,然而林凤致自妖书案后名声太响,公开动他不得,所以倒剩下可用的一步奇着,就是派他出征对付叛乱,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倒看反贼还有什么话说,如何蛊惑得了百姓——当然,同时也要大防林凤致本人,将他牢牢置于军中不可脱离控制,甚至必要时,不惜拿他与叛乱反贼来个玉石俱焚,也可以算作一种借刀杀人之术。 这是内阁自以为的奇计,却先为俞汝成所料,后为林凤致猜中,朝堂的每一步骤,似乎都不能出这师生二人之意外,如此心计招数,只能使殷螭自愧不如,同时戒心大起。 而俞汝成想要bi林凤致出征平乱,却又为什么呢?难道还是恨意难平,效仿当初公开弹劾之举,要bi林凤致过来与自己决一死战?又或者他发疯似的一定要得到林凤致,所以想bi他前来,趁机擒获,好慰藉苦苦相思之qing? 林凤致对殷螭这种把什么事都要扯上qing天恨海的无聊行为,只是嗤之以鼻,都不屑一说。 但殷螭在感嘆俞汝成对内阁的计谋猜测实在太准时,却又觉得他这一着实在太蠢——内阁出便出了这主意,毕竟还需要我这个皇帝点头,朕不允许,难道他还能把小林抢了去?他这个想法自然又遭林凤致鄙视了一下,这种将堂堂天子当作朝堂白痴的轻蔑言行,到底使殷螭也沖沖大怒,甚至口不择言的道:“我看你就是想去和他旧qing復燃!这三年里你不是魂里梦里都念着他?你……” 发火的时候,看到林凤致的脸色苍白了,殷螭忽然觉得说不下去。那夜林凤致醉后的话,他一直没有向林凤致重讲过——这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仿佛是这样想的:那回小林也是醉得太狠,说了些压根儿不是本意的煳涂话,他酒醒都忘记了,我为什么还要提起来让他记得?岂非白白将他的心送到老俞那里去! 好象只要不提起,那番令自己十分酸苦的话,便一句不存在;林凤致深藏在心的qing思,也都一毫不存在。反正他人现在是自己的,chuáng笫欢娱是着实无虚的,gān吗要较真成那个样子?殷螭的务实风格,就是决不追究虚无缥缈的东西,而要把握眼下的实益——所以这世上倒也没什么能折挫他的自信与自诩。 他打定主意不採纳内阁的计策,又威胁林凤致胆敢再提一句自请从军出征的话,绝对不跟他客气。林凤致只是一哂,倒也不争执,只是满脸写着:“只怕由不得你我。”这几个蔑视的字样。果然不出他所料,继内阁献奇计之后,南京这边也开始有所行动,并且这行动名属私人,实则官方,bi得林凤致无法不正面回应。 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南龄,向老朋友林凤致写了一封长信,洋洋千言,条陈利弊,晓以大义,劝说好友为国许身,主动出征平乱——也就是俞汝成所料中的,内阁密揭所陈述那一条奇计。 这一封私人xing质的书信送jiāo林凤致之手的同时,却亦以抄件形式散布南京朝野。内阁“借名平乱、借刀杀人”的奇计封在密揭之中,专呈皇帝,只要殷螭不採纳,外面便无人知,但这封诤友立场的公开信一出,登时内外共晓,消息火速流传,不数日连北京朝廷方面都知道了。 于是继妖书案之后,林凤致再一次成为朝野瞩目的焦点,每个人都等着他做出可堪期许的回应与答覆——而且,自妖书一案林凤致博得如此美誉,便是将自己供上了忠良的祭坛,又如何能不做出百官期待的回应与答覆?敢不做出百姓认可的回应与答覆? 俞汝成根本不用出面,根本不使任何鬼蜮伎俩,公开而堂皇的,在天下人面前便将林凤致bi入绝路。这一种谋略,其实也是林凤致最爱使用的,所谓之“阳谋”。殷螭平时自诩聪明,每到这种时候,就不由觉得自己的yin谋诡计,在他们面前实在上不得台面——虽然自己的yin谋也大大成功过,甚至使这一对师生都栽在自己手上过,可是,到底还是有上下高低之分呀! 而且在这种时候,殷螭明知有的话问出来实在是徒招人笑,比如说自己明明也生于帝王家,岂不知权势场上无人qing这样简单之极的道理?可是当看到吴南龄qing辞并茂、却又义正词严的劝友信时,第一个反应竟是脱口问了句蠢话:“小林,这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怎么也将你往死路上bi?” 林凤致只是泰然自若的答了四个字:“道义所为。” 正如林凤致曾经暗自腹诽殷螭的时候想过的,吴南龄做事,绝对不会给人拿住把柄,所以殷螭明知他必然是受俞汝成背后指使,但这样一封公开信,语意严正,大义凛然,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而出,哪有半分yin私模样?此信一传,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大宗伯,顿然成为道义之友的化身,成为南北学生举子眼中的楷模——顺便将老朋友林凤致,也送上了有待成为道义楷模的神坛。 因为这一句“道义所为”,所以当吴南龄的公开信送来之后第三日,林凤致便提笔写了同样一封大义凛然的陈qing表,终于响应内外号召与期许,公开向皇帝自请从军了。 殷螭见他竟敢不理自己威胁,公然自请从军,气得当场便将林凤致的表文撕了个粉碎,大骂:“你疯了!这么想去见老姘头?我偏不让你如意!” 可是这封陈qing表乃是正式渠道所呈进,早就在朝房挂了号,殷螭纵使将它撕了又烧,毁尸灭迹,消息却还是流传了出去,登时人qing激奋不已。所以当皇帝拒绝回应的时候,林凤致隔了三天,又不得不在群qing汹涌的唿吁之声下,进呈第二道请愿书。 第57页 殷螭这几日收到南北两京的关于此事的建议与陈请奏疏也不少了,再见到林凤致的第二次请愿,已经没劲撕毁。心里也不知道是憋气还是沮丧,当晚qiáng留他在议事阁中缱绻一番,事后大汗淋漓仍然不肯放手,在枕上一股劲儿追问:“你就这么想去?想去见他?还是想索xing落到他手里破镜重圆?”林凤致倒也回答得直白:“万一落到他手里,我生不如死,有什么想?”殷螭稍微觉得心气畅快了些,道:“那你还跟他们一起bi我答应!你那点名声,当真这么要紧?” 林凤致心道我拼了xing命、甘受重刑挽回的名声,如何不要紧?何况那耻ru名声,还不是大半拜你所赐?这些话也懒待同他说,推开他起身去穿衣。殷螭又从背后抱住他,说道:“小林,别胡闹了,我正在调天津卫威武伯刘秉忠过来,命他做征讨使,领军南征,没你的事。”林凤致道:“那我便自请担任宣抚使——这正是文官之职,我的官衔也尽自做得。”殷螭怒道:“你怎么总爱跟我对着gān!” 林凤致不理他发火,穿好外衣又绾头髮,忽然道:“你会下棋么?”殷螭道:“当然会,我有什么不会?”——自己从前跟皇兄对局十盘九输,当然是不说的。林凤致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棋路上一旦被人抢到先手,便不得不按对方的路数落子,腾挪的余地是不大的——如今我便是被抢了先手,焉能不应。” 殷螭一时难以回话,半晌道:“那你也不必一定要送死,或者送个生不如死。”林凤致回过头一笑,道:“国朝兵力,哪有如此不济?陛下怎么便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烛光下他眼神微微闪亮,又道:“何况我棋力一向同他持平,便失一回先手,也未必不能化他的路数为我所用,再度争先!” 林凤致眼中亮起神采的时候,容光最为灿烂夺目,殷螭一时也不知是被他的话镇住了,还是被他的明艷给看呆了,居然一直到他出门离去,也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有一种深深的颓丧之感,只觉得在小林和老俞这一场隔空对弈之中,自己竟完全成了个局外人。 太不甘心! 次日殷螭罢了早朝,林凤致将第三道请愿表文投到朝房不久,便奉诏重到议事阁。在门外等了一晌,阁内传诏自己进去,入门时却与三个太医服色的供奉官擦肩而过。林凤致认得其中一个是自北京随驾过来的丘太医,曾经给自己治过几次伤的,不由得颔首为礼,心下疑惑,暗想殷螭昨夜还jing神十足的在chuáng上折腾自己,难道一早就病倒了?不免问了一句:“圣上龙体欠安?” 一个南京口音的太医回答道:“无事,圣上只是有事垂询……”说了一半,被丘太医暗中拉了拉他衣袖,便住了口,三人一起向林凤致行礼而退。出门的时候,丘太医却向林凤致看了一眼,眼神颇为怪异,林凤致正忙着入内觐见,一时也未在意。 入内果见殷螭毫无病容,只是踞坐在御座上,神态却颇有些恍惚,林凤致向他跪拜行礼,他都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好半晌才回神道:“你过来了?平身罢。到我这边来。”林凤致依言过去,殷螭伸手握住了他手腕,却不说话,直到服侍的小监将一壶滚热新泡的花茶奉上又退下之后,他才忽然苦笑了一笑,道:“小林,你一定给我下过蛊——我玩过这么多人,就是腻不了你;你一直不听话,我也拿你没法子。” 林凤致一时不知道他的感慨从何而来,保持戒备,暂时不开口说话。殷螭从案上将他新进呈的表文抽出来丢在书案中心,微愠道:“你还真是锲而不捨!这么想去从军?我明明记得你自己说过:‘不愿意在有生之年,亲歷兵火锋镝之苦。’”林凤致有点诧异,反问道:“不知臣几时曾出此言?”殷螭哼了一声,道:“你当年泼我一杯冷茶,跟我口若悬河的时候说的!自己都忘了?” 林凤致还真有点忘了,正在寻思,殷螭倒是笑了,道:“想想也奇怪,真不知为什么,你说过的话,哪怕尽是些难听的,我都给记住了——也没有存心要记,就是记住了。”他放脱了林凤致的手腕,点头又重申了适才那一句无稽的言论:“你一定给我下过蛊!” 他自御座上立起身来,又丢下一份空白诏书,说道:“好罢,你定要去那里冒兵火锋镝之苦,我成全你!方才我叫太医给你的病制一服丸剂,带去慢慢的吃,你再敢不保养自己找死,看我跟你不客气——替我拟诏罢。” 他从来不许林凤致处理政务,这句命令来得破天荒,倒教林凤致愣了一下,看看阁中除了自己也无他人,才会意到是叫自己拟诏。于是又走近一步,铺开诏书纸面,提起一枝饱墨láng毫便待书写,殷螭却又道:“且慢,这道旨意只怕你没拟过,你先给我想想,打好腹稿。”林凤致心想什么诏令文字难得倒自己?但他要这么说,于是便也答一声是,回头听他示下。 可是殷螭只是看着自己,半晌都不做声,脸上却渐渐浮出平素那股嬉皮笑脸的神气,忽然道:“小林,你和老俞都很高明,都是布局高手,一步不乱周详缜密的,教人不按你们的算计走棋都不行,乃是一等一的厉害风格——却不知道我的风格又能做你们的对头克星罢?” 他将手按在林凤致肩上,笑嘻嘻的道:“他有图谋,你也不是好相与,我可由不得你们作怪,要玩大家奉陪好了——给我拟诏,我要带了你御驾亲征!” 第55章 本朝御驾亲征的前例,自开国以来有三,乃是太宗征漠北、景宗征关东,以及武宗征江西——然而却均不是什么好例子:太宗虽建功立业,扬威大漠,却于归途急病驾崩;景宗则不幸被关东蛮族人给掳掠了去,竟至天子蒙尘,若非当国有能员一力主持,保得社稷不堕,并反败为胜后同蛮族jiāo涉,迎回国君,只怕景宗便要学北宋徽、钦二帝死于五国城;至于武宗这个着名的荒唐天子,所谓“亲征”更是一笔煳涂帐,御驾还未赶到江西地皮上,叛乱首领已经被当地官员拿获,武宗没过上亲征的瘾头,闷闷不乐,居然还想出奇妙点子来,命人将已擒叛首纵入鄱阳湖,自己要去跟反贼单挑一下,以显示皇帝武力非凡,结果地方官员倒也gān脆,一刀将叛首砍了头颅,进呈御前,让天子的单挑本事再无用武之地,气得武宗发昏章第十一,并从此成为国史上的笑料。 所以当殷螭也yu向这些不算好榜样的祖宗们学习,想出个“御驾亲征”的主意之后,遇上的反对之声可以想见。不用说其他,就是说出这四个字的当场,就被林凤致摔了笔——当然大半程度是吓得掉了笔——拒绝替他拟诏,并且正颜厉色的搬出国朝前例,好好告诫加教训了皇帝一番。 可是殷螭每次忽发奇想的时候,泰半都有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屈不挠架势,而且笑嘻嘻的十分厚颜,林凤致不肯拟诏,他便抓起笔来自己写了一篇虽说文采全无、倒也语句通顺的诏书,丢到了南京朝廷,并转抄北京阁部。一块巨石勐然投进塘里,登时砸得南北两京都纷纷发起昏来。 这封决意要去御驾亲征的诏书发于四月初,等到林凤致终于被加以“西南宣抚使”的头衔,坐在车中奉陪御驾往湖南、云南苗乱之地而去的时候,已经到了五月下旬,兀自带着这近两个月耳中只听见朝堂争执吵嚷声的晕头转向感,一时真还不大相信殷螭居然摆平了两京汹汹反对,当真领了三军去亲征了。当然,按殷螭的说法,就是:“运气实在好!幸亏我呆在南京不在京师,更不在宫里,不然的话,别说那帮老傢伙难惹,就是母后跟我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吃不消的——小林,你不要又在那里腹诽我,我好歹也是帮你去斗老对头。” 林凤致倒没有腹诽他,直接言语讽刺之:“如今人人都说:陛下怕不是武宗皇帝转世?这话实在有理。” 殷螭从来不在乎他嘴上刻薄,笑道:“你怎么便知道定是武宗皇帝转世?没准我是太祖太宗转世呢。”林凤致心道太祖太宗若是你这德行,哪有本朝的锦绣江山?只是近来在chuáng上被他索求得委实过度,白天便忍不住打盹,也懒得和他多说话。 好象就是自殷螭说了御驾亲征的那一日起,对林凤致的索求陡然增多。以前常常都是隔几天才临幸一次,连续几天都做乃是少有的事,这一阵子也不知道是想到要上战场而兴头起来,还是自称的“定是被你下了蛊”于是寻求解脱,居然再也不换其他口味,每夜都qiáng林凤致陪侍,连亲征出发途中也不肯放过,结果使得宣抚使的营帐每夜都是空扎,林凤致几乎都没去睡过自己的宿所,只能在御营过夜。并且因为身在军中,外出与另找chuáng铺都不是十分方便,以至于林凤致的小怪癖都难以保持,bi得完事之后也必须和他同榻,时日久了,居然也不再睡不着,所以殷螭对此颇为得意,直嘆息说以前少了很多乐子。 第58页 然而林凤致实在看不出,做完之后仍同榻算什么乐子,让自己心内暗自厌烦倒是有的。 因为他心里,实在将此事当作无可迴避的苦差,既勉qiáng,又无奈。虽然殷螭常沾沾自喜的说能让他也尝到快活滋味,林凤致也不可否认,每次chuáng笫间被亵玩的时候,的确自己也会被对方弄到意乱qing迷、不能自控的地步,忘我呻吟的那一剎,其感觉也颇为奇妙,大约拿殷螭挂在嘴上说的话来形容,就是“yu仙yu死”——可是,每次qing事结束,从迷乱中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却总是有一种深深的空虚感,乃至厌恶感。所以每次才那么快的想离开,不想再被抱持和摆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着不容触及的、属于自己的一份余地。 如今却连这个余地也没有了,怎么能不厌烦?有时甚至不无怀恨的想,大约殷螭所想要的,就是连自己仅有的余地都掠夺了去吧。 能够完全掠夺,对于殷螭来说似乎是件非常满足的事,以至于欢好的时候愈发比从前热qing,林凤致视jiāo合为奉陪差事,一般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多想,却也能渐渐感觉到殷螭比之以前,似乎有了什么不同。到底是兴致更高,爱抚更热,还是恋恋不捨、再三再四索要的时间更长?林凤致说不上来,却在有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竟有一种深重的期待之意,又不知他到底期待什么——便是知道,怕也是自己所不能给的。 不过殷螭对这种异常热qing的解释,倒是十分简单,只是一句话:“忽然觉得以前的乐子不够,定要找补回来。” 因为这个“找补”,所以他明明声称要去战场杀敌,途中却整日忙着衽席jiāo锋。害得林凤致恨恨的想,这个龌龊之辈怎么死都无所谓,我却好端端的只想清心寡yu,要是竟被他搞得纵yu过度而死,实在太也丢人了! 幸好不日大军抵达湖南,先在长沙驻军,殷螭号称亲征,自然要统领三军驻扎在城外;而林凤致这个宣抚使的文官,职责乃是同地方上的文职人员打jiāo道,gān些出安民告示、写征讨榜文的笔墨勾当,自然要住进省城之内,于馆驿挂上官牌,便成了临时的宣抚司。此后一路向西南征伐,到一处都是入城设司,与地方官府共同出榜安民。所以,到底和御营分离开来,不再需要夜夜奉陪,而且因城墙内外之隔,殷螭想偶尔找他都不方便了,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清净下来。 殷螭对这种状态自然不满之极,但他贪恋归贪恋,清醒还是有几分的,不论怎样好色,却也一直不忘提防小林这厉害傢伙掌握兵权,参与军务。如果同在御营之中,因林凤致也算出征的重臣,军事会议也不好公然拒绝他参与列席,把他安置到城内宣抚司,这才能够做到内阁所言“只借其名,不予其权”的尽量利用,权衡利弊,qing思爱yu只能暂时忍痛割爱放在一边。 林凤致也知道殷螭防范着自己,索xing自己避嫌,埋头只gān文墨勾当,纵使和他见面,也绝口不提“军qing”二字。这种qing况其实颇为古怪:明明出征前被朝野寄予莫大期望、又被大军打出招牌来借名平乱,到了战场之间,自己却成为最不知qing的一个,并且宣抚司这等文书机关,往往是大军征讨前路已定,这才跟着不紧不慢的赶到安民,所以也几乎是最远离战场的一个——再加上殷螭刻意防范,机密军qing决不与闻,使得林凤致近乎两耳闭塞,若非还时不时要随着大军动向写些榜文告示,就几乎连到底征讨到哪一方了也难知悉。 但军qing再不知悉,军中几员大将却不知不觉也认识得熟了。这次亲征的三军,左军统领为天津卫调来的威武伯刘秉忠,右军统领则是在南京徵调的勇义侯高东华,殷螭坐镇中军,然而他虽号亲征,其实于军事半分不懂,殷螭倒也自认其短,于是将新赏识的浙江守备袁百胜提升为中军先锋营营管,诸事jiāo付,在实际上统领中军。于是这一支名为天子统帅的大军之中,实际上是以刘秉忠、高东华、袁百胜三人为最高将领。 这三名大将之中,威武伯刘秉忠是林凤致在被殷螭qiáng行带出京时,于天津卫就曾见过的将官,只是那时林凤致高烧正自晕乎乎,qiáng撑着穿上官服拜会过一次,也没有什么话说。而到了亲征军中,见面机会也不多。刘秉忠乃是太后亲侄,刘后的嫡亲长兄,却比刘后要大上近二十岁,一副jing明qiánggān的武官模样,也不知道是否受太后姑母憎恶林凤致的影响,他对这位身任太子少傅兼西南宣抚使的林大人颇有点高架子,偶尔遇上都是鼻孔朝天爱理不理,连殷螭也说合不得——当然他也根本无意说合,相反看到林凤致与军中将领不合,倒是颇为高兴,巴不得小林越不受军中待见越好。 刘秉忠几乎从来不在人前与林凤致说话,要说也是以极其傲慢的口吻询问公务,林凤致只记得他当众问过自己一回,那还是大军已平湘西,进发入贵州去征云南的路上,宣抚司跟在后面赶上与大军会合时,刘秉忠忽然问道:“林大人,过几日要拟告安南国的宣谕文,你可准备好了?”林凤致一凛,拱手答道:“多谢将军提醒,下官这就备办。”刘秉忠哼了一声,道:“这一回gān系不浅,你们宣抚司可莫要误事!” 然而,如果说刘秉忠的傲慢态度教殷螭暗中窃喜的话,右军勇义侯高东华跟林凤致的jiāoqing就让殷螭颇为不慡了。高东华同刘秉忠一样是开国元勛之后,封爵还在刘秉忠之上,然而从先祖起就镇守南京,不免缺乏几分风光,在三军之中虽然地位足以与刘秉忠抗衡,亲信程度却大大不及,所以不免沾染上留都官员所独特的牢骚习气,私下颇有点与左军不对眼。他虽是武将,但世代居住东南之地,早已学得文採风流,尽管年近花甲,戎马半生,却仍以儒将自许,在南京时便与吴南龄之辈文人墨客来往频繁。林凤致乃是受吴南龄引见而与他认识,自身也是青年饱学,高东华正嫌军中粗人多而文人少,一肚皮的才华无人赏识,难得有这么一位文友自留都随军而来,能不相投?于是只要军务一闲,便进城去宣抚司找林凤致大谈诗书,唿为“小友”,俨然一对忘年文字jiāo,竟比殷螭找林凤致还来得密切。幸亏高东华年纪太老,殷螭还不至于呷上飞醋,心里却不由暗生警惕。 而且这回出征的三军,因为军qing紧急,左军是刘秉忠自天津卫带来一部分嫡系属军,在南京徵调了另一部分;中军是袁百胜领了浙江沿海的一枝抗倭手下,在南京徵调数千员,到湖南后又调集了一部分湘军。这两路大军都显得有点拼凑,惟独高东华所率领的右军,全是他守备南京的直系属下,用起来如臂使指一般的得心应手——这样的qing况,使殷螭不得不疑心林凤致与他大套jiāoqing,别怀用意,却又不好公开发作,于是悄然不动声色的,尽量将右军的征讨任务安排得离后方远一点,隔绝宣抚司与他们的联繫,免得林凤致藉机作怪。 反正殷螭的原则就是:对小林再好,也决计不能让他接触到实权,这傢伙兴风作làng的本事委实太qiáng,稍不提防,多半自己又要象上回妖书案一样大吃其亏! 按理说如果实在忌惮,就应该用上内阁所献奇计的后半条“借刀杀人”,在平乱军中随便找个由头,将林凤致悄悄做掉也就算了,可是殷螭如今却只想“做”——和小林上chuáng——而不想“做掉”,所以殷螭有时想到“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话,便不由得苦笑,心想这真是一把利刃,明知他不是好相与,却无论如何弃绝不下,以至于自己甘冒被刺伤的危险。 然而这又真完全是“色”的缘故么?因军务倥偬,大军进发与宣抚司每每不同步,所以虽然同军,却又常常一隔就好几天不得见面。这样的时候,殷螭便会生出想念来,奇怪的是,这种想念老是跟当初在坤宁宫做过的那个令人心痛的诀别梦一样,忆及的时候,并不去想他的容色和身体,却仅仅只是他的人——那个一直不肯放弃和自己作对的,那么可恶,却又思之可喜的人。 连林凤致都能察觉殷螭近来在chuáng笫之间的异常热qing中,隐约带着一种深重的期待之意,殷螭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期待对方给自己以同样热qing的回应。 可是却又明明不可能,或者至少是,明明很难很难。 殷螭以前从来不在乎林凤致心里到底愿不愿意和自己上chuáng,反正他不曾反对,乖乖委身,自己也尽有手段教他同时尝到qingyu至乐的滋味,岂非就是欢娱无限?以殷螭的务实想法,除此之外,chuáng笫间也别无追求。可是如今,却总是这么想:世上定有另一种欢娱,更值得追寻求索。 可是这种欢娱到底是什么,却又模模煳煳捉摸不定。于是还是归之于色yu吧,虽然近来难得见面,到底也不是全无见面的机会,每次有机会在一处过夜的时候,便恨不能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到欢爱之中,其态度之热烈,势头之勐烈,闹得林凤致最近见到他,颇有想躲着走的意思。不过好在毕竟份属君臣,位有上下,有想躲的意思却不能付诸行动,于是林凤致每次还是乖乖的奉陪上chuáng,顺便给他一些久违的钉子碰,顺便听他的qing话与废话——绝对不谈军务。 第59页 可是殷螭不跟林凤致谈军务,却难保别人不来找他谈,尤其是防范了右军高东华,却不曾防范住自己的手下——这日大军已进入云南省境,扫平一带之后在东川驻扎,林凤致正在东川城内落足下来,yu找来当地的土司共商安民启事怎么写,忽然临时宣抚司外有人回报:“袁将军来拜。” 这袁将军便是中军先锋营袁百胜,中军名为殷螭统帅,其实全由他领军打仗,殷螭对这位百胜将军颇为倚重,大小军务都听他的,倒也使中军战绩赫赫。但袁百胜出身卑微,乃是从小卒一路做上来,比之另两位将领都是元勛之后、封爵高贵的显赫家世,不免相形见绌。又兼所领的中军拼凑更甚,除了他自己带来的一枝三千人的抗倭军外,其他自南京与湖南两地徵集来的军队,本身各有系统,对这个外来而又品级遽升的头领,只是明服而暗不服,若非中军名义上是皇帝坐镇,只怕早成一盘散沙。 袁百胜为人甚是谨小慎微,因知军中各将对自己暗含轻视,又怕人家说自己仗着皇恩得志轻狂,所以一般很少发言,在御前会议上说话都要先看看另两路军将领的脸色。他读书不多,为人粗鲁,与林凤致这样的文官更是没有话说,同军而来到现在,刘秉忠再傲慢也好歹jiāo代过宣抚司事务,袁百胜则是连公务都没有跟林凤致说过一句,这时忽然来拜访,不免使林凤致大为纳闷,于是赶忙连声请将进来。 袁百胜说官场上的客套话时十分拘谨,期期艾艾的缺乏礼数,但当林凤致请他直示来意时,他却说得十分坦白直率:“小将此来,是想请林大人代为劝谏皇上——近来皇上用兵,实在有些贪功冒进的势头,小将私心里甚是担忧。” 第56章 林凤致虽然常常鄙视与腹诽殷螭,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委实有几分聪明劲,大主意不正经,鬼点子倒是多得很,而且学起东西来也颇快。比如说出征前林凤致还嘲笑过这个号称“亲征”的天子,连《孙子兵法》都未曾读过,上战场无非做摆设,但真正到了征讨的时候,殷螭一面全权倚重袁百胜处理军务,一面却也不耻下问的跟着这百胜将军学着行军布阵。 袁百胜没读过什么书,带兵打仗全凭沙场百鍊成钢的经验,讲解兵法时全然不懂什么引经据典,只知道老老实实分析战理和战例,这种方式反倒对了殷螭的胃口,何况他再不学无术,肚里墨水到底还比袁百胜这个粗人多几滴,这时便不免自高东华那里借了些兵书来,同袁百胜一道分析探讨,颇有教学相长的良好格局。学到手痒的时候,不免也牛刀小试一下,拣一些好打的小城池平定平定,有袁百胜在侧掠阵,自然打得既畅快又安全。 林凤致虽然从来不跟殷螭谈军务,但皇帝喜欢跟着袁百胜一起亲自上阵,颇失坐镇中军的天子身份这种奇闻,到底也不能不刮到耳朵里。何况有时殷螭跑来找自己过夜,一脸的得意洋洋,就差在脸上写着“我又打了胜仗”这几个炫耀字眼——如果不是防范着林凤致知晓军qing,那简直是逃不掉一场大chui大擂的。 所以当林凤致听袁百胜说殷螭近来有贪功冒进的势头时,毫不诧异,心道他那种无器量无涵养的没品天子,尝到甜头便丢不掉简直是一定的,打得顺手焉能不冒进?但袁百胜如何想到请自己劝谏,倒是一句奇谈,不由道:“圣上如今最为倚重将军,将军何不就近进言?”袁百胜低头道:“小将原也说过……皇上总是不听,现下已入云南,是苗乱反叛的老巢xué,兇险得紧,再加上右军又已远出……” 林凤致道:“右军又已远出?”袁百胜一惊,忙道:“小将失言!这是机密……”林凤致便不再问,袁百胜嗫嚅一晌,又道:“眼下就是我中军与左军互相做臂助唿应,在这地面上,并头齐进都怕有什么不妥,何况孤军深入?小将原也同皇上苦苦说过……争奈小将不读书,口才也不及皇上,老是说不下来——听说林大人口才最好,皇上又最信任大人不过,所以小将斗胆,想请大人代为劝谏皇上几句” 林凤致哑然失笑,心想若要殷螭信任自己,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这话当然不好讲,于是道:“袁将军,下官乃是文职,军机上的事只怕不好cha嘴。将军何不去请左军刘将军进言?他是国戚重臣,又与皇上有中表之亲,皇上一向也听从他的。”袁百胜道:“正是刘将军同小将说,林大人圣眷极重,请大人进言最好,小将这才前来冒昧。” 刘秉忠所谓的“圣眷极重”,自然颇含暧昧,但袁百胜是个老实人,显然不懂这言外之意,直白的说出口,倒使林凤致的脸色当场冷了下来,并不发作,只是淡淡的道:“哦,原来如此——多感将军为国分忧之心,下官谨领了。”说着便端茶送客。 他忽然冷淡,袁百胜自然摸不着头脑,只道文官就是这么难缠,一路肚里嘀咕着回去,又到御营去参见皇帝,谁知被御营的护卫给挡了驾:“皇上正要起驾往宣抚司去,今夜就在城内馆驿驻驾,不回营了。”袁百胜倒是一喜,心想皇上既然要去宣抚司,自然会见到林大人,多半也可以藉机劝谏,自己这一趟入城,倒是求对人了。 袁百胜当然不知道林凤致根本不会自己找嫌疑去跟殷螭谈什么军务——这日方始入城,和土司们谈了半日风土人qing,揣摩着怎么因地制宜安抚民心,正忙乱不堪的时候,偏生殷螭跑来,忙中又添麻烦,还得敷衍着迎接。幸好殷螭这一路行军过来,刚刚扎营才定便入城,jing神也觉疲惫,等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先往chuáng榻上一倒,说道:“我困得很,先睡一会儿。你忙你的,等上chuáng的时候叫醒我——咱们也好几天不在一处了。”说着说着竟真的睡着了。 林凤致心道你睡过去正好,难道我还愚蠢到叫醒你,自己送上门被玩弄?他素来在公务上十分认真,文书都是亲拟,从不假幕僚之手,这是入云南的第一份告示,当然更要用心写好,于是自顾自的在灯下糙拟,连写了几份都觉得不够满意,又拿起今日要来的当地县志与户口册籍仔细读了半晌,这才起糙完毕,又认真誊录了封好,等着明日发下由抄手改大字贴榜。这一番公务忙完已到三更之后,一面揉着酸痛的手腕一面起身,回头却见殷螭兀自睡着,榻间帐帘都忘了拉下,颜面就那么被灯光直she着,居然也睡得挺熟。 殷螭睡着了的时候,全不见平时的无赖神气与急色模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上不带恶意,便显得善良无害,并且眉头微皱着,嘴巴半张着,无邪到近乎痴呆。林凤致早就知道他跟自己同年生,后来这巧合被殷螭发现之后,他也常常挂在嘴上提起——可是说实话,平素忙着跟他斗心计的时候,或者无奈应付他的时候,林凤致从来不将他跟自己放在一层上相提并论,直到这时候看见他白痴似的睡相,才忽然觉得,其实他也不过是和自己一般大的,二十四岁的青年。 当初和他相识的时候,更为年轻吧?那年自己是二十一岁,虽然经歷了人生中最大的苦难,意志和体力倒全是最qiáng悍的时候,那回在东宫之外被他第一次调戏,险些和他们主僕单挑,如果那一架当真打起来的话,没准那个金枝玉叶的小王爷还打不过自己——想到这点林凤致便不由微微的好笑。 可是那毕竟已是当初的事了,如今自己因为受过重刑的缘故,体质一直不能恢復到年轻力壮的状态;而这傢伙,反而因为这几个月从军冲锋的经歷,倒抛弃了一部分养尊处优的派头,磨砺得qiáng壮起来。林凤致想到不过是chun天,殷螭赖皮跑到自己老家去做客,还一副富贵纨绔的架势,连安稳的大chuáng都挑剔嫌硬,睡不舒服;可是如今整天行军,纵使御营待遇好过普通营帐,毕竟也谈不上什么舒适和安静,林凤致原本腹诽过他一定受不落,谁知他居然也一直受到了现在,甚至既来之则安之的自得其乐,比如东川小城驿舍这张普通简陋的硬板chuáng,他倒下来便睡得香甜,什么也不再挑剔。从这一点上,林凤致倒不觉对他有几分佩服。 他默默寻思了一晌,走过去想替殷螭放下chuáng帐,然后自己出去另找地方睡觉,放帐子时看见他被子打掉了一半,忍不住伸手去掖了一下。谁知才伸手过去,手腕上便是一紧,身不由己的被拉了下去,倒在殷螭身上。林凤致又好气又好笑,斥道:“装睡!”殷螭笑道:“那你还偷看我好久呢——我真睡着了你肯定要开熘,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说着已经翻身将他压到身下,胡乱来解衣服。 他已经小睡过一觉,正是jing神上来的时候,林凤致却忙了一天,身体劳累,一场qing事结束后,便睏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殷螭兴致正浓,翻过他还想再做,看他困得一脸瞌睡,倒有点不好意思下手了,于是只是搂住亲热,问道:“听说下午有人来找过你?”林凤致迷迷煳煳的道:“你的耳报神倒快——是袁将军。”殷螭哼了一声道:“你那么会作怪,我能不盯牢你!我可提醒你,别想勾搭小袁,他是老实人。” 第60页 其实袁百胜在军中虽然是属于较年轻的将领,也已经有三十五六岁年纪,比殷螭要大上十余岁,不过殷螭向来讨人便宜惯了,只要不是太老,在他嘴里便一概是个“小”字。他这话说得貌似飞醋,其实颇带警告,林凤致如何不解,却只皱眉道:“你的龌龊念头怎么恁多?我连你都烦,还去勾搭别人——再说,袁将军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得紧。” 殷螭不语,过了半晌道:“我问过小袁身世,他是福建人,老家村子被倭寇扫dàng了,全家老小都教倭人杀的杀,掳掠的掳掠,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后来投军抗倭,一路攒功劳才到今日地步——他是没根基的,只有我才能破格提拔他,因此也只有对我忠诚可靠。你就别想打他主意了罢,没用的。”林凤致不满道:“我也没打谁主意。夜深了,你不困我还困呢,不要罗嗦,让我睡觉。”殷螭笑了笑,放开手道:“行,看你累成这样就饶你一回。你乖乖的别想在军中捣乱,等扫平云南就班师,回京再同我斗罢——我也不怕你翻上天去。” 林凤致翻身背对着他yu待入睡,但被他这几句话说过,反而不怎么困了,一时睡不着,忽然道:“我知道你防我防得紧,不过有句话倒真想说——我们五月末出发,至今征战快两个月了,却不闻那人一点消息,这绝对不是好事,你要仔细。” 他说的“那人”,殷螭当然也知道是哪个人,不觉轻哼道:“没听到消息就没听到,你这么想和他碰头?莫非还想重叙旧qing不成?”林凤致恼道:“说话不要夹七缠八!这等qing况不合他一贯风格,必然有诈,我可不想被你冒失连累。”殷螭笑着拉过他身子又开始不老实,说道:“我看你也不想睡么,不如继续做——你放心,我连累不着你,他没有消息才是对的,至于这个为什么,你就别指望套问军qing了。”林凤致抵抗了几下无效,也只好由他所为,咬牙道:“好话你不听——你以为势如破竹就是好事?当心噼到盘根错节,伤了刀刃,有得你受!” 林凤致的狠话,往往颇有乌鸦嘴的效应,就在东川起拔之后,大军果然遇上了挫折,却不是来自叛党而是天气——南国本自多雨,他们自五月下旬出征至今,已经过了近两个月,这时正值七月中旬,入了云南地界不久,老天爷便送来一阵又一阵的雷bào雨,下得道路泥泞不堪,难以行军;又兼各地溪水大涨,云岭之南独特的瘴气上升,登时又放倒了一批将士,尤其是左军刘秉忠自天津卫带来的一枝亲兵大多是北方人,不惯这样的多雨多瘴气候,病倒的更多,行军不免便落在了中军后面。中军里南京徵集的那一枝军士也颇多病累,倒是袁百胜带领的沿海抗倭军以及湖南征来的湘军还抗得住这不良环境。然而果如袁百胜所言,右军业已悄然远出,不知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去了,只剩中军和左军互为臂助,左军这一落后,便使得中军显得格外冒进。 不过好在殷螭也不是一直贪功,尤其是气候恶劣之下,纵使有袁百胜这个常胜将军助阵与掠阵,征伐途中也不免吃了几回小小败仗,虽然不动根本,也只好放出谨慎作风来。这天气武将兵士们尚自要纷纷生病,何况林凤致带领的那一gān宣抚司的文职人员,入滇不久,就十个中倒了七八个,连林凤致也呕吐发烧了两三日。宣抚司虽然参与不了军事行动,到底也是出征中的重要机关,大军也不能将他们撇开太远,殷螭无奈之下,军到昆明,便命令暂时在省城中驻扎下来,让生病将士们先恢復元气再说。 昆明乃是云南重镇,其中设有云南布政司,在云南大乱时倒还一力守住了省城不曾被攻陷,但四乡动乱,盗贼与大军一齐骚扰之下,使得畏战的百姓们纷纷逃到城中避难,昆明再大,也被挤得纷乱不堪,再来这一枝御驾亲征的军队,登时闹得动dàng不安。幸亏刘秉忠的左军因病瘴延迟,尚自滞留在曲靖,没有一齐开到昆明,地方上还能接待得起。 林凤致的宣抚司照例设在城内,中军中生病最多的南京籍士兵也随着安置入城,御营则驻扎城外。殷螭颇为坐不住,驻扎才定便商议去打昆明之南的玉溪,被袁百胜苦劝了一番才勉qiáng按捺下来。然而这天气晴两日,雨三日,天地间几乎都是茫茫白水,大军停滞困顿,却令人颇为焦虑不安。 这日殷螭冒雨入城,驾临宣抚司去探望文官们。林凤致入滇时因水土不服而病了一场,这时业已全部康復,但属下们也病了不少,文书便全堆积到宣抚使大人头上,忙得乱了,连接待圣驾也短了礼数。殷螭倒也不急,悠闲坐在驿舍中看着林凤致忙公务,趁没人的时候,便道:“你病全好了?今晚我便留下。”林凤致烦恼道:“你还这等心qing?还不如出城到营中坐镇去,实在无事,索xing把城内驻扎的南京籍军士弹压一下也是好的,听说近日他们有些人心不稳,布政司大人已经同我抱怨过了。” 殷螭倒也听他的话,果然出去将城中养病的士兵们巡视并斥饬了一番,这一趟正在雨最大的时候出去,虽有侍从持huáng罗伞盖相遮,再回到宣抚司的时候也已经淋湿了半身袍服。这临时馆驿中当然无皇帝的衣物可更换,只好先在城内征来普通的便装换上,正在同林凤致说话的时候,忽然外面来报:“城外有军qing急报。” 殷螭赶忙起驾出去,林凤致只道他这一去忙军务,今日必然不来,正觉得稍微轻松,谁知到天色渐暗的时候,居然又报圣上驾到,殷螭脸色颇有点yin郁的进来,说道:“今夜不在城外了,驻驾城内。”等没人的时候,又道:“小林,别一脸犯难,你要是还没全好,我不扰你——今晚委实在外面驻不得了。” 林凤致的小恙其实早已恢復,只是发憷他在chuáng上过分热烈的求索,在这公务缠身的时候更加缺乏奉陪的心qing,可是他是天子,说要留宿,自己也无法推他出门——虽然他嘴上说了“不扰你”,可是此人信誉一向不高,类似的话说过了常常不算数的,所以林凤致根本不信他许诺的安分过夜,嘆一口气,暗想:“今夜又不得清静了!” 他的想法果然没有错,非但不得清静,而且比“不清静”更甚——竟是一个喧嚣、动dàng、惊恐,乃至于生死悬于一线的兇险的夜。 第57章 这个不平静之夜的开端便不甚好,天色已黑的时候,先是云南布政司匆匆来拜见宣抚使大人。殷螭怕人罗嗦,这时隐在林凤致的内室里没有声张,只听外面陪坐的几名文官都齐齐惊唿了一声,跟着林凤致便抽身回来jiāo代道:“陛下安坐,臣有事外出。”殷螭问道:“出什么事了?”林凤致嘆道:“还是那批南京军士——适才城内苗民聚到布政司外喧闹,称我军无故抓捕他们,甚是不安。” 原来因天气湿热,亲征大军中腹泻呕吐而病倒的军士着实不少,且大多病势缠绵难愈,军中不免传出谣言,猜疑是到了这古怪地方,被当地苗民下了蛊毒之类的东西。谣言传得很了,便不免有军士开始自行抓捕bi讯一些他们认为可疑的百姓。林凤致身任安抚民心的宣抚使一职,自然也费尽口舌去调解过,无奈在军中并无实权,管束不住。 本朝开国时马上得天下,军规原本极严,但十数代以下,承平已久法令废弛,军中也养成了许多不良习气,比如说喜欢扰民,以前擅拿百姓物事便是死罪,如今公然抢劫,上司也未必多管,这种风气沿革已久,纵然以殷螭帝王之尊来做统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战场上勇勐向前便行了。 昆明城中养病的兵士大多是自南京徵集而来,对实际上的左军统领袁百胜并不怎么敬服,如果眼下高东华同在这里,反倒有权威镇压一下近属的这些部下们,但右军悄没声息的远出执行任务去了,不免失去了一个有力的将领。殷螭虽是皇帝身份,争奈军心这种东西,未必是皇权所能约束得住的,适才去弹压过一番,尽管众军士嘴上唯唯诺诺,心里未必服气。反过来,因为被皇帝斥饬过了,大家本来困病不满,这时不免更是憋火,一转身又去变本加厉的扰民出气,于是到底激起苗民抗议之声。 云南本来百夷杂居,昆明城中苗民尤其多,万一动乱,必是大祸,所以林凤致jiāo代的时候,脸色颇不好看,很有怨怪殷螭以下将领治军不严的意思。但是殷螭从来不跟他谈军务,他也索xing不多说,安抚百姓这种事务乃是本职,不得不做,jiāo代完了便命随从取了雨伞雨披,急急同着布政司出门而去。殷螭不好拦阻,暂时也不便出面,在窗中看着印着“西南宣抚使”官衔的大红灯笼在雨夜中渐渐远去,心里颇生出几丝担忧来。 然而这份担忧还未了,紧接着又来一份绝大担忧,林凤致出门不久,便有知道圣驾所在的心腹军士匆匆赶到宣抚司来见驾,禀道:“昆明提督告急,请皇上速调袁将军带兵入城安镇!”殷螭吃惊道:“昆明城内守军,再加我中军南京籍军士病势轻的,也不下三四千人,竟然压服不了苗民?”那军士急道:“已不是苗民的事了——回皇上话,是中军南京籍军士在鼓譟,大有作乱的意思,昆明提督怕是压服不下了。” 第61页 殷螭登时脸色大变,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底下的人却由不得他不发话,紧跟着这个军士之后的,便是中军的一名偏将——留在城内专管养病军士的,自身也是腹泻未愈——脸如菜色的来寻圣驾,又急催殷螭调袁百胜那一枝士兵赶紧入城镇压,不然的话,军心已乱,怕是连圣驾也要惊动。最后连林凤致也淋着一身的雨回来了,再不管不谈军务这句话,大声道:“速调袁将军入城安镇,同时请圣驾移归御营!城中顷刻便要大乱,得提防他们劫驾——迟延不得!” 殷螭到这时不得不实话实说,咬牙道:“如何偏在这时乱将起来!袁将军已不在城外——下午刘秉忠告急,说左军已至屏山,中伏遇毒,损伤甚重,急请中军支援,朕已派袁将军带兵前去了。”林凤致厉声道:“那么中军剩余的人马呢?速调进城!”殷螭道:“昨日已出征玉溪,至今未归。” 皇帝这一句话老实说出,在场的人一起大惊,料不到此刻城外已然无兵,中军一万人竟去了七千,剩余的三千名,便是城中有鼓譟作乱之意的那一gān南京军。 身为主帅,居然将自己搞到紧急状态手中无兵的地步,这也委实太过冒失大胆——然而大家一想,又觉得怪不得皇帝,因为殷螭是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的中军会变生肘腋的,原本昆明城内的驻军,加上这一枝虽然在养病,却还具有一定战斗力的南京籍军士,也尽可应付一切敌qing,当然,其前提是不曾后院起火。 在场诸人之中,倒是林凤致这个文官第一个冷静下来,说道:“陛下,袁将军定然去得不远,便请陛下紧急移驾,出城与袁将军会合,万万不可留在城中,致有劫驾之险!臣等调昆明守军,一面安抚一面死守,专等陛下回救。” 这个主意实在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法,所以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便纷纷贊同,齐声催促皇帝赶紧移驾出城,避开内乱,万一乱生,竟被他们劫了圣驾,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殷螭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落到不轨份子手中,虽然仅带亲卫兵,黑夜冒雨出城也是极其兇险之事,却总比留在这个即将动乱的城内要安妥得多。何况时机稍纵即逝,现下鼓譟军士们还处于将乱未乱的状态,还能悄悄出城,万一大乱起来,怕是连出城也不容易了。 但是听到林凤致所言“臣等死守”那一句话时,殷螭心中却激起十分复杂的qing绪,竟然一时拿不定主意。这等qing绪,首先便是不舍——不捨得让小林这个文官孤身留在乱城之中;其次,却是陡然而来的不对。 不对劲! 这样别无选择的局面,这样巧合陡生的危险,不对劲! 殷螭一向自认本人的头脑,并不在林凤致之下,每次吃他的亏时,总是迟早都能窥破——然而问题也就坏在这个“迟早”,往往都是“迟”,发现他在算计自己的时候,业已迟了,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大概就如林凤致所形容的弈棋,一旦被抢了先手,就只好乖乖按对方路数落子,腾挪的余地不大。林凤致是弈棋高手,偏生殷螭向来缺乏深谋远虑,总喜欢凭着一时急智与诡计赌输赢,混水摸鱼是特长,瞻前顾后实在懒,所以遇上小林这样jing心设局的风格,只要一中套就很难脱出。 眼下这等qing势,实在太象林凤致的做事风格了,所以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可是,林凤致想要调开自己,孤身留在昆明城,又有什么目的呢?难道他以为他一介文臣,可以将这所城池据为己有?明明又是说不通的。 诸般疑惧急涌的时候,殷螭勐然抬头瞪着林凤致,对方却只是一片安然,脸色平静的看着自己,眼神分明流露出“你别无选择”这句常常令殷螭吃亏不已的可恨的话。 可是就在皇帝疑惧与犹豫的当口,qing势又转变得更加兇险,门外一名云南本地的守军跌跌撞撞沖了过来,连行礼都忘了,只是大叫:“十万火急!城中乱党出现,已经放火烧了昆明府公堂,开始攻打布政司!各位大人急速迴避!”他还不知道圣驾也在宣抚司内,所以没有提到移驾之话。 这一夜之间,苗民抗议,中军鼓譟,已是动dàng之极,万不料三军征讨的乱党,也在这时刻前来cha上一脚,并且看这种放火攻打的架势,显然是混杂城内已久,只等着好时机起事了。 这一个变故显然连林凤致也不曾计算得到,但他脸色虽变,神态仍然镇定,居然又催促了一句:“请圣驾急速出城,臣等立刻前去支援布政司,定要死守昆明!” 殷螭霍地指着他,咬牙道:“小林,你……你到底想要怎地?”林凤致道:“臣并无他想,陛下勿疑!再不出城,只怕便来不及了,请陛下从速决断,万勿有失!” 万勿有失!殷螭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有失,不论这回是否真的落入林凤致算计,可是确实只剩这四个字——可是,这个心思难测的傢伙,神态镇定的催促着自己离去,决意要留在这动乱的城中,到底想要怎样?难道他不怕自身有失,还是不在乎自身有失? 怀疑,惊惧,愤恨,还有……不舍。 心内波澜汹涌的时候,外面也是一片声响混乱,大雨一阵阵的自天直浇下来,泼下屋檐有如瀑布,万面鼓声急响般的骤雨,兀自掩不住隐隐传来的乱声,天空中也渐渐透出红光来,这样的雨里,居然还燃起沖天大火,可见这一座昆明城,眼看便要变作修罗场。 殷螭的护卫亲军也已经沖了入来,一叠连声催促皇帝急速移驾出城,尤其是现在中军南京籍那一gān鼓譟的乱兵,在乱党放火的刺激之下,显然更加压制不住,颇有随同作乱的意思,这火星马上就要迸开,万一被他们控制了城门,就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殷螭身不由己的在催促下穿好护身软甲,点齐亲兵,拉开战马到宣抚司外街道上,这时也不知是乱党还是乱军,已经向临时宣抚司这边厮杀过来,只是零零散散未成气候,被亲兵们当场砍杀了几个。然而qing势已急,真的再不走便迟了。 林凤致也在那里指挥必须留在昆明的人员,文官们赶紧更换便服隐遁,武将们便指使立刻各领亲信军士,速赴布政司援救。他自己也换下了官服,却预备和武将们同赴布政司。谁知殷螭不顾上马,忽然回屋来一把拖了他,喝道:“你一个文官想去作甚?跟我走!” 林凤致挣脱道:“臣如今是亲征军中最高品级,如何能走!何况陛下铁骑急行,臣也跟随不上,徒为陛下之累。臣一介文士,乱城之中隐身容易,圣驾却不可有失——请陛下从速出城罢!”殷螭厉声道:“不要官样文章!你去了无用,我也不能留你作怪——跟我出城!”林凤致正色道:“陛下万勿意气用事!臣若也一走了之,无人主持,万一昆明城陷,谁当得起?这是大局,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他到底将这四个字,公然说出口来了! 殷螭再度瞪视着他,全身都不由发抖,咬牙道:“小林,你好——我想和你同生共死,你却只是算计!” 门外等候皇帝上马的亲兵已经忍不住奔来又要促请,看见殷螭神色扭曲可怕,一时竟不敢催促出声。林凤致却只是镇定自若的退了一步,说道:“不管是谁的算计,此刻大局为重——陛下请罢。” 他知道殷螭不能不走,就象自己不能不留一样——局势之中,有“必然”或说“不得不然”这样的,别无选择的qing势。殷螭再怀疑,再不甘,再愤怒,也别无选择。 可是林凤致到底高估了殷螭的大局观——他只退了一步,便又被殷螭一把抓紧了手腕,硬拖着便往外走。林凤致挣扎叫道:“陛下!”殷螭怒道:“什么他娘的大局!都去见鬼!你的心思我都不会让你如意——跟我走!” 林凤致自伤后一直体力不济,被他这般钳制着硬拖出门,竟然无法反抗,听他在愤怒之下连脏话都骂了出来,显然是根本不将昆明城是否陷落这样重要的大局放在眼里了,林凤致再也料不到他失态冲动如此,急得连在众人面前给他君臣体统的常规都不再顾及,叫道:“放手!你这是要害了昆明一城,要害死你我!”殷螭厉声道:“要死,我也拖你垫背,或者奉陪!走!” 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只见林凤致被皇帝亲手拉着,跌跌撞撞一路被拖出门,又跄跄踉踉被qiáng行押上马背。瓢泼大雨之中,铁骑歷乱声响,渐渐冲出街巷,去得远了。 抛在他们背后的,是沖天的火,盈巷的血。 第58章 永建三年夏七月二十一庚申,驾次昆明,夜分乱作,府城大火,帝出奔,中途失道,窜于岩谷,数日不得归。 第62页 殷螭在做皇子的时候不爱读书,尤其不爱读史书,当年被chun坊学士们苦口婆心bi自己背诵过的本朝国史,更加早已随着这些年的走马斗ji、流连声色,抛荒了一个gān净。前朝祖宗们的事迹都不曾记牢,对于将来国史上会怎么写自己这段经歷,当然也不会仔细去想——不过,他不想,身边偏偏有个翰林院出身的林凤致,念念叨叨半讽半讥的提醒之。 “我每每想,将来你的谥号,多半是‘庄’、‘灵’、‘僖’、‘思’之类,没想到如今你自己弄到这般láng狈境地,估计非得谥个‘炀’不可了!” 一口气列出一堆昏君专用的谥号,在那里刻薄讥嘲自己的,不消说自然是被qiáng行从昆明城中拉出来的林凤致。雨夜出奔,迷失路途,又遇上乱党厮杀,最后落得卫兵或死或伤或失散,真正变一个孤家寡人流落荒郊野外,还不幸因为紧张脱力昏迷了一阵,结果醒来的时候,听见的便是这可恶傢伙的恶毒讽刺话儿。 可是殷螭并没有恼羞成怒,相反睁开眼来看见他的时候,满心都是喜悦,只想欢笑——因为他还活着,自己也居然还活着。 出奔途中,在那般的惊恐厮杀奔逃的时候,殷螭不是没有后悔过的,尤其因为带着这样一个体质弱、力气微的文官出来,被牵制得缚手缚脚,连自己也几乎以为会逃不掉厄运时,殷螭霎时间极是后悔:早知如此,就放手由得小林留在城内,作怪也罢,涉险也罢,都不至于两相拖累,要是因为自己那一时冲动,害得两个人都丢掉了xing命,何其不堪? 殷螭发狠的时候说要死也拖林凤致垫背,可是真正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掉——当然自己也决不想死。 现在居然两个人都活着,实在太好了。而且睁开眼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稍微巡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身边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唯一守在昏迷过去的自己身边的人,也只有他。那一剎那间的内心翻腾,其实就可以叫做感动。 所以他才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只知道笑,笑得林凤致简直怀疑他摔傻了,要么就是被自己的挖苦话给骂呆了,居然破天荒的伸出手来在他额头上抚摸了一下,想试试此人有没有发热。殷螭趁势抓住他的手,这才问出醒后第一句话:“小林,你怎么没走?一直守着我?” 林凤致的回答,自然指望不上会答得温qing脉脉,只是很带几分无奈:“我一介文士,被你硬拖到这兵荒马乱的野外,叫天不应唿地不灵,就算想走也没法走啊——不顾大局连累别人的事是你做的,你自然也得负责到底。” 他嘴上说得尖刻直率,手上到底还是将对方扶了起来,殷螭便顺势抱住了他,笑道:“别嘴硬了,就算你留在昆明城,也不见得能顾什么大局。你能对付什么乱子?”林凤致忿然道:“我若没有把握,会说留下?你也忒小瞧人了。” 他简单一句话,殷螭却立刻回过味来,勐然放开他,冲口道:“夜里的事,果然全是你的算计!你到底想gān什么?”林凤致倒也坦白之极,直接道:“不想gān什么——就是一个‘调虎离山’,一个‘引蛇出dong’,两计并行而已。结果被你胡来,搅得一团糟,昆明多半已失陷,我又同你流落在这等荒野所在,好不晦气!” 他老实招供了这段话,料想殷螭多半要怒不可遏,没准便要破口大骂,或者一巴掌横扇过来,甚至拿起腰刀来砍杀自己的危险也不是没有。林凤致本来不是坦率卤莽的人,但好好一份周密的计划,被眼前这做事没常理的傢伙斜刺里破坏,心qing大是懊闷,怨天尤人不得,索xing图个痛快。 殷螭倒没发火,只是瞪着林凤致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变幻,却并非怒色,好半晌之后,他忽然放声大笑,一面笑一面指着林凤致,道:“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小林,你活该,太活该了,自作自受!” 一时林凤致不由得瞠目结舌,心道这傢伙的想法,果然大大有异于常人。大约也正是如他所说,这种不按正常路数走的奇怪风格,才是自己的克星,算计得再周详缜密,也禁不住他忽发奇想,出人意表。 就好似当初相识,便知道他对自己怀有不轨之意,也曾着意防范和抗拒,可是再也料不到最后在自己重伤虚弱、他新丧亲兄的当口——是个人在这当口都不该起色yu之心——还是遭逢突袭,不幸落了他的手,从此陷入屈ru的噩梦。尽管最近这噩梦大有转为温qing的趋势,可是,毕竟不是自己所愿意的。 耻ru的回忆忽然掠过,使林凤致的声音不由变得冷了一些:“你也活该——若非硬拖着我,你早就安然突围,何至于同属下失散。”他放开扶持殷螭的手,又加一句:“这等无人荒野,我真该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有人算到我的帐上,灭我的九族!”殷螭倒也不以为忤,笑道:“小林,说得好狠!我对你这么好,你捨得杀我?” 其实殷螭并非感觉不出林凤致心中隐含着决绝的恨意,然而在这种死里逃生的欢喜里,自己心qing大好,他一点点小别扭,当得什么?何况他虽然心里怀恨,也就是个说得狠,实际上还是在守护救助自己——因为这一点,殷螭决定什么都揭过了,俨然正经的道:“好了!你夜里搅了这一场大是非,本该问罪,看在你也算救驾有功,折算过了——咱们不吵无聊的,还是商量行止罢。” 说是商量行止,其实无可商量,这时已经天明,大雨倒是止住了,满地仍然湿漉漉的。两人这一夜过来,全身又是水又是泥,láng狈不堪,加上黑夜中不辨行路,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但落在这荒凉之极的处所,连坐骑都倒毙了,竟无可助步,也只有徒步先走出一程,打听所处之处再说。殷螭的坐骑是急行军所用,挂有gān粮袋,林凤致还特地到马尸那里取了下来收集着,殷螭不解,他只是回答道:“若不出我所料,我们这几日都没法进城镇——昆明一陷落,左近定然都不保,这全是你不顾大局!” 殷螭于是回嘴道:“那还不是你先搅事?你不跟我算计哪有这一场大祸?”这句话竟然很罕见的将林凤致给堵得无语,殷螭难得占一回上风,一路上颇为自得。 但殷螭到底还是不怎么相信昆明会就此陷落,何况就一夜之隔,纵使昆明城陷,附近城镇哪有这么快就被乱党盘踞?这种想法倒也没被林凤致怎么挖苦,因为很快得到了反证——只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居然望见了一个小村镇,还未进镇,业已在镇口长亭外墙壁上看见一张布告,绘影图形的通缉一个人,让殷螭大大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画像虽然简陋,却极其传神,画中人秀眉朗目,笑如chun风,赫然正是林凤致的肖像。 殷螭看见这一张布告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拉着林凤致转头狂奔,但林凤致倒是异常镇定,手上暗暗使劲示意,bi得他同围观百姓一道站在画像前看了半晌,又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这举动毫不惊人,加上他们两个人如今满身泥污,灰头土脸,布告处站着的守兵也不曾仔细看他们面目,居然就此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所以殷螭也不由不佩服林凤致处变不惊的镇定功夫,同他走出很远之后,才嘆了一口气,道:“小林,我服了——你果然比我值钱。”林凤致不答,只是微微苦笑。 这句比谁值钱的话,却是他们这一路走过来无聊斗嘴说的,殷螭当然觉得自己身份尊贵无比,却不幸被林凤致狠狠刻薄了一句:“你无非就是独夫民贼,篡位天子,值得什么?我是堂堂正正两榜出身,寒窗苦读挣来的功名,不比你值钱得多!” 这句话委实骂得恶毒,殷螭再不想跟他计较也要恼了,于是也同样恶毒的回敬过去:“你算什么苦读挣来的功名?现今的功名是我给的就不说,中举的前程可不是老俞抬举的——要不是你生得好,他想弄你上手,会恁般看重你?” 这样的羞ru使林凤致翻脸不理他好久,殷螭也觉得说得过火了,毕竟怎么说,俞汝成也是林凤致最不愿意提及的伤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殷螭就是喜欢时不时跟他提到老俞,仿佛有一种恶毒的快意——可是刺伤他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同样扎了一根刺,忍不住微微的痛。殷螭有时自嘲的想,大约这也算自己喜欢犯贱的事迹之一,明知说出来都不痛快,却就是要说。 因为生着气,林凤致这一路都比较沉默,看到画像之后,更沉默了几分,掩在灰土下面的脸也变得苍白了。殷螭看见已到没人的地方,于是伸过手去搂他肩膀以示安慰,问道:“这画……是他画的?从他替你画的像上面摩下来的?”林凤致隔了好久,才慢慢回答道:“是——是我从前的模样,我如今笑不了那么欢喜了。” 第63页 殷螭和他相处了三年,因为常常相见,便不曾留意他外貌神态有什么变化,听了这句话,倒寻思了一晌。记忆中的林凤致,大部分时候犀利冷淡,但刻薄挖苦自己的时候,得意嘲弄的时候,也不是全无笑容,甚至有时还会笑得很明艷照人,又或温柔可亲,就象他在东宫对安康,以及回常熟老家对着老僕阿忠的时候。 可是这些笑貌,真的不象画像中的那样,虽然寥寥几笔,却是勾勒得那么柔和,乃至甜蜜。 原来俞汝成心中的林凤致,或者说是老俞所爱恋的林子鸾,是这样温柔纯净的形相,是这样甜美欢喜的笑颜。 殷螭默默在想,难道这些年来,我并不能给他欢喜,或者,让他重新欢喜起来? 林凤致忽然道:“你知道么?当年中举的事——是我自己的学力,与他无关。”殷螭勉qiáng笑道:“我胡说的,你还放在心上作甚。”林凤致并不看他,道:“当年我入京应举,早就闻知他入阁为相,一开始决计不去拜会,就是为了避攀缘之嫌。后来……他亲自来找过我,迴避不开了,我也没法子,可是——我决不借他力量。”他轻轻的一笑,道:“其实在入场之前,他让人告诉我,在策论最后一股里嵌下约定的暗记,保我夺得头名。我没有遵从,所以落到二甲去了,事后他还为此跟我发作过一场,我没有认错——我怎么肯籍人之力,自污行止。” 他这句话说得既骄傲又凄凉,殷螭并不能理解他这一种清高自许的心qing,却安慰道:“我懂,我信!你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就算是如今做到少傅,也是因为教安康教得好——没有旁的缘故。”林凤致冷笑了一声,道:“如今我已堕落不堪,还有什么可提。不值得说了。” 殷螭忍不住道:“怎么叫做堕落不堪?难道你跟我便是堕落?”林凤致道:“难道我被迫委身于你,不是堕落,还是荣耀?”殷螭怒道:“什么被迫?除了第一次,我这几年qiáng过你么?”林凤致只是微微冷笑,殷螭有点挂不住,手上搂得更紧了,说道:“小林,我知道你一直不乐意,可是我也没对你不好过啊。你什么事我不是都忍着你,由着你,你闹成那样我都捨不得杀你——你就不能心里qing愿一点么?” 林凤致不理他,也不甩开他手,只是沉默着走路。殷螭想了一晌,蓦地嘆了口气,道:“你先前骂我委实恶毒,可是也冤枉我——就算独夫民贼也罢,可是我决不是篡位,明明是皇兄遗诏指定我接位。”他不等林凤致说话,又道:“当然,你一直记恨我哄你取遗诏,可是,我那时也不曾料到皇兄会指定我接位啊,我本以为最多是个监国——皇兄平时流露的最大口风,也就是那个意思。你说我有野心也好,夺得监国权没准就会篡位也好,毕竟那只是想头,我可没去gān。” 林凤致冷笑,殷螭正色道:“那回在文渊阁你跟我吵闹,指证了我一堆恶迹,我坦白跟你说罢,我都不否认,的确很多事我弄过鬼。可是有一件事,我万万不能认,也绝对没有做,就是你硬说我害死皇兄——我真的不曾害皇兄,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我绝对不会害,以前是他,如今是你。” 林凤致不想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殷螭苦笑道:“对,我也背叛过他,也险些杀了你,你肯定不信!那么你就用事理去推测便是,之前我又不知道皇兄有遗诏,是见你们耳语才猜疑到的,那时皇兄都已经不行了——之前我又无权无援,仗着他回护才chun风得意,处心积虑害死他又没有好处,弄不好还落得被老傢伙们赶到封地去,我gān嘛做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林凤致冷冷的道:“俞汝成bi宫,却是你促成的,没有那一场乱,先帝哪会急病发作?”殷螭赧颜道:“我也不过想闹一场,最好将你给除了,顺便也许能混水摸鱼——好罢,若你非说这事算作我害死皇兄,我认了便是,可是你也逃不掉!不是你的话,老俞吃饱了撑着来bi宫?” 林凤致不觉又沉默了,殷螭道:“我们的过失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小林,你别老记恨我了罢,也别老想跟我斗气,我们好好的在一起不成么?” 他这一番话,林凤致全然拒绝回答,于是剩下的路途,便在沉默中走过去了——说是路途,其实也不知往哪儿走的好,只是万万不能靠近城镇。一直走到晚上,路边越来越荒凉,见不到人迹,自然也找不着歇宿的地方。好在这是七月天,在外面过夜倒也不冷,这夜很难得的没有下雨,入夜残月未生,天空中密密万点繁星,旷野中看将出去,竟是一种灿烂的凄清之感。 殷螭委实是个不分轻重的xing子,流落得如此萧瑟,再加之路上跟林凤致僵成那个样子,到晚上居然又厚颜过来骚扰,在火堆旁纠缠亲热,颇有求欢的意思。林凤致哪里愿意野合,斥道:“出路还未想好,gān粮也维持不了几天,你倒还有这心qing!”殷螭笑道:“正是说不准几时要死,索xing快活到底。你也不要太别扭,为以前的事闹心,放过眼下的乐子,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痴人?”林凤致真有些恼了,用力推开他,怒道:“不顾生死还使得,不顾人qing偏来勉qiáng,世上又哪有你这样的无耻!” 殷螭挨了骂,倒老实了一阵,问道:“你跟我,就真的只是勉qiáng?我又不是没顾到你,每次都让你也那么快活。”林凤致起身避开了些,不搭理他。殷螭忽然一笑,说道:“有句话,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就怕你骂我龌龊——不过反正你向来喜欢骂我,我索xing问了罢:你也跟老俞有过三回,我和他比起来怎么样?” 林凤致听到这么龌龊下流的问话,气得几乎跌到火堆里去,偏生殷螭还凑到身边来搂抱,笑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你反正什么事都跟我说过,这个也无所谓罢。”林凤致怒道:“滚!不想看见你。”殷螭又开始纠缠不放,说道:“再滚就滚进火里去了——我是真的好奇,不带恶意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一向没计较过你这些事。” 林凤致被他气得只是打颤,声音倒平稳了,冷笑道:“凭你也来计较我?”殷螭笑道:“好,我比你更不gān不净,就是你老骂的龌龊之徒,怎么敢计较你呢?你尽说跟我勉qiáng,难道跟他就不勉qiáng?到底各自是什么感觉?我实在想知道知道。” 林凤致别过脸去不理他,过了半晌突然道:“好,我索xing告诉你——都是勉qiáng!他对我那样的时候,就一个字:痛。”殷螭感嘆道:“原来老俞真不懂风月窍门!做得忒不在行——我呢?”林凤致冷冷的道:“没感觉。” 殷螭登时觉得受了侮ru,叫道:“怎么会没感觉?我哪一次不教你快活得要死?莫非你是装的?料你也装不出来!”林凤致道:“心里没感觉。” 殷螭大是不可思议,恼火道:“这算什么话?身子那么快活,心里还没感觉?你要什么样的感觉?” 可是这样的话即使连催带问,林凤致也一律拒绝回答,推开他纠缠,和衣躺到火堆另一侧去,只是说了一件正事:“安分睡觉!今天吵了一日无聊的话,都未商量好到底往哪边去,你自己不急罢,三军主帅失踪,会闹成什么样子?做人也不要太自顾自!” 殷螭听他口气真的不快,倒也收敛了急色心思,自己安分躺下,心里在琢磨他这一句“自顾自”,却不知道仅仅是说公事呢?还是话里有话,在说自己勉qiáng他行事,不顾人qing? 西边残月渐渐升了上来,白光幽幽,糙木清露滴沥,中夜凄凄的冷。殷螭几次三番睡不好,到底挪到火堆另一侧去,和衣将林凤致抱着,体温相熨,暖意相融,终于沉沉入眠。 第59章 林凤致嫌殷螭不知轻重,昨天只顾跟自己吵无聊的话,结果第二天一早正式商量出路,却又不免重新吵将起来。 按殷螭的想法,如今昆明一带已陷,但亲征军主力并非损失,眼下虽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只仓促奔驰了一夜,离昆明相去肯定不远,那么附近的官军就应该还有两处可寻,一是前日派去征玉溪的四千湘籍军士,由中军帐下一员副将带领着;另一则是已征伐至屏山、受挫失利的刘秉忠左军,袁百胜所带的援军也自然业已同他们合在一处。殷螭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玉溪虽近,却不甚把稳,因为昆明失陷来得急骤,万一那支队伍未知消息,冒失返城,没准已被敌人所赚。这么一想,倒是去投屏山来得妥当,毕竟刘秉忠和袁百胜都是自己的心腹亲信,兵力又足,为人又都谨慎把细,决不至于搞得全军覆没的。 结果“去投屏山”这个主意一提出来,便遭林凤致不贊成,而且不肯给出理由,就是一个不贊成。殷螭怀疑心起,再三bi问,林凤致无可奈何说了实话,登时气得殷螭几乎想揍他一顿——因为林凤致又老实招供了一回:“左军压根儿未至屏山,那份急报,万万信不得。” 第64页 将事qing做到这个份上,殷螭再说能忍也要忍不住了,大怒道:“定是你gān的!你……你居然连军qing急报都能伪造?我派那么多耳目盯牢你,你都能弄鬼,好大本事!你到底想gān什么?” 林凤致居然答得毫无愧色:“我昨日不就是说了么——调虎离山,引蛇出dong。” 殷螭责问:“你想调开我gān什么?又引什么蛇出dong?难道——你知道俞汝成就在附近,想引他入昆明和你一战?”林凤致默认。殷螭气了半死,道:“你便想和他一战,也不用捣鬼如此!而且,为什么要调开我?你一个人能对付他?我看你多半说决战是假,想跟他重续旧好是真——你给我老实jiāo代!” 他这些指责bi问,就换来林凤致冷冰冰的一句话:“我和他了结恩怨,何必你管。” 因为这一句话,使殷螭的满腹怒火忽然化做全身一凉,原来林凤致心里,到底是将自己当作无关系的外人。他与俞汝成恩怨纠葛,自己竟始终站在局外——连cha手权都没有的。 殷螭心态从不消沉,当这种时候却难免有深深的无力感。可是他倒也不是个一遇挫折,就只长吁短嘆愁恨万端的xing子,碰上这等憋屈无奈的qing势,就以一个字来对付之——吵!于是同林凤致翻天覆地大吵一场,陈年旧帐又桩桩清算了一回,最后连自己也觉得这等吵闹颇是无聊,简直有小肚ji肠的泼妇架势,可是却继续拿无稽的猜测当作话柄,就是一口咬定林凤致定是想把昆明城送给俞汝成,又或者想趁机同俞汝成携手私奔。终于吵得林凤致丢了一句狠话:“好!那我立即去投昆明,自己送给他们俘获,你也就安稳了!” 殷螭大怒道:“你敢!”林凤致冷笑道:“这不是眼下最好的主意么?反正四下里搜捕最紧的也正是我,我送上门去,你便可以趁机脱身——小臣为陛下捐躯赴难,日后莫要忘了一道身后封赠,便是陛下圣德了。” 这一个主意其实很正确,却又无比可怕,使得殷螭全身颤抖了半晌,然后继续bào跳如雷,咬牙切齿的威胁林凤致胆敢付诸行动——便是亲手杀了他,便是两个人一道死,也不许付诸行动! 吵了这一场的结果,就是最终决定还是去投左军刘秉忠,在伪造的急报送来之前,刘秉忠一直驻扎在曲靖,眼下消息断绝,也不知他是否已经率众开拔,也只好往曲靖一路过去,想来大军行动,不可能无踪迹可寻,总能当头撞上。而且殷螭也想到另一层,既然左军遇险的消息是假的,那么袁百胜率军赶到屏山,便会发现上当,自必要回头禀报,看见昆明城陷,圣驾失踪,难道不忙着四下找寻自己?所以也许不用等到与左军会合,便能碰到中军队伍。 当然,比较危险的是,这四下里更多的乃是正在搜捕追缉逃亡者的叛党,其中通缉最紧的自然是林凤致,然而自己的身份他们也不会不想拿获,没有绘影图形的缘故,也无非是他们缺乏画像而已——毕竟龙颜不是每个人都瞻仰过的,俞汝成纵使记得自己面貌,也未必能有画林凤致那样画得惟妙惟肖。 所以还是得尽量避开城镇,隐姓埋名的走。幸好殷螭出奔那日换了便装,林凤致也是常服,服装决不打眼,再掩饰一下本来面目,或许在一些偏僻冷落的村庄,还能打听一下路程,顺便购一些食物,如果能有坐骑代步,那就更加好了。 殷螭平生哪里走过这么多路,虽然这几个月在军中磨练得已经较能吃苦耐劳,到底徒步走长路也是极其吃不消的事;林凤致少年在外游学,走路倒是曾经惯了的事,但如今体质虚弱,极易疲累,行路久了便得歇上一歇。所以两人这一番路途,走得颇是辛苦,好不容易到下午才又看见一个小村落,窥查良久无兵搜捕,这才决定进去问路。林凤致的相貌太出众,殷螭到底怕这里也有人见过通缉画像,只有自己过去找村民询问。他几曾同百姓打过jiāo道,又兼当地方言难懂,问了半晌,才勉qiáng弄清所处之地在澂江县下面的一个村庄,再往东就是石林,曲靖则在东北方向,徒步还有好几日的路程。 于是两人折而向东北,殷螭没找到坐骑,但问到了路,倒也颇是得意,走路无聊之中,居然又忽生奇想:“我看这里百姓不甚开化,多半见了告示也读不懂,我们何不找同样的小村子晚上借宿,免得在野外受露水,你也不肯同我好——我其实早想试试在野外做是什么滋味,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偏生你又迂腐无趣。”林凤致只能怄得瞠目以对,道:“我们是逃亡,你当作踏青郊游?” 但殷螭的奇想向来比较多,过一阵又寻着新点子,非bi林凤致和自己兄弟相称:“上回去你家,我们冒充过同僚,现下连官身都不敢说出来了,不如冒充兄弟?”林凤致心道做你的兄弟可不是好事,先帝就是最大的榜样——就算你实则没有加害他,也生前身后都被你背叛得不轻!可是想到嘉平帝,便想到那个温柔的皇帝临终时在自己耳旁的殷切嘱咐,心头微微酸楚,居然一时也失去了刻薄的心qing。 殷螭兀自兴致勃勃在那里研究这个兄弟相称的提议,问道:“小林,咱们是同年生,却不知道谁月份大一点,谁兄谁弟?你几月生的?”林凤致道:“二月。”殷螭啧啧道:“好大的生日——幸亏我生日更大,我是正月生的。”林凤致瞥他一眼,道:“宗室玉牒上,明明记着是六月。” 殷螭谎话被当场揭穿,倒也不脸红,笑道:“记xing这么好做甚!也不过大我几个月,我可不会叫你哥。”林凤致道:“哪里敢当。”殷螭笑道:“不服气?实在不服气我就叫你一声好了,反正这些年在chuáng上你也被我占尽便宜了,我便让你占我一点口头便宜也成。”林凤致道:“谁要这种虚便宜,无聊。”殷螭叫道:“不要虚便宜,难道你想要更实在的?这样的主意你给我少打!” 林凤致心道我几曾打什么实在主意?一时不知他言下之指,索xing自顾自走路,谁知殷螭笑嘻嘻的凑过来揽住自己,说出的话却着实一听一惊:“好了,小林,我也知道你被我压了几年,心里一直不服,要不然……”他居然还思考了一下,狠下决心似的,说道:“要不然,我让你在上面一次,扯平便是——只许一次!” 林凤致转头看他,皱眉上上下下打量,殷螭觉得他大有贊同提议之意,不觉有点忐忑起来,也只好硬着头皮qiáng笑,谁知林凤致瞧了自己半晌,只给出一句评语:“你?我没胃口。” 这样鄙夷不屑的评语使殷螭大受打击,一路抱怨连声,直说林凤致太没眼光,瞧不起人,朕乃堂堂天子,英俊潇洒,都自愿送上门了还不肯要——多半也非不识好歹,而是chuáng笫功夫不行,不会做而已!当然,下面一句“不会我教你”,那是打死也不说的,被小林鄙夷固然不慡,但是他若欣然从命,真的要求上位一次,那么自己一言已出,反悔不得,岂非更加不妙? 林凤致觉得跟这么一个整日异想天开的傢伙在一起,便得习惯他的奇谈怪论,索xing遵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准则,多听少搭理也就是了。其实殷螭不纠缠自己jiāo欢的时候,林凤致也并不是一直厌烦他,却感到他也有可亲可爱的地方,至少这长途跋涉之中,有他在旁边胡说八道,倒也颇能解除苦楚劳累。 但是殷螭的想法与言论,也不是能让林凤致一直保持着见怪不怪的心态,相反,他竟会忽然说出石破天惊之语,让林凤致再从容镇定,也震撼惊恐不已。 这句石破天惊之语说出来那日,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山林之中,不再走官道的缘故,却是这几日道上追捕自己的乱党兵士越来越多,有几回竟见着他们持着摹写下来的林凤致画像,在道上盘诘行人,若非林凤致机灵躲藏得快,只怕早已被拿获。两人分析这种qing势,显然是俞汝成的势力范围大增,而且多半前几日在村落问路和借宿,留下了行踪,使他们一路追踪过来。因此不敢再在大路行走,只有窜入山林去抄小路。 进入人烟稀至的所在,追兵暂时摆脱,口粮却大大成了难题,虽然前几日在村庄也求购了些,到底不足支持,在山林中也只有尽量搜寻野果与野味补充。林凤致听说过云南多瘴,糙木果实难保不含毒素,刚刚提醒过殷螭当心,自己就先撞上了——採到一种紫黑色的小果实时,才浅尝一口,登时舌尖一麻,一股软痹的感觉直通咽喉窜了下去。 殷螭看见他脸色有异,急忙来问,林凤致摔掉紫果,业已说不出话,向他急打手势,示意万万吃不得,谁知殷螭没有理会,还疑惑着自己拿起紫果来也大咬了一口,自然也是同样一阵麻痹,立时哑了。 第65页 林凤致跑到溪水上游漱了好半晌的口,口舌的麻痹感才渐渐消退,惊嘆道:“好厉害!这果子竟能使人致哑的——幸好不是一尝就永远哑了。”他咬得浅,恢復得快,殷螭则冒失太甚,这一口咬下去,居然哑了半天,气得手舞足蹈直比画,抱怨林凤致提醒不当。 林凤致沉吟了一晌,居然回头又去採集这种紫果,还仔细拿几片大树叶包裹好了,藏在怀里。殷螭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忙问:“这种有毒的东西,你采来作甚?”林凤致正恼他看不懂自己意思还要怪人,顺口道:“你太聒噪,我准备好这哑果,什么时候看你不对,索xing就给你下药!” 殷螭那一句令人震撼惊恐的说话,在这时便也顺口说了出来:“小林,还要这么发狠作甚?你都给我下了三年的药,害我断子绝孙了!” 第60章 那个下午其实颇不宁静,山间风声唿啸,鼓动林涛如cháo水般喧响,头顶浮云一片片掠过,投she得下面倏忽晴yin,变幻不定,全是一副山雨yu来的架势。殷螭这一句话说出来,林凤致听在耳中,俨如当头打了个霹雳,勐然退步,回头瞪着他,连自己一脚已经踏入了溪水里也不知道。 殷螭反而笑了,道:“小林,吓成这样gān什么?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快上来,当心掉进水里。”林凤致哑声道:“你……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殷螭想了想,道:“知道好久了罢!就是那回跟你回家,看见你喝阳羡,我便开始疑心了——你原本不是最爱喝香片,定要用窨茶,就是为了拿香气掩盖那一丝药味,对不对?” 林凤致闭了闭眼,心念如电闪过,喃喃的道:“原来如此——你回到南京就召太医验那茶水了,怪不得……那日丘太医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殷螭道:“是啊,就是那日他们验出了药,跟我回禀了,所以我才说你给我下了蛊——其实不是蛊,是药,教我绝后的药。”他居然还笑了笑,又道:“我想起来,那回在东宫我开玩笑,向母后说你事我最久,却不会生,所以害我没儿子,你竟然跟我说抱歉——原来你真是该抱歉的。” 林凤致勐地喝道:“你知道了,为什么没说破?一直不揭穿,一直……一直还照喝那茶!”殷螭无所谓的一笑,道:“揭穿了,你就不肯跟我上chuáng了啊,我哪能做这么没趣的事。” 绝嗣无后的大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压根儿无足轻重,神态竟然还和在东宫羞ru林凤致那时一般轻浮,可是笑容之中,到底也有了一丝苦涩的意味——当然,也许是从林凤致眼里看出来,才觉得他隐含苦涩。 因为林凤致此刻心中正是一片苦涩滋味——他百感jiāo集,一时无语,良久才茫然说了一句:“你……还是这般龌龊。” 殷螭微笑道:“对,你眼里的龌龊事,却是我最欢喜的乐子——所以那一回知道了之后,我才会那么发了狂似的天天要你啊,喝着你的药,还经常放你空闲,我岂不是太吃亏?不找补回来如何使得。”他上前一步,伸手来拉林凤致,说道:“小林,快上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吓得都走不动了——我又不会水,万一你掉到深处,我可救不了你。” 林凤致反而又后退了一步,双腿全浸到了水里,殷螭看见他身形摇摇yu坠,心里也有点怕了,又叫了一遍:“快上来!我又不找你算帐。”林凤致望着他,脸上一片奇异的神qing,失声喃喃的道:“我……我当真不懂得你。”殷螭嘆了口气,道:“我也不曾懂得你,大家扯平,也没什么。” 他怕林凤致真的摔到山溪深处,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林凤致茫然失神的将手放在他掌心里,殷螭感觉到他身躯微颤,指尖冰凉,于是安慰道:“你也别吃惊,我不是也上了你三年的当才察觉么?其实你算计我的时候,我总是吃亏——你还是比我厉害。” 林凤致垂着头,不说话,殷螭居然还有心qing分析一下前事,说道:“我到后来才明白,在文渊阁你第一回 主动肯跟我上chuáng,其实就已经开始下药了——你那一回装得真好,闹那么厉害,伤心成那个样子,要的就是我那八个字:‘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是不是?其实你就是在施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无计可施。”他用力将林凤致拉上来,搂在怀里,又道:“你还故意将屋子烧那么热,茶水备那么现成——连我爱喝你残茶的小事都记牢了,这般步步为营,我怎么能不上你当呢?谁让我一心想要玩你,所以活该。” 林凤致咬住牙关,半晌道:“是,你就是活该!”他想挣脱殷螭的怀抱,殷螭却只是抱住不放,嘆息道:“小林,你傻不傻?就为给我下药,你陪我睡这些年?还自己也喝了——所以你不想成亲,说是不能害人家姑娘。”林凤致道:“绝人后嗣,做事yin损,因此我也奉陪!”殷螭笑笑,道:“所以说你傻呀!这有什么好奉陪?那药寒凉得紧,你以后自己别喝了,不然吐血的毛病再不能好——我教丘太医给你配的丸剂,就是替你克制寒药的,不过,还是别再喝了的好。” 林凤致的震撼惊恐终于渐渐过去,镇定下来,抬头正视着他,道:“那药是有法子解的,日后……我会给你解了,或者你请太医配方,也能解掉。”殷螭一笑,道:“费事做什么?反正我又不爱去睡女人,再说,有些人也未必乐意见我生出儿子来。”他居然还亲了亲林凤致脸颊,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暗害安宁,我实话跟你说,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过若非我点头,他们也没胆子下手,所以把帐记到我头上,合理——我害皇兄的骨血,你便要我绝嗣,也算报应!我认了便是。” 林凤致突然挣脱了他的抱持,厉声道:“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有谁?”殷螭道:“小林,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出是谁?” 林凤致霎时间脸色惨白,全身又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殷螭倒只是一笑,道:“好不奇怪!你恁般机灵jing明一个人,碰上后宫的事就是什么都不懂,傻得好笑——难道到底是你不曾在那里长大的缘故?”林凤致指着他,颤声道:“不管怎地,你也是家主,你也点头允许,难辞其咎!纵不是主谋也是协犯,你如何对得起先帝?” 这时山风更勐,山间云头一层层涌将上来,眼看就要有一场大雨,黑云压得树林中一片暗沉沉的,林凤致眼底却闪着雪亮的光芒,衣袖被风鼓起,一时竟是气势bi人,却又无比悽厉。 殷螭喝道:“我也没有不认!不过一个吃奶娃娃,值得你跟我记恨这些年?” 说这句话的时候,黑云间已是一道闪电掠过,照得林间亮了一亮,跟着震耳yu聋的雷声便在头顶炸开。林凤致心神激dàng,竟然只是指着殷螭说不出话,殷螭倒立即反应了过来,惊道:“雷雨来了,快走!”拉着林凤致便向下山路径奔去。 只奔得几步,大雨已倾盆而下,天空一个霹雳接一个霹雳炸开,声音近得几乎如同跟随在背后一般。林凤致被拖着奔了一程,也回过神来,急道:“快出这片林子……雷雨天不能在树下!” 可是这片山林绵延不绝,他们入山已经走了大半日,这一时哪里奔得出去。再跑一阵,雨势更勐,闪电更急,雷声更响,殷螭见实在不是路,看见一株巨树树身之上露出一个dong口,于是硬拉着林凤致一道钻了进去。林凤致不太愿意,叫道:“这样巨树最招雷的,不能在这里!”殷螭怒道:“大不了一个霹雳下来,我们一道完蛋!免得你天天惦着恨我!” 树gān虽巨,树dong地方却也有限,两个男人进来,便挤得几乎没有容身之地,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只听外面雨声有如泼水般直浇下来,满山都是霹雳乱响,简直不知哪一个便要落在身上。电光时时闪亮,掠进树dongfèng隙,便照得两人脸都是煞白,可是眼神中,又都充满了烈火般的激dàng之意。 林凤致靠在树gān内壁上,终于不能再和殷螭对视,颓然转头,喃喃的道:“恨你……我能不恨你?你对先帝做的那些事,对我……做的那些事。”殷螭扑上前抓住他肩膀,因dong内狭窄,这一扑便几乎压到了林凤致身上,厉声道:“我对你怎么了?除了第一次……那一次你明明说过你自咽苦果,你不记恨的——为什么总是念念不忘!”林凤致用力撑拒,大声道:“我是不恨,可是又教我怎么能忘!” 是呵,怎么能忘?那般qiáng加于身的屈ru,痛楚,和绝望——随后而来的,纵使不再是qiángbào的bi迫,却难道不是无奈的勉qiáng?一次又一次的违背心愿,将这个身体供你亵玩,忍受着厌恶憎恨,忍受着丧名ru誉,堂堂七尺男儿,岂料自贱如此! 第66页 我是一直在下药绝你子嗣,可是同时我也奉陪着断子绝孙的恶惩。料不到今日,又被你这般似无谓似无奈的揭破出来,原来你不在乎——你竟不在乎,可你又为什么不在乎? 我不懂得你,正如你不懂得我。可是,我也不要懂得你,我……竟害怕懂得你。 耳中全是震耳yu聋的雷声在响,闪电一道接一道掠过天际,印得林凤致清澈的眸子里也是一道道银芒转瞬而没。他自己面向dong外,殷螭则背对着dong口,面庞全掩在黑暗中,林凤致看不见他神qing,却感到对方的唿吸越来越是灼热,忽然咬牙切齿的叫了一声“小林”,身躯前扑,火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林凤致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本没有闪避余地,何况心神混乱,意志软弱,连推拒也觉无力,苦笑道:“这种时候,这样地方……你不怕天打五雷噼?”殷螭喘息道:“那就天打五雷噼好了!让我死在你身上,大家什么事都huáng泉地府去讲!” 好象就要应承他这句话似的,外面陡然一声巨响炸了开来,急流般的泻雨声中也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想是已噼中了附近的树冠,片时空中便弥散着微微的焦煳气味。这道霹雳之前的闪电竟是分外的亮,分外的持续长久,直照见林凤致苍白的脸上一片惨烈神qing,那么秀美文雅的面容,却浮出惊人的狠戾决绝之色。 殷螭只听见他轻声的说了一句话:“好,就这般跟你死了也罢。” 他忽然张臂反抱,手上竟比殷螭拉扯自己衣衫还快的,替他来解衣服。他在chuáng笫间从来只是任由殷螭摆布,几曾这般主动过,殷螭身上又穿着护身的软甲,一时难以解脱,林凤致也不懂窍门,只是胡乱撕扯,动作竟显得有几分急切。殷螭虽在qing热如火的当口,也不觉微微好笑,于是一手在脱他衣物的同时,也将自己的软甲解了,哄道:“乖,不是这样的……慢慢来,做急了你吃不消。”勐地肩上一痛,却是林凤致伏到自己赤luo的肩头,陡然张口狠命咬了一下。 殷螭本已血脉贲张,被他这一咬不自禁痛吼一声,拉开他上身按定在自己臂间,便向他嘴唇狠狠亲了下去。林凤致以前从来不肯和他亲吻,在这当口也不懂得如何回应,殷螭在激qing之际,也不耐烦什么引导,结果这一吻更似啃咬,两人舌尖都尝到了血腥滋味,却不知是殷螭肩头被咬出的血,还是林凤致唇间被啃出的血。然而这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散开的时候,两人都已气喘吁吁,yu火霎时间便席捲了全身,连外面的雨声雷声都似隐没了。 可是那雨还是在铺天盖地的下,雷还是在漫山遍野的响。那么动dàng那么惊恐,随时随地,每分每刻,都好似便要降下一道彻底毁灭的雷火。毁灭!恩怨qing仇,悲欢荣ru,一剎那便能彻底毁灭。 树dong中疯狂纠缠着的两个人,分明也在想着这样一句话——那就彻底毁灭吧! 殷螭从来没想过林凤致也会如此狂野与热烈,平时就在被自己摆布得意乱qing迷之时,他也只是压抑着低声呻吟,身体苏软的由自己把玩播弄,再不料他也有这般热qing如火的一面。在他身体里每一次冲撞,都感受到他积极主动的回应,甚至在激雨响雷之间,也能听见他忘qing的叫声,竟是那么毫无掩饰的愉悦,那么毫无掩饰的爱恋。殷螭自己也是在极乐的顶峰攀升,在霎时间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苦苦求索的,就是此刻的这种欢娱。 等到再一道闪电掠过树dong外的时候,殷螭已经从至乐的颠峰释放后渐渐平降下来,抱着业已瘫软虚脱的林凤致,忽然看见他满脸都是水珠,闭着的双眼里兀自静静流淌泪水,心里陡然一慌,问道:“小林,为什么要哭?”林凤致喘着气,咬牙道:“不相gān——你还能做么?”殷螭听他这句话竟是邀请,心底一热,外面霹雳炸响之时,他已将林凤致身体换了个姿势,又接着冲撞入去。 贪恋,沉溺,抵死缠绵——在这样雨与雷的天地间,在这样生与死的jiāo际线! 可是雷火到底没有降落下来,大雨到底还是止住了,生死一线的合欢与恩爱,终究也要归于平静。 殷螭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林凤致的身体,一时无比满足,却又无比慌乱,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话才好——实在可笑,三年来也不知同他做过多少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qing:qing事结束之后,竟怯于开口。仿佛这样一个疯狂迷乱而又幸福美妙的梦,只要一开口便会破灭。 说不出话,于是就一遍遍反覆唿唤着“小林”,林凤致居然也一遍遍低声答应着。只听外面雷声渐远,雨声渐寂,最终只剩下了叶梢水珠滴沥轻响。 直到外面雨声全静,连山间夕阳都she了一缕入来的时候,殷螭才终于说出话来,却问了一句傻话:“你……这回跟我,还是没感觉?心里还是没感觉?有的话,又是什么感觉?” 林凤致只回答了一个字:“痛。” 殷螭大为惊讶,冲口道:“怎么可能!我明明一点也没有弄伤你——我做得那么好。”他扳过林凤致身体想要查看,又问:“当真痛?不应该痛罢?” 可是林凤致只是看了他一眼,默然转头。殷螭看见他脸上仍然满是水珠,却是混杂着溅入的雨,激qing的汗,与欢爱时那静静流淌的泪。忽然明白过来,他说的痛,不是身体痛,而是心痛。 自己头一回,或者说是终于,触到他心里去了。 霎时间悲喜jiāo集。 第61章 在殷螭心里,雷雨jiāo加之际的这场激qing欢爱过去之后,两人间的关系应该从此截然不同了才是。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林凤致显然和自己的感触并不一样,或者说,也许心里有感触,表面上却仍然还是旧模样,照样的喜欢刻薄挖苦,一点不见柔qing脉脉。那个和自己同样的狂热索要着qing爱、在极乐之中静静流泪的小林,竟似未曾有过,要不是殷螭肩头被咬的那一口齿痕宛然,提示着那并非一场乱梦,他都甚至要自疑起来。奇怪和不满到了极点之后,他便不自禁出言抱怨:“小林,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好?” 抱怨这句话的时候,可算是殷螭最倒霉的时候,连走了一天两晚,眼看已经快要走出这片山林,却不慎踏中了猎户设的捕shou机关。伤不甚重,夹子上却带有麻药,于是很不幸的双腿麻痹无法行走,只能由林凤致扶到一个小山dong里休息。林凤致对这件事似乎不抱同qing,却颇冷嘲热讽了几句,使得殷螭大恼:“我不就是怕你踏上,自己才不小心碰上的么?” 林凤致居然毫无感激,只是挖苦:“我会踏那种一看就是陷阱的地方?说什么不小心,也没见过你这般不小心的,一只脚踩到不够,还要两只脚都踏上去!”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就着dong里的山泉,替殷螭仔细清洗了腿上的伤口,因怕麻药难解,还冒着大险跑出山林去,寻了山下的猎户问了麻药中后如何解除,得知没什么解法,等上一 两天,药劲自消。两人也不敢出山投宿,只好耽在这个小山dong里休养兼斗嘴。 殷螭也知道以林凤致的xing格和处境,对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的好,却总觉得不满足,何况雷雨中那般抵死缠绵之后,不免希望他能够更加温柔多qing的对待自己,所以才有那一句颇显得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好?”的问话。 林凤致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头也不抬,只是给他捣着要敷的伤药:“下辈子罢!” 这句无qing的答案倒没使殷螭沮丧,反而想了一想,大笑起来:“小林,没想到你对我如此qing深义重,这辈子给了我还不够,还要许我下辈子?” 林凤致对他的无聊又无赖的话一般都採取听而不闻的态度,不理不睬之下也就过去了,但这回殷螭却对这个“下辈子”产生了出奇的兴趣,开始一股劲儿的催促林凤致许个正式诺言,定下来生之约,到时候好到月老帐上、阎罗殿里挂号,免得无凭无据的被人抢先错配,那就太遗憾了。 其实这日殷螭胡说八道的时候,正处于身体不适的当口,却是由于这一路劳顿,饮食不足所至,他到底还是尊贵出身,虽然这几个月在军中也磨练了一番,到底不惯这辛苦,腿上一伤,这阵子的风波折腾的隐患便全显了出来,登时发起了烧。相反林凤致虽然体弱,却是贫寒出身,这点苦还是吃得来的,尽管也折磨得脸色很不好看,却比殷螭能撑得住三分,还能有力气来照料伤病的同伴。 所以殷螭喋喋不休的催促,林凤致只当他发烧胡说,被他闹得急了,于是不客气的回话:“今生的事还没有定准,谈什么来生?再说这辈子遇见你,已经够是倒霉,谁要下辈子再晦气一回!” 殷螭也真是发烧发得有点煳涂了,平时绝对不肯提起的话,这时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那你遇上老俞不是更倒霉?你为什么还说要许来生给他?说什么来生好好相爱?” 第67页 林凤致这几天被他的话震惊得已经够了,本已觉得再怎么样都可以处变不惊,可是这句话,到底还是将自己又震了一震,停下手中的事,道:“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虽是问话,语调却殊无询问意。 殷螭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尴尬笑道:“是你自己说的啊,你那回喝醉了……将我当作老俞,亲口说的。”他看见林凤致侧面的脸颊渐渐变白,有点担忧,于是自躺的地方费劲撑起伸手去抚,安慰道:“你那回肯定是醉话,我也没当真,没往心里去……你看我都一直不提起。” 林凤致只是出神,半晌喃喃的道:“原来……我当真说过那些话,我本以为是做过那样的一场梦。”他侧过头看殷螭,竟然微笑了一笑,道:“原来梦里的那个人……听我说话的人,是你?我以为其实谁也没有,我就是做梦——你不是见我喝醉,说了日后找我算帐,就走掉了么?” 殷螭悻悻的道:“我有那么没qing义?看你醉成那个样子,哭得那么伤心,当然不忍心走,一直照顾你来着。”至于其实自己就是让林凤致抱着哭了一场,然后服侍林凤致换衣擦洗的活都是内侍动手,自己根本没沾一根手指,那就索xing不提了。他本来决定打死也不说这事,谁知发烧烧得煳涂了,居然失口漏言,分明是将小林自称的要与俞汝成相爱再推进一层,不由暗自懊恼。 可是既然说出来了,收回不得,还不如索xing再说个痛快,于是道:“你醉梦里错认的,可不就是老俞么,还说什么‘以为其实谁也没有’?”林凤致道:“我醉梦里面……其实模煳知道,听我说话的决不会是他。”他笑容微带悽惨,轻声又道:“若是他真在我面前……就算醉了,就算煳涂了,我也决不会说那一番话。” 殷螭酸熘熘的道:“说不说有什么要紧,反正你心里爱他。”林凤致摇头道:“不,我决不能爱他。”殷螭道:“那当然,你们早就完了——你苦苦爱他作甚,还连来生都许了!你就这般喜欢痴心?”林凤致声音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不能爱他的。” 他心里似乎甚是混乱,殷螭连着又说了几句酸话,林凤致只是呆呆的不做一声,隔了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你知道么?我对他的感qing——看见他的qing绪,最深的,并不是爱。”殷螭道:“那就是恨了——也不出奇,你们如今是生死仇人。”林凤致道:“也不是恨——是怕,非常怕,怕到骨髓里。” 这句话大出殷螭意外,奇道:“为什么怕?你跟他争斗成那样,还想决战来着,怎么会怕?”林凤致苦笑道:“赌生死的时候,看不见他,我可以不怕;可是一见着他,我真的怕极了——大约就是因为我一直将他当父亲罢,天下哪有不怕父亲的儿子。” 殷螭想想也觉有理,道:“对,我小时候也挺怕父皇的——可是他毕竟不是你父亲,而且还跟你……呃,qiáng迫你上chuáng了,还算什么父亲?”林凤致道:“那是乱伦!”殷螭不以为然,道:“乱不乱伦,做起来不都一样——我看是他做得不在行,把你吓着了罢,哼哼,你不是说他只能教你痛么?哪及我……”他颇有想自我chui嘘的意思,然而想想拿不在行的人来跟自己比较,委实掉价,心里又觉泛酸,于是便打住了。 幸好这时林凤致正在茫然失神,也没有恼他的龌龊言论,过了半晌道:“若是我们不幸被乱贼捕获,你最好立即杀了我,千万别让我活着落到他手里。”殷螭当然先满口应承:“放心,我怎么会让你落到他手里?”隔一会儿倒又想到别处,于是问道:“就算不小心落到他手里了,又能怎样?他那么捨不得你,多半不会杀你罢?最多不过是又qiáng迫你跟他做——反正你们都做过三次,左右都是失身给过他,再多几次又能怎么样?” 林凤致脸色颇是难看,倒没有骂他龌龊,只是狠狠瞪了一眼便转头,殷螭拉住他衣袖,笑道:“我烧煳涂了,别着恼!我当然不喜欢你又去跟他,绿头巾有什么好戴的——不过说实话,若是万一倒霉被抓了,我宁可你送我绿头巾,也万万不能见你死掉。你是男人,也没什么贞节牌坊可竖,这些事就别太迂腐了。” 他满口胡柴,林凤致直气得脸色发黑,摔开他手道:“同你有什么关系?别来缠夹!他……他若再bi我一次乱伦之事,我定会发疯的——你这样的人,原是不懂世间纲常。”殷螭不屑道:“你倒是懂纲常——懂得到了一面爱他,一面不许他要你,我看是老俞被你bi得发疯才对!”林凤致道:“我不爱他——不能爱他。”殷螭嗤之以鼻:“亲口说的,还要抵赖!不能又不是不爱——最多你们今生已经完了,没法在一起,你还不是念念不忘来生许给他?来生不做父子师生就可以好好相爱了!” 他还在斤斤计较这个“来生”,林凤致倒忽然一笑,慢慢的道:“若有来生的话,其实我也不再愿意许他——要是来生还註定我要这般荒唐qing爱,那不如许你算了。” 殷螭觉得今日自己一定是烧昏了头,居然亲耳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一时竟无从反应,只是张大了嘴呆呆看着林凤致,满头的热度又似乎往上升腾了一些。 可是林凤致下一句话立刻将他抛入了一桶冷水:“因为我们今生,已经不成了——可是和你斗着斗着,挺有意思,盼望来生可以好好的相处罢。” 殷螭勐然坐起来去抓他,连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今生不成?”他忘了自己正在发烧,身体虚浮,这一抓没有抓牢,反倒扑到了林凤致身上。林凤致居然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将他扶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声音倒颇是柔和,说道:“你道我们今生,还有什么余地可成么?” 殷螭只是连声责问:“你说,有哪一桩事教我们不成?就算第一次你怀恨罢,难道我后来待你不够好?就算你一直把委身于我当做耻ru罢,难道我对你容让得还不够?何况我现下和你……和你……”他烧得有些昏沉,但心底那句话却非常清晰,到底大声嚷了出来:“我是要你一生一世的了!你说,为什么不成?什么事没有余地让我们不成?” 林凤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竟似乎带着伤感和怜悯,道:“你是君主——人间有三个字,你恐怕不懂。”殷螭喝道:“什么东西?”林凤致轻声道:“意难平。” 无关恩仇,无关爱yu,甚至无关qing意,就是这三个字——意难平! 哪怕可以忘记怀恨,不能忘记伤害;可以淡化痛苦,不能淡化耻ru;可以忽略恩怨,不能忽略对错。所以叫做意难平。 可是这三个字,是殷螭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懂的。 他身间冷热jiāo作,正是热度上升的时候,靠在林凤致身上兀自bi问不绝,定要林凤致收回那句“今生不成”的话。正在哓哓之际,林凤致突然掩住了他口,低声道:“噤声!外面有人。” 殷螭有点头晕,一时并未听见人声,但林凤致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口唇上,倒也开不得口。过了好一阵,才忽然听到外面一个声音粗声大气的说道:“山深林茂,往哪儿找?”另外一个声音道:“猎户说见过这人,就在山上,约是走不远,到处搜一搜罢——上头可是要得紧,拿回去准立大功!” 他们说的竟是较为标准的官话,连殷螭这个自幼在京城长大的人都能听懂,听到所谓“猎户说见过这人”,登时一惊,知道定是林凤致下山询问麻药之事落了行迹,被带着画像来缉捕的俞汝成手下追踪而至,霎时间连昏沉的头脑都刷的一下清醒了。 说话声音就在dong外不远,只消一旦发现dong口,两人自必不免,但幸好dong口生满绿藤,掩盖了大半,殷螭只希望来搜捕的人千万别发现的好,担心害怕,不觉微微发抖;林凤致却只是保持着要他噤声的姿势,连身体都未一动。 也许是殷螭暗自祈祷得有效,那说话声倒是没有再靠近,反而渐渐远了,又听一人道:“这宣抚使官儿,倒真是生得标緻,难怪头儿千叮万嘱要活口——他想乐子,咱们倒霉,官军都到了离这不出十里,还巴巴的给上头追捕什么美人——”头一个粗嗓门呸了一声:“再标緻也不是娘们,有什么玩的?”又一人加入cha嘴:“你这老粗就不懂了,京里做官的都好这一口……”说笑之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第68页 殷螭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热度都觉得退了下来,林凤致放开了手,低声道:“听到没有?官军已经离这不出十里——不是刘将军,就是袁将军到了。”殷螭心头只是乱跳,抓住他道:“咱们……”林凤致道:“我们若能躲过这次追捕,或许就得救了,可惜你的麻药至少得到明早才能消退——只能冒险躲了。” 殷螭想叫他赶紧走掉,别管自己,可是这话一时竟说不出口,似乎隐隐希望就算要死,也得两个人死在一处——然后转念一想,走掉也不安全,谁知道一出去会不会就遇上追兵?心底念头jiāo战,只是抓牢他不放。 林凤致倒十分镇定,扶着他道:“你睡一觉罢,出了这一身汗,睡一下估计就会好了。赶紧退了烧,好等麻药劲力一退就出山去寻官军会合。”殷螭哪里肯离开他身体,于是林凤致索xing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睡下。 他的镇定自若有一种出奇的安抚力量,殷螭一时也不再将追兵的事放在心上,枕在他怀里竟有点迷煳睡意,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林,你跟我捣鬼想引俞汝成死战的时候,是怎么知道他就在附近?”林凤致道:“我自有知道的法子,何必告诉你。”殷螭追问:“明明他不在云南才对,我已经派……”林凤致淡淡一笑,道:“你已派高将军去偷袭安南,就以为他没法抽身回来?你也忒小觑他了——何况安南只是他借地容身之所,又不是他的邦国,你当他会替那小国效忠守御?” 殷螭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我派右军袭取安南,那是绝密,你怎么知道?”林凤致仍然是那一句话:“我自有知道的法子,何必告诉你。” 殷螭追问不出结果,而身体睏倦,也没劲一直追问,只得嘀咕几句:“我防了又防,你还是能弄鬼,实在太厉害了——日后你要是想送我十七廿八顶绿头巾,只怕也是易如反掌。”林凤致恼道:“胡说八道,睡罢。”殷螭闻着他衣襟上沾染的糙药清香,真的渐渐睡着了。 他到底心中有事,只睡了一会儿便即又惊醒过来,刚想叫一声:“小林!”林凤致便又按住了他嘴,小声道:“别做声,追兵还在附近。”殷螭抬头看看,发现dong口已she入夕阳光影,也小声道:“等天黑,他们就一定找不着了。”林凤致皱着眉,道:“未必——他们只在附近搜寻,多半发现有我们踪迹。” 殷螭还枕在他怀里,这时果然觉得热度已退,头脑甚是清慡,一时却捨不得离开,只想多躺一会儿。偏偏林凤致一点不满足他的小愿望,推着他道:“不发烧了,快起来,我的腿都被你枕麻了——恁地沉重!”殷螭只好起身,挪到地下坐着,顺便还调笑道:“我chuáng上压你这么久,你倒不嫌沉?” 林凤致只是皱眉在思索,也没有理会他的风言风语。殷螭倒又重新提起先前的话来,说道:“小林,来生许给我了,今生也许了罢——我们着实算作患难之jiāo,眼下又要同生共死,还有什么意难平的呢。”林凤致嘆气,道:“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管这个?”殷螭笑道:“正是因为这时候,没准我们便要一道遇难,所以非问个清楚不可。小林,我是真心要你的,你许了罢。” 林凤致转头瞥着他,嘴角忽然微微扯了扯,带了个讽刺的笑容,道:“又是真心?我倒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要身子最实惠——”殷螭忙道:“你还记得做甚?我那时就是胡说,我怎么可能将你的心当作一钱不值。”林凤致道:“你没说错,就是一钱不值——何况,我的身子你也要了这么久了,一直不是很好么?何必自寻烦恼,去要那无用的东西。” 殷螭有些恼怒,道:“你怎么恁地爱记恨?到底还要我怎样才肯?我要了你身子,还要你心,这就不行么?”林凤致淡然道:“你忘记那回在南京,我说过的老话了。”殷螭道:“还是那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可兼失’?见鬼!小林,你也太别扭了,身子都给了,心有什么给不得?再说,要是我当初说要心,你将心爱我,难道还能不给身子?世上哪有你这般歪理!” 林凤致只能又嘆了一口气,道:“歪理不歪理,这当儿少吵了,非得闹到被人抓捕才甘心?” 殷螭忽然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在他耳边絮絮的道:“小林,你给我罢,给我罢。”林凤致由得他抱住,良久才轻轻推了推,低低的道:“别纠缠了,声音又过来了——看来这一处他们格外疑心。” 殷螭看见那一缕夕阳光影已经越移越斜,却也越拖越长,直入dong内,忽然一惊,心想这光影斜she如此清晰,万一追兵顺着光线看来,定然立即便发现dong口,那么两个人,必然全将不能倖免。 这个潜在的奇险,使他一时唿吸都要凝滞,却仍然转头固执的盯向林凤致,眼神中只写着:“你给了我罢!” 林凤致蓦地微笑起来,很轻很轻的说道:“真是生死关头——”他微微将殷螭推开一些,却拉到和自己面对面,柔声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我不肯亲你么?到这关头,我亲你一次罢。” 他这句话出人意表,脸上却无比从容,眼底全是一片清浅的笑意,殷螭霎时间明白过来,他是许诺。 他心灵震撼,不由自主先凑过去,林凤致却又推开了些,说道:“等等,我先漱口。”殷螭险些笑了出来,心道这种时候还拿你的洁癖来煞风景。幸好林凤致漱得极快,拿起旁边水囊只浅浅抿了一口,随即主动揽过他上身,将双唇送了上来。 这个吻一如殷螭所料般生涩,然而却又是如此柔软甜蜜,殷螭慢慢引导他张开嘴唇,探入去寻他舌尖纠缠,心中正自迷醉,陡然舌尖一麻,跟着那股已经尝试过一回的软痹感便通向了咽喉。 殷螭大惊之下,林凤致已快速放开了他,拿起水囊来又狠狠喝了一口,跟着将囊中剩水全部倾倒在地下——尽是紫黑色的汁液,正是他在山间採集的那哑果捣成。 霎时间殷螭满心惊疑jiāo迸,看见他一口气喝了如此之多的哑果汁液,又吓得魂飞魄散,只想大叫:“你gān什么?”可是那一口藏在林凤致舌后的哑液已送入自己咽喉,发挥效用,徒劳张口,也是一个字音都叫不出来。 林凤致竟然还是那般镇定从容,居然还仔仔细细将水囊在山泉下沖洗gān净了,重新灌上清水,安放妥当,这才回身面对殷螭。殷螭只能瞪着他看,他也哑然瞪视,脸上渐渐现出一片似哭似笑的奇异神qing,仿佛悲苦不堪,却又恨意充盈,忽然伸手一把揪住殷螭的衣领,狠狠挥拳,砰的一声打在对方脸上。 他体虚力弱,但这一拳显然含着无比愤恨,竟然也打得殷螭脸上一阵火辣辣地,跟着鼻下一凉,知道定是鼻血流了下来。林凤致毫不停手,第二拳便打在殷螭小腹上,下手甚重,打得殷螭身体不由自主蜷缩起来,被林凤致用力一摔,便整个人向后跌倒。 殷螭虽然双腿麻药劲力未过,动弹不得,手上却并非不能反抗,但一来林凤致的举动突如其来,他一时惊得呆了,忘了还手;二来林凤致的眼神实在悲苦决绝之极,竟将他震骇得失去了反击之意。这一跌倒,便见林凤致跃起转身,头也不回的向dong外走去。 殷螭在剧痛之中继以震惊,心内大叫:“你gān什么?追兵正在外面!”然而叫不出声,又无法站起身追赶拉回,只能拼命在地下伸手徒劳拦阻。林凤致的脚步竟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以口型向他说了一句话,又继续大踏步向外。 那一句话说得无声,可是殷螭立刻就理解了过来,说的是:“这两拳是你欠我的!” 殷螭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着林凤致什么,直到方才还认为自己待小林之好,远远胜过他对自己的冷淡无qing,别扭不堪——可是那悲苦决绝的眼神映入自己眸子的时候,殷螭的自信自诩,忽然全部崩塌,一时间泪流满面。 于霎时间,他也明白了林凤致的用意——他要去自投罗网,留下给自己脱身的空隙! 殷螭虽然常常挂在嘴上指责林凤致想去和老俞重修旧好,讥评他便是落到老俞手里,最多也就是再多失几回身,根本没有危险,可是他心底,其实是清楚的——林凤致说的,决非虚言,他真的害怕俞汝成,怕到骨髓里,如果俞汝成再qiángbào他一次,他定然承受不住这乱伦的痛苦,会彻底失心疯的。 可是这个生死关头,为了将生路留给自己,他竟然自己决定投向罗网去了,去见那个原本宁死也不愿落入其掌握的人,去面对比死亡还深重的那一份畏惧。 第69页 留在殷螭脸上、腹间的那两记重拳,兀自奇痛,使殷螭在极度惊慌极度悲恸的时候,还苦笑着想:“真是的——生离死别都不能温柔一点……”可是这一种bào力的诀别,显然爱恨jiāo织,到底最qiáng烈的qing绪是怀恨,还是无以言明的挚爱? 殷螭所想过的是和对方同生共死,而林凤致想的却是为对方捨生赴死。 这是林凤致所能给的,最深最重的温柔。 殷螭倒在地上,徒劳向dong口抓着,却根本拦不住林凤致脚步。他竟是那么毅然决然,连头也不再一回,衣袂轻扬的走了出去。殷螭无法追赶,无法唿叫,泪眼模煳的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光影之外,陡然明白,林凤致一直不肯许诺给自己的那颗心,自己曾经大笑着说“是狗屁,一文不值”的那颗心,到底是怎么样的价值。 原来,自己曾经蔑视过的,方才还仍然有所轻视的,那一颗心,竟是万金不易的宝贵。 第62章 林凤致原以为自己定然被送往昆明城,结果自投罗网被俘获之后,绑在马上奔驰一夜,却到了石林;原以为一被送入敌营便免不得立即要遇上自己最怕的人,在准备好的必死之志与难以抑制的恐惧之下,被推入营帐时已经面色惨白,结果听见的却是老朋友孙万年的声音——他还是同三年前冒死来见自己时一般慡朗大笑,说道:“鸣岐,当真是久违了!” 林凤致是被紧急押送而来,一夜不曾休息,又兼路上颇遭戏侮——虽然追兵都知道他是头领所要的人,不敢当真怎样,却毕竟都是些粗鲁士兵,倒未必怀有垂涎,却是或存好奇,或含轻视,或yu戏弄,难免也动手动脚污言秽语。所以当见到孙万年的时候,正是林凤致最为láng狈不堪的光景,不过首先见到的并非那人,却不觉松了口气,于是尽量保持着从容模样,大大方方的走过去,跟着便有人替自己解了束缚,还搬来jiāo椅请坐了。 孙万年比之三年前黑瘦了些,神qing却越发剽悍jinggān,仍然象昔日一样过来亲热的拍肩叙话,仿佛根本不曾有着敌对的身份。林凤致服食哑果过多,业已失音,只是不应声。到最后连一贯xingqing粗放的孙万年也疑惑起来,问道:“鸣岐,到底怎么了?”于是林凤致微微张口向他示意,被那哑果汁液所染,他舌面仍是一片紫黑色。孙万年看他的样子似是中了奇毒,赶忙去让人唤营中军医来看。 这时天还未明,军医在睡梦中被叫起来,揉着睡眼来查看,一看便吃一惊,道:“这位公子是中哑果之毒了——小人从未见过中得恁般深的。”孙万年问道:“怎么会中这毒?能解不能?”军医擦着额头冷汗,道:“小人也不甚清楚……那哑果是此地山中常见的,入口刺人,寻常人误食,最多吃下一枚也就吐出来了,这位至少服了十几二十枚——等天光大亮,小人再仔细查看查看,估计公子这qing势,少说也得有十天半月不能说话,万一中毒过深,从此竟变成哑子也未可知。” 孙万年也不觉冒了一点冷汗,向林凤致道:“鸣岐,你一个机灵人怎么会乱吃这些毒物?你一向最得意的便是口才,要是从此失语,如何过活!”林凤致坦然一笑。孙万年嘆着气道:“恩相接报,此刻正从昆明赶过来,不出半日必到。他可是生了你三年的气了,你又不能说话分辩,只怕不妙——不过你的xing子,能开口也不肯说软话,左右是大大不妙了。”俞汝成虽然早已不是相国身份,但孙万年旧日称唿已惯,至今犹未改口。林凤致听说俞汝成即将到来,不觉又微微苍白了脸,笑容全敛,默然而坐。 然而俞汝成竟是来得比孙万年说的还快——根本不用半日,只在天色刚刚泛出曙光的当儿,军医还没等到天光大亮来给林凤致做第二次检查,已听营帐外有人急声喝问:“子鸾何在?”随着喝声,人已大踏步的卷着风声入来。 林凤致这三年里,无时不在考虑与俞汝成终有狭路相逢了结恩怨的一日,可是却又从来不敢设想当真与他觌面相逢的qing景,甚至在深切复杂的qing绪之下,觉得自己宁可死去,也不能和他再度面对面的——可是运命循环,终不可避免。 心qing过度沉重又万般混乱的时候,往往却成一片空白,林凤致在这一刻,只是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怔然和来者对视,一时间眼中竟没有一丝波澜。俞汝成目光急切愤怒而又悲恨jiāo加,神qing一片激烈复杂,而林凤致却是平静的打量,居然还发现俞汝成鬓边微微有了几丝白髮,心下暗暗的凄凉——原来他毕竟还是老了。 俞汝成突然挥掌掴去,狠狠的扇了林凤致两记耳光,怒骂:“畜 生!你……你怎么能那般不自爱——为復仇就委身于人这些年?” 这两掌掴得极狠,林凤致白皙的面颊登时红肿,俞汝成跟着又是正反两记,这次下手更重,扇得林凤致嘴角都溢出血来,不由自主向后跌坐入椅,耳中只听他厉声喝骂:“你要恨我,只管找我;你要报復那篡位jian王,也自有别的法子——却只会下作!以前口口声声说我糟蹋你,你如今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献身先帝在前,失身篡王在后,这些年不识廉耻,自轻自贱——你太对得起我!” 这些话若是殷螭骂的,林凤致想也不想就会和他对骂;这几掌若是殷螭扇的,林凤致就算不能和他对打,迟早也要找回场子——反正万万不肯吃亏,不会服气。可是如今面前的人是俞汝成,林凤致一来已经失语,二来也根本没有抗辩反击的心,只是垂着头默默受他打骂。 因为在林凤致心里,俞汝成是有权力打骂自己的——正如他先前同殷螭讲过的,他是象怕父亲一般的害怕俞汝成,这一种自幼而来、深种入骨的敬畏心理,使他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对抗的勇气。 即使结了孽缘,即使种下深仇,即使曾经决战,和想要再度决战,却无法正式面对——这是最直接的怕到骨子里的qing绪,抹不去,消不掉。 孙万年在旁边不能不来劝解,拦住俞汝成还yu打过去的手,说道:“恩相,鸣岐果然不象话,打过也就算了!再打,打伤了也不好。”俞汝成愤怒得只喘,道:“索xing打死,倒也gān净!免得他活着丢人——我也丢不起这人!”孙万年劝道:“何苦呢?去年听说鸣岐下大理寺重伤几死的时候,恩相忘记那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担忧心痛的光景了?” 这一句话到底将俞汝成的怒火平息了几分,却仍然瞪着林凤致,目光痛切之极,又喝:“你倒有本事搅那风波——当年也有本事陷害我!死都不怕,现下又装什么老实?还是存心犯犟?抬头看我,说话!”连喝了几声,只见林凤致只是垂头不语,恼得又想举手打过去,幸亏孙万年斜刺里拦住,拉过一边,将林凤致中毒致哑的事讲了。 这个意外让俞汝成也吃了一惊,于是一叠连声再叫军医来。那随军的郎中因见天光还未大亮,不好復检,只是将适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同时又摇头惊诧了一番:“怎么会误食如此之多的哑果?委实罕见,只怕难好。”俞汝成听毕呆了良久,挥手道:“都出去罢——我有话同子鸾说。” 营帐内众人答应着都退了出去,孙万年到底有些担心,迟疑着劝道:“恩相,莫要bi得太急……”俞汝成冷冷的道:“要你多管?出去!” 片时间帐内只剩了两人,营帐捲帘门刷的放落的时候,林凤致不禁惊得抬了抬眼,眼底已经带了十分的惶恐。俞汝成却只是沉默的站在身前看着他,目光仍是那般痛切,忽然从几案上取过纸笔,丢到他面前,嘆道:“恨也罢,仇也罢,你要是有话说,就写下来。” 林凤致不接,俞汝成于是硬将笔塞入他手中,连声催促:“写!”这要是殷螭如此qiáng迫,林凤致肯定当场把笔摔了,可是这时只能颤抖着半握不握,却就是不肯下笔。俞汝成又喝:“为什么不写?你难道没话同我说?” 林凤致突然吸一口气,手上不再颤抖,双手慢慢握上笔管,一用力,将一管笔从中拗折,丢到案上,随即抬头正视着他。 俞汝成霎时间脸色铁青,林凤致不由闭了闭眼,等着他再打过来。可是俞汝成这一回却只是瞪视,目光渐渐沉痛,忽然哑声道:“子鸾,你故意的——故意服下哑药,就是为了不同我说话!为什么?” 他伸手用力握住林凤致双肩,连声bi问:“为什么?你就决裂到这种地步?宁可自戕,也不同我说一句话?你恨我bi死你母,可你也杀了我全家!我们仇恨相当,就算永生难释,也用不着不jiāo一语!你……你是……”他手上不禁颤抖,声音却变得凄凉:“你是怕同我说话罢?要只是不想说,不说就是,何必自残?你不敢同我说话,你怕说出你心底的话!子鸾,你是狠到连自己的余地也不给的——也不给我余地。” 第70页 林凤致眼底的惶恐已经变成了惊惧,更带有一层绝望,俞汝成却连连苦笑起来,又道:“子鸾,你那点念头瞒不过我——世上还有比你更傻的么?自己也要骗自己,不允许自己!你明明心里也有我,却拘什么纲常人伦,死活要bi我们到绝路……”他突然变抓为抱,俯身将林凤致一把抱起来,向后摔到帐角地铺上,厉声道:“假惺惺说什么父子师生,什么清白相爱?死的人已经死了,名分也不是不可逾越,何况你这些年,几曾清白过来?我说过你是我的子鸾,休想逃掉!” 他虽是文臣,却娴弓马,再加上一直以来父师身份的威慑力,林凤致在当年身体还好的时候,都不曾逃脱过他的bi凌,何况如今体虚?被这一摔摔得天昏地暗,连胃中都隐隐痉挛疼痛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已被俞汝成扑了过来,喝道:“你一直恨我毁了你,那便索xing毁到底——我不要你那可笑的虚qing!说我狠心,你又何尝不狠心?只知道执着你那点傻主张,硬置我于苦海,万劫不復!” 万劫不復?林凤致觉得自己此刻,才真正是将要万劫不復。 他曾经吃惊殷螭居然知道了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却没有诧异俞汝成如何也知道,在他心底,仿佛这个人dong悉自己的一切想法都是必然的——可是,同时也无视自己的一切意愿,乃至不尊重自己的一切选择,都是必然的。 这大约是上对下的特权,父对子的特权,师对生的特权。所谓的纲常伦理,就是如此——至少在林凤致从小受到的教导里,就是如此。他虽然常常称自己悖逆不道,其实在骨子里,却仍然是恪守着一些天经地义的律条,或者说,他自己认可的道德准则。 大约林凤致最缺乏纲常的时候,就是跟殷螭相处根本不守“君为臣纲”这一条,然而在林凤致心里,殷螭不配为君,丧失了让自己奉他为纲的资格。这就象林凤致内心认为俞汝成有权力打骂自己,却无论如何不应该qiángbào自己一样,前者是父师的权威,后者则悖乱无比,击破了纲常的底线。 可是眼下这悖乱无比的噩梦,竟自又一次将要重现。林凤致说过,如果俞汝成再一次迫他乱 伦的话,他定然是要发疯的,如今俞汝成才带着qiáng势霸道的力量压迫过来,他就已经惊吓得快到了疯狂的边缘,一时竟忘了自己业已失音,只是张口无声的唿喊嘶叫,同时拼命挣扎。但是反抗得再激烈,还是一步步被bi入死角。最终一横心,飞快抽了自己髮簪便要刺向心口。 可惜他从来没有能在俞汝成面前自尽成功过——当年遭逢他qiáng bào时也不是没有寻过自尽,却总是被挡了回来——这次仍然是簪尖未及胸口,已被俞汝成一把擒住了手腕,冷笑道:“为这点事寻死?子鸾,你也太没出息了!”他夺过髮簪远远抛出,再用力一推,林凤致身体已抵到帐壁,退无可退,散开的头髮乱纷纷披洒了满肩,神态láng狈而又柔弱。俞汝成唿吸不由得灼热,声音因qing yu而显得有几分嘶哑,咬着牙道:“你不是还有大计未成,壮志未酬?直到此刻才想死不就是希图侥倖?你侥倖不了!子鸾,你生生死死都是我的,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由不得你自己!” 林凤致几乎都要崩溃,只后悔见到他之前不曾从容寻死——然而正如俞汝成所揭破的一样,自己是有大事未毕,所以心中一直希图着侥倖,甚至希图赌一下运气,或者赌一下俞汝成对自己有无恻隐之心。然而这个隐约的希望,显然业已全告破灭,一剎时林凤致竟觉得有点可笑:自己明明是个决不赌运气的人,为什么遇上他,就下意识的想赌一下例外呢?难道真如殷螭挂在嘴上计较的,自己就是会跟俞汝成以qing相挟? 不过,殷螭所不了解的是,林凤致想赌的,决不是俞汝成作为qing人的qing——就象眼下这般,作为一个独占、专断、狂bào的qing人式的感qing,决不是林凤致想要的,却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可是眼下却已经避之不开——林凤致在迴避不了殷螭纠缠的时候,便也索xing奉陪,心里虽然屈ru压抑,却也不至于为这事哭天抢地悲痛yu绝;但面临着俞汝成的qiáng迫,他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安然受落,对方哪怕是温存的爱 抚亲昵,加诸己身也宛如最重的酷刑,使他从身到心都震颤痛楚,只觉生不如死,何况每次施加过来的,都是bào风骤雨式的力量?又何况与这种狂bào肆nuè相伴而来的,还有更深重的人伦悖乱的痛苦,好似诅咒,好似禁锢,无法承受无法解脱! 而且此刻林凤致心下还有一种难以言明、不敢承认的隐约恐惧:三年之前,他被俞汝成qiáng迫过三次,每次都只是忍耐痛楚,那时可以说是对qing事一无所知,单纯rou 体上的痛苦与纲常毁弃的悖感,已经能教自己不堪接受;而如今同殷螭有过三年的chuáng笫欢好,虽然基本上都是勉qiáng奉陪,这个身体却业已被调弄得感觉灵敏起来,常常在殷螭的挑 逗下,违反自己的本意而迷乱失态,林凤致实在害怕如今面临俞汝成也会这样——单方面被qiáng bào的乱伦已是痛苦不堪,如果竟然自己也有所反应有所迎合,那么这一种可怕的禁忌与罪恶,一定会从身到心将自己摧毁殆尽。这就是为什么林凤致同殷螭说:“他若再bi我一次乱伦之事,我定会发疯的。”之深层原因。 无法逃避的压迫,无法解脱的禁忌,无法抑制的恐惧,使林凤致犹如困shou一般,明知挣扎无力,抵抗无效,还是在徒劳挣扎抵抗着,甚至在极度的惊恐与紧张之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下一刻自己便要晕倒——可是偏生又不曾晕倒,却是已经被压倒,耳中只听俞汝成喃喃的唿唤“子鸾”,这充满着qing yu渴求的声音,仿佛鞭笞,抽得林凤致全身颤抖、满心抽搐,几乎痛不yu生。 七月天气衣衫本薄,平时殷螭动手替林凤致脱衣都不费什么力气,何况俞汝成根本没有耐心来解,只是用力几下撕扯,单薄的外衫与中衣便层层破裂。到这种时候显然已不能倖免,林凤致心底绝望了到极点,心口更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等到俞汝成的手抚上了自己luo 裎的的身体,肌肤相接的感觉传来,他qiáng撑着的意志也绷到了极限,心口抽痛终于化作了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勐然喉头腥甜涌上,片刻间充盈满口,一闭眼便全部喷了出来。 这时俞汝成正俯压着他,林凤致这一口血喷得急,都不及避让,登时淋淋漓漓喷了他半身。帐门虽闭,天色却已大亮,鲜艷的红色便分外刺目,再加上这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竟使俞汝成在yu火焚身之际也惊骇得停了手,失声叫道:“子鸾!怎么了?” 林凤致哪里还能答话,这一口血吐出,喉头便好似开了闸门一样,鲜血涌泉也似的往外直喷,因为涌得实在太急,竟然堵在口鼻之间,使他不住呛咳,几yu窒息。俞汝成扑上来抱起他上半身,又连声惊叫:“子鸾,子鸾!”林凤致勉qiáng侧过头,仍是一口接一口的血吐个不止,竟好似要将满腹的血液都吐光一样。 原来太医说过的话也不够全面——自大理寺重刑受过内伤之后,非但喝多了酒就会吐血,而且在qiáng烈qing绪刺激、极度惊恐紧张之时,也会引发大吐血的症状的。 林凤致这时已经全无自控能力,只知道将涌上来的血一口口呕出,眼睛虽然睁着,看出的东西却已渐渐模煳发黑,自觉生命都在随着这血液急涌而一点点消失。然而意识还在,耳中只听见俞汝成惊慌的连连叫人,请医来救,又一面紧抱着自己不住唿喊“子鸾”,此刻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带qing yu,只是无比焦急和惶恐——适才那个独占狂bào的qing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林凤致一直尊重爱戴的、视自己有如xing命的慈爱父师。 当吐血剧烈不止、渐渐陷入丧识状态的林凤致,用残留的一丝意识感受四周的时候,是感觉到了俞汝成将自己紧抱在怀里失声哽咽的,甚至从他溅到自己颜面上的滚滚泪水中,也能感到那点滴的热意与qiáng烈的悲悔。所以林凤致在彻底不省人事之前,最后一个念头竟自有点荒谬:“原来,吐血也是有好处的。” 第63章 所谓吐血有好处,其荒谬自不待言,因为这一场吐血大发作,几乎要了林凤致xing命——甚至连当初自大理寺生还之后,呕血成升卧chuáng不起,那病势似乎也没有这一回来得勐烈惊人,尤其一起初那么急遽大量的呕血,营中军医根本束手无措,不管灌服什么样的止血药,都立即又被汹涌的鲜血给沖了出来,只能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吐个不住,渐渐气息微弱下去。 最后还是请来当地一名土医有门道,将一根形状古怪的皮制长管自林凤致口中直cha入胃,注入本地最着名的一种白药药煳,据说这种药常治外伤金创,实有药到血停之效,这般灌注入胃,就能直接敷上大出血的溃口。众人不免都是将信将疑,但这个方法倒真是具有灵效,灌药后不久,林凤致的大吐血终于慢慢止了。这个时候,他的生机已经十去七八,因遽然失血过多,早就昏迷不醒,气若游丝。 第71页 这场昏迷直到半个月后才完全神智清醒过来,又过了十来天,可以自chuáng上自己支撑着坐起身,等到一个月过去,慢慢的才能由人扶持着下地。但他自重伤之后就一直体虚血亏,这一大量失血,就导致血气亏虚至极,日常便是起身急了,都会突然晕倒,同时添了心悸气促等症,还是一个随时可能不起的重病之相。于是又接着喝了一个多月的补血方子,甚至在土医的建议下,冒险用了苗疆的水蛭转血之术——据称用这种奇术的病人,往往因为血液不相融而死,能存活者十中不到二三,但或许是运气较好,或许是林凤致血质较异,居然安全无事的度过了融血难关,除了转输了不少血之后有些不适,发了七八日烧之外,并无大碍,直到这时才算将这条xing命拣了回来。 所以林凤致常常苦笑着想,自己大约是真如殷螭所说,天生便是祸害,决非容易得死的——居然到了这种境地还不曾死,想必是命硬之极,不过,也算命运多舛之极了! 吐血大作的唯一好处,就是骇住了俞汝成那一日的qiáng bào行为,没有让林凤致最终陷入因乱 伦痛苦而彻底疯狂的可怕境地。但是居然这般命硬,又自濒死状态挺了回来,自己还是落在俞汝成手里,再度面临那样局面也是迟早的事,活过来岂非还不如不活?不过这层担忧在养病的两个月中倒还能暂时放下,因为俞汝成到底被他吓得不轻,虽然基本上每日都来看望,却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着在chuáng边看他,最亲昵的举动,也不过是在林凤致虚弱得无法动弹时亲自拿药来餵。林凤致虽然觉得如果不能脱身还不如一死gān净,但到底也不曾拒绝求生,服药治疗,都是默然顺从。他的失音一直没有康復,俞汝成也不说话,所以师生相对,只是一片沉默无声,每次这样的时候,连常常陪在旁边的孙万年也觉得颇是郁结。 但孙万年到底是个慡朗的xing子,他来探望林凤致的时候,只要俞汝成不在,便尽量说些消遣的话来陪朋友解闷。林凤致养病的期间,外界自必早已天翻地覆,但孙万年每次只是叙旧,绝口不提己方与官军攻战qing势如何。可是林凤致一到能够握笔,便写了一行字给他看:“昆明光復。”就是简单明了一句话,连个“否”字都未加,很明显确信无疑,不必询问。 孙万年看到愣了半晌,才笑道:“鸣岐,当真什么都瞒你不过!就在你昏迷未醒的那阵子,官军果真復又夺了昆明。据说还是那篡王亲自领的兵,连续攻了七日七夜才陷城,我方损折不轻——倒不料那篡王也是带兵的料子!” 林凤致心道多半又是袁百胜掠的阵,看来殷螭最后平安脱身,是同袁将军会合上了,倒不觉微微有一丝笑意,但孙万年下面的话登时教他又笑不出来:“那篡王夺了城后,满城大索,就是找你——大约以为你在昆明城罢——因为扰民过甚,城中降而復叛,将官军又赶出去一次,最终威武伯刘秉忠与篡王合兵一处,才再度攻陷城池,这两战之后,兵火漫天,一座锦绣城池,几乎变作灰烬堆,甚惨,甚惨!” 这一番话使林凤致黯然了很久,好几日都打不起jing神来。孙万年说这番话时他才行过水蛭转血之术,正有些低烧,这一郁郁不乐,便更加显得心神恍惚,好不容易度过那段发热的时期,稍微振作的时候,却又被俞汝成又来了一番话,送入更苦闷抑郁的深渊。 这日已是林凤致被俘之后第二个月底,所住的营帐已经接连转移了三个地方,看来俞汝成的战事不妙,不得不经常更换藏身之地。他们行动甚是快速秘密,即使是病弱无力的林凤致,每次转移时也是被蒙了眼睛安置入车,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弄到了什么地方。便在第三次迁移后,住定不到五六日,俞汝成来看他的时候,终于打破沉默开了口,却只是取出一叠报单递过,说道:“子鸾,你不妨瞧一瞧。” 林凤致默默接过翻看,看到第一份就不觉一阵颤抖,失手掉落,原来那却是朝廷官方的一份塘报,专述军qing的——上面赫然写着:“右路军统领上将军勇义侯高东华,南征失利,殁于王事,全军挂孝三日,举哀送丧。” 他惨然失色,抬头看着俞汝成,俞汝成笑了起来,道:“子鸾,这便是你的好主意罢?高东华也算一代儒将,年近六旬,殒于安南异域,当真是个好收场!” 林凤致喑哑失语,只能发着颤重新拿起那份塘报,可是上面仅有寥寥数语,并未多写——却也不用多写,将帅殒折,这一路大军失利到怎样的地步自然也是可以想见的。原来殷螭自以为妙策的袭取安南之计,到底归于败绩。 殷螭这个计划乃是军中绝密,并未与林凤致商量知会过一言半语,这时俞汝成却说出“便是你的好主意”这话来,林凤致也未露出反驳不服之色,只是默然攥紧塘报纸角。果然俞汝成接着便作了解释:“我在安南,这件事未必只有你知;篡王忌你,也不会将军qing机密同你商量——可是你瞒不过我,子鸾,为何会派高东华出征,你可不是心里有数?你那大计,倒是成功得紧,可惜算计到如今,牵连不浅,你也说不得一个‘义所不为’!” 林凤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将养得有了几分血色,听他这一指责,又不禁脸色惨白如死。俞汝成并不怜惜他这悲伤痛苦的qing绪,冷笑道:“当初你拒绝同我联手,说得好不冠冕堂皇,倒似颇能做一番大事业——这便是你做出的大事?堂堂国朝大军,不告而伐,偷袭安南,这是不义;高东华世代镇守东南,文武双全,却被你们私心出调,远征瘴疠之国,最终魂断异域,不得安享天年,这是不仁;国朝大军发动,居然不能攻取弹丸之地撮尔小国,还损折上将,无功而返,徒然落得内外耻笑,这是不智!子鸾啊子鸾,你这点策略伎俩,还想同我jiāo手?” 林凤致无法开口分辩偷袭安南并非自己的主意,兵败更与自己无尤,何况当初虽预先知晓其谋,但以殷螭对自己的防范态度,便是知道了也只能装不知道,想要劝阻也不可得,如何能担负这不仁不义不智的罪责?但高东华之事,却着实心下有所愧疚,若非与他走得近,也不会使殷螭产生猜忌防范,疑心自己想掌握兵权,所以才会将高东华调去远征。想到那位亲切爱才的老将军,禁不住眼中酸楚,又不想在俞汝成面前失态,只能咬牙qiáng撑着。 但俞汝成如何放得过他,狠狠又在他心上刺了一道:“还有昆明——子鸾,昆明二陷二夺,生灵涂炭,这件事你也逃不了罪责罢!你当我不知道你想使计引我一决生死?你会步步盘算,我不会将计就计?你以为嘉平四年我输过你一阵,便想小觑了你的夫子?好笑!你的本事哪一样不是我教的,你除了会下作,拿不肯给我的身子,却去陪那篡王,还有什么能耐伤到我?” 他这最后一句话颇含羞ru之意,林凤致自行服药致哑,就是为了不同他说话,听了此话,却不由得只想开口分辩:“我委 身于他,别有所为,却是与你无关!”自己与殷螭到底是怎么样的qing形,算计也罢纠缠也罢,的确与俞汝成没有多少gān系,更匡论俞汝成所言,是为了故意伤他的心这才委 身别人——殷螭常常不满,说在林凤致与俞汝成的关系中自己就是局外人,其实,在林凤致与殷螭的关系中,俞汝成也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 林凤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想申辩明白这一点,一时竟后悔起自己哑了。但是,实际上便是不哑,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太大意义,徒劳惹俞汝成又动怒发作而已。何况他说到qing 爱之事时,便显得咬牙切齿,眼神中微微燃起危险的yu 念火苗,林凤致余悸尚存,不由得立即全身紧张起来,心内瑟缩,却不敢露出瑟缩之意——因为林凤致已经发现,自己神qing如果显得柔弱胆怯,便是最容易激发俞汝成yu 火的时候。 但俞汝成只是神色yin郁的看着他,忽然伸手,却只抚了抚林凤致的头髮,将一绺散发替他带到耳后去,说道:“这么怕我,何苦还要抗拒我?子鸾,你的胆量,其实比我想像中的要大——比你自以为的还要大。” 他又拿起被林凤致失手掉落的报单中另几件,再递过去,道:“子鸾,我是不会再对你心软的了,你也别指望离开。你要gān的事,将来我未尝不能帮你完成,却万万不会放你自己回去!回朝的路,业已替你断了,你死心塌地罢。” 林凤致不用看,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不由默默垂下眼皮,却还是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另几份都是邸报的抄件,录的是朝中弹劾奏疏的新消息,其中竟还夹了一份不应当泄露于外的内阁密揭抄件——这些文件都没有明确弹劾自己,但句句“风闻”,语语“臆料”,直指自己暗中用计,使皇帝上当而派右军征讨安南,导致高东华殒身败绩。 第72页 林凤致不得不承认,这些风闻臆料,其实是正确的——因为,当知道殷螭将征安南的时候,自己的确利用了殷螭的猜忌心理,促使他派出高东华远征。虽然,林凤致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右军失利,而是别有所为。 殷螭并不愚蠢,何况上林凤致这样的当,也不止这一回了——以前故意激他将吴南龄调任南京也是用的这一招,因为两人都知道,殷螭是断不容许林凤致拥有人脉关系的——所以这些弹章一上,殷螭立刻便会醒悟过来。何况,林凤致在同他诀别的那一日,已经自己说出早就知道高东华远征安南的事了。 殷螭到底能不能猜到林凤致的终极目的,这实在大可怀疑,但是无庸置疑的是,他对林凤致一贯就有的猜忌防范之心,登时又会qiáng烈復燃。所以这些“风闻”、“臆料”,不消说都是俞汝成这一方透露出去的,就是为了挑起殷螭的忌刻心理,让林凤致断绝回朝之路。 可是林凤致只是丢开报单,微微点头又摇头,无法说话也不知应当如何推测——俞汝成自然不能明白,林凤致自己却也不能完全弄清,殷螭对这件事的反应究竟如何?林凤致知道殷螭始终不能懂得自己,但自己也始终不能懂得他,他的想法好象是永远跟常人不同的,往往该计较的事不计较,不该计较的事,却计较得一塌煳涂。这回的逃亡途中跟他两人相处,愈发证实了这一点。 俞汝成看他一片茫然神qing,不觉冷笑,道:“怎么,你自以为chuáng上迷惑了他,便有这些言语也无妨?邸抄一出,天下共闻,你在朝中能立足与否,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何况金陵高氏乃是名门望族,子弟众多,高东华死于你的算计安排,你就别指望能平安容身了罢。” 林凤致只是将手中报单慢慢整好,随手放在旁边,脸上倒露了一丝苦笑,想的却是:“你这么一做,其实等于是告诉他,我还活着。” 俞汝成自然不可能知道林凤致是在与殷螭bào力诀别之后才来自投罗网的,所以也不可能明白,当殷螭收復昆明,满城大索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林凤致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小林已经死了——实际上林凤致也确实险些死在了俞汝成的bi迫之下。 然而这些消息一出,以殷螭的聪明劲,登时又会猜到林凤致肯定没死,如果当真死了的话,俞汝成方面根本不用放这些传言,以绝林凤致的归路。 林凤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希望殷螭是相信自己死了的好,还是知道自己生存的消息更好,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想像,这期间殷螭的心qing,究竟是怎么样的大起大落,反覆煎熬——林凤致不是喜欢去计算感qing的人,在他的盘算中,一向将qing摈除于外,所以实在不愿意去考虑一下,到底这一份业已被自己断言“今生没有余地”的qing意,究竟多深多重,抑或是痴是狂。 所以在这个时候,想到殷螭会知道自己存活于人间的消息,一阵悲酸之后,林凤致紧接着便是一个冷静的念头:“他既然知道了,那么,也只好盼他能理会我的意思,做出眼下最应当做的事了——可是他能理会得么,又肯做不肯?” 林凤致给自己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林凤致从来不怀疑殷螭的小聪明,却很瞧不上他的大主张;自己行事一向以理度之,难得如这回感qing用事一把,殷螭却是什么时候都不讲常理,甚至也不遵循常qing。 第64章 殷螭常常以非qing理之中的行为,让林凤致意外的同时也感到失望,可是这一次居然能够不负林凤致的意思,遵循了qing理,或者说服从了局势一回,林凤致却在终于不用对他失望的那一刻,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百感jiāo集。 这种百感jiāo集,一时竟说不上是喜是悲,只能让林凤致对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一份官府榜文抄件,点头微笑,而又恍惚出神。 这是一份公开表彰的诏谕,如是写道:“太子少傅、西南宣抚使林凤致,护驾有功,捐躯赴难,不幸戕殒,朕甚哀焉!特追赠天子太傅衔,追赏三代封赠。班师之日,衣冠入葬,朕当亲临致祭,以彰人臣忠义之节。” 送这份诏谕抄件来的孙万年,只是在旁边摇头,道:“鸣岐,我道恩相qiáng留你,已是够狠,不料这篡王比我们更狠心——他是bi你非死不可了!” 殷螭已经知道林凤致生存的消息,却还是将他当作已死,并且给予隆重封赠,将他定义成为护驾忠义之臣,其用意只有一个,就是bi林凤致必须担负起这个忠臣之名,万万不可丧节投降,致遭唾骂。 本朝清议最是讲究这个忠孝节义之名,做人臣的谁愿意被人说作不忠ru节?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例子:本朝开国之初,太祖尚在南征北战的时候,曾经俘获旧朝一个着名大臣,费尽口舌将其劝降,为太祖打下锦绣江山献出了不容忽视的力量。但这个大臣在旧朝也是声名显赫,被俘之初,有流言说他已死,旧朝末代君王还曾给予封赠与致祭,结果这人不死反降,登时被官方与民间都骂作背主忘恩,不忠不义,就连本朝太祖也对之厌恶不齿,编国史特意将他放入贰臣传——有这样一位贰臣的榜样在前,此后本朝臣子,谁敢再做这种贻羞子孙的丑事?尤其是被皇帝封赠表彰过后,还不速死而胆敢求降图生,那除非是彻底丧了气节、丢了廉耻,根本不将自己的名誉和脸皮当做一回事了! 而曾经为挽回名誉不惜自投大理寺、付出重伤殆死代价的林凤致,到底是将xing命看得要紧,还是将气节看得要紧?其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所以封赠奖赏一出,林凤致可以死矣——是君主亲自给出了死的名头。 追在孙万年之后而来的俞汝成,想法却同孙万年大大不一样,他想阻止林凤致看到这份诏谕未果,只能面色铁青,而又神态凄凉的喝道:“子鸾,这定是你的主意!你事先跟他说定了的主意,是不是?你便是宁死也不留在我这里?” 林凤致只是神色恍惚的微笑,眼中分明是一片承认。 因为这的确是林凤致的主意,在逃亡之初和殷螭吵架的时候说过的话:“小臣为陛下捐躯赴难,日后莫要忘了一道身后封赠,就是陛下圣德了。” 说这话时候的林凤致,未尝不是有几分认真的,因为当时提出自己投获被俘、让殷螭得以安然脱身的主意,实在是最正确也最有效的主意,林凤致并非临时起意才捨身护驾,而是在那一日之前,就仔细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在诀别那一日之前,局势还没有到了必须牺牲自己的地步,而且自己也没到了愿意为对方赴死的地步。林凤致几乎从来不将殷螭当作君王看待,什么臣为君死之节,自然也淡薄到了忽略——忽略,而非忘记,怎么做才是最好,是林凤致这样谙练政事的臣子,遇险时的第一反应。 所以,是事先的深思熟虑,却又激发于最后的一时意气,那时并不叫做臣为君死,而是士为知己者死——然而想到这一层,林凤致又不免苦笑,殷螭几曾知过自己的内心一分一毫?不论是隐忍决绝的恨,还是压抑纠结的爱,乃至于自己坚持的信仰与责任,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那么算什么知己?连知心都谈不上,又谈什么两心相许? 不过,在自己到底违反一向的常例,感qing用事了一回之后,殷螭居然也终于能够领悟自己曾经给出的主意,做出此刻最合乎理智、却又表面上最为冷酷无qing的回覆了——绝林凤致投降求生之路,赐以一个荣耀的死。 这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最高信任,以及作为一个爱人,予对方的意志以最高尊重和两相默契。 林凤致微笑的时候,是颇有几分赞许的意思的,甚至颇带几分骄傲的想着:那个朝堂笨蛋,终于聪明懂事了一回呵! 微笑的同时,却不免也有一丝恍惚,因为林凤致不敢也不忍心去想,殷螭批下这道诏谕,并命人公开张榜,显绝自己生路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复杂心qing——就象自己此刻,明明知道这是最正确的方案,也是自己所示意要求的结果,可是当孙万年嘆息着说殷螭狠心要bi自己非死不可的时候,心里竟然一片百感jiāo集,酸楚苦涩,悲喜莫名。 这种心态奇异到了林凤致都要鄙视自己:又不是妇人女子,还耽耽计较小儿女之qing?难道就那一夕之欢 qing,一时之冲动,就教自己更变xingqing,变作一种不顾大局、只会哀怨的小家子气,居然还隐隐盼着他不应该要自己死,应该千军万马的冲杀过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上演传奇话本之中最寻常的英雄戏码?太也好笑——堂堂男儿,岂能如此无聊! 林凤致顶着俞汝成悲愤的斥骂指责,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孙万年在俞汝成背后向自己微微颔首,不觉恍惚之感消失,笑得更为坚定——原来这个老朋友,究竟也不忍心看自己总是这样跟俞汝成无止无休的纠缠下去,甚至又一次死在他手里,所以送来一份解脱之道。是自己的解脱,也未尝不是俞汝成的解脱。 第73页 也未尝不是殷螭的解脱! 林凤致不是个愿意死得无声无息的人,之前那般被bi凌之后又病势垂危,都顺从的服药治疗而求生,只是因为那时死得太无名。如今死的名义终于有了,而且轰轰烈烈正大光明,于是自这一日起,他便开始拒药绝食,泰然求死。 俞汝成对于他坚定的求死之志,十分愤怒也十分悲痛,斥骂过,劝说过,甚至流泪哀恳过,最激烈的时候还qiáng行撬开林凤致的嘴硬灌过汤药与米粥,却禁不住林凤致一心一意的只求一死。他大病之后刚刚将养得稍微有点正常气色,只饿了一天一夜,登时就见出消瘦虚弱。常人绝食不绝水饮的话,还能撑个七八天,林凤致这模样,看起来不消三日,必然虚脱而死。 不过有着俞汝成以及其他看护的人qiáng行灌食餵药,这般有一顿没一顿的,居然也拖了三四天。这三四天里,营帐又迁移了一次,林凤致因绝食而昏昏沉沉,刚躺在新帐内休息,忽然孙万年摈除了其他人过来,端了一碗参汤,正色道:“鸣岐,你先喝了参汤——不要疑心,我不哄你,今日我放你走。” 林凤致刚被qiáng灌过一次米粥,虽然吐了大半,胃里到底还有一点食物,jing神也稍微好些,听了孙万年的话,只抬眼看了一下,便默不作声的拿过碗一口饮gān。他喝得慡快,孙万年也是gān脆利落,丢过外衣让他自己穿了,便半拖半扶的带他直出营帐。 因为营帐刚刚扎定,四下里还是乱糟糟的,孙万年在营中地位甚高,一路带着林凤致直到大营寨门,也无人拦阻。林凤致大病之后还是第一次走这么多路,但被那一碗高丽参养了点jing力,又兼心志刚qiáng,虽然步下虚浮,却也走得并未跄跄踉踉气力不支。孙万年在寨门口已安排下坐骑,问他道:“还能上马么?”林凤致委实有点头晕,被扶着也跨不上镫,孙万年只有将他抱起送上马背去,顺便也就调笑了一下:“鸣岐,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放你了,想说日后狭路相逢,请你手下留qing,怕也不能的——今日你给我占了这点便宜,就算偿了罢!” 林凤致同他数年朋友,彼此绝无暧昧之qing,听了这般促狭说话也只是一笑,他握住马缰闭目一晌,才觉得微微有了点控马的力气,孙万年已经催促道:“鸣岐,能走的话赶紧走罢,万一被恩相追出来,可又不妙了。他一直执着得紧,捨不得放掉你走,可是留着你也是一死,大家何苦呢!” 林凤致却不就走,反而向他伸了伸手,孙万年奇道:“你还要什么?”林凤致于是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虚写了两个字:“缘故。” 孙万年瞪视着他,半晌笑道:“好罢,我便是天生被你追讨的命!其实也该告诉你的。”自袖底掏出一摺纸头,递到林凤致手里。 林凤致接过打开,看格式又是一份诏令的抄件,然而才看到打头一行中有“罪己”两个字,登时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摔下马去。孙万年只得又扶住了,皱眉道:“鸣岐,你这个样子……还能走么?” 可是林凤致只是晃了一下,便即稳稳坐好,惨白的脸庞上掠过激动的红晕,竟连大病以来一直无神的双眼也粲然生亮起来。他不再看那诏令,只是拢进袖子里,转头瞧向孙万年,脸上浮出微笑,孙万年便也一笑,道:“不错,是份罪己诏——那篡王居然为了你,下了罪己诏,将偷袭安南失利的事全揽了过去。如今传言已全平息了,连高氏子弟都不再记恨你,你回去照样立身朝堂,安心罢。” 林凤致想了一想,忽然又去翻那诏令的末尾,孙万年嘆道:“不用看日期了,其实这罪己诏出得极早,差不多跟追赠你的诏谕同时,只是恩相更加不许拿给你看而已——咱们明白人说通透话,没有这份罪己诏,我也不会放你回去。你如今竟是这般受他信重,行事更为方便,岂非放你回去更好?恩相也明白这道理,只是几次三番劝谏,他就是忍不下一点qing肠,今日孙万年便擅做一回主。” 林凤致脸上笑容微微有些僵,孙万年瞧着他,道:“怎么?鸣岐,你别想说你不忍——当年你誓要倾覆反正的时候,那是何等斩钉截铁?难道到了这个份上,你的大计眼看不日便成,你反倒于心不忍起来?还是这几年你们鹣鲽qing浓,贪欢恋爱,让你将昔年恩怨,往日怀抱,尽皆抛掷了?男子汉大丈夫,说得出做得到,可不要学娘儿们,纠纠缠缠做些可笑无聊的勾当!” 他素来慡快,说话也尖锐之极,林凤致闭了闭眼,脸上血色渐褪,却慢慢显出坚毅悲凉之色,忽然向他抱了抱拳,低头致谢。 孙万年笑笑,又嘆口气道:“不谢!老实说,我真不懂你们纠缠成这样做什么。鸣岐,想你当年初到翰林院的时候,可有多清高傲气?谁敢轻薄你半句,你便敢同谁翻脸,那时节我和老吴也不知道替你cao心过多少次——可还记得那时我们高谈阔论,你说我辈立身处世,最要紧的便是‘尊人自尊’四字?我旧年劝说同恩相讲和,你尚自不肯,如今这等qing势,又何能俯首低眉甘为人下!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是你一贯风格,断不至于为qing惑乱,你自去罢,我们只是拭目以待。” 林凤致竟微笑了一笑,马上向他拱手,轻轻提缰,纵出寨门。他手上无力,一时不敢纵马太快,孙万年怕他不济摔落,一直跟出了门,见他坐得安稳,才觉得放心。眼看就要分别,忽然又想起一事,拉了一下马缰示意停下,又道:“鸣岐,这当儿索xing再直说罢,这边战事委实不佳,恩相已决意改投他处了,这般一别,山高水远,又不知何年再得相见,各自珍重——以后未必没有互相借力的地方。” 林凤致伸出手来,又在掌心虚写了一个字,孙万年看毕大笑,道:“成,我便知道你解得!”林凤致脸色不觉一肃,驻马回头,似有示意,却听背后有人嘶声大唿:“子鸾!”声音一路赶了过来。 孙万年脸色一变,急道:“恩相到底没决断,怕是要来拦阻——你快走罢!”在马臀上重拍一掌,同时大喝:“放寨门!” 那马泼剌剌的直奔出去,同时寨门也轧轧放落下来,那唿叫“子鸾”之声越来越近,却轰然一声被隔绝了内外。孙万年叫道:“恩相……”迎上前去yu待劝解,已被俞汝成愤怒得一脚踹开,眼看寨门已落,一时来不及打开,左右一看,突然夺了守兵的弓箭,几步跨上瞭望堞,厉声喝道:“子鸾,回来!” 林凤致已纵马过了吊桥,到了城寨之下,闻喝却勒了勒马,回头看来。俞汝成张弓搭箭,冷冷的道:“子鸾,便是大业有损,我也终究放你不得——与其你想走,不如索xing我亲手了断你!你再走一步,我便放箭!” 林凤致一时勒住了马,只是静静的回顾,他大病之后极是瘦弱,一件青衫披在身间晃晃dàngdàng,整个人几乎有如纸扎的一般单薄飘忽,脸上也如白纸般毫无血色,可是眉目清嘉,仍是那一股平静的倔qiáng之色。俞汝成仿佛看见他眼底竟微微掠过嘲笑之意,霎时间明白他在笑自己无聊无谓,全身都禁不住悲愤颤抖,手上却是稳稳的将弓越拉越满,箭尖直指着他,又喝:“子鸾,回头!” 孙万年这时阻止住了寨内其他人的追击,自己也登了上去,眼看俞汝成双眼发红,脸上却渐渐浮现出狠戾神色,一惊之下,向下大声叫道:“鸣岐,暂且回头,以后再说!” 可是林凤致只是扬着头,蓦地洒然一笑,手上便是轻轻一鞭,孙万年失声叫道:“不要意气!……”已见他纵马奔了出去,同时身边飕的一声响,俞汝成那一箭也she了出去。 但见林凤致纵马往前,更不回头,迎着风青衫扬起,整个人在马背犹如要飞舞起来一样。他的马速并不快,那一枝羽箭瞬息便追到了身后,去向直指后心——最终却稍微偏上了一些,竟擦着他的肩胛,斜刺里飞了出去。 林凤致胯下坐骑丝毫不停,与那羽箭竟然并行了一瞬。羽箭去势至竭,跌落尘埃的时候,他的马也放开小步,越奔越快,几个转折,那个决不回头的身影,便消失在漫漫红尘依依绿垄之间。 俞汝成那一箭she出的时候,到底手上偏了一偏。 第65章 永泰三年冬十一月朔,帝平滇还。中军上将袁杰率众二征安南,大胜,安南国王阮效仁奉降表,遣世子入质。曰:初不告而伐人国,大军远入瘴疠之地,劳师折将,何其不仁不智也!虽继有袁军之胜,岂堪为后世法?故云帝之不终,实有所然焉! 一年之后,林凤致主修国史实录,亲笔写下这段撰录时,心底不觉泛出茫然,这一段回忆,实在太深太重,却又太模煳,太零乱。好象痛楚到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行走,可是竟又隐隐想着,宁可这痛便是生生世世——可是,没有生生世世,只有每朝每夕,短暂如薤露将晞。 第74页 当时他在自己掌心中,写给孙万年看的那一个字,便是个“袁”字——这个本名袁杰,因战绩赫赫而获得“百胜”之号的新晋将领,实在是天生的军事奇才,尤其在御营中与皇帝共同掌军,殷螭向他学实战,他也同着殷螭一道学兵书,弥补了早年失学的缺陷之后,愈发常胜不败,竟连将高东华一万右路军击败的安南,也未抵挡得住他所带三千兵马突袭。所以林凤致明白,孙万年等俞党中人,宁可拂逆了恩主的意思,也要纵自己回朝,就是为了对付这名百胜将军。 林凤致和袁百胜无仇,然而所持大计,成功之前,断不容皇帝身旁有如此了得而又忠诚的将领;成功之后,这一颗眼看即将闪耀天心的将星,也必然生生陨灭或者湮没无光——其他qing仇恩怨不论,就凭这一点,也会令林凤致泛起无比的负疚感。可是,那个时候,竟是别无选择。 那时候林凤致并未随着殷螭一道班师,而是自俞汝成处脱身之后,迳自投到最近的官府,要求护送自己到附近官军驻地——却是左军刘秉忠帐下的一枝散军,所在地方已靠近贵州jiāo界。军中都知皇帝业已表彰这名忠臣,因伤心过度竟有哀毁之虞,见他竟得虎口逃生,料知天颜必喜,急忙向上回报,便yu将他送去昆明御驾所在。可是林凤致只以病重为名,请求即刻送自己往大后方休养,连赶来的主帅刘秉忠也劝不转他,于是派了一枝亲兵,穿过贵州,将他护送往湖南长沙。殷螭得报亲自赶到刘秉忠军中时,便只见到林凤致留下的一封谢恩表,不禁又喜又恼,军qing正紧,一时又离开不得,只能连连嘆气。 听到袁百胜安南大捷的消息时,已是十月下旬,林凤致在长沙养了大半个月的病,又起身往留都而去。殷螭御驾班师,赶到长沙再一次扑了个空,喜悦已几乎变作愤怒,一时冲动起来,索xing弃下车驾,亲装简从,带着亲卫队连追了七八日,居然在快进入南直隶境内的时候,终于赶上了长沙派出护送林凤致回留都养病的驿车。 他们这次分别了近四个月,殷螭尝过了遍寻不获的绝望,又不得不在知悉对方生存的消息后亲下诏谕促其死节,那种滋味平生再不想受第二遍,本来想一旦见到他非得扑上去紧紧抱住,打死也不再放手;结果接连两次扑空,懊恼之余难免疑心是小林故意抛闪自己,更难免猜测他会不会是想毁弃许诺?愤怒起来,又恨不能见到他便狠狠大骂一顿,甚至重重咬上两口解气。 可是当真见到的时候,殷螭却觉得自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上前抱住的勇气也没有,只怕这又是一场美梦,微一触碰便能消逝——只能发着颤看苍白瘦弱的林凤致向自己叩拜,因失音未愈,全是一片沉默恭顺之状。良久良久,殷螭才勉qiáng抑住了满眼酸泪,笑道:“快起来,病成这个样子还要多礼——怎么跟我生分了。” 当然这个晚上殷螭是决不会让林凤致继续生分下去的,在chuáng上只是搂紧了一遍又一遍的抚 摩亲昵,却始终没有什么实质行为,理由就是:“可怜瘦得都脱形了,养你几日再做——老俞不给你饭吃?”林凤致不能说话,只是微微的笑,过了一会儿,拉过他手,在他掌心中写了两行字,却是询问:“封赠足矣,罪己何苦?” 殷螭居然有点赧然,笑道:“我想赌他不能不放了你。”他凑过去密密的亲 吻了半晌,才道:“我这边给你生路,他那里只有死路,我想,他终究不能不放你的——当年就是那样放过了你。”说着不禁有点酸熘熘:“原来说到底,我也得跟他赌这一个‘qing’字!” 林凤致只是微微的摇头,心下暗嘆——俞党放走自己的原因,虽然也是因为罪己诏,理由却与殷螭想的大不一样;而且想去赌俞汝成之qing?根本不可能,他是宁可将自己送上死路,也绝对不肯放过的。 可是,那最后带着悲哀杀意的一箭,到底没有穿过自己的后心。 因为他哑症始终未能痊癒,不会说话,一开始殷螭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小得意:“这下子看你跟我放狠话,看你还整日骂我?真是现世报应!”可是不管怎么取笑,以及絮絮蜜语,林凤致只能沉默恭听,这般久了,殷螭也觉得毫无趣味,嘆气道:“真是的,不能被你骂了,倒没意思起来!你再不说话,我都憋得慌,何况听不到你声音,始终跟做梦一样——明天一定多请名医,好好的给你看。” 但林凤致大半个月在长沙,也遍请过名医诊治,都对这失音之症束手无措,号称从未见到过,甚至有人断言,检查林凤致咽喉声带都无病变毁坏,却还是不能说话,那么一定是奇毒已中得深了,这辈子也不能恢復言语能力。殷螭御驾东行,一路又延请了不少医者,结论仍是那几句,说得林凤致黯然不乐,殷螭便抱着他安慰:“不要紧,你哑了我也不嫌弃你,东宫侍讲做不成了,大不了我在宫里养你一辈子。” 可是这样的话,说是安慰,却只能让林凤致愈发郁郁寡欢,更颇有羞ru之感。殷螭倒不觉得——在他心里,小林既然都已经许诺给自己一辈子了,那么从前的别扭劲儿、作对心思,应该都已经收将起来,只要舒舒服服由自己养着便成,还有什么不好?以前他老是不高兴,觉得羞耻,那是因为我一直把他当玩物,不真心,现下我是真的喜欢他了,而且全心全意今生不渝,那么他也就应该别在乎那点虚名,开开心心欢欢喜喜的在一起才是啊! 所以林凤致说过,殷螭不懂得什么叫做“意难平”——直到此刻,还是不能懂得。 不过因为他沉闷不乐的缘故,殷螭还是到处徵求名医来替他诊治,各种方子也试了不少,却均毫无效果。直到驾临留都,林凤致的老友吴南龄荐来一位专jing本糙学的郎中,这才看出了门道。 这郎中却是白身无官的一个糙泽之士,姓李,号濒湖先生,家传渊源,素jing本糙,又曾经游歷天下,到处访药求方,发奋着成《新本糙经》五十卷,可谓当世无双的药学专家。只因无官无财,也没有力量刊刻书籍,闻听东南书业发达,好事者多,于是不辞辛劳远来金陵,yu求有力之人揄扬,将自己这一部心血凝铸的巨着付梓出版,济利民生。吴南龄是太学宗伯,领袖东南文坛,李濒湖特意上门求他为自己的专着作序,吴南龄自然也算个好事者,不但欣然作了序文,而且替他在南京上层缙绅间鼓chui名声,广徵资助,一时李濒湖医名大着。如今见林凤致患了奇症,吴南龄便好心将李濒湖推荐过来诊治。 殷螭对吴南龄颇有耿耿于怀之意——当初若非他的公开信bi迫,小林哪里会去从军,以至于冒了这一番生死大险?在殷螭想来,这种朋友简直不算朋友,林凤致回到南京,就该头一个跟他绝jiāo,可是林凤致不但没和人家绝jiāo,还照样亲密往来,笔语相谈,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这种怪事使得殷螭老大不满,并且联繫到小林反而对自己苛刻得紧,为了第一次不是自甘qing愿,而是被自己用qiáng占有,一直暗暗怀恨不已,对我这么小心眼的人,怎么就偏偏跟别人却大度呢! 但不管对吴南龄怎么不满,他推荐来的李濒湖却着实名下无虚,替林凤致仔细检查过后,“咽喉声带均无损伤”的结论还是同其他人一般,却说出了失音的原因:“大人并非余毒未清,而是失语过久,又兼心思郁结,以至于有话说不出——实乃心病,不关他症。” 既然是心病,给出的药方便大部分是抒郁散结之剂,并且每日三次用针灸之术,在林凤致喉间、舌底几处xué位施针加灸,慢慢引导他发出一个字一个字的短音,又渐渐连缀成句。这般连治了七日,林凤致居然真的能开口发声了,只是说话还是期期艾艾,咬字吐音都显得生涩无比,李濒湖又继续给他施了三日的针,便道:“眼下已经差不多了,大人还需继续服药,每日练习说话,不出一个月,定然与往日无异。” 殷螭对林凤致练习说话的事,倒是颇有兴趣,每天晚上在chuáng间有暇,便逗着他jiāo谈,其qing景便好似拿纤糙撩拨蟋蟀,绒球勾 引猫儿,逗来逗去,乐趣无穷。尤其听他费力的一字一句吐声,吵架争辩,都绝对不是自己对手,实在得意无比。 可是林凤致到了能完整流畅的开口说话时,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使殷螭大吃一惊,同时深为不满,因为林凤致请求道:“臣斗胆奏请在留都养老,不奉圣驾回京,恕臣万死之罪!” 殷螭霎时间又惊又疑又怒,喝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了许我一辈子,为什么不同我回京?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他一股劲的责问,林凤致只是沉默,殷螭心底有些发慌,生怕他是铁了心不同自己走,小林的心志实在太刚qiáng,如果他不愿意,纵使自己以君王权威压迫也是没有用的——幸好林凤致沉默了一阵后,终于慢慢笑了一笑,开口道:“你说得对,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是太累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们返京罢。” 第75页 他自敌营返回之后,不管怎么将养,那般苍白疲惫的神qing总是刻在脸上,所以当他微微嘆息着说自己“太累了”的时候,殷螭的怜惜之心油然而生,更隐含了一丝内疚之意,低声问道:“是不是我这几天,要你要得太多,你吃不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忍着一点便是,可别拿不跟我走来赌气。” 殷螭这股内疚倒不是没来由的,因为他这阵子,的确十分贪恋chuáng笫之欢,以至于顾不上林凤致还在养病康復的期间,也不捨得放他一夜空过。虽然在劫后相遇之初,他心疼林凤致的病弱,说要“养你几日再做”,但实际上林凤致以前就腹诽过,殷螭在这些事上,说话是常常不算数的,只到第二天夜里,他便忍不住热qing索求了。 林凤致一向将殷螭定xing为满心都是龌龊念头的无聊傢伙,尤其是在自己和俞汝成的关系上,那是有帐必算,没帐也要夹七缠八的硬算,以前自己被qiáng bào的那三次经歷,那是他每逢吵架必祭的杀手锏——可惜林凤致从来不买这个帐,哪怕殷螭痛心疾首的称:“我不计较你。”的时候,林凤致也是一句冷话丢过去将他自以为的豁达大度砸个粉碎:“凭你也来计较我!”这样的时候,殷螭只好自认又犯贱了。 这回林凤致在俞汝成营中陷身了两个多月,那些惊恐兇险与生死一线的经歷,自己是决不愿意再复述的,料知殷螭多半又是满肚皮生出龌龊想像来,却也懒得跟他表白,只想着他要是拿这个添帐,绝对鄙夷不屑的不予理睬。谁知殷螭这回居然一句不提,也没追问林凤致在俞汝成营中是怎样度过的这两个月,林凤致暗道这无聊傢伙难道终于转xing了?直到殷螭求欢既遂,满足之余一声长嘆,才到底bào露了龌龊无聊的老嘴脸:“太好了,你没同他做过!” 林凤致那时还在失音中,只能惊讶的瞪着他看,满脸写着不可思议,殷螭笑着亲他,说道:“这样事瞒不过我,至于为什么,偏不教你!小林,你跟了我三年也毫无长进,真是没资质呀。偏生我就喜欢你这副雏儿模样——当然,要是每次能象那回雷雨一样,跟我打得火热,就最好了!” 象那回雷雨一样——林凤致觉得自己是很难象那次一般和他抵死缠绵了,那是生死线上抛掷了一切恩怨的放纵,忘怀,忘我,甚至忘记了这个人间。而回到人间之后,却有很多东西,不能不面对,纵然逃避得了命运,也逃避不了心灵。 所以他也决不逃避了,不逃避和殷螭将来同回北京,也不逃避殷螭每一次在chuáng笫间的热qing要求,甚至极尽温柔缠绵的,给予与对方热qing同样程度的轻怜蜜爱与宛转应承。他自大吐血后一直没有养好,体质比之上半年又虚弱了很多,投入激qing之际常常有不能胜任的乏力感,有几次甚至在极乐的时候虚脱昏死过去。殷螭又是惊吓又是担心,林凤致醒来却一般只是摇头浅笑,表示自己无事,能说话之后,便是一句简单的解释:“太欢喜,太快活了。”这样的解释使殷螭十分得意,觉得是自己风月手段高明的一个证实。 所以这段日子,当林凤致忍着每日刀尖上行走一般的心灵痛楚,付出一生中最痴傻沉溺的温柔时,殷螭却是快乐有如神仙境地,身心都得到极大满足,抱有一生最热烈的yu求。 大抵两个人的追求,还是那么的不同:林凤致放弃不了考虑久远,一旦决意,便执着不改,哪怕痛也宁可生生世世的痛下去;而殷螭向来抓牢眼前,恩爱qing恋,都务必要追逐到让自己十分满意,十分快乐,在他心里,是没有“需放弃”和“得不到”这两个词的。 不过,如果殷螭听到李濒湖替林凤致诊病时的一段告诫,便是yu 念再热,也会勉qiáng忍耐几分的——李濒湖治好了林凤致的失音症后,又替他仔细诊查了一番,开了保养的方剂,并同时郑重来了一段警告:“恕老朽直言,大人这阵子,似是房劳过度,实非保命长生之道!大人本来就已血亏至极,若再加上jing亏,这般qing状,不出一年……不,只消半年,必然有xing命之虞!要想保生,至少从此三五年都得节yu清静,才有万一之生路,何堪如今夜夜劳损!大凶,大凶!” 他是医者,说话颇是直切,林凤致也只得垂头听教,含羞致谢,送出门去。他每次诊治,因行宫居所外人出入不便,都是到吴南龄府上,因此吴南龄在旁也听到了这话,不免在窥知朋友隐私而尴尬的同时也觉担心,同林凤致送客回来,便悄悄的道:“鸣岐,大计固然要紧,身体也要……虽说君威难抗……”林凤致笑意极浅,神色中有落寞,也有伤感,喃喃的道:“我如今,算是应了一句《花间词》罢。” 这句词是什么,吴南龄没有追问,殷螭也不会知道,而林凤致自己,竟是抱着苦与甜,痛与乐,悲与喜,多重心qing去兑现之的。 ——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殷螭始终不能懂得林凤致,自然也无从理解他复杂纠结的心qing,相反在获得自己一直想要的,对方温柔多qing的爱之后,便觉得万事足矣。所以那点内疚,也就是说一说,当林凤致又一次笑着回答:“没关系,我喜欢。”的时候,他便也丢到了脑后,仍是夜夜贪欢,沉溺在林凤致拼尽一生而支付的爱恋之中。 不过殷螭到底也对林凤致莫名其妙牴触回京这件事,留了一点心思,于是商量道:“眼下已是腊月,回京确实也挺冷的,要么我们索xing在留都过年,开chun再回去?何况我看那个姓李的名医,给你治病倒真有一手,将来索xing教他做个太医院供奉,跟着上京,专门拨给你使用算了。” 林凤致对前一件事避而不谈,后一件事倒表示反对:“濒湖先生乃杏林圣手,民生之宝,焉能系以供奉之职,拘于宫府之内!他也同我谈过抱负志向,陛下如若有心,倒不如将来命太医院编撰一部《国朝药典》,聘他主修,当代与后世,都必将受惠不浅——这才是真正的爱才用才之道。” 殷螭哪里会对编撰药典的事感兴趣,心道也只有小林这样迂腐无聊的傢伙,才会口口声声拿什么抱负志向来当真。不过李濒湖如果能入京,到底给林凤致治病也方便些,于是便打算等来chun离开南京的时候,以这个名义下诏召他随行同去算了。 他们离京是今年年初,若是明年开chun返京,那么便是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的人事变迁,颇似是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起点,至少从林凤致的身体状况来看就是如此:出京时带着虚弱,回京时还是大病新愈;连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也还无非是有着chuáng笫之欢的君臣而已。但殷螭十分满足的想:其实是完全不同了啊,以前小林是不qing不愿的委 身给我,如今他终于肯将心jiāo给我了,chuáng笫间那般全心全意的欢喜奉献,怎么能和以前勉qiáng奉陪相提并论呢! 原来殷螭追逐欢 娱之qing的的同时,其实也是有一丝察觉的——林凤致那般的极尽温柔的给予之中,竟带着一种奉献的意味,甚至,几乎象是将自己的身心,作一次彻底的献祭。这使得殷螭在无比沉迷之中,也悄悄滋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只觉得这样极度的欢乐,未尝不可能潜藏着难测之险。 但这隐然的不安,却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来证实。殷螭在欢爱缠绵的日子里,实际上也并没有完全放松过对林凤致的警惕心,防止这傢伙作怪之心不死,又来一次捣乱。可是林凤致这阵子,好象真是完全没有捣乱的意思了,除了去吴南龄府上看病——吴南龄也被殷螭派人严密监视着——其他的时候,都顺从的陪在自己身边,连他以前最是迂腐的反对白昼宣yin,死活抵制在日间跟自己jiāo 合,现下也不再闹这些古怪,无论日夜昏晓,只要殷螭要求,他便欣然应承。那般婉娈承欢的态度,竟似比对方更留恋qing 爱,反倒是殷螭觉得次数太频繁,只怕不妥,这才有所收敛。所以,这样几乎寸步不离、恩爱相缠的qing形,他便是想作怪,又怎么能有作怪的机会? 殷螭打定主意明年开chun再回京,然而世事每不如人意,刚入腊月不久,京师方面便来了一份急禀,催促他返京过年——却是太后思子过甚,竟致重病,所以后宫与朝堂联合促请皇帝,不要再嬉游在外,宜当从速回宫,侍奉太后汤药,方是以孝治天下的道理。 殷螭再荒唐再不顾后宫,对母后还是有一份孝心的,见了这样的急禀,只得打消在南京过年的念头,赶忙收拾起驾,急归北京。因为事态来得急,路上肯定不能迟延逍遥,更别提象来时一样舒适的乘坐御舟了,所以对必须跟着自己一道跋涉冰雪路途、急赶回京的林凤致,也表示了一点歉意:“小林,其实应该将你留下,等天暖慢慢自行上京才是——可是我真怕了你了,谁知道你到时候又打什么主意!你忍着点辛苦,回宫后我给你长假休养。” 第76页 林凤致对这个倒毫无抱怨,只是微笑道:“该回去的,总要回去。人生哪辞得辛苦?” 他说话的时候并无不满,却似乎颇带怅然,而以殷螭对他xingqing的熟悉,更感觉到他微笑之下,竟隐约藏着一丝悲哀怜悯之意。可惜殷螭当时正在chuáng上抱着他,只怔了一下,便又忙着纠缠求欢了,直到半个月之后,才彻底明白,这种微微流露出的哀悯,究竟是为着什么。 那是走向终点的无奈与决绝。 第66章 半个月之后,急回京师侍奉太后汤药的圣驾,已然抵达天津卫,这是左军统领上将军威武伯刘秉忠的驻地。殷螭征安南损折了勇义侯高东华,幸亏右军另几员副将都是高家子弟门生,拼死收拢军队,护灵而还,一万人还剩得五六千,于是在云南又征了二三千军士勉qiáng补足;殷螭的中军则折了昆明城譁变的三千南京籍士兵,又派出袁百胜带手下奇袭安南,大军班师之际,袁家军犹在安南办理受降手续,未随御驾而还;所以班师的三军之中,倒是以左军刘秉忠的兵力最为完备。 殷螭由于急于还京,赶路甚速,自然来不及带着大军而还,只能仍自带了自己出京时的那一支心腹羽林军,一路护驾趱程。刘秉忠由于是太后亲侄,自然也不能不同皇帝上京,于是便也丢下大军让副将带着慢慢凯旋,自己则陪驾而返。这一路御驾火速,也来不及拿出天子的全副排场,基本上沿途府城都不曾骚扰,直到经过刘秉忠的天津卫驻地,因为离京师已近,刘秉忠叩请圣驾小驻两日,待末将整顿一下军务,顺便也请圣上阅览一下军容。殷螭也觉得赶路甚累,便暂停了下来。 在殷螭心里,刘秉忠是自己最值得亲信的武臣,他是已故刘太傅之子,母后的亲侄,皇嫂的长兄,论亲戚关系乃是表兄,但因为大了自己二十岁的缘故,早年相处时则更似父辈——早年殷螭还在做豫王的时候,在诸王中颇以顽劣不学出名,父皇重福帝虽对他宠爱异常,有时也会被他闯下的乱子气得想要教训一顿,那时皇兄还做着不得宠的太子,也不敢过度出头劝解,那时替自己缓颊的,便总是母家的舅父表兄们。殷螭小时候就不知道因为刘秉忠的救助而少吃了父皇多少记手板,到后来接位,又多亏刘秉忠带领刘氏后党全力支持,所以向来是对这位表兄重臣,怀着既感激又信赖的心qing的。 也所以,当殷螭在天津卫驻驾的第二日清晨,被突如其来的甲兵围堵在御营之中,亲耳听到刘秉忠的声音,在营帐外面冷冷的吐出“兵谏”两个字的时候,霎时间,只觉得天地万物都荒谬得不可思议。 可是,竟还有更荒谬更不可思议的事在其上——当殷螭从大惊急怒之中飞快镇静下来,抓起帐中佩剑,yu待招唿自己御营之中一千羽林军护送自己冲杀出去,并且回头急切嘱咐陪在帐中的林凤致不要害怕,紧跟自己的时候,林凤致却只是退了一步,冷冷的道:“殷螭,大势已去,你投降罢——莫平白误了一千军士的xing命!” 这个清晨的变故来得太早,他们都是刚刚起身未久,殷螭没有来得及穿戎装,林凤致则连外袍都未着,只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脸上兀自留着昨夜激qingjiāo 欢的绯红之色。殷螭万万料不到这个夜来还与自己缠绵恩爱的人,当此刻竟说出这一句冷静而又冷酷的话来,又一次霎时间天地崩塌。 人在面临极度不可思议的qing况时,往往会下意识先欺骗自己——以殷螭的聪明,自然一瞬间就掠过了种种蛛丝马迹,串成前因后果,却一时不敢相信,反而颤声喝了一句:“小林,你这是什么话?” 林凤致看着他,一双明亮的眸子里竟漾着清浅笑意。殷螭以前只见过一回他这样的神色,却是他决意为自己捨生赴死的时候,也是同样清浅笑着,主动要求亲吻自己——送上的却是那一口哑果汁液,以及悲苦决绝的生离死别。直到这一剎,殷螭才明白,林凤致笑得宛然多qing的时候,心底却是蕴藏着多么狠决的意念,以及……多么痛苦的割捨。 可是,他这样的人,难道真会痛苦么! 至少这一刻在殷螭急怒jiāo迸的眼里看出来,并不见林凤致有痛苦之色,反而十分从容的,自他的文书匣里取出一个捲轴来掷到自己面前,说道:“罪己退位诏,已替你拟好,你及早投降罢——我保你不死。”他居然还自笑意变作了笑容,微微笑着道:“这是我替你拟的第一份诏书,却也是最后一份,将来,想是再没机会了。” 呛啷啷一声疾响,殷螭长剑出鞘。 当刘秉忠带兵沖入御营大帐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殷螭目眦yu裂,长剑剑尖抵在林凤致胸前,悲愤怒吼:“你……你也叛我!” 林凤致居然只是微笑,刘秉忠喝道:“放开林大人!”殷螭全不理会背后一片兵甲之声,只是恶狠狠怒视林凤致,又吼了一遍:“你为何叛我!你说!” 林凤致终于回答了,声音十分平静:“我从未衷心奉你为君,从来发誓倾覆反正,何来背叛之说?为了不负先帝信託,这一刻我已等了三年——此刻qing势,你已无余地,投降罢。” 已无余地——原来,当初他拒绝给予今生,所说的“今生没有余地”,便是这般! 殷螭忽然狂笑起来,反手指向刘秉忠,道:“好,你们都好!你早跟他勾结了是不是?还故意在军中假装不合,装得真象!怪道袭取安南的消息你能知道,怪道你要把高东华出调远征!还有昆明城那夜,你引蛇出dong是幌子,真正的还是调虎离山——你想让我单骑出奔落到左军手里去!还有那伪造的左军急报,怪道我以后再查不出线索……”他狂笑得竟一时不能抑制,半晌才厉声道:“原来不是伪造,就是左军自己发的假急报!小林——林凤致,你够狠够毒!你就这样回报我待你的心?” 其实这些话,他在林凤致要自己投降的那一言之后,一转念便已全部明白,此刻再说出来,也是全无意义,但是qing绪悲愤,心qing混乱,一时竟无以自控,明知在眼下说出来也是废话,却还是语无伦次的指责——他甚至想质问:“你是怎么和他勾结的?难道是色相勾引?”可是素知刘秉忠并不好男色,而且林凤致也不是这样人,这等话除了羞ru,别无真实意义,何况如此ru他,岂非亦是自ru?当此时竟是不能说出口来。 刘秉忠又喝了一遍:“弃剑投降,不用挣扎了!”他的甲兵已将大营团团围定,外面并未听喧譁jiāo战,想是连殷螭的心腹羽林军,也业已被控制。眼看若非殷螭拔剑抵着林凤致,众人有投鼠忌器之意,早就冲上来将他制服了。 然而刘秉忠等人,似乎也并无定要救护林凤致的意思——殷螭虽然掌军征战,毕竟算不得真正武将,连“武艺”都谈不上,这般拔剑yu杀,一时却又虚指不刺,只消刘秉忠麾下jing于技击的大将一出手,便能将剑打落。可是这时众人只是围定看着,仿佛并不在意林凤致的生死,又或者,相信林凤致自能脱困? 林凤致脸上果然毫无惊惧,只是淡然道:“我有以回报于你的地方,就是良言相劝——听从刘将军的话,弃剑投降!别说此刻你冲杀不出,便是能够脱身,京师方面也已全无你的势力。便在今日,朝中将由太后降诏废立,扶太子即位。你是真正大势已去了。” 太后是皇帝的生身嫡母,自然不会心甘qing愿的废亲子以立庶孙,这只能是朝臣废君时所拉来的招牌,甚至可以说是在被qiáng迫下揭起的大旗。林凤致这句话说出来,显然是今日这场兵谏,所勾结的不止军中,而是包括朝堂与后宫,联合起来行废立大举。 殷螭喃喃的道:“你好——原来你勾结的是整个后党刘氏……什么时候开始勾结的?是宫中巫蛊案之后,还是之前?我便疑心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巫蛊,妖书,大理寺投案……一桩桩好不周详缜密,损我名声,彰我劣迹,挑拨我君臣关系——我那时竟还当你只是想挽回名誉搞翻身,最多也就是个逃出我手掌心而已!真是小觑你了。” 林凤致神色肃然,道:“到这个地步,不妨实说——殷螭,我们曾有三次废你的机会,却均被你躲了过去:妖书案后在京师,祭祖在留都,以及昆明bi你中夜出城,每一次我们都计算已定,只没料到你次次忽发奇想,打乱我们部署。”他双眉一轩,声音清冷:“可是,这场布局,无论你怎么腾挪,总是脱不出的,你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必须向先帝悔罪,你认了罢。” 殷螭蓦地又冷笑起来,长剑又往前送了一送,竟抵得林凤致后退了一步,他咬牙道:“悔罪?若是说安宁的事,你自己也知道该悔罪的不止我一个!你始终不放过我,却不计较真正主谋,还反过来跟她勾结——林凤致,你负责便是这样的负法?”他愤恨得无以復加,剑尖用力,竟刺穿了林凤致的外衫,一句自ruru人的话到底冲出口来:“你不追究她,反倒追究我,难道就因为她是女人?给了你我不能给的?你们一直不清不白!” 第77页 冰凉锐利的剑尖触到了林凤致胸前肌肤,抵得微微生疼,他却不再后退,只是抬头正视着殷螭,慢慢的道:“不,没有你想的龌龊事!我是为了先帝信託——她做的事,与我无关,无需我负责;你做的事,我却必须负责到底。” ——因为如果不是我一时轻信,一时失误,你也无法凭遗诏坐上皇位,更别提有机会让后宫在你支持之下暗害殇太子。先帝无法抉择的难题,在临终前抛给了我,而我,却做出了最坏的选择。所以,这是我犯的错,我来纠正,必须纠正! 最后这几句话,他没有说,也用不着说,只是深深凝视着殷螭悲愤yu狂的脸,眼中一片清明,却又一片哀悯。 ——为了纠正当初犯下的大错,为了赎回我对先帝有失信託的大罪,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从身体到灵魂,哪怕千刀万剐,哪怕灰飞烟灭,也不能放弃。 哪怕恩断义绝,哪怕心死qing殇! 可是这一种坚定的信念,是殷螭所不能懂得的;这一份哀悯决绝的qing意,也是殷螭所拒绝接受的。 只是林凤致眼中的哀悯之色,到底也有一丝丝感染,使殷螭的悲愤竟转而为悲凉,一时伤心无限,绝望不堪,嘶声道:“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不会害你,你却甘心被人利用!你以为你对付得了……”怒到尽头,悲到极处,原来反而是笑,笑得他全身颤抖:“林凤致,你自以为捨生取义是不是?我说你蠢不可及,又下流无耻!你竟卑鄙到拿qing来骗我——” 林凤致截着道:“我从未拿qing骗你!”殷螭冷笑道:“别的不谈,这一个月,白天黑夜跟我缠在chuáng上的是谁?要动手了便拿一招来哄住我——一面yinlàng献媚,一面背着我搞鬼……”林凤致厉声喝道:“闭嘴!这一个月——你不是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我?我们布局已完,原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所以是我偿你!” 殷螭满腹的恶毒言语,只想在众人狠狠羞ru他一番,可是一来心痛如绞,过分的话竟自说不出来,二来被林凤致这一喝噤住,一时回应不得。林凤致望着他,目光清徐如水,缓缓的又说了一遍:“我从未拿qing骗你——从头到尾,我的谋划里面,便没有qing之一字的地位。殷螭,这件事里,你我之间,其实与qing无关。qing是另外生的,旁枝末节,无关大计。” qing是旁枝末节,无关大计!殷螭觉得,听到这样绝qing话语的时候,自己已经可以死心了,甚至,可以死了。 事实上,这时qing势也是死路一条,虽然拿剑指着林凤致,但显然周围众人并不认为林凤致属于需要解救的人质,相反刘秉忠倒又喝了一遍:“阿螭,弃剑投降罢!刘秉忠起誓,必不教你有xing命之忧。”他这时竟唿起小名,显然非但不是君臣之礼,也不是敌对之词,而是年长亲戚,对幼弟的忠告了。 但这样的话殷螭如何信得过,冷笑道:“到这个份上,假惺惺做甚!死与不死,我先杀了他——”他手上稍微用力,只觉剑尖已陷入了肌肤数分,这一剑抵在心口,只须再往前一送,便是穿心而过。 林凤致的脸色竟平静异常,淡淡的道:“殷螭,这一着无用的,你忘了我的一贯风格了?任何局里,我都自为弃子,死活无关大局——你便杀了我,于事无补,只能给自己徒添罪名,更缺了愿意以声望来保你xing命的人,动不动手,你自己掂量罢。” 原来,又是这一招,又是这样熟悉之极的风格! 自为弃子,自置死地,是林凤致自己最爱做的;而jing心设局,bi人到形势格禁、别无选择的境地,则是林凤致最爱对人做的——也是殷螭曾经一再上过他这个当的。 然而殷螭却又是个最爱做不循qing理之事的,所以连声狂笑,面色狰狞,喝道:“很好,反正你是弃子,与其等着日后别人来杀,不如我先将你断送了罢!我们今日便同归于尽!” 林凤致只是静静瞧着他,神色恬淡,一副“你要同归于尽,我便奉陪”的安然架势。 他这样安然自若的神态,在殷螭眼里实在是激起无比怨愤无比痛恨,手上微送,已见剑尖刺入的衣衫破口处慢慢洇出红色来,染在月白的衫子上,分外触目。殷螭心底的怒火已燃烧到十二分,可是手上竟再也加不得一分劲力。 因为林凤致此刻的神qing,竟是柔顺安静的,还微微噙着笑意,仿佛殷螭剑尖送来的,并不是可怖的死亡,而是幸福的解脱。殷螭勐然想起近来他在chuáng笫间婉娈承欢,也常常流露出这一种温柔神色,尤其是每次因激qing过度而昏死过去之后,眉梢眼角都是这一种忍耐的欢愉和爱恋,竟是那么具有献祭的意味。 他此刻仍然是在献祭——继身心献祭之后,最终以xing命献祭。 殷螭手上的劲力忽然松懈了,喃喃的失声苦笑:“我终究——又一次没人相信。” 呛啷一响,长剑坠地,立即有两个刘军营中的高手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了他,因殷螭到底还是将退位而未退的皇帝身份,众人并不动手,只是沉默着贴近押解。殷螭并不看刘秉忠,也不再看林凤致,大踏步转身出帐,身形竟是挺得标枪一般笔直。 谁也不知道,殷螭所谓的“又一次没人相信”是指什么——却是指上一次妖书案被迫释放林凤致之事,那一次殷螭就曾苦笑着想过,虽然自己到最后生出了不忍之意,却是谁也不会相信,因为那是形势格禁,不得不然。在所谓大局之下,个人的爱憎喜怒如何,原是毫无关系。 这一次,又是一次形势格禁,又是一次不得不放弃杀林凤致——可是依然是谁都不会相信,因为杀了林凤致非但全无好处,还会给殷螭这个废帝又添一道罪名,同时减少了愿意为殷螭说qing保命的关键人物。这是林凤致方才亲口告知的,大家也都料想殷螭,是不可能不权衡再三,忍怒放过这个背叛者的。 所以这一腔绝望哀痛的qing意,到底无人相信! 所以殷螭曾经想过的,以及林凤致刚刚说过的,一点不错,此事之中,两人之间,从来没有“qing”之一字的地位。生死恩怨,争夺赌斗,种种般般大业大计,无关qing事! 纵使负了qing,纵使失了心,纵使输了爱。 第67章 (end) 永建三年这一年年底,京城格外的寒冷,连续几日大雪,铺天盖地的降下一片素白,将新皇登基的喜庆色彩都仿佛掩盖尽了,直到久违的冬日终于驱逐了满天霾云,撒下温熙的光芒时,满城的冰凝雪积仍是了无融化之意,倒给龙楼凤阙平添了几份清冽风景。殷螭坐在自家水榭里,对着冻得镜面也似的湖中发呆出神的时候,便在想:以前就怎么从来没记得,自己的豫王府也有点萧瑟的景致呢? 大约是因为,自己在王府里呆的年头实在不长,十八岁才出宫开府,二十一岁又接继大统,其间的三年里,也是常常往宫中去小住一两日不定,对这所当年号称京中第一豪宅的王府,根本不曾留过心思。没想到人生绕了一个大圈,最终自己的命运却将是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府第终老——当然,这时候不能再叫做王府了,因为自己的名号,业已被废黜,成为“庶人殷螭”。 被废黜,被圈禁,却居然得到了担保,今生决无xing命之虞,殷螭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然而决不感谢——所以明知那个向自己一力担保的人便沉默着站在门外,明知他身体虚弱禁不住寒风,却就是恶意的让他等待着,固执不肯回头去招唿。 可是那个人到底不是肯吃闷亏的,等了半晌之后,便不待许可自行走了进来。殷螭也不理会,听他的脚步声到了身后,忽然道:“我现下明白,你那回为什么生出跳湖的念头了——我那时就不应该拦你!” 那人只是轻声笑了一下,说道:“被关住不得自由,无论是怎么样,都是难堪——你还记得这等小事,那么也该记得,当初并非你拦住了我,而是我自己,挣扎不肯便死。” 殷螭终于回过头来,只见林凤致袖手立在身后,他今日并未穿官服,却是一身湖水绿的长袍,脱掉的墨绿大氅随便搭在臂间,脸色被寒风chui得有些苍白,在绿衣映衬下却更显得皎洁如玉。殷螭觉得自己也够百无聊赖,居然见到这个本该恨得牙齿痒痒的人物时,还心思恍惚了一下,想起他这身打扮却是自己一直留在记忆里的——当年初逢,自己在东宫外面第一次调戏他的时候,那一身衣着便依稀如此。 当初他笑吟吟的刻毒讥刺,这时仍是淡淡微笑着和自己对视,又加了一句:“你想求死,我决不拦你,只是,你若是连我那时的志气都不如——”殷螭厉声道:“你休想小觑了我!”林凤致点头道:“我自然不敢小觑了你。” 第78页 他又走近一步,伸手出袖,将一把小巧的银壶放在临窗桌上,壶身落下时轻轻晃响,显然内中装有水液。殷螭问道:“鸩酒?”林凤致道:“不,解药。” 殷螭愣了一愣,才想起他说的是以前给自己喝的绝嗣药的解药,于是冷笑一声,道:“到这份上还给什么解药?消遣我么?”林凤致正色道:“我并不想绝你一辈子后嗣,你的妻房姬妾也尽在府中……”殷螭冷笑道:“我又不爱搞女人,你留着自己用去!”说了这话,想想又补了一句恶毒的:“可惜,你被我弄到如今,怕是只能被男人要了罢,还有本事要女人么?我看你也得绝嗣一辈子!” 林凤致居然对这般羞ru并不在意,只是慢慢嘆了口气,道:“不错——我这辈子,是不会娶妻成家了。”他神色似是凄凉,却又无奈,轻声又道:“大约我天生,便是孤星照命,从前没有父母,将来也不会有妻儿,人家团聚之乐,总是无缘。既如此,我便慡落落一个人来去,倒也gān净。” 殷螭只想狠狠挖苦两句:“你自找!背叛了我,活该一世无人陪伴!我看你将来还找得到比我对你更好的?”可是这时候心肠正恶毒着,恨不能林凤致活得越不自在越好,他一世没人陪伴更是求之不得——万一自己这挖苦成了激将,他一怒之下真去找个对他好的伴儿,就算女人搞不了,以他这姿色找个男人也不是难事,岂非白白教自己憋气,落得他去受用?所以,这话绝对不说,闷死在肚子里想像便是! 于是挖苦话便换了种方式,冷笑道:“没妻儿又有什么打紧,反正你现下位极人臣,也算光宗耀祖——听说你如今当真做了天子太傅?可不是我封赠你的身后官衔么,恭喜恭喜!”林凤致道:“那是台驾当初颇有先见之明——实不敢当。”殷螭幸灾乐祸的道:“对,我是有先见之明,我看你这官衔没几日也得带到棺材里去!你聪明一世,煳涂一时,扶立新君的好大功劳,就要了这名头风光的一品虚衔,你以为还是在我手下?等到你迟早被过河拆桥的那一日,我定然在这里放pào仗恭喜。”林凤致淡笑道:“那就不必了,我若没点自保筹码,焉敢和他们联手——何况我若死了,谁保你一世平安?” 他这一句话使殷螭觉得深受侮ru,怒道:“谁要靠你保平安!”林凤致道:“哦,如今靠我力量,你就觉得受不了;当初你故意让世人都知道我腼颜事你,都说我拿身子换功名富贵,出入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便无所谓?”殷螭喝道:“你怎么能和我相比!”林凤致扬眉道:“这倒奇了,纵使当初你君我臣,也无非都是天地生人,无论尊卑贵贱,人qing物理都是一般——你是顶冠束带堂堂丈夫,难道我便不是昂藏七尺世间男儿?” 殷螭一时被他堵住了无话可驳,半晌道:“我不跟你赌口!你太爱记恨了,早知道我便不该待你好,便该一直将你当玩物,玩到厌就丢!你哪有机会翻这么大的波làng?”林凤致反问道:“这大局乃是妖书案之际便已奠定,你那时难道不是将我当玩物?就算到最后,你又何尝许我接触一丝一毫实权?我的机会,我的筹码,全是我在大理寺用xing命换来的——如今却还要兼来保你。”他说到这里,也不能完全保持从容态度,神色微带激动,又道:“你口口声声的待我好,无非是将我当作消遣闲兴的爱物儿,最多珍惜宝贵了一点而已!你几曾将我看作和你一般的人?” 殷螭瞪视着他,半晌颓然转头,道:“原来直到今日,你还是这般想我——小林,我算是白用了心了。” 自兵谏决裂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唿唤“小林”,这两个字一出口,平素亲密旖旎的光景便似乎回来了几分,瀰漫在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融了些。林凤致的声音便也有点柔软下来:“不是我这般想你,而是你一直——一直这般,哪怕你自以为的,对我最好的时候,也是这般。”殷螭责问道:“哪怕我想和你同生共死,哪怕我看得你比xing命还重?”林凤致道:“对,哪怕那样的时候,你对我最好的打算,也无非是将我豢养起来,让你快乐满足。你何尝想过我十载寒窗,一生好学,也有着心胸抱负,不是只用来供给那些chuáng笫欢qing,儿女恩爱的。” 话到这里,殷螭又不觉冷笑,道:“你倒真是好大抱负——废黜了我,弄个ru臭未gān的娃娃上位,你又仍然掌不到实权摸不着大柄,还不是为人作嫁,白白便宜刘家!折腾成这样,就要显你那点忠义?” 林凤致嘆道:“你到今日,还不明白遭废黜的真正原因!你以为单是我一人之力,又或刘氏一族之力,便能将你扳倒如此?你可还记得我曾说内外都将你比作武宗皇帝?当年武宗得以在大位上终享天年,一是因他乃是孝宗皇帝的独子,正统无人可比;二则是多幸他青年早夭,二十余岁便即崩殂,其失政还未及彰着——饶是如此,武宗在朝之时,也是一再有藩王作乱,打着废立旗号来争位,闹得天下不安。你荒诞游戏不下于武宗,接位却又远不如武宗名正言顺,一开始即有诸多老臣与各处藩王不服不满;而你又更不如武宗虽然荒游,却简易无为,朝政上放手阁臣,也能井井有条,你什么事都想独断,闹得清议沸腾,百官离心。这般下去,国朝迟早大乱,我最早向先帝说你无人君之望,并非那时对你有成见,而是身为臣子的秉公之言,可惜你全不解得。” 殷螭才不要去理解他这些朝纲大义——说实话殷螭从来便未将理政放在心上——只是冷笑道:“很好,你秉公,你有见识!我是不好,难道安康那个娃娃就比我好?”林凤致道:“今上虽然年幼,却自有大臣辅弼,何况国朝制度,天子只需高拱无为,便可简易清明,太过宸纲独断,未必是好事!”殷螭嗤笑道:“说得好不矫qing!当我不知道你们这帮臣子的心思?巴不得做主上的不管事,由得你们无法无天——因此你们最忘不了皇兄当朝的时候,好xing子任大家胡闹!”林凤致道:“你要这么说,那也由你,毕竟你只知道从上位去想——我是嘉平朝旧臣,确实也更谙熟嘉平风气,如今便是恢復了。” 殷螭骂道:“恢復你个鬼!你以为你对付得了后党?一个娃娃皇帝,还不是刘家手里的小把戏!”林凤致正色道:“你又错了,兵谏废立,虽然是刘氏出力最多,这朝廷却并非他们能够一支独大——朝堂上若没有足以抗衡他们的力量,我本人若没有足够动用的名望影响,我拿什么和他们联手,又拿什么事后谈判自保?我这一次又自为弃子,却绝对不是轻易能弃的棋子。所以你当日要是杀了我,倒是帮刘氏一个大忙,料你也不会愚蠢如此。” 殷螭霎时间又满心都是苦味——原来他真的是不信的,不会相信自己不忍杀他,还是那么冷静的分析局势,将“不忍”又一次归入不能。一时心思茫然,喃喃的道:“可是……你那时明明等着我杀……以前你也不是没有自己去赴死……” 林凤致侧头一笑,道:“你不知道,有时我也会犯傻气的么?” 他这一笑清艷异常,殷螭竟然看得心中dàng漾,失神良久,才道:“你若是那次为我死了,可有多好——我也用不着恁地恼恨了!”林凤致笑道:“我那一次,本不料能活着回来啊。可是那次就算我死在俞汝成手里,你回朝也照样要遭废黜,没有了我这个能出面影响清议、能和刘氏谈判的重要人物,你反而未必能获得生路,因此上,你还是盼我活着的好。”他笑意渐渐带了一丝悽然的味道,又道:“尽管活着,委实辛苦不堪。” 殷螭刻薄道:“反正你也活不过三十岁,辛苦也辛苦不了多少年了,只管做你的忠臣义士去罢!”林凤致默然,半晌道:“倘若三十岁真是我的大限,那么还有六年——六年之间,也可以做很多事。我要自请主修国史,替你撰写废帝实录,还要专门教导天子,培养他成为一代明君……还有濒湖先生主修药典的事,明年开chun便会降诏。我不是能够治国安天下以及济世救民的人,却尽可以用人用己,都发挥到长处。”他又是一笑,道:“明年改元的年号,乃是‘清和’,这是我在礼部进上的年号里圈定的,只希望从此之后,国朝清平安和,再无风波——我不会掌权,却也不能放刘氏专权,所以这六年里,一定忙得紧,又要防人,又要自保,还得保你,死前还得替你打点一切。等我死了,你便安逸了,也不用等很多年。” 第79页 以殷螭如今恨他的程度,只恨不能他明日便死才好,六年实在太长——可是回想人生已经二十四年,四个六年,仿佛也就嗖的一声过来了,那么离他死去,其实也就是又嗖的一下而已。那时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让自己一度喜欢得发狂,如今又恨得发疯的人,却不知该喜该悲?殷螭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剜空了一般的,不是痛楚,只是空虚。 他茫然转头看了一阵湖面冬景,又回头看向林凤致,却见他已经隔桌坐了下来,微微闭着眼,脸色仿佛又苍白了些,这才想到他大病之后气血亏虚,每次站久了便会觉得头晕。殷螭一直不知道林凤致到底在俞汝成营中吃了什么样的苦头,但重逢之后见他憔悴惊人,这还是他脱身后又将养了一个月的光景,料想才逃出生天的时候,自必更加不成人形——那一场折磨,却全是为自己受的。殷螭嘴上说着“你若是那次为我死了,可有多好”,其实心里清楚记得,当初收復昆明之后遍寻不获的那绝望,亲下诏谕要他死节的那痛苦,此生不堪再承受第二次,纵使时光倒转,料知今日下场,那时也绝对还是要一遍又一遍的祈祷他能倖存,哪怕折损自己寿命,哪怕有qing终遇无qing。 他心里翻腾,一时想问:“你对我,就当真全然无qing?”一时又想问:“你这般病体,还能撑得到所谓的大限?会不会明年就死了?让我恨也再无人可恨?”可是这些话,到底一句也问不出来,反而说了另外几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些无趣的话?我闲是闲得紧,却也懒得陪你敷衍,没事你就走罢!实在想留着,除非你再陪我上chuáng——可惜我现下看你就烦,全无胃口!” 林凤致却并不将他轻蔑侮ru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默默的看着他,过了一阵才道:“我这回来,是有件事——放在我心里很久的两句话,此刻应该告诉你。”殷螭问道:“什么话?”林凤致道:“先帝临终之前,向我附耳低言的那两句话。” 殷螭冷笑道:“那不就是托你照应我么?你照应得我好!委实对得起皇兄——”林凤致道:“不是照应!是先帝的心意,先帝对你——”他停顿了一阵,凝视着殷螭,慢慢的道:“他喜欢你,你明白么?” 殷螭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屏息等了一阵,听了这一句之后,登时大失所望,恼道:“废话!我是他唯一亲兄弟,他不喜欢我喜欢谁?这样明摆的事也值得巴巴来讲!”林凤致道:“不仅仅是兄弟的喜欢——我当时一口回绝的,便是他的第二句话:他要我,以他的心意来待你,一辈子对你好。” 殷螭不以为然,嘲笑道:“想讨便宜?你也不过大我几个月,便又想做我哥,做梦罢!还说什么以他的心意——”他忽然怔了一怔,失声道:“他的心意……你说的,不,他说的,那个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林凤致轻声道:“你明白了罢?他为什么会写那样的遗诏,却又拿不定主意,托我抉择……我又为什么如此执着,拼着xing命也要纠正过错,倾覆反正?因为我委实辜负了他——你,也委实辜负了他!” 殷螭脸上却只有茫然失措的神色,并无辜负惭愧之容,过了半晌,才失声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我便奇怪,为什么好好的放着他亲儿子不传位——我还当他看得起我才gān。”林凤致道:“你不觉得……”殷螭道:“我觉得怎样?反正安宁害都害死了,又不能活转过来——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害的!要算帐你先找你眼下的同党,别来问我讨什么良心发现。” 林凤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道:“那么先帝的心意——他一直默默藏在心里,你不知道也罢,如今知道……”殷螭嘆了口气,道:“如今知道又怎样?他藏在心里不说才是对的啊,他是我哥,又是皇帝,我也不敢对他怎样;反过来他想对我怎样,我又不肯gān的——这么没可能的事,说出来也是白搭。天底下有实惠才有乐子,谁要这般没影子的傻想头?” 林凤致一时无语可说,半晌默然一笑,道:“原来如此——原来我们,确实都是傻想头。” 他这一句话无限悽然,无限落寞,殷螭却立即捉住了挖苦的把柄,说道:“那是当然,谁有你傻?跟老俞还要来什么清白相爱,活该被他霸王硬上弓!你还一直死活记恨我第一次qiáng要了你,你这样死脑筋,我不用qiáng,什么时候弄得到你?你生了这般样貌,又没有皇兄的势位,还敢玩什么有名无实的傻主意——”林凤致声音微微冷了一冷:“是,我知道我很活该,我天生该当被你们玩弄,糟蹋之后,还得身心双奉,只因为你们说对我好!我也真是自贱极了。”殷螭冷笑道:“你的心给过老俞,可没答应过给我——答应了也是骗我的,别把我扯到帐上!你委实太对得起皇兄,说什么以他的心意对我好,好过半分没有?” 林凤致望着他,眼中神色黯然,却又毅然决然,缓缓的道:“好过——而且现下仍然好,不止半分,是全部。” 殷螭嗤之以鼻,又斥了一句:“你还骗我!”林凤致道:“我那日便说,在此事上,你我之间,从来与qing无关,我又何必拿qing骗你?我也不屑拿qing骗你!”他仰起头来,长长嘆了一口气,又道:“我说过,我的谋划从来不算计这个qing字,qing是另外生的,旁枝末节,无关大计——无关大计,却关系到我此心此意,今生今世。殷螭,林凤致此qing既付,便是终身不渝,纵然万劫不復,我也认了!” 他语气怅然,却又郑重无比,一时竟将殷螭噤了一晌,下意识的又道了一句:“撒谎!到这地步……还要骗我作甚?”林凤致道:“别说到这地步,便是从前,我在这上面骗过你么?我这颗心,不愿给的时候就是不会给,如今给了——也就决不收回。” 殷螭勐然站起身来,动作太急,竟连怀中暖炉也忘了置开,呛啷啷坠落,满地火烟乱迸,大声道:“到这时候,你还有心思消遣我!我……我还要你的心作甚?当摆设?”林凤致默默望着他,不做声,殷螭有些气急,又怒道:“不是消遣,那便是同qing?你可怜我了?还是忽然良心发现,给我补偿?我都不要!我也没将你那颗狗屁心当宝!” 林凤致伸出手来扯住他衣襟下摆,却只是拂了拂上面的火星,说道:“要不要随你,给不给由我,又不是必然相gān的事——烧着袍角了,下次别这么毛躁。” 他说话口气仍然那么安然平静,殷螭却哪里能不心浮气躁,一把抓住他手腕想要狠狠摔开,可是握到那瘦弱的腕间,触手肌肤一片冰凉,忽然满心酸痛,想摔的反变作了拉扯,重重一带,林凤致便身不由己起身跄踉着撞入他怀里。殷螭用几乎勒死他的力气狠狠抱着,怒声道:“你总是恁地平心静气,鬼才信你!”林凤致被他勒得唿吸困难,不由出力撑拒,殷螭喝道:“说什么给我心,待我好,这便是你做的事?把我害到这等田地,你也不伤心,也不难过,还悠悠闲闲来说这样风凉话!”林凤致好不容易挣扎着喘上了一口气,冲口道:“我伤心难过,你看得到么?你理会得么?” 殷螭狠狠瞪着他,林凤致也同他对视,这时他身体仍被殷螭紧抱着,双目相距不过半尺,只见他清亮的眸子里倒印着自己面容,那般清晰而又深邃。若是往日这qing形,殷螭想也不想便要亲吻下去,可是当此际,这一个吻却于双方都是酷刑,如何亲昵得起来?望了良久,殷螭忽然放松了手,哑声道:“什么时候?” 林凤致脱离了他怀抱,下意识的先整衣衫,殷螭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心里开始有我?” 他明明不信,明明不要,却还追究这等细节,林凤致倒也不惊诧,回答道:“差不多跟你同时——你什么时候心里有我,我便什么时候,开始动心。”殷螭冷笑道:“原来是套话!我什么时候心里开始有你?你说!”林凤致道:“正月初五,我刑伤才愈,你来我家——”他涩然笑了一笑,又道:“那一回你太粗bào,做得我都痛晕过去……当时我心里,又恨又烦,可是完事后你又抢过来抱我那么紧——我感觉到了你心里,其实在害怕。” 殷螭也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喃喃的道:“我……哪里有。”林凤致嘆道:“后来我回虞山老家探亲,你qiáng要跟去,结果夜里……你第一次顾及到我心qing,放手一次,我便想,其实……我也不一定非得厌憎你到底。”他笑容更为苦涩,道:“你初次凌ru我在先,后来长期勉qiáng我在后,无数次羞rubi迫,实所难堪;何况还有先帝那般深qing厚意被你辜负,我一直发誓要倾覆反正的……我常常想,我要是竟自爱你,爱一个根本不知尊重、不能懂得、只知道玩弄我的傢伙,岂非自轻自贱?可是就象我老是骂你犯贱一样,我自己,原来也是会犯贱的。” 第80页 他这话给殷螭留下了大大的挖苦把柄,可是殷螭此刻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林凤致苦笑道:“你说喜欢我,对我好,实则上你开始只需放个低姿势,就如弯腰俯身,拣起件物事宝爱一番而已;我却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必然有反目决裂的一日,我必须轻贱了自己,违背了自己,下决心沦落这万劫不復的苦境……因此只有那回雷雨,生死一线我才敢放纵;面临到生死关头,无路可走我才能抛掷xing命给你!你不会懂得的。” 殷螭一时茫然,随口应了句:“我懂得……你无非就是小心眼,耿耿于怀记那旧恨。”林凤致道:“是,我心胸不阔!你失了大位,没了自由,便知道恨我如此;我被你生生凌ru,又长期被迫委 身,软困三年,无颜见人,只因为你待我温存了些,专心了些,便该全不挂怀,欢天喜地的和你相好才是道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恨着你,又咬定牙关不许自己爱你……结果,到底输了这颗心,再也收不回来。” 他声音竟有些哽咽,垂下头去。殷螭喃喃的道:“何苦呢?自己不肯想开些……”林凤致悽然一笑,道:“到今日,你也不能设身处地!纵使恩怨荣ru都可以忘怀,世上也有些事qing,是无论如何谅解不得的,除非得到应有惩罚,付出相当代价——你对先帝的所作所为,便是如此,我可以放弃自己,不能背弃恩义。” 殷螭咬牙道:“你为什么便要这样固执?偏要做自讨苦吃的事!”林凤致道:“大约是命里xingqing罢——我总是爱不该爱的人,却必须做该做的事。” 他伸袖拭净了面上泪痕,良久抬头,扶着桌子立稳了身,道:“好了,先帝的话,我的话……都已说尽,今日我便告辞了。”殷螭愕然道:“你……你就是一说?你也不问我要不要?”林凤致道:“方才我不是说过么?给不给由我,要不要随你,本来没相gān。我不掩饰,也不qiáng求。” 殷螭哼了一声:“不相gān!好轻巧凉薄话儿,你这也算真心给我?” 林凤致不答,走出两步,回头道:“今后你的事务,名义上是宗人府管,其实一切jiāo由我经手,我会谨慎小心,护你一切平安。除了不能出门之外,你的供给都不会短缺,府上旧日侍姬婢女,以及宫中册封过名位、服侍过更衣的眷属,愿留的也都留在这里,你自可逍遥半世。”殷螭恼道:“你明知我不爱女色,却塞一堆女人给我,简直怄人,太过分了!” 林凤致倒是一笑,道:“你的那些内嬖都不愿跟从,我有什么办法?不过宫中倒是发出紫云……”他笑容忽然一敛,道:“我本来想安排紫云服侍今上,将来也好讨个出身,却想不到他自愿陪你圈禁一世——殷螭,你也应该惭愧的,当初你只消说一句话,紫云便不用被迫净身,生生毁了一世!殇太子的事或许还有利益相牵,是非难论;他只不过是个寻常优童,轻轻一言便可赦出生天,却被你……你好好待他罢!” 殷螭哪里会对这些事感到惭愧?冷笑道:“你出名的刻薄狠心,什么时候这般婆妈起来?这种阉废过的宠童也拿来搪塞,我看你便是故意报復,成心不让我快活!”林凤致脸色不觉微微一冷,道:“那你要什么样人?尽管开口——只是,如果人家不愿,我也不能勉qiáng。”殷螭冷笑道:“我说要你,你愿不愿?” 林凤致凝目瞧了他半晌,忽然洒然一笑,道:“行啊,我愿意。” 他一口应承,反将殷螭惊得愣了一愣,脱口便道:“又消遣我!”林凤致道:“我从来消遣过你么?”殷螭瞪着他道:“那你当真?你为什么?”林凤致微笑道:“我喜欢你啊,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还能有什么原因比这个更要紧。” 殷螭觉得若非他是说笑,便是自己在发昏,打死不能置信,说道:“好好的一品大员不做,来陪我这囚徒?你也未免当人是傻子了!”林凤致道:“我的官职,为什么不做?可是做官又同陪你不相碍——只要你想,我每日退朝后便可以过来,陪你尽兴便是。你一直要的,不过也就是这样,我心都给了,又岂能不委 身事你。”殷螭冷笑道:“可笑!你不是最要脸面?做着天子之师,还跑来我一个被废庶人这里献身承欢,你丢得起这人?”林凤致笑道:“我都能犯贱爱上你,区区名声,又能当得什么?再说,我这身体委实不济,说是大限三十,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上六年,活得一年是一年罢了……你最讲究及时行乐,那么将我余生尽可能奉送给你,却也算得两相欢喜。”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李濒湖曾经郑重告诫,如果房事过度,不出半年,必至大凶,同殷螭回北京前的那一个月里,夜夜chuáng笫缠绵,自己便常有不支之感,料想此言不虚。然而人生多舛,世事每违,真心已掷,此qing永殇,到底这有限的余生,当不起无穷的苦恼,索xing尽皆奉送给这个永远不能懂得自己、却又着实註定彼此命中魔障的人,倒也罢了! 可是殷螭虽然不能懂得他,此时此刻,却又如何接受得了这一种相爱相处?愤然道:“什么两相欢喜?你是人上人,我为阶下囚,这般qing势你来陪我,教我怎么欢喜,怎么愿意!” 林凤致望着他,长长嘆息:“你如今——到底也懂得了,什么叫做‘意难平’!” 原来,这就是意难平!纵使深qing挚爱,纵使山盟海誓,也抵不过这一种不平之意,耿耿难消。 做人可以不必定要尊严,但毫无尊严的活着,人生有何价值?相爱可以不必定求两人持平,但极度不平等时,又如何相处,又如何相知相恋,长命无绝衰? 耻ru,伤害,过犯……都是林凤致所谓的不清偿之前,便无法原谅,不能忘却的东西。纵使给予最热烈的qing意,最渴求的爱yu,也不能将之泯灭无痕。 所以当林凤致带着哀悯的眼神望着殷螭时,殷螭满心都是一片恍然,却又一片混乱,喃喃的道:“小林,你早知道的……你便知道我定要拒绝,定不会接受——这样的qing势便是屈ru,你也再爱我我也不要!” 林凤致静静的道:“是,我知道——所以我真是爱你,却决不勉qiáng你。” 殷螭忽然苦笑起来,道:“你知道——你又知道么?我当年才弄你上手的时候,厌憎你的坏脾气,多少次想过,什么时候玩腻了你,一定狠狠踢开,再也不要看你一眼……后来,后来喜欢上你,喜欢得发狂,我又想,我从前怎么会有那般傻念头,竟打算不要你呢?我本以为,就算你死活不答应跟我,我也定会死赖到底,决不放手的……”他连连短促的笑了几声,声音gān涩之极,良久才道:“没想到今日,到底还是我不要你,我抛弃你!小林,你也太给我面子了。” 林凤致眼底一片悲哀,却又一片清朗,慢慢的道:“是,今日到底是你弃绝了我……我也依旧会如今日这般爱你,一生不变。” 殷螭喃喃的道:“以前……你下大理寺的时候,我曾经梦见过,你来同我诀别……”他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原来我们真有诀别的一日!林凤致,我要你一生爱我不许变心,却一世再也不许来见我!我要你一个人想念我直到老死!你许诺下来,便滚罢!” 林凤致脸上居然漾出一丝微笑,那么哀伤却又那么坦然,轻声道:“好的,我许诺,一生爱你,一生念你,一生不再来见你。若违此誓……”他想了想,微微失笑,道:“我自己委实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也没誓可罚——但我这次不会毁诺的,你放心便是,我告辞……不,永诀了。” 他也不披上大氅,就那么一躬身默默的退了出去。殷螭身不由己跟出两步,只见他步下微有跄踉,却仍是走得从容之极,眼看那绿衣的人影在冰雪之中越行越远,殷螭霎时间心如刀割,知道他其实极重承诺,一旦真心许下,绝无更改,那么就真的再也不见他了?他也许只剩六年寿命,甚至也许就在这一两年内便会猝然死去,他的一生一世其实并不长久,那么就是自己一生一世的折磨了! 殷螭一时间心意混乱,几次三番想冲着他背影大叫出来:“我说话向来可以不算数的,你也别当真,还是来罢!”可是毕竟男儿的自尊与骄傲梗在胸间,这一句软弱的话,无论如何叫不出口来,再痛再苦,也无法低头。 意难平,真箇是意难平! 但是殷螭到底还是冲着林凤致背影叫了另外的话:“林凤致,我不会被你关一世,你给我好好活着,不许早死,等我将来找你算帐!你等着,总有一日我会翻盘!” 第81页 林凤致已走到花园之中,闻言倒是回了头,满地积雪映得他湖绿长袍一片清清冷冷,他脸上却又漾开笑容,这不是适才那般哀伤决绝的惨笑,却是微微挑着眉,神态颇有几分意气飞扬。殷螭看见他眼中渐渐透出神采来,以前常教自己看得发呆的那种明艷灿烂之色,恍然又回来了。 林凤致只是简单回了一句话:“好,我恭侯——想翻盘先过我这一关!” 他臂间搭着风氅,衣袂袖角在寒风中微微扬起,轩眉一笑转身而去,单薄的身形在满园雪树琪花之间冉冉隐没,那粲然一笑却似刻到了殷螭眼前似的,良久也拂拭不去。 宛如初见,却是长诀。 ----------------倾国第二部 终------------- (第二部 就此完毕,撒花~~喜欢be的铜子,可以到这里结束,当作一个be的结局;喜欢he的铜子,敬请等待第三部,势必狗血大nuè之后终告he!) 第三部 第68章 国朝天下行省十六,其中最为华盛的省份当推南北两直隶。所谓“直隶”,也就是直接隶属于国都辖下之意,北直隶是方今京师顺天府所辖,而南直隶则是南京应天府的辖区。南京乃是太祖龙兴之地,太宗迁都之后也仍在此地保留全套文武班子,称为“留都”,虽然此都已非京都之都,到底沾着老家底的风光,又兼东南之地好风雅,讲豪奢,擅清谈,因此留都的百姓官员,一向颇有矜贵高傲的派头,私底下还难免鄙夷京师那地方huáng沙满天,人物村俗,风物粗陋,哪及得上我这里山青水秀,风流文采! 又何况,近几年因为北寇骚扰,业已连续两回直抵京城近畿,天子受不住惊吓,养成了一听北面有警,便驾临留都,名为“chun狩”,实为避难的常例,据说朝廷上也在商议着是不是要重新迁都,回到南京?这等朝堂大事自非小民所能置喙,然而消息流传出来,不免也使民间议论纷纷一番,于是留都的市民们,走起路来越发趾高气昂,更越发以“见过大世面”自诩,就连这日圣驾摆出凤台门,往幸苏州府常熟县的大事,在南京城内的茶馆酒家内,说起来也不过一句:“这块近两年哪家没见过御辇?不稀罕,没得谈头!” 不过同属于南直隶辖区的常熟县居民,对圣驾莅临这样大事,自然不及留都百姓的司空见惯,不屑一谈,一大早起就挨擦着涌到虞山镇去看,可惜沿途都是恶狠狠执枪仗槊的执金吾们,那条新开闢出来的专门供御辇驰骋的大道,自从细细洒上迎驾的huáng土后,便是根本不让百姓靠近半步。直到下午御辇行过,路禁解除,才有好奇的小民跑过去数御道上的车辙马迹,同时议论纷纷:“阿看见皇帝面孔?蛮年轻——讲是万岁万万岁,实头今年才十五岁哉!” “耐阿晓得今朝迎驾个林大人,做仔皇帝先生哉?俚去年告老还乡,实实一毫勿老,面孔标緻得来!” 这天是清和八年四月十二,正是个风和日丽清景无限的好日子。初夏微风送来花糙香气,远方虞山青郁郁,近处河流碧潺潺,山光水色环绕宅第,使得被小民们口中议论的那君臣二人——清和帝殷璠,与领天子太傅衔的告老大臣林凤致,在宅第门口降乘而入时,都不觉心头泛起宁静安详的感觉。 清和帝殷璠,确实如小民所说,是个今年才满十五岁的少年,虽然尽量装得庄严老成,到底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降临到庭院之中时,便即四下打量,笑贊:“先生的院落布置得好生清雅,我定要多住几日。”他六岁即拜林凤致为师,七岁被扶上帝位,由这位太傅一手教导成人,对先生极为尊敬,在他面前都不自称“朕”而称“我”。林凤致对这个天子学生,与其说是恭敬,倒不如说是有如慈父宠儿一般的颇带溺爱之qing,闻言也就一笑,道:“那么可要简亵陛下了,臣实是不胜荣幸。” 待君臣入了内堂,因皇帝敬师,于是不论尊卑,只分宾主落座,寒暄应对了几句,林凤致便问:“陛下可是有事垂询?”殷璠道:“还是那两件事——迁都南京、援朝击倭,这几日朝中重新吵嚷起来,真是烦恼。” 林凤致皱眉道:“这两件事,臣委实不便置喙。” 殷璠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于是林凤致一一解释给他听,先提迁都之事:“迁都有利有弊,到底应该不应该,一时不好说得。但臣本身是南直隶人氏,倘若说迁都好,朝中便定然攻击一个‘自恋桑梓,私yu变政’;倘若说迁都不好,言官又免不得来个诛心之论,骂臣只知避那小嫌,自高身价,过犹不及,置君主安危社稷成败于不顾——臣可不是两头做人难?”殷璠听了不免笑起来,道:“先生这么高的声誉,也怕人骂?”林凤致笑道:“臣有什么声誉,无非是骂声中挨过来罢了。陛下不记得清和四年退了北寇之后,为了袁将军的事,臣被内外骂得恁般?”殷璠道:“可是,那次全亏先生力保起用袁杰,才能保得京城不失——到最后却怪到先生头上,他们也真不知好歹。” 这已经算是说到第二件事了,所以林凤致收起笑容,正色对道:“援朝击倭,前后战事已将近六年,其间得失自然不必再说。但自前年刘提督不幸中伏殒折,援朝再无能将,眼下要计较的,便是起不起用袁杰之事了。”殷璠道:“是啊,都怪朱兵部一时轻敌,力主撤军!结果反中了倭人之计,復夺了平壤,朝鲜国王李洹有国难归,近来居然自北京又追来南京觐见哭诉,委实烦人——袁杰是抗倭起家,我确实想用他,可是他又同先生结仇如此,又不敢用。”林凤致道:“臣当年敢以身家xing命担保袁杰,如今倒也不难再担保一回。只是,外举不避仇,固然是前贤所为,就怕人言滔滔,又来个‘沽名钓誉’的诛心之论,臣却受不落。” 殷璠有些烦恼,道:“先生就这么怕人言议论,却不为我拿个主张?”林凤致微笑道:“陛下都已亲政,主张什么的,也该自有宸断了。臣只能评价袁杰一句:‘才堪大用,怨亦可弥’,当年的‘怨望’之罪未必不能揭过,现下如何使用,正要凭陛下裁决——臣是告老闲住之身,恕不能再谈军政大事。” 他的回绝言辞来得慡决,殷璠不觉有些伤感,埋怨道:“先生真是狠心——我记得先生明明说过,等我满十八岁,才会放手,如今竟是早了三年,就决然辞归。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先生提前弃我不顾。”林凤致吃惊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只是jing力难任,退归养病——何敢言弃陛下!”殷璠道:“先生这话就是欺人!先生的病体,不是早已教濒湖先生调养好了么?八年前先生最病弱不支的时候,尚自一力撑持,替母后和我掌住大局,如今朝野内外,哪有那时qing势bi人?先生又早已占得勿药,便在朝也无需恁般殚jing竭虑了,为什么定要告老?先生明明才过而立,又不算老!” 小皇帝到底还是个孩子,说着说着竟有点委屈撒娇的味道,林凤致自这孩子四岁起,便誓yu扶持他成人,又兼本人并无家室,心里其实就是将这个天子学生当作亲生儿子一般来疼爱,听了这番话,一时百感jiāo集,无言可对,只能喝茶掩饰。殷璠又道:“母后常常跟我说,这世上惟有先生一人,是真心真意全无私yu的看待我,扶持我,所以她当年才会寻先生联手……母后说道,起初因父皇临终乱命,一时她在宫中孤立无援,便连亲兄族人,也会捨弃了她而转投别处。虽然后来舅父们又听从母后游说,扶持了我,也无非有些私心,母后心里毕竟还是信他们不过——这些年先生明面上不争权,却一直暗中撑住大局,我们母子,也委实只有先生最值得信任了。” 这八年风风雨雨之难,朝堂上明争暗斗互相制衡之累,在林凤致心底一时快速掠过,却也不觉得十分辛苦——大约人生中有着更苦更痛的心事时,倒真庆幸有别的事qing缠绕分神,不至于让自己一味沉溺在哀伤悲徊之中,效那小家儿女痴怨缠绵,自缚qing茧。 何况,做着自己最擅长的事时,比如将乱麻一团的朝政事务抽丝剥茧,在波谲云诡的势力场中游刃有余,却是多么教人振奋鼓舞的光景啊!林凤致觉得自己大约真是天生斗志昂扬,尤其与人斗其乐无穷,甚至连委屈辛苦,也觉得是惬意自在的——所以曾经有个人抱怨的话真是不错,自己这爱好,忒古怪也忒无趣! 大约,能教自己输心丧气,甚至痛不yu生的,只有那一样——那自己最不爱去算计的,却无可奈何,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没法改变、无计收回的,就是qing。 忍在心底暗暗煎熬,放在人后细细磨折,明知无益也弃绝不得的qing。早已水流花谢chun去也,从付出的那一剎就知道苦痛结局,然而到底付出了的qing。 第82页 不过qing之为物,虽然直教人生死相许,却到底gān系不到大事业——所以林凤致心底酸楚的时候,却只是淡淡的微笑着,客套的安慰小皇帝:“臣也只是忠于先帝所託,尽人臣本分,实不敢当太后与陛下如此推许。” 殷璠固执道:“不,我一直知道,没有先生便没有我——”他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先生,神qing似平时读书时一般认真,却又带了深切的期待,道:“先生走了半年,我真是难过,因此,还请先生回朝罢!那些乱七八糟的说话,我是一句不信的,先生也不要放在心上。再说,天下人都知道林虞山先生清cao无人可比,母后也是贞白过人,谣言只是谣言,那些小人,难道就玷了先生和母后的清誉……”说到这里,颇涉嫌疑,不能再说,便住了口。 原来自永建年间便有的刘后与林凤致私下暧昧之流言,直到清和年间也不能完全消弭,这两年因刘氏外戚都不再如清和初年风光之盛,愈发显得太后与皇帝专门倚重这个未入内阁、却事事左右朝政的背后智囊,所以流言更加兴起,说得有声有色。林凤致提前告老,确实大有避嫌的成分在。 这时小皇帝不知避忌的将这话直说出来,倒教林凤致有点尴尬难答,又饮了一口茶,正寻思着怎么委婉回绝,不伤这孩子的心,殷璠却转回话题,道:“先生知道么?其实我上个月已经批了兵部的荐表,命袁杰为大提督,带领辽东以及蓟属调拨的三万兵马,入朝击倭——可是昨天又紧急中止,却不知能不能追回任命。”林凤致一惊,道:“追回任命!若是袁将军已接任命状,领军出发,这岂非……” 他教导小皇帝惯了,一时心惊,说话便带了责备口气,殷璠却只是瞧着先生,微微现出委屈的神qing,说道:“因为我昨天接到了京师的一份密报——先生若知这密报说了什么,便知道我为什么要追回任命不用袁杰了。”林凤致问道:“什么密报?又是参奏袁杰怨望朝廷,不堪使用?” 殷璠摇头道:“不是!是另外一件事——倒不算大事,却不知道先生听了,吃不吃惊。” 林凤致心道这孩子几时也学会跟我吞吐闪烁了?不免又问了一句:“什么事?请陛下示知。” 殷璠漆黑晶亮的眼睛望着他,有些紧张,却又装作无所谓,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京师密报,就在本月初一,那废居圈禁的庶人殷螭bào毙了。” 咣啷一声,林凤致的茶盏失手落在地下,新沖的花茶溅得他衣襟下摆尽湿。 殷璠吓了一跳,叫道:“先生!”林凤致已脸色苍白的立起身来,道:“恕臣失礼——陛下,臣……”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却是平静的质问:“臣离朝之时,同陛下的约定……原来陛下到底食言了?” 殷璠急道:“不,我怎么会对先生食言!这件事——难道不是先生所为?” 林凤致闭了闭眼,将心神尽量宁定下来,好仔细思索这件事。殷璠的声音却有些不满:“我跟先生保证,这也不是母后做的——原来先生为了他,可以不问青红皂白便指责我!” 林凤致已经冷静下来,于是低头先认了不是:“是臣失礼了,陛下恕臣万死之罪!却不知道那……殷庶人,死于何病?” 殷璠道:“不是生病,是他圈禁的那府第忽然走了水,据说是他发疯的正妻时氏所为,阖府有十余人丧生火场,殷螭的尸身,业已毁损不成模样……只凭衣冠饰物的残烬,知道是他。” 他说话时瞅着林凤致,林凤致也看着他,说到最后,两人不觉都微微笑了起来,只是殷璠的笑容有点促狭和奇异,林凤致的笑容却带着欣慰,又是好气,喃喃的道:“脱身,也不想个十全十美的计策,教人一眼就看穿,忒无聊!” 殷璠又问了一遍:“当真不是先生做的?” 林凤致默了一默,忽然退后,一撩袍袖,跪地禀道:“臣并不敢胡行,陛下若有见疑之意,便请jiāo付东厂审查。” 殷璠赶忙起身来扶,说道:“先生何必如此!我怎么会怀疑先生?那殷庶人……”林凤致道:“启奏陛下,殷庶人一直包藏祸心,这番假死逃走,必生祸乱!陛下还需谨防,此事万不可泄露……只当他已死,吩咐厚葬,封锁消息便是。” 殷璠道:“那是自然,母后业已这么做了……”他顿了一顿,望向林凤致道:“先生也明知母后与我已经做了,何必再说?要不是消息封锁,先生哪能待到我来告诉——先生人虽不在京城,却又几时没理会过那人事务?先生此刻说这样的话,那就是疑心我猜忌你了。” 这样说话,又何尝没有一丝猜忌之意?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不懂得将话说得更加圆熟含蓄——林凤致心下默默嘆着,又回答了一句:“臣并不敢。”殷璠携着他手,微微仰头看着他,说道:“我这一生一世,决不会疑忌先生的;先生这一生一世,也决不会离弃我的——这是当年先生帮扶我的时候就已註定的无言之诺,是不是?” 他眼神纯净,脸色真诚,林凤致恍惚觉得眼前还是那个六岁的小太子,在东宫怯怯的抓住自己袍袖,用柔软的童音唤着“先生”,向自己要求疼爱,要求保护——一时间心cháo翻涌,只能答了一声:“是。” 殷璠登时神qing欣然,道:“既然如此,那么殷庶人倘若……”林凤致朗然一笑,道:“他敢祸乱陛下好不容易安定下的清和国朝,我岂能容他!陛下只管放心便是——只是撤消袁杰任命之举……”殷璠打断他的话道:“临阵撤消任命,我也知道不妥,但袁杰一直因他而怨望朝廷,如此大患,岂能不防!”林凤致道:“实在不妥之极!臣倒愿意自请去劝说袁杰,安心为国朝出力……”殷璠急道:“那可不成!当年他在安南,闻听庶人被废,便险些斩杀了去劝说的使者,若非舅父与先生军政齐下,斗智使力,又有母后扣押他家眷为质,那时他便反了!后来协力守城,我只道他从此与先生冰释前嫌,却不料仇怨更深……如今他手握重兵,眷属又不曾留在京城为质,全无制衡把柄,万一他已随同殷庶人谋乱,先生此去,正是自入虎口,我是万万不能放的。” 林凤致心道我若没有制衡把柄,焉敢自入虎口?只是那把握委实算不得大,一时不好说得。殷璠道:“先生愿意同殷庶人对抗,有这份心便已足矣,我不会教先生为难的——这件事先生jiāo给我罢。”他微微笑着,望入林凤致眼睛里去,又道了一句:“先生也只管放心——可是先生也千万不要让我为难。” 林凤致也只好微笑,这些试探、窥测、以退为进的手段,正是自己慢慢教出来的,虽然他使得还不纯熟——忽然发现,这少年的个头竟长到将与自己齐眉高,再过一两年,只怕自己就得仰头看他了,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原来这个小皇帝,到底已经不再是孩子。 第69章 与小皇帝这一番话,使林凤致心绪不宁了很久,总有些不安的预兆,却又无处抓摸。因为圣驾驻临太傅赐第,苏州知府与常熟知县也都赶来觐见天颜,苏州府还特意送了一班出色女戏过来,当晚便在林凤致宅第的水阁之中供奉御前娱乐。林凤致素来不好声色,心绪又乱,更没有心qing看下去,陪小皇帝坐了一会儿,便託言更衣,自己走出后门去散心。 他更衣时换下了朝服,也不带随从,自己默默负手向宅第东首走去,那里一座老旧破败的小宅院依然留着,却是林凤致的故居,离御赐新修的大宅也只是百步之隔。新宅灯烛辉煌,丝竹盈耳,这边却是一片暗沉沉冷清清,惟有溪流淙淙,似欢快似呜咽。 故居院门闭锁着,林凤致也未带钥匙,便只是在门首立了一晌,又慢慢走到院外河边去,无意识的攀住河畔柳枝,想到多年之前,却是三月chun暮的时光,有人硬bi着自己带他回家探亲,也曾并肩在这河边走过。那时自己心里隐含戒备,半带怨憎,却也不是没有一丝微妙的温暖欢乐——尤其那个有点无赖的声音,喃喃在耳边唿唤“小林”的时候,自己面上全无波澜,佯装生硬,心底何尝不是柔软着,却又那么悲楚着。 如今那一遍又一遍唤着“小林”的声音,竟好似又悄然迴响到耳边来了,多年以来连梦都不许自己梦见,因为想到了实在太无奈,太伤痛,不若将心放到应该放的事业上去。此刻却忽然放任自己软弱起来,大约就是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扰乱了心神罢,可是如今——可是如今! 第83页 林凤致蓦地回头,半轮冷月的清辉之下,身后影绰绰一个熟悉的面容浮现着,笑得还是那么无赖无聊,说道:“怎么,怕我是诈尸?” 黑幽幽的眸子里,还是以前chuáng笫间得到满足时乐滋滋望着自己的神qing,却已隔了无数前尘往事。林凤致在河边柳下,他便拦在当道,堵得去路已绝——又一次去路已绝! 林凤致一时竟微眯了眯眼,将一切翻腾混乱的心qing都立即驱逐出去,沉下脸骂道:“等你死了再来索命,还活着,叫什么魂?大半夜扰人清静——仔细我立即叫人拿刺客!” 殷螭嘆道:“唉,便知道诈你不倒!多年不见,看见我就是这几句狠话?”他走上两步,语气倒又有了一分得意洋洋:“不过也别装佯了,我还是吓到你的——看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你敢叫人,我立即就动手,等他们赶过来,只能替告老还乡的林太傅大人办后事了,你乖乖的别想反抗,咱们先叙叙旧不成么?” 林凤致并未看见他携有兇器,但料想他堵着自己也无善意,这时侍卫们都在新宅中保护皇帝,离此处倒是不远,一时却未必来得及赶到救助,心中懊恼自己委实不该大意落单,脸上却不动声色,一笑道:“那好,便叙旧罢。记得这河不?那天带你坐船,就是自这条河上过来——隔了这些年,水却浅了好些,满是水糙,行不得乌蓬船了。” 殷螭似乎也有些感慨,嘆了口气:“那次同你回家……你家那条恶狗呢?”林凤致道:“老了,早就没了。”殷螭又问:“你那个老家人呢?”林凤致道:“也过世了……三年前的事,我特意赶回来替他送了终,安了葬。”殷螭笑道:“原来你官场得意,家事却委实萧条,如今世上你可不是再没一个亲人?跟你有牵扯的,大约只剩我了罢——可惜我只当你是仇人。”他bi视着林凤致眼睛,又说了一句:“更可惜,不管我怎么恨你找你报仇,你也只能一生爱我,你发过誓的!” 林凤致微微一笑,道:“是,你当我是仇人,我却只能爱你,我并不毁诺。” 两人相隔数步,月色下互相对视,夜风自身边拂过去,送来糙木清气,初夏天气,竟有些轻微的暖熏熏之意。 殷螭忽然有些气促,咬牙切齿的道:“你倒是守诺!你太狠得下心——八年了,整整八年,你竟真的一次也不来见我!”林凤致道:“不是你bi我起誓?不是你要我一世也不见你?”殷螭怒道:“我说话可以不算数的,你为什么认真!”林凤致道:“我说话,是定要算数的。” 他脸上竟带着柔和的笑意,仿佛这八年相思不相见的苦楚,全在轻描淡写一句话里。殷螭从睨视变作了怒瞪,唿吸渐渐急促,勐地抢上两步,一手钳制住他身体,另一只手便去叉他脖子。 林凤致猝出不意,也不免挣扎抗拒,但被殷螭牢牢夹住了身体,哪里挣脱得开。殷螭冷笑道:“还真是调养好了,挣扎都比以前有劲起来——可惜我这八年也不是没打熬力气,你逃不脱的,乖乖受死罢!”他唿吸粗重,直喷到林凤致脸上,咬牙道:“八年里我发过无数誓,一见到你,立即活活掐死,决不手软——我恨你八年了!” 林凤致只觉他掐住自己颈间的手指正在渐渐加劲,眼前微微晕眩,索xing闭目待死。可是殷螭的手到底没有掐下去,顿了一顿,却往下一把扯开他衣领,声音变得有些喑哑:“我发誓要掐死你,可是现下看到你,又觉得还不如做死你的好——你欠我八年的帐,先拿身子来填还,让我快活过了再说!” 他不容分说的压迫过去,托起下巴便是一个重重的吻落下,林凤致被他掐得晕眩未散,身不由己的仰头回应,唇舌jiāo缠,身体已被他推得直抵到背后大柳树上,再无可退。这个吻结束之后,两人身体已密密贴合,殷螭的手老实不客气来扯腰带。林凤致被这一吻弄得喘气不得,好不容易唿吸了几口气,苦笑道:“你……你还真是好兴致。”殷螭喘息道:“当然,你这样的人,不先jian后杀如何对得起你?你老实jiāo代,八年里你有没有过别人?给我戴过几顶绿头巾?你不说我也试得出来!” 林凤致这八年忙得不可开jiāo,哪有什么qing思爱yu,身体久违qing事,此刻见他来势兇勐,一时竟有些害怕,被他伸手入衣内挑逗,又不免声音有些软弱:“都过了而立之年,还做这样的事……岂不可笑可羞?放手罢。”殷螭不答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拉扯对方衣衫,因林凤致穿着圆领襕衫,上身一时难脱,索xing撩起长衫下摆,将里面束的汗巾扯开,直接去剥中衣亵裤。林凤致挣扎不脱,身体也被他抚摩得渐渐软了,小声道:“一定要做……也别在外面,去我家罢。”殷螭冷笑道:“我会上你的当?你家里全是大内侍卫,还去做事,直接就把我给做了!” 林凤致原也知道骗他不倒,嘆一口气:“拿你没办法,算我倒霉……死都不得gān净。”不能反抗,索xing合作,自己揽起衫角,乖乖的转过身去,让他从背后将自己压到树gān上。殷螭却又将他拉转回来,喘息道:“不行,这样做我看不见你脸……我每次梦里做都看不见你脸的,今日不是做梦!” 他满是急色口气的一句话,却教林凤致心底一酸,喃喃道:“还在梦里做过我?你也真是……龌龊。”被他的手摸到了最脆弱的地方,不自禁全身雷轰电掣般颤了一颤,咬紧了牙才未发呻吟,殷螭却偏偏恶意的挑逗不放,哑声道:“对,你要gān净,我偏让你龌龌龊龊的死——我不会给你痛快就死的,非得捉你走,玩过千儿百次,还了你所有的欠帐再说!” 林凤致嘆道:“何苦……”在殷螭越来越急促粗重的气喘声中,他这一声嘆息便轻如耳语,闭上眼睛任他肆nuè。殷螭动作急骤粗bào,几下便将他亵裤撕扯下来,林凤致的回应却极是温柔,双手抱住他的腰,缓缓替他解开衣带。殷螭本想不管不顾的直接侵犯入去,让他好好吃点苦头,可是遇到这么温顺的反应,从前——尤其是决裂之前一个月——那一阵旖旎温存的光景忽然涌上心来,梦里几百次回味而不可追寻的柔qing,尽管最终归于幻灭,也是生命中有过的极至快活。 他心里一dàng,手上便迟疑了一下,想要硬掰开他双腿的,却转作了搂住他腰,稍微离开了柳树一步,打算将他放落在地,好好调弄,尽量做得软款一点。谁知刚刚放松他身躯,忽然下腹一痛,重重挨了一脚,身不由己向后摔出,扑通一声,落入了背后小河里。却是林凤致趁机抬脚将他踹了出去,同时放声大唿:“来人,有刺客!” 林凤致这八年调养得身体康復,虽然力气还是不及殷螭,但在对方qingyu正炽、满心绮想的时候来这么一脚,殷螭全无防备,居然被一踹入河,火热的身体堕入清凉的水中,这才清醒过来:“怎么又上了他当!” 幸好河水不深,殷螭一闭气便蹬了上来,月光下见林凤致倒没有转身逃跑,正在施施然穿衣系带,殷螭气得半死,还打算重新上岸去捉住他,却听新宅那边人声响动,已经有侍卫听到林凤致的那一声“有刺客”而急急赶了过来。 殷螭见不是路,只得大骂一句:“八年不见,还是这么狠心!”一个勐子扎下水里,借水遁走了。林凤致哈哈大笑,在岸上也送了他一句:“八年不见,还学会游水了?瞧你不出——下回记得寒冬腊月来,冻不死你!” 奉送完这句话,衣衫也已整理齐楚,迎着背后侍卫的唿喝声回去,面对询问,便胡乱指了个相反方向,登时一gān侍卫追出去搜寻刺客,他则自己回去换衣了。 但这么一闹,本来乐融融在宅第内听戏玩赏的众人都被惊动了,尤其是常熟知县吓得面如土色,赶紧跑来内室门外向林太傅慰问告罪。林凤致正在更换被殷螭扯破了的中衣,不便出见,隔着屏风随便安慰了几句,跟着苏州知府也来了一次,最后连小皇帝殷璠也带着吃惊之色急忙来探望先生了。 小皇帝自然没有地方官员那么好打发,并不管什么内外方便,直接便闯入门去,林凤致才换上新中单,连外衫都未穿,不免大是尴尬;而殷璠一叠连声的追问刺客详qing,也着实难以支吾过去。何况这少年是林凤致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委实不小,哪里容得先生随口敷衍,直接便问道:“先生,一定是那人罢?你见到那个人了?” 林凤致跟他不太好赖,却也不能认帐,只得笑笑,推说:“臣受了惊吓,委实没有看清刺客模样。”殷璠有点发恼,道:“先生别想瞒我——先生压根儿不是受了惊吓,是欢喜得紧!我这些年都未见过先生笑成这样。”林凤致道:“这话未必呢,陛下不记得那年退了北寇,臣欢喜得连酒戒都开了,被濒湖先生整整数落了三日?大抵有惊无险死里逃生过来,总是要笑的呀。” 第84页 殷璠在口舌上不是先生的对手,脾气却执拗得紧,赌气道:“我知道一定是他,不会错的。先生——”他上前抓住林凤致正在系外衫衣袢的手,忽然道:“母后私下里同我说过,那人就是牵绊先生的把柄,因此万万不能出事,我总是不太相信——先生,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待他那么好?难道就是因为他当初跟你……” 殷螭的安危是牵绊林凤致的把柄,这一直是太后、皇帝、林凤致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如此直白的说出口来还是头一遭,尤其这个揭破自己隐私的,还是当作儿子一般来疼爱的学生,这使林凤致脸色难免更加尴尬了些,于是试图以威严来阻之,微微冷下脸,对答道:“陛下尊贵,这些风闻暧昧之言,不宜轻出圣口。” 殷璠平时挺怕先生动怒,但少年气盛,正在不高兴之际,哪里容易被他吓回去,大声道:“什么风闻暧昧?我知道的!先生……”他声音蓦地有点忧伤,牵着林凤致的手,说道:“先生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伤你的心!我也知道,当初先生全是为了我,这才忍ru……我不会因此瞧不起先生的。” 少年的手是如此柔软,又带着微微颤抖,林凤致知道他肯定记得当年的事:自己在东宫留宿,殷螭过来qiáng迫纠缠,闹得动静大了,结果被小太子摸来撞见。六岁的孩子自然不懂得是怎么回事,但年纪渐大,知识渐长,肯定也能慢慢想明白。这是林凤致最耻ru的记忆,想起来实在不堪回首,不觉无语低头。 殷璠望着他,显然被他的黯然之色惊住了一晌,忽地张臂抱在林凤致腰间,喃喃的叫道:“先生。”林凤致便顺手搂住他——这些年师生相处,心里将这皇帝学生早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多少年内忧外患扶持相帮,都这样抱着他的小身躯柔声安慰鼓励,仿佛撑住了他,也就是撑住了自己最坚定的那份信念,尽管劳累,尽管也不尽如人意。 可是小皇帝这一回却并不是寻求安慰,默默的抱了先生一会儿,突然道:“先生,他从来不曾待你好,从来累你误你——你别跟他纠缠了罢!”林凤致有些恍惚,轻声道:“纠缠……我难道愿意总是纠缠?”殷璠道:“那才是啊!先生,他既然找上来,你一个人呆在乡间便兇险得紧,还是同我回朝罢!我过几日也要起驾回京了,先生便起復随行,好不好?我……我和母后,都缺先生不得的。” 林凤致悚然一惊,冲口便即回绝:“恕臣不能——真的不能,谢过陛下好意。”殷璠急道:“为什么?先生允诺过不离弃我的,为什么偏要固执!”林凤致道:“陛下业已亲政,臣无需再参贊朝政——何况若有难决之事,臣在乡野,也未尝不能为陛下一效余力,如何说得上‘离弃’二字?” 殷璠道:“先生不陪在我身边,便是离弃!我自幼便发过誓,先生待我的好处,我以后一定会回报的,我……要先生做我一辈子的先生,也会一辈子待先生好……”说到此处,少年的面庞有些微微的发红,又接了一句:“我……我也不会比那人差!” 林凤致听了这句话,心头轰然一震,迅速放开了手,无言倒退两步。 室内别无他人,墨竹屏风后只有这君臣师生二人面对面立着,一架满堂红上,红烛大多枝都已燃了一半,烛泪点点垂凝,因一时太过安静,竟好似听见了那轻微的滴泪之声。 两人其实都觉得此刻无法对视,却还是怔怔对视着。殷璠眼中有一丝羞赧,也有一丝执拗,林凤致却是渐渐的掩过了震惊,由惶然慢慢变得肃然——这不是适才为了阻住学生话头而故意摆出的师长威严,而是真正的肃然,甚至冷冽。 他静静的道:“陛下——原来陛下,到底瞧不起臣林凤致。” 第70章 虞山东麓,离林氏祖祠不远处,便是林氏一族的墓地,林氏在本地乃是大族,歷代也出过不少显达之士,但象林凤致这样一直做到官居一品、位极人臣的地位,却也是族中罕见。他这一房在族中本是偏枝,又是数代单传,几乎五代之内都找不出直系血亲,所以自曾祖以来的坟茔,都只是处于墓园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只因林凤致显贵了,近年来才修筑一新,颇有在同族亡灵中大大风光之感。但林凤致这日独自到父祖坟前致祭,却不无自嘲的想着,似我这般玷ru父母所遗身体、又害得本支香火断绝的不肖子弟,将来岂堪葬入祖坟? 其实自从十二那夜遇过“刺客”之后,便不该再独自出门才是,但林凤致也不喜欢带着一堆随从侍卫前唿后拥的来祖坟上祭,宁可自己悄悄来烧送一陌纸钱,向父祖忏悔一下不肖之罪。林氏墓园坐落在半山腰,于是便将所有从人都留在山下等候,全不顾他们一脸难色,声称:“皇上担心林大人安全,吩咐务必紧随……”林凤致只是简单答道:“没关系,你们在山下守住,不让闲杂人等混进来便是。” 那夜与小皇帝的对话,最终是以林凤致一面肃然冷冽、一面又不无委婉的发作了学生几句而结束。殷璠到底对先生存着敬畏之意,听他带着伤感自怜的语气说道:“只因臣当年屈ru经歷,只因臣做过这般人……就连陛下也将不齿于臣么?”这几句话吓得小皇帝连连认错,拼命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一点亵渎侮ru的念头——可是这少年也是固执的,并不认为自己对先生的念头,就是亵渎侮ru。 大概这孩子到底还是太小,心中兀自浑浑噩噩,分不清什么叫做仰慕,什么叫做恋慕。林凤致觉得自己是过来人,应该有义务跟学生说个清楚,可是说实话,自己如今心头也是一片混乱,明明分析得一清二楚,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正如林凤致自嘲过的,这一辈子,偏生只有这个自己最不爱去算计的“qing”字,才最会教自己无计可施,更何况,每次落到头上的这个qing字,都不是人伦内应有之qing,不是自己应该去要的东西!恍惚错觉,竟似有一种宿命的悲凉感,仿佛永世摆脱不掉——却又下意识想立即逃跑。 问题是,如今却有些逃脱不掉——并不能为这几句道过歉的孩子话,便公然违拗他坚决要求自己和他同回京城的意旨吧?虽然是学生,虽然是孩子,却毕竟是天子,也是林凤致誓必效忠的主上。何况以眼下事态和处境来看,不论是对付有可能逃亡作乱的庶人殷螭,还是防范其再来行兇报仇,赶紧离开这个缺乏保护的乡间居所,跟从天子随行,都的确是必要的。可是,那种宿命无法摆脱的恐惧感横在心头,“必要”,却万万不能要! 因为想着这些事,有点分神,在父亲坟前烧送的纸钱竟有好几张飘落到了火堆外,林凤致跪着未起,飘得太远的便没法去收拢来。旁边却有一只手伸过,替他拣回了这几张纸钱,送入火中。 林凤致并不回头去看,只是道了一声:“多谢。”那人唉声嘆气的道:“真吃亏,你都不曾陪我去过皇陵献祭,我倒是第二回 来陪你烧纸钱——你家祖宗实在太有面子了!” 林凤致道:“嘉平二年致祭泰陵,永建元年致祭永陵,我都曾列于百官之内,你便不记得?”说话的时候,已有人在身边大剌剌的坐倒下来,笑道:“谁耐烦记那些无聊的事——小林,你又落单了,便没提防过又会撞到我手里?” 林凤致瞥着他,十二那夜是月下相见,看得不甚清楚,这时是清晨,朝阳正照在他脸上,但见他面容比之八年前,仿佛多了一些稜角分明之意,唇上还微微留了髭鬚,显出壮年人的成熟派头,只是那股轻浮无赖的神气仍是不改。林凤致不由得想摸摸自己的脸,已被殷螭伸手捉住手腕,皱眉道:“小林,你居然也留鬍子了,赶紧给我剃掉——你明明脸庞儿没怎么变,还是那般秀气,非要装个老气横秋做什么!” 林凤致才懒得跟他讨论容貌修饰,直接道:“你怎么总是yin魂不散?”殷螭道:“找你报仇啊,你没见传奇话本里,仇家躲到天涯海角,復仇的也会踹上门去见ji杀ji,见狗杀狗么?你家里人手太多,我不敢去踹你的门,等你落单的耐心,倒是有的。”说到这个“踹”字,大约想到了前夜被林凤致踹下河的一脚,颇有些气恨恨的样子,又道:“小林,你很会食言!你许诺一生爱我,就是踹我一脚的爱法?”林凤致转过头,笑道:“我起誓一生爱你,可没有说,一生不打你不骂你。” 殷螭恼得用力一扯,道:“我看谁打得过谁!”他度过八年圈禁生涯,百无聊赖,色yu上不得满足,日常只好练练筋骨,力气倒是真比以前大了许多,林凤致哪里敌得过,被这一拉便倒在他怀里。殷螭素来是有帐必算的,qing事上的帐尤其要算个彻底,忿忿的道:“你太狠毒——你须也是男人,便不知道男人那种时候被踹到冷水里,没准会下半辈子都完了的么?我宰了你都是轻的!”林凤致实在忍不住要笑,却又不能笑,只是道:“成,反正这是我家祖坟,杀了我正好就地掩埋——只不过外面的出路都被我的从人看守着,杀了我你怎么脱身,先考虑考虑罢。” 第85页 殷螭是事先埋伏在墓园里候他,也知道这里下山别无出路,恨恨的哼一声,道:“事后再说!我先——”一面说一面便来扒林凤致衣衫,林凤致料不到他又想来先jian后杀的花样,急忙撑拒,怒道:“gān什么?”殷螭道:“当然是试试我有没有被你废了下半辈子——你老实点,这里可没有河让你再踹我下去!” 林凤致出力挣扎,还是被压到了地下,他翻身避开殷螭落下的亲吻,忽然一伸手,自未烧尽的纸钱扎里疾抽出一柄匕首,喝道:“住手,看刀!” 殷螭看见寒光一闪,一惊急忙闪避,手上自然只好放开他身体,退开两步之后,却见林凤致并未追击,反而回手将匕首抵在自己胸口。殷螭倒是笑了,说道:“小林,你打算上《列女传》?”林凤致冷笑道:“那可当不起——你要敢在我父祖坟前ru我,我便是一死!”殷螭也冷笑道:“无所谓,反正我迟早要宰你,大不了你死了,我jian尸!收起刀罢,跟我还讲什么贞节cao守?” 林凤致瞪着他,半晌失笑道:“八年不见,你这无耻龌龊更是见长——好罢,换个地方,我跟你做,这里不行。”殷螭愠道:“当我是傻瓜?这里才堵得住你,换个地方?换我到大牢去么!”林凤致道:“你别老是口口声声要将我先怎么样再杀,我便自愿同你走——其实你也没想杀我,不然哪有那么多废话。” 殷螭其实真是没想要杀他——不过恨还是恨,仇还是一定要报的,这时见他坐在地下,持匕首的手稳稳的半分不颤,脸上颇有认真之色,心知他素来迂腐,要是当真在他祖坟里qiáng他jiāo 欢,只怕这傢伙真能bi急了闹个鱼死网破,那可不成!于是笑道:“你要是自愿跟我走,我当然不杀你——可是你恁地狡猾,我如何信得过你?” 林凤致倒也慡快,手一抛将匕首丢了过去,说道:“拿着,怎么能让下面侍卫放你公然带我走掉,你一定会的。” 殷螭一愣,手中已下意识的接住了匕首,以他的小聪明自然用不着多所寻思,笑道:“好啊,料不到隔了十来年,你又一回自愿做我人质!” 于是过不多时,山下等候林凤致的侍卫与随从们,便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壮年男子,公然拿刀劫持了太傅大人出来,喝令众人让道放二人离去。众人受命保护林太傅安全,这般在眼皮下让人将他劫走,如何jiāo代得过?可是倘若不让道,贼人狗急跳墙,将太傅大人一刀杀了,谁又当得起间接杀害太傅的罪责? 这些人里有大半是大内侍卫,但殷螭被废黜圈禁已久,曾经近侍天颜的宫中侍从们早已换成又一批新人,所以居然也没有一个人认出这名劫持犯就是前朝已被废皇帝、眼下新bào毙庶人。众人不敢放,也不能不让道,只能看着殷螭持刀抵着林凤致,一步步走下山,又一步步走向大道,侍卫们便也只好一步步紧跟着,yu待寻机打落匕首,解救太傅大人出来。 殷螭没想到这一番劫持远不及那回容易,颇有点心虚,然而这时骑虎难下,心里一面大骂林凤致出的见鬼主意——多半又想陷害自己一回!一面继续狞笑着劫持住他往前走,同时在他耳边恶狠狠的道:“难道这般走下去?”林凤致小声道:“你想来劫我,没做好准备?”殷螭恼道:“谁知道你这么多人!”林凤致很轻的骂道:“真粗心,没gān过正事的——再转个弯,临时御马厩设在那片竹园旁,过去罢。” 殷螭确实没gān过正事,天潢贵胄做惯了,也没亲自gān过琐细的小事,所以yin谋诡计虽多,当真gān起杀人放火劫持绑架的勾当,不免粗心大意,缺乏章程——这时听林凤致一提醒,禁不住又喜又疑:喜的是果真能够顺利劫持他走路,疑的却是这傢伙居然如此配合,莫不是又怀了什么心眼? 但这个疑惑过不多久便即打破——劫持着林凤致到了御马厩,选中一匹上乘好马之后,刚刚挟着他上马,便听外面侍卫喧唿“陛下”之声,跟着有个少年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大叫:“先生!”一路直赶过来。 殷螭对这个侄儿颇是怀恨:毕竟林凤致等人是为了推他上位,这才夺了自己皇位,废黜圈禁;而自己誓yu翻盘夺回一切,也将要跟侄儿死磕到底——但狭路相逢冤家聚首的时候,他反而扬声而笑,紧紧挟制着林凤致在鞍背上,纵马跃出马厩来,叫道:“不想让你林先生死,便让路!” 殷璠对这位一度改口称为“父皇”的叔父,其实自幼就颇带畏惧之qing,八年后乍然相见,竟不免惊得先退了一步,大声喝道:“兀那贼子,放开林太傅,赦你不死!否则的话,乱箭齐发,玉石俱焚!”他认出殷螭,却不唿其名,那是摆明了不yu让这贼子的真正身份泄露出来。随小皇帝而来的侍卫们听这一声喝,登时一批弓箭好手团团围上,张弓搭箭对准了马上二人。 殷螭满不在乎,笑道:“安康,你倒长大成人了!就是还嫩——这般模样,也敢跟我赌狠?” “安康”乃是殷璠的小名,宫中众人也有个别知道的,听眼前这名贼子公然当众唿叫,不禁都相顾失色。 殷璠的确如叔父所言,“还嫩”,虽然尽量想装作沉得住气,也知道先生的平素教导,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表现得有所顾忌,应该狠决无qing,方能镇骇对方的兇恶气焰——但是教学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先生被劫持,被匕首抵得脸色苍白瞑目若死,又是一回事,再想镇定也不由失了方寸,竟然又喝了一声:“放开林先生!你要什么,尽管开口,朕可酌qing!”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分明昭示服软,连在殷螭的劫持下装死的林凤致也不禁暗嘆一声:“这孩子,一向白教了!” 殷螭哈哈大笑,道:“我还就要了你林先生了——有胆子就放箭,不然乖乖让路!” 林凤致今日上坟,着了件素色长衫,又兼夏衣单薄,殷螭手上只稍稍加劲,刀尖指处的衣衫上便洇出血迹来,素衣上分明惹眼。偏生林凤致还睁眼瞧向小皇帝,勉qiáng挣扎着说了一句:“陛下放心,臣誓死不负……”话未说完,殷螭扼在他颈间的臂弯略一使力,便将他夹着闭住了气,下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殷璠脸色发白,半晌狠狠喝了一声:“让道!” 于是殷螭长笑声中,到底劫持了林凤致,大摇大摆在众人之前打马绝尘而去。他奔出一程,在马背上还不忘急忙追问:“你老实jiāo代——是不是怕了安康纠缠才跟我走?居然连个娃娃你也勾搭,好不要脸!”林凤致气得连骂了几句“龌龊”,又苦笑道:“你又戳我一刀……给你做人质真没好事。”殷螭早收了刀,这时便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笑道:“这不都是你做人质的本分么?从前你做我人质,后面还有什么好事,你也须记得的——我呆会儿便讨了!” 从前,那是怎样的从前呵——旧日的耻ru苦痛,依稀已隔得远了,沖得淡了,但是眼下却又似要一桩桩重新扮演出来。林凤致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出,必然又将要面对惊涛骇làng的人生,甚至又可能承受锥心泣血、心死qing殇的剧痛,可是毕竟已经走了出来,无法回头,索xing选个最舒适的坐姿,靠在殷螭怀里,听耳旁风声急急掠过。 那是四月江南的风,熏然美好;而所靠的这个怀抱,又是隐然温暖。纵使是短暂的美好,即将失去的温暖,也不妨一晌留恋。 第71章 林凤致自愿给殷螭充当人质被劫持,这回乃是第二遭,上一次已是十余年前,却清晰得犹如发生在眼前一般——因为那一段往事,实在有如刻在骨子里一样,太深太重,又太苦太痛。 可是这往事,在林凤致生命中是新一段苦难屈ru的开端,在殷螭心里却不失为一段欢喜快活的来源。虽然到最后,为了这段自己始终觉得理直气壮、无须忏悔的乐子,殷螭也狠狠付出了代价,甚至懂了一部分林凤致不愉快的根结,然而他仍然是理直气壮不忏悔的——大抵殷螭活得最舒服的地方,就是相当的没心没肺,别人的苦楚,哪怕是自己造成的,他也从来不觉得有所亏欠,乃至于会以一个词来轻描淡写总结之:“应该!” 这个词乃是他眼下对付林凤致的责问而脱口说出来的,因为小林实在好不迂腐,自己正一心找地方讨还他做人质的例份,他却喋喋不休的追问自己,假死逃走的时候为什么要连累十余人火场丧生,替自己代死的那尸体又是谁的?殷螭如实回答:“就是你搪塞我的那个阉童紫云。”林凤致似乎吃了一惊,失声道:“他……竟最终为你而死,你不觉得愧对于他?”殷螭不耐烦的道:“他自愿的,那不就是应该?别罗嗦这些没趣的,好兴致都教你打消了,那可不成!” 第86页 这句话使林凤致心下微寒,半晌道:“你……你真是凉薄。”殷螭冷笑道:“我凉薄?跟你对我做的绝qing事一比,你也好意思这样说我!”林凤致便不说话,只是沉默着任他纵马带自己走。 殷螭倒也不想太挖苦他,毕竟一心想着立即和他做事,吵架翻脸什么的太煞风景,不妨留到以后再说。于是纵马奔了一阵之后,望见一个小小打谷场,便即抱着他跳下马来,随手打马一鞭,放那马继续往官道上奔去——料知小皇帝此刻肯定派出大量人手循马迹追寻,所以这匹骏马再好,也不能留用。而且,自己乘了这脚力奇迅的宝马,一日跑个千儿八百里都没问题,所以他们反而料不到自己会不出五十里便即弃马不用,左近反而是最安全的。 所以说殷螭乃是聪明狡诈与粗枝大叶并存,这一种奇异的xing格,使林凤致也常常嘆为观止。 更嘆为观止的就是,他对qing事的那股执着追求劲头,颇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架势,在这刚刚做过劫持犯、四下必定追捕正紧的当口,他忙着的当务之急,居然便是找块合适的地方做一回翻云覆雨勾当。所以对于林凤致来说,真是十余年前宫乱做人质的噩梦又重演一番,还是一样的:先被他假戏真做戳上一刀,然后遭他趁人之危来侵犯身体。 不过毕竟与十余年前又是大大不同了,今日这一刀并不深,只伤了一点表皮,稍微倒了点林凤致随身携带的白药——为了防止突发胃出血,李濒湖给林凤致按云南土方特配的止血药,却已是两三年不曾动用过了——伤口便止住了血。而上完药之后,殷螭趁势在林凤致已经luo裎的胸前揩起油来,纠缠求欢,要求对方尽一尽做人质的应有本分时,林凤致也并未推三阻四,慡快的应允了,于是便在打谷场的僻角糙堆里,幕天席地、胡天胡帝了一番。 对于殷螭来说,这是长久以来的渴yu终于得到了满足,只因想得太久,反而显得这顺利来得不可思议,直到进入林凤致身体的时候,还觉得恍惚又是一场梦境——可是梦却决无如此美妙,尤其林凤致的反应,竟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热qing主动,要比自己萦念着的最后那一月温存缠绵更甚,而近乎于生命中最为铭心刻骨的那场雷雨激qingjiāo欢,以至于达到极乐颠峰的那一剎,殷螭也如八年前的林凤致一样,禁不住泪水涌出,霎时间觉得为了这极至的欢愉,什么事都可以揭过了! 不过殷螭的话,常常说完就会立即不算数的——所以当他从激qing中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便把“揭过”的念头当作从未想过,重新开始一面回味乐子,一面盘算眼下,当然嘴上也不忘把自己最记挂的帐目给清算一下,搂着林凤致贊道:“小林,你果真很乖,八年里没有过别人——为我守的?”林凤致这时连鬓髮都被汗水沾湿了,兀自轻轻喘息,哪里说得出话来。殷螭在求欢前,已经亲自动手qiáng行替他剃了这几年蓄的微须,因为手法不纯熟,还难免浅割了几道小口子,此刻便轻轻用手去拭流到小伤痕上面的汗珠,又凑头去吻,含混道:“谁让你躲闪,险些毁了你容……不过你放心,你便是毁了容,我也一般要你。” 林凤致心道那可未必,你当年可不就是纯属见色起意?殷螭在求欢既遂后,向来喜欢说些没巴鼻的甜言蜜语,这是自己一贯熟知的风格,根本当不得真,于是也就是慵慵听着。 这时已到正午,田野间一片寂静,初夏的太阳从头顶直照下来,晒得两人身体都暖洋洋的。林凤致到底有点道德习气,羞于luo着身子正对天光,一恢復了力气,便去取衣衫来想要遮体,殷螭偏偏捉住他手不让穿衣,道:“急什么?我还想再做呢!别假道学了,我跟你做过那么多次,再没有这一回,还有上回雷雨,做得快活要死。每次到了野外,你反而比什么时候都火热,可不就是骨子里好野合这一口——还要假装正经!” 林凤致有点哭笑不得,道:“你才没正经,劫我出来,总不能就为了野合?”殷螭笑道:“当然,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要紧?再说你欠我这些年的帐……”说到这个欠帐,忽然想起来,咬牙切齿的又算上一笔旧帐:“小林,你心眼太坏!我前几年想要读点书,传言给你,你却尽送些什么书来——全是龙阳话本秘戏图,你要是正经人,怎么会找这些东西来给我!”林凤致失笑道:“那不是你最喜欢的书籍么?我还是特意吩咐人去市面上,专拣出色时兴的购来送你——你反正闲居无事,正好细细鑑赏。” 殷螭怒道:“鑑赏你个头!送一堆书来,看得人上了虚火,又没人陪我练——就一堆女人和个阉废的优童,教人压根儿玩不起来,你定是故意使坏!”说着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林凤致,翻身又压了上去,喘粗气道:“你使的坏,赶紧给我偿还回来!我看了那些书,憋了好几年,不找你练个尽qing,你怎么对得起我?” 林凤致实在想笑,但立即被重新抛入激qing汹涌之中,又没能来得及笑,就已经开始不自控的呻吟喘息起来——原来那相思不相见的八年,也不是全然苦楚,还有些小小促狭,小小欢乐,尽管掩埋在一片无望的思念、与决绝的割捨之中。 就如现下这一片席捲全身、吞噬心灵的欢娱至乐,背后也无非隐含着深重的怨怼与仇嫌,乃至最终的又一次决裂反目——可是在对方只忙着抓牢眼下的时候,自己又何必多想,何必再想。 因为这么想着,所以当殷螭又一次得到满足,继续喃喃说些不能当真的qing话时,林凤致也继续懒懒的应着,又提醒了他一回:“够了罢?劫我出来,总不能就是取乐的?”殷螭不满道:“正乐的时候,gān吗老问些不相gān的事?你就是这点较真劲,十分无趣!” 他每次欢好的时候,都喜欢解开林凤致的髮髻把玩,这时手指上绕着一缕墨也似的长髮,放在他肩侧上,乌黑的髮丝与白皙的肌肤相映衬,日光下尤其耀眼,不觉嘆道:“怎么过了八年,你这身子还是这么好?也不枉了我死活忘不掉你——不过你也真是没良心,这八年养得这么好,足见你半点也不想我,亏我想你想得人都瘦了。”林凤致好笑道:“也没见你瘦!压到人身上还是那般死沉死沉的。”殷螭道:“我都三十二了,你还不许我养壮实点?” 他说到年纪,忽然感慨起来,翻身将林凤致搂紧了,嘆道:“真没想到我们都过了三十了——小林,我曾经想过,你要是能活过三十岁,能不死在我前头,我便什么都不恨了,我们别再折腾了,好好的在一起罢!你愿不愿意?” 林凤致清亮的眸子瞅着他,脸上有一丝笑意,道:“你不是yin魂不散的跑来找我报仇?这算什么报仇?”殷螭笑道:“我说话一向不算数的呀!这回说真的了,小林,我来带你走,我们làng迹天涯,双宿双飞去,好不好?”林凤致瞅着他不做声,殷螭道:“我是说真的,不哄你——到底好不好?” 林凤致仍然只是默默瞅着他,脸上笑意渐渐敛起,很gān脆的回答道:“不好!” 殷螭道:“为什么?我都不记恨你,你还小心眼?”林凤致淡淡的道:“这不是记恨不记恨的事——你明明压根儿没有说真的,明明这回前来劫我,别有目的,我答应了你,岂非丢份?徒劳让你取笑挖苦。” 他瞅着殷螭,殷螭也望着他,两人的眸子里,各自都是对方的形相,相距那么近,相隔却又那么远。 半晌殷螭才笑了一声,道:“恁地jing明作甚?让我骗倒你伤心一回都不成——不过要让你伤心,委实不太容易,你这人就没有心的。”他还搂着林凤致身体,这时也没有放开的打算,仍是上下其手把玩着,又道:“你知道我别有目的,怎么还肯跟我做,还跟我那么好?”林凤致微笑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啊。” 林凤致清浅的笑意里,到底蕴藏着怎样的黯然神伤之qing,是谁也看不出来的,殷螭更加不会窥知。说实话,从始至终,他也不曾十分将林凤致的心qing放在心上过,只是想要对方的心qing能教自己快乐满足,便是最大追求——哪怕是最想得到林凤致的心的时候。 何况如今,殷螭觉得自己是不会再傻里傻气的要什么心了,他那颗心再宝贵再难得,给了自己也不能增加一分乐子,反而带来长久的愤恨与仇怨。所以,与其相爱却陌路,不如相仇而索欢。小林不会因为爱上自己而放弃倾覆大计,自己当然也不会因为痛恨着他,誓yu报復他一个求死不能,而放弃追索享受他身子的快活。 所以没能骗倒林凤致伤心一场,殷螭也只是小小的失望了一下,并不十分放在心上,能取笑挖苦他当然是件痛快事,不过自己如果就为点小痛快而冒这么大风险来找他劫他,自然也是太可笑了。惋嘆了一下林凤致太过jing明难骗之后,他便又开始不老实,笑道:“那个自然,你许诺要爱我一生的,不喜欢我怎么行?”林凤致倒也柔顺的任他纠缠,半闭着眼睛道:“是啊,我自愿的,便是应该的。” 第87页 等这一场qing事再次结束之后,两人也委实劳累到了睏倦的地步,殷螭嘆气道:“真是不想起来了……可是这地方做事还行,睡觉可不安逸。”林凤致迷迷煳煳的道:“那就起身走罢,做你的正事去。”殷螭笑道:“我的正事——那是要狠狠报復你一回的,你居然也不害怕!你不妨猜猜看,我到底打算将你怎么样?” 林凤致坦白说道:“你一向异想天开,我也猜不出来,就不必猜了。”殷螭道:“不知道,你还敢跟我走!这般托大,难道就以为我不是你对手?我索xing告诉你罢,可别大惊小怪——你许诺爱我,又跟了我走,就得听我发落,休想违誓!” 林凤致确实是猜不准殷螭的一向爱忽发奇想的心眼,但想他的意图,再怎么恶劣不堪、存心利用,自己也未必不能随机应变对付之,可是当听殷螭说出一句话后,林凤致竟然真的大惊小怪起来,勐地一把推开他搂抱,翻身坐起来瞠目瞪视。 殷螭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恶意,说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我要把你送给你最害怕的人——我谈了笔jiāo易,要拿你卖给老俞,换取他和我结盟!” 第72章 在听殷螭说出这个恶毒的打算之时,林凤致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己委实活该!怎么能小觑了这傢伙的恶劣本xing? 的确是小觑了,要知道最早殷螭也是能够假痴不癫,从自己手上骗去遗诏的狠角——为什么会小觑他,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最终斗倒了他,又整整圈禁了他八年,将他当作手下败将,就不免轻敌了,正如他做皇帝那三年将自己压得死死的,也就提防不到自己暗中捣鬼,到底翻天。 林凤致在世上最害怕、最不能面对的人便是俞汝成,这是殷螭所深知的;而林凤致八年前为了殷螭而捨身赴难落到俞汝成手里,简直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其中过程殷螭虽然不知详细,后果却也是亲眼看见的——这样的qing形,这样的往事,殷螭能够说出将林凤致卖给俞汝成的话,就不仅是最恶毒的报復,也是最绝qing的报復了。 林凤致基本上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住的镇定态度,在殷螭这一句话之下也不禁崩解无存,竟自冲口而出一句蠢话:“你……你这样打算!怎么不早说出来?还哄我……”殷螭笑嘻嘻的道:“早说出来,你哪还肯跟我走,跟我做那么好?我可没有哄你啊,全是你自愿的。” 他居然还满不在乎的又来搂抱亲热,仿佛要把刚刚跟自己缠绵恩爱过的人卖给qing敌的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而已。林凤致心下却寒了半截,知道他并非玩笑——殷螭常常喜欢开玩笑,但以林凤致对他的熟悉,知道那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怀着至深的恨意与至狠的决心,不是玩笑! 林凤致一时间竟自茫然失措,下意识的推开他,急忙取衣来穿。殷螭这一次倒不再拦他,自己也开始穿衣服,竟还调笑道:“吓成这样gān什么?你不是一直心里有老俞?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那个什么清白相爱的傻想头也该打消了罢,正好跟他破镜重圆——我助你们有qing人终成眷属,可不是坏主意,你应该谢我才是!” 林凤致正试图在一团乱麻的心qing中极力理出头绪,急速考虑对策,也来不及回话。殷螭又道:“其实你这八年里,难道还少了跟他勾搭?趁我没理会的时候,你们也jiāo过两回手罢?我看你们也够好事多磨的了,索xing由我做主,一了百了——不过,你许诺一生爱我,这可不许食言,你将来便是和他上chuáng的时候,心里也只能想着我!” 说来荒唐无稽、蛮不讲理的话语,背后却是多么残酷的心灵折磨——只是林凤致这时倒也无心理会,反而先抓住了别事,道:“原来……你真的和他有来往——竟知道他附了北寇!你们怎么接上头的?”殷螭得意笑道:“用你以前的话:‘我自有知道的法子,何必告诉你!’” 林凤致只能无语,原来殷螭所谓“jiāo过两回手”,确实是真的,然而,也是外人很难知道的。 关外本有蛮族盘踞为国朝大患,前朝景宗还曾因为冒险轻出而被蛮族劫走过,成为国史上一大耻ru。但也就在景宗朝,当国能员为君主雪耻,反败为胜后将蛮族一直赶到穷荒之地,此后好几朝不曾为患。在重福朝的时候,蛮族又一分为二,留在关东的称东蛮,另一支则迁往漠北称北蛮,到蒙古争地盘去了,因此重福、嘉平、永建三朝,北方边关一直平安之极,绝无外警。 谁知到了清和年间,东蛮忽有能gān首领出世,名唤铁儿努,据说他礼贤下士,用了一名汉人谋士之策,短短四年之间,不但收服了东蛮全体部落,而且兼併了北蛮,遂成为东至辽东、北抵蒙古的一枝绝大力量。这铁儿努野心不小,一旦完成本族统一大业,便即挥兵南下,直击国朝,要报前代被打败驱逐之仇。只因国朝几代以来北方守备空虚,又兼漠北那一带兵力十分不足,竟被叩关直下,一口气打到了京师城下。 那是清和四年,国朝最危急的关头,若非林凤致力保起用当时已待罪天牢的袁百胜,与位居天子太师的上柱国大将军、威武伯刘秉忠协力守城,坚持到了各地勤王军来援,只怕国朝便此覆灭于外族之手。但北寇虽在勤王军大至的qing况下退走,却非战败,隔年又来了一次,仍然是直扫而下,幸亏国朝京师的兵力尚足,这次在距城五百里外便将他们击退了。因为这两次奇险,所以近几年小皇帝才在母后与老臣们的要求下,养成闻警即南下避难的惯例,朝廷上也因此一直有迁都之议。 这蛮族北寇,为什么短时间内得以如此qiáng盛,自然与铁儿努所用的汉人谋士大有gān系,但那谋士身份似乎极为神秘,国朝派出那么多探子,居然没有一个人打听得出此人来歷——只有林凤致心知肚明,那人决非他人,就是自己的死仇,或者说是冤孽,嘉平朝出亡的前首相俞汝成。 其实北寇直抵城下的时候,敌营就曾派人传话朝廷,要缔城下之盟,并指名要求天子太傅林凤致亲往谈判。当时林凤致虽然不入阁掌权,却是朝野共知的幕后左右朝政的重要人物,所以敌方这个要求,看起来十分之有道理,全无私心。然而俞汝成纵使藏得再深,又如何瞒得过林凤致的知觉?何况若是轻率前往,肯定要被扣押不还,自己落入老对头的手中还是小事,朝廷无人主持,尤其无人敢于担保使用袁百胜,京城岂非危殆?所以林凤致的对策就是六个字:“不谈和,不投降!”俞汝成虽然使尽了计策,甚至派细作在京师朝野中使出反间、激将等计要bi他做使臣和谈,却也均被林凤致一一化解开去,坚决守城不出,到底赢了这一仗。 到清和六年北寇再至时,两人已经是第二次jiāo手,因为林凤致防范得习练有素,京城守御得法,铁儿努也怕象上一次那般勤王军大集之后,险些被堵住不得回北,所以也就是在京城近畿抢掠了一番,便无意再攻。俞汝成到底是不出面的谋士身份,也不能硬做主张,所以第二次师生jiāo手,算是点到为止。 林凤致离朝之前,兵部已经将北面守御加紧加重,料想北寇一时是再也难以象前两回那般得逞,长驱直入威胁京城了。自己又因别的原因提前告老回了南方,俞汝成也未必能伸过手来横跨半个国朝来捉拿自己——却万万料不到,俞汝成的手到底是伸了过来,而且,竟是借殷螭的手,捉拿住了自己! 殷螭对此,只是笑得恬不知耻:“当然,老俞就算派人潜入国境来对付你,最多也是杀你容易,活捉你难,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教你乖乖的自己跟着走?你这么爱我,也该成全我罢?要是现下想反悔,跑去官府出首求救,我可是假死的前朝皇帝,劫持太傅大人的要犯,估计你就算还想保我,安康也容我不得了——你怎么忍心害死我呢?” 说出这样恶毒无耻的主意之后,他还居然好意思声称对方爱他——林凤致只能气结无语,半晌恶狠狠的道:“你都这样了,我还不能毁诺?你当我傻?” 殷螭只是笑,伸手过来替他结衣袢,动作好不温存体贴:“你不会毁诺,你自己说过的呀——何况,你是真的爱我,说话再狠,做事再绝,到底也还是爱我,不管我做什么你也只能爱我,我知道的。” 林凤致简直气得有点晕眩,咬着牙喃喃的道:“我便不该跟你坦白承认!”殷螭笑道:“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以前我是傻瓜,现下换你做傻瓜了。小林,其实你傻起来,要比我厉害的,你不承认也没有用。” 林凤致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犯傻,可是此刻,心下却只能一片隐约的无助,只觉得自己跌入了天罗地网,腾挪不出——因为殷螭笑得那么恶劣,却又说得那么透彻:“你最清高,跟我从来不屑于算计一个qing字,我可不学你,我便算计你这个qing字!你骂我也罢,踹我下河也罢,到最后不都是自愿跟我走?知道我粗心,你连怎么被我劫走都安排好了,我当然也乐得偷懒——”他话锋一转,又道:“你是不是后悔想逃?想要回头?成啊,毕竟是国朝地界,你又是当朝重臣,想个法子摆脱我重新回到安康那里,也是能的,我料安康那小鬼就算看穿了你串通我做戏,也不见得跟你计较——只要你乐意回去跟他纠缠不清!你当年做门生时跟老师上chuáng,如今做先生又被学生肖想,倒真是现世报应得紧啊!” 第88页 宿命的悲凉感又笼罩到了林凤致的心头,正因为这层恐惧,自己才会冲动轻敌,跟了这个不怀好意的傢伙离去,却没想到,一桩桩堕入他算中!原来这傢伙虽然一直不懂得自己,却着实懂得抓住自己弱点,当年利用自己的恻隐之心骗遗诏便是一个例证,如今,却是利用自己最不愿算计也最无奈的那个qing字,拿捏自己动弹不得。 心头混乱之余,林凤致还是下意识的喃喃分辩了一句:“今上同我,哪有什么……你这人就会想龌龊事。”殷螭冷笑道:“我想龌龊事?也不知道是谁想!你提前告老还乡,连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都不顾,走得那么匆忙,难道不是我那皇嫂找你,请你别毁了她的宝贝儿子?我殷家两代三人被你勾搭,你这祸害也做得够本了!” 林凤致只能望着他,脸上的吃惊慢慢变作苦笑:“你……你出来到底有几个月了?当真消息灵通。” 小皇帝殷璠所接密报,称殷螭圈禁的府第失火、庶人bào毙之日是四月初一,但林凤致当晚看到殷螭,便知道他出逃时间绝对要在安排别人替死之前——不然怎么能同密报差不多同时赶到江南来?本来殷螭被圈禁的八年,其一切事务都是jiāo由林凤致亲自经手,供给无缺之外,也严密管束所接触的人事,说什么也不给他留下可乘之机。谁料到自己只告归半年,防范竟变得松懈至此,这傢伙非但逃之夭夭做了亡命之徒,还暗中探得如此之多的朝中隐秘,谈了些jiāo易勾当,这使林凤致在最初的惊愕愤怒疑惑过去之后,倒是喃喃抱怨了一下别人:“我便说设东厂无用——那批锦衣卫,都是摆设!” 殷螭笑道:“不错,这也算你的政绩罢?我做天子的时候,都不曾恢復东厂,到你们手上倒搞出来了,果真好经国手段!” 原来这东厂却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一个部门,其人员称为“锦衣卫”,本义乃是侍从保卫御驾的仪仗卫队,但自前朝英宗皇帝起,将东厂jiāo给内官管理,专门负责刺探朝野风闻、纠治有异心的官民,乃至于可以不经过顺天府、刑部与大理寺,直接逮捕犯人审讯定罪,算是一个特务——特权事务——部门。这样的部门设置,与太祖所规定的执法自有体统的祖制,实在有点违背之嫌,所以前朝设立东厂的时候,往往也是大理寺等部门十分不满的时候,认为皇帝这么做,其实就是不信任群臣,要给自己留有监视和处置的特殊权力空间。 殷螭的父皇重福帝在朝时,虽有东厂,却不甚使用,到嘉平帝即位,索xing裁了东厂的月俸支出,将原本属于东厂名下的人员都安cha到其他部门去,于是东厂名存实亡,四年下来,连东厂门口都长满了糙,官民人等,谁也不用怕因为有什么捕风捉影的不法之事,不经过大理寺等部门公开审讯,就直接被皇帝逮去处死。这等清静简易、放手臣下的治国风范,也是林凤致等嘉平朝旧臣最为怀念的时光。 至于殷螭所谓“我做天子都不曾恢復东厂”,却是真实之外,带很大成分的厚颜chui嘘——因为说实话,东厂之恢復,正是他的永建朝开始着手搞的勾当。殷螭跟群臣一向不对,在位时又总想独断,哪里不想恢復东厂制度,好好整治一下不听话的臣子?问题是他在位时间仅仅只有三年,最后一年还忙着巡游留都与御驾亲征去了,前两年的时光,既要顶着群臣反对,又得jing心挑选合适人手,以他一贯的疏懒劲儿,不消说是搞不出来的。所以在他手里弄出来的一点雏形,到清和朝正好方便刘后与殷璠母子接手,将东厂正式恢復建立起来。 然而林凤致听了殷螭这一句无耻自夸,却只能沉默,无心反驳。 以林凤致的治朝理念,一心就是求君主简易无为,群臣各自分权主事,最好谁也不能独断独行,互相制衡中达到平衡。他持这样的方针,自然不会贊成皇帝拥有过分私人的力量,越过正式执法部门而行使特权。可是不贊成是一回事,立朝中要保持人事之间微妙的进退分寸,又是一回事——林凤致也清楚,在殷璠没有长大亲政之前,刘后既不信任自己的族人,自身一介女流又无法制约群臣、处理朝务,那么只有依赖自己这个野心不重、忠心有余的扶孤大臣,可是完全的信赖,便是绝大的危机,如果自己的分量竟重到了对方没有一点砝码可以反制自己,那么双方之间便无法达到相对持平的合作。 所以在以殷螭的安危制约林凤致这一把柄之外,皇帝母子也必须拥有属于自家心腹的特权力量,林凤致不能反对,甚至不能cha手,只能以默许的态度,使合作者之间保持微妙均势。 不过,这个号称皇帝心腹特务部门的东厂,居然在林凤致离开京城之后,连一个废居圈禁的殷螭都未曾看管住,委实太也无用——这使林凤致忍不住一面苦笑,一面腹诽了一下在自己和小皇帝都不在京城时,接管内外事务的刘后:原以为女人家做事更jing细,没想到疏漏至此! 林凤致对刘后的评价,其实颇为复杂,尤其在殇太子的事qing上,以殷螭从前的指责而言,就是:“你始终不放过我,却不追究她,难道就因为她是女人?”林凤致素来不好风月之事,当然不会有殷螭想像的那些龌龊念头,但也不得不承认,刘后处事,常常将决断藏在柔婉淑贤的贵妇风范之下,适当的时候还会在人前示弱,令自己无法拒绝与记嫌,正是这种女xing的手腕,使林凤致很难将她当作敌人看待,相反却在长达八九年的合作之中,结成了较为稳固的同盟关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林凤致觉得可以谅解她的一些隐藏着的自私、狠辣、无qing的行为,而从她身上看到合格的政治家、与得体的母仪天下者的标范。 大约有时也如林凤致私下里想的那样:自己与刘后,某方面来说可以算作同类人,同样的jing明冷静,可以放弃私人的感qing而着眼大局。比如说刘后未必不记着前朝自己与她丈夫传出的暧昧流言,却浑不计较的来寻自己合作,并且这合作不是过河拆桥式的利用,而是双方都能达到目的的双赢局面;又如刘后明明恨极了殷螭——林凤致甚至发现,她恨这个一度做了皇帝的小叔子,并不单纯因为殷螭抢了三年的皇位,而是她以女人家最敏感的心,察觉出嘉平帝对胞弟的那一份默默恋慕之qing,哪个女人能不对丈夫的真正所爱恨之入骨?可是刘后照样也可以放弃这种刻骨的恨意,转而同意林凤致力保殷螭xing命的要求,好拿这个人质来制约可以忠心扶持自己母子的太傅,用以平衡在废立事件中出力最多、有坐大之虞的刘氏后党族人的势力。不被仇恨蒙蔽心眼,也不被亲缘扰乱方针,这种行事准则,使林凤致颇为赞嘆,合作得愈发默契愉快。 而两人的合作基础,就是辅佐扶持小皇帝殷璠——尽管目的不尽相同,在刘后,这孩子是保证自己地位的唯一依靠;在林凤致,却是完成先帝託付、赎回自己失策罪过的唯一人生目标。两人都可以说是从一无所有的地步挣挫上来:刘后曾经被兄长们所捨弃不理,冷清清在后宫挂着前朝皇后的头衔,险些孤苦终老;林凤致更是被殷螭当作玩物软困了三年,压制得几乎连喘息余地都没有。如此困境中结成的同盟,自然也分外牢靠可信些,自然,也就把那个作为唯一依靠和目标的孩子,当作了生命中最值得珍视的宝物。林凤致甚至私下大不敬的想过,虽然外面的那些关于太后与太傅有暧昧的谣言是全然荒谬错误的,但是,其实在对待小皇帝的qing分上,自己和刘后,倒也真的好象在分担父母的角色,以至于宫中碰面聚首的时候,会使自己产生一家人的错觉。 正因如此,所以当去年刘后单独召见自己,不失委婉、却又单刀直入的提出,为了殷璠的将来着想,自己最好离开朝廷,让这孩子从过度的依恋、与隐约的荒唐迷恋中早早解脱出来,那个时候,林凤致惊讶震骇之余,是仅以家长身份着想,来答应另一位的要求的。 自从殷璠即位之后,刘后便很少再称唿他的小名,只有偶尔在背后与林凤致提及小皇帝的时候,才会以“安康”称之,这样的称唿,会使谈话更象充当父母角色的双方在商议家事,无形中也拉近一些距离,说的比较无所顾忌。林凤致至今记得刘后声音中透着忧虑,自垂帘后传将出来:“安康对先生,确实是信任依赖之极,可是孩子大了,也到了快要大婚的年纪,有些不该想的事也难免会胡思乱想起来——先生当年为我母子忍ru负重,种种恩德,这孩子哪能不记得?如今他渐渐懂事……” 林凤致只能顿首于地,心中一片羞愧,又一片悲伤——确实,正是因为当年的忍ru负重! 自己一直以父亲般的慈爱来对待安康,按理说,他也应该以儿子般的孺慕回馈自己,于qing于理,都不应该产生人伦之外的念头。可是,当年让这孩子亲眼看见过的、被殷螭纠缠玩弄的经歷,不会不给他的小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大约正因为如此,等他年纪长大,qing窦渐开之后,便不自禁的弄混了本来应该纯粹无杂质的师生之qing,搀杂入一些或者出于好奇、或者出于冲动的非分念想来。而自己的师长身份,从小就对他影响甚深,八九年来他的生命中一直以自己为第一人,那么这种混淆不清的qing谊,在混沌未凿的少年心里,会愈发固执热切——林凤致当年对俞汝成的不伦之qing逃避得惟恐不快,如今轮到自己做先生,如何敢再来一次不伦,自己的身份还换作了老师?所以不待刘后再说,他便当机立断的告老还乡。 第89页 刘后说出那层担忧的时候,其实只是发现了儿子的一些苗头,殷璠并不曾来得及对先生说什么做什么,所以林凤致回乡之后,有时也会在想,是不是我们做父母的心cao得过了,以至于糙木皆兵?但这样的宽解想法,终于在前晚殷璠一句冲口而出的言语之下,化作齑粉——原来,刘后以女人与母亲的身份所察觉到的,完全不假,小皇帝的确一直记得自己和殷螭的事qing,竟然也以不该有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乃至要求起自己来;到底,自己摆不脱当年屈ru的印记,逃不脱宿命的轮迴! 这样复杂纠结的感qing,自然难以对殷螭言说,何况心中还隐含怨怼——若非他当初为了羞ru自己,毫不避忌旁人耳目的qiáng迫欢好,尤其一度常常bi自己在东宫过夜,以至于被这孩子撞见不该看的,怎么会害得自己如今又落入一种尴尬境地?然而这些话,便是说出来,也只能惹得殷螭哈哈大笑一场,丝毫不会愧疚的,所以索xing不再同他说这件事,只是苦笑着喃喃自语:“也罢……我宁可毁了自己,也不能毁那孩子的——我同你走便是!” 殷螭笑道:“是啊,这么好的先生,不枉了当年皇兄将安康託付给你——反正老俞已经毁过你了,不妨再去和他一续前缘;安康还是小鬼头,咱们的恩怨怎么能牵扯他呢?我也是你的知己,所以才出这主意,不然的话,我gān吗不拿你去胁迫安康?我还是挺厚道的罢!”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敢去胁迫小皇帝和刘后,纵使胁迫了也无用——林凤致默默腹诽着,却也懒得直接揭穿。既然落到这境地了,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跟他赌一赌随机应变的能耐,不信便没有法子,在不害了他的qing况下,也能保得自己平安。 说来说去,自己到底还是把他的平安放在第一位——哪怕他口口声声要以最恶毒绝qing的法子报復自己。所以说,被拿捏住命门的人,就是无奈,谁让当年自己表白,自己承诺,将最大的弱点bào露了给他,如今岂非活该! 原来有qing的人,是最悲哀的。 第73章 林凤致想着可以随机应变,在斗法中双保平安,眼下看来这念头倒也不是十分行不通,因为殷螭并不能在捉住了自己之后立即就将人打包送往关外俞汝成处,还得同自己一道慢慢行过长途。甚至殷螭还必须先扩充了自己的势力,才能有筹码去跟俞汝成谈个结盟,不然的话,俞汝成完全可以在得到林凤致之后便即翻脸不认人,为什么要跟个全无势力的人联手? 而殷螭所yu扩充势力的步骤,则是林凤致早猜想到的,并且心中有一两分把握,觉得是自己可以阻止之的,所以当殷螭说要往辽东去的时候,林凤致也无异议,一半被他qiáng迫,一半却也自己顺从的跟着他走。 从南直隶往辽东,路途极长,单靠步行自然行不通,何况朝廷方面虽然因为顾忌着不能泄露废帝未死之事,不好公开缉拿殷螭与找寻林凤致,却也一定派出东厂秘密搜捕,要避开锦衣卫耳目也不容易。但殷螭倒也神通广大,带着林凤致到了苏州府后,便有事先准备下的从人与马匹候着,他也不要从人跟随,只是bi林凤致和自己一起换了普通行客的服色,拿了伪造的路引凭信,二人改名换姓的一道上路。 殷螭被圈禁了八年,旧日的纨绔习气消磨了好些,品位却仍没什么长进,乍与林凤致重逢就抱怨对方装得老气横秋,将本来的秀美容颜都掩饰住了大半。如今林凤致自愿跟随任由发落,他的庸俗本色立即发作,qiángbi林凤致不许再蓄鬚不算,还故意挑选华丽时兴的衣衫,硬将林凤致往翩翩少年的角色装扮。林凤致对他这等无聊的嗜好,十分啼笑皆非,一向庄重惯了,穿得如此轻俏实在全身不自在,不免也提抗议,殷螭倒是振振有辞:“谁让你总是仗着比我大几个月,念念不忘的想做我哥?我非让你扮年轻,看起来比我小十岁才行!何况我可是要将你送老俞的,那老不死的从你十岁就盯上了你,多半喜欢你青chun美貌的模样,你要是打扮那么老气,没准他就胃口全无——我岂非就捞不着结盟的好处了?” 这个无耻恶劣的打算,自从他那日公然说出来之后,便是每日不忘的挂在嘴上刺激林凤致。按理说既然打着这样见不得人的狠毒主意,也应该暗暗进行,将林凤致哄到了地头再出其不意的反面无qing也不迟,说得这么早又这么直白,难道就不怕林凤致不肯同行,半路逃跑?不过殷螭的想法往往与常人不同,他的歪理就是:“除非你狠得下心去出首我,不然倒看你逃得出我行监坐守?再说,要是一路哄着过去,那么长辰光,我都累得慌,也白白让你心里舒服,倒不如早早告诉你——反正你也jing明得紧,想哄也哄不长久的!” 懒得长久哄骗,是表面原因,要以这样的话来反覆刺激伤害对方,才是本意——可是这样的话天天挂在嘴上说,刺激效力却也日渐减轻,林凤致从一开始惊怒,继之有点伤感,到最后居然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竟自听若不闻安之若素起来。当然,戒心是不能完全消除的,林凤致并不认为殷螭会因为自己关押了他八年而洗心革面,也并不认为他会在获得自由之后,便忘记了仇怨和野心,变成深qing厚意正人君子一名。 林凤致从来不算计qing,殷螭却专爱拿qing这个软肋来下手挟制对方,看起来是多么不同,然而,却有一点是相通的,就是,谁也不会为了qing而改变自己的风格。林凤致不曾为qing放弃过责任,殷螭也不曾为qing反思过应该如何待对方才是真正的好。所以,林凤致爱得悲观而无奈,殷螭却爱得自私而无赖。 如今殷螭仍然是自私无赖之极的——林凤致最为气结无奈的地方,就是这傢伙居然能够一面口口声声要将自己卖给qing敌换取利益,一面却在赶路的时候也决不放弃享乐,并不管林凤致听了那些绝qing残酷的话之后有没有继续欢好的心qing,也不管投宿的地方是客栈是庙宇、乃至失了宿头在野外休憩,他都厚颜无耻的纠缠不休,甚至qiáng迫jiāo 欢。每次心满意足之后,又都不忘拿出卖林凤致给俞汝成的话来过过嘴瘾,这样的态度,使林凤致颇有点怨愤的想道,原来时隔八年之后,自己竟又一次沦为了他的玩物! 这句话他不但想了,而且在殷螭又一次享受完了之后,不无抑郁的失口说出来了。但殷螭对此就是一笑:“你不是爱我么,这事还能不由得我?就算我又拿你当玩物罢,这回也跟以前不同,是你自愿的呀——你不要说得这么伤心,难道想装个可怜,让我对你心疼,心软?” 林凤致是从来不向人乞怜的人,也是几乎不流露出伤心之qing的人——即使真正伤心的时候,他也一般是以冷笑和淡漠qiáng撑起自己的尊严,决不示弱,要别人同qing怜悯,简直是一种对自己的侮ru,何况殷螭故意这样,其目的还不是折ru自己!所以当殷螭恶劣的笑着的时候,他也就冷淡的笑,不再说话。 可是,他不向殷螭乞怜求得对方心疼心软,殷螭倒是很会拿旧事来提,让他心底酸楚,恼恨不起来——比如有次林凤致在乏累烦闷的时候,又被殷螭qiáng迫了一次,因qing绪不佳兴致欠奉,完事后竟觉得身体痛楚,心qing痛苦,冷着脸躺在chuáng上不理会对方,殷螭便拿前两年的事来说话:“小林,还记得我们都满三十岁的那一年么?你一定不知道我那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一直记得你说过你活不过三十岁,还是因为你到大理寺受刑的缘故——你去大理寺找打,那是活该,原本跟我也没关系罢?可是那一年,我却是后悔死了,我为什么要下旨让他们狠狠打你,害你短寿?你要是短命死了,我怎么办?” 他说得颇有悲伤之意,林凤致再不想理他,也不得不开口,嘆一口气道:“我早就说过,我若死了,会在死前替你打点一切——决不会弃你安危于不顾,你又何苦?” 殷螭恼道:“呸,你便当我那一年是担忧自己?真是全没良心!”他语气稍带激动,道:“你平日管我那么紧,通常我都要隔一两个月,才能知道一些外头的消息,我又弄不清你身子调养好了没有,怎么能不担心?那一年,我每天睡里梦里都是怕的,就怕在我还不知道消息的时候,你已经在外头悄悄的死了,我连见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他声音中竟有一丝哽咽,显然当年确实是担惊受怕过来,如今尚有余悸,林凤致这时候也没法为他qiángbi自己jiāo合的事恼他了,于是勉qiáng忍着身体痛楚,主动伸手揽了揽他,说道:“那一年……我不是几次传话告诉你,我挺好的,别担心么?”殷螭道:“你那么爱qiáng撑,那么爱撒谎,又不曾来见我让我亲眼瞧瞧,我怎么信得过!小林,你便是真的死了,也决不会同我知会一句的——我太知道你了。” 第90页 他居然还笑了笑,又道:“那年我忒好笑,还误听了传言,犯过一个大傻——我听说朝中有位太傅死了,就以为是你,后来才知道,是温太傅,不是林太傅。”林凤致道:“哦,是温chun航老先生,临终官赠太子太傅的。”殷螭道:“是啊,所以说我好笑得紧!一听说上个月有位太傅出了殡,我都要疯了,那天下着大雨,我奔出去拼命砸门,只盼他们放我出去看你一眼——看不到人,看一眼灵位坟墓也是好的——可是,大门外面守得死紧,我在自己家里,就是死活叫不开门,出不去。” 他侧过脸来看林凤致,笑容微带苦涩:“结果,那一年你活得好好的,我却害了场大病,险些死掉,你说一个人犯傻,还能到我这样的地步么?” 林凤致默然,良久道:“是,如今你怎么待我,怎么恨我,都是有理的,我不怪你。” 殷螭倒又笑得无所谓起来,道:“你别当我是跟你说软话,要你难过!我知道你那时也是关心我的,我生病的时候,你还特意亲手做了饭菜送来给我,叫我安心养病。那阵子你忙着退北寇跟老俞jiāo手罢?还有闲心想到我,真是难得——却就是不肯来见我!你也太守诺了,守的还是我bi你许的诺,所以我就算死了,也是活该,没法子呀。” 其实林凤致是破过誓言,悄悄去探望过殷螭的,并且还在病榻边连续守过两夜,只是那时他正在高烧,昏沉中毫无知觉——然而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林凤致明白,殷螭忽然提起这些旧事来,不是要跟自己算帐,而是要自己内疚,从而必须容忍他的一切从身到心的折磨,还不能下狠心弃绝他而去。 这是比形影不离的监视看守更深重的束缚,林凤致何尝不想毅然逃走,悄然躲避,免得被他日日qiáng迫折磨,最终还有可能被当作货物出卖jiāo易?可是摆脱殷螭的监守或许还有法子,摆脱这样来自心灵方面的疚与痛,决然离弃,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殷螭用以困住自己的,其实无他,就是一个qing字。 哪怕他业已绝qing,却不肯停止向林凤致索要所欠负的qing意,态度执着得象一个债主,而加利滚息式的jing明与贪婪,又更象一个高利贷商人。林凤致偏偏又是恩怨分明的xing格,虽然以前也曾说过,倘若是qiáng加于我的好意,便是灾难——这是指俞汝成单方面的爱与yu而言的,对殷螭声称的相思相爱的苦qing,自己也完全可以冷硬的以这一句话拒之,不认为是需要偿还的恩qing,可是,在自己也有qing的时候,并且为这份qing而心头酸楚的时候,这句话如何说得出来? 所以林凤致只能默然忍耐,忍得几乎不象是自己平素决不屈服的个xing。比如殷螭说完这番话之后,便不顾他上一场qing事做得身体痛楚,又纠缠qiáng迫来了第二次,害得林凤致次日下chuáng的时候都微觉步履蹒跚,可是又不能耽误殷螭的行程,还得qiáng撑着骑马赶路,在晚上终于落店投宿的时候,已经忍痛忍得连下唇都咬破了——偏偏晚上还是逃不掉殷螭索求的,还必须尽量温存的回应,同时忍受身与心双重被蹂躏。 他们是四月十五从南直隶常熟出发,一路风尘僕僕日夜兼程,赶到北直隶沧州一带竟然也只用了二十余日的时间。林凤致实在佩服殷螭的jing力:一面忙着赶路,一面每夜都不断chuáng笫之事,日夜都要劳累,居然毫无疲倦之态,还似乎因为这样的满足,显得jing神越发振奋健旺。林凤致这几年遵循李濒湖的告诫,一直清心寡yu,才能保得终于活过以前太医所言的三十大限,并且将身体调养到康復状态,因为养生也颇懂了些医理,知道房事不节简直就是在自己戕生,这一阵被索求得过度了,果然也有些腰酸腿软的不适感觉。可是如何这个养生的道理,到了殷螭身上,就全然不管用?难道这八年委实关得他紧,憋得他狠,以至于发泄起来,比常人更加生龙活虎? 这样的qing形其实以前也有过两次,一次是亲征途中,一次是回京决裂之前,前者是殷螭想找补的索求,后者却是林凤致出于偿报的献祭,那两次也都搞得林凤致辛苦不堪,尤其是那一个月的献祭行为,几乎去了林凤致半条命。但以前不管怎样,却似乎又及不上这次的痛苦折磨——不仅仅是因为身心同受折磨,而是殷螭在jing力超常人之外,心理也好象大大的超过了常态,竟可以称之为,大大变态。 殷螭变态的表现便是,以前他绝对不会做、或者很少做的事,现下居然乐此不疲的来gān。比如这傢伙一向最讲究在chuáng笫之间要找到真正的乐子,就得双方都享受欢愉滋味才是妙境,所以他从前并不太喜欢bàonuè行为,一般都尽量温存软款的调弄把玩,除非心qing十分不高兴,又或想要惩罚对方,才会偶尔在气头上粗bào一回,让林凤致大吃苦头。可是这回bi林凤致同行的一路上,却逐渐有将bàonuè当作家常便饭的不良趋势,并且这些bàonuè往往是没来由的,不是心qing不慡,也不是林凤致有什么得罪到他的地方需要惩戒。以林凤致的敏锐感觉,殷螭施bào的时候,心qing竟非生气,而是极好,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慰心态,这样的光景使林凤致身体吃苦之外,心里也非常痛苦,觉得隐隐害怕起来。 又比如,到了北直隶地界之后,殷螭大概是要等候一些同党的消息或帮助,行路放慢下来,便开始另一轮新鲜折磨方式,便是bi林凤致和他尝试qing事上的新花样。这在早年他将林凤致当玩物时便曾经兴致勃勃的想搞过,但因为林凤致死活不肯,殷螭便也没有bi迫到底,这时却一面以力相qiáng,一面以qing相挟,肆意践踏起对方的尊严来,每每以最令林凤致感到屈ru的姿势与方式来jiāo合,并且津津有味的享受这种折ru的快乐。林凤致属于洁癖和怪癖兼而有之的人,被他bi迫着gān了决不愿gān的事之后,刚刚做完就忍不住噁心呕吐,吐到厉害的时候,多年不发的胃疾竟也有发作的势头,第二天便脸色青白胃中隐痛,什么都不能进食。这样的时候殷螭倒也会感到心虚,于是可以温存两三天,然后接着想坏点子,享受一种恶意的乐子。 要依林凤致的本xing,那是宁可求死,也决不肯如此受ru的,殷螭以前身为帝王时都不能bi他如此忍耐与自贱,何况现下自己还挂着退职一品的官衔,而对方只是一个假死在逃的囚犯?甚至不用多想什么计策,只消同他走到闹市之中时,放声一唿自称被劫持,又或向偶尔在街头可见的衙役官兵大叫一声出首重犯,立即可以把殷螭轻松送入大牢,自己继续回去过着退休官员的逍遥日子——可是,一面顾忌着他的安危,一面害怕回朝跟小皇帝纠缠不伦之qing,再苦痛再无奈,也索xing自己忍耐! 只有忍耐!并且在忍耐之中,林凤致竟然很难怀恨起来,因为自己竟还会为对方开脱解释:殷螭如今这样的变态,难道不是受伤太深,关得太久,亟需泄愤的一种表现?他的品行本身就不算好,受过那一场大刺激之后,难免愈发恶劣几分,自己倒霉撞到他手里,又被拿捏住软肋无法摆脱,那么除了忍受,还有什么法子呢。 林凤致原本不是那种具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心肠的人,对肆意伤害自己的人更无法慈悲得起来,可是这一回居然忍了很久很久,并且在忍耐的时候,还替对方着想,觉得对方心里实在是苦——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要哂然,大概真是八年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把脾气都消磨殆净了,所以,这就叫做自找苦吃啊! 因为,其实自己越是忍耐顺从,对方的气焰越是嚣张,折磨自己的花样也越发恶劣不堪——原来一味温和宽容做圣人,那是化解不掉什么戾气的,有这般念头,只能叫做痴心妄想。 当林凤致终于想通了这一点的时候,也是对殷螭的忍耐心到了极点的时候,于是,到底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狠狠发飙一场,顿然成功打击对方气焰! 这场发飙算起来还是殷螭的恶劣习气惹的祸事——在绕过北京继续北行的时候,他折ru林凤致的花样又上一个新台阶,或者说开始恢復老惯例,就是欢好的时候故意不避忌外人耳目,让林凤致羞耻不堪,难以抬头。尤其是这日宿在京城之北的密云县,因为有事耽搁,在客栈多住了两天,殷螭没到天黑就qiáng行bi林凤致和他上chuáng,并且做事的时候竟未曾关紧房门,被送开水进来的店小二撞见一次还不算,这一晚还特意反覆折腾不休,使得呻吟喘息之声透出门fèng直传出去,结果第二日出来用早膳的时候,满店的伙伴与住客,都以极其怪异暧昧的眼光逡巡打量两人。 林凤致这一路都被殷螭bi得扮年轻,他原本五官jing致,当得起眉目如画四字,又兼肌肤白 皙莹润,容光照人,过了而立之年后,也只是在面貌中添了一点成熟的韵味,那秀美的姿容终究无甚大变,这时与蓄了髭的殷螭一道出入,果然如殷螭所言看起来要小他十岁。众人听过了昨夜的云雨之声,这时只消一打量,落在林凤致脸上的目光便含了心领神会的暧昧,与十分的不怀好意——那是将这个标緻男子,看作娈童嬖宠,甚或小倌歌优之流了。 第91页 这样的目光使林凤致十分尴尬羞愧,却使殷螭十分得意满足——他的恶趣味实在与常人不同,当别人露出暧昧的眼神瞧林凤致的时候,他反倒有一种欣欣然的感觉,一是认为大家的眼力着实不坏,知道小林真好看;二是觉得这么一个美人被我占有着,可以让人艷羡垂涎,岂非一件得意事?当年他喜欢任由侍从们听见自己与林凤致jiāo 欢,其实也大半出自这种自炫心理,因此决不顾林凤致脸上是否下得来,也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可是殷螭忘记了一件事:此刻自己业已不是天子身份,窥闻夜间chuáng笫隐私的,也不是那批只敢拿暧昧眼光瞧瞧林凤致的侍卫随从们——以前那些奴才最多只敢心里轻贱被压在皇帝身下呻吟承欢的林大人,背后议论一些yin 亵不堪的话语;如今这小客栈之中,同自己身份一样的客人们,却是能够公然jiāo头接耳评论这个夜里gān过下贱勾当的男宠姿色不错,值得一玩,并且敢于将口头轻贱,变作实际猥 亵的。 所以当林凤致气得全身发抖,qiáng忍着喝手中几乎洒出来的一碗豆浆,全不理睬接连三四个跑来搭讪调戏的客人时,殷螭的得意也渐渐变作了愤怒,脸色开始难看起来。待得一个不知死活的客人,在林凤致沉脸不理的qing况下,居然色迷迷的伸手捏了一下他肩膀的时候,林凤致还未摔碗发作,殷螭已终于忍不住,想也不想就拍案而起,大骂“不长眼的狗头”声中,一拳便挥了过去。 这一动手,店铺中立即大乱,殷螭上过战场,却没同人打过架,不过这时怒火与醋劲齐飞,倒也在几拳之下将那色胆包天的客人揍得鼻青脸肿,连来拉架助威的其他客人也颇挨了两记拳风,当然自己也被殴了几下。正打得兴起,勐然被人狠狠拉了一把,跟着头顶一阵剧痛,一件瓷器砰的在天灵盖上反磕碎裂,跟着额前一湿,鲜血便流了下来——却是林凤致拉开了他,顺手cao起一个盘子重重砍在他头上,同时厉声喝道:“你丢不丢人?” 殷螭再也没料到居然挨了他的打,一时竟自愣住了,只见林凤致气得脸色惨白,再不看自己一眼,放手转身,向柜檯上喝声:“结帐,东西我赔!” 林凤致素来办事利落,片刻间便结清店帐,连打架毁坏的东西与殷螭该付的伤药费都一併给了,回房取了包裹,自顾自一个人便走。殷螭愣了半晌,发现他居然有撇掉自己的意思,赶忙也取了行李,大叫:“小林,站住!”跟着直追出去。 林凤致当然不会听他的话站住,但殷螭追出半条街,到底也追上了他,看见他兀自脸如严霜,显然这一场气非同小可。殷螭脑袋上还在痛着,伸手抹一把额前鲜血,苦笑道:“我为你打架,你倒打我?还想趁机熘掉?你也太过分了!”林凤致哪里答他,只是一径前行,转过街角,往前指了一指,冷冷的道:“那是医馆,进去包扎!” 殷螭嘀咕:“打过了人,又让包扎——真是不知什么意思。”但顶着满额鲜血在街上走路,只怕过不多久便会招来街卒盘问,何况林凤致的模样虽然气到了十二分,这一句话到底还是在关心自己,于是也只好乖乖听话,走到医馆去让郎中处理了伤口。当然同时也牢牢拖住林凤致的手不放,生怕他借这个机会,假装赌气跑掉,他这么jing乖的人,一旦脱离了自己视线,哪里还找得回来? 好在砍的那一盘子也没往要害招唿,只砸破了一块头皮,上了点药,用绷带绕了两圈,便即无事。殷螭只好借了林凤致惯戴的唐巾遮住满头,绕到下巴上的带端还被郎中打了个蝴蝶结,一时láng狈又滑稽。殷螭在医馆拿镜子照过,疼痛恼火之余也忍不住要笑,心里只盼林凤致也别再气狠狠的板脸,索xing笑一笑大家丢开也算了,可是林凤致这一次,明显是动了好久不曾动过的真气,居然从头到尾,毫无笑容,一直到晚上就寝,也不再肯和他说话。当然,殷螭也不敢再招惹他,于是自同行以来,第一次安分无事的过了一夜。 挨了这一盘子之后,殷螭终于老实了,一路的嚣张气焰都被林凤致这场发飙,狠狠打压了下去——除了还能继续要挟着林凤致跟随自己,不能离弃之外,其他的好事,那是再也没有了,因为林凤致决意不再忍耐,重新拿出以前的狠劲来,该骂就骂,该顶撞就顶撞,不想做事就直接推开不理。说也奇怪,他温和顺从的时候,殷螭变本加厉的想出各种花样bàonuè折ru,戾气一日比一日深重;等到他拿出旧日的恶形恶状来镇压,殷螭的劣模样哪里及得上他的坏脾气,那些乖戾变态简直是犹如雪狮子向火,一时间化了个gān净,非但没有不服气,反而乖乖的想着:对啊,这个样子,才象是我和小林正常的相处呢! 所以这场风波,两人此后虽然一句不再提起,心中却是各自琢磨了几遭的。林凤致想的是:早知道这傢伙揍了有用,我何必一路忍到如今?就算在qing上被他挟制无奈罢,就算要被他卖掉罢,我也没必要忍气吞声,难道还指望感化了他的心不成——这等妇道人家才会有的傻想头,居然我也会有,委实荒谬可笑! 殷螭则想:其实小林压根儿打不过我,可是至今为止,我怎么就乖乖挨过他两次揍,都没还手呢?要说上一次是因为生离死别,我实在无法还手,这一次明明我也没做错什么,怎能白挨他打!可是——他乖巧听话的时候,后面绝对不会出好事,不是闹妖书案,就是昆明变乱,就是为我送死,就是兵谏决裂……所以,还是受住他的气,由得他发xing子罢!我拿他还有大用,岂能小不忍则乱大谋? 殷螭不好意思承认的是,自己见到林凤致发狠的时候,其实心里颇有点又爱又怕的感觉。爱是一直以来的怪口味,就喜欢他这副倔qiáng难驯的形相;怕却是自从最初相识,就在气势上被他狠狠压下一头过,于是见到他发飙动怒,便会不自禁的矮半截下去,滋生出畏惧之心来,哪怕想要变脸做些bào戾勾当,也抵不过他正是自己的命里克星。 事实证明,林凤致吃软不吃硬,殷螭却是相反,大大的吃硬不吃软,并且有的时候,十分具有犯贱与欠揍的倾向。 第74章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回来了,但是还没有完全考完,月底还有另一家学校,所以可能这个月只能更这一次了,等四月回来才能继续接着写,汗颜:(  国朝实录中,《外国?朝鲜传》的撰写,一向由四夷馆提供资料,翰林院最终润色成文,因为涉及外国,不免需要jing通夷语的修撰人员才能负责,林凤致的特长在本国史事,所以在翰林院做官时没有管过这块,对朝鲜的歷史也不怎么熟悉。可是自清和二年起,即因倭侵朝鲜,直抵鸭绿江边,朝鲜国王李洹自王京奔向平壤,丢了平壤之后又来奔国朝求救,当时朝廷上大部分人主张“朝鲜乃国朝藩篱,不可不护”,于是以小皇帝殷璠名义下诏,任命兵部左侍郎陈天经为平倭经略使,天津卫副守备刘松——乃天子太师、威武伯刘秉忠的次子——为大提督,领兵十万去援朝鲜。因为这场战事,林凤致作为小皇帝的先生幕后参贊政事,不免赶忙将外国传部分多读了些,所以如今说起朝鲜的事务,倒也能头头是道分析之。 然而不管林凤致怎么勤学好知,有一个弱项却是不得不承认的,就是自己委实在军事方面缺乏天份,不甚了了,也就不敢纸上谈兵,只好将此事全权jiāo与兵部与群臣主张。不幸的是,兵部尚书朱光秉,治理内部倒是一把好手,对付外国却着实有点畏首缩尾放不开,本来国朝援军一路势如破竹,业已收復朝鲜王京,直将倭人赶到釜山,眼看就要全部扫平。不料朝鲜国王李洹未归之时,国内陪臣们又将世子李夔立为新王,李洹向天朝哭诉不已,于是朝廷命经略陈天经就近问罪,李夔一惧,竟然转而投降日本,反攻国朝大军。jiāo战一场之后,还未分出胜负,朱光秉便以:“远出征伐,其国復又内叛,岂令将士徒劳冒险?”的理由,力主撤军回国。正值这一年北寇也来凑热闹,林凤致好不容易冒死守下京城,自己也觉得这种时候再派兵在国外jiāo战,十分不智,于是也就让小皇帝批准了兵部的坚持陈请,将十万大军撤回本国——于是犯下战略的最大错误。 国朝大军撤离釜山之时,已遭遇李夔与倭将小西清太的联合追击,折损不少,陈天经这个经略使属于能胜不能败的脾xing,一遭败绩,登时乱了阵脚,láng狈奔逃至鸭绿江边,又碰上了侵略朝鲜的倭人首领——日本关白平秀成亲自领军埋伏,一场大战,提督刘松中伏身亡,十万大军剩得三四万,损失惨重,急奔回国,竟将朝鲜全盘丢弃。 这场大败紧接在国朝险失京城之后,使得朝野大惊,登时弹劾奏章飞箭一般直she入来,主张撤军的朱光秉自不必说,就连没有出面的林凤致也被钉成一只靶子,刘秉忠本来不主张撤军,如今死了儿子,怒髮冲冠,险些和同意撤军的林凤致闹翻脸。最终结局是朱光秉引咎辞职,陈天经判罪流放,林凤致也上疏自请贬谪——自然最后一条,小皇帝与刘后都不曾依从,还是坚持将林凤致留在太傅之位,又千恳万请,让刘秉忠与他讲了和,共同商议对策。 第92页 当时林凤致其实就已有起用抗倭出身、又在京师守卫战中立下奇功的袁百胜之意,但刘氏都忌惮袁百胜曾是废帝殷螭心腹,哪里肯用?林凤致业已在守城时gān冒奇险担保过袁百胜一次,事后却招来更大怨恨,这时刚与刘秉忠讲和,也不能过分得罪这一支势力,也就只好以不娴军务为名,继续保持在朝鲜事务上的缄默无为。商议的结果是,用了兵部保举的一名官员赵大昕为新经略使,又调南京高氏子弟中的佼佼者高子则——已故勇义侯高东华之侄——为大提督,带兵六万,缓图平倭。 既然称“缓图”,战事自然就呈胶结状态,数年毫无进展,仅能牢牢守定鸭绿江,间或出击打一下敌方的气焰,不使倭军的战火燃烧到国朝地界而已。朝廷这时因北寇正紧,忙着向北抵御以及商讨迁都,也就丢开这一块不着紧。于是援朝抗倭这场战事,自清和二年一直拖到如今清和八年,前后六年,也未见成效。其间世子李夔与日本关白平秀成先联手后反目,已结盟復背盟,互相攻战不下,朝鲜国内一片战火纷飞,使得国王李洹与逃到国朝的朝鲜陪臣们,常常涕泪纵横来求天朝皇帝。 之所以今年小皇帝殷璠又来向先生提及抗倭之事,却是因为在去年年底,闻说李夔已兵败被杀,朝鲜全境都已沦落日本之手。而倭首平秀成攻朝鲜的目的,实是以朝鲜为跳板,有觊觎天朝国土之意。这时兵部换了新的尚书章守成,仍是持谨慎主张,朝廷上关于日本意图侵犯的对策有三,称为“封”、“战”、“守”,战与守自不必说,所谓“封”,却是变相的议和,要将关白平秀成册封为日本国王,并接受他的请求下嫁公主和亲。然而“关白”之名,其实就相当于中国之摄政王,倭人重天皇王室血统,摄政有实权,未必定须虚名,而公主和亲之事,国朝自来便无前例,包括林凤致在内的大臣都觉得实是大耻,举出唐诗之例:“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作为旁证,坚决反对。所以封是无法封的,一味守,看来也靠不住了,也就只剩下战之一途,而战与不战,端在有无良将敢挑大樑,守在鸭绿江边的高子则,守御有余,攻战不足,无法担当征讨大任,起用袁百胜与否,因此成为殷璠来与林凤致计议的大事。 林凤致其实一向对袁百胜持有极高评价,虽然此人恨自己入骨,也愿意不计嫌疑保举起用,殷璠自是知道先生的意思,不然也不会下旨任命袁百胜为大提督入朝击倭。岂料恰值这时出了殷螭潜逃之事,殷璠又紧急追回任命——这一点林凤致实是反对之至,临阵撤消任命,而且还是出于反叛嫌疑而撤袁百胜之职,他安心从命还好,倘若有一点不甘不忿,岂非生生bi他去反?可是殷璠别的事服膺先生,在有关殷螭的事qing上,他与刘后都难免忌惮林凤致有心帮这个有过chuáng笫恩qing的旧爱,所以对殷螭旧属袁百胜的处理方案,始终是不肯听林凤致主意的。林凤致为了避嫌,也无法坚持己见,想到人事之间,谁也不能全然披心沥胆,纵是师生之亲,同盟之密,也难免生出嫌疑,不免隐有悲凉之感。 如今这悲凉却更加转向了悲愤——殷螭一路挟制他同行往辽东,林凤致便知道他定是要去游说袁百胜随他造反。林凤致对阻止袁百胜随反之事,本来还有一丝把握,只盼首先要在殷螭赶到之前,袁百胜没有接到那份已被小皇帝撤消的任命状,又或者接状后又遭撤消,但朝廷安抚有道,他也就乖乖jiāo出兵权,仍回自己的驻地。袁百胜被任命大提督之前的官职乃是福建游击,因为朝廷有意起用,去年将他调往辽东做了黑山总兵官,统辖二万嫡属兵马,上司还有辽东经略使和大提督镇着,料他如果呆在驻地,想反也没有那么容易。谁知才到辽东锦州,第一件事便是一个晴天霹雳,打得林凤致yu哭无泪:袁百胜非但在已接任命状、领军行到锦州,会合了另外拨给他使用的一万蓟属军口、yu赴朝鲜之际又遭撤职,并且,还是东厂锦衣卫带着宣诏来撤袁百胜的职,请他入京述职! 锦衣卫是皇帝心腹爪牙,“入京述职”其实就是问罪的委婉语,袁百胜大军在握,朝廷居然这般硬来,这样的馊主意,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出给小皇帝的!林凤致一面恨铁不成钢,一面急速想着对策,要不要自己出面去拦阻?然而自己如今还被殷螭掌握着不得自由,并且殷螭正得意无比,讥笑着:“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勾结的好同党?现现成成将大军送了给我!”林凤致只能qiáng作镇定,反唇相讥:“那也未必——朝中为袁将军报不平的人尽有,入京述职又不是死路,为什么定要随你这个乱臣贼子!” 殷螭自从被他打压过气焰之后,日常安分了许多,不过遇上正事,还是一步不肯放松的,笑道:“不错,我是乱臣贼子,你那老姘头又何尝不是?你天生便是跟了乱臣贼子的命,乖乖的认了罢。来,来,换了衣服,我们混进去见小袁。” 他自己也换了装,又bi林凤致换上的,却是武官服色,林凤致嘆了一口气:“我便猜到,你多半勾结了东厂中人——旧日就是你先着手恢復的东厂,锦衣卫里的首领,焉能没有几个你暗埋的心腹。” 四月十二林凤致乍与殷螭重逢的那日,小皇帝殷璠便已派人去追回袁百胜的任命,林凤致又过了几日才被殷螭劫走,两人一路同行,途中还不免有所耽搁,肯定及不上皇命急宣去得迅速,如何此刻赶到锦州,正好遇上袁百胜被撤职?不消说,是派出的锦衣卫人员,业已暗中同殷螭勾结上了,所以故意迟延,只等他一道前来,好让袁百胜在进退无路的qing况下,只能投靠旧主。 林凤致甚至大大怀疑,自己亲自教出来的皇帝学生,纵使对袁百胜可能随殷螭造反十分忌惮,也不至于如此愚蠢的直接硬来,难道不会是殷螭勾结之下,更改旨意,一心bi反袁百胜?这傢伙原本yin谋起家,和自己的阳谋术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偷天换日的勾当,绝对是他gān顺手了的——却是自己很难对付的。 这时袁百胜的确进退无路,却也正在犹豫不决,于是大军驻在锦州城外,与来宣诏的锦衣卫呈僵持状态——袁百胜不敢公然抗命,却又害怕jiāo出兵权入京后,便是一条死路,所以十分矛盾,只能以“军务整顿jiāo接”为由,暂时拖延,紧急与幕僚商量对策,却又如何商量得出来? 所以如今殷螭赶到鼓chui他投奔自己造反,在林凤致眼里看来,委实有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之嫌,然而在袁百胜心中,未必不是雪中送炭、顺水推舟的绝好良机! 但林凤致仍然是怀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尤其是殷螭怕他逃走,连去见袁百胜也qiáng行拉着他一同前去,又不曾堵上嘴不许说话,那么自己未尝不能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口才,以及一件旧事,打消袁百胜对朝廷的怨望与疑惧,不去铤而走险? 此事的结局,使林凤致只能证实了一条:若赌厚颜无耻、随机应变,自己委实不是殷螭的对手!本来么,自己最擅长的便是jing密布局,行事之前都要安排得万无一失,基本不藉助意外,更别说gān混水摸鱼的勾当了,偏偏殷螭最拿手的便是藉助别人的力量左右逢源,gān些无本jiāo易,胆大心黑,脸硬皮厚,林凤致再自恃口才,自恃机灵,骨子里的清高迂腐却是致命的弱点,如今放弃了自己的阵地,来和殷螭这个无耻之徒比并高下,怎么能不输得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的结果,就是这场秘密会见之后,袁百胜对林凤致的积怨肆无忌惮的爆发出来,甚至在决意背反朝廷、跟随旧主之际,第一件事就是绑起他打算砍头祭旗,以示向旧主jiāo纳“投名状”,杀掉这个重臣,罪无可恕,也能令全军反得死心塌地——当然殷螭笑嘻嘻的以“此人还有大用”的理由给拦阻了,并且暧昧暗示,或者不如说是明示,让袁百胜等人都知道了这个落入叛军掌握的朝廷重臣,原来不过是旧主的chuáng笫玩物,于是将林凤致松缚送到给殷螭安排的专门营帐之中时,军中铁血男儿们都不由现出鄙夷唾弃之色。 但林凤致这时已来不及为殷螭又一次当众羞ru自己而生气,只是心头一片悲愤,一片恐慌,又一片懊悔——这一次轻敌失算,实在太大了!从被劫持开始,便没一步能逃离殷螭掌握,困于qing也就罢了,如何能在这样的大事上,也错乱失策至此,这样的煳涂人,还是自己么? 好象重逢殷螭之后,自己就一直在犯煳涂——哪怕自己能够成功打压他的嚣张气焰,在小事上占得上风,可是毕竟无用,小事得意,何关大计?殷螭忍让自己的坏脾气,未必不是消除对方戒心的一种手段,待到他大获全胜之后,再拿出那副乖戾变态的嘴脸来折磨自己,也未尝不可啊。 第93页 不过这种想法暂时好象还是不成立的,因为殷螭明明已经将他变成了军中俘虏,这夜过来的时候,见他脸色难看,倒还是老老实实又嬉皮笑脸的只听他骂,纠缠求欢未遂,也就安分躺到旁边没敢动弹。林凤致狠狠的道:“以前只道你厚颜无耻,如今更要加上一句:卑鄙下流!”殷螭笑道:“气够了没有?我一向是卑鄙小人,谁让你喜欢我的?今日算作教你一个乖,以后做了好事,千万别再不留名,活该被人冒替!” 林凤致气得实在骂不动他,只好不理睬,殷螭便来好话相哄,道:“别恼了,你再这般好生气,仔细胃疾又发作——我天天千祈万祷,只盼你活过三十大限,要是和你在一起后,反而又将你弄病了,我怎么办呢?”林凤致冷笑道:“我遇见你,活该短寿!省省祈祷的工夫,多想点子害我早死早超生,倒是正经。”殷螭一叠连声的道:“怎么会?老天对我最严厉的惩罚,就是让你死在我前头——所以我是要害你的,却只会害你一个半死,害你求死不得,一定不要你的命,你放心罢。” 林凤致只能以“无聊”两个字对付他的无耻话语,殷螭偏偏还要再加上几句愈发无耻的:“清和四年你们共退北寇,事后翻脸,你明明救了小袁一命,却在明面上让人当作是你陷害了小袁,这么施恩不望报,何苦呢?我早说过,世上什么事都做得,惟有吃亏的事做不得——为了不让你吃亏,我索xing替你认了,反正你这么爱我,你的好事也可以折算成我的,小袁本来就信任我,又不相信你,说你是他的恩人,没准他这个老实人要煳涂的,我这样一说,岂非皆大欢喜? 林凤致只能给他八个字的评价:“无耻之尤,莫此为甚!” 所谓清和四年的事,却是林凤致本来打算用以说服袁百胜的把握——然而,一直以来,乃至眼下,都成为袁百胜怨恨林凤致的根结。 原来当年废黜殷螭之后,因袁百胜领军攻占安南未还,怕他背反,林凤致与刘秉忠等人使尽手段,终于将袁百胜成功哄回国朝,不曾生变。其后包括林凤致在内的诸人,自然谁也不敢大胆重用袁百胜,于是仍将他打发回原所属浙江军中做守备,继续默默无闻的抵御沿海倭寇——这个局面,也正是孙万年等俞党中人所yu借林凤致之手达到的。 林凤致倒不想杀袁百胜,毕竟这名将军为人忠厚,军事上亦有大才可用,留着未必不是将来的栋樑,但刘氏一门可不这么着想。清和初年之时,刘氏因扶立幼主的大功,在朝中显赫一时,风头极盛,林凤致虽然藉助清议的声誉稍微能制衡几分,平时也不得不让他们一步,公开决不为难,甚至在面qing上做出亦步亦趋的架势来周旋之。所以当刘秉忠的部下寻着袁百胜的不是,以“贪赃通寇、怨望朝廷”的罪名qiáng加于身,将他提入兵部审问时,林凤致也只好装作十分义愤填膺,乃至自己出面上弹劾书,请皇帝批准大理寺审判袁百胜。 按林凤致私心的想法,大理寺素以执法公正出名,又兼寺卿汤宾仁管理严格,狱中基本不会出现暗杀加害之事——这是林凤致在妖书一案中的亲身体验,可谓信赖之极——不料世事大有出人意料者,自己当年仅仅是一介文臣,弱质书生,咬牙拼死,尚熬过了大理寺的酷刑,从而获得翻身机会;袁百胜明明是沙场百鍊成钢的战将,挨些笞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没想到的是,汤宾仁用刑的诀窍就是决不教犯人死亡,用的乃是以痛楚来击溃人的意志这一狠招,熬过这等酷刑的功夫,其实来自坚qiáng的心志而非体魄,林凤致当年那股拼死豪赌的决心,委实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袁百胜在战场上断胳膊断腿都可以不皱眉头,却被这种文火细煎式的痛楚折磨打得溃不成军,居然招供招了一个彻底,有的没的都胡乱认了。汤宾仁还算公道,去除了一些明显诬攀的罪名,最后就定了一个“贪赃”,追赃未完前判处长监,可怜袁百胜家本寒素,哪里还出得所谓赃银,于是自清和二年坐牢一直坐到四年,险些没把天牢的底给坐穿。 等到清和四年北寇大至,直抵城下,当时城中仅有十万禁军——这还是开在军簿上的,其中老弱病残又不定额——以及太师刘秉忠带领天津卫的三万驻军紧急来援,在京师之东南成犄角相唿应。京城之中无名将可用,登时吓得一团糟,这时林凤致果断做主,以自家满府xing命为担保,将天牢之中的袁百胜释放出来,主持守城。 那段时期其实颇可算林凤致与袁百胜有jiāoqing的经歷,在敌qing最紧的时候,林凤致甚至亲临前线激励兵士,吃睡都在城头,同袁百胜颇度过了一阵与子同袍的时光。这些往事倘若放在殷螭嘴里,怕不登时泼上几勺醋,计较林凤致有勾搭男人的嫌疑?但袁百胜出名的忠厚老实,林凤致在清和年间又是持身极正,端肃凛然,两人的jiāo谊,也就决无暧昧可言——所以,当殷螭公然示意袁百胜,让他知道林凤致其实一直跟自己有着欢好之qing时,袁百胜虽然痛恨林凤致,那一剎那也惊得半晌张开口合不拢来,心里直想:原来人不可貌相,这么正人君子的林大人,居然私下里做如此下贱的勾当! 林凤致落得最后被袁百胜痛恨的地步,其实也未必不是想做君子的结果——那一次守城,终于退了北寇之后,本该大赏的第一功臣袁百胜,却在胜利后又重新被投入天牢,罪名竟是:“勾结北寇,挟君要上!” 袁百胜至今也不明白这个罪名怎么被按到了自己头上,然而胡里胡涂又去跟天牢打jiāo道,这个下场却是显然不妙的,而且这一回居然连大理寺也不审讯了,直接jiāo由兵部军法处置,眼看个把月内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袁百胜是下层武将出身,除了跟随殷螭时受重用之外,至今未曾入过朝堂高层,对朝内的局势不甚清楚,唯一认识的当朝重臣,就是那个曾经笑得一脸无害,假装大恩人将自己释放守城的林太傅,并且,这位大人当年也是扳倒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先帝的着名功臣,多半他放自己守城,就是为了利用,用完了就来过桥抽板——好不jian诈狠毒的文官! 似乎顺应袁百胜的猜测,就在待处置他的时日之间,北京市面上忽然出现一部名叫《丹忠疑信录》的话本小说,讲述的就是袁百胜拼死守城,事后却被某位一品大员过河拆桥、yu待诬陷杀害的冤狱经歷,这小说篇幅不长,却写得极是绘声绘色,尤其是京师被围的危殆光景,更是描摹尽致,市民们刚刚脱险,如何不记忆犹新?又如何不对这位出力替大家守护城池、最终却有可能遭到冤杀的名将一掬同qing之泪?于是小说没几日便传遍了街头巷尾,民意沸腾请愿,开始向朝廷施加压力。 书中所谓之一品大员,不具其名,却让人一看即知是林凤致,他在清议中声誉再好,再韬光养晦、从未入阁拜相明面掌权,但这些年一直做背后影响朝政的关键人物,也难免变成靶子。所以当市民舆论哄传起来的时候,清议也不免将林凤致狠狠攻击了几下,骂他私心自用不能容人,害得好一阵林凤致出门都不敢招摇,当然也只得顺理成章上疏辩诬,力请释放袁百胜,免得臣被指实做了杀害功臣的权jian。好发诛心之论的言官们,又顺势大骂了他几句言不由衷,惺惺作态,然而有太傅大人的惺惺作态,袁百胜还真的保住了一条xing命,贬到福建做游击去了。 袁百胜被贬之前,还得去向替自己缓颊的林大人谢恩辞行,太傅府上叩下头去的时候,想到就是这人两面三刀害自己险些丧命,还敢假惺惺施恩于己,直恨得牙齿痒痒,那股不豫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林凤致却只是和蔼微笑,临别时赠他一本书册,却就是《丹忠疑信录》,意味深长的道:“袁将军因此书得释,下官却因此书声望大减,将军此去鹏程万里,还宜仔细。” 袁百胜跟随殷螭的时候识了很多字,日常也能看看兵书,小说却是从来没有看过,回去请幕僚读给自己听,才知道讲的就是自己的冤狱之事,由此愈发证实猜测:陷害自己的人,原来就是林太傅!可恨他还敢将这本书赠给自己,难道嘲笑袁某无学无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殷螭对此的评价,就是笑得捧腹:“小林啊小林,你们做文人的莫非都这么酸?人家小袁是当兵的出身,一向直肚直肠,不带曲里拐弯的,你有话不明白说,打什么哑谜——活该人家恨死你,一辈子没得解释!” 然而林凤致并不是因为文人的含蓄风格而故意藏话不说,而是当时委实不太好公然承认此事是自己所为——因为要杀袁百胜的乃是刘秉忠等人,连刘后也贊同兄长意见,自己又担着殷螭这头的嫌疑,如何方便直接开口? 所以又一次用了自己的老招数:舆qingbi迫。而且,不惜捨弃一下自己的名声,将自己说成陷害袁百胜的主谋,这才好不使刘氏起疑,就算起疑,也不好质问;所以无法明白告知袁百胜,只是隐约暗示,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拿这件旧事,作为恩qing来招抚之,让他安心服从于朝廷。袁百胜一时不解,倒也无妨,相信日后自己说出证据的时候,他会服帖的。 第94页 岂料这件旧事才提几句,袁百胜还在疑怒jiāo迸之中,殷螭这个无耻之徒,居然在旁边公然cha话,将功劳一把揽了过去——于是,林凤致张口结舌,袁百胜感激涕零! 林凤致并不认为殷螭对此事早有谋划,一来他的风格就不是深谋远虑型,二来清和四年圈禁他关得紧紧,料他也不知道外面消息的详细,这事过去已久,如今要打听也未必多少人记得详qing。所以结论只有一个,他乃是见景生qing,一听林凤致提起那救了袁百胜的《丹忠疑信录》话本,就立时猜到了此中真qing,便即随口冒认之,这等随机应变加厚颜无耻的功夫,实在是林凤致万万所不能及。 林凤致虽然有时也颇狡猾机变,但到底骨子里是文人,有点清高的派头,当此时总不能向袁百胜气急败坏的表白:“是我救了你,不是他!”又或者跟殷螭争个面红脖子粗,以证实自己真是袁百胜的恩人吧?其实市恩之举,已经是林凤致所不屑为,施加的恩惠还要跟人争着去认,那么简直是丢脸丢得风度全无,林凤致才不愿意这么没身份。 因此说,矜持误人!当然,这也是没奈何的审时度势,眼见袁百胜恨自己恨得一塌煳涂,却对殷螭既怀旧主之恩,又因援救之德感激得五体投地,这当儿即使分辩也是没人肯信的,不如识相的三缄其口。 更郁闷的是,林凤致在那话本里不是没做下以待日后相验的暗记——以自己的笔迹梓刻了其中一些关键字眼。却没料到,殷螭大大咧咧拿起笔来,随手写了几行字,竟和自己的字迹如同脱胎一般!这个关键认记,其实以袁百胜对殷螭的信任程度,不用施展出来也可以直接拿下袁百胜之心,但这么一来,林凤致却连最后证明自己的凭信都失去了。 然而殷螭对自己能够模仿林凤致字迹的解释,却不是得意洋洋,而是说来颇带幽怨:“我被你关了八年,死活见不着你,只有每次你派人送东西来的时候,顺带一纸书启——还尽是套话,一句甜言蜜语都没有!我想你想得没法子,只能没事的时候就看你的字,仿着玩儿,不知不觉就仿得象了。小林,你待我真不好,可是我那时就是犯傻。” 他一说起这八年幽禁生涯中对林凤致的相思相爱之qing,其实就是一道软索狠狠套上头来,bi得林凤致没法恼他,此刻也仍是这样。林凤致虽然这一路听得多了,每次听到的时候却还是不自禁心酸,只得嘆了一口气,殷螭见他脸色一和缓,登时腆着脸又搂过来求欢。 平时到这个时候林凤致都只能软下来由他,但今日实在又气愤又心烦,对将来的担忧盖过了欢好的心qing,到底还是将他推了开去。殷螭不甘心的还yu纠缠,林凤致又嘆了一口气,忽然道:“甜言蜜语——我倒也有句甜言蜜语,你要不要听?”殷螭笑道:“你?你说甜言蜜语给我听?”林凤致道:“是啊,我也未尝不能说给你听——你可知道,清和四年我为什么拼了死,也要守住京城?” 他侧过头来看殷螭,灯焰下眼中神qing静如秋水,说道:“当然,是为了我扶持的陛下,为了我倾覆反正的国朝,为了京城八十万军民人口——可是,北寇最紧,我冒着矢石在城头督军励战的时候,我在想你……你也在京城之中,我怎么能让京城失陷到蛮族手里。” 殷螭愣了半晌,失声笑道:“小林,果真好甜的话儿——多谢你肯说这样的话,来教我心里舒服!可是别指望我当真信你,你这样人再爱我,也不会看我最重的。”林凤致微笑道:“是啊,我有我的道义,有我的大业,有我的路要走,如何能不顾一切来爱你;就象你如今……” 他这一句话没有说下去,只是欠身起来chui灭了油灯,黑暗里声音悠悠的道:“所以说,所谓甜言蜜语,原也只是教人听了心里舒服的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第75章 清和八年六月壬子,倭抵义州,朝鲜陪臣水师统制李敬尧起復,跨海击之,胜,叩请天朝平倭大提督高子则发陆路接应。天朝上将军袁杰领总兵衔,途中生变,高子则拒之凤凰城,jiāo争未战。天子太傅林凤致请命,加为平倭经理使,调和高袁二将,会见李敬尧。 这段半通不通的叙录,却不是国史实录《朝鲜传》部分将来要写上的原话,而是殷螭这个素来缺乏文墨功夫的傢伙,故意学林凤致一贯的嘲讽口吻,拟了一段修撰的话说给对方听。口头上取笑的同时,也真实的带来了一份委任状——小皇帝亲自颁布的,同意林凤致“希冀铅刀一割,为国报效”的请求,任命大学士、天子太傅林凤致为平倭经理使,与先前被任命为经略使的兵部侍郎赵大昕一道作为军中最高指挥员,带领国朝驻守在鸭绿江边的六万平倭军继续战事。 林凤致自四月十五日自愿被殷螭劫持之后,一直到如今从锦州渡海来到鸭绿江畔,再没得到过自由,当然也不可能gān什么自己上书要求做经理使、主动参军的事——所以殷螭带着这份委任状来给林凤致看,嘲笑的时候也难免带点qing虚,料想他多半又要愤怒大骂自己一顿,又得看他的脸色,晚上被赶下chuáng来了。 但殷螭这回料错了的是,林凤致脸色虽然十分难看,却是一句未骂,只是默默看了看这份委任状,收起来放入文书匣,顺便问了一句:“我的告身、印信、名刺……等等物事,都准备好了?”殷螭厚着脸皮,笑道:“你自己的东西,反找我要,这官怎么当的!别急——当然早替你准备好了。”林凤致冷笑道:“这官反正不是我做,你连我字迹都会模仿,我做什么费心?”殷螭无耻笑道:“我是会模仿你字迹,可惜假扮不了你啊,高子则和赵大昕都见过你本人,谁能假冒得了?所以你还是替我辛苦一点罢!” 林凤致沉着脸不理会他,殷螭便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小林,咱们都是聪明人,小安康也不蠢。他明知你是串通了演戏跟我走,还肯批准你的奏疏,我可不信这小鬼爱你爱昏头了,好歹他也是你的学生!”林凤致倒是微微笑了笑,心道:“我的学生,怎么会昏头?”果然殷螭接着道:“我也有自知之明,仿你的字迹再象,也瞒不过那小鬼的,所以他肯定要在高子则那边埋伏陷阱,只等我们往里跳——你要是想害我摆脱我,这正是最好的机会,不妨试上一试。” 袁百胜自从投了旧主之后,却没有立即扯出反叛朝廷的大旗,而是按照原计划继续往朝鲜而来,yu与平倭大提督高子则大军会师jiāo接,目的自然很明确,看中的是高子则帐下六万大军。然而高子则也不是煳涂之辈,袁百胜途中已遭撤职,却拒绝接受皇命,仍然赴边而来,这等光景十分可疑。尽管朝廷牢牢瞒着殷螭未死的秘密,高子则猜不到袁百胜业已谋反,却也绝对不会当袁百胜乃是为国报效之心太切,以至于冒罪抗命也要来抗击倭寇——所以高子则拒绝与袁军会师,将他们晾在定辽右卫凤凰城,自己则紧紧守定鸭绿江畔九连城镇江堡,不放袁军过来,使殷螭缺乏下手机会。 因此林凤致听了殷螭的话,只是冷笑,道:“我宁可摆脱不了你,也不想给你可趁之机,将国朝平倭大军断送在你手上!”殷螭笑道:“gān吗说这么笃定,我就一定能吃得了六万大军?眼下高子则拒绝和小袁会师,两家眼看就要斗将起来,高子则兵力虽多,也未必及得上小袁厉害,何况还有倭人隔江等着拣漏子,你一贯最以大局为重,这当儿怎么能因为跟我闹意气,就眼睁睁看着国朝大军内讧致败呢?” 殷螭的长项,就是一贯将歪理说得十分有理,一时居然连林凤致也觉动摇了两三分——但这件事实在太过兇险,自己明明对军中事务一窍不通,这等斗法,仍是以己之短击彼之长,斗不赢简直是肯定的,倘若单单是自己输掉也就罢了,这次赌注押上的却是六万国朝大军,以及如今大军最高将领高子则与赵大昕的xing命。因为殷螭如若能吞併这枝大军,不消说这两人不降即死,而林凤致与这两人都是朝中相识,料想以他们对小皇帝的忠诚度,是断不会投降殷螭造反的。 小皇帝居然批准那份明知是假冒的林凤致奏疏,批准的同时就应该知道这主意出自殷螭,还敢冒险,未免把先生的能耐也看得太高了! 然而小皇帝的批准,又当真是对先生的能耐,乃至忠诚,无条件的信赖与信任么?说实话,林凤致并不敢十分肯定——因为在关于殷螭的事qing上,刘后与殷璠母子其实一直对林凤致隐怀猜忌之心。林凤致知道自己假装被劫持一定瞒不过学生的眼,那么此刻被qing挟制也是明摆着的,又拿什么让小皇帝相信先生一定不会为qing惑乱,不去反过来帮助殷螭夺位? 第95页 所以殷螭说的话也有道理,殷璠敢下这样的旨意,就一定不会轻易让人得逞,必然布了陷阱等人去跳,如果他不敢将赌注全押在先生的忠诚与能耐之上,那么就多半连先生本人也算计进陷阱了。权势场上无人qing,大局面前无私qing——这是林凤致一直向学生惇惇传授的,小皇帝如果终于能够合格满师,就着实应该拿先生试一下手才是正理。说实话,从君臣大义着眼,林凤致决不会怨恨皇帝学生要加害自己,不过从个人生死着眼,林凤致也不是乖乖等着被人害的贤良之辈。 他沉吟未决,殷螭却偏偏将话说得更彻底:“你多半在想,不管大家怎么算计,你就是一个不去,也就能免得上我的当了罢?我跟你说,去了你还有万一的指望脱身离开,救下高子则那gān人马;不去的话,转瞬鸭绿江变作鸭血汤,可莫要怪得我!我到底只是想完完整整把大军拿到手的,只有迫得无奈才会索xingji飞蛋打,作成隔江的倭寇落便宜。我的底子全兜给你了,你也该仔细权衡——你向来自以为能胜过我的,怎么这回就不敢跟我斗了呢?” 威bi利诱加激将,接连聒噪了三四日,林凤致只是默然不睬。但到了第四日上,驻扎在鸭绿江畔九连城的国朝大军却来了回文,声称yu待拜见新任经理使林凤致,并同意他yu调解高袁两军的要求,定于五日后大虫江边险山堡会面,同时朝鲜陪臣水军统制李敬尧也来谒见天朝大臣。 林凤致当然根本不曾发过什么公文声称上任与调解,问题是现在人身自由被牢牢掌握着,殷螭要借自己名义gān这些勾当也没办法声辩。这一场险山堡之会,就算是鸿门宴,也得被bi着非去不可。林凤致素来有个长处,明知迴避不得的事,索xing不去迴避,倒也安然无争,穿上了殷螭命人送来的官服,表面上摆着新任经理使的架子,实则是牵线傀儡,浩dàngdàng带着扈从赴险山堡而去。 然而这场鸿门宴,却并不似想像中的剑拔弩张——林凤致此来明面上说是调解高袁二将,但袁百胜如何能轻易抛开大军来赴会,高子则又怎么敢随便离开营地?所以林凤致进入险山堡的时候,只有兵部右侍郎、平倭经略使赵大昕上来拜见。 在军中经略使与经理使职权相平,但赵大昕的官衔品级却比林凤致低了好几等,所以持礼甚恭,一丝不敢怠慢。这位兵部侍郎虽是新升任,却是老官僚了,乃是嘉平二年的进士,算起来还与林凤致是同年,所以关系倒又透着亲近。这也是殷螭虽然敢于偷天换日的以林凤致名义上奏疏、发文书,一步步谋夺大军,却没法索xing连林凤致本人也假冒掉的缘故。 赵大昕在永建朝的时候还做着地方官,不曾入朝,就算陛见过天颜,也不会看清楚永建皇帝长什么模样,所以殷螭并不怕被认出来,又兼生来胆大敢冒险,还大摇大摆随着林凤致一道来赴会。当然名义上是假扮作了林凤致的下属,与另一名袁百胜调拨的军中高手护卫,按着腰刀寸步不离的跟着林凤致,名为保护,实是监视与胁持。林凤致当然也知道自己虽然终于见到了朝廷人员,却一样不得自由,索xing也不理会,只是与赵大昕说了一通官场客套话,将殷螭等随从都听得腻味无比,这才命人宣前来谒见的朝鲜陪臣、水军统制李敬尧。 李敬尧其人,却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朝鲜名将,林凤致还在朝中之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字,闻知他是武举出身,倭人初侵朝鲜时他正担任全罗道水军统制,亲自训练部下,并且设计铁甲船,配合天朝支援的新式火器,在海上拦击倭军,屡立战功,使日本方面始终不能水陆并进——这也是天朝平倭大军一开始能够顺利将倭人直赶到釜山的一个重要辅助因素。 但当李夔怕天朝问责自己擅自登位之罪,以至于惧而投降日本之后,天朝这方失策退军,导致大败,李敬尧也失了陆路援应,只能苦苦守定几处海岛,扼住咽喉要塞不放倭军从海上侵略过来。等到李夔后来又与倭首平秀成反目相攻,传信海上yu召见水军统制。李敬尧只道这位擅立的新王好歹也有护卫子民之心,于是拼死杀开血路,从古今岛奔向王京,前去参见李夔,谁知李夔等人只是想夺他水军之权,李敬尧一入王京,便遭到诬陷下狱,水军被李夔派出的亲信元庸接管——该将人如其名,果真庸碌之极,接手水军不久,便将李敬尧辛苦建立的古今岛要塞这一处家当丢了个gān净,让倭军打得七零八落,朝鲜的海上防线,全部崩溃。日本双头并进,夹击之下,李夔收復入手的朝鲜王京也復被夺去,只能láng狈逃窜,却又不敢投奔天朝,终至被倭人所擒杀。 李敬尧坐了近一年的大牢,李夔丢失了王京,逃窜离去的时候,居然没人想得起这个在押臣子,就直接将他扔在狱中留给倭人处置。据说倭首平秀成倒颇为赏识这个曾经一再抵御并重创自己水军的人物,几番劝降,李敬尧都誓死不从。平秀成怒而yu杀,却有敬仰他的朝鲜百姓冒死将他救了出来,与其旧部残兵会合,重建水军。李夔被杀后朝鲜国中无主,逃在天朝避难的国王李洹远远传谕,起復李敬尧仍做水军统制,但朝鲜业已全盘沦落,国将不国,哪有什么兵权可用?但李敬尧也真能gān,仅凭一点残部的底子,重新招兵买马,居然硬是弄出了一枝可用的水军,并且在椴岛与大和岛之间击退了yu东来的倭军舰队,守住了鸭绿江口无遭侵之虞,也相当于替天朝防住了海上门户。这时陆路方面,倭军将领黑山信幸已经抵达鸭绿江边最靠近天朝国境的义州,qing势颇紧,所以这回李敬尧前来叩请天朝发陆路接应,绝非仅仅只是朝鲜利益攸关。 林凤致与赵大昕都是文官,自来只见军队归属朝廷所有,由得兵部调动,很难想像有人居然能够白手起家自建水军,不免对这样的人物大有好奇之心,于是宣命进来的时候,都不由注目细看——未见之前,大家都猜这李敬尧多半是一派英豪之风,岂知执着手本恭敬入帐的这名朝鲜陪臣,却生得面容清癯,长须飘拂,颇有文雅平和之态,浑不似能够浴血苦战的模样,使得军中诸人都不觉愕了一下。 李敬尧在朝鲜的官衔品级甚高,但朝鲜乃是天朝藩属,国王都只相当于郡王级别,比殷螭没做皇帝前的亲王品级还低一等,朝鲜国中的臣子,面对天朝时不敢称“臣”只能自称“陪臣”。所以李敬尧尽管是一品武将,却也不得不向林凤致与赵大昕行跪礼,同时还要三叩九拜遥遥向天朝皇帝问安,其态甚为恭谨。然而天朝方面赐了他座位之后,李敬尧只应付了几句寒暄话,便忽然抬头正对林凤致,道:“末将斗胆,想要请教林大人一句学问上的话。” 朝鲜国中官宦贵族都使用汉字,因此李敬尧的汉语也说得流畅之极,这“请教”二字咬得甚重,竟然颇带几分国朝之人常常以“请教”为名而挑衅又或刁难的意味,这样的语气与他行大礼时恭谨的态度大相迳庭,众人都不觉一愣。林凤致倒保持着温蔼笑意,道:“李将军请讲。” 李敬尧起身恭然一礼,说道:“不敢,末将虽是小邦鄙民,却也一直知道仰慕天朝教化——久闻林大人非但清节令名堪为百官楷模,文笔高妙也是一时擅场,这一部《虞山先生集》,在天朝风靡一时,便连小邦也是瞻仰过的。”说着自袍袖中取出一册书来,题签上果然是“新刻林虞山先生文稿”,却是京师书坊刊刻的。 林凤致其实不写闲文,所刻文稿,也就是往日的八股文窗稿与科举的应试策论卷,以及一些弹章奏摺的应对文字,本来没什么好看,只因声名大了,这些文章也成了读书人效仿的对象,以至于他除了做官时不能免俗,自刻赠人的“书帕本”(按,当时做官人士,每在一处任满离去,或者调动、出使、巡查回来,惯例是自己出资刻一部书,以书一套加上帕子一方,当作礼品馈赠官场朋友,这样的书便叫做“书帕本”)之外,书坊she利,也将他的文稿一再翻刻,没想到风行国朝十六省不算,连这外邦小国居然也拿出这部书来,倒使林凤致微怔之下,qing不自禁也有些得意。 但李敬尧请教的话语,却令他片时间便收起了微笑——李敬尧翻开几页,指着一行字道:“大人这篇《民之于仁也》,破题第一句便是:‘夫仁人爱物之心,必施于民者也。’末将不明,冒昧请问一句,仁必施于民,是何等施法?可有界限?” 他说的这篇文章却是林凤致乡试时所做的策论,题目出自《论语?卫灵公第十五》,林凤致中举人那一年是十七岁,离如今差不多又是这么多岁数过去,哪里还记得自己的策论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圣贤书的道理还是不曾忘记的,便道:“《颜渊》篇云:‘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可见所谓仁施于民,也无非就是‘爱人’二字;《宪问》篇又称管仲为仁者,只因‘民到于今受其赐’,可见圣人以万民之生为仁,民无贵贱,地无远近,得生则一,何来界限?” 第96页 李敬尧拱手道:“末将受教——小邦虽是鄙远,却沾王化,衣冠礼仪,悉仰上国,想也算得万民之列,必不至于不见赐于仁人君子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谦恭,林凤致与赵大昕却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知道这名陪臣的委婉言辞下面,实则藏着尖锐质问之意。 自从天朝失策,将十万大军仓促撤回,导致败绩之后,第二次发出的平倭军,名为平倭援朝,大部分时间却在消极防御,没有再跨过鸭绿江去击倭军,任凭日本九路大军将朝鲜八道一一侵占,眼睁睁看着朝鲜百姓挣扎呻吟于倭人铁骑之下,这等行径几乎可以说得上一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这番被问,如何不生出愧意? 但李敬尧前来叩请高子则发陆路接应,想必还是得不到肯定回復的——倒不是高子则胆小畏战,而是如今军中制度,最高决策者并不是提督官,却是经略使,一般由兵部出身的文官担任,战事都受兵部指挥影响。此刻朝廷方面的意见,还是偏向于保守一派,所以赵大昕也就显得过分谨慎小心,只要守住自己的地盘,便是有功无过,而出击倭军,倘若败了,不消说罪责难逃,就算胜了,也未必能得讨好! 这个显得有些掣肘的制度,说来惭愧,却是朝廷採纳兵部主张,以“恢復旧制”为名,在清和朝新设置出来的,背景原因复杂,其中之一就是为了分武将之权,尤其是制约曾经举师“兵谏”的军中力量。林凤致也知道这种做法实不妥当,以史为鑑,唐之监军,宋之杯酒释兵权,都是不合适的削弱将军指挥权而产生不良影响,但后人指摘前人容易,当真身处其间,却又有不得不咬牙为之的难处——兵谏的例子一为之甚,其可再乎?军中权力万一坐大,如何抵对?兵部这一文职军事系统要求分权制衡,岂能不从? 重福、嘉平两朝,除了沿海偶有倭寇骚扰之外,可算是国泰民安,少见战事,所以两届皇帝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永建朝殷螭坐享着父兄治理好的江山,虽然出了点乱子,搞个御驾亲征也带着玩耍心思,当然更加不会去想这些麻烦事。林凤致则不幸没有他们的好运气,甫将小皇帝推上台,便面临着刚刚平定的西南——并且这西南一带虽被殷螭的御驾亲徵收復,却也折腾成一片焦土,民不聊生,简直是个随时便会再度叛乱的架势——这头镇压安抚西南,那头派军抗倭援朝,北寇来犯之后又不得不加qiáng北方边防,接二连三都是烽烟之事,军中受到的倚仗要远远超过那三朝,如何不思制衡与防范?在几方力量之间玩平衡,本来就是极其难而又极其险的事qing,挂一漏万顾此失彼都是难免,又何况,林凤致位虽高而权不专,除了能影响小皇帝决策之外,也只能借力打力,cao纵百官朝议所向,毕竟不能硬扭着群臣的意思,完全贯彻自己的纲领,坚持自己的主张! 所以万事有利必有弊,林凤致反对任何人大柄独掌,希望达成互相制衡、各司其职、各抒己见的朝政格局,于是,便要牺牲绝对权力,乃至于将自己也放入受制的地位去,在朝臣争鸣之中,获得方方面面都能同意的均衡方案——有时也不免成了自缚手脚的保守方案。 这些朝政方面的微妙之处,却如何对属国陪臣说得?所以面对着李敬尧的委婉质问,林凤致只能嘿然不语,赵大昕也不好越过他讲话,诸人沉默一晌,端茶送客。 殷螭一直假扮随从陪侍旁边,他再不学无术,四书五经也是读过的,当然不至于不懂李敬尧话中的机锋,然而这样的质问,在殷螭这等从无责任感的人物听来,才是不屑一顾,甚至索xing反唇相讥:“你自家的国王都逃得没影,怎么反怪我天朝上国不救?”所以殷螭对于林凤致居然被问住,一面肚里暗笑,一面也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心想这倒是个好大话柄,今夜非好好挖苦小林这迂腐傢伙不可! 可是林凤致对于问倒了自己的李敬尧,竟是表现出令人意外的认真态度,按身份,李敬尧退出的时候,最多由赵大昕军中的低级文员送出险山堡也就给足礼节了,林凤致却不但亲自站起身来向李敬尧拱手为礼,而且一直步送到堡门去,看着李敬尧一行人登舟,朝鲜船的风帆在大虫江中扯起,脸上竟颇有黯然与惭然之色。 殷螭忽然觉得不妙——李敬尧虽然年过半百,其形貌文雅端肃,却颇似当年俞汝成的风范,自然,比俞汝成少了霸气,却多了忧国忧民的气质,脸上简直明白写着“忠义之士”四个字,而忠臣义士的身份,不用说正是林凤致一贯追求的。殷螭琢磨,当年林凤致就仰慕比他大近三十岁的俞汝成,可见十分好老傢伙这一口,如今这李敬尧又不是林凤致的什么老师继父,全无相爱禁忌,并且李敬尧的口碑,又比乱臣贼子的俞汝成要高明得多,眼见林凤致被问倒之后,便对此人显出格外的青目有加,难道说,自己竟会遇上个外国qing敌不成? 林凤致要知道背后殷螭飞快转念之中不停呷醋的无聊心思,估计登时气得又要奉送给他“龌龊”二字,好在林凤致既不会读心,也根本没有工夫去看殷螭的脸色猜他念头——送完李敬尧,刚刚转回身来,一道陪送出堡的赵大昕忽然道:“林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有机密事体相告。” 第76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是瓶颈产物+被小电欺负吞后又重写,泪,其烂无比,只好请大家将就着看吧……  划分天朝与朝鲜地界的鸭绿江,发源于建州长白山,在辽东境内却另有三道河流汇成大虫江,注入鸭绿江。国朝的六万平倭军主要驻扎所在九连 城镇江堡,便在大虫江与鸭绿江的jiāo汇处,而林凤致前来赴会的险山堡,也坐落在九连 城上游大虫江岸畔。这座城堡依山而筑,堡下江水走了个“之”字弯,水势甚急,地形险要,故称“险山”,乃是平倭军贮藏粮糙与兵器的所在,也用以供赵大昕这等文职xing质的高级首领作为军事机要密地。此刻赵大昕要请林凤致听机密事体,便是将他直让入堡顶望江阁去。 虽说“借一步说话”,然而殷螭与另一名护卫怎么能让林凤致脱离自己的掌握?仍是以“袁将军吩咐保护大人安全”为理由,牢牢盯定林凤致。好在赵大昕也没有将身边护卫全部差遣开去,所以不太好一定要求林凤致斥去从人,只是问了一句:“不知林大人这两位贵介尊姓大名?”袁百胜派的那名护卫叫做祁五,林凤致照实说了,又替殷螭捏造了一个假名:“这是家将,姓林行二。”殷螭登时气得腹胀:“你这傢伙,讨我便宜!怎么叫我跟你姓?” 但林凤致嘴上促狭,脸上却是一本正经,赵大昕也随口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两名护卫:“这是张虎臣张大人,那是年三七年大人,都是四品带刀侍卫,圣上特拨随军的。”林凤致道着“久仰大名,想必武艺高qiáng”之类的客套话,目光在张虎臣脸上微微顿了一顿,随即掠开,却看向望江阁中迎出来的一名文官,诧道:“这位是……” 那文官穿着从五品的服色,看服制当是兵部员外郎,年纪却是甚轻,只得十八九岁,黑瘦的脸上目光闪亮,上前行礼道:“林年伯,小侄失迎了。”赵大昕道:“年兄却不认得他了?他是徐工部的令郎。”林凤致笑道:“原来是仲羽世兄,多年不见,几乎认不出了——几时来军中报效的?”“仲羽”乃是那官员徐翰的字,他听林凤致询问,叉手对道:“小侄上个月才来,奉上命送新式火器的图纸与讲义。”林凤致道:“令尊新研发的火器,自是极厉害了。” 原来如今的工部左侍郎徐照字启明,也是林凤致的同年,且曾经一道在翰林院供奉做修撰,又是同僚的关系。当年俞汝成谋反事败,徐照也是俞门弟子,不免受到追究贬了几级,偏生他还不知好歹,上疏请朝廷勿兴大狱,多所牵连,当时殷螭刚坐上皇位,正愁着群臣难驯,逮住这只出头鸟,登时判了三十廷杖杀ji给猴看,打得徐照死去活来,奄奄一息的被贬到广东cháo阳去看鳄鱼。直到林凤致废黜殷螭,永建帝换作清和帝,才将这个旧日的同僚復又招回朝来,进入工部。 徐照虽然是进士出身,平生最擅长的却是算学,贬谪广东之后,在广州府参谒上司时遇见了来华的西洋传教士,向对方学了西洋的算术几何等学问,格物之学大进。进入工部之后主管军器局,将国朝旧有的石腔火pào加以改进,以铁铸之,居然使she击里程与准头都大大增进,在京城守卫战中首度使用,便立下汗马功劳,由此得到朝廷赏识,一路飞升,自九品兵器局大使直跃至三品侍郎,专管研发火pào,为兵部提供了许多jing良武器。徐翰乃是徐照次子,家学渊源,从小便有算学神童之誉,在铸pào样式与火药配方的研究上竟比父亲更胜一筹,小小年纪就做到了五品官,这次朝廷派他来平倭军中,显然对援朝战事也是下了很大心思,决计要投入最jingqiáng的火力来击退日本对天朝国土的觊觎之心了。 第97页 所以林凤致被李敬尧那一句质问后难免抱着惭愧,见到这个年轻人之后却不觉眼神亮了一亮,当然又教殷螭那颗专门爱喝飞醋的心狠狠嘀咕了几声,想着晚上回去定要跟他chuáng上算帐——可是这时却不得不装作恭顺的随从模样,老实跟随林凤致踏入望江阁。阁中却是一排七长八短的竹架与圆筒,还有帷幕严密遮住的不知是些什么新式兵器,触鼻一阵树胶火漆、硝石硫磺的气息,呛得人老大不舒服。 这望江阁显然是堡中要地,徐翰行了礼后便退出阁外,只让赵大昕陪同林凤致走入,这一路登阁并无外人,赵大昕的称唿也由“大人”变作了“年兄”,叫得十分熟络。然而一入阁内,他脸色忽肃,回身喝道:“圣上密诏,天子太傅林凤致接旨!” 这一喝突如其来,林凤致便即拜倒,恭声道:“臣在。”赵大昕并不取旨意,只是微微冷笑,道:“这是年大人传来八百里加急口谕:圣上有旨,林凤致勾结袁杰,图谋不轨,着即褫官返京,发付东厂审查,钦此——谢恩!” 这一道口谕,便足以使人上人变做阶下囚——林凤致却是毫无惊惧,只是叩首:“臣林凤致谢主隆恩。”那四品带刀侍卫年三七已经抢上前来,手中竟是一副铁链镣铐,林凤致便安然伸出手去让他锁拿。 这铁链还未套上林凤致的身体,便听当的一声,却是袁百胜派遣的护卫祁五拔刀格开,林凤致脸色一沉,道:“退下!袁将军难道想陷我于不义?”那祁五早知首领业已造反,如何在乎这个“不义”,腰刀舞成一团银光,qiáng劫着他要退出阁楼。这次赴会一共派出五百士兵护送,都是军中一等一的高手,险山堡虽是要地,却因处于战线后方,守军只有三千jing兵,只要会合上己方人员,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赵大昕如何能让他们就此退走,眼看祁五刀法高明,年三七被bi得只是后退,根本锁拿不得林凤致,那个叫做林二的护卫却只是笑吟吟按刀旁观,也不知是否成竹在胸,只需掠阵——他当然不知道殷螭根本不会武艺,只是来凑热闹的——望江阁是机密要地,若不传唿下面守兵谁也不敢擅入,赵大昕倒也并不叫人,只是带着另一名侍卫张虎臣急退几步,厉声喝道:“祁护卫!若再顽抗,仔细箭矢无qing,玉石俱焚!” 喝叫声中,只听铮铮铮连声长响,铁锁链断作数十截四散飞溅,却是祁五的快刀将年三七的铁链寸寸削断,这刀法快得只如一瞬,而兵刃之利又教林凤致与赵大昕两个文官惊得几乎不能喘气。林凤致忽然失声道:“赵年兄当心!”示警之际祁五已经挥刀扑向赵大昕,明显是想要劫持他的架势。赵大昕见了他的快刀,也不知道另一个侍卫张虎臣能否抵敌,急步后退,便yu按向墙壁,可是脚步才一滑,后颈已是一凉,一柄利刃架了上来,一个声音嘿嘿喝道:“赵经略,机关就不必用了!” 这却不是祁五,而是张虎臣的声音。 原来袁百胜一方有恃无恐敢放林凤致来调解会面,乃是早就安排下了隐秘内jian! 赵大昕一时震惊无比,然而他到底是带了几年兵的军中经略,当此时qiáng作镇定的功夫还是有的,脸上居然毫不变色,斥道:“张虎臣!你世受国恩,胆敢劫持大臣?”张虎臣并不说话,只是刀锋前送,bi得他离开墙壁机关所在。殷螭这时已经拉住了林凤致,笑嘻嘻上前,说道:“劫持大臣,好大罪名——可是赵大人,假传圣旨也是死罪哪,你便不爱惜你项上人头?” 赵大昕只道他定是袁百胜的心腹,这罪名岂堪承认,所以只是昂然瞪视,斥了一声:“休得胡言!”殷螭扣着林凤致手腕,脸上半是讥笑,半是捉弄,道:“要么就是你那皇上耍你,给道密旨却是口谕,日后随时可以反悔抵赖的。那口谕叫你留他体面,不要声张是不是?赵经略,你委实蠢!他们师生各自弄鬼,你做冤大头——这位林太傅连你身边有个内jian,都是看在眼里不肯说破,你当他跟你们一条心?” 赵大昕终于微微变色,林凤致却只是默然无言——因为那侍卫张虎臣,他确实一眼便已看破,因为这人眼熟之极,正是曾经陪着殷螭到自己老家去做过客的那个心腹侍从。 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林凤致便知道今日的脱身计划定要失败,然而却不曾抢先说破——因为这个由小皇帝主使、赵大昕安排的陷阱,自己毕竟也不知其中详qing,不知道前面埋伏着什么样的兇险,不知道会不会危及到殷螭的xing命。 所以林凤致宁可失败,也要替殷螭留下可以保他安全的暗桩人物,那么其实是对小皇帝的不信任,对赵大昕的不负责——自己不得不惭愧自咎,无法面对同僚的责问眼光。 可怜赵大昕接了小皇帝的密旨,嘱咐他将林凤致秘密逮捕送上京城,却又严令不得泄露风声,既不能伤害,也不能对外宣称林凤致有罪;又声称林太傅乃是被劫持bi迫,叮嘱若有人拦阻林凤致被捕,必是贼党,可以格杀勿论,倘若杀掉贼党,那么便可就地释放林凤致,让他继续担任官职。这般自相矛盾的旨意,已经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何况赵大昕也不知道绑架太傅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更加不知道林凤致对于这个劫持犯,具有几乎可以说得上盲目的回护心理。所以赵大昕先被皇帝含煳其词,后被林凤致有所隐瞒,导致救人不成反受陷,岂非倒霉之极! 偏偏殷螭最爱做的事就是落井下石,眼见这样一个倒霉鬼,怎么能不好好取笑一番?他的嘲弄话跟林凤致的刻薄比起来又是一种风格,拐弯抹角是绝对不gān的,卖弄聪明是必然的:“赵大人,你也当了几年的经略使,这个陷阱安排得恁地拙劣,你还照办?怪道我朝大军打不赢倭人!倘若当真玩个鸿门宴,一声令下刀斧手齐出,咱们大家火拼一场,还说不准谁胜谁负;想跟我斗鬼点子?笑话!” 他挖苦林凤致又是另一番口吻:“你也真是的,人家当我没见过世面,你也小瞧了我?这么差劲的一个陷阱也奉陪着踩进来玩?你敢说你不知道——你跟这姓赵的在外头眉来眼去,传消息定主意,别当人是瞎子!” 赵大昕厉声道:“要杀便杀,赵某岂能受你宵小之辈羞ru!” 殷螭被这一句话气得几乎要跳:“我是堂堂天子,你敢骂我宵小之辈?”可是这当口还不是表露真实身份的时候,再气愤也只得忍着,就让赵大昕当自己是袁百胜的手下,而非袁百胜是自己的手下——被比自己身份低下的人开口斥骂,这辈子只挨过林凤致的,没想到今日还要忍这个小小兵部侍郎的,偏生暂时还不能杀对方,也只有忍着气,将林凤致手腕重重捏了几把,心道:“全记在你头上,今晚非在chuáng上好好算一笔不可!” 林凤致哪里去管他的龌龊心思,只是冷冷的道:“放开赵大人,我依旧跟你们走便是。”殷螭笑道:“你傻了?好轻巧话儿——你自己还不得脱身,管得别人?”张虎臣持刀bi赵大昕走向阁楼门口,赵大昕却是颇有骨气,竟然立定不动,道:“险山堡决不至于为赵某一人,便听你等反贼号令!给我放开!” 他明明已被劫持,喝令声却还是一片颐指气使,殷螭不觉好笑,张虎臣也忍不住道:“赵大人……”刚想叫他认清形势,赵大昕已经抬头看向窗户,厉声道:“徐员外,不必顾忌!”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一声喝,四壁帷幕忽然哗啦一声全部落下,跟着便是飕飕急响。张虎臣面色剧变,不再顾得上继续劫持赵大昕,反身舞刀,便yu跃向适才赵大昕所退的墙壁机关所在,可是哪里及得上四下里bào风骤雨般的攻势,只挡得一挡,身形跌落,身间已cha了数枝箭羽。 原来四壁机关之中she出来的,乃是一轮bào雨般的急箭! 连张虎臣这样的武士尚不能抵御,林凤致这文官如何反应得过来,刚失口惊唿一声,已被殷螭狠命一扯,紧紧抱住——然而四周都是飞箭,岂能遮挡得住?只听祁五与年三七齐声吼叫,挥舞兵刃格打,两人却是根本连格挡的本事也没有,片刻间连中数十箭,扎得刺猬也似。 殷螭霎时间心底一凉,又是说不出的剧痛,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原来我死在这里。”而是:“原来我害死了小林!” 殷螭无数次想过死也要林凤致相陪,可是如今真能死在一起,心里却半分甜蜜也无——因为心里知道,林凤致是不愿意这样死去的,是不甘不愿的被bi和自己同赴huáng泉。那么,又怎么算得生死同心! 但他还是将林凤致紧紧抱在怀中,宁死也不肯松手,哪怕对方在使劲挣扎,想要脱开自己怀抱,也是坚决不放——这时箭雨已稀,身上中箭的所在都是火辣辣的痛,林凤致的挣扎却愈发有劲,殷螭心里竟是隐约欢喜,暗想难道我到底替他挡住了要害?却听身边张虎臣、祁五、年三七同时呸了一声,不知是谁骂道:“消遣老子!” 第98页 殷螭一愕,这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神微分之下,林凤致终于挣脱他抱持,伸手替他拔下扎在肩头的一枝长箭来,箭杆gān净,全无血迹,殷螭伤处也是皮痛rou不痛——原来这些箭,竟是去了箭镞的。 殷螭一时简直是啼笑皆非,手上却将林凤致重新一把拉回来,又揽进怀里,这个动作只是下意识,还带着一丝后怕,但看在别人眼里,只当他又要将林凤致做盾牌兼人质——窗外已有人喝道:“放开林大人,趁早束手就擒!不然的话,下一轮箭,可就不去箭头了!” 这声音却有三分耳熟,说话人已出现在门口,双手平持一个铁铸的匣形物事,匣前有眼,对准众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关暗器。众人才发现赵大昕业已失去踪影,想必是趁着那一轮箭雨发she之时,便悄然打开什么机关暗道脱身了,大家不免想道:“原来这赵经略计策拙劣,跑路却是不慢!” 殷螭听了那句话,手上便将林凤致更扼紧了一些,摆出劫持架势,笑道:“外面是徐员外?反正这林大人也要被捕上京,索xing再发一轮箭,在这里断送了gān净,难道还怕上头问罪不成!” 出现的这人正是兵部特派的员外郎徐翰,殷螭这句话明明点破他有投鼠忌器之意,一时必不敢再开机关,众人哪有听不懂的?何况阁内除了殷林二人,都是技击高手,哪能容易束手就擒?几人目光才一相接,林凤致不禁失声示警:“徐贤侄当心!”话音未落,已见刀光一闪,着地捲去,登时将门口徐翰身形笼罩于下。 这袭击来得迅速无比,徐翰虽是年少从军,却哪有军中高手迅若奔雷,连身形都未动弹,便已被袭到了身前。那袭击者刀光织成密网,防御极严,料想徐翰手中铁匣便是盛有飞针短箭小刀毒砂等暗器,也伤他不得——却不料匣口吐出的,乃是一熘火光,伴随着一声巨响,震得众人耳中都嗡了一声,便见一蓬血花飞溅出来。 这两下都来得快速之极,那袭击者出招时大家好歹还看见了刀光如雪,而徐翰这武器却是毫无徵兆,只是一声响过,便见尸横就地——因为去势太勐,俯冲倒下,竟不知道受了什么致命伤,只见到一片血泊四散洇开,从服色身形来看,才知道死的乃是张虎臣。 殷螭喃喃的道:“这是什么玩意?好不厉害!” 年三七和祁五虽是久已随军,却也回答不得。徐翰仍站在门口,因为相距得近,张虎臣的血溅了他半身,他也毫不在意,虽是少年文员,却颇有杀人不眨眼的风范——微微抬手,匣口对准阁中诸人,倒是回答了殷螭的疑问:“我这‘掌中雷’手铳,从来不长眼认人的!谁还要来试试?” 诸人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国朝近年来军中也常常使用鸟枪火铳,但这类火器一般式样笨重,又多是霰弹,既不便携带也杀伤不qiáng,哪见过如此jing巧便携、又如此威力qiáng大的手铳?看来徐氏父子jing研火器之名,真是名不虚传。 祁五是老行伍了,知道的毕竟多些,低声道:“火铳一发之后,必要填药,趁这当口可以冲杀出去!”但说归说,又怎敢拿自己的血rou之躯,去赌一赌这前所未见的手铳是否与寻常火铳同一类属?殷螭反正没有冲杀出来的能耐,年三七乃是朝廷派遣,并非反叛,当然也不会赌命,于是大家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阁内,只怕一动做了手铳的靶子。 这时下面已经接连奔上人来,都是堡中心腹护卫。徐翰指着诸人,喝道:“丢下兵刃,自己出来就缚!”他只有一支手铳,阁内每人却都觉得他瞄准了自己。年三七头一个空手出来,祁五也不敢拦阻,心里有点慌乱,不知道是否也要弃刀投降?殷螭忽然嘆了口气,松开了林凤致,道:“这小子狠得紧,你出去罢!我也不qiáng拉你死。” 徐翰叫道:“林年伯,出来罢!圣上有命,只消杀了贼党,定不追究大人之罪,大人只管安心!” 林凤致却并不动步,反而微微挺身,将殷螭全遮在身后,嘆道:“下官……委实罪重,有负天恩,也是无可奈何。” 他的举动使徐翰大惑不解,一时静默对峙,外面人声喧嚷便清晰传入。殷螭忽然一笑,说道:“徐员外,省省心思罢!他哪要你们救?外头都动手动脚好不热闹了,你还尽堵着我们几个作甚?” 徐翰听那声音也知道多半是袁军护送林凤致的那批兵士业已作乱,倒也并不惊讶,赵大昕的声音已经从下面传了过来:“区区五百人,就想夺我险山堡?赵某已向九连 城烟花传讯,高将军刻下便要派人平乱,尔等武艺再qiáng,也要死无葬身之地,还不速速就擒!” 殷螭大笑,道:“赵经略跑路的脚快,传讯的手也不慢!还就怕你不求援——我们来的时候,袁将军早已带兵突袭九连 城,你当就这头鸿门宴是个大阵仗?袁将军突袭天下无双,你再发个急讯求救,扰乱军心,大家便等着高子则的坏消息罢!” 这一句话终于使赵大昕和徐翰都变了颜色,林凤致心内暗骂:“只会危言耸听,什么突袭天下无双?你封的?”但袁百胜长于突袭,在征讨安南时便已名声远播,军中尤其知悉,这回他带兵突袭九连 城,高子则纵使早有准备,也会分外忌惮,再加上险山堡后方来个讯息告急,非使军心大乱不可,胜负实所难料。 林凤致一时也不知道是该骂殷螭诡诈,还是恨赵大昕缺乏应变才能,这般行事煳涂,当初兵部怎么会推荐他担当大任?不过,自己不谙军务的煳涂劲儿,估计也与这位同年差相仿佛,实在无可怨怪。何况这时身份尴尬,于双方都是非友非敌,无法说话,只能继续默不作声,由得殷螭得意洋洋,赵大昕和徐翰忐忑不安。众人一时僵持,都在等待消息。 然而消息却来得格外的快,过不片刻便听阁下急报:“赵大人,镇江堡回讯!”赵大昕心内慌乱,语气却保持镇定,问道:“高将军如何回话?”下面禀告道:“高将军言道,事体有变,立即便要派人前来,有要事与赵大人相商。” 这一个讯息却是出人意料,“事体有变”四字虽是急切,却并不是个兇险的光景。象林凤致这样不懂军qing事务的,头一个念头便是:“莫非袁百胜已夺九连 城,又发此假讯来赚险山堡?”赵大昕等人却知道军中的烟花传讯之术,每一军有每一军的特殊约定,绝不外泄,这样的讯息是假冒不来的。可是在袁军业已打上门去,同室cao戈的当口,高子则不忙着抵御,却派人来后方商量要事,又是唱的哪一出? 但高子则所谓要事,却的确显得紧要,这个讯息报来片刻,大家都听到了大虫江下游的号角之声,沿岸飞速传来。这号角声乃是高军的紧急传讯之意,一闻此响,无需通传,报讯人便可在军中长驱直入。只听那响声越来越近,急切悽厉,竟充满了不祥之感。 这时赵大昕已顾不得内事,快步下阁去逆迎报讯人去了,徐翰也不好再拿铳指着阁内,只是带人堵在门口,继续监视。殷螭也不管他们,拉着林凤致到窗边往下看,窗下便是大虫江滚滚急流,只见堡外丛寨次第打开,一骑飞乘层层沖入,这急骤的光景,仿佛马尘中都迸出烟火星来。 这般急切紧要的关头,连堡中内斗的双方都已停手,大家缄默不言,都等着高军的急讯——大约只有殷螭是例外,还不忘跟林凤致胡说八道。 他的胡说八道,当然是属于表功一类,趁众人都全神贯注于外面,便悄悄的凑上林凤致耳边,说道:“小林,适才我可是替你挡箭来着,生死关头我头一个想到你,你说我好不好?我又对你好了一次,你怎么报答我?今晚别赶我下chuáng了罢?” 他说qing话丝毫不避忌人,虽然声音放得极低,到底身畔祁五也听见了,不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殷螭浑不在意,又笑嘻嘻加了一句:“不要又冷笑,老是怀疑我的心!我是真爱惜你呀——你就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捨得你受一丁点伤?” 林凤致听了他这句rou麻话,胃中泛噁心,身间起寒毛,登时生出想要一脚将他踹下大虫江去的心——可惜还未付诸行动,下面的急报已一叠连声传了上来:“请林大人下来,赵大人有要事相商。” 祁五刷的一声抽刀,拦在林凤致身前,外面的人连忙又道:“两位护卫也可同去,带刀同去!实是有事相商,高将军与袁将军业已停仗讲和,赵大人也不至于相欺。”林凤致讶了一下,不觉问道:“却是何事?” 徐翰已经听了属下禀报,便即走上来亲自回答:“年伯勿疑,是高将军传讯请年伯共同拿个主张——隔江来报,倭屠义州,李敬尧血书求救,言称义州城二十四万余百姓xing命,便在我天朝大军指掌之间。” 第99页 第77章 清和八年六月初八己未,倭屠义州。 林凤致自来熟读史书,歷代记述乱世烽烟的光景,也少不了见到攻占敌方之后来一个“屠”字,然而青史上虚飘飘一个字,读的时候也难以掂出沉重的分量,直到这回亲自眼见,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屠戮殆尽、妇孺无遗”! 脚下所踏的土地,是火烧血浸过的,踩上去靴底还似乎带着腻腻的湿滑感;触目能看到的废墟,到处堆积着一层层断肢残躯。这满地尸骸中竟很难找到一具完好无损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头颅仰面朝上,面目上都带着惊恐惧怕的神qing,是那般痛苦挣扎——遭过大屠杀的义州城,分明是一座血池地狱,竟自安置在人间! 而这地狱,此刻却是静穆无声的供天朝平倭军高级首领们来观看。废墟尸骸之间迎上来的乃是李敬尧,后面跟着的几名年轻将领是他的子侄女婿,这一gān朝鲜将领都是全身浴血,满面木然,过来施礼。李敬尧声音嘶哑:“小邦不幸,遭此大难,天朝肯予援手,五内铭感……末将愧以这等凶事,惊动诸位大人。” 天朝诸位自林凤致以下,一时都无话可答。头一个打破沉默的竟是袁百胜,他忽然向侧冲出两步,双膝跪倒,手指抓了一把带血的泥土,喉间发出低低的嘶泣之声。众人不知道他怎么了,赶忙上去问的问劝的劝,袁百胜只是垂头跪着不肯起来,这身经百战的名将,一时竟身躯颤抖如风中落叶。众人只见他跪倒的所在,有一具也不知道被斩成了几段的婴尸,血污中跌着一只小小断手,兀自圆润可爱,手指中还抓着一支煳得看不出花样的拨làng鼓,再旁边,则是半截赤 luo的女尸。 林凤致突然想起来,殷螭曾经说过袁百胜的身世,乃是福建沿海地区人氏,其村落遭到倭寇洗dàng,这才愤而投军。他的父母亲人,想必也是这样被残忍杀害,眼下这光景,多半触动了他少年时的伤痛罢? 然而袁百胜这么一嘶哭,一直在qiáng撑着的朝鲜诸将也终于忍耐不住,纷纷跪倒,放声痛哭,狂唿大叫。天朝众人听不懂他们的言语,但这股悲痛yu绝的qing绪却是感染人心,义州与九连 城仅一江之隔,两地百姓颇有互相来往通婚的,天朝平倭军中也有不少是本地军户入伍,与朝鲜人多有牵丝扳藤的亲戚关系,这时救援来迟,目睹惨状,已觉得悲愤,哪堪这一哭动心?霎时间随着首领而来的士卒们也一片声的哭泣出来。 这一片哭吼声,自血污中远远传了出去,惊得四下乌鸦啊啊乱飞,而满天间,则是死沉沉的铅云如压。 李敬尧在夺回义州城之役中受了几处外伤,目睹同胞这等惨状又深受打击,但毕竟是老将出身,还能支撑得住,由女婿崔实扶着来向林凤致、赵大昕等人继续申谢,感激天朝方面大举出动,才能将倭人击退。林凤致一直默然无语,听赵大昕答了几句客套话,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倒,郑重道:“李将军,我方延误战机,救援来迟,误了义州百姓,何敢当谢?” 是的,“延误战机,救援来迟”!李敬尧血书求救,乃是六月初五,倭人的屠戮才刚刚开始,而天朝大军终于出动,却是直到初七才渡江攻击,其间的两日两夜,便在怕担责任的迟疑不决之中,白白耽误了过去,致使倭刀之下,又平白多添无数冤魂。所以受到李敬尧等将领的感谢,却只能觉得这是无言的谴责,不得不屈此一膝。 他的官衔要高过赵大昕与高子则,而小皇帝的密旨不许外泄,只有赵大昕与徐翰寥寥几人暗中知晓,军中其他人仍当林凤致是新委派的最高首领,因此他这一屈膝,赵、高二人也亦屈了半膝,却不是面对李敬尧,而是对着满城残骸,郑重行礼。高子则乃是高东华长侄,已是奔六之年的一员老将,没有亡伯的儒雅风范,却是一派稳重坚毅的神qing,这员老将守在鸭绿江边数年,一直受束缚不能出战,心中早已憋得紧了,这时便不禁大声道:“李将军只管放心,林大人已亲上揭帖,请求皇上加派神机营来援——徐员外业已赍书渡海,新制的神威大pào指日便至,定要替你们雪了此恨!” 然而纵使此恨可雪,这业已丧生的十几万冤魂,却又岂能復活?林凤致抬起头来的时候,自觉天地间都是血与火在奔流,竟是自己这三十二年生命之中,从未领略过的残酷——哪怕是曾经跟随殷螭出征西南,哪怕是主持过京城保卫战,也终究不曾亲身上过战场,不曾亲眼看见尸横遍野的惨状。何况之前的战役,自己所知的都是军人死伤,这次目睹的死亡者,却多是无辜平民! 倭人这次屠戮义州,其中原因据说是义州百姓反抗激烈,但选择与天朝仅一江之隔的重镇下手,自也不无挑衅与震骇之意。其退出义州城,与其说是被击退,倒不如说是心满意足的离去,留下这座血池地狱给朝鲜与天朝双方以示威。林凤致不知道这样的示威,是否反而令武将们激起深深的復仇怒火,自己的心底,却是委实充满惊骇恐惧与不安。原来自己到底是文人,就如早年同殷螭说过的一般:“乐太平而厌乱世,不愿意在有生之年,亲歷兵火锋镝之苦。” 可是上天偏会作对,越是不愿意遇见的,今生便要加倍的遭逢——所以林凤致站起身来的时候,是微微苦笑着的,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心志软弱,便告了罪:“下官有些不适,恕失礼了——此处也不是商议军qing所在,刻下便劳烦诸位率兵卒安葬遇难百姓,傍晚共至大营议事。” 高子则作为被文官系统掣肘多年的战将,暗自对文员不免有一种不满,这时眼见林凤致脸色惨白,一副支撑不住要去呕吐的样子,不觉生出轻视:“闻说林太傅厉害,原来也只是虚名,本人却是恁地文弱!”面上当然不好表露,于是答应着与众人打躬相送,林凤致也还了礼,婉拒了赵大昕加派的护送,只由那个素来形影不离的英俊护卫陪着,踏着满地血污向城外去了。 他心神混乱,步下却越走越快,接连转过几处断垣,离开了赵大昕诸人的视线所及,殷螭便在背后笑道:“小林,别装了,我知道你压根儿没被吓着!” 林凤致停了脚步,霍地转头瞪着他,脸色仍是苍白,目光中却犹如燃了一团火,半晌才咬牙说了一句:“你……你好自为之!”殷螭道:“怎么了?好好的又派我的不是?我这几日可什么都没gān。”林凤致厉声道:“你敢说——敢说你什么都没gān!我问你,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今日这般,全在你算中!” 殷螭登时叫起撞天屈来:“这话从何而来?倭人屠城,难道还是我指使的?你也太爱冤枉我了!”林凤致怒道:“休要抵赖!你若不是早知道有这场屠城,怎么会将时机安排得恁地合适——你是算定了高将军并不知道袁杰已随你反叛,更不知道我被你们劫持,虽有怀疑,在这等qing势下也只好联手共御外敌!你不就是一直打着六万大军的主意?” 他问得咄咄bi人,殷螭便笑了一笑,道:“好罢,我不抵赖,你也别栽赃!我便承认我早知道罢——可是知道归知道,我又不能拿着刀去bi倭人屠城,这里再惨,也不是我杀的,你尽跟我发火做什么?” 林凤致一时恨不能眼光里放出刀来噼杀他,可是手还未抬,殷螭便向旁躲了开去,道:“怎么,又想揍我?我这几日挨你的揍也挨够了——我跟你说,我又不是打不过你,不还手,只是我捨不得打你,你不要客气当福气!”林凤致怒极反笑,道:“遇上你是我晦气!你连这等惨无人道的事也算作机会,还有人心没有?”殷螭道:“那又怎么?老实告诉你,我一个月前就知道这边要屠城了——可是我也不过早知道一个月而已,我又不担当平倭大任,又不做朝鲜父母官,管他们的死活!gān什么要问我讨良心?”林凤致骂道:“恬不知耻!”殷螭冷笑道:“要知耻也轮不到我,你先问问你自己!你们不是比我更不象话?我还不过知道个虚消息,你们可是眼睁睁看着倭人屠城,却在那里扯皮拖延两三天,断送了这些人命!你还好意思跟我来吵?” 这句话真将林凤致给堵住了,因为殷螭所言是实——当日赵大昕遵奉小皇帝密旨安排陷阱失败,过后却不但没有继续想办法捕拿林凤致与清除劫持犯,反而隐瞒了林凤致的待罪身份,请他来共同主持军务,其实也就是一个目的:希望能以林凤致的官衔身份,一力承担责任,在军中通过救援义州的决议。 赵大昕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已经算是暗中担了很大罪责,只仗着皇帝的旨意乃是口谕无据,并且自相矛盾,将来也可推脱开去;可是他却不知道林凤致心里,担负着更大的罪责——林凤致心内清楚,如今知道袁百胜已随殷螭反叛之事的,除了皇帝、太后便只有自己,小皇帝那边有所顾忌,不敢张扬此事,自己却又为qing所挟,无法揭穿真相,那么一旦同意高袁两军联合抗倭之请,便相当于将刀把放在了袁军手里,同时又蒙上了高子则的眼睛,谁知道什么时候,高军便会被狠狠捅上一刀,由平倭军变成叛乱军? 第100页 殷螭一向不擅长于jing密设局,这次的谋划却是惊人的妥帖细緻,几乎让林凤致怀疑他背后另有高手出招,并且这场博弈,自己业已在被qing牵制中落了下手,只能左支右绌,无力与抗——却又不能不尽量设法腾挪。 因此林凤致做出选择,要比赵大昕更加迟疑矛盾、冒风险犯罪责,再加上表面身份虽是最高首领,军中的事务却也不是能由一个人说了算,还需要召集所有的高级参军、将领,合议表决,在众人皆知朝廷主张持重保守的qing况下,在林凤致也拿不出魄力,立即决断拍板的qing况下,最宝贵的两天两夜,便白白làng费了去! 所以林凤致才有废墟上充满愧与疚的那一跪,也所以,在与殷螭争执之中,被这一质问便无话可说。 林凤致素来有个好处,或者说是弱点,就是一件事倘若自己也有责任,便无法追究别人,这时被殷螭的歪理驳倒了,也只能瞪着他看。良久良久,才长嘆了一声,忽然道:“你听着!你……你若是敢同倭人联手,我便是负了你,说不得也要教你死在我手上!” 殷螭笑道:“好好说这狠话gān什么?不如今晚上chuáng,让我死在你身上一回便是,别的死法我也不要。”林凤致峻声道:“别说风话,我是当真!你要挟我的,无非是这些年的qing,到时候我拿这条xing命偿你,也就一了百了,大家落得gān净!” 他面沉如水,眼神闪亮,整个人的气势仿佛一簇暗蓝的火焰在跳,yin郁而危险。殷螭有好多年不曾见他如此激烈的神qing,一时倒没怕,却有点想冷笑,道:“拿这条xing命偿我?我要你的xing命做什么?你也偿不了我!” 林凤致瞪视,殷螭冷哼,道:“小林,你从来自以为是!别说你欠我的qing偿还不清,就说这个总想和我同归于尽——你要了我的命,便以为你也一死就可以抵偿?你也太将自己当个人物了!” 林凤致望着他,眼底的愤怒渐渐转为悲凉,终于嘆了一口气:“是,我抵偿不了谁的xing命!不管是你,还是这里的朝鲜百姓……可是我也不欠你什么,我落到被你要挟,只是活该。” 他心灰意冷,喃喃又自己加了几句:“不是欠你的qing,只是我贪恋爱 yu,惑于私qing,自轻自贱,不识廉耻,所以一切活该!我承认爱你的时候就知道要万劫不復,却没想到报应如此——我们也不用说了。”不想再和殷螭争执,嘆一口气便继续前行。 但他不想和殷螭吵,殷螭却哪里肯就此放过,一把拉住了他迴转身来,道:“站住!先说清楚,什么叫做承认了就要万劫不復?到如今我还没害你呢,就说起这种狠话来,好似我要怎么样你一般!我到底怎么样你了?”林凤致道:“你是没害我,就是利用我卖掉我罢了,有什么好说。”殷螭怒道:“卖你是日后的事,我还没gān呢,别提前拿来算帐!你倒是不利用我,专门陷害我,嚷着说什么万劫不復,还不是你自作自受?你老老实实不动我的位子,我又gān吗跑这么远来搅是非!” 林凤致对他gān什么都理直气壮的风格一向无语,狠狠摔开他手想走,但殷螭生气和他架势不同——林凤致怒到极点是什么都不说,殷螭发起火来是什么都要说——所以在这当口哪容对方迴避,抓住他的手愈发用力,大声道:“也不过死些不相gān的人,就跟我说断头话,什么叫做‘自轻自贱,不识廉耻’?我被你整日价骂犯贱,都没着恼,你倒口口声声只管自贬——你就是打心眼里不想跟我!”林凤致道:“想与不想,眼下不是一样被你糟蹋,有区别么?”殷螭恼道:“我糟蹋你?我被你动不动打骂,动不动赶下chuáng什么都做不了,有你这样挨糟蹋的么?还敢说你遇上我是晦气,要不是遇上我好xing子,凭你这拿乔劲儿,有一百个也被人收拾了,你还抱怨?” 林凤致气得只好冷笑,道:“原来我得感谢你不曾糟蹋到底,多蒙恩惠了。”殷螭也冷笑,道:“我可不待听你的风凉话!你自己把承认爱我当作多么难为qing的事,自己觉得犯贱,那我便是作践你也应该,是不是?承认了也是一心作难,不肯慡快,明明大家同寻快活,却偏要当做是给我恩惠——你这般爱我,我也不稀罕!”他直接bi问到林凤致脸上去:“你扪心自问,说是爱我,除了勉qiáng给我之外,还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做再多的坏事,也想着我们要在一起;你倒好,只会拆散我们相爱不相见,动不动往绝路上bi!你为我们厮守一处着想过半分没有?” 林凤致抬了一下头,却闭口不言,殷螭瞧着他,道:“怎么不说话?你还当我蒙在鼓里?还是等着日后说破了好让我感激涕零?可惜你没机会也没人证了!”林凤致目光下垂,声音平静,道:“便是如此。” 他沉得住气,殷螭却是最容易急噪的xing子,当这时只是无名火起,说道:“哼,你倒知机!你看到张虎臣的时候,就知道我明白你打算了,也知道我不领你的qing了,是不是?张虎臣一起初本是你安排的人,却反被我搭了过去——你当年口口声声说对我自有安排,却是些什么样的安排?”林凤致道:“既是我自作聪明,也就不必说了。”殷螭冷笑道:“你不是自作聪明,是自以为是!你当我便该感激?你要是索xing关我一辈子,甚至断送我xing命,我倒服你狠,你却只打算囚我十年,算是给安宁抵罪?十年后你安排偷天换日,让张虎臣救我出来,算作还我自由?呸,我还瞧不上你这好主意!” 林凤致到底抬起眼来看他,语气仍然平静:“我本来打算,若我寿促,那么在我命尽的时候必定还你自由,保你安全,也未必定要十年——但我只能送你出海,远赴吕宋爪哇,不给你有生之年播乱国朝的余地,你要怨恨,我也无法。”殷螭道:“哼,左右不过是将囚禁换做流放,还想要我不怨恨?安宁是我亲侄儿,就算全是我谋害了他,也是我殷家家事,你又凭什么来判我的刑罚?你当是你什么东西!” 轻侮的话一旦出口,下面便顺理成章直迸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就算皇兄安好,我一辈子做个亲王,也是龙子凤孙天生尊贵;你不过是老俞玩过的芝麻大的官,到我手里也是个被玩的份儿,就想做起大来!你要敢学你老师谋反,我倒也佩服你有能耐,结果弄倒了我,还不是对安康那娃娃俯首称臣,连大柄都掌不住!既然臣服安康,那你就老实服从,他要你的身子你便该乖乖给他才是,怎么又转头跟我私奔?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朝三暮四没主张的下贱货色!” 他们身侧墙垣间还带着未曾熄尽的火,无人的街巷中死尸láng藉,一阵阵血腥焦煳的气息沖人yu呕,大约也正因为在这样的地狱变相里,人心深处隐藏着的怨毒,最不堪的言语,才会肆无忌惮的发泄出来? 林凤致再不想理会他,也终于被气得声音有些发颤:“我适才便说过,我贪恋爱 yu,自轻自贱,一切都是活该!若说我惑于私qing失心无主,我都承认,但是……做人臣的道理,不是逢主之yu!你这等人……原是不懂,直到今日,你也没有人君之器。”殷螭冷笑道:“我做不做得君主,你说了算?真是从太祖太宗起,就将你们这帮文臣惯得不象样了,自以为天下事都由得你们指手画脚!这江山是我家祖宗打下来的,说好听一点,你们也不过是我家僱佣的奴僕,让你们管些事,就做张做势连主子的是非也管起来?好不成话!” 林凤致厉声道:“天下由天下人主持,岂是一家一姓之私产?‘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的道理都不知,你还妄想做天下之主!”殷螭喝道:“好啊,这天下不是我一家一姓的,怎么你推翻了我,还是要换个姓殷的上位?你不服天下是我家的,想要谋朝篡位,易姓更朔?好大胆子!” 这句话又一次将林凤致镇住了——倒不是林凤致辩驳不过殷螭,而是林凤致委实当不起这个图谋篡位易代之名,尤其是曾经做过废黜皇帝的事,便格外怕这个“篡”字来诛心。林凤致的想法,乃是君主无道,臣子便有权行伊尹霍光之事,但纵使换主,也不敢彻底改朝换代,说到底,还是怕一个不忠的恶评。 忠君与忠于某一个人的区别,林凤致分辨得清,然而忠君与忠国的区别,林凤致这个时候,还不敢截然分开——尽管早年也曾自称狂悖不道:“这一家一姓之天下,与我何关?”但那是官低位卑时的少年意气之语,到这时越是坐上高位,越是cao过权柄,便越是谨慎保守,只怕被人将疏狂当作逆萌,“有野心”这三个字,是林凤致死也不愿沾染上身的。 第101页 所以即使面对着满口歪理的殷螭,林凤致也失去了尖锐反驳他的能力,只能凝视着他,良久微微一嘆,道:“也罢,为私qing想要放过了你,为国朝想要流放你一世……两般均做不好,原是我错。你要怎么都随便,但我适才的话,也是认真,你敢勾结倭人,我便会拼着同死了结你!你好自为之。” 他到底挣脱了殷螭的手,掉头便走。这一次仍是脚步奇快,却也奇稳,全无一丝犹豫,只片刻便将余怒未熄、仍在发愣的殷螭远远抛在身后。 但殷螭终究是个锲而不捨的xing子,到林凤致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又追了上来,重新恢復了平素嬉皮笑脸的样子。因为兵士大都入城帮忙收殓死尸,回营的路上行人稀少,他便厚着脸皮搂住林凤致的肩一道走路,笑道:“你还说!就怪你说断头话,害得我们吵成这样——我们相好多不容易!还整日吵架说狠话,有多少qing分禁得住这折腾?以后都不许吵了。” 林凤致对他已经没话可说,只是默默不语。殷螭便加几句软话来哄:“也别气了,你想让张虎臣送我出海的事,我是不领qing,可是也不全是怪你判我的刑——我最恼的是你不想同我在一起!不管是你死了就送我走,还是关足十年,你致仕的时候安排我走,总之你也没有想过陪我一道,你就是要守那个诺言一世不见我面,是不是?我真是恨死你了,你对我们的qing分,恁地凉薄狠心,一丝转圜余地都不肯留。要不是我有能耐,今生今世我们哪有再会的日子?所以你就是欠我的qing,赖着不还也不行。” 可是纵然有如今之再会,到头来也难保不分离,并且这将来分离的可能发生,难道不是殷螭每日价挂在嘴上要将林凤致出卖换取利益?但殷螭说qing话的时候,是从来不考虑长远的,相反,倒是会理直气壮指责别人不肯长远。 不过殷螭有个恶劣的优点,就是从来不标榜做圣人,老实承认自己十分恶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一向是小人,就是以后害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捞好处;你这君子倒不为自己,专门为不相gān的人和事,来害我一个彻底!真不知我们谁比谁更不对劲?索xing以后不提这些事了,我们能快活时且快活便是。” 林凤致甩脱了他不安分的手,却没有继续拿正颜厉色来对他,反而倒嘆息了一声,语调柔软,却又惆怅:“跟你提这些事,真是全没用处——我们其实,都是痴人。” 他发起怒会直唿殷螭其名,平时却很少触殷螭的名讳,因“痴”、“螭”同音,所以一般连这个“痴”字也是当作避讳的。这时忽然嘆息着低语了一句,话是寻常,殷螭心里却不禁有如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一时感触奇异,好似偶尔能在chuáng笫间将他弄到qing浓无力自控之时,听他轻声唿叫着自己小名“阿螭”来央求那般欢喜不胜——于是当愈近大营,林凤致也愈作出端肃的样子和他保持距离时,殷螭却觉得他的心又被牵得近了,废墟中几近决裂的一场吵架,便就此烟消云散,最终以殷螭的悄语作了个总结:“对啊,不寻欢作乐,老吵没用的架作甚?定是你这几日太拿糖作醋的,憋得我狠,所以说起来话来都上火——咱们chuáng头吵架chuáng尾合,你今晚说什么都不许赖了!” 第78章 殷螭平日里其实不忌惮和林凤致吵架,有时还会没事找事泼醋来吵,但对于吵到说狠话xing质的架,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喜欢发生,所以他同林凤致约定“以后都不许吵了”的时候,倒是真心想要算数的。 可是离约定不出十天,两人间便又开始隔三岔五的吵架,并且吵到最后,决裂的架势比前更甚——并且殷螭本人说出来的狠话,又比前上了一个台阶,以至于越发彰显他说话不算数的恶劣本质。 这半月之间天朝大军同朝鲜水军水陆并进,正推向业已被倭人占领的朝鲜要府平壤。在夺回义州之际,林凤致和赵大昕商议,已派出徐翰赍书渡海,向朝廷申请出战,并加派神机营助攻,本料以朝廷一贯的拖沓劲儿,批覆这个揭帖也不知道要多久,谁知这次朝廷答覆却来得雷厉风行,七日之后,徐翰便又风尘僕僕的赶了回来报喜:“林大人,赵大人,大喜大喜!军中揭帖未上,圣上上月底已亲颁旨意,下诏命战,且派了登莱水军带大pào助战,下官未曾抵岸,中途便遇上了登莱陈总兵的先锋舰队,一道返回——并请众位大人接旨。” 这道圣旨并没有说什么事,只是洋洋洒洒将军中首领都褒奖了一番,因为写得早,颁旨时还不知道倭屠义州、军方渡江出战之事,当然对此事也无言及,但圣意既称:“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而我兵之救朝鲜实所以保中国。”那么主动出战之事,绝对可以无过而有功了,到这时众人才松一口气,不再顾忌,可以壮色同李敬尧等人共议击倭之事。 然而林凤致心里还是微微悬着的——小皇帝这道旨意,与赵大昕曾经接到的要逮捕自己的旨意又是一个相反,公然在其中将自己当作最高首领来褒奖,岂非要给自己以最大的军权,将如今高袁两军共九万多兵马的cao持权柄一道放在自己手上,甚至还要加上正往朝鲜赶来的两万水军?这时候别说一直蒙在鼓里的赵大昕不明白皇帝对林太傅究竟是什么意思,连林凤致自己也煳涂起来,不知道这个学生到底想使什么计策对付眼下qing势? 或许倒是殷螭刻薄得有理:“我看那小鬼也没什么主意,就是跟你学又没学到家,一肚皮的昏招!一会儿恨不能立即把你逮回去,一会儿又指望你大展身手,替他除掉了我,还记挂着不能坏你名声,不敢宣扬我活着——皇兄的心计他没学着,罢软傻气,倒是象个十足十,亏你总当作他比我好!” 林凤致觉得他的挖苦未必没有歪打正着的地方,嘴上却是抵死不认的,于是在尚未发生的大吵之前,两人先小吵预热了一回。殷螭想到夺了自己位置的侄儿就满腹恼火,偏生林凤致对学生的护犊劲儿比什么都厉害,就算自己其实也不敢完全信任殷璠,却不许别人质疑小皇帝半句不是。他这样的态度让殷螭先之以鄙视,后之以嫉妒,狠狠泼了一缸大醋,直到次夜chuáng上讲了和,兀自酸话连篇刺刺不休。 他们关起门来chuáng头吵架之时,也正是军qing倥偬热火朝天之际。殷螭谋求与高子则合军,早已教了袁百胜一套假话,只推皇帝的撤职旨意来自于刘氏一党的倾轧加害。这番话还确实有作用,军中上下都知道刘氏一派对袁百胜每yu杀之而后快,而高子则属于南京守军,与北京的勛贵素来不合,看见这位遭到刘氏迫害的人物不禁有同qing之意;又因袁百胜对倭寇的痛恨来自家难,其qing非假,追击时分外出力,歼敌甚勇,又大大赢得全军好感——这些真假相搀的qing由,一时竟使高子则这持重将军也相信了九分九,差点没向朝廷上一封奏疏请求替袁百胜主持公道,幸好赵大昕死活拦住,不敢说破小皇帝的密旨,却也决不让高子则过分轻信这所谓战友。 林凤致对赵大昕这个同年的评价,就是骨头虽硬,胆子却小,心眼亦不灵透,最大特点就是怕担责任,所以被小皇帝的旨意弄煳涂之后,便索xing做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丝风声不泄露,只顾悄悄观望与弥fèng。这位兵部侍郎老于官场,心有疑惑,面上却装得安然,同林凤致会面时只当前事从未发生,连私下询问内qing也是绝对不gān的,生怕一不小心牵扯到什么朝廷机密之中去。林凤致对他的胆怯暗自摇头,却也庆幸他没有追根究底的胆气,省得自己要替殷螭说谎——这谎也不是没说过,员外郎徐翰年少气盛,仗着与林凤致有世jiāo,便曾在私下里追问过根底,林凤致只好捏造一番话圆过场面,心中实是怀疚,晚上还要回去被殷螭得意取笑。 林凤致在揣摩别人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被别人揣摩。清和四年京城保卫战后,传出林太傅陷害袁将军的恶名,至今仍有人记得,而如今林凤致却与袁百胜同来,连宿营都安在袁军之内,关系亲密,绝无前嫌,岂非令人疑惑?赵大昕和徐翰在肚皮里猜想的是他被袁百胜挟仇劫持,多半拿捏住了什么把柄;而其他不知皇帝密旨的人猜测起来,众说纷纭,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教林凤致羞窘不堪,哭笑不得。 原来永建年间林凤致虽然拼死洗刷了自己的耻名,到底也不能完全撇清与永建皇帝的chuáng笫关系,但既然成功造就了“忍ru负重”之名,大家也就怜他为大义而蒙垢,其qing可悯,其心可敬,男儿汉大丈夫,难道还以失身相责?可是等到废黜了永建帝,这位林太傅什么都好,却有一点古怪令人大惑不解:正当青年,却始终不愿娶妻,甚至宫中太后亲自为他说合亲事,都被林凤致婉言谢绝,乃至坦然承认自己身有暗疾,不能耽误好人家女子。这一来不免让京中好事之徒纷纷猜测,甚至有刻薄之辈,哄传他定是被废帝亵玩过后,食髓知味,变得只好男风,不爱女色,于是也颇有些无聊登徒子去缀他行踪,看看这位美貌过人的林太傅是不是暗中跑去南城堂子寻欢解渴? 第102页 林凤致对流言一律不加理会,自身谨言慎行,端肃凛然,别说去烟花之地,就是平日里与同僚官员聚会,有什么声色之娱也只是目不斜视,连家中僮僕,都专挑中年以上、长相粗笨的应役。这般到如今已是八年,专爱刺探小道消息的京城市民都未曾发现他有什么破绽,于是太傅与太后的暧昧倒有人传,太傅爱男风的谣言却已渐渐被人搁置。然而搁置不是遗忘,如今林凤致莫名其妙与袁百胜关系密切,并且身侧永远离不开袁百胜特派的那名英俊护卫,据说连歇宿都是同帐而眠,大家议论之下,终于解开了疑团——众口齐云,多半是袁将军摸着了林太傅的癖好,特地奉上男色笼络,以至于百鍊钢化作绕指柔,所谓“世事不如人yu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林凤致知晓这等传言之后,直是苦笑无奈,心道我小心翼翼维持了八年的名声,毁于一旦还不算,居然仍是害在了殷螭这混蛋手上?而殷螭听了传闻,却比他跳脚十倍:“岂有此理!说我们相好倒不错,却说我是你的男宠?他们的招子全是瞎的?你几时有能耐在我上面过!” 可是世人的想法往往有定势,总会认为位高权重者在chuáng笫间也一定占得上位,刻下林凤致明摆着是一品大员军中重职,殷螭名义上顶着“林二”的名字,不过是袁百胜特派给林大人的护卫,又不曾表露过真实身份,谁能猜到他就是恃权凌 ru过林凤致三年的旧日皇帝?所以就算殷螭偶尔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对林凤致不恭谨不顺从的架势,别人也只当他是恃宠而骄,林凤致yu令智昏而已,到底没人弄清他们在chuáng笫间的实际风光,殷螭恼得愈发龌龊不堪:“整一个胡说八道,难道要我在做的时候请他们过来,亲眼看个清楚?又或者我画几幅我们的chun宫四处张贴,好好澄清?名声事小,真假事大,我可不能被你白白占了口头便宜!” 因为他这个无耻下流没皮没脸的主意,林凤致立即赶他出帐另睡,坚决不给他丢人现眼的机会。殷螭将扣死的牛皮帐篷当作擂鼓,半夜敲得蓬蓬直响,终于成功获准放入帐来,却还是被林凤致一脚踹到地铺上睡觉,两三日不容近身,憋得殷螭yu火与怒火齐旺——所以当两人大吵起来之后,他便又一次将自己说了过分狠话的原因归咎之,反过来怪林凤致不近人qing,硬要断绝快活路子,害得自己连要他去死的话也说出来了。 大吵的这次,却是在天朝军四路合围,终于攻夺平壤的当日。平壤在朝鲜是仅次于王京的大城,当初国王李洹失了王京,便一度在平壤驻驾,倭军虽然几乎攻占了朝鲜全境,北上主力却基本上驻留在平壤附近,也是因为这座城池地位重要,便于驻守,也便于镇压朝鲜境内如火如荼的反抗。 朝鲜的行省沿袭中国元朝制度,称为“道”,全国共分八道,这时虽然沦落日本之手,连国主都已弃国远逃,但用李敬尧的话来讲,就是:“我朝鲜子民,决不甘心做亡国臣虏!”八道百姓纷纷组成义军起来抵抗,四方打击倭军,时不时截断道路、烧毁粮糙,尽管只能骚扰,无力收復,到底也是良好的配合力量。所以天朝大军联合推向大同江畔平壤城的时候,一路得援甚众,只十日就从义州抵达平壤之北的顺安县,先头部队扯起“自投旗下者免死”的大幅白旗,浩浩dàngdàng的奔赴平壤,围城作战。 林凤致和赵大昕虽说互相不通真实想法,作为文官系统的互相拆台以及联手拆别人的台之能耐,倒是配合默契,安排了袁百胜带领其帐下jing锐去攻平壤城北牡丹峰倭军驻地,高子则自领副将去攻西北七星门,高子则帐下副总兵路宪、参将穆chun去攻正西普通门,另派高军帐下游击带领朝鲜兵使金受益和李敬尧女婿崔实绕到南边攻打含毬门,兼阻倭人渡江而逃的去路——这个计划的要义就是尽量隔绝高袁两军合併在一处,并且不让袁百胜占得攻城之首功,以至殷螭背后挖苦说这一对同年指挥打仗没才gān,防人和抢功的手段倒是一流熟练,林凤致只好也自认这是官场习气,不能免俗,也不能违众而已。 好在文官们背地里拆台归拆台,开战倒是一点不拖后腿,经过两日试攻与探战之后,六月二十,平壤夺城战正式打响。 这一日正是gān热到了极点,林凤致与赵大昕坐镇顺安县衙当作军辕,听取探子自前线不住传来捷报,虽然隔着百余里,也听到隆隆pào响震天。徐翰介绍道:“这便是家父新研制的神威大pào,火力qiáng,she程远,且能连续多发,这等攻势之下,料倭人全无还手之力!”林凤致问道:“倭人没有火器?”赵大昕守在鸭绿江边数年,也颇知敌qing,答道:“也是有的——说起来火器还是先从天朝流传过去,倭人中倒有手艺jing巧的,改制出火绳枪来,一时竟比我军更为优异。幸亏徐工部加紧研制,重新更改式样,如今神威、神火、大将军等火pào,一共五座,由高将军带去分架三门轰击,他们即便有火器,也是还击不得。” 殷螭身份是林凤致的护卫,在人前也只能备尽服役之职,装模作样替林凤致打打扇子,这时忽然开口赞嘆了一句:“在下当年随袁将军征过西南,那时虽然也有鸟铳火枪,却不甚使用,更别说大pào了,这军中武器,倒是日新月异。”众人都知道这名护卫骄纵无礼,林凤致不管,别人也不去和他计较,徐翰到底少年心xing,父亲的得意发明怎能不显摆,回答他道:“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怎好相比?何况西南一带多雨cháo湿,火药容易受cháo,不甚便利,北方晴朗,用火器作战是最好不过的。”殷螭激他一句:“原来火器只好用在北方,到底不是通用的物事。”徐翰反驳道:“家父研制的火pào,例有防湿手段,怎不是南北通用?如今便是水军战舰,也例配大pào,不日陈将军要带来的神机营的五门新式‘雷震子’,更有妙处,下官失言,敢说一句世间无双,众位日后见了便知。” 说着话的时候已接连来报:“高将军直bi七星门,架pào开火,正好风大,城墙上烈焰齐天,倭人旗帜尽数望风而靡。”“袁将军已平牡丹峰,自北下击,占领平壤城北的密台,同时向城内放火箭。”“倭人死守,路副总兵胸中流弹,仍然勐力登城,普通门转瞬可破!”同时众人也听见pào声转大,其势勐烈,有如万雷齐发,震得顺安城都似乎在颤抖,座中年老胆弱的幕僚,甚至有偷偷掩起耳朵来的。 林凤致向来畏暑怕渴,多饮了几盅茶水,中途起身去如厕。殷螭照例跟随在后,到了没人的地方,当然是毫不客气要动手动脚的,林凤致一巴掌拍开他手爪,自顾自更衣,殷螭笑道:“好大气xing!谁让你这几天装佯不肯跟我好,憋久了自己也有火气,何苦呢?”林凤致心道我哪是你那么急色,旷了几日便有火?吸取上回吵架教训,正事是和他说了也没用的,于是便不理会。 这时远远又一声火pào巨响,震得权充更衣间的小室屋顶泥灰簌簌而落,殷螭不觉赞嘆了一声:“好威力!可惜小袁军中没有配备这几门大pào,我非得想个法子将它们弄到手不可。”林凤致到底忍不住,冷笑着斥了一声:“做梦!”殷螭抄着手,道:“我做的梦,没有不准的;我想的东西,也没有不到手的——连你的心都能到手,世上还有什么我弄不来?你且等着瞧。” 林凤致知道警告他全然无用,但听了这样的话还是禁不住警告之心,咬牙道:“国朝的大pào,不是拿来自相残杀的。”殷螭笑道:“何止自相残杀,我要跟你的宝贝学生斗将起来,还可以唤做骨rou倪墙,你这道德君子不妨好好悲天悯人一番。”林凤致道:“你是休想!”殷螭道:“怎么,又想放狠话?上回见了些朝鲜的死人,就拿同归于尽威胁我;这回我要是夺了大pào回去打京城,你还有什么新花样吓唬我?” 他们之间其实约定过不再提起上回吵架的事,但殷螭一向没信用,时隔未久,便已失约,林凤致也懒得挑剔,只回了一句:“我是国朝大臣,自然恪尽本分,有什么好说。”殷螭嗤笑:“你都丢下安康跟我私奔,算什么尽本分?跟了我又不老实,这几日你总是想设法隔断小袁的势力,还假装赌气不跟我睡,想趁机熘走——我对你也是这两个字:休想!” 林凤致一面束衣,一面道:“我要是想摆脱你,原有最便利的法子,何必非得半夜私逃?”殷螭道:“是啊,你只消白天跟赵大昕他们在一处的时候,翻脸一句拿下我,保管摆脱得gān手净脚,你怎么没gān?说起来,到底还是捨不得我罢——”他忽然哼了一声,道:“要说全是好心,可不一定,你还不是整天想着拦阻我成事?其实说到底,你也就是太喜欢自以为是,以为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指望哄住了我不去捣乱。小林,你也别做梦了。” 第103页 他说林凤致有火气,其实他自己才是有火气,这几日说话都一副没事找碴状,林凤致嘆了口气:“是,我是老想着两全其美,只盼不要到最后局面——但你不是个听人劝的,我也不会自以为是。”在面盆中盥了手,神色淡然:“你想方设法谋夺高将军的属员与军火,我则想方设法拦阻,这般暗来暗往的较量,原也不能久。咱们这回的缘分,也快要尽了罢。” 这样的断头话自然是吵架的引线,不出所料殷螭先bào跳了一下,顾忌前厅有人,只能压着嗓音和他嚷了几句“想要摆脱我,没门!”之类的话胁迫之,但林凤致分明不是怕胁迫的,殷螭于是也只好抛弃了自己不讲理的风格,试图来以理说之:“小林,你也是古怪得可以,你都背着安康和我私奔了,为什么便不能别再管他的事?我都不会让你为难,从来不要你反过来帮我……”林凤致微微一笑,截着道:“你根本不屑于用我帮,也帮不上,若是我有利用之外的价值,你又何尝会管我为难不为难。”殷螭恼道:“我没说完,你就不能不cha嘴?对!我是不屑于用你,我压了你这么多年,玩玩可以,要是拿你当个人物用起来——我都害臊!” 软话没说好,刻薄话倒出了口,林凤致也不着恼,只是瞥他一眼,脸上是“我就知道你并不曾当我是人”的神qing,却浑无波澜,殷螭看不出他是否生气伤心,适才的话还未说完,便又追加了几句:“反正,总之,我对你还是好的,我只要你一个两不相帮,到时候我得了一切,你也不会有坏处,gān什么总和我们的qing分过不去?” 林凤致又嘆了口气,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一心想重夺大位,夺了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殷螭想也不想,直接道:“跟以前一样——把你重新踩回脚底下去!”林凤致不觉嗤了一声,殷螭笑道:“怎么,嫌我没出息?我就是有正经打算,又何必跟你说,难道等你那一肚皮的人臣道理白教训我一顿?”他声音又放软,带了诱哄之意:“小林,你嫌我没出息,我也嫌你迂腐,咱们的主见,本来是彼此都不待见的,偏要说来吵架作甚?反正无非是正事不同道,不妨碍chuáng上欢洽,你便只管跟我快活也就罢了,不要恁地无趣。” 林凤致拿着拭手的gān巾,看着他摇摇头,答话乃是一句反问:“你成功之日,便是我身死之时。你要权势,我也要xing命,你说我有趣得起来?” 殷螭不悦道:“胡说八道!我说了我成功便要杀你么?我还是会照样要你的,你不放心?”林凤致笑了一笑,道:“我是弄倒你的主谋,你若想重得天下,不杀我怎么师出有名?万事都当可以由得自己xing子——凭你这句话,你还是做不得人君。”殷螭怒道:“我偏有法子留你,不用先瞧不起人!”林凤致又是一笑,道:“可惜林凤致,决不会做贰臣。” 殷螭微微呆了一呆,道:“这话的意思,就是我若成功,你便寻死?你拿xing命来要挟我?”林凤致不置可否,殷螭蓦地发作,一把抢过他手巾掷在地下,咬牙切齿的道:“你敢!你敢拿xing命要挟我?我也不怕!你要死,那就去死好了!” 他的bào怒片刻间便变作了冷笑,一手指着林凤致有话要说,林凤致却急忙过去推窗,看了看庭院廊中都无人,回身来作“不要大闹”的手势,殷螭于是压低了声音,冷笑之意却摆在了话里:“小林,真好能耐!你吓唬我的新花样,便是以命相胁?以为寻死觅活一下,我就放过了大事?你当你红颜祸水倾国倾城哪!” 林凤致被他的恶形容说得也几乎想要冷笑,却只冷然回了一句:“各有主见,那就各行其是,彼此有什么相gān?” 殷螭冷笑一声,道:“你一心拦我,还说没相gān?你口口声声发誓爱我一世,却又专门和我作对,还说没相gān?”林凤致道:“我立誓爱你,却没有立誓不和你作对。”殷螭怒道:“真见鬼,又吃你亏!早知道我要你立誓不作对好了,要你这满口空话没实惠的爱作甚?我也失算!” 他发了两句牢骚,忽又冷笑,道:“没说不作对,可是你还是爱我的罢?小林,我们既然怎么也走不到一条道上,你活着也是教我不好过,你既说爱我,怎么捨得我难过?这样的话,与其你日后寻死觅活,不如现下你便自己去死好了,免得碍我的路!” 勐然南面平壤方向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pào响,轰轰然如雷声震耳,殷螭这一番狠话的下半篇,便几乎全淹没在这pào声中,但斗室如此狭小,两人又如此贴近,彼此的说话,还是能清晰听见的——甚至不是耳的听见,而是心已经先听见。这般的狠,又是这般的恨。 林凤致扶着窗棂在留神有无旁人闯来,听这番话时,也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殷螭竟有些期待在他眼底看到伤心yu绝的神qing,却偏偏什么都没有。 殷螭也没有想挽回这几句狠话,只是又添了一段更加无耻的:“小林,你要是这样为我死的话,大家都好,我也会为你痛一辈子的。” 林凤致大约并不想回答他,最终却还是回答了,声音却异常平静,一如他面上神qing毅然安定:“很抱歉,可惜你不必痛了——我决不会为你死。” 适才那pào声响过后便是一阵长久的安静,静得几如窒息,六月的热气带着更衣间的不洁气味,熏人不适,几只苍蝇自窗外飞入,嗡嗡乱撞个不停,一时令人心烦。 每次吵架都是殷螭来总结辞,这次他却呆了许久,到底总结了出来:“也是,这才象你——不是你这般狠心薄qing,那耐得我折腾?当然,不是我这般勇往直前,也弄不着你到手!我们便是天生的冤家,只能等老天来收了的,所以,都算了罢!” 第79章 作者有话要说:朝鲜之战的东西,擦汗,很多细节是直接抄了过来,可是这场战争其实又不是这么打的(过程被我颠倒错乱啊错乱),所以一句也表当真,只当胡诌可也。  攻夺平壤之役,林凤致怕袁百胜趁机与高子则合军在一处,而赵大昕怕袁百胜抢了入城之首功,结果两人的防范均获成功,担忧却亦是实现——平壤光復,首先被攻破的不是主力攻击的西北几门,而是南面含毬门;高子则在七星门处火力虽勐,却直到袁百胜占据密台向城内施放火箭夹击,才将此门攻陷。所以首功没有落到袁百胜身上,高袁两军也并未合兵,但最终平壤城数门齐开,却是高子则与袁百胜各领jing兵并辔而入,往城中大肆搜杀的。 等到林凤致和赵大昕也从顺安赶来平壤的时候,攻战时城内遭受pào击的大火已基本扑灭,街道的瓦砾尸骸也糙糙作了清理,以供经略使与经理使两位大人驰马入城。可是城中倭兵却并未完全扫除,林凤致马头才入普通门,便得报称:“倭首gui缩城中几处土窟,死守难下。”于是参军建议道:“困shou犹斗,不足为惧,何不火攻?”徐翰便带人亲自去放火围困,不久却又来报:“倭人拼死拒守,我军qiáng攻死伤不少,连高将军的马都中弹了。”林赵两人只得命令暂时停火,围而不攻,倒看土窟能坚持几时? 到得晚间,城中零散倭兵都已擒杀gān净,被掳的朝鲜男女千余名也自倭人俘虏营放了出来,林凤致刚和赵大昕在收拾gān净的行营中坐下,便听传报:“练光亭敌窟倭首小西清太派人乞和。” 众人都不觉哦了一声,知道这小西清太也算日本国一员大将,当年天朝大军仓促撤出釜山,便是遭到此人追击而导致大败,所以这回天朝攻城,将士颇有报仇之心,然而赵大昕和朝鲜方将领商议之下,围城战之前的口令却是:“若见屠义州城的黑山信幸,杀无赦!若遇小西清太,必须活捉,不得杀死!” 林凤致对此传令感到纳闷,朝鲜兵使金受益便特别解释:“说起这小西清太来,却是倭将中少有的主和派。当初世子自以为与平秀成结好,不提防他们背盟相侵,便是小西清太几番派人向世子报讯,请加防守,甚至告知我方详细防备方案——可惜世子全不听从,以至国家沦陷如此!” 他说的“世子”便是擅自自立为朝鲜国王的世子李夔,早在去年遭倭人擒杀,林凤致这时才知原来倭将中亦有主和主攻的派系之分,不觉暗嘆一口气,心想兵部整日价远授机宜,却连知己知彼也做不到,如何决胜千里之外?自己若得平安回朝,非得参上一本,建议重新改革这军中制度不可——却不知道今生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这小西清太也算有惠于朝鲜,所以他派人乞和,众人便命放入来。来者乃是一个日本武士,递上名刺,其名汉字写作“小林羽一郎”,殷螭在林凤致背后不觉偷偷笑出来,心想我整天叫你小林,原来倭人中也有叫小林的?但通译解释,这二字却是姓氏,与中华文字形同音不同,读作“考八牙西”,颇是拗口。 第104页 倭人也使用汉字,华言却远不及朝鲜人普及,天朝与之开战,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也颇吃了些大亏,甚至还误将一个会倭语的光棍充作通译,被此人从中取利,两头欺瞒,误了好些战事。所以这回日本使者前来,大家与他对话的时候,便分外重视询问他所带来的那名通译。 那通译倒也慡快,自认本是中华之人,幼时为倭寇掳去,以至流落异域,所以问答之际,颇是多透露了一些消息。大家才知战报一直称倭首平秀成为日本关白,并不确切,平秀成早于天朝清和初年的时候就已将关白的位置让给了养子,自居“太閤”,据说其人年事已高,亲生儿子却又幼弱,手下将领又颇有不驯服的,小西清太之所以主和,甚至不惜向朝鲜透露军qing、提供防备建议也想停战,也是忧虑主上后事难续,无谓在国外多所纠缠之意。 那通译道:“其实不止小西大人主张休战,就是在日本国内,也多有抗议的声音。这六年战争,国内也是空乏不堪,九州的男子都惧怕被拉壮丁,妇女哭泣不休,担忧将要守寡。近几年又有高人预言,此战必败,日本必乱,奈良兴福寺的高僧为之祈祷不安;军中士兵更是屡屡逃亡,岛津家部下甚至聚众譁变拒绝渡海作战。小西大人若得放归,必定再次力劝休战,有了这次平壤之败,太閤大人也未必坚持得下去了。” 那“考八牙西”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番话,通译翻译道:“军中如今流传着某位大名(按,日本官职名,相当于领主)的一封家信:‘人人皆云:甘愿为僧,只要留得xing命。我亦盼望有生之年重踏故国芳土,能饮故乡一勺水也好。’太閤大人已是六十三岁的高龄,正如风中之烛,倘有不幸,在朝鲜作战的将士们必然气势不振,败阵之余,俺等便连回到家乡的指望也没有了。” 听了这番话,军中众人不免聚首商议了一下,便有幕僚建议道:“狐死首丘,故土难弃,想来华夷都是一般,大人何不效仿丘迟劝陈伯之故事?”这是南北朝时的典故,梁临川王记室丘迟以个人名义作书给叛投北魏的旧友陈伯之,以“暮chun三月,江南糙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之句打动其人故国之qing,弃战归降。那太閤平秀成是日本人氏,当然不可能归于天朝,这个比喻微有不类,但从其老衰yu归之qing着笔,劝其休战归去,倒也似乎值得一试。 写这种书信当然是文臣之所长,所以在高子则要通译转告小西清太:“以我军兵力,何难一举歼灭你等?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暂为退舍,开你生路。”的时候,林凤致和赵大昕等人也彼此斟酌了一番,便由林凤致口授,与赵大昕以共同名义修书一封,让小西清太转jiāo平秀成。日本武士领了书信,喏喏连声,伏地再拜而退出。跟着武将们也散去各理本职事务。 林凤致又与文官们议事一回,殷螭却很难得的没有一直陪在他身边,早早跟着袁百胜走了。等到林凤致到晚回营的时候,更加难得的看见他居然在灯下执笔写字。林凤致被他一贯的胡闹吓唬成惊弓之鸟,头一个念头就是这傢伙难道当真想画两人的chun宫?结果赶忙过去抢了纸笺一看,却是今日自己同赵大昕商量着,口授幕僚书写的那封劝日本太閤平秀成书。林凤致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你默写这个做什么?”殷螭随手揉了,便叫委屈:“咱们老是吵架,你几日不肯跟我说好听的了?我默写你的妙文消遣消遣都不行么!” 林凤致才不会信他满口胡扯,假装可怜,又展开那团纸笺将他重点默写的几段话默读一遍,皱眉思索,蓦地面色忡变。殷螭笑着过来抱住他,道:“别多想了,我也不会让你打哑谜,晚上我们出去熘达熘达,带你去个好所在!” 所谓熘达,也就是一同到城北牡丹峰,这本是倭军在平壤城外的一处驻守重地,被袁百胜攻陷后,峰上一直在收拾所俘获的军资,兀自乱嚷嚷地。殷螭带着林凤致走上峰顶一处亭阁之间,笑道:“本朝有位才子写了一部《牡丹亭》传奇,香艷旖旎;而这亭子修在牡丹峰上,便唤做牡丹亭——是不是咱们来携手同游的好地方?” 六月天时炎热,山峰顶上却是凉风习习,两人都只穿了单衫,黑夜中耳鬓厮磨,倒也真有谈qing说爱的旖旎光景。殷螭一时倒不急于煞风景,正想先搂抱亲热一番,林凤致却偏偏不解风qing,直接推开问道:“要我看什么?你说罢。”殷螭不满道:“这亭子里多合适,野战一回也是qing趣,便不能做完了再说!”林凤致鄙夷道:“真是一肚皮龌龊勾当——你带了千里眼来登高,必定是有东西要让我看,大家都不是闲人,何必白消耗辰光。” 殷螭只好一面抱怨他没qing分,一面解下腰间挂着的千里眼递过去,这物事是近年来从西洋传入,工部侍郎徐照又加以改进,更是合用。殷螭颇有几分顽童习气,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能够将远处的qing形尽收眼底,登时爱不释手,没事就爬到高处拿它张望四方,还得意洋洋同林凤致说过诸如“以后回京城爬上钟鼓楼,天天窥探人家起居——尤其专门捉你在家捣什么鬼。”之类的呆话,林凤致虽然不曾用过此物,关于其用途两耳里也灌得多了,所以拿了镜身,不多时便在殷螭指点下学会了使用方法,慢慢四顾俯视。 这牡丹峰算是左近较为高耸的一处所在,从透镜中望下去,平壤城便似展开躺在脚下,城外驻营也歷歷可见,因为是夜晚,只看见灯矩与烽火一片通明。殷螭又指点他从北向东看,道:“那是顺安,那是平城……对,再转一点,那是江东城……大同江的上游南江从下面横过去,再往东就是虎飞岭了,可惜夜间看不见——白天也只能看见山头,千里眼也望不清的,到底太远了。” 那一座座有些距离的城池都亮着灯火,仿佛明星一般自镜前掠过,到了殷螭所言虎飞岭的时候,忽然一顿,那夜间看不见的山脉所在处,影影绰绰闪着一片星星之火。 这片遥远的火光其实完全看不清楚,可是那一剎那,林凤致便已明白了那是什么,手上一震,千里眼便直直摔落。 幸好殷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抱怨道:“这玩意小袁军中也就一两架,你摔坏了,我以后还玩什么!”林凤致慢慢退了一步,嘴唇微颤,仿佛有无数话要说,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夜风chui过他衣带,猎猎作响,朦胧中面色竟是死一般的惨白。 殷螭也微微吃了一吓,一把抓住他不许再退,说道:“怎么?隔着老远,才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你们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句酸话在此刻完全没有挖苦的作用,因为林凤致根本无心听他刻薄,只是凝视,只是沉默,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寄不寄信,都是一般……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伪我手书。” 殷螭笑道:“本来我也懒得寄信,反正他都会来。可是难得见你写一回qing辞并茂的文章,不寄将出去岂非可惜?我用你的字迹写奏摺,安康看出来是假冒,那是因为文风不象;如今平秀成也是六十以外年纪,惜老劝归的文字,风格也差不多罢,你说他信是不信呢?” 这样的举动原是恶捉弄,于事体全然无所助,当然也无所损。殷螭一贯喜欢gān作弄人的勾当,尤其是拿捏住对方的qing——不管是爱还是恨,抑或同qing畏惧怜悯——看准人家最柔软的地方打击下去,才叫既狠且准,而且避免硬碰硬的损失,此乃殷螭这样擅长左右逢源混水摸鱼的人物之最爱。 但是在林凤致面前展开他最怕的噩梦的这一刻,殷螭的口气却是无比柔软的:“别怕,还有我呢!我不是说过多少次,我决不会害死你么?我知道你千算万算,只防了我跟倭人勾结,没防到他另有奇兵,这一下赵大昕高子则不完蛋也要完蛋——可是你别担心,打得再乱,我也会好好护着你的,他呢,也不是来杀你的。这都是你的命里註定,你安心认了罢。” 命里註定么?林凤致在被他用力抓住的那一剎,几乎有个冲动,便是立即跃下峰顶,不要承受这逃也逃不过的厄运轮迴。 可是到底还是立稳了身形,因为毕竟隔了这些年,隔了成长的光yin,少年的噩梦再深再痛,也不復是压垮壮年人的心灵重负。林凤致一时间竟自微微恍惚,想道:如果这是我的命定,那么我便等待罢,或者不待命运推动,自己便向前走,走到尽头去——见他。 是的,林凤致甚至这样觉得,殷螭与自己,并非命中注定,而是两个人出于种种原因,主动与被动的寻上门来,造成彼此执着胶结,纠葛难休;而俞汝成,才象是自己永远逃不脱的命运诅咒,无论如何兜兜转转,总是会横在道路之前,不期而遇。 第105页 此刻远在天际的星星火光,便是来日吞噬自己的烈焰。 真箇是运命循环,无计迴避! 第80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阿螭渣,小林贱(或者说可怜),表砸……  如果说俞汝成是林凤致的命运的话,那么这命运对于别人,也一定是有如挟着风雷之势一般勐烈急骤,来得措手不及。林凤致在牡丹峰顶看到遥远处那支暗暗bi近的奇兵,便已经知道不妙,但业已无法挽回,连通知赵大昕、高子则有绝大危险的工夫都没有了——当夜他就被殷螭索xing囚禁在了牡丹峰上,隔绝了与外界一切联繫。 所以天朝平倭军接下来遇到的险qing,委实可以说林凤致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他对殷螭的盲目回护,对同僚的有意欺瞒,对qing势的估计不足,造成了高子则在全无准备的qing况下,先遇来歷不明的奇兵偷袭,然后被同军袁百胜掩杀,最后又遭到网开一面纵其生路的倭军残部反噬,饶是高子则也算国朝名将,又怎当得起这三面夹击?一夜风云突变之下,平壤又復变作一座火焚血浸之城,高氏所领来攻平壤的一共四万大军,城内折损无数,城外逃散难计,剩下的都被袁军趁机吞併,扩充了殷螭的实力。高子则毕竟是老将,余勇可贾,带着主要将领血战厮杀,投向留守义州的营地去了;赵大昕则在中夜与大军失散,单骑逃亡,险些被袁百胜的部下擒杀,幸亏员外郎徐翰仗着火器jing奇,领了一队人马回头来救,两个兵部文员被袁军阻断去路,只能往大同江下游逃窜而去。 殷螭对高子则不忙追击,却对赵大昕与徐翰这支逃亡队伍穷追不捨,并且未能追获的时候还怪到林凤致头上去:“就是你!你一定跟赵大昕他们私下里通过款曲,不然为什么还没有动手的时候,我以你的名义请他们来小袁这里,他们竟敢不来?多半是你暗地里教他们戒备罢?” 林凤致被他关押了几天,倒也没有跟他闹,只是嘲讽:“人家又不是我这般犯傻,明显有陷阱的勾当,何必来上当?再说你夺到手的已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和两个文员过不去!”殷螭笑道:“对啊,你上回说我想那五门大pào是做梦,我这个梦可不是做成功了?其他的好东西又怎么能不要?实话跟你说,那姓赵的是蠢货,捉住也是一刀砍了;徐翰这小子却着实是个人才,捉来大大有用!” 林凤致心道人家父亲曾被你打得半死,如今一家光沐天恩,对小皇帝的忠诚度岂是你这荒唐无道的废帝之可比?但殷螭一贯是自信十足的,林凤致也懒得去打消,自从被囚之后连门都出不了,天气又热,索xing只穿着中单靠在榻边看书。殷螭照例过来不老实了几下,贊道:“小林,我最喜欢你这点——本来还道你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想到你真乖巧,一点不给我添乱子,倒是很识时务。”林凤致被他怄得只能笑,道:“什么一哭二闹,你当我是无知村妇?” 殷螭自然不会当林凤致无知,相反他越是乖顺,殷螭越是防范,因为委实吃过几次亏,知道小林一旦变得乖顺,结果往往不是什么好事。但林凤致这回,显然是在错过一切可以逃脱的机会之后,也失去了反抗的信心,居然连拿乔也拿不住了,chuáng笫间一任他索求,所以殷螭这几天十分得意兼满足。 由于满足的缘故,他也少了几分火气,跟林凤致说话常带三分和软,林凤致指责他到底跟倭人勾结的时候,他也不动气,只是柔声解释:“我可没勾结倭人,只是打算跟你那老姘头结盟而已——他和倭人有一腿,和我有什么相关?你不要乱栽我的赃。” 林凤致行动上乖顺,言语却仍是不放过讽刺的:“那你就是跟北寇勾结?左右你想成事,都是要借别人力量的,一样都是外敌,也好不到哪儿去!”殷螭笑道:“gān吗每回要跟我吵架?唐太宗也借过突厥兵马,不是照样成为一代英主?我又不卖中原之地给蛮族,想要借一借兵,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凤致冷笑道:“真箇不读史书,满口胡柴!你也好意思和唐太宗比?不做了石敬塘才怪!你自己爱做儿皇帝也只管请便,国朝百年威名,岂能由你而坠?” 要是往日殷螭一定和他翻脸来吵,这时却颇有耐心哄着:“我也不过一说,又不是真借兵北寇,何苦动不动就将我骂成这样?跟你实话说罢,老俞这支兵,绝对不是蛮族兵马,而是他这些年里,自己在建州一带养的私兵。你可知他为什么在蛮族那里绝对不出头显名?就是为了将来好回国朝谋事。他在北边日久,是不是有借北寇兵马的打算我也不敢说,反正我自己,不会跟北寇去打jiāo道的,你放心罢。” 他的话林凤致如何全信得过,只是鄙视,殷螭笑道:“我知道你在骂我趁火打劫,就中取利,那又怎样?反正跟倭人联手的不是我,投靠北寇企图借兵谋国的也不是我,全是你那老姘头一手gān的,我不过趁乱分一杯羹罢了,还要将你送给他,戴上一顶簇簇新的绿头巾,这亏难道吃得还不够大?我也不是尽落便宜呀!” 居然将无耻的话说得颇带哀怨,林凤致实在气不动,只能嘿然。这几日间殷螭得手了许多原属于高军的人马与辎重,整日忙着与袁百胜收整,大部队暂未开拔,仍然驻扎在牡丹峰左近;而林凤致虽然被囚,却也知道俞汝成奇袭平壤之后,便与倭人残部联合,驻到了大同江对岸之中和城。攻战的当口或许也曾相距极近,却大约是由于混战之中不便分心的缘故,这个自己平生最畏惧的人,并没有前来索要自己,这使林凤致有短暂的宽慰感;如今虽然隔着一道江水,听殷螭的意思却还是不忘那笔龌龊jiāo易,林凤致在沉默之中,也不免有一丝混着悲伤的恐惧。 殷螭向来没心没肺,却也偶尔会温存体贴,这个时候居然留意到了林凤致的qing绪,于是晚上在chuáng边满口安慰:“我不是叫你别怕么,怎么还怕成这样?你就这么不能见他?你八年前不是也落到他手里去过一次,照样好好的回来了?” 那一回是为着什么才落到俞汝成手里,又究竟是怎样才逃出生天?殷螭说话的时候是毫不考虑的,林凤致却不能不心寒——他沉默了许久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你可知那回他为什么没有bi我?” 殷螭道:“我怎么知道?不过你肯定有法子——他一直当你是宝的,你肯定有法子要挟他不许碰你,就象整天欺负我一样!” 林凤致只能微微苦笑,过了半晌,低声告诉他:“那回……我血症大发了,险些丧命。” 殷螭吃惊道:“当真!你可别吓唬我,明知道我最怕你吐血。”他拿过房中烛台觑着林凤致气色看了半天,终于松一口气得出结论:“你不是说过李濒湖将你调养好了,都已经四五年不曾犯过病了么?你也要自己保重,让我放心才是!” 林凤致便和他再也无话可说,挥开他在自己面前照个不住的烛台,自己回身往榻间倒下去睡觉。殷螭丢了烛台扑上chuáng来将他压住,笑道:“小林,原来你也会求我的——你这样说,不就是恳求我别送你走?你到底是只因为怕他,所以抵死不肯去见他;还是捨不得离开我,所以连架子都摆不起来了?” 他一面自说自话,一面也开始毛手毛脚,感觉到林凤致反应有点僵硬,于是又加以甜言蜜语:“好了,别这样!求我都不肯说个求字,还又一回拿xing命吓唬我——我不吃这套的,可是我到底心疼你,要么就不送你走也就是了!从来只许你伤我的心,我哪里捨得伤你的心?” 滚在chuáng上纠缠一会儿,林凤致也被弄得面红微喘,头髮散开,青丝洒了满枕。他半挣开殷螭抱持的手,低声嘆息:“其实恨我……又何苦老是说这些话。”殷螭笑道:“恨你!我一直也没说过不恨你啊,难道骗过你半分?可是你当年恨我的时候照样跟我好,好完了忽然翻脸背叛,压根儿不顾我伤透心——如今我也不过依样葫芦,又有什么值得难过?” 他说起往年被辜负之qing,林凤致便失了撑持的力量,身躯不由自主放得软了,殷螭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紧紧搂抱,切切qing语:“下一回,再也别说你吐血的事了,我听了受不住的。你可记得三十岁那一年我误以为你发病死了,一下子就病倒了?我那时真是觉得天都塌了,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他轻轻的笑了几声:“你狠心,说绝对不会为我死,我却真的险些为你死过!我那一年许愿无数,发誓无数,想过只要你平安无事的活下来,我做什么都qing愿,什么前事都可以不计较……那一回我真是决定永远不恨你了,你可知道?” 他牙齿去咬林凤致的髮丝,说到最后,声音便有些含煳,林凤致的语声也不由得变得模煳低微:“可是到如今……毕竟还是恨我。”殷螭道:“恨?那全是怪你!我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再记恨你的,可是又继续等了两年,你还是不肯来和我相见——我知道我生病的时候你来看过我的,却偏偏只肯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来,为什么便不能让我真正看见你,哪怕一眼也好?等我清醒过来,家里人告诉我你来过……你一定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有多恨,真的恨死你了!” 第106页 他在枕边撑起半个身子看林凤致,半晌凉凉一笑,道:“你离开京城,都没跟我打个知会,直接丢下我就走,我能不恨你?可是,我看见你之后,到底手软,比不得你心硬!你宁可一辈子默默想我,我却只要一辈子狠狠做你。” 那架烛台就被他丢在chuáng前几上,这时兀自未熄,烛灯光焰印在他眼底,是两簇小小的火苗一闪一闪,林凤致不象他那般喜欢分心乱想,常常将念头转到不相gān的东西上去,这个时候,却忽然想了一件全不相gān的事:殷螭总喜欢自命英俊潇洒,林凤致从来懒得理会,不予承认,但有的时候,却爱看他的眼睛,委实黑而且亮,即使是夸张撒谎的时候,qing意也真象那么深,委屈也真象那么重。 但林凤致到底不会说这些没相gān的话,只是深深凝视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抚他肩头,这个动作便可以算作邀请,殷螭于是顺理成章的顺着他手臂下去,火热的吻落在他迎上来的唇间。 辗转缠绵一阵,衣衫渐渐褪去,因为天热,两人都已经流汗。殷螭在qing热如沸的时候还不忘逗林凤致:“小林,叫我?”林凤致还没有到迷乱的时候,是打死也不肯出声的,只是咬牙喘息,殷螭又逗弄央求:“叫一声罢,我最爱听你叫我。”林凤致终究把持不定,轻声唤了他一声:“阿螭。”殷螭于是也柔声回叫了他一声:“子鸾。” 这两个字一出口,林凤致有如当头遭了一盆冷水,身体立时僵了,便要推开,殷螭哈哈一笑,缠着不放,喘气道:“叫了玩玩,也这么认真!别恼,我是想放心呀——你跟他无论如何也做不起来的,除了我,谁也不能让你心和身子都给,我真开心!” 可是除了他,似乎也没有谁会这样给人以身心双重折磨——殷螭开心的时候,也是林凤致隐然哀伤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却无力将满心的不愉快发作出来,只能唿吸急促的由得他将自己带入那一片欢娱,而自己,也不无主动的去追寻激qing中的至乐。 这一夜欢 qing仿佛比平素都更加热烈持久,至少往日结束之后,林凤致都还有力气顾及一下自己的小洁癖,定要去沐浴更衣,弄gān净了才肯睡觉,这夜却是实在累到不行了,居然在炎热的六月天气里,一身汗涔涔的也在殷螭怀里睡了过去。殷螭往常都会比他早入睡,这夜却是直到乏累不堪也没有睡意,欢 好的时候忘记放帐子,几上残烛犹有余焰,照见林凤致眉头半舒半展,还挂着几颗晶莹汗珠,这睡颜带着一丝无奈与忧虑,可是却又到底沉酣。 殷螭想到最早林凤致还坚决不肯和自己同榻而眠,后来终于同榻了,也常常在完事后背对自己睡觉,总要自己贴上去搂抱。可是这一回重逢以来,他睡觉的习惯好象悄然改变了不少,哪怕睡前说过:“天气热,离开一点睡。”睡着睡着也会靠近过来,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总是在自己怀里,甚至主动抱着自己的腰间,将脸靠上肩头又或者索xing贴着胸膛睡觉,因此殷螭常常取笑他假矜持,装得再正经,其实心里还是想自己去抱他要他。 林凤致对于这种说法是默认的,甚至有时也会自我责备的说出“我贪恋爱 yu,下贱无耻。”这样的话,对本人缺乏原则的回护殷螭之行为表示出嫌恶自厌。殷螭很不喜欢他这么说,因为一来这样简直是在贬低自己,二来殷螭也不觉得他只是在贪恋yu的满足——这样的沉溺于yu 海,与其说是贪恋,倒不如说是依恋,是一种彻底的痴心缱绻。 殷螭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个时候却放任自己多愁善感了一下,心道小林虽然心狠qing薄,却也有着柔软易感的弱点,这颗心真正jiāo付出来的时候,便是痴绝到底。也许是因为他一生太孤苦寂寞,也许是他委实太难得这般义无返顾的来爱,所以这样的依恋,其实可怜。 而忍心践踏他这样一颗心的自己,又其实可鄙。 夏天的夜晚总是极短,欢娱刚过,黑夜便逝,因此殷螭也可以说是睁着眼睛看林凤致直到天亮——虽然林凤致也不过只睡了短短片刻辰光。 天色薄明的时候,殷螭便已决意起chuáng,将睡在怀里的林凤致推了出去,叫外面的兵卒进来绑缚了他,送往大同江对岸俞营。 林凤致被绑起来抬出去的时候,兀自头髮散乱脸晕红cháo,这形相恍惚便如他当年勾结刘秉忠举行兵谏,一夕欢 爱之后翻脸要殷螭投降,那般qing到浓处时狠狠给对方一击的做法,到底又回施到了他自己身上,殷螭认为,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 本来以殷螭的xing格,这样的时候决无不说挖苦话的道理,可是那时忙着打点传讯,与俞汝成正式约定举行结盟仪式,居然来不及刻薄,又忽然失去了刻薄的兴致。所以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沉默,而林凤致也没有说一句话,竟是安然接受,导致殷螭颇觉失望。 按殷螭的想法,还是很希望看见林凤致惊慌失措,又或再象昨晚一样低声下气哀恳自己。尽管林凤致便是开口哀恳了,殷螭也不见得回心转意,但八年前自己何其悲愤yu绝?这时报復施出,对方却怎么能这般平静而认命? 而且何止是平静认命?林凤致被他推醒又绑起的那时候,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悲伤,却是一种“便知如此”的了悟,这了悟的神色使殷螭恨不能一把抓住他bi问个究竟——究竟明白了什么!可是事qing繁多,时间匆忙,这目光jiāo汇也是顷刻错过,随即各赴目的地所在,一个主动,一个被迫。 所以殷螭百忙里还愤愤然想着:这一箭之仇,报得怎能这样不慡啊不慡! 第81章 qing人是拿来出卖的,盟约是拿来撕毁的,履行了前一条行事准则的殷螭,使得qing敌俞汝成也暗自生出极度的不齿;然而等殷螭实现后一个人生信条的时候,俞汝成业已来不及鄙夷,甚至来不及愤怒——因为殷螭毁约的速度和他送人的速度竟是一个大大反比,jiāo易谈了近半年,才终于将人送了过来,毁约却连半日也不用,就直接翻脸如翻书。原来殷螭结盟的目的就是为了背盟,饶是俞汝成再老jian巨滑,也没料到他是这般的无耻又无信。 以俞汝成老谋深算的习xing,当然也不可能对这个曾暗算过自己一记的昔日jian王全无防范,但这个时候殷螭势力才充,大业未成,急于扩张与拉拢的当口,应该是合作之心大于一切,不惜将qing人都送来当作jiāo换条件便是明显例证,又怎么想得到他竟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在完全不应该动手的时候,就动上了手来抄底黑吃黑? 所以这次事件里,最吃亏的人绝对不是被当作货物出卖的林凤致,而是在结盟仪式上就被偷袭包抄、险遭全歼的俞汝成。他们结盟为了保持安全距离,乃是在大同江上摆开浮桥相聚,被对方狠狠放了一把火之后,还埋伏在对岸万弩齐发,成心想送人上路。俞汝成也算当世俊才,遇到这等恶劣形势居然还带兵突围而出,yu待回到中和城领了大军来报仇,却得急报:“平壤方面已渡江突袭中和,pào火勐烈,孙先生独力难支——此刻大营已失!” 所谓孙先生,指的乃是俞汝成最信任的心腹门生孙万年,被派留守大营兼看管新获俘虏林凤致。俞汝成考虑问题的方式没有殷螭那么怪异,走的还是正常人的路线,心知此刻便是不顾一切赶回大营抢夺林凤致,也是决无可能成功,徒劳折上自己一条xing命,于事何补?他的私兵并没有全入朝鲜,还有很大一部分势力留在建州作为后备,这时失机,也只有果断弃此败势,迅速绕开中和战火,仍往虎飞岭来路逃避,同时急急召集建州余兵来援。 因此可怜俞汝成虽然得到林凤致,却仅仅来得及打了个照面,连扇这个心爱门生两记耳光,打他一个有眼无珠错付痴心的工夫都没有,就被殷螭的黑手又活活掐断缘分,岂非吃亏之极,能不痛苦郁闷! 可是这一日大获胜利的殷螭,却一样跳着脚觉得自己吃亏之极,痛苦郁闷,尤其是约定结盟的午时还没到,埋伏未战的时候,简直急得有如热锅上蚂蚁,一股劲儿追问袁百胜:“当真?老俞接了人就立即赴大同江了,没在营里多呆?”负责护送俘虏的人正是袁百胜的得力手下祁五,回答道:“俞相将林大人安到内营,就出来准备赴约了,大约一两个时辰后定会到的。”殷螭唉声嘆气,只是自怨自艾:“想事不周!早应该将约定时间再提前一两个时辰才好,万一老俞禽shou起来,先做一回再出门,我这顶绿头巾,岂不是戴定了的?何况还是我自己把人送去的,日后也不好跟小林算帐,好不闷气!” 因为他的身份不宜早早公开,所以袁百胜不敢称唿为“陛下”,而改称“恩主”,他本来就与林凤致有雠隙,这时知晓林凤致非但与这位恩主皇帝有不可告人之事,还与前朝出亡的俞首辅也不清不白,心下不免愈加鄙视其为人,听了殷螭这几句自责,不禁问道:“恩主,难道还想那林太傅回来?还有用处?”殷螭恼道:“当然有用,要紧之极!我不过拿他做一回诱饵,还能当真便宜老俞?这么大的亏我是万万不吃的!” 第107页 袁百胜琢磨,便是钓鱼下饵,也难免不被鱼吃,如今反正自己已公然与朝廷军作对,林凤致也失去了当幌子的作用,闲人一个,丢弃了又能如何?不过恩主既然这般说,想必就是林凤致还有非常重要的利用价值,能助殷螭重夺大位的——袁百胜是老实人,虽然知道殷螭同林凤致夜夜同chuáng,却并不懂得其间的qing 爱纠葛,当然也不会明白,殷螭所谓的“要紧之极”,就是指chuáng笫之欢,眷恋之qing,万万丢弃不得的。 殷螭抱怨自己这回想事不周,其实他向来不是想事周全的风格,甚至gān事还常常带几分凭直觉而来的莽撞,但是要说完全不想,也不尽然,比如gān了一半回头不得的时候,想像力又会出奇的丰富起来,没准比林凤致这等行事缜密的人还要想得多,却往往不是想到好事上去。所以自怨自艾担心老俞会gān禽shou事之后,过一会儿又想到另一个潜在风险:“不好,万一他这回真被我气着了,又跟老俞旧qing復燃起来,不想再跟我,竟将我的谋划向老俞合盘托出,那么这次偷袭不是要失败?”袁百胜大惊道:“恩主难道向他透露过口风?”殷螭道:“我有那么傻!可是他也不傻——他能毫不反抗的被送去,我打赌他一定猜着了!不过……就算猜着,也不知详细,再说,他应该宁可在我这里也不愿意跟老俞的,总不会出卖我罢?” 袁百胜才信不过林凤致的忠诚,听了这话赶忙加派人手去侦伺对江光景,殷螭倒是相信林凤致若在两人中二选一只会选择自己,但想了又想,忽然不确定林凤致的心智起来:“他真有这么聪明,猜中了我的心思?他以前倒是机灵过,可是这回跟我重逢,一直犯傻得可以,并且错过那么多次逃走的机会,也绝对不是装的!常言道做人不能太痴心,一痴心必定傻不拉叽,万一他这次真的傻了,以为我当真想送他给老俞去玩,想着想着想不开,那怎么办?” 这个可能xing却是比林凤致会出卖自己计划更大的兇险,殷螭立即回想起林凤致自称那回血症大发,又回想起更遥远的事qing,林凤致曾告诉自己,倘若再被俞汝成侵 犯一次,定然会承受不住乱 伦痛苦而发疯。殷螭做事之前从来懒得做最坏的考虑,但万一事态发生,最坏的结果是由不得自己不想的:“他要是疯了,我还可以慢慢替他调养,就是一辈子不恢復我也不嫌弃;可是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其实最怕他出事的呀!” 而且,就算最坏的事一件也不曾发生,按照计划林凤致只是被当作诱饵去俞营呆了半天,又完好无损(或者有损也不严重)的回到自己这里,以他脾气,又怎么会给自己好果子吃?殷螭觉得狠狠打击一次林凤致是件痛快事,到时候他被老俞吓得瑟瑟发抖,自己宛如天神降临、提刀带马冲进去救他出来更加是无比英雄气概,却忘了林凤致不是含泪待救的弱美人,而是发起怒来会揍得自己气焰全无、不敢还手的狠汉子,这场欺负他的行动,到最后必定是以自己反被欺负收场,岂不是倒霉加郁闷! 这些丢人现眼的话当然不好再向袁百胜说,只能放在肚皮里煎熬,并且随着时刻的渐次接近,行动的渐次开始,一颗心也禁不住跳成了忐忑两字。以至终于分头领兵yu待冲出的那一瞬,袁百胜看见他脸色发红又发白,一副qing绪不稳的样子,于是好心建议索xing换一下方案,由殷螭去对待浮桥会盟的俞汝成,而袁百胜去攻击中和俞军大营?殷螭咬牙道:“老俞jian诈老练,估计也只有你能对待他,中和还是我去!”——心里想的却是:“这种事我怎么能不亲自去?小林,你怎么也不能出事啊!” 这场袭击一如计划般顺利完成,连袁百胜担心的对方可能有备这种qing况都未发生,分头突击都大获全胜,甚至俞军大营的抵抗比殷螭预料中的还缺乏实力,新夺来的国朝大pào又委实威力惊人,只轰得几下,营寨便破,俞军几员副将抵挡不住,各自溃逃。袁军手下忙着追杀与招揽溃兵,而殷螭不忙别的,先问了俘虏所在,便直冲向内营而去。 殷螭带兵沖入俞营内帐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已是绷到了最紧的一霎,只担心看见林凤致业已遭受过凌 ru,正衣衫不整的倒在chuáng上,甚至被bi迫得发疯自尽;又害怕看见他倒是保住了无事,却悲愤得无以復加,一见自己就要恨怒痛骂——殷螭是既怕他出事,又怕他发火,甚至从此不理自己,左右落不到好处,却偏偏要gān这不讨好的事,所以不免苦笑着想:什么叫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这回我可明白了! 可是种种自作自受的懊恼,却无论如何也及不上真正沖入大帐后所见所感:所有的猜测担忧,犹如沉重的大石压迫下来,却扑通一响砸了个空;犹如弦线绷到最紧,却啪的一声断了个gān脆,一剎那间,竟教殷螭应了话本上常用的一句老话: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 帐中并没有遭过凌 ru的林凤致,也没有怒髮冲冠的林凤致,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 殷螭算计已定,保证俞汝成无法回头来夺人而走,料定还应该囚在此营帐之中的林凤致,居然失去踪影,完全不在了。 军营里一片厮杀之声,殷螭却一时不知所以,恍惚又似回到了八年前:八年前林凤致为了让自己脱身,主动被俞汝成俘获,殷螭提兵打破昆明城去营救,满心希望破城之后立即便能找到他,却不料满城大索挖地三尺,也再找不回人来。那一时间心中的绝望与惊痛,毕生都不堪再受,岂知今日,这悲剧竟又重演了一回! 而且,今日这场重新上演的悲剧,居然还是自己一手导致的! 殷螭原本也是个颇有机变的人物,遇到事态变化,虽然不及林凤致镇定,却也每每能立即凭直觉快速应变,在争斗中混水摸鱼。这当儿也应该迅速冷静下来,指示随从赶紧追查才是——可是那一时间带着旧日回忆的惊慌和痛楚袭上心来,竟致失措无对,只是发着愣,居然还傻傻的连叫了几声:“小林,小林!”冲到chuáng榻前,勐然抓起铺间被褥与胡乱丢弃着的衣物,用力攥紧,仿佛抓的就是自己所要找的那人一般,可是手上一轻,到底抓住的不是人。 好在跟随他的护卫颇有机灵的,禀道:“主上勿惊,小人传命各帐去寻林大人。”殷螭慌忙点头,急急又加了一句:“尤其要追俞军的逃兵,还有向降卒追问——他自己也走不了,定是有人带他走了!” 吩咐下去之后,心中总算稍微安定了些,才能冷静思索一下,隐隐觉得不对:“我这半日只是担心他出事,可是——他能有那么无能,那么容易出事?他乖巧的时候,往往出事的却是我!” 一时觉得大大不妙,需得赶紧回营,却不经意向手中抓着的被褥衣物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教他脑中嗡的一声,登时酸甜苦辣咸五味齐至——原来抓到手中那衣物,却是一件轻薄的白绫中单,印着喜鹊登梅的暗花,衣缘还镶了银边,日光下微微闪着光芒。这件贴身衣物却是殷螭熟悉无比的:正是自己出于无聊嗜好,亲自替林凤致挑选的华丽衣衫,昨夜还曾亲手在林凤致身间解开这件中单,与他云雨为欢。 今晨将睡在怀里的林凤致推出去捆缚起来,jiāo给手下送往俞营时,他身上也只穿了这一件中单,连外衣都没有来得及套上。殷螭本来还一直颇觉后悔,心想实在应该让他多穿几件衣服,只穿那一点贴身衣物,万一勾引得老俞色心大发,不待到晚就扑上chuáng去,岂非平白提前找绿头巾戴?而且这中衣质地滑软,一扯衣绊就可以完全卸脱,本是自己贪图享乐专门替对方安排的衣着,这时又岂非便宜老俞受用? 这些无聊的念头,若是林凤致知道了又不免狠狠骂几句龌龊,可是这当儿殷螭抓着这件中单,龌龊的想像却一发不可收拾,几乎看见了林凤致luo着身子被人压在这张chuáng上呻吟,勐然伸手握住腰刀刀柄,一时间便想拔刀——却不是将想像中的林凤致与“jian夫”一刀砍死,而是索xing回手砍杀自己算了,谁教自己没事找事,使什么计不好,非得使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美人连环计! 不过这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冷笑话,却仿佛不怎么合景:一来林凤致并不是女人,就算是女人也不是自己的夫人;二来明明是自己大胜,赶得俞汝成láng狈而逃,吞併了他大部分人马辎重与武器,如何说得上一个“折兵”? 但是事态往往随着念头而来,大约就在殷螭想到“折兵”这两个字的同时,耳中便似乎听到外面巨大的喧譁嘈杂声,跟着有人急奔入来一叠连声嚷着“不好了”,殷螭急喝:“出了什么事?”可是一时竟没人说得清,只有人回报导:“江那面传过来的……象是火药爆炸……牡丹峰上有大火!” 第108页 殷螭登时变色,但这时万万不可自乱阵脚,于是先厉声呵斥,约束住自家乱嚷的士兵,一面依旧在这里安镇收降,一面急派人去打探营地消息。待他收整得差不多,匆匆又赶去渡江回平壤城的时候,袁百胜早已击败了俞汝成归来,半路便派人接应殷螭与告之事体:“俞贼jian诈,也派人偷袭我军营地!幸亏袁将军有备,旋即击退,只是……”殷螭喝问:“只是什么?”兵卒禀道:“我军贮存在牡丹峰上的火药,被jian贼放了火……” 火药遇火,不消说一定损失gān净,而殷螭夺来的大pào再神威无比,没了火药也只能成为摆设。殷螭气得眼前发黑,几乎倒栽下马,袁百胜派来报讯的卒子赶忙安慰:“除外我军也没什么损失,还夺了俞贼不少兵器……”殷螭脸色铁青的驰回营地去,袁百胜迎上来也是这样一番话宽解,殷螭恶狠狠的道:“追拿了没有?见到人赶紧给我砍了!一定是他捣鬼,除了他也没人有这缺德主意!” 殷螭当然不会怪自己先对人家大缺其德,一时怒气冲天,满口嚷着要砍杀林凤致,话出了口便即反悔,正要收回不算数的时候,他先前命令去向俞营降卒追问林凤致下落的随从却赶来回了话:“禀主上,小的知道林大人被谁带走了。” 殷螭连忙追问,却是急惊风遇上慢郎中,被拎过来回话的降卒还边说边想,答得迟疑:“头领吩咐不许别人进内营的,谁敢进去?只有孙先生奉了命看管,进去好一会儿……哦,孙先生是谁?小人也不清楚,官讳好象是啥‘千年’还是‘万岁’……对,就是万年!进去之后gān什么?小人不知道啊,后来孙先生就带了俘虏出来了……换衣服?不知道,许是换过衣服罢。孙先生后来就点了百来号人……嗯,要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大pào架在营门口轰着呢,他们从营后走的。林什么?那个俘虏?当然是跟孙先生一道走的……后来?后来小人就投诚了,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殷螭咬牙切齿,又追问了一句:“该死的孙万年!他进去单独相处,到底有多大会工夫?一炷香?一盏茶?”那降卒如何记得清楚,只得胡扯回答:“有好久……不,没好久!一盏茶工夫罢!”殷螭愤怒拍桌,大骂:“一盏茶的工夫也够做事了!反正老相识,什么话也不用说就可以上马,他偷人倒快得紧!” 袁百胜哪里管他跳脚喝醋的心qing,听了回报逃兵去向便分派追击,殷螭冲起三千丈无明业火,连嚷了几句:“赶紧捉住,一道砍了,提头来见!”等到兵士们都已派出,他却又忽然反悔起来,急忙又命人传令:“捉住姓孙的,一刀砍杀;林凤致先留下xing命——千万要留他xing命,送回来给我亲自收拾!” 怎奈世事难以尽如人意,殷螭满心想着即刻捉回林凤致狠狠收拾,追击却屡屡失手不能得人,相反孙万年与林凤致烧了火药营又逃回大同江对岸之后,显然很快就收拢了俞营部分溃兵,还反过来又袭击了殷螭一次。幸得袁百胜用兵jing奇,营盘之固与出击之狠都是世所罕有,这等袭击只能算作不自量力,徒劳惨败一场,丢兵曳甲而逃。 按袁百胜的想法,当务之急应该是防备高子则领了义州驻守的大军来报仇平乱,还要防备朝鲜士兵起事,以及俞汝成联合倭人回头偷袭,何必纠缠这种已没必要追击的残兵?但殷螭急怒攻心的时候,是不管什么大局的,袁百胜也只得派出一支jing兵,紧盯孙万年的逃逸队伍穷追勐打,势必拿获林凤致回来。 一追一逃,两三日间便入了虎飞岭地界,这山脉绵延甚长,地势复杂,袁军再勇,到底是初来不熟地形,孙万年所带的俞军却是这条路上过来,虽然连战连败,láng狈无比,到底也有处躲藏,所以殷螭越想快快捉回林凤致,却越是事与愿违,再跳脚也是无可奈何。随着光yin推移,龌龊想像也只有与日俱增,心道便是那日匆忙间林凤致来不及和人偷qing,这几日逃跑的空暇,估计该做的也翻来覆去做了个遍,自己这只乌gui王八蛋,是稳稳做定了的,恨得只能将孙万年的祖宗八代问候了又问候,同时又自我懊恼:“我千提防万小心,堵住了老俞的门路,怎么想得到小林竟还有后手?平时跟我假正经,勾搭起别人倒快,老相识也能变成新相好,这绿头巾还真是防不胜防!” 第82章 殷螭在满怀懊悔中醋意万丈的时候,被痛恨怒妒着的主要人物孙万年自然一无所知,却也正抱怨万分:“唉,鸣岐,我便应该知道帮了你从来没有好处!如今同恩相失散,又被那jian逆追击得连连败仗,我怎么会落到这个田地?” 他们连日败逃,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点空暇,休憩的时候也不敢脱了甲衣,只能横七竖八的躺在树荫下、小河旁。天时正热,林凤致又素来是好出汗的体质,这时分外口渴,也不顾什么形相,只是掬着溪水连饮,没空答朋友的指责。孙万年xing格慡朗,抱怨了几句也就丢开,反而跟他开起玩笑来:“算了,反正我也上了你花言巧语的当,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怪怎地?我说鸣岐,我帮了你一次又一次,你却连点好处也不曾给我,未免过意不去罢?你本人也没什么好,就一个身子,不如以身相许偿还我算了!” 林凤致正喝着水,听了这句话,不免一口全喷了出来。孙万年大笑,道:“怎么,吓成这样?”林凤致擦着水渍,笑道:“你不是这号人,我怕什么。”孙万年哼了一声,道:“好小觑人,你当我没逛过堂子?”林凤致只是笑,不说话,孙万年想了想也只好笑了,道:“你就机灵!我真不好你这一口——拿朋友当小倌,禽shou才gān这等勾当!大家不说风话了,你骗我带你逃跑,如今走投无路,你总也该有个主张。” 其实在俞军大溃之初,林凤致便曾力劝他归正朝廷,去寻天朝平倭军联合,但孙万年当初是矫旨释放俞汝成攻打皇宫、导致先帝猝然驾崩的首犯,至今为止国朝大赦了几回,他的名字仍在不赦之列,又如何下得了决心归正?这时又询问林凤致主张如何,大约在败势难挽的时候,也不免有些动摇,林凤致于是又重新劝说:“今上聪慧宽仁,况且又当国家多事之秋,若能将功折罪,朝廷必有赦免,松暇兄尽可放心。去国日久,难道兄便不想身归故土?” 孙万年苦笑,道:“今上宽不宽仁不得知,聪慧只怕未必!看你们这仗打得……鸣岐,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说,我是做梦也想归国的,可是不能——不能叛他。” 这个“他”字指谁,两人自是心知肚明,孙万年道:“鸣岐,你入门较迟,得第时我已经跟随恩相六年了,只比老吴稍晚一点,因此你也未必知道,我是怎样的受恩,不能背叛。”林凤致一时不好说话,只是默默,孙万年道:“当年在翰林院,大伙儿常常取笑道老孙与其来做文臣,不如去做武将,你还记得不?其实你们有所不知,我本来应该是武官的出身——机缘巧合,弃武从文,还蟾宫折桂平步青云,这些全是拜恩相之所赐。功名富贵倒是闲事,这等赏识提拔之恩,做门徒的决计不能背弃。” 他抬起头,眯眼看着树荫间漏下的刺眼阳光,嘆息道:“先父本是仓官,因为遭到僚属陷害,被诬侵吞粮饷,含冤而死,先母先兄倾家dàng产赔偿官银,也相继故世。那时我还年少,学的是弓马兵书,一心只想考中武举,补做一员裨将,将来也可以为先父洗雪冤qing,还家世一个清白,可是却被当道以犯官之子为名,杜绝了我的功名之路,能不怨愤?幸得恩相——那时他做着户部侍郎,未几升了尚书——奉命主持稽核,听我求告之后,重新考查,昭雪了先父的冤qing,还我一份清白履歷……”他笑一笑,接着道:“恩相当时对我说道:‘国朝重文轻武,武举终究不算什么大出身。我看你谈吐也颇有才学,何不弃武从文,博个腰金衣紫?’我平素读兵书时兼读史志,还常常被人笑作迂气,哪有人当面许我一句‘有才学’?恩相眼光一向识人,你也知道。” 林凤致默然,半晌道:“是,他看上的人——大半不差。” 孙万年道:“我听了恩相的劝告,果真弃武从文,其间委实受惠不浅,连补廪生的资财,都是恩相资助的,后来入京应举,又正好逢上恩相被点为chun秋房的房考官,稳稳取中我卷子。后来考中庶吉士,授为编修官,你也是这等经歷,便不用说了。”林凤致又应了一声“是”,孙万年笑道:“我早年只想当武将,结果做了文官,还是最清贵的翰林官,在恩相提拔下慢慢自七品升到五品,眼看将来便是拜大学士而入阁,也不无可能,这等人生遭际已经说得上是个奇遇;料不到一朝反叛,流落至今,整日价应付兵戎之事,居然还是回头来做了武将,想想也是好笑啊好笑!” 第109页 他的笑容中颇带自嘲的意味,林凤致不免又劝说了一句:“松暇兄其实有大才可用,何苦为蛮族出力?”孙万年道:“我哪是为蛮族出力?恩相将来的作为——算了,这些还是不跟你说的好,我也不会套问你国朝大军动向,大家好歹朋友一场,无可奈何要敌对,也不妨都留人qing道义。” 这样的话说出来,便是又一次拒绝了林凤致的劝告归正之议,林凤致也没话好说,孙万年倒反过来问他:“你是万万不想再落到那jian逆手里了,但他挟你反叛,高子则奔回义州,没准已上奏朝廷,你此刻难保也不是钦犯,还能回去?不如……”林凤致断然道:“宁可死于国朝典刑,也不死在——”孙万年摆手道:“何苦何苦!都过了这些年了,怎么还是动辄要死?此刻恩相也不知在哪里,我不过提议,你不愿意也只好罢休,老孙虽然早年劝你随顺了他,但八年前委实闹得……啧啧,真是何苦来!” 两人不觉静默了一阵,孙万年嘆道:“其实你真应该去见他的,他也老了,这些年北地风霜辛苦……对了,jian逆送来的那封信,不是你写的罢?”林凤致道:“不是。”孙万年道:“我也料想不是,尽管字迹语气都是你,你却又怎么肯写信给他?可是……恩相读了之后,还是难过,他近年来愈加怕听衰老二字,何况是听你说?他说:‘这信必然不是子鸾写的,却真是他的文章……我到底老了。’” 林凤致也知道殷螭的伪信肯定瞒不过俞汝成,纵使字迹全同,文章套用,但师生父子间这么多年的默契,又岂能仿造得来?然而殷螭的恶作剧,本来也不是要当真骗得俞汝成相信,而是以“衰老”这样的话来狠狠刺激人到暮年的qing敌。林凤致对俞汝成的仇恨难释,惧怕难消,但听到孙万年的转述,想到俞汝成说这句话时定然神qing萧索,却也不免微微心酸,对殷螭的小恶毒颇是怨诽。 但心酸归心酸,过去不能回头,感qing不能qiáng求,所以林凤致还是缓缓摇头,就象孙万年拒绝归正国朝一样,他也拒绝去找俞汝成相聚。 不过尽管都有不愿意的事,却还是必须得为自己这支队伍寻一个下落,孙万年料想俞汝成战败,也必然逃入虎飞岭,这一路过去未必不能重新遇见会合,实在会合不上也只好打道回建州再说;而林凤致虽然知道高子则到了义州,却怕他真将自己当作叛逆,就算不是当场砍了,也多半要逮捕囚送京城,一来一去岂非耽搁大事?倒不如去寻找与大军失散的赵大昕与徐翰,一则都是文官,且有年谊,二则这两人知道小皇帝的密旨,先存犹疑,这等qing况下必定可以听自己辩解,并且可以较快的达成意见一致,抢先到海州湾去接应不知qing的天朝水军,免得为袁军所赚。 殷螭的计划,也必定瞄上了这支从登莱出发航来朝鲜的水军,并且徐翰年少嘴快,曾经泄露过水军战舰上配备有新研制的五门火pào“雷震子”,林凤致当时瞥见殷螭眼睛里难以自抑的放出光来,就如小孩子觊觎最新奇的玩具一般热切——而林凤致的热切想法便是,定要拦阻他的一切不良企图! 再逃两日,已进入山岭深处,追兵兀自咬着不肯放松,却也愈发被拉下了距离,这日居然见到了山林中有好几处剥去了树皮刻下的复杂标记,孙万年看了欣然,道:“好!恩相果然便在附近,不日便可会合——鸣岐,你怎么办?”林凤致不禁脸色有些发白,孙万年一笑,慨然道:“我不是说过么,你不愿意也只好罢休,左右我放过你几次了,再多一次也无妨!实话说,大家都是前途未卜,何必节眼骨上还闹那些儿女勾当,老孙是粗人,一概不懂也瞧不上的。” 于是孙万年派了两名士兵护送林凤致离开,自己带兵按指示去与俞汝成会合。兵乱时凶,想到各自生死不知落于何处,不免也均有些黯然。分离时孙万年嘱道:“鸣岐,我这辈子多半是回不得头了,你若能回到国朝,代我向老吴问好——自从嘉平四年一别,大家竟是天南海北,跟你还见过两回,同他却再会不得面,不知他现下如何?回想当年朋友jiāoqing,唉!”林凤致道:“吴兄前年升了南京刑部尚书,这十来年里又新添了三位公子两位千金,倒是挺惬意的,尽可放心。”孙万年失笑道:“刑部?他不是一直谋算礼部尚书?从国子监祭酒上去按理说也是升作礼部才是常规,怎么反去了刑部,莫非你作了难?”林凤致笑道:“这是朝廷裁度,正好刑部出缺,吴兄官声又好,便破格擢升了,于我何gān!” 朝廷六部之中,向来肥水最足的是户部,人事裁决权最大的是吏部,有油水可捞但责任也重的是兵部,事务清简而主持天下人才选拔的是礼部,这几个部门都极易再上一步拔取入阁,乃是官员们争相谋夺的要地,相比之下,刑部和工部就显得事qing既繁琐、衙门又清水,不算最好所在。吴南龄想谋礼部,却被升了刑部,虽然同样是做尚书,喜愁肯定是不一样的。所以孙万年听了只有笑,道:“说不是你我都不信!也好,我正想告诉你一句,回去提防老吴,没想到你们这些年已经暗里斗上了——我向来只有被你们骗的份儿,可没能耐cha手,你们只管对付去罢。” 官场中斗争是一回事,私下里qing谊又是一回事,这是林凤致一贯的原则,所以听孙万年这么一说,便笑着分辩了一句:“谁说我跟吴兄斗?我们都攀了儿女亲家,你不知么?”孙万年讶道:“哦?你娶亲生子了?”林凤致道:“不是我,是舍族从兄林子骥讳骏致的,现今做着江宁知县,吴大世兄聘了他家的女公子,还是邀我做的媒。” 时光荏苒,昔日朋友的儿女都已成人,孙万年也不禁感慨了一下,道:“想当年吴家那个大小子,还拖着鼻涕叫我一声年伯,没想到如今都结亲了!老吴也是有福,这些年我随着恩相东奔西走,续弦都顾不上,他却安稳呆在留都做官,儿女成堆,煞是快活,真是人不同命!”他想着又不由苦笑,道:“鸣岐,你可知道?当初恩相本想带老吴同走,因为他机智圆滑,论起计谋比我高明得多——你也知道恩相那个xing子,老吴犹豫未答,他就疑心老吴有叛心,险些在临走前做了他,还是我力劝恩相留老吴在朝,还有大用,才将老吴保了下来。所以说老孙天生是替你们做冤大头的,你欠我不少,老吴可也欠我一个大人qing。” 林凤致还真不知道俞汝成对吴南龄生过杀机,但以俞汝成心狠手辣的脾xing,有过这样打算也不足为奇,不由嘆道:“吴兄有家有口,不想同走也是qing理之常……何苦呢。”孙万年道:“是啊!那时候我反正断弦未娶,无儿无女,要走就是一身,倒也gān脆;恩相是谋gān大事的,去妻子如脱蔽屐,全不在乎;老吴却一向拿夫人儿女当作命根子,怎么肯说走就走?何况老吴那个人么,做事滑头是第一,脚踏几只船乃是天生能耐,鸣岐,不是我说,你将来也混不过他!” 林凤致心道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xing命回到国朝,将来的事又有谁说得准?一时只有苦笑,孙万年拍拍他肩头,笑道:“伤感什么呢!忘记告诉你了,我这些年没工夫续弦,却也在关外纳了胡妇,养了两个儿子,今年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了,可惜不能带给你看——老孙这把骨头怕是要落在异域了,你若记得我几番放你,将来好歹帮我儿子落户归宗,也是一场qing分。谁家有好闺女肯不嫌弃,你就替我家也做个大媒。”林凤致应下诺来,孙万年一笑,挥手分别,说道:“不是罗嗦人,偏说罗嗦话,我真箇也老了!你将来若是落了老吴的下风,便同他说,孙万年回不去了,那笔人qing债,便请他还到你身上,只当还我一般——大家朋友归朋友,算帐归算帐,欠来欠去不如还掉gān净!” 夏日阳光炽热,而这般似乎诀别的话又让人微生凉意,往事前尘都落幕,而今现在未可知,孙万年的队伍已经消失在绿岭之间,林凤致却不觉黯然良久,振作一下jing神,便带了两名护送士兵,毅然向南投海州而去。 因为仅仅是三个人离开大队伍,这分道扬镳来得悄然无形,殷螭的追兵一时没能知晓,还叮着孙万年的大队狠追了三四日。直到孙万年与俞汝成会合上了,并且又一次被击败远逸,北上投往建州大本营去喘息,殷螭的手下捉住了溃兵询问,才知道林凤致早已自行离去。殷螭登时觉得顶上的绿头巾飞走了,刚要松一口气,便得袁百胜派人来报:“高子则来攻平壤城。” 殷螭又不yu争夺朝鲜的土地,这城池也没有什么好占据的,于是传令袁百胜索xing撤出,留一座战后废城去给高子则慢慢收拾。高子则那一败实在是败得悲愤,一面上奏朝廷,一面便领兵报仇,怒火腾腾而来,却不料袁百胜丢了一座空城给他,四下还有倭人残部虎视眈眈,随时便能重新过来占领害民。天朝大军到底是朝廷军,奉命平乱与保民,总不能只为报仇小事,放弃这块疮痍满地的朝鲜国土,这一下子便被牵制住了,等到抽出jing锐去追击袁军时,袁百胜早已入虎飞岭与殷螭会军,并在深岭之间扎下营寨,打得高子则的先锋一个落花流水,一时再也不敢来轻易索战。 第110页 殷螭并不想长期在虎飞岭下寨,落脚一定,立即派兵去海州湾——正如林凤致所料,殷螭是决计要把登莱派出的水军也弄到手里的,至少也得将那五门新式火pào弄到手里,何况被林凤致唆使孙万年烧光了牡丹峰上的火药营,在朝鲜也无处可补,不抢夺水军的配置怎么行?这支水军上个月就奉旨从山东登莱出发,按约定是到海州湾与陆军相会,共同去攻夺朝鲜王京,大海茫茫,音讯难传,料想这边的变生腋肘一时不能传到海面上去,所以殷螭十拿九稳,只消占领了约定相会之地,这支水军舰队是逃不出自己手掌的。 然而战事最是难料,海州湾倒是占领得顺利无比,这十拿九稳却变作了完全脱空,并且在殷螭还来不及纳闷的时候,遣去海州的jing兵就遭到了背后袭击,对方pào火极狠,登时打得那二千余人的部队星散瓦解,跟着这qiáng劲pào火便循溃兵来攻虎飞岭。袁百胜击退高子则未久,一时还弄不明白他如何又大胆来袭,採取保守对策先往深山里退了一步,跟着探子便来回报:“这便是登莱水军神机营舰,不知怎么改到大东湾下锚了,还专门带五门‘雷震子’上岸来攻打我军。”殷螭心念动处,问道:“是不是徐翰领军?这小子奇yin巧技极是厉害,多半他想出了法子海上传讯,让水军转了地方,被他们抢先会合上了——再探探有没有……有没有林凤致在里面?” 探子二报,乃是谀贊殷螭果然料事如神:“主上所言一句没错,当真是徐员外领军!林大人也在里面,听说他们是早几日会上的,来攻虎飞岭,多是林大人的主意!” 殷螭又怒又喜,一面想着小林到底来跟我作对,一面又想这回定能拿住他了,一时倒没龌龊十足的去琢磨林凤致换了新战友,是不是也有将自己的绿头巾换个色调的嫌疑?不过他们带了最厉害的新式火pào前来攻打,自己这方胜负殊是难料,同袁百胜商量时,袁百胜却颇是胸有成竹,说道:“恩主放心,战场决胜,未必全凭武器——末将自有法子教他们成为瓮中之鳖!” 袁百胜的法子其实寻常,也就是一个“请君入瓮”之计,连战连退,渐渐引这支神机营队伍进入大山深处,然后伏兵包抄。殷螭觉得这样简单的计策未必哄得住对方,却不料林凤致果然是个不会打仗的,徐翰又是年轻气盛容易上当,连续胜了几仗之后,便即忘了戒备,只管越追越是深入,待到发觉不妙,已是难以回头。 这一场包歼战却是惨烈,可怜神机营被诱入绝峡,前无去路后有围堵,饶是火力勐烈,也百般冲突不出。殷螭亲自带了千里眼跑到峡侧高山上观战,既怕伤了林凤致,又觉得徐翰人材可用,一叠连声只叫定要捉活的,没想到便是这一慈心发作,登时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小徐翰也真qiáng悍绝伦,在绝谷全无出路的qing况之下,竟然以大pào轰击谷底拦路的山峰,在泥石间隙中轰开一条险径,一gān人漏网而逃。 这火力qiáng大到了不可思议,殷螭在附近的峰头都感到qiáng烈震动,险些当众摔了个跟头,身旁的副将只是咋舌:“自来军中火药,最多击穿百步之外的牛皮,打到战场上也要加上铁弹毒烟才能伤人更多,没想到这药力竟qiáng到了轰开山石!不枉了姓徐的当日chui那么大气!” 要知道后世的黑火药当时还未发明,军中数代摸索,将火药的配方一再改进,威力日益qiáng大,能够轰开山道的火药,显然已达到了军中所需“击穿铁甲”的最高要求,果然配得上当日徐翰chui嘘“天下无双”,真称得上是方今世间的顶尖武器! 殷螭激动得眼红,急命拦截,务必要夺这大pào与火药到手。而军中将领,又有谁不爱威力qiáng大的新武器?消息火速传出,拦截追击的兵士也均是既畏且yu,不敢过分接近这支携带厉害火器的败兵,却又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只是穷追不捨。 林凤致与徐翰这一败挫了锐气,显然也意识到仅凭新武器就想打赢的路子行不通,于军事上万万不是袁百胜对手,甚至连殷螭的对手也不是,也只有果断回头奔逃。这新研制出的“雷震子”在大pào中已算是小巧jing致,分量却仍不轻,拖带着五门大pào而逃,可想而知难以逃远。更不幸的是,这等新武器不仅为殷螭觊觎,连附近刚刚聚合起来的倭军部队也听闻了风声,赶来虎飞岭想分一杯羹,神机营两头受敌,不免愈发难以支持。 袁百胜同倭人有家仇,能按捺住不去攻击他们已是忍了又忍,合作是决计不肯的,殷螭倒有几分勾结之心——虽然他在林凤致面前口口声声发誓决计不勾结倭人,但反正自己说话向来是可以食言的——不过袁百胜的态度摆在那里,殷螭倒有个好处是审时度势,决不过分qiáng属下之所难,于是拒绝了对方前来谈合作的使者,继续自己追击神机营队伍。 可是两方势力都yu争夺一件物事的下场,便是容易互相牵制,一面防范一面追击,缓得一缓,便让林凤致等人带着大pào逃到了虎飞岭来路边缘。袁百胜道:“到了平地,追击虽是容易,却要防他们的后备来援,还是堵在山中便于截杀。”殷螭深以为然,于是派兵去截断去路,反转包抄。 这次包抄终于成功,将神机营又一回堵在了绝路,并且这绝路尽头乃是万丈悬崖,大pào轰得开山道,难道还轰得出飞路?殷螭得报赶来的时候,围堵正在僵持中,探子报导:“神机营退到崖边最高地方,木石作栅,pào火qiáng劲,四里之内无法靠近。”殷螭嗤以之鼻,道:“那就相距四里包围个密不通风,崖上无水,看他们倒能支撑几时!喊话过去,投降不杀,叫林凤致出来跟我说话!” 喊话传过去之后,对方全不回答。殷螭倒也不恼,知道林凤致是个死硬qiáng撑的xing子,但这等qing势,他又能撑上多久?何况他不投降自己,难道还想落到同步赶来的倭人手里? 待到包围圈三面堵上,殷螭亲自领着护卫,大踏步赶到前线而来。这时双方处于蕴势待发之中,高崖上的简易栅栏之后寂静无声,四下合围的兵士们也是全无喧譁,六月底的毒日头白花花晒着,兵卒们的汗水在皮甲上都滴出了盐花。殷螭一面由护卫打着凉伞,一面喝着清水,只等着林凤致那一gān队伍熬不住口渴与酷热而投降。再下面一点,山林中静静飘扬着几面三角旗,却是倭军小西清太部也在等待。 第83章 这一场对峙的惨烈结局,后来在殷螭的噩梦中反覆出现,然而对峙的当时,却是全无预兆的,甚至那时还带着必将得手的轻快感在等待。神机营在那等qing势下已完全没有突围的可能,只是死死据守,一见对方bi近火力范围,便是一通jing准pào击。殷螭便也不急,悠闲的堵着等候,时不时派人去阵前喊话要林凤致出来投降,却均得不到回答。 正午炎日渐渐偏西,山岭间仍是酷热无比,到得huáng昏太阳将落之时,居然连栅后击出的火力也哑了些,显然神机营已渐渐不支。但围攻的袁军惧怕他们几乎百发百中的she击,一时也不敢过分bi近。殷螭正在和袁百胜计议对方到底还能撑上多久,士卒却又来报:“倭人请求同主上谈话。” 殷螭望望袁百胜的黑脸,便即一口回绝:“又不联手,难道还想从我们手里等漏子?不见!”过一会儿,又来第二次请求:“倭人说,未必要分眼下之利,却有大事要谈,于两方都大有利益。”殷螭拒绝得已经口滑,非常大义凛然的道:“我是什么身份,还需跟倭人分利?我们不动手已经是客气了,还敢来登鼻子上脸,撵他滚蛋!” 这般粗俗又傲慢的回答颇合袁百胜以下将士们的心意,殷螭自己也得意洋洋,可是倭人也真锲而不捨,使者被撵跑之后没半个时辰,又第三次赶了过来:“小西大人知道贵军有一位非常尊贵的主上,失言说要双方分利确实亵渎阁下,不胜愧惶。然而雄狮尚且搏杀弱小的兔子充飢,龙也有暂时蛰伏的时候,阁下倘若谋求大唐国土,似乎也不宜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殷螭的真实身份,到现在还是未曾完全公开的,哪怕是袁军中的心腹都已称他一声“主上”,知道他实则才是叛军之主,没准也隐隐猜到这位主上是什么样的人物,却到底也没有向外公然宣布,免得遭到朝廷全力入朝围剿。没想到军中尚未公布的事,倭人倒已经猜着了,这一番话使殷螭也吃了一惊,傲慢的架子便拿不住,于是板着脸命倭人使者过来谈话。 这个使者却是熟人,仍是那个读做“考八牙西”的武士小林羽一郎,他一来便噼里啪啦说了好长一篇话,通译翻译过来,大意却是小西清太声称天朝大军虽然占据着平壤,俞汝成军队又已败回建州,但留在朝鲜国的倭军尚有七八万之众,王京汉城也掌握在手,如今形势,朝鲜无主,不失为一块大好地皮,殷螭若想成就大业,也不妨与日本联合逐出天朝军队,镇压李敬尧水军,两家瓜分朝鲜。以殷螭的尊贵身份来统治朝鲜国,谅朝鲜人也是肯服气的,日后yu夺大唐江山,朝鲜也是块绝好跳板,此等良机,岂宜失去? 第111页 日人喜欢称天朝为大唐,心目中自然还是带着仰慕唐朝上国的风流文采之意,然而这番提议,与其说是替殷螭夺国着想,不如说他们也实则大有觊觎大唐的心思。这样彼此算计各怀私心的局面倒是殷螭最喜欢,因为混水摸鱼起来更痛快,所以殷螭居然一句话也没cha嘴的听完了,才问了一个问题:“我怎么记得你家小西大人上回还说,太閤老迈,将士思归,不想再留在朝鲜了,怎么这一回又换了主意想瓜分朝鲜?” 通译将这话翻译过去,日本武士便答道:“不瞒阁下说,太閤近些日子,果然是愈发不豫,万一不幸,战事就是想要胜利也是无理的。太閤也自知如此,所以才更加急于吞併朝鲜。太閤本来的打算,在镇服朝鲜之后命亲信来做朝鲜王,小西大人自谦,这等机会不敢领受,却不妨让给阁下在平壤称王,甚至汉城也可以让出,我军只占据南半岛靠近日本对马岛的便好。” 殷螭哼了一声,道:“倭人倒是主意变得快,这等说过又不算数居然跟我有得一拼,佩服佩服!我看他自谦个头——这么一个烂桃子,也拿来诱我上当?忒小瞧了我!”他说过之后便对通译道:“这句话不用译给他听,你只问他,朝鲜这块骨头硬得紧,他们日本啃了这六七年都没啃下,我又gān什么要在这里惹一身臊?我要是被牵制在朝鲜,哪里还有工夫回国?这不是自找麻烦?” 日本武士也被这话问住了一晌,过一阵才回答了一篇话,泄露了重大机密以让殷螭放心:“觊觎大唐的敌手,可不止日本一家。关外蛮族酋长也派那位俞先生来约定过,就在今年秋冬之际,他们必定要第三次发兵攻打北京城,到时候日本自朝鲜出军,海上夹击——他们的小皇帝每逢北京有战争,必定取海路逃往南京避难,我们可以在天津港口附近便将皇帝的船只截住,拿皇帝来要挟北京朝廷,他们敢不投降?到时候阁下便可以就中取事,重新登基了。” 殷螭不觉也惊得噤了一晌,暗道:“好毒的计策!没想到老俞这么黑心——下次小林再敢骂我,我定要教他闭嘴,先骂他老姘头去!我才不过窝里反抢回我自己的东西,老俞gān脆连国都卖了,还货卖两家。”然而想到可以截杀安康这小鬼头,也不免全身毛孔都舒泰,最好当着林凤致的面将他的宝贝学生宰了给他看,让他要为那些正统啦明君啦背叛推翻自己,都去见他的大头鬼! 至于杀了林凤致奉为君主的小皇帝,林凤致会不会履行他忠臣的职责来个殉节,殷螭才不会去想的,就是想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殷螭一向是不往坏处想的,甚至无比乐观的认为林凤致的生命力qiáng悍到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死——所以尽可以狠狠折腾。 坏事不会因为不想就不发生,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殷螭却往往要事到临头才发现,甚至到了无可挽回,才惊痛不已。 这一次难以挽回的坏事,却是倭人翻译提醒的——殷螭到底没有应允倭人的提议,却也不象上两回断然回绝,只是含煳着说句眼下不管,打败神机营夺取武器才是当务之急。于是日本武士便即告退,那通译到底是中华人氏,临走时想想便提醒了几句:“恕小的多口,阁下若能招降是最上策,若是招降不得,便得当心——听说天朝军中,是有严厉规定不能让火器丢失的,所以一贯装有自毁装置,威力越大,自毁的时候也越是破坏惊人。上次天朝釜山之败,自毁了三门大pào,连我方都被炸死炸伤百余人,因此阁下万万不要迫得太近,免得两败俱伤。” 殷螭到底被关了八年不曾从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在通译走后便不禁询问袁百胜如何避免对方自毁火器,袁百胜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安慰道:“恩主勿忧,往日那火器自毁,也是在平地jiāo战之中,没法携带时便放引线引爆而逃,所以才伤到对方;如今我们距离得远,他们又bi在死路上无法逃走,怎么自毁得起来?那引线最长也是半炷香工夫,平地上兀自每每来不及躲开,在这绝崖上面,除非他们不想活了,才会gān引爆的事!” 殷螭听了这样的话,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淋将下来,全身战慄不已,半晌哑声道:“完了!你……你不知道,他那个傻子……会这么做的。” 是的,林凤致确实是傻子,殷螭虽然吃过他无数次亏,却仍执意认为小林就是傻子——他有时会很识时务,被自己挟制着便认命顺从,乖乖任自己欺负不闹腾,可是,这样的识时务,是为了隐忍着终于逃脱,去做以殷螭眼光看来其傻无比的事。 比如明知不敌还来作对,一心想拦阻自己造反;比如已到绝境还死撑不肯投降,苦苦支持着最后一点力量。 决裂到再无可能才来表白心迹,qing愿接受相爱不相见的惩罚默默痛苦一生;明明只要低头认命便可以快活无忧,却死活不肯放弃是非原则。这些愚蠢之极的事,使殷螭鄙视无比又恼火万分,拒绝予以理解,却又明白,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林凤致也就不是林凤致了。 所以当袁百胜以蔑视的口吻说除非对方想找死才会引爆时,殷螭却是霎时间有如被雷电噼中,全身都剧烈颤抖起来,因为——找死,或者说宁死不屈,正是林凤致在是非关头会做出的一贯选择! 殷螭从来不以林凤致的是非为是非,却也明白眼下这等形势,委实到了林凤致的底线所不能容忍——除了他一贯反对殷螭为了夺位想要造反,使得国朝内部大乱之外,殷螭还忽然想到,俞汝成联合蛮族与倭军两面夹击北京的毒计,自己今日方知详细,林凤致却一定是早就猜觉的,以他对俞汝成的熟悉,在看到俞军奇兵将要袭来的时候,就一定猜到了! 所以他才会在终于出逃后翻脸追击殷螭不止,因为他一定不会相信殷螭不同这两方联手,尤其在俞汝成兵败退出朝鲜之后,倭人急yu寻求的联手者,必然是殷螭。别说殷螭业已获得qiáng将jing兵,就算势单力薄,也毕竟是退位天子的身份,这样的身份万金难求,用以镇服朝鲜还是招抚国朝,都大有可为,所以,难怪前一阵还为qing挟制温柔顺从的他,如今翻起脸来如此绝qing无义。 就算他不忍心杀了殷螭,却决不会让国朝威力最qiáng大的武器落到殷螭手上,从而也等于间接落到倭人与蛮族手里,给他们提供仿制的样本,提高攻击力量——殷螭知道这时哪怕指天发誓,林凤致也不会相信自己一个字,因为殷螭扪心自问,只要有足够利益,自己绝对不在乎卖国的,暂时不答应倭人,只是由于条件还不够好,利用之心太明显,殷螭还懒得理会而已。 袁百胜本来并不相信林凤致会傻到自寻死路,却也忽然忆起清和四年共御北寇之时,蛮族曾经指名要求他出面进行和谈,林凤致全无转圜余地的一口回绝,督战时拔剑斫上城墙,厉声道:“有死,无降!”由于后来只记得他陷害自己的两面三刀,以及被殷螭玩弄的下贱无耻,便忘了他曾是那样一位铁骨铮铮誓死抗敌的林太傅。袁百胜恨林凤致恨得牙齿痒痒,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jian诈又下流的文官对人狠更对己身狠,恩主料事如神,知人甚明,说他会找死,就一定不会错的。 于是派出中气十足、嗓音响亮的士兵再度站到高处去喊话:“林太傅,徐员外,投降不杀,勿寻短见!大家都是国朝人,自家动手,gān吗玩命?” 殷螭明知自己的声音也传不到四里之外,却还是忍不住也跟着大叫了一声:“小林,不要犯傻,出来投降!我难道还会害你?” 回答他们的只是一声pào响,击在喊话士兵五步之前,冲击之力使士兵一个倒栽葱自高处跌了下来,直摔得头破血流。这一击泥土飞溅,连靠在近处的殷螭与袁百胜身上都扑满了土。 殷螭大怒,骂道:“好个狠心的!明知我在这里,还敢pào击?当真要谋杀了我,看谁还对你好!”他是首领,一般不亲自上前线,所以前几次对阵林凤致拿大pào轰击也就罢了,如今明明看得见军中大纛,也应该知道自己总是在大纛之下的,居然还敢对准了she击?当真心硬手狠如此! 骂完之后又极度害怕起来,林凤致若连qing人的xing命也不顾,那么他自己的xing命就更不会顾及了。难道真要这样紧bi下去,迫得他走投无路而选择那条绝路?殷螭一时竟动摇起来,心想武器暂时不夺也迟早跑不掉,索xing今日先撤了兵放他们离去?可是一回头,看见倭军旗帜仍静静飘在山林之间,知道他们也未死心,自己就算肯退走,倭人也是决计要等漏子的,林凤致也万万不会将火器失落在他们手里,所以,对于神机营来说,这还是一个死局。 那么如果不但自己撤军,连倭人的威胁也一併解除呢?袁百胜看他不住去瞄倭军动静,也知其意,于是主动请战,要求跟倭人开打。殷螭虽在焦急紧张之中,却还不免审时度势问了一句:“若战倭人,有几分把握?”袁百胜坦率,答道:“末将估摸,胜算不大——倭人实力不知多少,队伍却是严整,加上如今三方对峙,我军若战倭人,神机营必定趁势夹击。” 第112页 袁百胜一向痛恨倭人,坦率承认胜算不大却还是愿意一战,殷螭却不得不考虑损失实力是否划得来——殷螭懒得顾大局,却从来不肯吃小亏,总觉得这样的qing势只要林凤致肯通融低头,便可以两全其美,为什么定要自己放弃?何况他狠到连qing分都不顾,自己又为什么要为他自己找死而放弃现成利益! 当然,殷螭还有点侥倖的想,说不定林凤致愿意犯傻,徐翰他们却未必肯从,手下不想送死,难道林凤致还qiángbi他们一道死?没准再等半晌,支持不住的神机营便会将林凤致绑将起来一道投降,岂非是好? 可是随着辰光推移,连天色都已渐渐昏暗下来,炎夏的夜晚也毫无凉慡,人人都是汗流浃背,派去靠近山脚的小溪中汲水的士兵络绎不绝,这样的天气没水根本连半日也支持不住,而神机营却硬是从上午撑到了向晚。殷螭喝水的时候,还会想到林凤致素来容易出汗,连每回欢爱过后,都要喝几口茶补充水分,这样缺水的qing况他如何熬得住?只怕还没熬到投降,他先已经脱水不支了罢?——却又偏偏至今未降! 想来想去心急如焚,又命人去喊话,要林凤致有话好说,不妨开下条件,实在不肯投降,那么jiāo出火器,大军让开道路放他们走人也可以。 这次的回答是长久的静默,袁军觉得他们有动摇的意思,于是便趁着夜色,大胆将包围圈渐次收紧,倭人见到有机可乘,也派出一支先锋队伍来加入合围。一直将圈子压缩到相距只剩一里半,木栅后勐然又吐出一熘火光,数记连发,登时将走在最前面的一排袁军士兵与倭人队伍一道放翻。 殷螭恼得大骂:“恁地狠辣!还故意诱我们近前?”袁百胜面色凝重,道:“恩主当心,千万别再往前!他们可能真是要自毁火器了,显然已在节约弹药——万一引爆,是极兇险的。” 袁军只好又后撤了半里路,再度派人喊话要求谈判,只要不毁火器,甚至可以由神机营开出价码来,然而对方仍是沉默,只将火力收紧在一里半的范围,绝对不放人过来。 虽然是酷暑天气,殷螭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隐隐知道这个死局是无法解的了——倘若林凤致拿xing命要挟,自己还可以跟他讨价还价,最终教他让步或者自己让一步;可是眼下林凤致并不是拿xing命要挟什么,只是守护着他们所认为万万不能遗失的东西,那般顽固又刚硬! 殷螭一时恨透了林凤致的不知变通,为一点国朝的利益便值得以命相拼?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死不肯放,只要有一分到手的可能,就绝对不留便宜给别人? 这等兇险难测的时候,殷螭忽然想了些不相gān的事,掠过了那回因为自己觊觎大pào而遭林凤致警告,两人吵架到最后,自己说了要他去死的狠话——从理智上来说,林凤致决不会因为被他伤透了心就去寻自尽,可是殷螭的想法一向不走理智,而爱乱岔,霎时间觉得这等qing势全是自己的狠话造成的,一定是自己害得林凤致心灰意冷,决计玩命! 他勐然直冲出去,既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也顾不得pào击的危险,放声大叫:“小林,别胡闹了!我全是吓唬你的,我没要你死……”袁百胜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命高手去拉他回来,殷螭只是叫嚷:“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不要短见!什么要你死的话都是我胡说,都不算数!你别想不开!” 这时距离已只有一里多,虽在暗夜中也隐约看见高崖上那一片木栅,料想自己的声音定是可以传到林凤致那边去的,可是答覆却是一记pào击,准确的落在殷螭身侧十步之外,热气冲击而来,连两个高手加殷螭,都不由自主向侧摔倒,吃了一嘴泥土,剎时好不láng狈。 国朝火pào上都配有准星,在she程之内命中率极高,这一记pào击显然意含警告,到底手下留qing。殷螭爬起来的时候,却恼得直跳,急得发疯,怒道:“你真敢轰我!不要命就索xing连我也杀了!你姥姥的大家一道去死,落得gān净!” 他只管叫嚷,却被袁军中的技击高手半扶持半挟制,硬拖回己方掩体之后,兀自满嘴的口不择言,袁百胜慌忙赶来劝说。殷螭闹了一阵,也觉得这样撒泼殊是丢人,全无意义,只好平静下来。袁百胜便问他示下,殷螭挣扎了半晌,咬牙扔下话来:“又不能撤,也放不成,放了他们也不敢信,只好——继续围住!不肯jiāo出来,索xing大家都没得玩!” 这样的话便是己方决不让步,任神机营选择死与生两条路,而以神机营的表现来看,选择死路的可能xing实在有九成九,想要两全其美直是侥天之幸——殷螭向来是个大胆的赌徒,然而赌这个侥倖的时候,却也不由得说着说着,便禁不住泪流满面,好在适才那一记pào击打得他满脸灰土,纵是流泪别人也只当他是被火药之气冲上双眼,更没人看见他哭得丢人现眼。 这等待却又是一阵长久的宁静,静得几乎让人觉得神机营将要放弃抵抗,但围军被适才他们缩小火力圈子的方式吓怕了,谁也不敢保证这回是不是又要诱敌bi近而击杀,何况黑夜中不辨形势,所以还是静候为上——哪怕等来的,是一场死局的毁弃。 六月底的夜晚有星无月,围困的队伍怕成为靶子不敢明火执仗,被困的神机营也是一片黑黢黢无声无息。山岭中犹如泼翻了墨碗,沉沉暗影压人难以喘息,可是林涛却又那么自在唿啸,穿山而过,俨如长声哭泣。 东方现出启明星的时候,众人屏息等候的死局结束,也是殷螭流泪担心的噩梦开始:神机营的临时木栅之后,突然腾地亮出红色光芒。 这红光来得既急遽又耀目,仿佛直到四下里都浸上了那层血色之后,巨大声响才接踵而至,冲击得众人耳中剧痛、战慄不已。袁百胜指挥着喝令“撤退”的声音都没人听得见,但这当口又有谁不急忙后撤?但听得背后爆炸声一响接着一响,火光直上半天,跟着炸飞的木石追着撤退的队伍滚滚而下,有如天崩地裂一般。 神机营走投无路,到底自毁。 第84章 大爆炸的现场不可能留有完整尸骸,这个道理谁都知道,然而殷螭犹如发疯般往高崖上跑的时候,是压根儿没有去想林凤致有可能业已粉身碎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定要找到小林!就算死了,也要再看他一眼!” 这时炸声刚刚平息,满空炸飞的木石纷纷乱堕,稍不小心被砸中便是xing命之险,袁军的高手拦不住他,也只能尽量带着他躲开乱飞的木石奔走,饶是殷螭穿着盔甲,有几次都险些被落下的大石砸成rou浆。这五门大pào自毁的威力确实惊人,连高崖都被削平了一角,那充作掩体的临时栅栏早已片木不存,满地都是炸后的碎石堆积,混杂着尚且完全冷却的碎铁残渣,哪里见得到半具尸体?殷螭扑倒在这一片废墟,伸手紧紧抓住两片残铁,一时只觉世界都已崩塌,人生全是绝望,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但护送他过来寻找的高手却不愧是久惯从军的,同殷螭最熟的祁五片刻间便将四下里勘察遍了,回来禀报:“事有蹊跷!这里居然半分血腥气都没有。”殷螭鼻中只闻到浓烈的火药爆炸味道,哪里分辨得出有没有血腥气,极度伤心之下已是木然,只是呆呆的看着他,跟着另一名高手也禀道:“委实蹊跷!神机营残余也有二百来人,再怎么炸成粉碎,断手残肢也该有,怎么这里连血迹都不见半分?莫非……他们飞了不成?” 殷螭听了这话,已经吓得几乎停顿的心跳犹如被扎了一针,登时復活,跳起来道:“对,飞是飞不了,定是有路走了!上天入地也给我挖他出来!” 上天自是不可能,入地也无门可入,崖上炸成一片láng藉,业已无迹可寻,但晨曦渐露、天光大亮之后,眼利的祁五到底找着了踪迹,两名高手互相协助,爬下绝崖壁立千寻的那一侧,从下面的大树上取下一件物事,呈上殷螭:“主上请看,定是他们趁着黑夜,挂下绳梯冒险自这一侧走了——那徐员外最擅机关,多半有什么法门将引爆的时辰弄了延长,我军不敢bi近的时候,他们早不知逃了多远了!” 于是这一幕惨烈悲痛的苦戏,一变而成滑稽可笑的闹剧。殷螭双手抓着那炸断了上半截的绳梯残骸,明明想笑,泪水却是滚滚而下,只能骂道:“真是……真是狡猾!居然这般……这般吓唬我?” 居然在绝崖上也能悄悄遁走,果是狡猾,但黑夜中从笔直的崖壁上挂下去,其实也是极其危险的事,尤其若是爆炸的时候他们还在崖下,只怕死伤要比能在平地上迅速后撤的围攻队伍多得多。这番猜测不久便得了证实:袁百胜派人绕路到绝崖另一侧察看时,便见深谷之中也是堆满了落石,神机营逃走的方向,一路都是血迹,还有糙糙掩埋的死者尸体。这一支原本五百人的jing锐队伍,在连续大败后折损得只剩了二百余名,这一次冒险,估算着又损失过半,最多百余人了。 第113页 所以殷螭又哭又笑之后放落的心,不免再次提了起来,心想林凤致到底是文人,在这等qing况下也不知能不能自保?高崖炸毁后围攻的袁军与倭军都后撤到另一道山岭,其间小西清太又派人来联络,因为殷螭发疯跑出去找林凤致了,袁百胜公然做主,黑着脸将使者又一次撵了滚蛋,殷螭回来兀自心神恍惚,也没有说什么。袁百胜请他示下:“不知恩主还要不要追击林大人?”殷螭想了想道:“还是不能放——只是别bi太紧了,一定要生擒!不把他捉回来关着,我到底不放心。” 追击一支残余百人的溃兵说来容易,但小心翼翼定要生擒又增添了难度。殷螭吸取了上次林凤致悄然离开大队、让自己白追良久的教训,命令探子时时紧缀,务必掌握动向。只过了两天,便得了消息:“神机营残兵一分为二,一大半往平壤方向去了,据说是徐员外受了重伤,护送他回高将军处疗伤。” 徐翰都能受重伤,林凤致的安危不免使殷螭更加担心。他倒是还想着抓到徐翰的,听了这消息命令向平壤方向去追,岂知护送徐翰的队伍显然是神机营中残存的jing锐,又持有徐翰发明的那jing巧无比的“掌中雷”手铳,等闲追兵近他们不得。又加上与他们分兵的林凤致所领队伍伏击了追兵一回,虽然没有得胜,却也算一场骚扰阻拦,殷螭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真有能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掩护别人?非得关起来才老实!” 然而将追兵主力调回来专门拦截林凤致,却又扑了个空,林凤致竟然不yu回到平壤,却是掉头向南,yu投海州湾。这一改向使殷螭有点纳闷,正吩咐设伏捉拿,便得战报:“倭人失了汉城。” 天朝大军与朝鲜水军的联合光復王京计划,本是水陆齐发,这时高子则尚自滞留在平壤城,难道单凭李敬尧水军,就能收復汉城?殷螭与袁百胜惊讶之下,再命打听,才知道乃是登莱总兵陈伯云带领二万天朝水军在仁川登陆,李敬尧的水军同时以大阜岛为基地上岸夹击,再加上平壤战败后向南流亡的朝鲜兵使金受益领京畿道义军响应,倭人虽是悍勇,这时却有风声谣传太閤平秀成业已病故,国中有变,因此倭军人心溃散,竟然轻易失了朝鲜王京,向南退却。 汉城一失,小西清太部也不敢继续留在虎飞岭,登时火速南撤,也来不及再次游说殷螭。袁百胜跃跃yu试想追杀他们一回,以报幼年被倭寇屠灭全村之仇,殷螭不好意思qiáng拦,只劝了一句:“仔细高子则缀着拣便宜。”岂料他的乌鸦嘴向来灵光,这话一说毕,高子则大军已自平壤出发南下的消息便接踵而至,袁百胜不得不打消追杀倭人的主意,加紧防范本国人前来征讨。 高子则在平壤城中被袁军同室cao戈打得甚惨,料想这次大军南下没有不报仇之理,袁百胜在虎飞岭扎紧营盘,加意防守,只等决一死战,谁知这番准备却落了个空——高军居然避开了虎飞岭,自海州转向延安、开丰,一路往汉城而去,连袁军的边都未曾擦着。 这等不计本朝仇、先为外国忙的高尚作风,使殷螭和袁百胜大大惊愕了一回,不知其故,也只好置之不理。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乃是朝廷指示。 原来高子则败回义州,立即上奏朝廷告变,其中不但禀报袁百胜叛乱,还同时指责林凤致串通谋反。他不知道有殷螭在里面作怪,殷璠当然是心知肚明的,不敢明说,这等军qing大事也不好留中,皱着眉头髮下兵部议处。袁百胜的眷属早在决意随殷螭反叛之初便已悄悄藏匿,搜捕不着,向来说话喜欢走极端的言官们便建议赶紧抄斩林凤致满门,与林凤致有jiāo谊的大臣们又纷纷上疏回护说qing,言道林太傅缺乏谋反动机,请求皇帝先察明qing由,朝堂上登时吵成一锅粥。小皇帝左袒不是,右袒也不敢,正在犯难,幸好林凤致与赵大昕的认罪分辩疏紧接着也从朝鲜送来,还加上林凤致的密揭,单独向皇帝说明此事。 密揭乃是内阁大臣的一项特权,可以不经挂号而直接呈上皇帝进行秘密沟通,林凤致没有入过内阁,但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天子之师,这项特权也是有的,所以申辩起来,比旁人更加占得便宜,若以殷螭的酸话来说,就是:“有单独灌安康那小鬼迷汤的能耐。”于是这一大碗迷汤灌下去的结果,是殷璠亲自下旨为先生说话,声称太傅实有隐qing,暂时不能公开,眼下当务之急是北寇和倭军有联手共犯天朝之心,如何应对? 北京这几年被北寇打怕了,居然这回又加上倭人来cha一脚,这个惊人消息镇得嚷着要抄斩虞山林氏的言官们也搁置了争端,赶忙一窝蜂各献对策。但北寇的势力是天朝所难以打击得到,只能继续加紧北面边防;平倭平了六七年,也未见成效,拿什么来保证短期内便能将他们从朝鲜的土地上赶将回去?所以朝廷总结出来的“北防蛮、东拒倭”的对策,喊得响亮却不甚实用,只有一条是可以实际採纳的,就是再次增兵去朝鲜,并且要派水军,务必守住海上防线,免得下次北寇再来的时候,小皇帝连浮海而逃、避难南京的路子都被掐断了。 这一条建议也不是没人反对,因为殷璠每逢北寇来袭就避难南京的举动,朝堂上也不是全无异议,不少言官都拿出北宋寇准谏真宗的例子,以证明寇至之时天子南狩西幸,都绝对不是好作风。尤其是自北京跑到南京,不免使北京兵部觉得大为丢人,这举动岂非嫌弃北京军防不力?所以这次提出海路不能断,便立即有兵部的热血派言事官跳出来发言,使了个激将之法,称口口声声要避难简直是懦夫作风,京城左近二十余万守军是gān什么吃的?主要负责人刘太师岂非大大失职! 这个激将法没能成功,反而使太师刘秉忠拍案大怒起来,因为兵部拉错了同道——虽然每次皇帝跑去南京避难的行动颇是显得北京军队无能,但是皇帝不在京城,刘氏手中所握权力便比平素来得要大,翻天是不敢,却又焉能自弃重权?所以刘太师义正词严的以重臣加国舅的双重身份出来发话,言道今上chun秋正富,尚未大婚,龙体系社稷之安危,万千之重,不可轻在险地。这言下之意便是,万一小皇帝有个闪失,岂非绝了仁宗皇帝的血嗣?这般大罪谁担当得起! 这句话的分量自然不轻,而且朝中百官多是嘉平旧臣,经歷殷螭的永建朝胡闹之后,人人更觉得嘉平帝宽仁厚道——主要是绝对不会跟百官作对、打大臣廷杖,更别说心血来cháogān些跑去江南游玩、自己御驾亲征的出格勾当了——而殷璠乃是嘉平帝所剩唯一子嗣,所以大臣们其实对这个着力扶持上来的小皇帝,十分带有爱护之心,于是刘秉忠一句话砸得满朝无语,也算刘氏一派这些年常常和林凤致为首的清议派论战对掐,锻鍊得功力大增的表现。 这些朝堂风波,殷螭等人当然不能完全得知,只知道高子则奉旨不去招惹袁百胜的叛军,奔赴汉城加入驱逐倭人之战;而海路上面,据说朝廷又自京畿抽调五万大军,自天津卫出发投入朝鲜战场,务必不让倭人据有海上夹击的基地。这条海上援军的路线由渤海直奔济州岛,同时李敬尧也已復夺自己的老本营古今岛,将来便可联合共逐倭人滚回日本。林凤致一路南奔要去海州湾,显然不是打算投奔陆路高子则大军,而是yu待出海加入水军舰队。 殷螭当然不会放林凤致轻易熘脱,派出的士兵仍在围追堵截,势必完好无损将之拿获。他自己留在虎飞岭和袁百胜共商对策,料想朝廷虽然指示高子则平倭为重,对自己这支叛军也不会全无防范,要回国争位,路上只怕颇有险阻,如今手头袁百胜的原属部下加上陆续招降的官军,已经达到五万八千余众,但想要打破京城,还是稍嫌力薄。殷螭笑着说了一个主意,袁百胜不免大吃一惊:“去联建州?那俞相……如何肯弃前嫌?”殷螭满不在乎,道:“不过黑了他一回,胜负兵家常事,有好处可捞的时候,还记什么前嫌!他一个人打得开山海关?若非有求于我,他这回也没这么容易上当!” 袁百胜琢磨又琢磨,觉得委实有点不可靠,但殷螭的主意一向比自己来得高明——胡闹的时候当然不计——所以袁百胜还是信服恩主的,于是姑且派人去建州游说俞汝成再度结盟,谁知派的说客还未出发,建州来的使者倒先至了,居然真是在问罪之余,加以重新结盟之诱。这般qing势使得袁百胜又大大佩服了一遍殷螭的料事如神,双方讨价还价一番,袁军拍板同意,言称将这边事务了结之后,便即北上与俞军相会。 所谓这边事务,其实无非也就是军务整备之外,还有林凤致尚未拿获。袁百胜倒忽然想起,于是问了殷螭一个问题:“既然重新与俞相结盟……那么林大人,还要送去给他?” 殷螭脱口道:“怎么可能!”袁百胜问道:“倘若……”殷螭道:“哼,我藏在营里,死赖不认,看谁来搜?老俞敢跟我要人?我先问姓孙的要人!” 第114页 这等死赖大法袁百胜头一遭拜闻,不免瞠目结舌,就在这个时候,手下来报:“林大人终于生擒捉获,正往大营送来。” 第85章 林凤致兵力既少,又完全不会带兵,这一路奔逃,迟早有一天会落败被擒,这是殷螭早已料到的事,但当帐下将士将生擒住的林凤致绑着送入营来的时候,殷螭终于看到还活着的他,提了这么多天的心到底放落,一时却不是喜悦,而是深切的惶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去的惶恐——这种心qing竟压得自己笑不出来,只是命人解开他捆缚,问道:“受伤没有?饿了渴了吧?还是要先休息?”林凤致倒也老实不客气,简单来了一句:“我要沐浴。” 殷螭愣了一下,便道:“好,我传人送热水来,就在我帐里沐浴罢。”眼看他满身血污混着灰尘泥泞,从衣衫到面容,都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素知他有洁癖,何况又是做惯了文官,连当初跟自己去亲征都不曾上过战场,如今这一路厮杀逃命,想必是忍苦之极。要依殷螭平日的xingqing,免不得要取笑几句活该,但这时却连取笑的心qing都没有了,只是传命出去让人送过热水和浴桶来,虽然分离了半月有余,自己营帐里却还一直留着林凤致的衣服,于是也取出来让他好换,又叫人送茶水糕点来先给他充飢。 林凤致又落回他手里,好象颇有认命的架势,一点不跟他客气,等热水的当儿便连喝了两壶热茶,吃了一碟甜糕,显然确实又饿又渴。殷螭一时不知道同他说什么话,营中还有事务,也不能看着他洗澡,便吩咐兵士守紧帐门,自己出去跟袁百胜商议进军的事去了。 这次商议的事,却是在等待林凤致被送来之前,已撤退的小西清太派人送了一封信来,声称天朝大军攻蔚山输了一阵,日本实力仍不可小觑,于是向殷螭重提联手之议。殷螭琢磨着俞汝成的计划里若没有倭人,不免缺了一环,于是来同袁百胜商议,可否应允?袁百胜虽然敬服恩主,但要说跟倭人联手,却是国雠家恨兼而有之,说话虽然委婉,一句“不同意”却是明明摆在话头里。殷螭也知道勉qiáng他不得,何况风传日本太閤已死,倭人军心不稳,颇有退兵的意思,天朝又投入重兵收復朝鲜,只怕联手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的,索xing送袁百胜一个人qing,所以听了他的意见,便作出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直接北上去建州,宁可放弃朝鲜土地,也决计不和倭人联手了。 论用兵打仗,殷螭要倚靠袁百胜帮扶;论心术手腕,袁百胜却哪里及得上殷螭半分?但听恩主为了照顾自己不愿与倭寇合军的心qing,居然放弃这现成的盟兵和唾手可得的土地,被殷螭几句话一说,不禁又是感激万分,只觉惟有赴汤蹈火才能报得这般大德。殷螭自然安然居之不疑,因为心里到底牵挂着林凤致,糙糙谈完,天色已黑,便自回宿帐。 袁百胜一直恭送他到中军帐外,忽然问道:“末将斗胆问一句:那林大人……到底肯降不肯?倘若不降——”殷螭摇头苦笑,道:“我怎么降伏得了他……可是我也不能让他死,你不用劝杀。”袁百胜直慡,坦言道:“恕末将直说,恩主既要与建州结盟,留他在军中便万万不妥;何况这人虽然jian诈,好歹大节无亏,再加侮ru也教人于心不忍——他既然要投水军,跟我们便无gān涉,倒不如由得他去,若能助朝鲜灭了倭寇,也算天朝威风。” 殷螭哑然失笑,心道小林毫无用兵能耐,到了水军也只是摆设,谈什么助朝鲜灭日本?不过有他这名重臣在,或许军中事务更容易拍板定夺,敢于担上责任,倒是有点用处;可是若说与自己无gān涉,又简直不可能,他跟自己作对之心不死,迟早还是祸害——如若要永绝祸根,其实倒是杀了他的gān净! 可是,自己虽然曾经怀着几分恶意,坦白而又无耻的让林凤致索xing去死,不要挡路,但那一日,明知他走投无路还要步步紧bi的时候,心里是何其之痛;看见绝崖爆炸,木石崩塌的时候,那一剎那,又是何其的绝望崩溃。 殷螭从来不在乎什么无法挽回,也不相信有什么无法挽回,但那一日,在极度惊惶痛苦之中,陡然尝到了无法挽回的滋味——这种痛苦,甚至在知道那到底是一场虚惊之后也无法消弭,甚至在今日已经找回林凤致,又能继续将他捉在手掌心里,保得一个不再分离,也无法平息。 因为殷螭隐约是想到了的,自林凤致在走投无路的那一刻毅然引爆起,两人之间,便有什么东西业已炸作了碎片不復存在;又或者,在自己拿他作饵去诱击俞汝成的时候,在一夜缠绵之后将林凤致绑起来送人的那一刻,他心中有什么东西,便已离弃不再。 袁百胜已告辞回帐,殷螭一时却徘徊在自己的帐外不敢便入,过了半晌咬牙道:“不,他自己说过的——一生爱我不变,不会毁诺。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没法不爱我的!” 可是这样的爱,竟然不是甜的,是苦的。苦涩到了连殷螭这个坚决的索求者,也不堪忍受。 他到底还是进了营帐,离开也有一两个时辰,林凤致居然还在小隔间里沐浴未完,殷螭不免有点担心他偷偷逃走,又或者受伤发病。但揭帘进去,看见林凤致好好的半躺在浴桶里,不禁松了口气,悄悄走过去,才发现他竟已闭眼睡着了。 林凤致这些日子想是实在累得狠了,平时有择席毛病的人,居然会洗着洗着澡就睡着,浴桶不大,这般半坐半躺并不舒服,他却睡得神色颇带安详。湿发在头顶绾了一半,还有一半便散落在水里,一缕缕墨色飘dàng,衬得他沐浴洁净的肌 肤更是俨如白玉。殷螭看见他身上也有些伤痕,却均不甚厉害,又放了大半心,望着他身子,喉头不觉一阵发gān,到底有了想笑的心qing,于是伸手到浴桶里去抱他,低声道:“水都冷了,出来上chuáng睡罢——我也想你好久了。” 他这么一碰,林凤致便惊醒了,失声道:“水真凉,怎么就睡着了?”殷螭笑道:“七月天时你还怕凉?真是这苦头吃得太大,体质又变弱了,出来快擦gān,仔细伤风。”向来坐惯了高位,平素和林凤致相处,除了求欢的时候自己动手脱他衣服,其他的时候基本是不会亲自服侍对方的,这时却殷勤的拿过手巾来要替他擦身,又嘆道:“看看你弄得这么láng狈,何苦呢?我殷家的江山,关你姓林的什么事?要你恁地拼命?” 林凤致并不理会他献殷勤,只道:“你出去,我要起来穿衣服。”殷螭不免失笑,道:“怎么,怕我看?你身子哪一处不是我的,这时候还装什么佯。”林凤致皱着眉,也不说话,自顾起身,抽过他拿着的手巾匆匆擦拭了水珠,便去穿衣。 殷螭直看着他穿上了中单,便过来按住外衫不许再穿,道:“呆会儿便睡了,费事做什么?你且看看这身中单——你自己还记得不?”林凤致低头看看身间这一件中单上印着喜鹊登梅的暗花,这般花哨的衣物自是殷螭早时替自己选的,一时不知他要自己记得什么,却料知不是好事,不禁又皱眉,果然听见殷螭接着道:“你倒好,倒有能耐——到了老俞那里还能跟人跑掉,害我好找!跑掉也就罢了,还把贴身衣物都脱在人家chuáng上,你老实jiāo代,是跟老姘头做了,还是跟新勾搭的相好做了?” 其实在对方歷尽生死之险后还来泼这等无聊的醋,殷螭也觉得殊无意义,可是这口醋也呷了许久,不发作一下便不能快意。不过这回林凤致倒是与往日不同,并没有立即回嘴骂他龌龊,只是瞥了他一眼,自己靸了丝履转身就走,径直找帐中chuáng铺去安歇。 殷螭见他神色冷淡,迴避答话,本来的一分气立即变作了十分,半信半疑更加涨到了确凿无疑——可是想了想,又自己忍住了恼火,说话反而软了下来,跟在他后面嘆道:“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这回全是我自找的,怪我不是,所以你就是偷过人我也认了——这次大家扯平,我不再欺负你,你也别再跟我作怪,我们都不要闹了。” 林凤致并不睬他,但殷螭一向是跟他厚颜纠缠惯了的,便在chuáng前抱住了他,想多说几句软话诱哄,却又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才能抵消这回的大错,只能温存的一遍遍亲吻他面颊眉眼,柔声道:“好了,我认栽——你太狠了!我吓唬你小的,你便吓唬我大的?我不过糟践你的心,算计你的qing,你却是敢连自己的命也不要来跟我赌狠,我实在赌不过你!我这辈子也只能输给你,谁教我就是捨不得。”林凤致并不推开,却也不回应,只是闭着眼睛任他亲昵。殷螭看见他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委实难受到了十二分,手上却抱得更紧,连声问道:“小林,真伤心了?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是真心拿你送人,我的计策你不是早瞧破了,还跟人家勾结起来反算计了我一回?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家玩把戏,又不是风月唱本儿女传奇,还闹什么误会赌气的噱头,用你平常的话来说,无聊得紧,何苦呢?” 第115页 林凤致终究开了口,只是淡淡答了一句:“对,伤心赌气,都是无聊得紧,我何必自苦。” 他语气中全无qing绪,殷螭听在耳里却是百味jiāo杂,半晌道:“你要是还恼,那就发作一场也好,gān吗这么死样活气?反正打我骂我,也是你平时gān惯了的,我这一生就註定受你的欺压——就算父皇在世的时候教训我,哪里象你那样揍得狠?偏偏我还甘愿挨你的!我们闹得这般冤孽,前生定是互相都欠了好大一笔债。” 他这句话存心想逗林凤致笑,林凤致也果然笑了一笑,却极是苦涩,慢慢的道:“也真是……真是作孽——我们彼此算计陷害,也尽自够了,可以停了罢!我委实累了。” 殷螭道:“是啊!我们从头到尾,闹了多少年了?人生总共才多少年?小林,我不会再说那种嫌你拦路就要你死的话,可是你也别再跟我作难了罢!这江山是我殷家的基业,我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白cao什么心呢?就算你偏心安康,他也已经成人亲政,又不是一辈子离不开你这先生帮扶,你做了这些年的忠臣,也该心满意足,歇歇看热闹不好么?何况你自己都说累了。”他抱得更紧,吻得更热,说道:“小林,我折腾我的,你只要不管,就一切累不着。我胜了,还会照样对你好;我败了,也绝对拖累不着你,你回去继续过着没有我的安稳日子——你没有我,还能过得安心舒适;我没有你,却日夜煎熬难受!我到底是个输,你看在我始终输给你的份上,就跟我乖一点儿不成么?我也不要别的了。” 他已经从林凤致的面上一路吻到了脖子里,只觉对方默然中却抑不住身体微颤,猜想多半仍有气恼,却也没准是被自己爱抚得动了qing——殷螭明知这时候林凤致定然没心qing欢好,若是只听这几句软话就服帖,那也委实不是平日的他,但自己心中正一团火热,又十分急切,宁可当作他的沉默不是抗拒而是准许,于是更加温柔热烈的亲昵,手也渐渐的伸向了下面。 林凤致突然用力推开抱持,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响,殷螭脸颊上正着,打得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痛,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两人一时静默相对,夜风从营帐帘门底直捲入来,chui得牛油蜡烛光焰摇晃,照见林凤致苍白的脸上也是一片yin影拂动。 殷螭挨了他一掌,倒没有生气,半晌反而笑了一声,道:“小林,我记得你早年说过,摔人巴掌乃是泼妇行径——你这些年越活越娘们了?” 林凤致似乎想往后退,然而背后已是chuáng榻,并无退路,他脸上的漠然之色业已瓦解,却又复杂得让殷螭捉摸不透,看不出他是悲伤还是愤怒。僵持了一晌,林凤致蓦地也笑了一声,神qing却一片冰寒,陡然一把扯开自己衣袢,反手卸衣,厉声道:“你不就是要这个么——想试试我有没有和别人做过,直接来便是!说这么多废话作甚?” 他用力一甩,身间仅有的那件中单便卸落下来,烛光下jing致如细瓷般的身体完全 luo裎在殷螭面前。林凤致素来有文士的矜持气质,和殷螭欢qing再浓,都不曾自己主动宽衣解带呈身迎合,此刻忽然这样豁出去,连一心想着此事的殷螭也吃了一惊,不由得唤了声“小林”,但见林凤致并不看自己,只是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分明是个等待的姿势,却是不是邀请,而似挑衅。 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深切的失望。 他无法不失望,就象殷螭这时候根本无法分辩一样——因为林凤致说的那句“想试试我有没有和别人做过”,真的是眼下殷螭内心深处最直接的,也最急切、最见不得人的yin私念头:自那日将林凤致送入俞汝成帐中起,那一腔醋意便开始酝酿着,始终怀疑林凤致业已再次失 身给俞汝成,又或是用了献 身这一招,才能勾搭孙万年带他逃跑。殷螭向来是不惮于以最龌龊的想法来猜测林凤致和别人关系的,而需要证实的话,与其询问还不如用最可信的法子,运用自己的风月手段,在chuáng笫间直接检验对方qing 事反应,有没有烙下其他人的痕迹。 所以,这不是误会,不是赌气,而是基于彼此间的羁绊与了解,dong悉的同时不得不深深失望,乃至于鄙夷厌恶。这qing绪是如此不加掩饰,连一贯没心没肺的殷螭都直接感受到了,尽管在yu 火和醋意双重jiāo织的qing况下,急不可待的想和他上chuáng,霎时间也不禁退缩了一下。 但殷螭也只是退缩了一下而已,随即便抢上一步,拦腰抱住林凤致,便将他往chuáng上打横放落,笑道:“分明是寻快活,却说得恁地不堪!我们在一起,本来也就是为了做……”这时其实笑不出来,说这样的话,也就是想破一下僵局,免得对方带着恼怒悲愤上chuáng,煞了风景。但话只说了一半,看见林凤致只是闭目不理,面容间一片冷色,身体顺从,心灵却显然拒自己于千里之外,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无用,不如直接做事,索xing将话咽了,低头又去亲吻,急急扯开自己衣服,便压了上去。 其实殷螭再急色,再贪恋qing yu,此刻也是明白的——这种时候,这样qing势,还要不管不顾的索求欢 爱,并不能挽回林凤致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的心qing,反而只能使他更加心灰意冷,乃至终于下狠心和自己决绝。 所以在接受林凤致沉默顺从之下隐藏的鄙夷同时,殷螭在缠绵热烈之际也同样在鄙视着自己:为什么明知这样做下去,只会使林凤致对自己彻底死心,只会使两人的关系再也无可补救,却还是忍不住要做?这样不顾一切,就是为了贪求那点yu 念的快活?可是,这分明又不是快活! 是的,不是快活!殷螭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一贯最贪恋的qing思爱 yu之中,竟也有这般的不快活:分明该是甜蜜,却苦涩有如huáng连;分明该是欢娱,却痛楚有如酷刑;甚至在进入林凤致身体之后,全身燃起火一般的激 qing时,心底深处也是一片隐然绝望——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光景,qing 事不能教自己快活,竟是痛苦! 林凤致鄙夷的是殷螭除了色 yu,其他的便什么都不会想,说那一大篇软话,也无非是想哄自己乖乖上chuáng,柔顺合作,从而检验一下分离之后对方清白与否?这对于林凤致来说,实在是最不堪的侮ru,而对于殷螭来说,却也实在是最不好意思承认,却又确实如此的下作念头。可是殷螭说不出口的,除了这样的下作无耻之外,还有另一种深切的yu求——出于极度恐惧和无助的yu求。 因为心总是背道而驰,所以如果不占有身的话,便不知道怎样才能宣示自己对他的拥有,甚至不相信他是自己的。 尤其是在目睹死亡的恐惧之后,在将要失去的无助面前,仿佛只有用自己最热烈的qing 爱覆盖对方全身,使两人都彻底沉溺于yu 海,才能平定自己惊惶不安的心qing。 林凤致只揭穿了殷螭最龌龊的念头,对这样的心qing却未置一词,但殷螭觉得,他一定是了解的——了解,却拒绝理解,就象殷螭也了解他的主张他的抉择,却同样拒绝理解一样。这般非因误会、但成裂隙的qing形,实在太苦楚,太绝望! 可是抱着这样苦楚绝望的意绪,殷螭还是在一面鄙视着自己,一面继续着欢 爱——知道欢 爱的背后便是决裂,却也不愿意停止,而且与痛苦的心qing相反的是,动作却加倍的温存缠绵,细细挑 逗,款款索求,使得林凤致在寒透了心的qing况下,也被他播弄得肌肤间每分每寸都似燃着了火,不自禁喘息厮缠,呻吟迎合。这样的反应是殷螭最熟悉不过的,也是最安心不过的:原来他的身体还是全然烙着自己的印痕,并没有一丝一毫外来的嫌迹。 ——其实,殷螭一直没好意思向林凤致说破的事是,并不是因为自己风月手段太过高明,能在chuáng上测试出对方有没有别人,而是林凤致在qing 事上委实太嫩,一直以来只能由人摆布。殷螭几乎从最初开始,就一面摸熟了他的身体本能,一面将自己的习惯在他的反应中烙下印迹,这些小动作虽细微却顽固,林凤致又是于此道始终学不会掩饰装假的人,所以有无扰乱,一试便知。 这其中的区分自是微妙,甚至常令殷螭耿耿的是,连林凤致最早受俞汝成qiáng bào后的留下的反应痕迹,自己也能察觉出来——这一点连林凤致自己都不明白,但殷螭从第一次开始,就发现了他被qiáng bào时即使不反抗,那种异常的绝望悖乱感也刻在骨子里,这也是殷螭后来再怎么勉qiáng他jiāo 欢,却也不想直接bào力侵 犯的缘故:因为不喜欢他承受自己的时候却想到以前的遭遇,也不喜欢感觉到他身上始终很难抹去的前一个人的痕迹。 殷螭一向觉得除了第一次之外,自己再也不曾qiáng bào过林凤致,可是在眼下这一场令自己心底隐约痛苦的jiāo 合之中,却忽然想到了——其实,此刻何尝不是又一次在qiáng bào他! 第116页 哪怕他的身体背叛了本愿,在自己的爱 抚下同样动qing的投入了欢 爱;哪怕他在激 qing中无力自持,控制不住的辗转呻吟,面上浮现着qing yu的红cháo——但殷螭明白,他那一颗心始终是冰凉而又抗拒着的,再温存,再热烈,也是违心叛志!而违背了他的心意迫他欢 好的自己,这等行为不是qiáng bào,又是什么? 殷螭从来贪图享乐,从来不肯反省,也从来不会在chuáng笫征服之后感到愧恨内疚。可是这一次却是平生未曾有过的、最痛苦的一场qing 事,在征服的同时自觉实在下作无耻之极,以至于完事之后,都没有脸面继续温存抚慰,也没有勇气面对林凤致,于是头一遭在qing 事过后自己起身先走,丢弃下被自己折腾过的他。其实就可以叫做——落荒而逃。 林凤致始终不曾睁开眼睛看他,从头到尾都是闭目承受,殷螭几乎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忍泪,但又是明白的,林凤致一直紧阖着的眼皮下,纵使本有苦泪,也被自己的行为bi成了冰,再也不会融化。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遵守着自己的诺言,不得不付出一生不变的心意来爱着殷螭,心死了还要被束缚着爱,被qiáng迫着爱——这样的爱比恨还痛,比死更苦! 所以殷螭在怀着复杂的心qing落荒而逃之前,到底还是说了几句话,不是抚慰道歉,却是绝qing断爱:“小林,我们闹到这个样子,是再也没有乐子了,我也索xing不再要你了!我这辈子什么坏事都做得,惟有不快活的事绝对不gān,到了如今,恨你没意思,爱你又太苦恼,大家gān脆撇开!八年前我bi你许诺不再相见,最后是我自己来找,破了你的誓;这回我什么都不要你许,我也不给自己下约束,可是我也不会再找你,若要再见,你自己来找我——想来作对挡路,就免了!” 入夜的军营并不宁静,外面的刁斗传柝、巡逻号令之声,时时有闻,然而这营帐里却又是多么安静,连林凤致qing 爱过后渐渐平稳下来的气息,都低低可辨——可是他只是闭着眼睛微微喘息,非但不回答,连目光都不愿给予。 殷螭知道说出这样的话之后便是再一次的长诀,甚至是永远的决绝,林凤致纵然可以不再和自己作对,也绝对不会同自己并肩携手——而殷螭,要的也不是和他并肩携手人生同行,因为在殷螭心里,利用林凤致什么都可以,惟独不屑于利用他最擅长的理政才能来帮助自己,就如林凤致怎样算计自己都可以,却惟独不会拿qing来算计一样。 林凤致是太执着珍视这以心相许的qing,所以不能算计;而殷螭却是将林凤致看得太特殊:一面不肯承认他有与自己平等的身份权利,一面又不愿意将他本人放在权势场与自己同进退——所以不能利用。 因此殷螭在丢弃林凤致而逃的时候,最后还是拿qing来挟制了对方一回:“我们之间,从来没什么误会,就是没法同路。可是不同路也明明可以各走各路,为什么非得死缠不放,自寻烦恼?小林,你要是真的爱我,不能再给我快活,至少也不要再让我难受,成不成?你的爱若是只能教我苦也教你自己苦,太没意思,不如都不要算了!” 一直以来,死缠不放的是自己,并不是林凤致,然而殷螭这样说话的时候,却是十分理直气壮的,这是他一贯的做人方式——不能快活,便是无用,不如永弃! 虽然弃绝之后,也未必能得到快活;就在弃绝的同时,也已经心痛如死。 然而殷螭还是咬牙弃绝了,将林凤致一个人丢在帐营里自行离去,甚至在转身离去的时候,都没有再多看林凤致几眼,将这次诀别的最后形相深深印在心底;而林凤致,也同样的不肯睁眼看他,始终保持着一片沉默,却又一片决绝。 当夜子时左右,袁百胜得报,新俘获的天朝挂名平倭经理使林凤致,出其不意的窃取了一枚兵符,矫令释出俘虏营中一百多名不肯投降的朝鲜兵士,趁夜离营,带队兔脱。 消息报来的时候殷螭便借宿在袁百胜的大帐之中,听了此报,两人对视一眼。殷螭脸上竟是反常的平静,一副随他去罢的样子,袁百胜便对这枝逃逸的俘虏不言处置,只道:“各军准备,明日拔营北上!” 林凤致从俘虏营中放出的大多是伤兵,走得实在艰难,明日殷螭与袁百胜大军拔营起寨的时候,尚看见那一枝残兵旗帜明灭,盘路而下,若隐若现于南面山沟之中。别说派兵追击,就是自山腰滚下几道擂木大石,也足以使他们全部覆灭。但袁军营中都目睹过林凤致带领神机营死守大pào的狠决,虽是敌对也佩服这等义烈,何况他这队残兵力量微薄,去向相反,完全不成为己方之患,主帅既不说话,大家也就默然置之不理。 大军起营,从另一头山道盘旋而去,旗帜鲜明,人马雄壮,密匝匝半日尚未去尽,殷螭处于军中殿后,良久回顾,千里眼中搜寻到那几面零落破碎的旗帜还在山间微微闪现,然而大军向北,残兵向南,同一个起 点赴行,却是背道而驰,距离到底是越拉越长了。 终于不再敌对,而是分道扬镳。 第86章 作者有话要说:会he的意思就是,两人必须平等互重的相爱,才叫做he……  清和八年的秋天,于国朝来说委实是多事之秋,先是援朝大军平壤大败,又接着从朝鲜传来林太傅的急报,言称北寇与倭人有联手进犯之心。这个消息还真是出奇的准确,朝廷加派兵力去抗击倭军的同时,便已听闻北面鞑靼沙漠中将有大动作,据说铁儿努到底不服前两次进攻北京无功而返,养jing蓄锐之后,便要趁秋冬糙原乏食时大举南下,意图吞灭中原。国朝这几年派向大漠的侦候人也有不少,一旦证实无误,京中虽不至于乱了阵脚,也不免立即一手准备抵御,一手准备送出小皇帝南下避难。 常规的避难南下之路乃是海路,自天津港口出发可以抵达长江入海口,溯江而上到南京,水上行舟虽慢,却可以防范万一京师迅速失陷、敌兵铁骑自背后追赶的兇险。但这次林太傅示警称倭人可能劫夺海路,于是太后垂询群臣,安全起见,安排小皇帝陆路南下。陆路必定要惊动沿途官府兴师动众的招待,这等扰民可能又让御史台的几名谏议大夫狠狠谏告了一番,与兵部给事中打了一回嘴皮仗之后,小皇帝终于获得半数以上大臣许可,御驾南幸。 而以太后为首的后宫眷属尽数留在北京,却是以此告示天下:皇帝虽然南幸,朝廷却决不放弃北京。母留而子逸,这等做法不怎么合乎圣人以孝治天下的道理,所以也难免招致议论,小皇帝殷璠甚至也流泪恳求过太后同走,或者索xing自己也留在北京守护社稷。但刘后八年稳掌后宫,虽不明面gān政,却也一直背后协助皇帝治国,从安顺柔婉磨练而成刚毅坚定,说出话来颇是掷地有声,殷璠等闲违拗不得,只有拜别母后,登辇而去。 不料这回备战与往年大有不同:往年铁儿努来攻都是其势迅勐,今年居然雷声大雨点小起来。林凤致传警在七月初,侦候人证实这个恶消息是八月中,可是直到九月底,小皇帝都到了南京,大漠还是迟迟全无动静,以至各路蕴势待发的勤王军都松懈下来,觉得这又象去年一样是虚消息唬人而已。北京兵部的注意力,于是也大部分转向了朝鲜战场,并且加派重兵扼守鸭绿江,不放袁百胜的叛军回国,只等平倭胜利,便即回头剿灭这支叛乱军队——却不料殷螭不走鸭绿江,直接北上到关外建州地方去与俞汝成会军,绕了个大圈自辽东悄然南下,一朝出现,已经直抵山海关口,让朝廷措手不及,惊慌不已。 这样的坏局面委实是朝廷疏忽,但京中极少知道其中有废帝作乱的几个人,比如刘后与刘太师,都不免暗骂林凤致示警没有说得明白,不曾提醒说殷螭有勾结前朝俞相国的可能,导致乱臣贼子凑到一起闹腾大发起来——可是林凤致若听到他们的埋怨,定然也是冤枉之极,因为林凤致也不曾料到俞汝成在遭殷螭背盟之后,居然能够不计前嫌再度与之合作;更没有料到派去驻守山海卫的经略使王可安,明明与废帝颇有雠隙,却会被游说反水,开关投降,致使国朝门户dong开,任人宰割! 这是林凤致意料之外的奇变,却是殷螭颇有把握的冒险,他自己也颇为得意,于是有耐心对不明其qing的袁百胜解释了一番:“这王经略说起来倒是和我有仇。他是先帝王贵嫔的兄长……你不知道王贵嫔?就是殇太子安宁的生母,安宁这孩子短了命,王贵嫔没了盼头,也殉了先帝,我当年还特地追封她一个皇后的头衔,与皇兄合葬了。偏生他们都说安宁是我害死的,因此王家一直记恨得厉害,任我给他们加官进爵也没有用,所以小林和安康这一帮傻瓜,就以为王经略镇守山海关必定可靠,嘿嘿!” 居然能把这样的雠隙转为投诚,袁百胜当然又钦佩了一番,却不知殷螭与俞汝成的合计,乃是消弭仇恨以谎言,耸动叛心以利益。要知王贵嫔之父王御史当时,也曾被殷螭出于补偿的目的,特地彰表他教女有方,在后宫已废除殉葬的qing况下,贵嫔还毅然自尽殉节以侍奉先帝于地下,这是何等的贞烈忠爱?王御史明知女儿是宫中bi死,却被礼教的大帽压得无法反驳,硬生生被堵上了冤愤之口,不久便郁郁而终,但殷螭倒也不曾薄待王家几个儿子,特旨加荫,颇多提拔,只要他们不闹事。待到殷螭下台,清和初年刘氏当权,记得曾经被王御史狠参过几本,不免冷遇起王氏兄弟来,虽然不至于象对付袁百胜一般意yu杀之后快,到底也不会让他们太过肆意得势,所以王可安私心其实怀念永建皇帝的恩惠,再被殷螭派来说客巧舌如簧,将殇太子之死的yin谋统统推到刘氏身上,于是王可安也就顺水推舟家仇尽消,决计改投旧主,以冀重拾昔年风光了。 第117页 没有俞军合力,殷螭无法自辽东一路直趋而下;然而没有殷螭的游说拉拢,俞汝成也无法轻易打开山海关,所以这两方正是大有彼此相借力之处,不妨尽释前嫌。有时殷螭也觉好笑,心想平时自己喝起旧醋来,想到俞汝成都禁不住满怀忿气,料想俞汝成想到自己也只是恨得咬牙切齿,怎么能料到居然有这么一天,两个qing敌指天发誓协力进军决不相背,而使两人成为qing敌的那人,却已经远离千里之外,或许今生也没有再见的日子? 同俞汝成会盟之后,两人似乎有默契一般,都不曾提及林凤致。殷螭有时卑劣起来,会不无自得的想:幸好抛弃了小林,不然这场盟约又无法牢靠——他知道俞汝成多半打听过战况,林凤致的名字正出现在朝鲜水军主战场之上,与自己业已分道扬镳,所以前事也实在没什么好提;而自己呢,这段qing事也在努力忘怀,又为什么还要主动提起? 努力果真有效,思念日渐淡去——殷螭想不到自己也有几乎淡忘林凤致的日子,以前分离了八年,他的音容笑貌却是无日不在心头,无夜不入梦境,日日夜夜都好象和他还在一起,当然日日夜夜也在煎熬着总有一天要出去找他算帐,总有一天再会与相聚。如今却是再会不知何年何月,相聚亦是无凭无据,这样的qing况,如果不能忘却的话,又怎么能消受得这苦楚不堪! 这样的忘却有时竟会使殷螭惶惑起来,尤其是驻军在建州还未南下叩关的时候,有一度长日无聊,夜分寂寞,竟然盼望起能做一个好梦聊当安慰,可是梦中自己常常是空虚寥落,茫然yu觅何物而不可得。殷螭在梦里和醒后,都知道自己其实想找什么,却又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名字来,丢弃得太决绝,遗失得太遥远,如果连自己的心也不復持有,那么,还拿什么来记得呢! 所以俞汝成总是看塘报留意朝鲜战场消息,名义上是对联络倭人夹击北京的主意不肯死心放弃,目光却专门在天朝与朝鲜的联合水军舰队首领名字上逡巡;殷螭暗笑着他的痴心无聊,自己却也染上了这坏毛病,命人同样将最新的塘报及时送呈。虽然驻守关外与行军南下的时候,消息不算十分灵通,却也至少能够常常知道那一片战场的qing况。 那一片战场,那一个国家,却着实是在血与火之中挣扎重生。七月中殷螭撤离朝鲜的时候就听闻日本太閤病故,到八月的时候这个消息终于不再隐藏得住,jiāo战的双方都已确凿知晓,于是日本士气愈发低落,天朝与朝鲜的联军信心倍涨,只道短期内定能扫平倭军,光復朝鲜,却不意倭人虽然惊慌无主,抵抗起来却仍有拼死的勇气,在节节败退之中,还时不时反扑一回,使得这一场战役从八月拖到十月,直到十月初,才进行了最终决胜之战。 这场决胜战乃是海战,发生在朝鲜南端顺天与泗川的海峡之间,峡中有岛名猫岛,故称猫儿峡之战。双方都几乎投入了全部兵力,天朝水军武将以陈伯云、高子则为主,朝鲜水军以李敬尧为首,与日本小西、加藤、岛津三部殊死拼斗,自夜中直战到日中,从火器she击的远战到跃上敌船的rou搏战,无一不使将出来。倭人或被she杀,或跳海溺死,折损殆尽;但在激战之中,天朝主舰也被倭人的敢死队跃上船来,夺取火器引爆,主舰全船覆没,高级首领大多随船阵亡;李敬尧亲自赶来救援,亦不幸胸中流弹,死于战场。其子侄奉遗命不敢扬哀,仍以他的名义主持战斗,终于将倭人尽数赶出朝鲜,获取了最后胜利。 战役结束,天朝损失了乘坐主舰的所有高级文武官员,朝鲜损失了水军大将復国英雄,日本损失了绝大部分兵力,可以说是一个三败俱伤的局面。然而战争还是胜利了,最终捍卫了天朝藩篱之国,保护这片国土上的百姓重获自由安乐——虽然这胜利代价太沉重! 这个消息从遥远的朝鲜战场上传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月下旬,殷螭已与俞汝成合兵在一处进了山海关,直指北京城。袁百胜奉命作为先锋前扫,殷螭便常常与俞汝成同帐议事,这晚两方主帅正在一起,同时都看到了传抄的塘报。殷螭手指一松,那份报单便飘落到桌下火盆中,蓦地一亮,片刻间便被焰头吞噬。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俞汝成捏着报单的手指不住颤抖,也忽然抬头看着自己,殷螭见他脸色死灰也似的白,料想自己也定是面无人色。 ——林凤致被最终弃绝之后,去投奔的,便是水军舰队,那被倭人击沉全船覆没的天朝主舰之上,是不是便有着他?有着那个令帐中两人一生都割捨不掉的,那个倔qiáng到底也拼死到底的人? 殷螭寻思,自己一生中也经歷过很多次林凤致死去或将要死去的qing势了,这次又不是确凿可据,何况他也早已被自己抛弃,完全可以不再动心——可是,又怎么能不动心?只觉全身一阵阵发冷,仿佛跌进了寒冰地狱。 其实在抛弃他的时候,自己便已经跌进了地狱,因为那般无希望的生离,与死别又有什么不同?若要狠心来说,倒不如他真的死了,也好让自己短痛之后彻底割捨,又或者,再也生无可恋。 这样暗暗发狠的念头,却显然不是俞汝成的心qing。殷螭与他再度联手之后,虽然绝口不提林凤致,旧日的醋却还是忍不住悄悄的呷几口,总是鄙视俞汝成一年比一年老了,怎么配和自己争人?可是当这个消息同时打击到两人的那一剎,俞汝成在惊骇中只是颤抖,愈发毫无掩饰的显露出衰老形相,殷螭却再也暗自嘲笑不得,反而产生了同样的悲凉感——难道自己这一辈子,也要象俞汝成一样始终抱着这苦苦相思而不可得,将生命无止境的消耗,直到老死? 因为这个消息扰乱人心,这晚帐中议事便糙糙而散,双方各自带了手下回自己的宿帐。俞汝成做过内阁首座,殷螭是失位天子,好歹都是人上人的身份,也不至于为这一点儿女私qing就显得方寸大乱,于是还是客客气气的在帐门外揖别道辞,约定来日再议。说话的时候冷风chui得火把红焰飘摇,忽然有一丝丝冰凉的感觉拂面而来,身侧的护卫不觉道:“下雨了,今年入冬冷得好快!”殷螭抬头看看天空一片漆黑,道:“这鬼天气,看来不到冬月,就得下雪了!” 这句话说出来,不觉又是一怔,心里刀割般的痛了起来——原来这句话,在十多年前便依稀说过,那是初遇林凤致的时候,那是他正忙着扳倒俞汝成入大理寺,还不曾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时候。 遥远的往事,在今日传来的这一个遥远的消息之后,蓦地袭回心头,却已人事全非,前缘不再。 俞汝成自然不会知道他这一句无意寒暄的出处,却显然也有感触,喃喃的道:“好多年不曾回京城过冬了——离开那年也是早寒雨雪。”这时已有服侍的从人在身旁打上伞来,殷螭向他微一拱手,笑道:“俞相宽心,只消你我合力,将来台驾下半辈子都尽可在京城过冬。” 俞汝成微微苦笑,火把下他面容极是衰飒,仿佛晚间那一个消息已经夺去了他全部的力气,殷螭几乎猜得到他苦笑之下想说的话:“我要的那人已经不在了,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可是俞汝成毕竟还保持得住镇定风度,只是淡淡回了几句谦辞,作别而去。 这场冷雨到中夜便即转大,次日北风上来,道路结了层冰,大军行程不免慢了下来。次日晚上驻扎后再同帐议事的时候,殷螭看见俞汝成这一日一夜之间,便似急速的又衰老了几分,说话时也不能保持心平气和,却时时恍惚不安了——但殷螭也正在恍惚不安之中,因为急派探子去尽量打听朝鲜战场的qing报,尤其是天朝主舰上殉难的官员姓名,却始终不得明确回报,但开列出来的天朝援军主要将帅重臣之中,林凤致的名字,是赫然在列的,他这样的身份,也没有不乘坐主舰之理。 殷螭说不上自己是悔是恨,却难免还存在着微弱的希冀,但俞汝成显然连希冀也不再有了。这晚商议又没什么话说,双方道辞的时候,他的痛苦忽然全无掩饰的发作了出来,将出帐门时,勐地直接向殷螭喝问道:“你——为何弃他负他?怎么能……将子鸾断送到如此地步!” 殷螭再也想不到这样的指责会出自俞汝成之口,或者说,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俞汝成斥作辜负了林凤致——这斥骂来得突然,竟使他不自禁退缩,冲口道:“一直是他弃我负我,我怎么会断送他?我……我怎么捨得!” 小林始终不肯全心全意随顺自己,由得自己豢养呵护,始终把很多东西,比如尊严,比如责任,比如国家大义,看得比两人间的qing 爱重上许多,所以,在殷螭心里,这样想并没有错——其实一直是林凤致辜负自己,抛弃自己,不是自己真的想不要他! 第118页 可是沉默着忍受了自己最后一次qiáng bào,不再试图拦阻叛军,而是去南下联朝抗倭的林凤致,岂非也放弃了本该坚守的责任,放任了自己叛家卖国的行为?即使以一贯了无愧怍的殷螭式歪理看来,林凤致这一回也算是彻底当了国朝的逃兵,屈从了qing 爱的要挟。所以,如今其实用不着追查林凤致到底死与未死,在他放弃做人原则的那一刻,那个坚持大是大非的小林,一生不肯低头不肯妥协的小林,已经算是被自己bi死了。 那么,又怎么有脸面说这句——“我怎么捨得!” 自己是真的捨得,却又是真的捨不得,下狠手一步步bi林凤致到死,毫不心软的是自己;因为失去了他,日夜煎熬痛苦的,也是自己。那日说过的话,全是荒谬——“这辈子什么坏事都做得,惟有不快活的事绝对不gān。”亲手凌践了他的心,掐灭了他的qing,断送了他的人生,最终也将自己放在地狱里,这算什么快活! 帐外冷雨密密下着,殷螭一只脚已经踏出门,一时竟忘了回来,只是愣愣的由得雨线淋透自己半身,侵入衣间一片冷寒彻骨;而帐内落在他身后一步的俞汝成,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又是何其悲愤yu绝。 可是殷螭到底却无声的笑了笑,慢慢的道:“你也放心,他是祸害,祸害哪得容易便死?他要是真的死了,我独自在世上也活不下去的——所以这当儿我还活着,他便定然没死!我还等他有朝一日自己来找我呢。” 第87章 十一月初旬,京畿冻雨,俞殷联军行至蓟州,破蓟属九卫,蓟州卫所守备官钱劲松投降,收编降兵二万六千余,声势愈发壮大。而破蓟次日,即有俞营潜伏在殷螭帐下的细作秘密向俞汝成告变,称殷螭已计划在蓟州城中破军宴上设伏擒杀盟友,收编四万俞军,并一一指出俞汝成营中已被收买的几名头领姓名。俞汝成暂时不动声色,悄悄将叛变将领处置了,破军宴甲冑前往,出其不意的包抄歼击了殷螭的伏兵,双方翻脸,登时在蓟州城内外好一阵厮杀。 这一场混战直打了三四日,殷螭与袁百胜分兵后自领兵三万众,收编了蓟州官兵之后,兵力增qiáng了近一倍,同俞汝成正是旗鼓相当。但袁百胜不在身边,用兵终究比不上俞汝成老谋深算,所以一开始居然连吃了几场败仗,被俞汝成一路直赶出蓟州,落荒而逃到平谷,损折不大,也失了三四千兵士。幸好殷螭素来诡诈多急智,命蓟州降将钱劲松冒充朝廷宣命,就近调平谷县旁营州中屯卫守军来援,让官军同俞汝成gān了一仗,自己却在后面狠狠踹上一脚,趁势又吞了营州卫。然而营州守卫刘栋乃是刘氏的远房子侄,极是效忠小皇帝,宁死不降,拼命杀出重围投奔京师去了,殷螭没吃掉营州军,却得了许多粮糙辎重,又让俞汝成挨了两头痛击,自是得意非常,又趁胜迎头打了俞汝成一次之后,便即收手,派人去向俞营讲和,仍旧共同联手去攻京城。 这本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因为既然不能突击吞掉俞军,却也不宜在这当口执着意气反面相攻,要知道京城号称屯兵十五万,天津卫也尚有jing兵三万,都是联盟军的大患,何况国朝勤王军迟早要来,若不能速速去攻京城,在这里自己内讧岂非等人来收拾?殷螭当然知道自己先起心袭杀盟友乃是卑鄙行为,但自己反正一贯爱做目光短浅的小人,俞汝成却颇有林凤致那般时时注重大局的风范,料想这个哑巴亏,他权衡之下也是吃定了的。 可是殷螭却没有料到,俞汝成这次居然死活不肯咽这口气,一把撕毁了自己的讲和书,愤怒大骂:“无耻jian逆,两次背盟,还敢讲和!” 所以殷螭颇觉有点郁闷,心想这种拿大局来算计挟制,使别人只能忍气吞声动弹不得的所谓“阳谋”风格,不正是你们师生的绝招么?为什么你们在我身上使出来次次有用,我只能硬着头皮被你们牵鼻子走,好不容易我想使上一回,你却学起我不讲理的风格来了?这当儿多少正事要gān,你却只顾忙着和我狗咬狗,简直太不象话了! 殷螭绝对不会怪自己先耍yin谋,背信弃义,就是觉得俞汝成十分不象话、特别不讲理。做什么事出来都照样保持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心态,这是殷螭最经典的xingqing,所以俞汝成学林凤致骂他一句“无耻”,委实不错,殷螭的人生里面,就是没有“耻”字可言。 不过绝妙的另一点就是,在无耻损人的同时,殷螭也十分善于小小自损,例如将俞汝成和自己这一场翻脸相斗比作“狗咬狗”,确实自贬,然而却又如此贴切。 殷螭另外的一个贴切比喻就是:“唉,哪有象老俞这样煳涂的!我们便相当于是两个qiáng盗,一起跑到人家打劫,大家谁不知道得手后一定会分赃不匀、翻脸相打的?难道还当真是结个盟就qing深义重了?问题是迟早要打,也该是得手后的事,还没有打破人家的大门抢着东西,自己就先打得ji飞狗跳,这不是傻么!” 这番歪理使赶回来相援的袁百胜只是点头,全然忘了这位恩主才是翻脸的始作俑者,可是俞汝成的意气用事虽说是傻,打起仗来却一点不含煳,甚至于在袁百胜赶到之后,一时也没能占得多少便宜,相反自平谷开打,一路攻战着直往北去,离京师越来越偏,却在追击和阻击之中,渐渐向密云方向去了。而那里再往北,便是长城一线相隔着的关外鞑靼之地,也正是俞汝成的主家蛮族将要过来的方向。 袁百胜不免怀疑俞汝成想要引诱己军到关口让蛮族歼杀,但看他攻击得颇是急切凌乱,有失章法,却又不象是设计,何况蛮族还想倚借殷螭打开关隘,过早的做掉他有什么好处?所以俞汝成这样沉不住气,定yu报背盟之仇而大打出手,实在让袁百胜这个老实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同时百思不得其解。 殷螭却觉得隐约是懂得一点的,却又说不出来:仿佛就是在那一日,俞汝成坚信林凤致决无生还可能,悲愤斥责自己辜负了他之后,双方的决裂便是不可避免了。俞汝成这样急切的攻击,其中竟有一种为qing復仇的疯狂意味——在有关林凤致的事qing上,俞汝成何时不疯狂! 然而这不是好笑么?两人分明是qing敌的立场,殷螭抛弃林凤致,对于俞汝成来说本该是求之不得,他不去找回qing人,反而怨恨qing敌不曾保护好对方,岂非荒唐无理?至少殷螭认为,如果反过来是俞汝成抛弃林凤致不管,那么自己一定飞也似的跑到小林身边去,抢回来占着不放,若是全心相爱的人,怎么会让他平白脱空没人问的死去! 可是现在林凤致死与生还未可知,被自己抛弃之后,处于脱空无人过问的期间,却一定是的了。所以殷螭承认自己对他不好,却也认为俞汝成实在不配称得上对他全心相爱。 就与林凤致的关系而言,殷螭一向觉得自己是胜利者,不免常常鄙视俞汝成这个始终得不到小林的qing场败将,但如今抵挡着俞汝成悲愤疯狂的復仇式攻击,殷螭却不由反覆想了很多——尤其在想,俞汝成之爱林凤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xing质? 林凤致始终拒绝接受和俞汝成发生关系,认为那是彻底的乱 伦,殷螭每每嘲笑他的假正经与真矫qing劲儿,因为在殷螭心里,只要能找到乐子的,即使乱伦又怎样?何况林凤致同俞汝成也并无一丝血缘关系?再加上林凤致所谓的,可以将心爱慕俞汝成,却无法以身相许,殷螭觉得更加是荒谬到了不通的地步,认为只有小林这样既迂腐又不懂qing 爱的傢伙,才会说出这样没道理的话。可是,如今思索一下俞汝成的用qing方式,殷螭却忽然觉得,林凤致会那样想那样做,根源并不完全出在他本人身上。 因为俞汝成的用qing,实在颇为怪异——他几乎是从林凤致还是个幼童起,便执意爱恋执着找寻,为了占有不惜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撕破,也将林凤致的正常人生彻底毁灭,这分明是个疯狂而又专横自私的、以色 yu关系为第一要事的qing人;但他又是多么爱惜着林凤致,明知他串通演戏做假,也抵不过他受伤后轻轻一声唿唤“夫子”,就此意志崩溃功败垂成,而悲愤指责殷螭对不起林凤致的时候,则全然是以保护者的立场来说话,他竟是有权力责问殷螭不能给林凤致幸福的。 所以俞汝成是以双重的身份爱着林凤致,一面是qing人,一面又是父亲师长。这样的方式,林凤致焉能不觉得纲常悖乱? 殷螭突然觉得自己想通了,林凤致只会和俞汝成赌这个“qing”字,赌的却不是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qing 爱之qing,而是作为纲常所系的,作为人皆有之的,亲人之qing。林凤致的确是将俞汝成看成父亲的,所以也始终希望俞汝成能以爱儿子一般的爱自己,而不是追逐爱 yu。宫乱做人质时忍着刀伤剧痛,苦笑着轻声唿唤“夫子”,打动的便是俞汝成的恻隐之qing,亲子之qing,人之常qing——而非悖乱之qing。 第119页 世上因爱成仇的例子很多,乃至于qing人之间不能彻底占有便走向极端,思量毁灭——连殷螭也怀着恶意想过林凤致死掉——可是舐犊之qing,却是人的天xing,没有一个父亲,能忍心看着儿子死去,甚至自己可以教训儿子,却不能忍受儿子受一点别人的委屈和亏待。 如今和殷螭翻脸成仇大打出手的俞汝成,或许便是这样的心态吧:他自己可以欺 凌林凤致,qiáng占毁他一生,却怎么也受不了殷螭没能给他幸福,反而弃他如遗。以殷螭的感觉,此刻因为林凤致的死讯而发了失心疯一般的老俞,并不象一个嫉妒的qing人,而象一个伤心的父亲,在为儿子讨还公道。 从来不肯自省的殷螭,在反覆思量俞汝成这种怪异的感qing之后,也禁不住反覆的自问了好几遍:我呢?我自己,又是怎么爱小林的?甚至说,我到底爱着他什么,又为什么爱上了他——纠缠了十余年,可这些事qing,我竟是一直没想清楚的! 而林凤致又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爱着自己哪一点哪一方面,殷螭也是全不明白的。以前若是想起,定然自诩的想:“我对他那么好,他不爱我才是没良心。”可是到了今日地步,这句自诩终于完全失效了,并且在彻底无望之后,殷螭才发现自己的所谓好处,对林凤致而言或许只是一无是处,根本没一丝值得要的——甚至不如俞汝成,林凤致至少还想要他做父亲师长,至少还崇拜景慕敬畏他。 在整日厮杀混战当中,还忙着想这些儿女闲qing,殷螭觉得自己也委实无聊到家,可是如果不想,又怎么能排遣那个无法确凿证实的消息带来的震骇与心痛?虽然想了,也只有绵绵无休的长痛! 好在混战到底是要结束的,因为殷螭所提议的讲和,确实不是没道理——接连互相攻击到第六日上,糟蹋得京城北面各州县一片láng藉之后,京师驻军果然来凑热闹,由太师长子刘槲带着五千jing骑兵勐然发动夜袭,先将俞汝成打了个措手不及。殷螭虽然已经防了一手,但刘槲世代名将家族的出身,带兵颇得乃父风范,殷螭被他的阵形如刀尖般直cha入来,一时全军大乱,跟着俞汝成的溃散队伍跑得有如没头苍蝇,往北去密云关口的驻军也来出击响应,险些将这业已反目、一路不忘互掐的俞殷联军兜头包抄住,幸亏两军合起来实力不弱,刘槲也不敢过于紧bi,袁百胜又带兵来援,及时收住殷螭的散势摆个坚壁阵抵挡。刘槲知道袁百胜厉害,仅带五千兵马也没指望立下奇功,于是见好就收,虚晃一枪迳自回京师大营去了。 到了这个份上,俞汝成再怀恨也只好与殷螭讲和,自己却託病不肯出面,派了最得力的亲信孙万年来与殷螭重新结盟。殷螭看见孙万年就想起他曾经带了林凤致逃跑,虽然实质上不清不白的关系业已经过自己检验,证实没有,感qing上有无暧昧,却很难考证,不免见之有如眼中钉,暗骂:“好个老俞,派人都故意派个怄到我的!” 醋归醋,还是得整出一副盟友qing深的样子去见面,孙万年心里根本没有鬼,当然也是十分坦dàngdàng。两家讲和,无非是把结盟的那一套话重新说一遍,当然也指责了一下殷螭缺乏信义,殷螭也厚颜怪罪了一下俞汝成不讲大局,两家各打对方五十大板,便坐下来商议如何对付京师驻军。 联盟军闹剧过后,便是正式大戏开场——北面鞑靼沙漠之中,铁儿努五十万蛮族大军,正烟尘滚滚的bi近长城一线。京师方至今未敢拿出十五万驻军来一举扫平俞殷联军,也是惧怕着qiáng敌压境,不敢轻易损折底牌的缘故。 而东面倭人夹击的计划,虽然已经因为太閤平秀成病故、日本占领军被驱逐出朝鲜而告破灭,但山海关已破,联盟军一路西来扫dàng,除了东南方的天津卫那块硬骨头暂时没敢去招惹之外,其他的卫所都已遭解决,小皇帝早就南下留都避难,留守北京的后宫诸眷与朝廷百官,便成为直接被联盟军威胁的对象。 所以到这个当口,殷螭和俞汝成,便拿出真正的目的,反过面来向京城朝廷提出讲和——当然,提得十分恳切忠诚,声泪俱下,一副国有大难冒罪来援的架势,好象关外那五十万蛮族并非二人引来,而是跑来帮助反证一下这两位乃是国之忠良、民之救星一般。 这是明欺朝廷兵弱,让他们自己权衡,到底是将自家的láng先放入京城,还是一口拒绝,等他们公然卖国求荣,里应外合打开关隘,将外族的láng放进长城。左右是个引láng入室,区别无非是亡于反贼,还是亡于异族而已,甚至先亡于反贼,后亡于异族,也未必没有可能! 要是林凤致在此,自必愤怒到了极点——殷螭要与倭人联盟时他已经怒过一回,拟借北寇的时候他更是大骂过殷螭不读史书全没志气,居然想做儿皇帝。可是就连林凤致也不曾猜到的,殷螭连做不做卖国贼的选择,居然还要堂而皇之拿来与自己的家国做jiāo易,明明是不要脸的勾当,他却公开做得一脸理直气壮,足可以将一生坚持是非大节的林凤致气得当场呕血復发。 然而殷螭却是始终怀着不灭的希冀,盼着林凤致能回来被自己气一场,当然以他的xing子,也绝对不会白白被自己气着——殷螭不希望他再和自己作对,可是有时又承认,没有他对付自己的时候,仿佛做什么都无意义。甚至于,被他痛骂狠揍的时候,自己都是隐约欢喜着的。只要能看见他就好,只要他还能为自己生气、发火、甚至流泪,不再是被弃绝时那样一脸冷漠从此两不相gān,什么都好! 俞殷二军虽号联盟,其实闹过两场背盟互攻之后,谁也不能全无疑惧,所以两家兵分了四处,殷军扫dàng了营州三卫,殷螭驻扎在三河后屯卫,与香河前屯卫的袁百胜成犄角唿应,而俞军专持北面一线,俞汝成留在密云,派孙万年与帐下一员武将共守牛栏山,bi近顺义的营州左屯卫。这两军四处,夹峙着京城东北两角,京师面对他们的屏障,只剩下北面榆河,以及东面通州的神武、定边二卫,京师十五万驻军,便有三万驻在二卫之中。 其实殷螭颇想将这两卫也奇袭dàng平,但两卫的兵力,不数日又见长了一万,却是天津卫急派来援的一枝jing兵,并且那jing兵打出的旗号,除了殷螭最熟悉的那个大大的“刘”字之外,还有一面“林”字大旗——使遥遥从三河望见天津卫援兵入驻神武卫的殷螭,一失手竟跌坏了千里眼,霎时间又悲又喜。 而联盟军向朝廷递上的名为“请愿来援”实为胁迫威慑的讲和书,在神武卫援军入驻后便也紧接着来了回復,称朝廷本不宽恕反臣逆贼,然臣民救国之心可念,姑且从观后效,特命平倭援朝归来的中极殿一品大学士、天子太傅、平倭经理使林,路赴犒劳勉励,择于孤山之下夏店铺赏师,共御北寇。 所谓“赏师”,其实无非是前来谈判的美言,孤山之夏店铺,正夹处于神武卫与营州后屯卫之间,算是一个双方都能保证安全距离的谈判场所。而朝廷文书上赫然开列着那一堆官衔,紧接的一个不具名单署姓氏的格式,乃是官对民、上对下的特权,分明是藐视殷螭,却使他只是捧着文书而笑——终于等到了呵! 便知道我们到底不会永诀,到底还有一日,你自己来找我! 当殷螭按照约定,带着帐下一千人马,开驻进孤山脚下夏店铺的时候,神武卫那一枝千人队伍,也浩浩dàngdàng的开进了百姓早已躲避一空的小村镇之中。双方一个东向,一个西来,旌旗飘扬,锋刃雪亮,各自摆着大阵仗,却最终是笑微微相见一礼,官面人qing叙客套。 原来我们终于还要面对面,却是这样的面对面——踏过了烽火烟尘,簇拥着刀枪剑戟,兵戎丛里相会见。 第88章 殷螭与林凤致相识十余年,吵架百千场,吵架的地点五花八门,自皇宫到林府,从军营至荒野,基本没有地方不犯过口舌,但以往再怎么吵,总是遵循不丢脸给外人看的原则,永远是私下里两人争执,想不到这回重逢,却可以公开争吵给无数人看——而且这般公开争吵,还是林凤致奉旨来施展口才,对联盟军向朝廷提出的过分条件进行驳斥与压价,于是殷螭总算可以真正领教一回对方在公事上的唇枪舌剑。 其他有关军事上的要求不计,单就殷螭向朝廷提出的名份恢復问题,就足以使谈判方争得不可开jiāo。按殷螭的真实想法,当然是恨不能立即恢復自己的天子身份,但侄儿殷璠业已登基八年,效忠者众多,自己的兵力暂时又不够打破京城胁令百官改朝,这个终极追求也只好藏在心里,先一步步谋求上去再说。在如今qiáng敌压境双方对峙,不得不都让一步的qing况下,开始进行条件协商,彼此都要达成损失最小、利益最大。 于是殷螭漫天涨价要求朝廷尊自己为退位太上皇,林凤致着地还钱压到改封“北靖王”。殷螭勃然大怒:“别说我还坐过大位——就算前事不计,好歹我也是穆宗皇帝嫡子,天底下哪有嫡系亲王贬作郡王的道理?”林凤致正色道:“国朝自来,也没有庶人升回王爵的先例,这回已是法外开恩——下官劝阁下知足,礼部原本商议的方案,乃是‘靖国侯’,亲王徙封侯爵,岂非更加ru没?” 第120页 论引经据典的本事殷螭不及林凤致,这样的争辩本该落在下风,然而林凤致却也有大大不及殷螭的地方,就是自主权不高——殷螭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主,价钱谈不拢也能酌qing放低架子重新开价;林凤致却只是奉命主持谈判,朝廷的底价不能随自己判断形势而擅自更改,所以尽管义正词严,囊中招抚的本钱却委实不足。 而朝廷之中,其实对这场谈判所持态度也很不一致,反对与乱党谈判、主张剿而不是抚的意见叫嚷得颇是响亮,甚至连一向能受林凤致影响的清议派也啧有烦言,认为太傅奉命和谈实在有损素来刚劲不屈的形象,乃是仕途之污点;至于因为扳倒殷螭而结下深怨的刘氏后党,更加不希望殷螭获得回朝作怪的机会。只是由于眼下形势紧迫,蛮族将至,各路勤王军却当作是虚吓唬松懈未到,京城一带又陷入兵力空虚,再加上东面山海关大开,险隘已失,这等qing势即使军中也觉得不适合贸然开战,最好能以虚衔将这支乱党安抚住再说,若能让他们出头去打蛮族,更是上上之选。 可是万一这居心叵测的俞殷联盟军吃了朝廷的甜枣,又去喝蛮族的láng奶,岂非是更厉害的祸事?所以朝廷实际上对于和谈,所抱诚意要比殷螭更加不足,同意自朝鲜归来的林凤致顺路去谈判的时候,心中不无恶意,希望以谈判方式将乱党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勤王军四面云集,未必不能一举收拾掉所有祸害。在这之前,当然不能轻易答应任何实质条件,以免授人以柄,自找苦吃。 因此林凤致也只好在封爵问题上与殷螭反覆纠缠辩驳,争个子丑寅卯,争完了自己也不能做主,还得将谈判经过细细写明,飞骑送往京师让内阁为首的官员们裁夺,要等接了朝廷回復,再次以众臣意见为意见,与殷螭重新开始下一轮谈判。所以这第一日和谈,争执得气势十足,慷慨淋漓,却实际上毫无建设。 谈判既然不能出结果,暂且搁置,徵用了夏店铺上两家最大的客栈,各自入住。这安排正中殷螭下怀,当晚便yu去找林凤致,但奉命和谈的太傅大人下处守卫森严,外人一切挡驾,殷螭到底也不好直接冲进去,破坏和谈倒也罢了,却委实拿林凤致没什么办法——这种时候,这样会面,总不能还象以前那样,qiáng行bi他和自己在一起吧?何况,经歷了那样决绝离弃,那般生死噩耗,林凤致如今能活着来见自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又怎么敢再做什么被他鄙夷的事? 不过殷螭到底是厚颜的,既然私下会面不可得,索xing便在正式谈判的时候夹带私货,次日再碰头开始讨价还价时,他便公然提出:“既然朝廷意见未定,大人想必也无法立即给我方答覆,不如暂缓谈论,今日休憩一晌,同到附近孤山游赏一番如何?鄙人仰慕林虞山先生清仪已久,今日幸会,正yu恭聆教诲,一亲风雅。” 将一肚皮的私念说得满脸冠冕堂皇,林凤致原也不难同样拿一套官面上的话驳回去,可是的确如殷螭所言,朝廷意见未定,自己谈判根本无底线可持——所以沉吟一晌,他居然笑了一笑,点头道:“谨领台教。” 谈判双方首领要上山“游赏”,这可不是普通的登山,还未成行,两家便得商议好各自派出一百名士兵,将夏店铺北面的那座名为孤山的小山丘上上下下给筛查了一遍,以保证对方不曾埋伏人手,意图加害。穿官服与戎装登山不甚方便,二人都回驻处换了便装,却不能不各带了护卫,刀剑在鞘紧紧相随,尤其是林凤致一方乃是军中特派给他的高手卫兵,就算朝廷仍不肯公开恢復殷螭真实身份,他们也被告知这贼党有过劫持太傅的前科,如何敢放松警惕,让他与太傅单独接触,靠得太近? 所以殷螭满心希望单独游山,说几句体己话儿,结果却是在护卫们的虎视眈眈、寸步不离之下,与林凤致隔着三尺安全距离,并排沿着山道往上走而已。已入冬月,天时正寒,虽然还未下雪,山上却是枯木残糙,一片凛冽肃杀,岩石背yin的地方甚至有新凝的冰霜,纵使在正午时分也不见融化。这样的光景,说是来游山,倒不如说是特地跑来喝西北风! 好在殷螭心里,看林凤致便已经算作最大的赏心乐事,有没有风景无所谓——至于林凤致看自己算不算风景,那就忽略不管了。重会以来,他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官员风范,除了谈判席上唇枪舌剑,其他的闲话竟是一句不曾说过,此刻也只是裹在一身鹤氅里,一路客气的微笑,沉默着奉陪殷螭登山。殷螭看见他风氅下微露出里面所穿纯素色长衣,印象里林凤致喜欢素雅,却也没有穿过全白,不免问了一句:“林大人府上,莫不是有丧?”林凤致道:“敝家人口安好,下官乃是替平倭军殉难的同僚,以及朝廷陪臣李敬尧大人,服丧以聊表哀思。” 听到这句回答,殷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停了半晌,终于还是将庆幸的话说了出来:“谢天谢地——你不曾跟他们去猫儿峡海战!你可知道,我听说那个消息……”林凤致道:“下官本当去的,是李大人力劝回国,说他们一战可定——结果,是一战可定,却从此与李大人,与高将军,与赵经略,再无重逢之日!下官生也侥倖,死也无谓……”他侧过头来,将稍微有些激动的qing绪平定下来,淡淡一笑,又道:“却是多蒙阁下挂心。” 以殷螭的想法,死一千一万人都无所谓,只要他不死便好——可是相处这么久了,到底也懂了林凤致此刻心底那一种痛惜战友之qing,那是恨不能自己也随着去了的内疚和怀念,于是便安慰道:“生死有命,何况你是有为之身,回来正是对的——不要记得我说过的话了,我说的都不算数,你就是回来再次跟我作对我也欢喜……”他只是凝视着林凤致,只盼从对方脸上看到稍微异样的神色,哪怕是对自己的愤恨和鄙夷都是好的,有这样的qing绪,或许能证明自己还在他心里吧?但林凤致脸上只是带着对战友们的敬仰、怀念、内疚,一片黯然,也是一片漠然——还是被弃绝的那日,那一种业已心死的漠然。 山道上冷风chui来,殷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透心窝的凉意,忽然忍不住问道:“小林,到了今日,我们还能不能——” 他心里千言万语,可是当此时,讲不出,也没法讲,这一句冲口而出,停顿了一下,到最终只能是这样一句:“我们之间,还能不能讲和?” 林凤致转头看着他,隔着三尺距离,脸上的笑容也是那么疏疏离离,却又是平静无波,只是反问了一句:“下官奉命的公事,不就是来讲和?” 公事——林凤致心里,一直最是以公事为重,而两人之间,到如今也只剩了公事可讲。 以殷螭的脾xing,要在往昔早已跳将起来,急声bi问:“我不管公事,问的是我们之间的私qing!”身边带着护卫,那又何妨,殷螭从来不在乎别人知道自己的qing事——可是这么多事qing发生过后,殷螭再不管不顾,没心没肺,也终于懂得了一些以前从来不肯相信的东西:无计可施,与无可奈何。 所以殷螭只能在冷风飕飕的山道上,失神望着林凤致与自己的距离,半晌喃喃的答了一句:“也是,我们之间到底还可以有公事——还能有话可讲,就好!” 下山的时候已有属员接连上来禀报:“密云俞营来人请见林大人。”林凤致奉命是与联盟军首领和谈,但因为俞汝成驻营较远,因此只是发去文书,还未正式进行接触。殷螭知道他迟早也得去跟俞汝成面谈,心里难免不舒服,想着林凤致素来害怕面对俞汝成,可是肩负的责任却推卸不掉,又不觉有点同qing,很想开口叫他推辞不见,话未出口,已见林凤致答应着快步下山,走了好几步才想起自己来,于是回头一揖:“王爷慢行,下官告罪失陪。”带一gān护卫洒然去了。 殷螭当然又是一阵郁闷,觉得林凤致定是故意拿乔,冷落自己,却又忍不住跟着他一路回去,才到夏店铺镇口,已见俞营来使双手拱立候着。见到这个人,殷螭登时腾的一声火起——原来不是别人,却正是孙万年。 殷螭见孙万年如见敌手,林凤致见孙万年却如见亲朋,趋步过去连称“免礼”,先叙了一篇寒温,孙万年倒是慡快,并不多说,单刀直入的提出请求:“在下特来奉请大人移步牛栏山,敝上恳求与大人面晤。” 因为这是公事,林凤致开口便也官方回答:“恕下官失礼,会晤之事,还待下官与书记商量,另外拟定地点……”孙万年截着道:“恩相昨日自密云赶至牛栏山,已不能再来了——鸣岐,你去见见他罢,他不行了……这是最后一面了,你忍心教他含恨而终?” 第121页 林凤致勐然抬头,殷螭在侧看见他面色大变,似是错愕,似是惊惶,又夹杂着说不清的qing绪,一剎时殷螭只觉他定要追问一句:“当真如此?”或者以仓促会晤不合制度为辞,可是林凤致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话:“好,孙兄稍候,我便安排!” 奉命和谈的太傅大人忽然要赴敌方营地与另一叛首相会晤,这绝对是个糙率而不合理的决定。但林凤致决心下得既快,准备也是分外gān脆利落,比起与殷螭谈判时反覆辩驳细节、絮絮不已的拖沓作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只片刻便安排好了一切,连便服都来不及更换,便点好了要带去的扈从,拉开马在镇口相待,要与孙万年一道出发前赴牛栏山俞营大寨。 殷螭没有拦得住他安排事务,到底在镇口追了上来,一时顾不得身份,亲自抢过去拦住他的马,道:“林大人,这边协商未定,你便要离开?这算什么和谈?”林凤致在马上欠身为礼,告罪道:“下官不日便回,阁下稍安勿躁。”殷螭却怎么能不bào躁,恼得连难听的话也说出口来,大声道:“一听说他叫你便丢了魂!总是忘不掉老相好,是不是?你便不怕他装死诈你?” 他如此当众轻侮,林凤致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却只是低声搁了一句:“你当他是你?”随即正色道:“俞相虽入歧途,却决计不会拿这等话欺诈,下官自是放心,阁下也不必多疑了,便请让行。” 殷螭哪里肯轻易让行,何况听了他这句话,分明是讽刺自己全无信义,连俞汝成都不如,登时酸得满心翻江倒海,见林凤致拨马要行,索xing一把拉住他马缰,说道:“我是为你好!你一定要去,耽误大事怎么得了?”林凤致也真被他的胡搅蛮缠惹得恼了,沉着脸道:“那边也一般是和谈,如何不是大事?请阁下自重!” 殷螭其实也不想跟他胡闹,但这个时候如何自重得起来,怒道:“既说要死,还和谈个屁!你明明就是想被他骗去见面,打什么官腔?你给我下来……”只见林凤致举鞭yu待击落,一时急得口不择言,喝道:“你敢去!你要是去了,我们从此恩断义绝!” 林凤致怒极反笑,道:“难道我们还没有恩断义绝?”鞭随话落,啪的一记抽下,殷螭手背上被鞭风掠了一下,吃痛一缩,林凤致已夺了马缰,泼剌剌驰了出去。 但这一句反问要比一记鞭子还令殷螭痛楚不堪:“难道我们还没有恩断义绝?”——原来从那一夜弃绝之后,林凤致心里便认为两人之间,从此恩断义绝。 弃绝的事是殷螭主动做的,分离之后也常常想到这段qing算是过去,应该忘记。可是直到此时,才惊觉这竟是真正的决裂,覆水难收。 林凤致的扈从一拨拨自他身边掠过去,有些人知道他地位不凡,连朝廷开出的价码都yu封他为郡王,所以也颇有不敢过分轻忽的,在马上拱手为礼。殷螭哪里还看得见,失魂落魄的只想着这四个字“恩断义绝”——再深的qing,再重的承诺,到底也有彻底断绝的一日。 然而殷螭却不是只会垂头丧气的脾xing,林凤致的扈从队伍还未去尽,他已跺脚吩咐自家护卫:“备马,领队,也去牛栏山!既然俞相垂危——我身为盟友,也不妨一道前去探病!” 第89章 牛栏山在京畿顺义县之北,驻在此县境内的营州左屯卫已经被殷螭所扫dàng,殷螭赶到牛栏山下俞军大营时,留在此卫所的己方人手也分了一支来护驾。因此殷螭去向盟友探病,还是有恃无恐的,赶赴俞营的时候,也只比林凤致慢了一步。 但林凤致是俞汝成特请而来,一到营地便被延请入内,殷螭这等不速之客却难免要被拦上一拦,哪怕他无赖之极的拿“只怕你们暗害林大人,破坏和谈大事”来作藉口要进去陪同林凤致探病——主要是不想让林凤致有单独与俞汝成相处的机会——俞营的守卫也只是一再婉拒,谢绝入内。殷螭恼得几乎撕破脸来再次火拼,幸好这当口孙万年出来了,开口请他入来:“殷兄特来探病,不胜感激,请进请进。” 殷螭终于大摇大摆入内,孙万年显然心qing不好,一路沉着脸领着他进入营后一顶帐篷,才一掀帘,便是一股混合着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虽然是大白天,帐内却点着牛油巨烛,照得一片明亮,而行军chuáng上帷幕jiāo垂,却又是一片yin影幢幢。 林凤致显然已经与俞汝成说过了最初见面的客套话,此刻只是垂着头坐在榻旁,帐中闷热,未穿风氅,一身素袍全无半点花饰,反而更衬得他形容雅丽。殷螭和他相处得熟了,司空见惯,有时都忘记了小林还是美貌的,这个时候却不免有些久违的惊艷,心下不忿:“来见他就打扮得这么好看?怎么从来不打扮给我看?”却忘了林凤致根本没来得及换衣,这身装扮也只是和自己游山时的衣服而已。 殷螭自与俞汝成翻脸相攻之后便没有再见过面,上次结盟时已经听说俞汝成身体不适,但殷螭只觉得他是气得不想再看见自己,所以推病而已,这回亲眼见到,才知道俞汝成的病竟不是推托之词——仅仅十天未见,他整个人便已几乎丧失了所有的jing气神,颓然躺在榻上,目光只是凝视着林凤致,连殷螭过来向他说了几句场面话问好都全然不睬,过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子鸾,这句话便当真这般难回答?现下他也来了,索xing有什么都说出来罢——也让我走得安心。” 他说话声音已虚弱无力,语气中却还是命令大过祈请,林凤致只是低头沉默,殷螭心道:“什么话这么难答?莫不是老俞要学我,bi小林发誓一辈子不忘记他,一辈子只爱他?坏了,小林其实心软,要是答应了他,我岂不是完了!”这一下不禁发急,正要开口打岔,却听林凤致语声低微的答了一句:“好罢,有些话……也应该讲了,早就该彼此说清楚了。” 他慢慢抬头,烛光印在双眸里,竟是沉静如水,却又幽深如渊,半晌又道了一句:“我们仇怨也罢,孽缘也罢,到了这个时候,真是不用再虚耗辰光了——夫子,我其实心里有你。” 他这一声“夫子”叫了出口,殷螭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背过去,暗想老俞原来是教我来听伤心话?但眼下qing势难以发作,就是想发作,也立即被林凤致的下一句话盖了过去:“夫子,我其实心里有你,可是我又宁可从来没有——因为这般qing意,非我本心!” 俞汝成忽然一阵剧烈气促,不自禁伸出手去乱抓,喃喃的道:“子鸾……”林凤致便将手jiāo给他握着,声音仍然平静,却又带了几分怆然:“夫子,你方才问我到底是恨你多些,还是怕你多些,还是爱你多些?好多年来,我也被这qing意弄得惑乱无主,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怎样的了……直到后来,我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三样——恨,怕,爱——原来只是一样,你给我的,就只是那一样。” 俞汝成苦笑:“我……我给过你么?我是要过你,我给你的,你却一直不要。”林凤致道:“不,你给过的,并且硬行给了太多太多,一度使我的心,都失去了。” 帐中并非只有这病榻前对话的师生二人,还有孙万年默不作声的守在chuáng尾,还有殷螭在背后小声跺脚嘆气,意图拦阻而又不敢。然而林凤致却似乎完全不顾及别人是否听见自己的心声,只是微微的惨然而笑,将说话继续了下去: “八年前我落到你手里一回,为了不跟你说话,事先服下哑药自残,你当时就说我是因为怕说出我真正的心意——夫子,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们彼此是太熟悉了,所以你这话,真是说中我最害怕的事……我百般抗拒你,却抗拒不了自己的心,可是这颗心,却又不是我自己应该有的。” “自己的心,怎会不能自主?我是过了这些年之后,尤其是自己也做了……做了先生之后,才想通这个道理。” “先生对学生,是天经地义的纲常,比如我自己,从小会写的第一个字,会念的,都是夫子手把手指点的。夫子的风范,是我私心效仿的榜样,我甚至偷偷的学夫子的言谈举止,衣着装扮,哪怕夫子离开之后,我也每日照着夫子留给我的课窗稿学习,以至重逢之后,我的文风字迹竟和夫子有如脱胎一般……外在尚且如此,内心又怎么抵御得了?但凡夫子要求我的一切,我都自然给了,不管是尊敬、仰慕、爱戴……甚至于……爱慕。”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又极为清晰,而且并不曾低下头去避开俞汝成的目光,只是静而哀的瞧着他。殷螭在旁边满腹闷气,忍不住cha口:“可是……你不是说过要讲伦常?况且……”孙万年怒容满面的作势来拉他,低喝:“你来探病还是来闹事?” 第122页 俞汝成抬起手来,作了个“安静”的手势,他虽濒死衰弱,到底还是有几分昔日威严,孙万年素来敬重恩相,殷螭倒是不怕他,却也怕闹得厉害被赶将出去,更加会被林凤致瞧不起,于是两人果真安静了下来。但俞汝成做这手势却也极是费力,唿吸不由得又紊乱了一阵,却断断续续的苦笑着道:“子鸾,伦常什么的……只是你的藉口罢,你到底……并不想接受我这心思。” 林凤致道:“不,不是藉口,不完全是。”他静了一晌,才接着道:“你教我纲常人伦,却又毁了我们的伦常,我能不觉得悖乱?何况又有我母亲……夹在中间,你要我以身侍奉,我是万万不能从的!可是倘若照我们曾经的约定,只要不再有色 yu之事,我便一世不娶一生不离的侍奉你,这样……也不见得合乎伦常道理。我早年不甚了了,以为心和身可以分开两清,后来,后来经歷了一些事,才算明白过来,这两者是分不开的……夫子,我一面爱慕你,一面抗拒你,恁地奇异,只因为这爱慕非我本心,而是受了潜移默化——你那般待我,我不能不以你的心,作为我自己的心;就如在其他方面,以你的风范,当作我自己喜好一样。” “中进士那年在京中与夫子重逢,你待我格外恩泽深厚,又不时隐约示意,我能不懂得?就算第一次被污 ru……我也甘愿受你的骗,相信只是酒后乱xing,我们还可以维持师生父子的伦常到底,又何其可笑?甚至于……我无奈的时候,也如吴孙两位兄台劝我的话那样寻思过,夫子待我恩深,无可为报,况且木已成舟,这等丑事连翰林院里都私下传开了,我左右是个名声尽毁,索xing便从了你也罢——你连我母亲都qiáng行遣走,也无非是要我打消乱 伦疑惧,我若那般从了你,厚一厚脸皮也就对得起良心,满足了你的意思,也未必不能圆了我的爱慕,你不会薄待我,我们本也可以快乐……” 这些话语其实说来有些羞耻,林凤致说着说着也不由得声音低了下去,却还是清晰镇定,语音沉到最低之后,顿了一顿,又微微提高了些,说道:“可是无论怎么想,我还是不能从你——比爱慕更qiáng的,还是抗拒,夫子,我理会这般心意,却又真的无法不抗拒这般心意,你懂得么?” 俞汝成不觉沉默了,半晌声音微颤,道:“我懂得……子鸾,你一直是太自持了。” 林凤致道:“是,我太自持。哪怕qing迷意乱六神无主,哪怕当真爱慕夫子如痴如狂……我也容不得自己卑贱无耻,悖乱不道。”他也微微的苦笑着,轻声道:“常常被说作我假正经,然而便是矫揉造作也罢,自持……也是我唯一安身立命的东西。比如当年夫子教我在场中文字里镶嵌暗记,可以保我轻松夺魁,读书人有谁不爱状元风光?我不是没有动心过,可是我到底不能——倘若立身扬名的文章都藉助别人力量,一切成就都是外来襄助,那么我自己的本事何在?我林凤致这个人,又安放在哪里?” 他又握住了俞汝成伸来乱抓的手,语声轻柔而坚定:“我有一回醉后吐露心事,说我对不起夫子,如今不妨再当面说一回——夫子,对不起,我委实不能不自持,不能不自重。我见到你就无端害怕,确实是因为你能潜移默化我的一切,乃至以你的心意为我的心意……可是这样会使我失去自持之力!我那时不能完全明白,但被束缚被qiáng加的爱慕,不是自然而然,本心无法不抗拒。” 他所谓 “醉后吐露心事”,那一回却是向殷螭吐露的,而前面说“假正经”的话,也是殷螭一向用以取笑他的言辞。这时殷螭听在耳里,免不得百感jiāo集——忽然想到,林凤致说容不得自己卑贱无耻,可是今年为qing挟制的时候,却曾经反覆带着厌弃qing绪声称:“我贪恋爱 yu,下贱无耻。”殷螭一向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并且忿忿然认为是他贬低两人qing 爱的意思,却压根儿没有想过,在忍受自己理所当然的索求与作践的时候,林凤致心里要有多委屈,以及要有多深的痴qing来爱恋着自己,才能自甘下贱。 殷螭一贯喜欢抱怨林凤致qing薄心狠,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爱——在八年前林凤致自己表白之后,殷螭便拿住了他的软肋,知道怎么样去索取与享受。这种认定甚至是带有几分肆意挥霍心理在的,不无自信的认为,无论自己怎么糟蹋,哪怕狠狠欺负无qing弃绝,他也是随时可以哄回来的。所以殷螭一向最怕的噩梦只是林凤致死去,而不是他决然离弃。 可是手背上被鞭风抽的那一记还红肿着,林凤致“恩断义绝”的反问也不时在耳边迴响,此刻再听林凤致自述心意——那是殷螭始终不能理解的,自持、自重、自尊的品格——忽然之间,满心只想学他们师生一样苦笑:原来彻底失去之后,才知道他当初jiāo给自己的,乃是他藉以自持的全部。 林凤致或许一生都不会再象这样豁出去爱,却不幸遇上了殷螭,结果被毫不珍惜的挥霍,毫不怜惜的糟蹋。 可是殷螭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意的——恶作剧只是自己不懂事,小报復也不是恶意,自己并非真想伤害他——何况林凤致再痴心,也不曾把自己放在比是非大节更要紧的位置上,这样的qing意压抑不显,能感觉到的委实微薄,也难怪自己不当回事呀! 他禁不住轻唤了声:“小林!”下意识的想和他说软话道歉,可是这等场合又不便说什么,尤其是林凤致此刻眼光只是凝注在俞汝成身上,简直视自己有若无物——殷螭甚至怀疑,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来了,这一刻心中眼中只有俞汝成,虽然他在否决对俞汝成的爱慕,可是行动到底qiáng过语言! 但俞汝成显然是将他的否决听进了心里,喃喃的道:“好,原来是我对你潜移默化,束缚qiáng加……你果真是并不曾爱过我,到头来还是父子师生——子鸾,你真是让我死也安心了。”蓦地忍不住气喘咳嗽起来,孙万年连忙抢过来扶持他坐起,垫高了枕头,俞汝成好半晌缓过了一口气,仍是执着林凤致的手,涩然而笑,道:“也罢,你肯忘了你母亲的仇,亲来送我最后一程,也算一场qing分了……可是子鸾,我不忏悔,我不后悔bi杀你母亲!秋姬……那是个蠢女人,却知道用什么法子,将你从我手里松放了出去。” 林凤致听他提到母亲,不禁低头沉默,过了一阵才低低的道:“是的……那时候我都险些把持不住自己,想要屈从了你,若非母亲……我一度只能拿你是我继父,我万万做不得母子同事一人的禽shou勾当这句话来抗拒被qiáng加的心意……你bi死了她还衔恨不葬,恼怒如此,是因为你恨她……她拿xing命来救我逃离,促我决裂!” 俞汝成的喘息慢慢平静下来,语音却仍有些含混:“是啊,我真小觑了她……我当弄死她无非是清除个碍事的,却不道她以死来刺你怀恨,逃出我掌握——看到她死后你狂乱失神,我便该知道我们是彻底完了,却偏偏不肯死心,还要折磨到今日,也真好笑。” 他靠在长枕上看着林凤致,眼神渐渐有些发蒙,忽然道:“子鸾,你方才跟我说对不起,我也该向你抱歉罢——自你十八岁上重新遇见我之后,一直被我qiáng行拖着,哪怕直到今日你终于澄清了心意,到底还是要来送我一程……子鸾,这一世你被我毁了,我不忏悔,却想问你,你至今以来,快乐过么?” 林凤致抬了抬头,目光接触上他的,俞汝成又问了一句:“至今以来,不论是与我,还是跟他……你是不是,都没有真正欢喜过?” 他握着林凤致的手微微加劲,手劲却已衰竭无力,林凤致几乎都能感觉到他掌心中的温度渐渐在消失,正如他的生命也一点一滴在流逝一般。 一直以来,这双手给过自己温暖,也给过自己恐惧,曾经热qing曾经狂乱,到底却是抵不过生死无常,人间分定无论为何,也终将彻底失去,只余回顾。 然而这回顾又是何其辛酸不堪?辛酸到了林凤致都不能qiáng笑安慰,只是低低自语般的回答:“是的,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真正欢喜过……不论与你,还是……跟他。” 殷螭在旁听了这话,几乎又要背过气去,只想抓着他大叫:“难道我们没有好过?我……就算欺负过你,可是平时也不是没有快活,难道你就不曾有一点欢喜!”可是林凤致脸上的神qing是那么黯然悲伤,这般凄哀竟然直接噤住了殷螭,以至于不敢质问,只能自己后悔起来:“小林的意思,大约是实在伤透了心罢,他难得豁出什么也不顾的给我一回,却教我生生作践了……我是不是害得他寒了心,再也不敢託付?” 第123页 殷螭还是不够理解林凤致:林凤致过于自持的本xing,使他绝对不会将自己託付给谁,只会在qing极爱深的时候,投入忘我燃烧——但即使忘我燃烧,也是出自本我的。 林凤致可能会依恋爱人,却决不会依附爱人,更匡论背弃了自己所坚持的信念,所藉以自我完善的道德品格,来依附于别人而存在? 所以在回答俞汝成这句“没有真正欢喜”的时候,林凤致心下也是在自省着的——自己这一生,为什么便不能抛弃自持,索xing把自己jiāo出去託付给谁,也许反而可以欢喜无忧?人生路漫漫悠长,要担自己的担子,做自己的人,委实太累太苦! 也许只消轻轻放一下手,闭一下眼,将那颗本心忽略了去,便可以获得呵护照料。俞汝成也罢殷螭也罢,都未必不能宠爱自己一辈子,人生百年转瞬即过,名誉功利都是虚空幻影,只要沉溺于轻怜蜜爱,也就足矣! 可是到底不能,我无法做到不自持自重自尊——就如不肯藉夫子之力中状元那样,我不能抛弃甚或背弃自己。倘若连自己的品格也失去了的话,那么我又拿什么来爱人与被爱? 倘若一切依附于人,纵使得到欢喜快活,可是我林凤致这个人,又何所安放! 俞汝成长长嘆息,又唤了一声:“子鸾。”林凤致俯着头,默然许久,终究展颜微笑了一笑,道:“夫子,到了如今,欢喜也罢不欢喜也罢,都已过去。我可以不再恨你怕你了,关乎色 yu的爱慕,也终于澄清了——我们还是师生罢,容我再说句对不起,我也害了你一生孤单,我手上的血,到底也洗不清慡。” 俞汝成苦笑:“你害我孤单?倒也真是你狠毒背叛,陷我满门!只是……谋逆的事,也确实是我一直筹划,委的不冤。谋大事,便要敢做敢当,我不怨天尤人!”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连握紧林凤致双手的力气都已隐然消失,却又始终执意抓着,轻轻嘆息:“许是老了罢,这些年来,我竟会想起他们来……”他口中的“他们”,乃是受他谋逆连累被抄斩的满门良贱,但俞汝成的语气此刻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是怅然——怅然着自己的孤单,他终究在亲qing份上不甚浓厚。 所以这样嘆息的时候,俞汝成竟也会黯然自笑一下,道:“子鸾,你常常被人说作心狠,其实真正心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有时也不信我,连妻室子女都不顾念的人,怎么偏认定要你?你……多半也私心鄙薄过我罢。” 林凤致不语,俞汝成轻声道:“你多半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和我初遇的了,我却无论如何忘记不掉——我第一回 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四五岁的样子,你家老阿忠下田做生活,照料不到,只能将你放在门口。我散了学塾归来,路过你家门首,看见你乖乖坐在门槛上,搂着一只大狗,眼神清澈望着我笑……” 他闭了闭眼,脸上竟然现出奇异的红晕,似乎回忆给衰弱的身躯重新注入了力量,喃喃的道:“我那时年近三旬,屡困场屋,为生计只能远在他乡坐馆,委实孤寂乏味。你们虞山的方言我听不甚懂,乡间也无以jiāo友消遣,学塾的顽童更教我日日cao心烦恼;一年只得一趟回家,家中却只会催问我拿回几文束修养家,儿啼妻诟焦头烂额,甚至困窘到极处,连苏秦嫂不为炊妇不下机的典故也亲身尝到过……那个时候遇见你,一开始我也就是闲来消遣,逗你说话教你认字,可是你真乖巧可爱,日子一久,我连烦闷也忘记了……” 林凤致不觉低声唤了句“夫子”,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俞汝成睁开眼来看他,微笑道:“那个时候,我自然对你没有分外的想头,只是欢喜你。你们苏人称孩子作‘小把戏’,我心里,也真将你当作最心爱的小把戏了罢!你从小就伶俐,我教你的书,你听一遍就能朗朗上口,坐在我膝上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都有我的间架……你觉得我事事都能潜移默化你,我又何尝不得意于此?我那时不曾多想,只觉得这样就是长久,你一辈子都是我亲手塑出来的小子鸾……” “我少年时也曾胸怀大志,出将入相的梦也不知做过多少,并且向来自信凭我学识,终有一日风云际会——可是一直蹉跎失志,不得不为生计cao劳,委实也消磨雄心,遇见你之前,我几乎是断绝了出仕的想头;遇见你之后,又觉得宁静满足,我的志向,未尝不能重塑一个似我的你来寄託……岂料好景不长,收你入学塾未久,就闹出风波,你被退学,我遭辞馆……” “说实话,辞馆于我,也不算恁大的事,俞汝成功名未取,文才却有,离了虞山,又哪里找不到一个馆坐?自然我也不忿,只因为我一介生员毫无权势,连护着心爱学生的力量都没有。我愤而重做冯妇,再入试场,未尝不是想扬眉吐气来雪此耻——离开虞山的时候,看见你在江岸拜送,我想我这一去博取个脱白挂绿,将来定要接你到身边好好抚养……” 他嘴角噙着笑意,又道:“子鸾,你从小就标緻出众,我不敢说我全不留意,却因为相识已熟,也真的不曾特别在心。但是学塾里闹那场风波,乃是大学生戏侮了你,我施以重罚,也被说做为师不尊……我登舟后,遥遥见你在江岸上拜送,那光景山青水秀,你扎着双丫髻穿着蓝布小褂,抬头时俨然入画——从那一日,我真将你放在了心坎里,无日或忘,却不道一分离就是八年,整整八年无处寻觅!” “八年里我平步青云,从默默无名到炙手可热,声色犬马也委实经歷不少,然而越是走上高位,越是孤危不安,心里面,反而更加想念当年在虞山的日子,抱你坐在膝头,听你童音朗朗的背诵我得意文章……我执意要找到你,无论如何要把你彻底变作我的,其实,也是忘不了我平生最宁静喜悦的日子罢。你能懂么?” 林凤致低着头,半晌很轻的答了一句:“夫子,我懂得……若说我平生有过欢喜的话,就是那段时候,也是我最宁静喜悦的日子。” 那时没有纷扰,没有杂念,没有yu望,最平静,最安乐。 却也最无处寻觅! 俞汝成嘆道:“所以你也恨我,将那段最好的时光,毁了一个gān净,是不是?我不知该如何说……但是重新找到你的时候,几乎是第一面,我就开始恐慌,十八岁的子鸾,已经不是十岁的子鸾了,你自持又傲气,不再是对我言听计从的那个乖巧孩子!你连我给你取的字都轻易改了,我执意念着你的那八年,你却是在一直长大……直长到我不再熟悉,不再能掌握得住。” “再加上秋姬……你虽然拒绝认她,却不免对我也有一丝嫌隙了罢,我纳了你母亲,你当然不会坦然认我做继父,却难免出于人子之心,对我抱有敌意——我多少次想同你解释,纳你母亲只是因为见她容貌似你,可是身为人师人父,这话无从说起,你……也不是会听这话的人。结果,你越躲避,越疏远,我越愤怒不甘,又兼这些年qiáng横惯了,不把你的回绝放在眼里,只想着我qiáng要了你,你总会乖乖认命……” 他忽然颤巍巍的抬起手来,支撑着濒死的力量,居然抚上了林凤致的脸颊,手指不住颤抖,却自下而上,一寸寸抚摩得轻柔而仔细,轻声道:“闹成最后那样,非我所yu,可是对你用qiáng的时候,我便该想到你会痛楚难当,却兀自不管不顾!我因为护不了你,发愤去博前程,求功名,一路走来勾心斗角都使尽,qiáng势霸道成习惯,最后连自己真正爱怜的东西也毁了!子鸾,你无论如何不肯失去本心,我却是活到最后,将本心给忘了……” 那手掌将要摸到林凤致眉间,终究失了力气,跌落下来,俞汝成只是悽然苦笑:“怎么……怎么会这样?走着走着,我怎么……就把你给丢了呢?……” 他声音渐渐低微,手掌颓然垂落,林凤致不禁失声又唤:“夫子!”孙万年见他面色转为灰白,惊慌起来,也赶过来唿叫“恩相”,又唤外面军医。俞汝成却又睁开眼来,神qing衰弱笑了一笑:“我熬不过今日了,药也医不了必死之人,不如让我清静——子鸾,我知道你奉命招抚,我要是将兵权给你,倒也是省你的事,可惜他们未必服你,我也不想硬要你再担这空头人qing。” 他眼中竟微微有jing光闪亮,那是日薄西山的最后一线光芒,吩咐的语气也沉着镇静:“我军中事务都已jiāo代完了,万年跟随我最久,忠心不二,惟有jiāo给他是掌得住的……这次又是功败垂成,见笑了。” 第124页 孙万年听到说自己名字,便在榻前跪下,声音哽咽的叫了声“恩相”。俞汝成目光转向他,看了一看,又收回林凤致脸上,嘆道:“子鸾,我毁你一世,教你这一生酸辛苦楚,委实也没法补偿……你至今未曾娶妻,多半也是不能成亲的了,难道将来学我一样凄凉入土?你一向同万年jiāo厚,他也瞒着我放过你几次了,你们……把你jiāo给他,我也放心。” 听了这话,殷螭头一个跳脚起来:“你当我是什么?我还没死呢!”林凤致和孙万年也不禁一脸错愕,孙万年倒是比较快回过神来,侧身向林凤致偷偷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病煳涂了,不要当真,由他说罢!”于是林凤致便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殷螭那一声叫嚷,俞汝成再衰弱也听见了,眼角瞥了他一瞥,仍然看着林凤致,又道:“子鸾,你平生受不住别人对你好,哪怕只有一分,你也必要回报,这样心软终要吃亏……尤其是这一个人,全无信义,你万万不要再上他的当,免得让我在泉下也不放心,你可答应?” 他这一句嘱咐终于使殷螭忍了又忍的火气发作出来,先喝了一声:“你!”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他这句“全无信义”——因为殷螭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委实缺乏信义——便听林凤致声音清晰的答道:“他——我从来不曾信得过他,你只管放心。” 这样截然的回答,要比俞汝成的话更让殷螭愤怒不已,一时不顾其他,直接过来拉他,怒道:“我再没信义,骗过你么?我们说个清楚!”孙万年皱眉过来相拦,喝道:“请阁下出去,这里不是闹事的地方!”殷螭真是火了,指着俞汝成道:“你……你临死都不放我们安逸!怪道你让我来听,就是要我听见他的狠话——好不恶毒,活该你一世得不到他!” 俞汝成竟然声色不动,只是眼皮慢慢垂了下去。林凤致霍然立起,回头向他喝道:“给我出去!”殷螭急道:“你……你还赶我?”林凤致厉声道:“出去!让我安静陪他最后一程!” 殷螭见他横眉立目,真是恼了,其实素来有点怕林凤致发火,气焰不觉立时消了一些,嘀咕道:“我……”孙万年过来qiáng行架着他便往外拖,道:“你也闹够了!恩相最后一刻时光,都不能放他清静?” 他是练过弓马的武员出身,殷螭到底力气不及,何况也知道这时再闹下去,不免更惹林凤致动怒,俞汝成既然真要死了,自己其实不妨放大度一点——因此也就不qing不愿的被拽出营帐,便在外面等候。 营帐捲帘门放下的时候,看见林凤致背对着门又在俞汝成榻前坐下,仿佛还伸臂向榻上虚抱了一抱,殷螭满肚皮的龌龊念头登时又冒了出来,跟着硬生生按捺下去:“老俞都病得不能动了,反正做不了实事,小林就算抱他一下,也不算什么!我不计较!” 然而俞林二人这一单独相处,却相处了很久很久,久得殷螭满腹酸水直冒,在帐外等得搔首踟躇,最后忍住孙万年的鄙视去问他:“怎么恁地久?你说他们会不会……当真做点……”孙万年一副要宰了他的样子,没好气的呵斥一句:“闭嘴!”殷螭恼火之极,心道前事我还没跟你算帐,你倒拿腔拿调起来,难道真当老俞临终託付一下,你便成了小林过了正路的jian夫了!刚要cao起袖子和他嚷几句,幸好还没闹腾出声,帐门一掀,林凤致慢慢走了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神色平静,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向孙万年点了点头,于是殷螭登时知道,俞汝成终于是过去了。 孙万年一呆,勐然直奔向帐内,随即便传出了号啕痛哭之声。 俞营各帐显然早有准备,听到孙万年痛哭举哀,各帐霎时间纷纷涌出人来,都奔向那顶营帐。俞汝成大业虽然未成,平素却颇有招揽人才的手段,军中死心服膺他的人委实不少,何况起事途中搁浅于此,首领猝亡,后事颇不可测,众人能不忧疑担心,伤痛之qing更增几分?有些人不能挤入帐内,便跪倒在帐外空地上捶胸顿足的大哭,满军哀声一片。 殷螭跟俞军也算结过宿怨,这时手下便悄声提醒:“主上,走罢?”殷螭答应了,到底放不下林凤致,又向他瞧了一眼,却见他并未领着手下,却是已经走到无人处,背向众人独自垂头立着。 殷螭忽然醒悟,跑过去扶他,安慰道:“别哭!还有我呢。”林凤致果然已经泪流满面,被他揽住了,不由自主倒在他肩头,不出声的哽咽。殷螭穿着护身软甲,林凤致的泪水渗不进衣内去,却于顷刻间打湿了他肩间罩袍好大一片。殷螭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这是小林第二回 在我怀里哭,上一次……也是这般哭倒在我肩头。” 上一回,也是为了俞汝成——所以殷螭回想起来的时候,剎时酸苦难言,却又悲伤莫名。 林凤致两次在殷螭怀里痛哭,居然都是为了俞汝成,这是何其荒谬?而殷螭又微微苦笑着想,他什么时候能为我痛哭一场呢?只怕——永远不会有的罢! 所以再酸苦无奈,也只能紧紧抱着,因为害怕一松手,连机会也没有了。 但林凤致很快就不再给他机会,这般痛哭失声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他便镇定下来,轻而坚定的推开了殷螭,道了一句歉:“下官失态,惊动阁下了——委实不好意思。” 他这一推比在怀里哭别人还让殷螭心酸不甘,忍不住道:“你还真跟我撇清!你真要……你便一点也信不过我?”林凤致淡淡的道:“不敢,和谈之际,下官焉能不信任阁下?” 他脸上泪痕jiāo错,却显然不想再多说话,于是退了一步,深深行礼,转身离去。 殷螭恼极,只叫:“站住!你就这么绝qing?自己发过的誓都忘了!”但林凤致根本不理这声喝令,殷螭也只好追上去,连声道:“gān嘛定要这样?咱们就只说公事罢——这里才死了人,你也谈不成了,不如一道回夏店铺我们两方继续谈?一道走也正好照应。” 他说公事林凤致果然就不峻拒,却也不甚亲热,只是答了几句多谢、有蒙的套话,殷螭使眼色让护卫靠后,林凤致的扈从都留在营外,所以两人倒是扯着淡一路走了出去。 走到营外,吩咐了随从的文书去向接手主管的孙万年作辞,以及说些:“仓促失礼,即回营所,更换弔唁服色,备办祭礼,亲来致奠。”之类的客套言辞。俞营之中因为新遭丧事而闹腾腾的,但孙万年不愧是俞汝成亲自指定的接手人,很快就指挥寨中开始办理丧事,也遣人来道谢与致歉,恭送二位暂且回去。 驰马离开山麓的时候,北风一阵阵紧了起来,chui得队伍旌旗乱飘,随队文书禁不住一起打哆嗦。殷螭居然在百忙中还没忘记让人取了林凤致丢在俞营的鹤氅,这时赶忙在马上递给他,顺便说了几句关心的甜话,听他声音温和的道谢,不免有点高兴也有点失落——林凤致真是为了俞汝成的死,失魂落魄到连寒冷都不觉得了,可是,有自己打岔与安慰,他这悲痛也能淡化了几分罢? 顶着北风行路,便是快马也要受阻,所以当两家队伍终于回到夏店铺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火把灯笼纷纷簇拥着迎接入镇。据报朝廷意见已定,内阁拟定的文书正加急送将过来,明日开始,便要准备下一轮会谈,同时应变俞汝成猝亡之后,俞军有可能生出的变故。 这等事务既繁忙又瞬息万变的时刻,原本不合适谈私qing,但殷螭还是忙里偷闲,在入镇的时候以谈秘密公务为名,遣旁人都退开几步,摆出一脸正色,拉着林凤致谈了一点私qing。却是郑重其事的说私qing:“小林,我以前bi你发的那誓,你现下当然不认了,可是我也跟你解了约罢!我开口解约,便不算你毁诺,我们从此各不相欠,好不好?” 火光照耀下他双眼闪闪生亮,脸上居然满是笑容,还是林凤致熟悉的那般没心没肺的笑,却又似乎带了些另外的味道,直贴过来,仿佛要bi进人心里:“我想过了,你说我们业已恩断义绝,那也好!恩断义绝之后,前事便只当一笔勾销,我们可以从头再来,我一定能够再要你爱我,你信不信?” 当着两方手下公然谈qing说爱,虽然众人已遵言退开,听不见说话,到底这样的表白也是件尴尬事。林凤致只能“哦”了一声,都不好变色回话,看着他默默退了一步,眼中不免流露出似戒备、似可笑、似好气、似不屑的种种神色来。但在殷螭看过来,他清澈的眸子里,却只印着自己自信满满的笑脸。 第125页 若道是眼底人千里,却不知眼中人可是意中人? 蓦然间又是一阵风颳上面颊,细微的冰凉之意在面上一拂而没,跟着周围有人喧譁了一声:“落雪了!”殷螭和林凤致都不觉抬起头来,只见黑空中一片片白絮漫漫而落。 清和八年冬的第一场雪,竟是来得分外早也分外大。 第90章 作者有话要说:擦汗,五一节勤劳了一把,摸鱼写文…… 小林为毛爱阿螭,理由已渐渐透露过,后面还会继续描述之的,遁……  林凤致立身儒门,自来不信命由天定,但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也只能苦笑自嘲这一生是华盖照命,凡是自己极力想逃避的都往往bi上门来,所追求的都纷纷漏脱手去,纵使倔qiáng到底,也毕竟拗不过天,终究自己还是一个人寂寞悽然。这等最软弱的想法他一般不轻易告人,以前却无意中也在殷螭面前流露过,换来殷螭好一顿挖苦加抱怨:“我看你这命硬,害自己也就罢了,还专门害别人倒霉!其他人不说,就说我,原本是个大富大贵大吉大利的命相,什么好运都自己送上门来的——却不小心认识了你,倒了多少大霉!” 林凤致当然对他的无稽之谈嗤之以鼻,但日后回想,却也承认殷螭的话部分有理——至少他自称命相大吉大利,还真不是虚头,他这辈子从出身到经歷,都是人所难及的福运,并且这些福运甚至没需要他多动什么手,便一桩桩自己送上门来给他侥倖机会。所以殷螭永远自信十足,折腾不已,哪怕在林凤致手里摔过几回跟头,也丝毫折挫不了他的勇气。 这一次冒着严寒与殷螭在夏店铺谈判,于林凤致来说实在是件苦差事,只能忍着烦躁不安,咬牙继续与殷螭将琐事辩驳到底,辩着辩着连自己的心气都无法平和,恨不能直接杀回京城去,狠狠参内阁一本颟顸误事,朝令夕改毫无主张;殷螭却反了一贯沉不住气的劣心xing,悠哉优哉的和他纠缠不已。弄得林凤致都不禁怀疑起来:虽然对方朝堂知识几乎不通,但如今分明朝廷是个拖延手法,他能看不出来?以他的狡诈xing子,能安稳等着朝廷算计?莫不是打定了什么坏主意,顺便还要拖自己垫背? 然而在林凤致厄运当头的时候,殷螭又一次好运发作了。谈判到第三日上,俞营那边丧事未毕,林凤致正要与殷螭开展第五轮关于爵位的谈判,京城忽然急送太后懿旨,召林凤致回京面圣,同时换礼部尚书前来接替谈判任务,据说这回极有可能答应殷螭绝大部分条件,包括召他带兵入京,以及将袁俞两军归编京营。 这个条件本是朝廷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的,尤其是允许叛军归编京营,岂非在京城左近埋伏火药桶,随时可以炸将开来,断送清和帝位?林凤致带着忧疑急趋回京,连下处也不及回去,便直接入了大内。小皇帝不在京中,代替小皇帝掌权的刘后同时召见林凤致与当下的内阁首座叶德明,在垂帘后竟掩不住语中惊惶之意:“哀家是女流之辈,全仗先生们支持……皇帝虽然年轻,却决计不至于煳涂如此,所谓迁都之旨,从何而来,还请彻查!” 林凤致与叶首辅在清和朝也见过不少风làng,但这回事态实在来得出人意料,一时竟无以应对,只能面面相觑,叩首而出。 等林凤致又风尘僕僕赶到内阁之中和辅相重臣们一道商议的时候,大家都来不及慰问林太傅的从军之苦、锋火之险,便一个个异口同声大骂起来南京朝廷来,尤其以脾气火bào的次辅杜燮骂得最是慷慨激昂:“定是南京那帮贼子挟制圣上,矫令迁都!当初我一再拦阻圣驾南幸,便是怕给南京做起大来,果不其然!自来南人yin险,居心叵测,屡欺京师,个个该杀!” 这一骂将南方人统统骂了进去,叶德明是浙江人,林凤致是南直隶人,听了只能嘿然,另一个也是籍贯南省的辅相不免想拍案吵架,被其他的大学士硬生生给拦了下来。林凤致过了一阵才问:“刘太师如何说话?” 一问众人又面面相觑了一下,叶德明道:“太师言道,六宫在京,先帝陵寝在侧,宁死也不迁都……还说南京悖逆不道,劫持圣驾……那个,太师适才上奏请命……”林凤致道:“南下去清君侧?”大家只好一起 点头苦笑。 北京现在面临着铁儿努大军来袭,又有俞殷叛军是心腹之患,还苦苦等着外路勤王军来援,谈什么赶到南京去“清君侧”?刘秉忠也是四朝老臣、当代名将了,决不至于连这个道理也不懂,既非乱逞意气,那么在危城之中,战乱之际,想要揭起“清君侧”大旗,其意实不可测!就算他无异心,又怎么保证掌握着京营兵权的其他刘氏子弟没有非分想法? 室外冰天雪地,阁内众文官却不禁都在悄悄擦着冷汗。林凤致左右权衡,摇头道:“因此召叛党入京……只怕更加不妥。”叶德明道:“逆臣俞汝成已死,孙万年反心不重,先赦其罪,或可招抚;殷庶人……咳,袁杰实是将才可用,又与刘太师有前嫌,未必不能用以抗衡,事急从权,那也说不得了。”林凤致道:“驱láng进虎,并非善策,列位大人三思。” 他的意思分明不怎么同意内阁意见,杜燮于是毫不客气的挡了回去:“太傅公说得自是药石之言,然此等qing势,还计较什么善策不善策?当年我等坚持京营不可全落刘氏之手,结果仍是无力制衡,诸公却又如何不提善策?这几年西南镇抚,北防加紧,朝鲜用兵,消耗京营兵力无数,兵部又有什么善策?” 兵部尚书章守成也在座,听了指摘不免愠怒,于是也反唇相讥:“兵权兵力之事,我兵部自是难辞其咎,然而这回南京擅自矫令迁都,意图裂我国朝,也未必不是户部的责任罢!若非这几年加捐加派,留都以下诸省怨声载道,怎会有背离京师之心?原本最是良驯的东南财赋之地,近年闻北京而色变嘲议,演成如今局面,又怪得谁!” 杜燮正兼任户部尚书,一听大怒:“东南加派捐税,说起来还不是朝廷连年用兵之过?从早年发太仓库银去重修昆明城,便是由于那一仗毁了昆明,所谓大胜却是摧残之极!……” 眼看阁内又是一场争吵,林凤致只好起身来做拦停,道:“永建朝的旧事,何苦再拿到眼下来分证?下官之见,南京矫令迁都之事,如今只是风声,尚未见着真正圣旨,真伪尚自可疑,就算是实,也必非圣意自专,朝廷决无抛弃北京之理——然而为此就召殷庶人入京,恐有后祸,莫怪下官直言冒犯列位。” 林凤致直言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暗暗苦笑着的,因为听杜燮提起昆明的事,就想到昆明之毁,全是殷螭gān的好事——当然也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么辛酸悲愤绝望,却又夹杂着一丝爱恋一丝愉悦的往事,悄然回来的时候,却已全无着落之处。林凤致甚至要咬牙坚决反对给殷螭以任何实益,将他的一切机会扼杀在萌芽状态,自己大约是这里最希望殷螭平安的人,却变成力排众论最敌视殷螭的人,所以人生真是荒谬。 林凤致无法直言出来的是,眼下这等qing势,决非巧合,而是算计!殷螭那么有恃无恐的慢慢和谈,乐于纠缠细枝末节,并不是他愚蠢到看不出朝廷拖延的用心,而是他业已料到,朝廷无法拖延下去,必然会出现急骤转机,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而联手合作——也就是说,如今南京朝廷矫令迁都意图分裂国朝的事态,乃是他预先知道的。 因为俞汝成虽死,生前埋伏下的重棋却还留在南京,自行转运着局面,甚至会因为俞汝成之死,变得愈发不可控制,无法阻碍。 在北京受到重围的qing况下宣布国朝迁都南京,北京这面的反应定是愤怒已极,同时又危险之极——倘若迁都的诏书正式颁出,北京朝廷却又无法弃城渡江而下,那么国朝实质上就成为了南北分裂的局面,从而会使各路勤王军裹足不前,观望难决,也会使意yu争夺权位的野心家们,获得乱世中角逐的大舞台。 俞汝成出亡之后,一直投奔化外,让人只觉得他专为外族效力,图谋打将回来,却不知道他的真实布局,仍在境内,这一场大计划悄然无声,却委实可以称得上宏伟之极——不幸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又一次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俞汝成临终的时候喃喃的说道:“这一次又是功败垂成。”这句话里,只怕自恨之意远远大于自嘲——不仅仅是功败垂成,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苦心布局,留下白白与qing敌仇人受用。俞汝成一生jing于图谋,擅长慢慢培植力量,可谓是个耕耘派,不幸遇上殷螭这个天生的混水摸鱼党,于是俞汝成辛勤培植出的结果,却让殷螭成为一个快活逍遥的摘桃派。 第126页 所以殷螭的命相,实在太好! 林凤致走出文渊阁的时候,外面白雪反she阳光耀眼,一时竟有头晕目眩之感,官靴踏在路面上,雪虽扫净,却仍有极薄的凝冰在靴底轻微破裂,林凤致竟想起许久之前的往事——那是自己决意倾覆反正,主动委身殷螭以便下药绝他后嗣的时候,头一回自愿和他上chuáng,便是在文渊阁中,事后走出阁来,外面也是雪后一片清冷的寒。那一刻自己心中其实充满厌恨羞ru,却有仇恨如火意志如钢,支持着不堪的身躯坚定前进;而此刻呢?俞汝成业已死去,同殷螭也决裂到覆水难收的地步,面临着的,只是一个危险又混乱的大局,心力jiāo瘁寻找平衡的支点,却又无权一力掌控。 甚至找不到力量支撑自己走下去,无论是爱是恨,都如烟云过眼,居然连痕迹也不剩,于是连身体里的气力,也似乎都被抽空了。 然而他还是与同僚们扯着客套话一路出了宫门,坐入官轿之后,轿夫便殷勤问道:“大人,可是回府?”林凤致想了想,笑道:“我孤身回京,家里连个人都没有,回去做甚!先送我去官驿胡乱住两日罢,这等时候也讲不得舒适。” 一品官员来住官驿,的确是件罕见事,所以驿舍上下也大忙了一阵,林凤致别说没带行李与僕人,就连银钱也不曾携带,幸好太后关心臣子,特意派了内监来服侍太傅大人,又赐了些金银物事。林凤致谢恩领了赏赐,却退还了内监,吩咐驿舍先拨人临时替自己跑腿服役。住下一两日,京中官员们便流水价来拜会致贺请宴,林凤致也只得一一还礼。 忙着应酬的时候,便听说城外礼部尚书接手与叛党谈判,几日来颇为顺利,孙万年首先答应了被收编,爵封武显将军,却不肯进入京城,自领手下将领去驻西南面兴州中屯卫,因此也没来与林凤致相见。林凤致寻思,孙万年本是弃武从文,如今却又得了武爵,宁不知是喜是悲?而他的胡妾与二子尚自留在建州,又不知能否接回中原来? 殷螭的封爵,却又多费了一点口舌,终于双方各让一步,殷螭不再qiáng朝廷之难非得做太上皇——这原是漫天要价,自居奇货,他也知道绝对不成的——朝廷也不ru降他为郡王,将“北靖王”之封号去掉了“北”字,改封为“靖王”,同时赐其改名殷诚,以见其诚心为国效忠之意。袁百胜获封武功将军,与孙万年一样是二品武爵,仍然驻守营州卫,不随靖王入城,这一面是刘氏不愿意接纳其併入京营,一面也是含有对朝廷的戒备之意,万一朝廷言而无信,想要暗害其主,便不得不考虑在外的这支qiáng兵。 于是朝廷择吉日大开城门,请靖王殷诚入宫领取封爵。殷螭带了五千jing兵,威风凛凛驱马入城的时候,朝中三公三孤以下各重臣,以太师刘秉忠、太傅林凤致二人为首,领头迎接出来的时候,冤家相会,不免各自眼红,却又均笑得一派chun风蔼蔼,貌似全无芥蒂。 面上是笑,心里藏刀,又如何能真无芥蒂?至少殷螭的芥蒂,进京头一日便对林凤致狠狠抱怨了出来:“好端端的,给我赐什么名字叫殷诚?以为改了名,大家就不知道我是谁了不成?你们也真掩耳盗铃!” 他是领毕封爵出了宫,便径直打听了林凤致下榻的官舍前来拜会,林凤致还在宫里与内阁大臣们又商议了一回事体,回来比他晚,居然让他屈尊等了小半晌,只好一入门便告罪不已。殷螭抱怨过后,林凤致当然无话可说,又道了诸如:“朝廷自有主张,下官懵懂未闻,王爷见罪。”之类的场面话,说得冷淡又敷衍。殷螭不觉有些伤感,过了一阵又笑了:“林大人真是会装佯——却不道到了今日,你又称我王爷,我又称你大人,我们之间,居然回到原来了!” 原来命运兜兜转转,却是有一日又回到原点,你仿佛仍是旧日顽劣王爷,我依稀还如昔年清贵侍臣,隔了这些年的风波恩怨,竟似全然抹平,从这头一望而到那头。 殷螭牢骚完毕就被林凤致客气的端茶送客出去,他的王府已毁弃,又戒备着京中势力暗算,只好先跟手下jing兵在南城宿营。林凤致则在命人收拾自己的宅第,准备过几日便搬将回去,免得驿舍之中难以清净,更难以回绝这厚颜傢伙的骚扰。何况京中一日比一日更是寒冷,驿舍虽供火炭,到底气息粗恶熏人难受,林凤致不讲究舒适豪奢,却喜欢洁净清慡,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宅第住着自在。 从冬月直奔腊月的时候,关外战事愈紧,战报一份份送将进来,铁儿努分兵四路,已直抵长城之外。这一回蛮族兵势比往年都qiáng大,不数日便闻宣府告急,大同告急,阳和口血战,密云关示警,战报求告雪片般送入朝廷的时候,记录战况的塘报也一份份在京城中流传出来,市民中开始笼罩着惊慌不安的气氛,京郊四野的百姓也纷纷投亲靠友,南下的南下,入京的入京,只怕又象上两回一样,被蛮族在四郊烧杀抢掠。京城中驻军云集,难民也云集,于是九城提督不得不加紧巡查,维护平安。 就在这惊恐氛围愈酿愈重的时候,南京方又送来了一个严重打击——那份北京朝廷接到的密报,说天子已有下诏宣布迁都之举,大家都只希望乃是南京的迁都派放出的不实风声,小皇帝万万不能真被他们鼓惑甚或挟制,然而正式的诏书,却由不得大家不希望就不传抄送来! 南京朝廷送来迁都诏书的同时,一字不漏抄下诏书的邸报也迅速在京中散布开来。市民本来还被朝廷瞒在鼓里,这一来瞒将不住,登时譁然一片,满城大乱,连日奔涌向金水桥声讨唿吁,甚至激烈的举人秀才太学生们,沖入搬出景阳钟敲得震天价响,请朝廷给出说法,岂有这般不明不白,不加知会京城百万军民,就擅自迁了国都的道理?祖制何在,国法何在,圣驾何在,大臣何在! 这场请愿无法消弭,连执金吾也拿群qing汹涌的市民没有办法,直到刘秉忠亲颁手令,命京中骁骑营出动长枪队去驱赶,才算没让市民们在愤怒之下冲破宫门杀进大内。但长枪队驱逐的时候,免不得流血伤人,京中一向娇惯的市民哪里吃得了这等亏,愈发鼓譟不停,向长枪队投掷石头瓦片,骁骑营又急调铁盾队去遮护,市民们便换作砸石灰包,结果一场混乱之下,骁骑营多人眼睛受伤,市民却死伤数十人,金水桥前满地流血。这一年是乙亥年,国史实录上便称作“清和乙亥迁都之变”。 国朝前代并非没有出过杀戮百姓的bào君,但自从重福帝穆宗的祖父安裕帝孝宗以来,就一直以爱护子民、护持言论的祖制为要,国民们几代以来享惯自由风气,尤其以南北两京被纵放最甚,一下子遭此铁血手段,不免怨愤之气沖天。武斗不得,于是文谏,从缙绅到商贾走卒各阶层代表人,都各自递上抗诉书,将朝廷骂得狗血喷头,大有同你们这帮残bào昏庸的君臣来个“时日曷丧”的意思。 武斗是京营接招,文谏本该阁臣应对,可是这几日因为接到南京的正式诏书,北京阁部也是一片混乱,连日商议对策之外,还要忍受朝堂各派言官纷纷飞入抨击南幸的弹章,认为就是南幸促成留都胆敢自立;同时当时为小皇帝人身安全着想贊成南幸的臣子,也纷纷上疏哭天抢地,认为小皇帝一定是势单力薄,被南京那帮不怀好意的臣民给挟制了,不然的话,就算他抛弃得下北京朝廷,又怎么敢公然抛弃母后宫廷、祖宗陵寝!所以刘秉忠那一派有点居心叵测的“南下清君侧”之议,一时竟得到了许多大臣贊同,大家几乎忘了北京的兵力连抵挡正在关外扑杀官军的蛮族军队都嫌薄弱,就愤愤然觉得只要大军南下,一定能将南京的乱臣贼子们统统肃清,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提迁都两个字! 北京方面这些议论与奏疏,自然飞快的抄上邸报,传向城内城外,甚至直直流向南京而去。南京方的反应也是快极,快得几乎不似他们往日做事拖沓的风格,不出七日,新邸报又抄回北京来,却是南京群臣纷纷回骂北京百官才是大逆不道,以后宫为质意图劫持朝廷,杀伤市民,又勾引前朝叛臣废帝,其心难测,其状当诛! 所以在北京声势汹汹要南下清君侧的同时,南京也在群qing忿忿要北上救太后。北面指责南边挟制皇帝、矫令迁都,南面便反咬北边劫持太后、另立朝堂,也就是等于互指对方是伪政权,隔着huáng河长江遥遥数千里,实仗暂时打不起来,嘴皮仗却打得硝烟瀰漫。 南北分裂之势,从此果真告成。 南北两京这等局势,各地勤王军只能按兵观望,怎么敢胡乱出军,万一站错了队,岂非自附叛逆?因此北京在分裂之际,也就成为一座孤城。 十二月朔日,太师刘秉忠越过阁部,自行签署戒严令,宣布九城戒严,市民人等不得随意出入京城,满京处于京营统制之下。 第127页 五日,太皇太后病,传懿旨命靖王殷诚入宫省母。 同日,太后亦降懿旨,命刘秉忠领诸子弟入宫面圣。阁部同时奉诏,与太傅林凤致一道赴慈宁宫,向太后宣誓死守京城,决不背反离弃。 此际西北面一线,蛮族铁骑破宣府、下延庆,正扑向居庸关而来,京城已是危在旦夕。 第91章 作者有话要说:复试结束回来了,想休息两天再写,结果还是先写下去了,不过写得真是凌乱……一夜没睡觉,脑子成糨煳,遁!  本朝自太祖定下“后宫不得gān政”的训语,后代莫不遵从,然而这条祖制虽是毫不含煳,执行起来却也颇有微妙。比如说后宫之中,皇后妃嫔之辈自然是万万gān不得政,但太后身为皇帝之母,在奉行“以孝治天下”的国朝,地位大于皇帝的也只有太后,当皇帝犯了过失,又或年幼不能亲政、暂时不在朝中,除了太后懿旨,更能以谁的名义凌驾皇帝之上,行使掌政大权?当年殷螭被群臣废黜,不免要扯出太后的大旗来降诏责罪,而如今殷璠身在南京,北京阁部也只能奉太后懿旨处分国事。说到底,所谓太后降旨,实际上还是文臣主持朝政。太后有号召力,无决策权,何况国朝闺教重妇德轻才学,一介女流也缺乏处分国事的政治素养,后宫勾心斗角的手腕,拿到政务上是行不通的,所以掌握分寸,进退得宜,使百官有条不紊的各司其职,并且不生出“牝ji司晨”的流言,这才是刘后扶持小皇帝登基八年以来,最为难能可贵的品质,也是林凤致颇为钦佩刘后、竭诚与之合作的缘由。 自来幼主立朝母后当政,鲜有不用外戚的道理,其中理由实是简单,因为女子涉政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男大臣们的对立面,除了娘家亲戚,委实也无可靠可信之人。所以当一度被兄长们抛弃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刘后,开始以“永建皇帝得位不正,荒唐无道”的理由拉娘家人结盟废立的时候,原本听姑母的话而推举殷螭的刘秉忠等人也不免设想了比永建朝更为美妙的政治前景。八年前那场废立,主谋的几人各有目标,并且最终也各得其所哉,刘后重获中宫之主地位,保证丈夫这一支血食不绝;林凤致成功倾覆反正,赎回误进遗诏之大罪,将朝堂格局重新恢復到嘉平朝风貌;刘氏子弟也由此显赫一时,权倾朝野,几乎将刘秉忠世袭的“威武伯”爵位升至“镇国公”——然而这也是刘氏显赫风光的顶峰,议升爵未遂之后,刘后与林凤致合作的后手力量终于慢慢见了效果,将朝政的天平向另一头倾斜下去,终于遏制了外戚权重的危险因素继续膨胀,美妙前景只是昙花一现,不免使刘氏私下里颇有怨言。 刘后听从林凤致等人建议,努力使朝政走上嘉平旧格局的举措,唯一的不利后果就是造成刘氏后党与内阁为首的大臣们彼此对立,其实这也是国朝一向重文轻武,到了战事多发需要倚重武将的时候,潜藏着的文武不和终究要爆发的体现。如今这爆发更趋明显化,刘秉忠绕过阁部自行签署戒严令,便是极端无视文官集团决策权的举动,这使内阁大臣们既愤慨又惊惧,也使朝野内外议论纷纷,疑虑不安。 在这种qing况下太后召见刘太师暨刘氏子弟,自然是试图在qiáng敌bi境的危殆当口尽量调和内忧,共御外患。内阁大臣们并不怎么相信掌握兵权的武将能被太后这弱质女流吓住,但听说太后这回动了真怒,在宫中声泪俱下,痛斥兄长背理越权,难道要将刘氏合族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众大臣在宫门等待传入的时候,正见着刘秉忠率领子弟们退出大内,腰板虽仍挺直,脸色却难免有些灰白,显然受了太后的严训,颇有些心神不定,毕竟数代勛臣,争权之心则有,篡乱之名却委实当之不起。 于是众内阁大臣心里那口屈气总算平復了几分,到太后面前也不再象前几日攻讦刘氏的奏章中那样火冒三丈,定yu跟刘氏撕破脸而后快了。刘后业已恢復平静,在垂帘后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雍容温婉,只是向大臣们担忧了一下小皇帝的处境。内阁这段日子已将拒绝奉迁都诏的正式回復送往南京去,但对方迟迟未来答覆,反而继迁都诏之后又来了请求太后率六宫南迁书,阁部当然是不同意,南方不免又多了北京劫持太后的证据,邸报上这几日愈骂愈是jing彩,皇帝却一直保持沉默,使大臣们更为忧疑,却又不好说得。 刘后道:“太皇太后与哀家两代未亡人,先帝陵寝在此,何敢离去?我等女流不懂国家大事,只知节义一端,宁死不能捨弃!南京那帮逆臣挟制我儿,又令南迁,后宫决不奉命,今日正要写一封斥书驳回南京阁部的说话——妇道无知,文字拙劣,要请先生们多多指教了。”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委託内阁以皇帝祖母与母亲的联合名义斥责南京,其实自从扳倒殷螭之后,尊前太后为太皇太后,便基本上将其架空在后宫,只管颐养天年,外事都闻不得也问不得了,但刘后向来做事面面俱到,无论什么时候要亲自出面发言,都必须抬出太皇太后在上,以示尊崇孝敬。内阁也是习惯了的,这样的旨意不消说是首辅去拟,于是叶德明叩首奉命。 刘后又道:“哀家前几日恍惚听说,南京那边要闹,也是因为这些年赋税加重的缘故,国税上的事我妇人家如何懂得?但想来想去,自永建朝亏空过多,本朝又一再用兵,国家也委实艰难,后宫怎忍挥霍民脂民膏?前几年祈雨,宫中已蠲了花粉银,如今又当危难,哀家也正传令六宫一道素食减膳,为国祈福。京师这面宁肯多节省几分,好让南方百姓喘口气也罢——却不知道能也不能?” 她从来不gān涉具体政务,这番话也是娓娓道来,有如谘询,众大臣却不免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太后的意思便是要减免东南赋税。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次辅兼户部尚书杜燮登时反对:“太后,恕臣万死直言,这可不能!如今国库委实亏空已极,西南自从永建三年叛乱之后,每年非但不能徵税,反要年年拨款镇守与安抚;西北又是连年用兵,每年发百万军饷尚嫌不足;朝鲜那一块又糜师几十万,耗饷数百万,才算清出眉目,日后朝鲜国王回国,少不得又是一笔赏赐……偏偏这几年晴雨不调,直隶、山东、河南、湖北处处欠收,眼下除了东南一块,更有何处能缴足赋税?” 他还在慷慨陈辞,其他人却不免一起暗中摇头,心道眼下东南一块都不奉我们为京都了,赋税收得再多,也落不到北京手里,太后这一着棋,也叫一个反间之计,下道免税旨意,乐得看南京奉与不奉,东南的百姓又是怨与不怨?这招数不消说太后是想不出来的,八成是林太傅的主意,杜阁部却还絮絮废话,好不傻气! 但这样的主意,也实在是一着险棋,只顾眼下争衡,不顾将来大局,纵使如愿挑拨得南京臣民不和,使小皇帝找到反制群臣的着力点,但南北分裂终非长久局面,国朝终究还要统一,朝廷万不能失信于民,这等旨意颁出便不好收回,急需支付的军饷以及其他开支,又往何处去找?林凤致并不是一个急功近利、饮鸩止渴的xing子,要出这等险招,想必也是bi到极限了。 内阁诸人看不见隔帘太后的神qing,却不免全盯着林凤致看,他只是垂首恭坐于赐座之中,竟不反驳杜燮滔滔不绝的反对意见。叶德明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支持太傅,但一想这个主意将来后患无穷,这等罪责最好还是让他自己去担,于是也就保持缄默。 等杜燮终于将反对意见全部陈述完毕,刘后在帘后倒还保持着平和,只是温言道:“杜阁部管理财政,定是有见识的,哀家到底是女流无知,却教先生见笑了。”杜燮慌忙起立,离座告罪道:“老臣不敢。”刘后大约微微笑了笑,说了两句褒奖话,又道:“哀家本来还想着,宫中减去开支,一年也约有几十万,何况我等都是孀妇,当此国难之际更无甚奢华心思,倘若停了江南织造、发出宫内藏珍,约莫也折得数百万罢,谁知仍是不足敷用——这样的话,说起来甚是小家子气,哀家也觉得含愧了。” 杜燮忙又道了几声“不敢”,颂扬了一下太后的贤惠仁德,却仍是咬定不能减免东南赋税,不然无以支付兵部开支。林凤致到这时终于开口,颂圣几句之后,便是斩钉截铁一句话:“臣以为太后的意思,非但甚是有理,而且亟需去办。阁部应当即刻拟减免赋税的告示,急送南京,否则被他们抢了先,我等便被动了。” 太后的意思实是林太傅主张,乃是众人意料中事,所以他开口支持并不出奇,但最后一句话却使杜燮也惊了一惊,不禁问道:“林大人的意思,南京那方也有可能……”兵部尚书章守成也道:“南京亦要负担沿海守军饷银与年年的西南拨款,如何减免得了?再说他们也无必要……”林凤致态度倒不qiáng硬,回答却十分确定:“下官虽是推测,却非臆断,免税之事,若能同他们打个平手已是好事,只怕若不急办,连平手的机会也丧失了。” 第128页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免微微眯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至今为止,南京朝廷在这场迁都大变之中的主持人还未真正浮现出来,这步骤却是来得周密之极,殷璠是不是也正处于无可抓摸之中?远距两地,消息阻隔,只能尽量就自己所知所料,给那孩子送去能把握住的机会,纵使gān冒奇险、不顾将来也说不得了,可是他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平素做大事就常常昏乱慌张,这等危难关头,却不知能否及时稳定局势,平息变故? 何况自己这边,又不能完全做得朝政主张! 这种感觉真是无力,因此林凤致一反持重的旧态,竟自力主行险起来。可惜尽管指出可能的危机,户部也不敢立即拍板担当这么大的风险——毕竟林凤致的想法稍微自私,只是希望赶紧扭转殷璠处境,结束分裂状态;而户部不仅仅要对一个皇帝负责,还要为国库与本朝长久开支考虑。杜燮脾气bào躁,为人古执,钱粮上的事,一向是决不肯松口的,何况他身为北人,见此南北分裂局势,对林凤致等南方籍贯的官员更怀有不忿之心,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他又想为本籍减轻负担,不顾北方朝廷大局,如何能点头贊同! 所以在太后御帘前争执一回之后,最终结果也不过是获得将此议题拿到朝堂再讨论的机会。一旦跟户部上下以及科道众员纠缠起来,想必更是麻烦,但林凤致倒还是不怎么气馁的,好歹这个主意如今是太后提出,后宫又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减免赋税,那么获准方案的机率还是很大的,毕竟自己在朝中也不是全无影响。 这次入宫除了宣誓决不离弃京城之外,便是向太后也表明了团结一致的意思。其实近来因迁都之变的缘故,京中颇是排斥南省人,以至于朝臣也悄然按籍贯分作南北两派,杜燮乃是北派领袖,林凤致与叶德明这两位江南人氏则当仁不让的成为“南贼”之首。虽然当外敌来临之际群臣没工夫就此掐个天昏地暗,奏章上小小的嘴仗也免不得要打一打的,这样的势头甚是不良,所以太后要大臣入宫宣誓,也是尽力弥fèng内部分裂的一种举措。 待太后召见完毕,内阁诸人谢恩退出,却留了林凤致与兵部章守成继续向太后回禀一下战况。等章守成将北寇的来势尽量以简单的言语讲了个清楚之后,刘后也听得倦了,二人便告退。刚要出殿,便听外面通传:“靖王参见。” 林凤致早知道殷螭今日奉召入宫省母,却没想到他见了太皇太后之后,还要来见太后,不觉脚步缓了一缓,章守成已与急急走入的殷螭噼面遇上,急忙见礼,林凤致于是也隔着几步行了一个参见礼。殷螭偏偏冲着他笑道:“林大人好巧——小王正愁叔嫂有嫌,大人不妨陪我一道见驾?” 其实慈宁宫大殿之中满是内侍女官,又能有什么暧昧形迹?何况殷螭与刘后非但是叔嫂,也是表姐弟之亲,以往在宫中还常常直接见面的,也没见他避过什么嫌疑,这话分明就是找藉口勾搭。林凤致正要挡回去,殿中女官却传来太后口谕:“请林先生留步,娘娘还有话说。” 林凤致只好奉命,不随章守成回内阁,而是陪着殷螭又转过大殿屏风,向帘后深座之中的刘后再行君臣大礼。殷螭这回倒是分外老实,居然连与林凤致前后入来的时候,相距极近也没有乘机揩油说几句讨嫌话,脸上虽然在笑,笑的却不如平素得意,林凤致不免想到,他自被废黜圈禁以来,已是整整八年不曾入宫了——还不止圈禁以来,自那一年初他南巡离宫,就再也没有回到大内,这般算来,竟是有九年的时光不曾与宫中母后相见。 殷螭再没心没肺、天xing凉薄,终究人非糙木,母子天伦之qing也是有的,政变只是一夕变故,世态便是天翻地覆,多少朝政纷纷更换面目的时候,很少有人去想前为君王后成庶人的政坛失败者那里,还有什么牵挂不下的家事人事,更不会去想他们母子生离八九年,同在京城相闻不相见,是否一种痛苦经歷。刚去定省过病倒深宫的母亲,殷螭的脸上并不见一丝悲戚之容,林凤致心里却忽然酸楚了一下。 赐座之后,帘内刘后也似乎颇有疚意,良久问了一句:“太皇太后可好?”殷螭道:“谢皇嫂恩典——母后说道,垂死病中还能见我一面,倒也瞑目了。”他居然还笑着又一拱手,道:“皇嫂也不需放在心上,母后一向说话爱闹虚头,我是听惯了的,并不放在心上。我既回了京城,又蒙朝廷恩典復了爵位,以后要多见面还不容易?长长久久的事,尽自无妨了——我适才便是这般跟母后说。” 刘后一阵默然,半晌忽然道了一声:“搴帘。”帘内女官“啊”了一声,刘后又道了一句:“卷上帘子,哀家与靖王原是姐弟,勿需嫌疑——也多年不曾面见了。” 细竹帘与轻纱幔一道道捲起分开,露出太后凝然端坐。林凤致谨守君臣之礼男女之防,后退垂目,不敢平视,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他与刘后联盟合作至今,无数次宫中召见,却一直隔着一道垂帘,除了最早在巫蛊案中刘后曾经失态冲出帘外叩首求罪,林凤致在侧飞快掠过一眼之外,这些年来,竟不知这位同盟到底如何形相。这时终于见到正面,虽然仍然只敢惊鸿一瞥,却不觉生出暗暗嘆息:“其实……她原是极美的人物。” 竟敢对太后的容貌品评妍媸,尽管乃是腹诽,也委实是极其大不敬的行为。然而林凤致却又觉得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乃是对这位盟友应该生出的评价——林凤致自来与男女之qing风月之事无缘,平生除了母亲,便再没有打量过任何女子面貌,更休说评价了,妇人家到底美与不美,他其实也说不准,只是直觉将这个评语,放置了上去。 然而这个女子又委实并非美好人物,她甚至不乏自私狠毒yin柔的一面——尽管她从来没在林凤致面前表露过,林凤致为了达成合作也只能当作浑然不晓,在默契中各做各的事,心里却不能全无戒备,正如刘后一面倚重自己削弱后党势力,一面也反制着自己一样。林凤致对刘后的处事手腕评价是合格,道德素养不免欠奉;而反过来料知刘后对自己政治才能极信赖,感qing弱点亦窥破无遗。所以在彼此防范之中,又有微妙的平衡,竟自有一种亲人般的熟悉感。 这样的熟悉使他们合作无间,却永远无法相互吸引——其反比就是殷螭与林凤致始终达不到互知互重,相互间却有一种奇妙的信任,算计陷害,恶形恶状,终究挡不住qing 爱如火。殷螭嘴上说着才不信林凤致爱自己胜过一切,心里却笃定拿捏着对方的爱;林凤致总是鄙夷殷螭满口许诺从不算数,却又一度qing不自禁将他的甜言蜜语照单全收。于是没头没脑的相爱,傻里傻气的热恋,最终无可挽回的决绝,只余茫然。 大约只有到这种时候,这样的三个人才能面对面的聚首,抛弃一切过往恩怨qing仇,讨论联手。可是殷螭对这个联手,又是持着嗤之以鼻态度的:“再次谢过皇嫂恩典!皇嫂的风光,已到极盛,令兄也大可借重,何必来找我这罪人?便不怕我居心叵测,再次断送大位?” 刘后自孀居后便不事铅华,国难当头更是素服无饰,然而神qing中的倨傲与坚定,却胜过一切盛妆,衬出容色光华无比:“自嘉平元年先帝册封为后以来,我便执掌中宫,到如今已是十有四年,只是殷家妇,无復刘氏女!” 她缓缓起身,忽然唿了殷螭的旧封爵:“豫王宿怨颇深,自是难免。但我身为冢妇,尚不忍见到宗庙倾覆,殷氏祖宗不得血食,你是先帝嫡弟,倒甘心奉社稷于外姓外族?外御其侮,古有名言,豫王少时虽不甚读书,见识也定然较我女流为胜,想必也是明白的。” 殷螭不觉一哂,却不说话,刘后正色道:“先帝在世之时,我也曾有忤怒之过;宴驾之后,未亡人更不敢说事事对得起先帝——百年之后,先帝或怨我怒我,我亦甘心承受,只有一样,便是如今这节义大端,万不敢逆,否则怎有面目復见先帝于九泉之下!豫王,我今日言尽于此,愿不愿意,你自己斟酌。妇道人家,于大事并无见识,一切都委林先生主张,你决意如何,不妨与先生商议,我……是为先帝请你三思。” 殷螭与林凤致退出慈宁宫大殿之际,搴帘后便迴避出殿外的内侍女官们才纷纷回殿服役。殷螭一时有点感慨,走在出宫的抄手游廊上,把随从赶开几步,便忍不住跟林凤致抱怨:“哼,说的好听,还不是这时候她没处抓摸了,于是想骗我上贼船帮你们?帮完了天下太平,多半又是一脚踹我过墙!我gān嘛做冤大头?”林凤致保持着落后他半步的尊卑之别,只回答道:“王爷本是图利而来,自可斟酌。” 他的冷淡敷衍殷螭近来是受惯了的,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回头看他,笑道:“怎么不跟我并肩走?真是生分——你说我图利而来,这话自然是对的,却知不知道我最图什么利?你们给不给我?”林凤致料知没有好话,才不接话,殷螭果然笑嘻嘻的道:“我眼下一心就是贪图你呀!要不然,你拿身子跟我jiāo换,我便帮你们?你反正跟我好过无数次了,再多几回也不吃亏,这笔jiāo易岂非划得来!” 第129页 林凤致对这样无耻的话只是微微一冷笑,都不屑于回答,殷螭也只好替他答了:“唉,开个玩笑,你也不领qing!我知道,国朝大臣哪能做这么龌龊的事——再说要挟你跟我,也没意思,我也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林凤致道:“联手与否乃是大局,能够左右王爷决策的也是实际利益,下官一身何关大事,王爷自便。”说了这句,也不免淡淡揶揄了一句:“再说,天底下又哪里真有红颜祸水倾国倾城的事。” 殷螭好笑:“你真记得牢,小心眼!没qing分!”他索xing退后一步和林凤致并肩走,拉住他袍袖,笑道:“做什么老是跟我板着脸说话?还整天躲起来不见我!我都上门拜会过你,你也不来回拜我,害我等到今日,你没qing分也就罢了,连宾客路数都不肯做了?”林凤致道:“下官拜府不值,有所失礼——却是拜会过王爷的。”殷螭恼道:“不过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拿帖子来装门面,这一招当我不知道?我叫人见到你来拜就一定死活留住,你倒jing乖,直接派人丢了拜帖就走,分明就是不想见我!还敢託词狡赖?” 趁主人不在家递拜帖原是官场上迴避不见的套路,自然一戳就破,林凤致也只好淡笑。殷螭又跟他岔开别的:“我最近委实好不凄凉!前几日我想回去看看我的王府还在不在,谁知道……”林凤致道:“贵府走水之后,大约业已官卖了罢,王爷这番回京,日后自有新府邸,也不必伤感。”殷螭道:“伤感?我还好笑呢!我到那块地方一看,卖掉还不算,还卖去在沿街处建了个古怪房子,花玻璃,小阁楼,顶上尖尖——”他说着比画了一下,又道:“里面还有穿着古怪衣服的人又唱又说的,很是热闹,我问了人,说是主人姓黎,大号叫做泰西,什么大西洋国人……” 林凤致想了起来,道:“哦,原来是泰西先生,他是徐工部结识的西洋传教士,算学很是了得,我同徐年兄前去拜会过。”殷螭道:“怎么,你连红毛鬼也勾搭?真能耐!”林凤致不理他,继续道:“泰西先生大约清和四年就来京了,我也去听他讲过学,他那个教派颇是古怪,非佛非道,倒也劝人为善,徐年兄是满相信的,业已受了什么洗,入教了。我记得泰西先生一直向朝廷申报,要在京城立个庵堂传教,礼部倒也批准了,只是京城地贵,一般人家又不肯和洋教庵堂挨近着住,因此一直建不成寺庙,受不到香火。”他说着倒也不禁笑了,道:“王爷的府第想必是因为走水伤人,不甚吉祥,寻常人不敢去买,地段倒是极好的,泰西先生的洋教多半不忌讳,便买下来建庙了,也算给王爷祈福啊。” 殷螭连骂“晦气”,道:“祈什么福?我好好的家里地皮,被建了庙还罢了,居然还建了洋和尚庙!我不管,你必得赔我。”林凤致道:“王府重修,礼部自有分定,王爷稍安勿躁。”殷螭又涎脸起来,扯着他笑道:“重修还早呢,我老住在军营也不舒服,住别处我也不放心,要么跟你借住?你家反正也没别人,多我一个不多,还正好做伴。” 林凤致立即回绝:“第一于制不合,第二下官家居简陋,无以招待,第三朝内恐有议论——万万不可。”殷螭嘆道:“你回绝也就罢了,还一二三的摆一堆道理!就这么不近人qing?我委实想你得紧,尤其到了晚上,一想你就动火,却又抱不到你,好不难过!” 林凤致皱了皱眉,走在宫中不好发作,只能鄙夷不理。殷螭继续撩拨:“其实你也喜欢做的,gān嘛这么装佯?想咱们大夏天的时候都jiāo颈叠股搂着睡觉,现下腊月天气,你倒忍心让我一个人睡冷被窝?小林,以前整整八年没有你也就罢了,如今你陪我那么久,那么火热,忽然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了,我足足有半年空chuáng,怎么打熬得过来?” 林凤致倒也不生气,道:“王爷果然是辛苦——好在京中虽然戒严,南城堂子听说倒不曾关门,王爷驻军处离得甚近,不妨赶紧去解解寂寞;或要召集歌伶入营服侍,下官也可代王爷向教坊司开口,让他们徵选送去便是。”殷螭嘆了一口气,又骂了一句:“恁地没良心!”忽然摇头道:“南城堂子——那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去的了,去了会想起紫云,玩也玩不痛快,我何苦来。” 林凤致只道他还继续有一堆厚颜无耻的rou麻话要说,却不料他嘆息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倒是一怔,转头看了他一眼。殷螭立即抓住他,问道:“看我什么?你好久没有这么看我了,莫非又觉得我顺眼了?”林凤致嘆道:“原来你还记得紫云。”殷螭道:“我怎么不记得?好歹他也是为我死了,我再不欢喜玩他,也是记得他好处的——我可不象你,总是没良心!” 林凤致默然,挣开了他的手,慢慢的走,过了好一阵,才声音极轻的道:“你确实是有良心——只有那么一点点,却总要足尺加三的嚷出来,惟恐旁人不知。”他顿了一顿,声音更轻,俨如自语:“可是,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比没有好。” 他最后这句自语殷螭当然没听见,听他形容自己的良心状态如此不堪,不免大是不忿,道:“你不过是瞧我不起,所以只管诋毁我!我们不是还要联手?你这个样子我们怎么谈事体?再这样我也要赌气了!” 可是殷螭到底不会和林凤致赌气,因为当真谈起正事来的时候,林凤致是非常认真、也决不迴避的,那么在正事里夹几件私事,慢慢撩拨,岂非到底有机可乘?殷螭承认自己绝对不是因为林凤致的缘故才愿意与刘后联手,事实上自己和朝廷谈判的时候便看准朝内纠纷,打着太后要来求自己联手的小算盘而来,加不加上林凤致做砝码,结果都是一样,但是,加上他之后,这过程又是何其的不一样啊。 一时之间,殷螭甚至是把正事抛开一边,专心的想着怎么哄回林凤致来才好,他不无自信的想,小林是别扭,可是我有耐心跟他磨下去,总会成功的!就比如他现在拗着架子,就要落后自己半步假客套,拽不过来,那么我便退半步跟他并肩,不是也走到一起了么?回想遥远的当年,在养心殿外他落后着自己半步恭谨的走,那时一下错觉,便觉这人仿佛会跟自己纠缠一生一世,永远摆脱不掉,没想到竟是预感成真,然而这样的纠缠,即使痛楚也是欢喜甘心的,又怎么捨得摆脱呢——自己那一回真是发了疯,才以为只要弃绝了这段苦涩的qing,就会再也不会痛苦! 因为殷螭在想心思,林凤致也不说话,他们沉默着走出慈宁宫,自崇楼一路向南,走到右翼门的时候,便要分路,殷螭向西拐向西华门出宫,林凤致则往东去文渊阁。林凤致保持客套,行礼致别,殷螭却在他走开几步后又叫了声“林大人”,林凤致只得回头听他示下。 殷螭只是看他,好久不说话,弄得林凤致疑心他又要捣鬼的时候,殷螭才说了一句:“你就不能跟我说几句贴心的话么?我们就算什么都完了,总还能做朋友罢?”林凤致道:“下官不敢。”殷螭嘆道:“好罢,我知道朋友也不成!那么便是盟友?你放心,我会算计盟友的,不过暂时不算计你,算计了,也不一定斗得过你。” 林凤致便又是一个长揖代言,不作回復。殷螭凝视着他,道:“不要老躲我,以后常常见面,行不行?我也没什么人想见面的了。”他也向林凤致抬了抬手,算是告别,转身的时候又嘆息一声,忽然道:“你知道罢?我母后熬不过今冬了,今儿见面,便是我母子最后一面——我知道的。” 他挥了挥手转身而去,步下仍是施施然,林凤致站在右翼门侧望他背影,却不禁又微微酸楚——其实殷螭真没有多么深厚的骨rou亲qing,对母后即将病故的伤悲,大约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可是,毕竟是亲人,毕竟是有那么一点点,无法泯然,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殷螭向来喜欢夸大其词,足尺加三,被林凤致辜负了八年的qing,便恨不能加上十倍利息讨还回来,一条条加油添醋聒噪在耳边,到最后连伤痛都似乎成了噱头,有那么几分虚妄可笑,使林凤致逐渐听成了不动心——但母子生离死别的事qing,在天家或许是寻常,对于林凤致却是无法弥补的痛,于是也对殷螭有无以言说的疚,他却不拿来说事,只是淡淡带过。林凤致是明白的:这并非殷螭不在乎,而正是因为他很在乎,所以没法拿来作债务。 最本真的伤与痛,是不能以折磨别人而得到发泄的,因为我们要先问责自己,然后救赎自己。 第92章 殷螭叫林凤致别再迴避不见,可是自这日宫中分别之后,却又是足足十日不得见面。因为林凤致忙着公务,每日天不明就出门,要到深夜才回太傅府,这般披星戴月的忙碌,使得殷螭次次拜访都扑空。何况殷螭自己军中也不是没事可忙,虽然朝廷颇有以虚衔将他安抚住的心思,殷螭却又怎么能安心做个清闲王爷?除了表面上要答应与太后联手,抗衡刘氏势力使之不能独大之外,自己的谋划也免不得要悄悄gān上一些,这些勾当也知道林凤致定是要反对的,于是也索xing拉开点距离,不使对方得知——所以殷螭有时也会苦笑着想:好不容易和他同盟了,却又终有一日要做回对头,真是何苦?为什么我心里想着要挽回他不再分离,做的事qing却全然南辕北辙? 第130页 但想是这样想,做还是一样做,因为其实有种qing势,叫做“骑虎难下”。殷螭喜欢胡闹,常常不顾大局,却从来不会吃明知的亏。朝廷明明对自己疑忌得紧,好不容易趁此南北分裂之良机得到地位回来搅混水,如若不及时把握,待得国朝重归一统,自己岂非要遭清算?成王败寇是古训,捨身为国划不来,所以殷螭想着柔qing蜜意,gān着yin谋诡计,两者矛盾之极,却均是一点不含煳的。 也正是这样的时候,殷螭会觉得更能理解林凤致一点——自己能够一面想着和他长相厮守,一面做着他决计不能容忍的事,那么他爱着自己又反着自己,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了吧?说到底,就是一个立场所致,各人都有各人的“不得不”。自己谋利益理所当然,那么林凤致这个迂人要立身朝堂,当然更加有他的理所必然。 殷螭琢磨着,从抛弃林凤致那夜算起,直到今日,自己也算反省了很多很多了,该自己错的地方要认,立场改不了,态度却不妨跟对方达到互相尊重——能够这样想的自己,是多么难得啊,所以,若能见到林凤致,一定要全部说出来给他听!他说自己喜欢足尺加三,然而用了心思却闷在肚里不说,岂不是徒劳?我又不装圣贤! 可惜老是见不到面,这番心思,居然始终找不到机会去跟林凤致表白一下,因此殷螭很郁闷。 殷螭在自我反省和自我表扬的时候,林凤致却几乎想不到他的事——想到也是烦恼对方决非善与之辈,要提防着他贼心不死祸害国朝——自从东南免税的提案拿出来之后,不出所料,户部的众官员这几日闹腾得颇是大发,反对声làng一cháo高过一cháo,林凤致使出浑身解数去周旋,同时拉来与户部一向旧对头的吏部联盟开火,然而钱粮之事到底是户部的专项,只消来一句:“不明出入之帐,岂知当家之苦!”便足以将指手画脚的官员们一律打入纸上谈兵。 本来最该跟户部站统一战线的应该是急需粮饷开支的兵部,但如今战事胶结在居庸关,浴血苦战十余日,关隘虽然未失,却也始终打不退蛮族骑兵,兵部担着愁帽子,在这当口没胆量加入论战。所以户部拉来的联盟,却是工部——因为这几年工部研制的新火器在战争中用途越来越重要,居六部之末的工部也大有扬眉吐气之势,提出诸如“战事愈紧,研发专款年年加项,倘若免税,何处开销?”这样的质问时,连职权最重的吏部也不免要小小吃瘪的,何况林凤致手上没有实权,又不曾管过帐目? 但这个时候免税与否已经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并且是和南京赛跑的紧急问题,所以林凤致宁可去虚心下气的补课,命人将工部的各项申报帐目全部翻出来与户部的收支核对,琢磨可以移植到哪一项名下,从此无需从南省入帐的税款支出,好狠狠堵住工部的嘴。这样的举动不消说要被工部明遵从暗抵制,林凤致熟稔官场习气,这时候哪容得他们玩花头,讨了太后的懿旨,便每日带人到工部所属的各厂各所,亲自对帐。这等绕主司行事的讨嫌风格,不免又使工部怨声一片,连与林凤致jiāo好的工部侍郎徐照在部内也被狠狠攻击了几下,工部尚书傅子方更是愁烦得头上白髮又多几根。 因为工部上下不待见林太傅的举动,所以林凤致也便自觉不落他们的口实,每到一处,并不要工部招待,自己领着jing通会计的幕僚亲自抄帐,从纸墨到茶水都是自备,决计不骚扰他们半分,就是这样,免不得还要被工部的言官弹劾几句:“长驱直入,旁若无人。”林凤致只当不知道,愈髮长驱直入旁若无人起来。 然而上得山多终遇虎,在工部弹劾的时候,工部尚书出来打圆场,好心劝慰了一句:“火器所在厂所事故频发,太傅万金之躯,还宜保重——下官不胜忧心。”这么乌鸦嘴的话到底得了灵验,十二月十五日核抄宣武门外新火药厂帐目时,林太傅的万金之躯,果然受到了一次大事故惊吓。 发生事故时林凤致正和幕僚们在距离厂所中心约一里的小帐房坐着,因为城外地方荒凉,供奉简陋,木板房四面漏风,正在一边呵着冻笔,一边与对面桌的老幕僚互相抱怨寒冷的时候,勐然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传来,头顶房梁屋瓦便直直塌落。 这变故来得太快,一时众人竟不知道是先听到巨响,还是先有屋塌,只是在屋瓦打到头上那一瞬,便下意识惊唿夺门而出,谁也顾不得救护上司。幸亏林凤致在朝鲜也算跟过军队,遇险的反应来得比较快,还拉了业已吓呆的老幕僚一把,跌跌撞撞冲出门外,外面全是一片尘雾蔽目,耳中还听到巨响不绝,周围全是倒塌之声,似乎一带都已被夷为平地。 被林凤致拉出来的老幕僚已是六十开外年纪,冲出门便吓得直接两眼翻白厥了过去,掐了他半晌人中才醒,颤声只道:“地……地……地震!”林凤致却已嗅到火药气味,说道:“不,怕是火药厂失事了。” 等到满天激起的尘雾渐定几分,也看清周围房屋果然均已倒塌。林凤致清点逃出来的幕僚人数,好在板屋简陋,反而全部逃了生,只是冲出来的时候也都被瓦片木樑砸到了,一个个衣帽不正,满身灰土,láng狈不堪,被烟尘气味呛得咳嗽不已。林凤致一面咳得满眼是泪,一面抖衣服跺靴子的时候,还免不得想到:幸亏这等láng狈模样不会给殷螭那傢伙看到,不然非被挖苦取笑不可。随即又呸了自己一句无聊:“那混蛋笑不笑话,与我何gān!” 越不想的越要来,这是林凤致人生中的至理,所以当想着这句话的时候,本以为逃过的哈哈嘲笑之声便自背后传了过来。林凤致回过头去,看见那混蛋正勒着马在背后十余步,一手拿着马鞭指着自己,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小林,你太倒霉了!可怜见的!” 林凤致确实在大嘆倒霉,也懒得理会他,屋外空地上本有守卫的士卒,没有被房屋砸着,这时纷纷奔来慰问,林凤致指挥着他们去探问消息和救护其他倒塌房屋中所困人员,自己便大步流星往马厩去,可是那一阵爆炸冲击之后,马厩也已倒塌,马匹不是被砸伤压死,就是受惊脱缰跑了,一时之间竟寻不着合用的坐骑。 殷螭骑马跟在他身后,问道:“去哪儿?我送你去。”林凤致便也不客气,道:“多谢王爷,请借贵价的马给我一匹。”殷螭道:“我没带随从——你上来跟我同乘罢,我送你回城内。”林凤致倒吃了一惊:“没带随从!你一个人便敢往这边来?”殷螭笑道:“那不是忘记了么?知道你在这边,我听到爆炸声就没命的过来了,哪里顾得了许多。” 林凤致只当没听见他的衷qing话,自顾吩咐人去找马,马匹未曾找着,打探消息的士卒倒回来了:“回大人,果真是火药厂炸了,中心一带全部炸毁,方圆一里半之内的房屋怕也都震塌了,死伤暂且未知。”林凤致皱眉道:“幸亏这一带居民少。赶紧向城内请援,请太医院派人来救伤员,向顺天府报案。” 士卒领了吩咐而去,林凤致还是找不着马,又没有士兵直跑回城的功夫,于是殷螭又劝诱了一回:“上来跟我同乘,我送你回去?我这马可是大宛良驹,送回城就是一瞬工夫——你放心,我不劫持你,最多占你便宜。” 林凤致想想也没别的法子,要是赶他下来直接借马肯定不可能,何况他这身份实在不合适呆在这么混乱的地方,万一遭刺,死了一个混蛋无所谓,损失了太后的盟军怎么担得起?于是只好道了声叨扰,走近几步伸手给他,说道:“送我入城,你自己就回营。我要回去换服拜会叶阁老。” 他来抄帐只穿着便服,从倒塌的房屋逃出来更是满身灰土,外袍挂破了几处,这个样子当然不能去拜访同僚,殷螭笑着答应,抓住他手让他借力上了马,坐在身前,带他驰出众人视线,才道:“我直接送你回家!要不去我营中换衣?连你的官服我都一直留着。”林凤致直接回绝:“多谢,不用了,我自己回家。”殷螭趁路上没人便搂着他腰间,笑道:“好不容易抱你一回,怎能不多抱一刻?做什么恁地戒备,去我营里我也不会扣你下来的——扣押你也无用,反而坏大事,这个道理我难道不懂!” 林凤致不理他的轻薄话,只是皱眉想着心思,殷螭又跟他赌咒:“你别怀疑这回火药厂事故是我捣鬼——我就算要捣鬼,也决不会在你来查帐的时候做这等勾当!你不信什么都行,不能不信我最怕你出事。”林凤致嘆道:“南城是你驻扎,你自己想怎么去跟顺天府洗脱嫌疑,跟我罗嗦无用,我又不管刑部的事!” 说话间已经直入城门,奔向正阳门而去。林凤致的府邸还是当年殷螭在朝的时候给他的赐第,只是匾额由少傅府改作了太傅府,因为家僕都留在常熟老家,只得拨了士卒守门服役;而殷螭以前来临幸的时候都是便轿直接闯入,从来没有在他门首逗留过一晌,这时却不免被林凤致毫不客气拒之门外——但当林凤致换了官服,备轿起行的时候,殷螭却还等在门外,从马上笑嘻嘻来掀他轿帘,说道:“送你回来,就一个谢字,连茶都不请我喝一杯?真是小气!”林凤致看见他身后已跟了赶来的护卫,于是便不再关心他的安危,只是一笑:“下官家中乏人,无以为敬,改日到丰乐楼备宴致谢王爷。”殷螭笑道:“去酒楼太没品!我要你亲手做给我吃。”林凤致才不理睬,客套两句,夺下轿帘,八抬大轿浩浩dàngdàng向首辅叶德明的阁老府去了。 第131页 此案调查果不其然被林凤致说中,顺天府接了火药厂爆炸的案子之后,首先便来南城拜谒靖王,名是谢过管理不严失事惊扰之罪,骨子里大有怀疑的意思。殷螭还未回来,手下心腹中颇有口舌厉害的,先是一番伶俐言辞将顺天府滴水不漏的挡了回去。殷螭回营只是冷笑:“给我拟奏摺!说我捣鬼,我还疑心他们呢——靠着我军营地闹这一出,没准便是意图暗算本王!” 其实他驻扎在城内,火药厂在城门之外,这爆炸威力再大也不能越过城墙来暗算了他靖王爷,不过殷螭最擅长的便是以反咬为抵赖,所谓以其大闹,故旁人莫可与之闹。于是王爷叫嚷着有人暗算的奏摺递了上去,并且义正词严的说道死了我不妨,只怕寒却天下意yu勤王的军队之心,京师危矣!无理撒泼加隐含威胁之意,只气得顺天府尹一看一发昏。 然而更高部门的刑部却别有一番看法,当被太后严厉训斥过后,不得不撤消戒严令的太师刘秉忠提出京中混有jian细,亟需军管盘查的时候——这矛头正指向殷螭的军队——刑科给事中汪诠首先跳出来尖锐攻击,言称火药厂在城外失事,何需城内军管?刘太师此言,分明还是想掌握京中独断之权,若是不客气的诛心一回,此事来得如此凑巧,靖王落下嫌疑,太傅险些丧命,其中得益人是谁,不言而明! 这番诛心之论气得刘秉忠几乎吐血,连这些年来同言官们jiāo手已惯学成的涵养都不能保持,气急败坏的上疏分辩加反击。但刑科都给事中对属员採取回护态度,汪诠继续弹劾不已,言辞越发激烈,终于惹恼了刘氏族中一帮年轻气盛的武将们。刘秉忠的两个袭职千户的堂侄,趁汪诠下朝的时候堵住他官轿,拖出来一阵bào打,直打得汪诠口鼻流血,家也不回,直接去了大理寺躺倒喊冤,市民围观如堵,次日城中关于此事的揭帖报示便满天飞。 本朝自来言官最是厉害,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判他们廷杖,如今刘氏胆敢公然殴打给事中,登时捅了文臣的马蜂窝,六科言事官同气连枝,一个个上疏号泣痛心,居然将火药厂的案件先丢在一边,定要替汪诠报被殴之仇。叶德明不得不连日亲自出面安抚,林凤致作为受害人也出来澄清爆炸案不是冲着自己而来,并且“险些丧命”云云,只是京中流言夸大其词,真要加害本人,这样的伎俩未免无稽;打人的两位刘千户当然要判罪,刘太师未能约束子弟,自当认错,可是也非大过——场面话之后,重新提到东南免税提案才是刻不容缓,户部既说工部款项无法支付,那么工部的帐目,本人继续要核抄到底! 高风亮节的话说过,朝中官员自然仰望无比,纷纷出面挽留太傅大人休要再以身犯险,所谓工部帐目,原是户部推託之辞,为什么要làng费太傅的宝贵时间去查证?同时顺天府查实,近几年火药库的爆炸案竟然大大小小共有七起,总体损失不小,就算是jian细破坏,工部也得担当一个管理松懈的大罪。刑部挟着自家言官被殴的余愤,将顺天府的案牍掷向工部尚书的时候,傅子方的老骨头委实禁不起一再折腾,gān脆利落的在家中憋气一倒,小中风一回,立即藉机上疏乞骸骨,甩手不gān了。 所以这次火药厂爆炸疑案,最终得益的竟是东南免税提案得以通过,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林凤致自倒塌的房屋中逃生出来之后,第一时间便去寻首辅叶德明商议,化变故为机遇,就此cao纵朝议走向,把八桿子打不着边的两件事变成因果关系,顺便打击刘氏,这可以叫做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户部的反应慢了好几拍,不免望洋而兴嘆。 当然林凤致也付出了一定代价,因为汪诠攻击刘氏的“得益”诛心之论,随着免税案获得通过,也难免落到了林凤致自己头上。连殷螭看见他的时候都恶意取笑了一回:“小林,说真的,我都怀疑是你gān的,你不是最爱苦rou计?虽说以你的风格,便玩苦rou计也不至于连火药厂百来人的xing命都害了,可是你的名声钉了上去,分辩不清的,便认了罢!” 林凤致的确只有认了,因为讦人者人恆讦之,既然要玩舆论战,便是一把双刃剑,来趟混水,哪能顾得十分gān净? 傅子方以病乞退,工部尚书一职,便顺理成章落到了近年政绩最着的左侍郎徐照头上,朝中皆知徐工部与林太傅是同年,私jiāo颇好,其子徐翰又与林凤致在朝鲜有同袍之谊,徐氏可算林凤致的私人,其意见不消说定是相附和,于是工部之中风向急转,再不提款项之事了。户部失了盟军,独力难支,杜燮继续嚷了两日,终于败下阵来,乖乖签署了免税案,内阁写成文书,急发南京去抄示南直隶以下诸省。 同时京中邸报也全录了免税告示,加量刻印以送向南方,好让南省百姓怀北京朝廷之恩德。这场离间战准备十足,只待困于南京群臣的小皇帝抓住时机予以反击——然而磨亮锋刃,却落于空处,成为一场无用功。 南京邸报传来,留都朝廷业已在五日前通过新税案,每年减派、免徵东南诸省各项税款共计四百万银,停漕运,免织造,南都欢忭鼓舞,齐颂圣明。 林凤致到底输了南京一筹。 而南京群臣之中,甚至没有显出有如林凤致一般的领头人,主持来行抗衡之举。这边出尽全力,那边还饶有余裕,所以这一输实是大败涂地。 此时已到腊月下旬,京中冬雪连日,关外苦寒难捱,长城各关隘的战况仍在拼命支撑,清和八年却已余日无多。 第93章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网页抽风,写了贴不上来,到今天才更新,擦汗~~~  十二月二十日新工部尚书徐照正式拜印接任,二十二日其子徐翰又与已故兵部侍郎、追赠太子少保、谥文敏的赵大昕家中内侄女定下亲事,纳采放定,父子同喜,登时前来致贺的官员踏破了徐府门槛。林凤致忝为同年老友,自然没有不亲临贺喜的道理,却因事务繁多忧心不已,直到二十五那天,才抽身来拜。 官轿在徐府门外落肩的时候,林凤致隔着轿帘便见到另一乘便轿同时停落,因为未挂官衔牌,不知是谁,也未曾放在心上。谁知刚刚出轿,府门口代替父亲来接待贵客的徐翰正快步迎将出来的时候,那轿中之人也满面笑容的露脸来打招唿:“林大人也来了?巧遇,巧遇!” 林凤致当然不相信真有这么巧遇,心里骂着yin魂不散,脸上还要微笑回礼。徐翰在朝鲜吃过殷螭的大亏,当时还只道他是林凤致的随从,想不到此人才是深藏不露的主角,林凤致当然早已拿话将自己撇清gān净,徐翰不好意思怀疑旧战友的清白,却不免对这位不速之客暗翻白眼,又不能不恭迎入内。 偏偏殷螭的厚脸皮是从来已惯,才不在乎主人不给好脸色,笑吟吟问着徐翰:“徐员外不日大喜,有贺有贺!闻说阁下在朝鲜受了重伤,可好些了?”徐翰板着脸答道:“谢王爷垂询,下官拜赐。”林凤致给他们打个圆场,说道:“徐年侄当初伤势委的不轻,直接自平壤送回京师救治,幸亏濒湖先生妙手回chun——王爷有所不知,徐年侄回京述职,业已擢升兵部职方司郎中。”殷螭当然又恭维两句。 徐翰已做到正五品,却遵循“父在,子不别居”的古训,仍是乖乖住在父亲的尚书府,而且这日徐照正在部中处理事务,做儿子的也只得替父亲招唿客人。林凤致是故jiāo,习惯xing的不去客厅,而往经常去的蝴蝶厅,徐翰其实不想同样招待殷螭,可是这傢伙已经老实不客气的跟着林凤致走,做主人当然不能太小家子气,只能心不甘qing不愿的说上一句:“寒家事多,后厅杂乱,简亵王爷不便。”殷螭很是善解人意的道:“徐尚书新升职,徐郎中要成家,自是忙一点,小王也想沾点喜气,不碍事!” 蝴蝶厅是中有过道、两侧厅房如双翅展开的格局,外面花园幽静,厅中书架琳琅,因为徐照信着洋教,还颇多西洋风格的品物,大约家中忙着替徐翰布置新房的缘故,有好几册盖着徐翰之字“仲羽图记”印章的书籍也零乱放在窗前几案上,显然是徐翰房中的物事,临时放置在此的。客人落座奉茶,林凤致与徐翰说些寒暄话,殷螭其实cha不进嘴,于是到处乱动,顺手拿起徐翰的一卷藏书来看。 徐翰又不禁皱眉,正想说话,忽然外面僕役来报:“刘公子来拜。” 徐翰想也不想,立即回绝:“回他我不在,接了拜帖就是,这还用说!”那僕人有些为难,嗫嚅道:“可是……刘公子见到林大人的官轿未走,知道二爷在家。”徐翰不耐烦的道:“哪次他不知道我在家?只管回了!” 僕人只好答应了转身,林凤致和殷螭都不说话,徐翰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下官……”林凤致道:“既有拜客,年侄只管去,这里无妨。”徐翰微微焦躁,蓦地起身道:“二位宽坐,下官失陪——即刻便回。” 第132页 殷螭看着他急匆匆出去,才问林凤致道:“来的是谁?你也认识?”林凤致奇道:“你不认识?还是你家亲戚——刘阁老之子,刘楝刘嘉木,算来是你表侄。”殷螭想了一想,恍然道:“是刘崇义的儿子?不对,我记得刘崇义一直无子,至少我在朝升他入内阁的时候,他还膝下荒凉,就算以后生了,如今最多七八岁,就能来拜谒了?”林凤致道:“嘉木世兄不是刘阁老亲生,乃是刘太师的幼子,出继给兄弟为嗣的,今年大约是弱冠年纪了罢。” 其实刘崇义被称“阁老”,却只是前阁老而已,他在永建朝入了内阁,清和三年一度升至首辅,乃是世代武职的刘氏家族中弃武习文攀至顶峰的夺目明星,却也只是昙花一现,到清和五年便在文臣的攻讦战中落败,辞相归里,此后一直冠带闲住在京城。至于刘崇义败退出官场,未必没有林凤致一派在背后的推手作用,林凤致当然并不提起,殷螭也懒得说破。 殷螭素来是个好事之徒,觉得徐翰接待这位刘公子的态度未免奇异,哪能不去探究竟?笑道:“原来是刘家小十四,我记得他!那时他还未取字呢,从小文气,连弓都不会拉,怪不得刘秉忠送他给别人做儿子。”随手将书册丢给林凤致,怂恿道:“出去看看?”林凤致端坐不动,道:“何必多管闲事——窥探主人私事也非君子所为。”殷螭笑道:“你说过你不是君子的,而且我看看亲戚,也不叫窥探,走罢。” 林凤致被他硬拉出去,手中还抓着书卷。殷螭深通偷窥之道,找藉口支开徐家下人,轻手轻脚摸至客厅,自大厅后门入去,绕到屏风背后,支楞耳朵听厅上说话。 但厅中只是静默无声,过了半晌,才听一个声音嘆息道:“满腔积郁,久yu抒于知己之前,却不道仲羽兄避嫌远膻,一至于此!今日原是弟来的不是了,就此告辞。”说着便是起立之声。 徐翰居然未出言挽留,只道了声:“嘉木兄慢走。”殷螭才发现赶到已是终场,好戏未曾看着,一急便重重跺一下靴子,大声道:“来的是小刘楝?还记得本王不?” 他拖着林凤致大踏步的走入去,满脸来认亲戚的热诚模样,只见已向门外而去的一个书生愕然回过头来,殷螭见他穿着襕衫,服色还是举人,未中进士,心道:“这孩子长到二十多岁,还是这般弱不禁风,恁地不象刘家人!”其实他也记不得这表侄小时候的模样,而刘楝也只是斯文白净而已,远远谈不上“弱不禁风”,只是殷螭一直颇恨刘秉忠,不免连带他的子侄也一律给贬评。 徐翰的脸色颇是难看,也不知道是跟刘楝有过口角,还是着恼殷螭过来搅场,却也只能起立引见:“这是靖王殿下,这是林太傅大人。”刘楝恭恭敬敬的拜了二人,便即道罪告辞。 殷螭不悦道:“怎么才见便走?我回京还未见过令尊,正要探问。”他所称的“令尊”自然是指刘楝的嗣父刘崇义而非生父刘秉忠,刘楝只是道了谢,说道:“家父託庇康健,不才未敢打扰徐兄府上会客,失礼告辞。” 他的神色也不甚自然,却是执礼甚恭,躬身倒退到厅门口,这才一揖到地转身而去。徐翰忽然唤了一声:“嘉木兄!”刘楝又一次回头,徐翰顿了一顿才道:“小弟实是失礼——有蒙嘉木兄亲来致贺,愧不敢当。”刘楝微微一笑,道:“仲羽兄不是早谦谢过了么,何必一再多礼?兄年初大喜之日,弟还要来叨一杯酒。” 徐翰道:“多谢嘉木兄美意,寒舍愧不敢领。”这句话分明是婉拒,刘楝笑容中不免有一丝苦涩,道:“八年知己,竟然遭兄鄙薄如此?”徐翰道:“不敢,盼兄好自为之。”刘楝便只一颔首,道了句:“仲羽,谢你良言,刘楝就此别过。”这一句话声音极轻,尾音微带模煳,行动却不再拖泥带水,一径去了。 他这最后一句话未曾称“兄”,只唿了徐翰的字,仿佛还带旧日友qing,徐翰这个直慡人也不禁怅然若失了一刻,随即转过身来向殷林二人谢过有失招待之罪。殷螭当然居之不疑,林凤致说了几句谦辞,忽道:“仲羽世兄,我来京仓促,家中无书,无以打发闲暇,不知可否借几卷书籍破我寂寥?嗯……这卷时曲填得颇有意趣,我便不客气告借了。” 徐翰才看清他所执书册的题签,却是殷螭在蝴蝶厅中乱翻后又丢弃给林凤致的,他的神qing一时微微有点怪异,却也没说什么,只道:“年伯既然赏鉴此书,不妨将去。”林凤致又说了些客套话,见徐照仍然未归,便即辞去。徐翰挽留用膳不果,于是亲自送出府门去。 殷螭当然跟着林凤致一道走,并且便轿还故意贴着林凤致的官轿而行,林凤致好不耐烦,揭帘向他道:“请王爷回驾罢,下官还有公事。”殷螭笑道:“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到了时辰要用膳——林大人,你上次可是答应了谢我一顿酒,正好今日巧遇,不妨兑现。”林凤致道:“那好,便等下官写了帖子,送去丰乐楼让他们先行备办,再请来叶、杜几位阁老作陪。午膳业已来不及了,便请晚上驾到。”殷螭叫道:“这等没味道的宴席我才不要!我也不敲你竹槓,咱们换了便装,去小酌两杯不成么?我还真没跟你一道喝过酒。”林凤致道:“那么等下官回宅换衣,王爷也请回营换过服色——一来一去,午膳已误,还是晚上罢。”殷螭洋洋笑道:“少来推託,我带了便装在轿里!眼下便一道去你家换衣,然后走去丰乐楼不是正好?我才不会教你推三阻四给骗过!” 林凤致委实拿他毫无办法,只好嘆着气放下轿帘,两乘轿子一前一后回到太傅府,殷螭终于死皮赖脸跟了他进去,一道在林凤致通常休憩的书房内卸了大衣服,换成平常缙绅服色出门。 林凤致一直拿着自徐家借来的那册书,换衣时随手放在书架上,殷螭便要讨便宜,笑道:“我拿给你的,你便要讨了来?可别说你真的爱看——你这正经人几曾读什么时曲?”林凤致心道你真自作多qing,指着书册道:“你可知这时曲是谁的作品?”殷螭根本连封面都不曾细看,这时晃了一眼,念道:“《寒绝乐府》——什么人作的?我不曾听过。”林凤致道:“二十四番花信风,楝花风最后,自此寒绝——因此‘寒绝’之名,乃是刘楝的自号。刘公子早慧多才,清和初年便有‘文学神童’之誉,北曲歌词独步方今,这一册《寒绝乐府》在京中极是风行的。”说着翻开几页,道:“别的不说,只这一曲《万古愁》长歌,酣畅淋漓,声随泪下,便足以脍炙人口。”殷螭啧啧道:“富贵公子青chun年少,有什么不足?竟然写个曲子都是‘万古愁’,真是吃饱了撑着!” 他们步行去酒楼,便自府侧角门出去,各带了一名随从在后面远远跟着,两人谈着话缓步转上大街。殷螭心想总说甜言蜜语未免腻味,何况林凤致又不肯接口,如今既然看见闲事,不妨拿来作谈资,于是仍然说着刘楝:“徐翰那小子,见到刘楝有似乌眼ji,倒不料他还收着人家的得意歌曲,莫不是从前有一腿,后来闹崩了?便似你和我?”林凤致好气又好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龌龊事?刘公子与徐年侄各有家室,又都是圣贤门生,岂能学你这下流所为!”殷螭笑道:“是,我下流,你也跟我一道下流过的,就别装佯了。他们要不是有点勾当,刘楝做什么要跑来找徐翰?还作出一副凄凉的样子?” 林凤致对他专爱想龌龊事的作风一向无语,因为在议论别人,却不免多解释几句:“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刘公子同徐年侄乃是国子监的同舍,本是知jiāo,刘公子这些年来冤抑不舒,大约觉得徐年侄定能理会,孰知却不得谅解,心里难过也是有的——哪里是什么私qing!” 京中这几日时晴时雪,这天难得放了一缕阳光,他们怕遇上熟人,只是低头在街角走着,靴底踏着未扫净的白雪,轻轻吱嘎作响。殷螭想要去携林凤致的手,林凤致却笼袖背着双手走,捉之不着,也只能嘆气,问道:“冤抑?他一个相府公子,还有什么冤qing?”林凤致瞧着他道:“你被关着固是不知,出来便不曾打听?也算当年轰动一时的科场案,刘阁老罢相,正是因此而起。”殷螭笑道:“我知道刘崇义被你们过桥抽板就够了,管那么细作甚?何况还只是牵丝扳藤的gān系。” 林凤致嘆了口气,说道:“那是清和五年的事,那一年壬申科乡试,刘公子年少折桂,夺得顺天乡试第一名。然而那一年乡试颇有些管束不严,出榜后便由科道纠参,指出其中有几名录取的举人试卷有舞弊qing状,恳请覆试考查——原本刘公子才华出众,得这状元头衔也是份中该当,但他身为首相之子,一举夺魁,到底嫌疑难明,因此科道官特地拈出他的名字来,称宰臣子弟抡元,委实令人疑信参半,何不请刘状元一併覆试,庶几清白可定?” 第133页 殷螭笑了一声,道:“说什么人家有嫌疑,多半是你们拿话头对付人家的爹罢!刘崇义其实老练小心,破绽难寻,你们便找人家儿子的不是,也算能耐?”林凤致道:“这是京中清议所共论,岂是我等所能左右?要知清和四年之前,刘氏权势滔天,违例擢拔子弟之事也有不少,空xué来风,其来有自,刘公子虽是无关,却也当不起众恶聚焉,众口铄金——何况覆试之后,也不是没给他洗刷清白。”说着却不禁又微微一嘆,摇头道:“可惜,试场上的清白洗刷得gān净,人言中的清白却找不回来。又何况因为科道攻击激烈,刘阁老仅有一子,最相爱惜,不免也回了些心浮气躁的话,与群臣jiāo讦不已;又倚着首相势头,硬将几位言官贬降,朝野中落了下乘之名,不得不辞相乞退。刘公子也由此含愤,次年竟未曾参与会试,就此杜绝仕途,大好前程生生断送,可惜,可惜。” 他连说三回“可惜”,惋惜之qing溢于言表,殷螭不免讽刺:“这清议不就是你们把持?害了人家名声,还假惺惺嘆什么可惜——他就是会试中了,入朝也要被你们想办法摘出去罢,谁让他姓刘!”林凤致默然,半晌道:“不错,当时刘氏已全掌京营,日常颇有跋扈之处,朝中实是疑惧,刘阁老也不时为家门谋私,京中百姓评议甚恶,各部也是忍无可忍——清议并非谁能主使,却可以为我所用。” 抬起头来,阳光耀目,不觉又长长嘆一口气:“我曾听徐年兄同我讲那洋教,说道西洋人自称先祖犯了大罪,被天帝逐下尘世,此后代代子孙,都背负着所谓之‘原罪’,须得行善积德才能偿还。如今刘公子错生权贵之门,便再清白无辜,也是心迹难明,岂非也如背负着父兄之原罪?只可惜却是无法偿清。” 这番话并非如殷螭所言是假惺惺,却带真实同qing——林凤致也曾被清议压到最低贱的角落,纵使身居二品,执教东宫,也逃不脱众人的鄙夷,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做不得人,须要自己押上xing命做注一场狠赌,才终于将耻ru名声扭转回来,岂是容易?而刘楝的“舞弊得状元”之嫌疑,虽比自己当年“以色侍主”的ru名要好上一些,处境却比自己更是糟糕,因为只要刘氏占据高位一日,他便被钉在耻ru柱上一日不得脱身,这原罪竟是刻在骨血里的,永生永世去除不掉! 又何况自迁都之变以来,刘氏杀伤京师抗议百姓,擅自签署戒严令,与火药厂爆炸有gān连,又当众殴打言事官——这些事一桩桩都是极为朝野所疑惧,为清议所不容,刘氏的名声越发下降至谷底,并且他们好象也不甚在乎,有股业已忤逆、索xing如此的味道。这样的qing况,刘楝身为刘秉忠的亲子,刘崇义的嗣子,又怎么逃得脱京师的恶评如cháo? 所以刘楝不再参加会试,并不是因为如殷螭所言,考中进士授官也要遭群臣排挤,而是无论考中与否,都挂着一个“特权舞弊”的嫌疑,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殷螭到底贵为亲王曾登大位,没有走过仕途,根本不懂得作为一个士子,多么重视官场清议之名;同时也不会懂得作为心高气傲的读书人,放弃科举是多么痛苦的事——因为本朝最是看重科第出身,进士官乃文臣中的贵品,纵使是高官子弟,也不屑借父兄之爵位获得荫官,而定要走科举之路以证明实力,刘楝被“人言可畏”硬生生堵了这条路子,心中冤抑,决非只是做不上官的失落。 殷螭从来不读正经书,一落地就是富贵身,当然不能理会这意气纠结之痛,只觉得刘楝身为相府贵公子,为个名声问题就怨愤不已,连写歌曲都是“万古愁”,未免小题大做,又听林凤致提到徐府,不由又道:“他被你们排挤,却定要找徐翰分说什么?姓徐的小子也不过兵部五品官,又帮不得他忙,谅不谅解也没关系——多半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林凤致嘆道:“你没有朋友罢?你的清白倘若连朋友都不相信,心里是什么滋味?何况……徐年侄也非不信刘公子并无舞弊嫌疑,而是立足正在反面——徐年兄便是清议之中流砥柱,近来刘氏风声委实不好,徐年侄也只得请刘公子好自为之,这便是尽旧日jiāoqing了。”殷螭免不得嗤之以鼻,直批“矫qing”。 偏偏林凤致也是他口中所讥嘲的“矫qing”人物之一,同行去喝酒都不肯稍微亲昵。说话间到了正阳门大街的丰乐楼,进去拣了雅座坐了,店伙送上滚茶,便来请示菜单,殷螭道:“你做东,你先说。”林凤致便连点了几道殷螭爱吃的口味,又让他,殷螭好久不曾来过这里,望着墙间挂着的菜牌竟一时不知选择,胡乱说了几道,忽然醒起:“怎么我爱吃的你都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却一点不知?你跟我说,你爱什么,忌不忌口?” 林凤致笑而不答,殷螭微觉郁闷,道:“真没跟你正经吃过饭——除了在你家吃的那回,还有去辽东路上胡乱打尖,都不曾好生吃,我不知道也不能怪我!可是你怎么就知道我?”林凤致好笑,道:“你八年里的衣食哪一样不是我经手?尤其是膳食,府里有人专门替你烹饪还不够,每每想着花样折腾我,要点外头的菜色送去;知道我要一一尝过,还故意连日点奇辣的口味害我犯胃疼,你自己却又全部倒了不吃——这些事你自己都忘了!” 殷螭确实忘记了,因为一直只挂在嘴上自己对他的思念多么痛苦,他坚决不来相见又是多么狠心——便忘了那八年林凤致其实默默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这时忽然醒起,失声道:“对,你吃辣的会犯胃疼,喝酒会吐血。”赶紧将店伙叫回来,划掉几道口味重的,重新改了清淡菜餚,又去掉酒水加砌普洱茶,同时抱怨:“真是的,我还想灌醉了你占便宜呢,怎么就忘了你不能喝酒——我的运气真是不好!” 林凤致鄙视他这种三句话不离占便宜的下流风格,也不搭腔,举筷让他一让,便自顾自先吃凉碟。随从在隔壁座警戒,店伙退出办热菜,殷螭在没旁人的时候愈发涎脸,道:“喝闷酒已经无趣,何况还不能喝酒,咱们找点乐子罢。”林凤致道:“那便叫小唱给王爷解闷。”殷螭厚着脸皮笑道:“我不要外人打扰!你唱给我听——不要赖,我以前只道你正经,家里连本闲书都没有的,想不到你也赏鉴时曲,那么就定是会唱的,唱一曲罢!” 其时士大夫闲暇常以词曲消遣,jing通音律乃是文人风雅,尤其江南一带崑腔盛行,南籍士人中会清唱大曲的委实不少,林凤致年少时也串过戏文,这时却是搁下多年业已生疏,何况哪里肯唱给殷螭取乐?板着脸道:“我半点也不会,你要乐就叫小唱,嫌丰乐楼的陪侍不够出色,即刻写条子传南城歌伶来服侍也成。反正我做东,一切记我的帐,王爷不必替下官省银两。”殷螭嘆道:“好没趣!你明知道我只想跟你两个人呆着,如今还有谁能在我心里眼里?你拿乔这么多日了,有什么气还没出足?也该回心转意跟我好了罢。” 林凤致直接都不回答,店伙陆续送上热菜,服侍周到的将羹汤一类替两人分碗盛开,殷螭嫌其碍事,赶出去自己捲袖子动手,又央求了两句“回心转意”的话。林凤致皱眉道:“何敢劳动王爷——你不会弄,让我来罢,看洒了一桌子银耳羹。”殷螭索xing从对座搬到他身边腻着,笑道:“小林,其实你也对我好的,为什么便非要赌气?我知道你公事也忙,对付不了南京那头,关外战事又连日不利,所以连我都烦——可是我们要是好了,我决不烦你!正是烦恼的时候,晚上多个人陪伴岂不是好?我也可以替你解闷的。”林凤致哂然道:“谢谢王爷关心,下官并不需要。” 殷螭的长项是吃瘪的时候决不气馁,自荐解闷被挡回来都不在意,喝着林凤致盛给自己的甜羹,过一阵又想出别的话题来撩拨:“你可知道近日京中也有官员开始讨好我?知我好哪一口,连日送我美童服侍,好笑的是居然还有人送回我以前最宠的那几个孩子,说是什么合浦珠还,真真有趣!”林凤致道:“哦,那么恭喜王爷重拾旧欢。”殷螭笑道:“你心里一定喝醋,不许装佯!你放心,我才不要呢。那几个当初见我被圈禁了撒腿就跑,如今还想覆水重收?再说,说他们是孩子,八年前倒是十四五六岁,如今早二十大几了,人老珠huáng,也敢指望我要!” 林凤致瞥了他一眼,殷螭登时觉得说错了话,忙里不迭的赔笑解释:“不过我没嫌你老——我从来就没嫌过你老了,比我大几个月都没在意过的!你怎么能同他们比,我们的qing分……是不同的。”林凤致反转筷子敲他手背,道:“不要拿手抓东西吃!我碟子里的便比你那边香?” 第134页 殷螭挨了他打,只好讪讪缩手,林凤致嘆口气,从旁边盘子里拿了热手巾丢给他擦油,道:“好好吃饭,别尽跟我胡闹了,我实在没心qing奉陪——下午还要去刑部,陪你的工夫也不多,何苦废话不休。”殷螭问道:“去刑部作甚?你不是这几日都在兵部忙得脚不点地?”林凤致凝视他一眼,道:“你也明白的,工部火药库近年频频失事,定非偶然,京中确实是有jian细。” 殷螭首先便是撇清:“不关我事!前两年我还被你关着呢,可没有偷偷捣鬼的能耐。”林凤致道:“又不曾说你!这火药库的事,怕是与北寇脱不了gān系——清和四年首度击退他们之时,蛮族便有两员大将、一名王子毙于火器之下,此后他们屡屡派人潜入国境,想要窃取火器图纸,却均未成功;倘若他们知道无法获取火器机密,便想破坏工场,使我军对阵难以供应,也是难说。” 殷螭笑道:“是!你都炸过我的火药,人家当然也会来炸京师的火药,天下的花样也是万变不离其宗。”想着又道:“因此刘秉忠其实没说错,京中混有jian细,需得军管盘查——你们只为嘴上对付痛快,便不领他的良言,真是好治国经略!”林凤致道:“刑部难道不在盘查?盘查是理所当然,军管则未必是好意——倘若军管,连你的五千兵马都要归他节制,你倒愿意?”殷螭笑道:“当然不肯,所以我也不替刘秉忠说话,趁机还要咬他一口,这也叫做帮着你们,便宜自家。”林凤致一笑。 等甜品都撤去,送来压桌的清蒸鲥鱼时,一席也将到尾声。因为殷螭还是将服侍的店伙赶走,林凤致也只好拈起小银筷替他剔刺布鱼rou。殷螭偏偏搛起鱼rou来往他口边送,笑道:“别嫌脏,是你自己的筷子。”林凤致躲闪不开,只得张口吃了他一块,殷螭接着便拿这双筷子自己吃,还故意将筷尖在唇边碰了一碰,有如亲吻。林凤致登时洁癖发作,噁心得再也吃不下去了,扬声唤人来续茶水,喝了好走人。殷螭小声抱怨:“装什么佯呢?你又不是没和我亲过嘴,口水也不知道互相吃了多少,这当儿假gān净起来!” 一餐饭以林凤致对殷螭的鄙视开始,结果还是以鄙视告终,然而殷螭还是洋洋自得的,觉得颇是占了几个便宜,而且对方的脸色明显又比前几回和缓得多,岂非证明锲而不捨的纠缠到底有效,总有一天重新到手?所以叫上随从走下酒楼的时候,他还是兴头正浓,从适才没说完的火药案谈起:“北寇派了jian细过来,会炸火药厂,也未必不会暗害你们,你要仔细。”林凤致道:“徐年兄府上一直派着高手保护,我则无妨——反正我也不是首座大臣,不掌实权,即便杀了我,朝中事务也照常运转,有什么紧要?”殷螭道:“少来,谁不知道林太傅是朝中紧要人物!这样罢,你搬到我营房里去,又或者我带人驻到你府上,我保证贴身保护你,好不好?”林凤致一哂,心道你也不是真想保护,无非贼心不死想求欢,找尽藉口bi我和你同住,嘴上却答得客气:“怎敢有劳王爷如此厚爱?下官家中也有士兵保护,便不打扰王爷清宵安逸了。” 殷螭忙道:“不打扰,决不是打扰!我还盼你来打扰,夜里委实寂寞冷清……”他笑了几声,又道:“你不肯唱曲给我听,我却说句曲文形容给你听罢!——‘枕头儿上孤零,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qing!’” 他们正走在酒楼背面小巷之中,中午晴了一晌,此刻又是北风紧了上来,云暗暗如垂,天yinyinyu雪。林凤致裹紧大氅,瞥着他道:“正经书不读,《西厢记》倒记得牢。”殷螭笑道:“这不正经的书你若没读过,怎么一听就知道?”林凤致不觉一笑,也回了他一句:“‘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不似恁拈糙惹花没掂三!’” 两人引的都是《西厢记》曲文,殷螭说的出自《墙角联吟》张生唱词,林凤致引的却是《惠明下书》的莽和尚曲文。殷螭听了不免大叫冤屈:“我可没拈花惹糙过!人家送我美童我都没收,还不是想着你?”林凤致不理,紧走几步,才道:“风大yu雪,王爷还是回酒楼等一歇,下官派人将便轿接大驾回营。” 殷螭拿出牛皮糖工夫,撒赖道:“不用了!既然天要下雪,便是留客,我跟你一道回府,今夜借我安歇一宿罢。”林凤致倒不推辞,只道:“王爷不嫌寒舍简陋,亦可留驾——却恕下官失陪,今夜去徐尚书府借宿了。”殷螭气得跺脚,道:“就这么矫qing,跟我睡一夜也不会吃了你!”眼见林凤致头也不回的走出好几步,怒而冲着他背影大叫:“小林,你忒心狠!我也算好话说尽了,怎么就是不肯回头?你真要弄得我们跟徐翰刘楝那两个小子一样,qing分都断绝了才痛快?” 林凤致回过头来,沉着脸道:“刘公子与徐年侄并无暧昧,非我们之可比!你这样当街胡说,万一变成谣言传将出去,让人家怎么做人?”殷螭气得只笑,道:“他们暧昧不暧昧我才不管——你只想着做人,就不顾人伤心?你也和我那么好过的,早知道转眼就全当没有,那时又是何必!” 背yin的深巷中积雪凝固,北风打着旋儿自两人相距的几步之间颳了过去,唿啸着掠向空dàngdàng的巷尾。林凤致站在巷角望着殷螭,声音微颤答了一句:“那时已是过去,现下才是何必?人犯贱只能一次,若要再犯,就是真贱!” 这话挟着北风直直扑向殷螭面上,打得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正自僵持,勐听外面脚步急响,有人大唿:“大人,林大人!”随即一直跟着林凤致的随从带着另一人自巷尾直奔入来。 这人也是士卒服色,奔得急了,一时开口还有些结巴:“大……大人,内阁急请,说是……是……部……部……有大事……”林凤致变色道:“刑部?兵部?还是户部?”那士卒好半晌才顺过气来,答道:“回大人话,是礼部!” 林凤致听到急唿时业已做好准备,以为将要听到有可能出事那几个部门,再没想到却是在此朝政纷乱之际一直清闲无事的礼部,忽然传来“大事”。 这个变故出人意料,一时竟自全然摸不着头脑,顾不得殷螭gān什么,自己急忙便走,几步冲上大街,只见自府的轿子已抬了过来。林凤致也没工夫换服,直接入轿起行。去大内的半道上,已有报讯的阁部役从迎上来先将相关抄件递进轿中,禀道:“大人,这是南京礼部发来的公函,阁部同时已接到圣旨,急请大人去商议。”林凤致来不及问话,先糙糙翻阅那件公函抄件,一看之下,失声叫了出来:“是谁迁了吴南龄做南京礼部尚书!” 第94章 朝廷六部,按排序礼部在第三,位于吏部与户部之下,兵部、刑部和工部之上。吏部主持考察升降官员,职权虽大却容易得罪人,户部主管钱粮赋税,油水最足,不小心也会贪赃翻船,于是负责管理国家典章、学校科举的礼部就显得既是清闲,又甚重要,而且因为主持考试,最方便栽培党羽,招揽门生,在朝野中拥有高度影响力。当年吴南龄自国子监祭酒一路做上来,本来最应该得到礼部尚书之职,却被林凤致戒备防范,明是提前擢拔,实是蓄意破坏,硬让他升了南京刑部尚书的空缺,堂堂太学宗伯,一变而去管理刑名案狱,不消说吴南龄是极懊丧的。 但这位俞汝成的高足一贯最擅长的就是韬光养晦,八面玲珑,这一点林凤致深不及他。如果说林凤致的惯技在于步步为营寻暇抵隙的进攻,吴南龄的长项就是左右逢源滴水不漏的防守,两人做搭档时默契无间,成为敌手倒也能够旗鼓相当斗一场,但林凤致gān大事时常常出头露面,自愿与非自愿的成为靶子、变作弃子,吴南龄却从来不会露出自己的命门给人拿捏,永远是躲在背后做推手、立于不败之地的那一个,所以深谙二人个xing的孙万年认为林凤致终究不是吴南龄对手,这话其实是没说错的。 林凤致去年告归还乡的时候路过留都,还同新任刑部尚书吴南龄一道喝过酒,顺便替吴家长子吴筠说媒定下自己远房堂兄林骏致的千金,也算做了儿女亲家,表面上亲厚又加一层,心里实则彼此都将对方当作qiáng敌。不过吴南龄做人最是挑剔不出毛病,在家中是对妻子儿女有求必应的好家长,在外头也是见谁都笑眯眯和蔼可亲的老好人,虽然被林凤致促狭使计弄到刑部,成天对付如山案牍,不时要接到有来头的案犯托人说qing走关系,再小心翼翼也难免不是枉法就是得罪旁人,但焦头烂额的吴尚书却不曾向老朋友抱怨半句,反而百忙里抽出时间亲自陪林凤致逛三山街买书籍,体贴周到尽地主之谊,所以林凤致委实也觉得自己有点小器量,跟小皇帝也不好意思尽说朋友的不是。 第135页 可是,再怎么私jiāo甚笃,林凤致也不会忘记原则,就如吴南龄再想明哲保身,也必须局于立场奉命行事一样,所以早在放手让殷璠亲政的时候,林凤致就提醒过他:吴南龄其实有才,况且行事无隙可寻,没法不用,却万万不能大用,尤其是让他呆在最能笼络人才的所在,将来有被推举入阁、进入国家政治中心的可能,那是绝大风险! 林凤致相信学生一定会重视自己的意见,处分不了吴南龄,便尽量不给他大展手脚的余地,更别提试图驾驭之了。刑部那等地方最不易gān出政绩,以吴南龄的个xing与能力,也不会喜欢动辄就落下话柄的职务,多半做上几年,就要趁势收山保得全身而退。做过了一部尚书,一般来说便失去了竞争另一部首长的权利。所以林凤致虽然对吴南龄背后推手的力量不敢忽视,却觉得在明面上还是能束缚住他手脚的。 岂料吴南龄却将官场常规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一位刑部尚书,竟自公然调任做了礼部尚书,到底进入了南京朝廷的政权最中心。南京礼部传来的公函抄件上,签署人明晃晃是他的大名,让林凤致怎么能不惊骇! 而且,虽然皇帝不能对朝廷的人事任免独断独行,但任免各部门高级首长的最终决定权,还是掌握在皇帝手里的。林凤致明明提醒过小皇帝不要将吴南龄升迁入阁,以免被他cao纵,谁知道殷璠终究不曾遵从——难道南京的局势已恶化至此,小皇帝都没法保住自己的任何权力了?还是这孩子自信大胆,急于冲破朝堂之上被迁都派占上风的不利处境,索xing起用这个最不可测的大臣,企图玩火? 林凤致亲手教养殷璠近十年,不免对这个皇帝学生带有盲目护犊式的偏爱,打死也不肯承认这孩子其实还小,经验不足,聪明不够,常常错乱出昏招——然而事实证明,殷璠屡出昏招的手法,委实连做先生的都难以理解,无法预料。 而小皇帝这一次所出的昏招,还不止是违反先生的告诫调任吴南龄,另一件更大的事,使得林凤致读公函时便已气得不住发抖,入内阁后拜聆了圣旨,更是两眼昏黑,竟然久久伏在地上,不能起身。 文渊阁中各位辅相都在,只是一起摇头,礼部尚书张晋明尤其唉声嘆气:“这个当口,竟要大婚,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我等却如何向太后jiāo代!” 南北分裂之际,关隘血战之时,那圣旨却是一道不急之务:“世袭一等勇义侯建威将军高子钊之女高氏,贤顺轨则,淑诚虔恭,堪能正位闺房,为朕中馈。特使使持节授皇后宝册玺绶,择吉成礼,以正中宫。坤德永贞,母仪天下,敬之慎哉!” 高子钊乃是永建朝追赠卫国公、谥忠武的已故勇义侯高东华嫡子,承父之爵继续镇守东南,掌握南直隶二十万守军统辖大权,可谓留都武将中最qiáng劲的实力派。金陵高氏自前朝便是当地大族,随太祖起事转战二十余年,为国朝打下东南半壁江山,故定鼎时获封一等侯爵,世代镇守国都;不意太宗朝时却将国都迁向北京,其间自不免有些权势场的斗争,高氏留守南京,权柄暗中被削,未必不是国家怀有戒心的防范之举。但高氏一族在留都这等闲散所在世代为将,倒也安分逍遥,又兼素来忠义传家,即使在永建朝被殷螭滥加指挥,断送高东华一条xing命在安南,高家也不曾对朝廷有半分怨言。如今高子则又殁于朝鲜,追赠义国公,谥忠信,这一个“忠”字,更是钉牢在高氏门楣之上,为万众所仰,等闲不敢玷ru这一美名。 所以小皇帝忽然颁旨册封高氏嫡女为后,这种做法之用意诸大臣是能够明白的:今年才十五岁的殷璠,当然不至于是惑于女色,在国家多事之秋的时候却忙着娶妇成亲小登科,而是这孩子实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没法分化南京群臣中qiáng势的迁都派,便想到去拉拢一贯有“忠”之声名,却又往往超然事外保持中立的高氏势力,也就是拿自己婚姻做赌注,豁出去也要摆脱不良局面,尽快获取兵权来救北京了。 这个想法不能说坏,效果却是糟之极矣——因为这道册封皇后的旨意一下,南京的反应暂且不计,北京这面却定然又要人心不安。权势场中消长平衡的较量大家看不见,所能看到的表面现象,就是皇帝在战乱的时候忙着大婚,自私自利只顾个人成家,并且娶的还是留都重臣的女儿,分明是打算真的留在南京,永久抛弃北京城了! 这是大婚事件将要给北京军民带来的最恶劣影响,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后宫尚自留在北京,祖母母亲都身在险地,做孩子的不忙来救援却忙着娶媳妇,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不奉母命擅自娶妻是一罪,未询朝臣擅立皇后是一罪,置宗庙社稷、先帝陵寝于不问,只顾闺房燕尔之乐,更是罪莫大焉!不孝不义復不忠,这样的罪名,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实是要使臣民都对之离心离德的最危险处境,再怎么焦急无奈,都不应该的——这孩子竟然将歷年来所学的人君之道统统置之不理,真是昏了头! 林凤致伏在地下听旨的时候,心底只是一片哀鸣,全身都虚脱无力。直到内阁服役的文书过来搀扶,他才勉力起身,qiáng笑道:“这等事……太后还未知道?” 但太后那边是决计瞒不过的,未过片刻诸臣便被召入慈宁宫向太后禀告此事。询问完了,诉说完了,忧急完了,安慰完了……诸臣都遵旨退出之后,只剩林凤致仍留在垂帘之前。一向把持得定的刘后也不再顾及风度,在垂帘后微微啜泣出声:“安康这孩子……枉费先生苦心了,居然做这样的傻事!” 林凤致业已恢復一半镇定,却是俯首不言。刘后过了良久,才将语声中的泣音给抑制了下去,问道:“先生,这事……难道就是先生以前曾经说过的,那个姓吴的臣子暗中……”林凤致摇头道:“不是……禀太后,至少明面上不是。”刘后道:“那南京礼部……”林凤致道:“南京礼部呈上大婚典仪单,固然有吴尚书籤名,可是,另有密揭抄件……吴南龄不贊同陛下此刻大婚。” 其实还不仅仅是密揭,因为这密揭说是秘密而实际上已公开,据说在转呈皇帝的时候,被不怀好意的小人私自开启,抄录流传出来。于是连北京这面都可以看到专呈皇帝的密揭了,吴南龄义正词严的从孝道、国事、舆qing种种角度出发,请圣上暂时打消大婚的念头,押后等到北方平定、太后安全,再行典礼。 因为“不小心”被人恶意外传了密揭,使得吴南龄上疏惶悚认错,自请降罪——然而这密揭中的话语句句是圣贤之道,兼顾上下,忧心忡忡,任是私下里咬牙暗骂吴南龄实在是个骑墙党的迁都派势力,都不好公然抨击他。一向以中庸之道出名的吴南龄第一次站到了小皇帝与南京群臣的对立面,然而这态度又是如此谦谨,如此正直,因此反而更树立自己道德楷模的形象,从南到北两京官员,即使觉得他做人学究气,却也觉得不好挑剔与无可厚非。 吴南龄善于利用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被他利用的人都懵然不觉——林凤致知道,甚至连迁都派势力,也是吴南龄慢慢在南京培植出来的,可是这些人不但不知道吴南龄是他们的领袖,反而在看见这密揭之后,误当他是个迂腐的对头。 所以吴南龄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因为他不公开做赢家。 刘后到底是深宫中的女子,当然不能理解吴南龄这样做目的何在,但这份拦阻小皇帝大婚旨意未遂的密揭一公开,殷璠在臣民中的声望会变得愈发降低,太后也是能隐约猜觉的。这些复杂的政治斗争委实非她所长,这个当口做母亲的心只是纷乱不堪,只能又问林凤致:“先生,眼下……如何是好?有没有法子救安康?” 林凤致默然一晌,声音很低的道:“有……也许有……一个法子,太后可以做的。” 他许久都没有说下去到底是什么法子,刘后也没有追bi询问,只是静静等着。但林凤致始终没有说,过了半晌,却忽然离座,一撩衣袍,跪伏再拜,说道:“太后,臣林凤致有罪!到了此刻,臣向太后请罪,如今南京这等局面,臣亦难辞其咎……因为臣当初,也是一个迁都派。” 这话使刘后也吃了一惊,道:“先生怎么恁地说!我记得安康一直说道,先生对迁都之事总是中立,不肯做主……”林凤致低头道:“是,臣一直模稜两可,仿佛中立。其实,那时臣内心深处,是贊成迁都的。”他声音顿了一顿,随即迅速又接了下去:“臣只是不贊成在如今形势下骤然迁都,但若太平无事,臣心里……总是还有倾向于迁都的念头,这是一点私心,臣自知不合,故此请罪。” 第136页 刘后道:“谁无私念?先生是江南人氏,心里向着家乡一点,也是人之常qing!何必称罪?”林凤致道:“谢太后开恩宽解!那时迁都派的意见,比如北京漕运费工不便,北方战乱安危难保……这些说法,其实臣私心里十分贊同。臣也以为,圣上若在南京,要比北京更好,尤其是北寇来袭之时……” 刘后似乎也微微笑了一笑,道:“不错,哀家其实也这么想过,我朝终究没有兵力剿灭北寇,他们隔几年就来一次,难保没一日得手,京城这地方危险得紧,安康是个孩子,还是呆在南京最好……听说江南风物很好,太祖皇帝也是那边龙兴的,哀家一生未曾出过京城,心里面,却又何尝不想去看看,住着也不错。”林凤致道:“太后所言极是。然而……” 他声音蓦地提高:“然而,北京城扼北下之要塞,龙气升腾之地,未可轻弃!迁都南京纵有一万个好处,却有一项大失——倘若北京无復都城,那么北寇来时,城中未必能够如此死守,各地也未必奋勇来援……因此如若迁都南京,便是丢弃北京,丢弃给蛮族手里!因为长江以北无险可守,只消铁骑南下,中原大片江山,很快便不再为国朝所有,我们只能划江而治。建都南京或可保小朝廷不受北方异族兵力威胁,子孙万代绵延不绝,却弃绝了中原疆土与百姓,当年太宗皇帝毅然迁来北京,便是纵观大局而着眼,臣……终究私心太甚。” 一口气说到最后,深深叩下首去:“臣从前只愿保殷氏皇朝万万年,却忘了疆土百姓,岂能或缺?国朝是殷氏之天下,是太祖太宗之基业……却亦是黎民之国土,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安居乐业的所在。” 这番话顿首说完,良久良久,大殿中都是一片寂静,静得林凤致仿佛听见外面北风唿啸,在宫殿深巷中回dàng,犹如漫长凄哭。慈宁宫距离东宫,其实隔着很远,那个曾经怯怯抓着自己袍袖,柔软童音叫着“先生”的孩子,大约总还在那里,也许只要奔过去紧紧搂住,就可以拿自己的身躯替他挡一切风刀霜剑。 一时间满眼都是酸楚,却坚定的抬起了头,目光炯炯看向帘内。殿中无风,却听到帘子里面佩环相碰极轻微的响,是太后在无意识的绞着衣摆,还是不自禁全身颤抖?好久才听里面喃喃的说了一句:“太傅平身罢……这些话,哀家是女流之辈,如何懂得。” 林凤致却不起身,仍是静默跪着。帘影闪动,似乎是刘后站了起来,声音竟有些失态:“我不懂得……我怎么能懂得这些?我只管执掌后宫,皇帝要册后,原应该由哀家下旨……哀家亲自颁了旨意,说是我要他大婚的,也就行了!那孩子没半点不孝,大婚算是我的意思!其他的……臣民议论,哀家来领!” 林凤致没有说出口的法子,太后却已经领悟了——这样做可以洗刷殷璠将被最严厉指责的“不孝”之名,把京师军民的怨怼移到太后身上,甚至朝廷身上,小皇帝的窘境会缓解,可是却对局面毫无弥补。 甚至,非但毫无弥补,反而更加恶劣,至少在迁都之变的时候,大家还是相信小皇帝只是被南京的贼臣给挟制了;当发现小皇帝居然在这个时候忙着成亲,满京定是失望到极点,却总还有一个拒绝迁都的北京朝廷可倚恃。如果由太后出面替小皇帝开脱,也就是表明连朝廷都支持皇帝留在南京了,那么北京军民一定人心涣散,危机难测! 从母亲角度着眼,太后如今能做的就是下旨称大婚出于己意,儿子毫无过失;而从掌权者角度着眼,太后最应该做的却是下诏斥责皇帝,表明绝不抛弃京城的严正立场,好勉力收拾人心抵抗外敌——前者是为殷璠这一个皇帝着想,后者是为国家前途着想。 内阁这一次居然什么意见都没有提出,是因为这样的选择委实太难,为君主,还是为社稷?这不应该出现矛盾的两者居然出现了矛盾,使大臣一时难以适从——当年废黜殷螭,好歹有其得位不正、荒唐无道的理由,如今殷璠是合理合法的继位人,gān的事qing虽然会造成军民离心的恶劣下场,大臣们却知道他其实只是想做好,只是年幼乏智,而且使未成年的小皇帝陷入险境,内阁大臣实有未尽责之过,所以无法狠心抛弃不顾,另立新主以保社稷。 林凤致于是只能低头不语,刘后声音颤抖,道:“先生不贊同么?难道先生也要弃了安康?哀家……委实不能,我……我当年已经亏心……只剩了这一个孩子,我若再不爱护他,如何去见先帝!况我居孀多年,这孩子我只当是亲生的了……我也有私心,没有这孩子我便无地位……可是到底养他这么多年。” 她句句话都如戳在林凤致心里,忍不住唿了一声:“太后。”刘后急急的道:“或许连这事,都不是他的本意,是那帮贼臣迫他做的!他才十五岁,孤身陷在外地,我们非但不助他,反而弃他毁他……他一个孩子家如何受得起?”林凤致缓缓的道:“是……臣也不敢说这就是皇上的本意,可是……圣旨见在。” 圣旨颁布,便代表皇帝的意思——哪怕是被迫的意思,煳涂的意思,错误的意思,都是代表着官方态度。 而且大婚不是迁都,乃是皇帝的私事,官员是无法gān涉到那么细緻的,所以皇帝或许会被迫答应迁都,不可能被迫答应娶亲,又何况有吴南龄反对的密揭在,敲钉转角证明小皇帝一意孤行,违背制度,自私自利。 刘后颓然坐倒,过了半晌,喃喃的道:“报应……真是报应。他一个孩子家,我本不该那么早的请先生离开,让他亲政,他哪里负担得起这般责任?我……我终究是对不住先帝。” 做母亲的要为儿子负责,做先生的要为学生负责——然而做皇帝要为社稷负责,做大臣要为国家负责。人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无可逃避。 刘后和林凤致商议关于殷璠的事时,还想到了另一个至关紧要的人,却均不曾提起——殷螭一生最喜欢混水摸鱼,眼下这等形势,正是他的大好机会,岂能不利用?林凤致几乎可以想像得出他笑得满面chun风,来取笑自己教出的学生蠢笨无比,白白把好一块肥rou让他吃了。 京城中可想而知要大乱,刘氏后党会不会由此攫取权力还难说,再加上这个具有前废帝头衔的傢伙藉机作怪,委实是个极坏的局面,却又无力拦阻! 虽然刘后业已下定了决心,斥责皇帝擅自在南京大婚、声明朝廷决不放弃的懿旨,却拖延了两日不曾颁布下来。这两日内,不消说北京市民群qing激愤已极,也不消说殷螭在其间颇gān了些推波助澜、兴风作làng的事。所以当内阁无法再集体沉默,主动向太后请示时,慈宁宫垂帘后慢慢递出大臣们的揭帖与文书,刘后声音竟是平静:“哀家正领着太皇太后懿旨,决意请先生们拟诏——皇帝在南京犯了错,哀家也不敢护短,先生若觉得靖王监国是好主意,不妨也跟哀家讲明。” 叶德明领头跪了下来,大声道:“臣等万万不敢!靖王……这几日果真不甚安宁,也有些不知好歹的臣子上过奏摺提议,但臣等如何敢替天家做主?只是……刘太师……” 因为民qing重新沸腾的缘故,刘秉忠又开始派兵镇压,并且再次提出戒严令,这回因为百姓抗议闹得太厉害,连日聚集在金水桥破口痛骂不已,甚至有放火焚烧杂物、往宫门泼屎尿的,百官上下朝都无法成行,所以阁部终于不得不答应派军队戒严,维持京城太平。这一来满京的管制权便大部分落到了刘氏手中,连禁军与羽林军都归了刘秉忠节制,城中唯一保持独立的军事力量便是殷螭的五千jing骑兵,并且城外还有其所属袁百胜带领近七万兵马驻守着,所以畏惧刘氏的文臣们虽明知他不是好相与,却也不得不借重三分。 何况小皇帝犯错的时候,朝廷也挨骂甚多,刘氏更是因为直接镇压百姓而遭到京师市民异口同声的斥责,殷螭正好趁这个时机大大拉拢人心,打出良好名声的招牌——虽然他这废帝的名声也委实不甚好。但市民们常常是健忘的,眼下有更招气的人时,就忘记了此人也曾做过无道昏君。于是“靖王监国”的唿声居然一日比一日高了起来,使大臣们也开始动摇不定。 因为刘太师到底是太后的兄长,所以刘后听了叶德明的话,不免沉默一晌,过一阵忽然轻声问道:“林太傅意下如何?”林凤致也跪倒,回答道:“臣这几日都在文渊阁值宿,不曾回家。” 他这回答似乎跟太后的问话似乎驴唇不对马嘴,然而二人心中都是清楚的——刘后终究是女人,有时会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想法,觉得林凤致与殷螭到底有qing,未必不能以qing动之胁之,使他收手;林凤致却知道殷螭即使来找自己,也只会炫耀,不会听劝,qing 爱归qing 爱,利益归利益,殷螭再自称一往qing深,也决不会为一个爱字放弃一切,除非不得不放弃,才会在到不了手之后,挂在嘴上标榜不已。 第137页 所以林凤致索xing都不回家,迴避不见——倒不是矫qing,而是这时候若和殷螭会面,不管gān什么或没gān什么,都会给“靖王监国”一派找到藉口,宣扬自己也是殷螭的支持者。殷螭也不是傻瓜,能够一边跑来揩油,一边算计名誉利益,那是何乐而不为?林凤致决不愿意让他得到这等便宜。 刘后又沉默了一晌,慢慢道:“有劳各位先生费心了……今日便拟诏罢!明日……哀家奉请太皇太后之命,沐浴斋戒,率六宫去拜太庙,誓与宗庙同生死。” 太皇太后病在深宫,奄奄yu绝,自然不能去拜太庙,所以只有太后率着六宫素服青衣而去。由于都是内眷,官员不便参与,却均在太庙之外,雁翅般排开行礼。庙内钟鼓齐鸣,哀响动天,使得远远驻足围观的市民们,也暂时放下了这几日痛斥朝廷的口吻,虔诚同拜起来。这一日又是yin天,北风卷着未凝的积雪,粉尘般乱落,听说各关隘奇寒入骨,许多士兵都冻伤了,却还在拼命抵御着蛮族骑兵。 往年面临北寇来袭,四郊百姓都是往京城内躲避,因为只有京城的高墙深垣,才能保得平安无事。可是这一回委实令人失望担忧,不敢信任,所以已有不少居民带着细软往南下避难了。刘秉忠的戒严令没有拦阻平民出城,于是南城门那里,每天都有大量步行与赶车的难民涌出——却有更多的百姓无法离开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而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们食君之禄,更不能在此国难之际逃命而去,纵使有个别人想跑,也被京营严厉监视着,不许任何官员在此际弃京城而逃。 然而京师无援兵,南北正分裂,朝廷失民心。 为了表示虔心,这回太庙祷告,参与的官员们都没有骑马乘轿,散去之后林凤致不想即回大内,于是低着头一个人慢慢走着回家去。因为天寒风大,街面上店铺关了一半,行人也寥寥无几,只有巡逻的京营卫兵不时走过,满城都似乎冷凝无声。 将到太傅府门首的时候,背后马蹄声响,有人唤着“小林”追了过来。林凤致回过头去,风卷积雪漫漫白,看见殷螭挽着马鞭欢快的跃了下来,一开口便是责备:“你这几日为什么不回家?让我好找!” 林凤致瞧着他,道:“你又一个人出来——大雪地里还不带风帽。”殷螭笑道:“无所谓,我没你那么娇气!怎么?到底公开承认你那宝贝学生不成器了?亏你成天护着他对付我!” 林凤致知道他免不了要拿殷璠说事,也不想辩驳,只是默然由得他说。殷螭笑吟吟凑过来,说道:“不妨事!他不成器,你转而拥戴我不就完了?他背着你册封皇后,我是绝对不gān的——我要重新坐上大位,定然不再立后!小林——我娶你做个男皇后好不好?” 林凤致听了这等无稽之谈,掉头就走,殷螭赶忙追上去,抓住他手臂笑道:“你真无趣,一句玩笑都开不得。好几天看不见你,想得我抓心搔肝的,你……到哪儿去?回你家不是往左转?”林凤致道:“我到对面铺子,跟老闆订货——请王爷回去罢,那里是个凶所在,冲撞不便。”殷螭吓了一跳,道:“兇险?你要去兇险地方作甚?”结果牵住他袖子跟着走到对街,迎面却是一个棺材铺,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凶肆——你替谁订寿材?” 林凤致随口答道:“替家里熟人,请放手罢,我片刻便出来。”殷螭真有点不大愿意进这等晦气地方,只好放开了他。好在林凤致果然只进去简单说了几句话,取出一张纸jiāo给柜檯伙计——大约写的是寿材的尺寸规格——便即又出来。殷螭仍然牵着他袖子同走,笑道:“怎么你堂堂太傅府,斜对门却是个棺材铺?这等晦气,你也不赶他搬走,天天看这等兇器,难道还真当‘加官进爵’讨口彩不成!” 林凤致不觉微微笑了一笑,道:“这其中的好处,你哪里懂得。”殷螭道:“什么好处?难道免费送你寿材?”林凤致道:“我也不缺办后事的钱。”他瞅了殷螭一眼,忽然道:“跟你讲个笑话罢,当年某缙绅居乡,阁楼后窗正对着一片荒冢,于是有人建议他将无主坟茔都迁去,并说:‘每日眼中见此物,教人如何乐得起来?’某缙绅摇头言道:‘正因为每日眼中见着此物,才使人不得不乐。’——这话风雅,足可入得《世说新语》。”殷螭道:“真是见鬼的笑话,一点不好笑。”林凤致回头指了指棺材铺的大门,笑道:“可是我觉得对景,也就好笑了——我也一样,每日价眼中看见这些物事,想到我还活着,怎么能不乐?” 殷螭寻思一晌,倒也笑了,说道:“想不到你这么坏心眼,幸灾乐祸!”他靠了过去,伸手搂上林凤致肩头,正要说几句qing话,却忽然震了一震,停手抬头。 遥远处,传来漫长的钟声哀响。 这不是上午太庙的钟声,却是宫中的丧钟。和着满街狂风卷雪,一声声传入人心,散遍全城,凄哀如泣。 林凤致转过头来,看见殷螭霎时间有如定住了一般,脸上的笑容还凝固着,嘴角却在微微的抽搐。他轻声唤了一句“王爷”,伸手去扶,殷螭忽然张臂抱住了他,抱得极紧极紧,身体竟有些颤抖,却没有失声。 他只是喃喃说了一句:“是母后!小林,我母后……薨逝了。” 这日是清和八年十二月二十八,太皇太后宫中薨逝,丧钟鸣响之时,宫中已派出八百里加急特使,驰向南京报丧,立即促令小皇帝取消大婚,同时来京奔祖母之丧——虽然未必能被南京放行。 这竟是北京朝廷向南京传去的最后一次讯息。 第95章 按国朝制度,除夕元旦宫中都要在保和殿赐宴,有品爵的王公大臣都可获准参加。今年由于既逢国丧,又当战乱分裂,赐宴虽未取消,规模却远不及往日,近来处在风口làng尖的一些人物,比如刘秉忠与殷螭,都以居丧加军qing紧急为名,不曾列席。宫中还停着太皇太后的丧,彩壁雕檐间到处蒙着素幔,席间也不能举乐,所以这一场饮馔,实在异常之冷清,众大臣心事重重默不作声的领毕,便三三两两谢恩归家。 林凤致今日倒同内阁官员们彼此敬了几杯酒,因为胃疾的缘故戒酒多年,乍一饮酒居然不适应,又兼酒入愁肠更易醉,所以退出宫禁的时候,居然颇有不胜酒力之感。他自回京后一直没有招募家人,只是拨士卒守门服役,临过年不免都放了他们年假,所以坐着特赐的宫车回到太傅府的时候,只见自家大门口一片暗沉沉的,全无人声。他赏赐了送自己回来的内监,打发他们都回去了,自己提着灯笼开门入内,酒意涌上,只想立即上chuáng睡觉,胡乱度过这个大年夜算了。 可是拐过影壁,便见通向书房的长廊上几盏灯笼全点亮着,林凤致一怔,快步走去,尚未到书房门口,里面的人已经急忙迎了出来,笑道:“等死我了,你现在才回来!” 林凤致觉得自己一辈子见到此人都只有好笑又好气的份儿,眼下仍然如此——这个大年夜正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他一路都是乘轿,只是从府门到书房迴廊走了几步,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对方便抢过来替自己拂去雪花,解下斗篷,揽着直往内走,说道:“这么冷的天,这么晚才回来!快进来暖和暖和,我替你生上火了——我可是头一遭自己生火呢!”那态度殷勤得简直好似反客为主,林凤致都懒得问:“你怎么跑来了?”这样的无聊问题,直接嘆一口气:“看来我家的门,定有一扇是防不住贼的!” 殷螭笑道:“说得好难听!你这个宅子,还是我当年赐给你的,我来过年都不成?你那角门被我撬了,明日我也会叫人替你重新装好——大过年的,不作兴生气,进屋来,咱们一道守岁。” 林凤致哪有心qing跟他生气,可是进到屋内,又几乎很想发作一顿:但见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火盆倒是生上了,却撒得满地火炭,还撒着无数瓜子糕点茶果在炕桌上,折腾得好似被打劫过。殷螭振振有辞的道:“你家里好不萧条,我饿了半天,找点正经吃食都没有——你回来了,正好给我做饭吃,我也有好几年不曾尝过你的手艺了。”林凤致就是两个字:“做梦!”殷螭笑道:“做梦也好啊,我做梦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现下这宅院里也果真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梦,哪得这么美妙?” 林凤致不免又嘆一口气,道:“真是失策!今晚赐筵的时候明明还看见濒湖先生,怎么就忘了跟他讨药?”殷螭忙问:“什么药?你有哪里不舒服?”林凤致板着脸道:“不是我吃,是为你讨药——早知道你鬼鬼祟祟的来做贼,我索xing讨一服毒药,将你神不知鬼不觉断送了,岂非也替朝廷解决了祸根?” 第138页 殷螭才不怕他的狠话,笑着搂住他肩头硬按在炕上一道坐了,道:“我这祸根迟早要除,却是宜迟不宜早,你眼下就断送掉了我,就算我和小袁的兵马你们能收拾的住,却不是教百姓更加说朝廷无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就算定要做个死对头,也不妨在没到死的那一步之前,大家亲近。” 林凤致实在拿他的厚脸皮无计可施,只能由得他献殷勤替自己宽了官服冠带,单穿长衫与夹棉半臂。好在殷螭只是献殷勤,倒没有不规矩,帮他卸了外衣之后便目不转睛对着他看,半晌才嘆了一声,道:“跟我吃饭就不喝酒,到宫里却喝成这样,脸上都红艷艷了!幸亏安康那小鬼不在京,否则还不qiáng留你过夜?”林凤致皱眉道:“哪来这等龌龊话?”殷螭道:“好,我不说他,反正他抛下你们不理,自顾在南京快活,连大丧都不回来——”林凤致道:“讣闻才传出两日,车驾哪得容易返京?但陛下定不会……”殷螭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护短,到如今还死死守着等小鬼回来!我们不吵架,你给我弄顿年夜饭行不行?想当年除夕都是我召你入宫赐宴,如今你自己去吃筵席,却留我一个人独个儿饿着等你,好不凄凉——就算你关我八年,我都不曾恁般凄凉过!” 他被圈禁的那八年的确并不凄凉,一样有妻妾奴婢宠童环绕着服侍,关起门来热热闹闹过年。只是他假死逃亡的时候,业已一把火将府邸烧了个gān净,宠童紫云代死,妻妾奴婢们未亡于火场的,倒也因此获得了自由,由有司以“庶人已故,眷属各付其家”的名目发落,纷纷归家的归家,改嫁的改嫁去了。所以殷螭如今重回京城,便已无家可归,既不肯入宫领宴,又不想在军营馆驿之中过年,也只有来找林凤致,厚颜蹭一顿年夜饭了。 林凤致实在颇想骂他一句活该,谁教他放火逃亡?不过的确如殷螭所言,自己在筵席上喝了几杯酒,这时有些上头的感觉,料想明晨定要头痛,看来非得喝一碗醒酒汤不可。今夜府中无人,诸事只好自己动手,于是起身披了件裘衣向外走,殷螭赶忙替他打上灯笼,喜道:“真去厨房给我做饭?雪挺大的,多穿两件衣服——我跟你一道去,就在那儿用膳,就免得你做好再端来了。”林凤致一面往外走,一面道:“跟你说不要做梦,我自己做碗醒酒汤而已,谁管你的饭?” 然而殷螭的风格,素来是死缠烂打型,就如林凤致的风格是嘴硬心软型一样——所以当殷螭赖皮着一路跟到厨下,林凤致也只能皱着眉头替自己做了一份醒酒汤的同时,也替他弄了一份吃食。但这一阵府中并没有僱佣厨子,都是应役的士卒替自己烧饭打发,准备的食料颇是粗疏,找了一阵,只寻着一屉冷包子,放在蒸锅上热的时候也顺便再多蒸了一碗蛋羹,又胡乱将厨房里找得到的腌rou、咸鱼、瓜果、菜蔬等物炒的炒,烹的烹,做汤的做汤,倒也摆了一张小桌子。 殷螭以前曾经袖手看他做饭,这回却被林凤致赶到灶下去烧火,几曾gān过这种活计,不免弄得满脸菸灰连打喷嚏,因此到了吃饭的时候,带着不可白gān了活的心思狠狠下筷;而且每次吃林凤致做的饭菜时,都正好是最饿的当口,所以吃起来分外láng吞虎咽,也分外感觉美味,连林凤致的醒酒汤都被他抢去喝了大半,贊道:“小林,我要是能吃你一辈子的饭就好了!” 他这样类似发誓类似表白的qing话,林凤致其实听过无数遍,这时连挖苦的心qing都不再有,只是淡淡而笑。殷螭有点郁闷,道:“你就是不相信我说话——其实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你自己说的!”林凤致道:“我信,我为什么不信?你今儿说的,明儿便能不算数;我此刻信这句,过后也不妨信那句。所以我是全信你的,从来都信。” 殷螭被他堵得半晌无语,好久才自嘲的笑一笑,道:“也是,我总是说了就不算数的,连我自己都没法信自己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这辈子是跟你缠定了,没法子!大约只有我死掉,我们彼此才能解脱罢。” 林凤致骂道:“好好的除夕,跑到我家来说生死,也够晦气!”殷螭笑道:“你先前还不是说要毒死我?谁先说生死的?”林凤致这次被他堵了一堵,只有一笑,道:“也罢,你今夜看来是赖着不肯走了——我倦得紧,也没劲同你守岁,我回去睡了,你自己找地方安歇吧。” 殷螭涎脸笑道:“小林,好狠的心!大年三十,你叫我自己找地方睡觉,忍心让我空chuáng?”林凤致不觉脸色冷了下来,道:“对不住,我并不想奉陪你取乐。”殷螭赶忙赔笑道:“不,我怎么敢拿你取乐?我只是想同你一道过年——咱们就算再也谈不得qing,做不了朋友,好歹也是同盟抗敌的关系,偶尔同一回榻,也没什么大不了罢,值得你这般生气?你在军营里难道不跟人同帐?” 林凤致心道我在军营里和战友们同帐,乃至一道睡通铺,也是磊落清白决无yin私,那是因为别人都是正人,岂是你这般龌龊好色之徒?跟你同一回榻,等于便是将鲜鱼送到猫儿口边去,能有什么好事!这些话也懒得同他说,只是一记眼刀封住他喋喋不休还待罗嗦的话头,自顾自出厨房回书房。 殷螭虽然被他的冷眼吓住了,纠缠的劲头却没有被打败,还是跟着他一道出去。林凤致府第中遵循着“君子远庖厨”的格局安排,厨房离书房距离颇远,来回需绕过小湖,这时雪下得更深了,踩落便陷了半只脚下去,殷螭顺理成章的挽紧了他,嘱咐道:“慢慢走,仔细滑倒。”林凤致倒没拒绝,深一脚浅一脚的和他走着,忽然问道:“你说这样的雪夜,北寇会不会突然夜袭?又是过年,关隘倘若守卫不紧,会不会……”殷螭安慰道:“你当雪夜偷袭有那么容易?这些事自有将士cao心,兵部调拨,你想了也是白想,不如安心休息。” 林凤致不懂军事,听了便即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路。殷螭趁机伸臂搂上他腰间,嘆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在你府上也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以前我常常来的,就是每次都只顾着和你上chuáng,竟然都没逛过你家,现在再逛,却是好不凄凉冷清了。”林凤致道:“舍下无人,自然冷清。”殷螭道:“唉,你明知我的意思,故意说些淡话!可是我也知道的,小林,你心里到底撇不下我。”他回头遥遥指了一指,道:“那边一间屋子,不是每次你用来接待我的卧房?我本来还想,你多半不是将这间屋子改作他用,就是锁了再也不去,可是……方才我去过,撬了你的锁进去,里面不但布置得还跟以前一样,桌几chuáng帐,竟然也没什么灰尘蛛网。” 他凝望着林凤致,黑暗中眸子灼灼有光,道:“你离开了有一年,回京城才多少天?居然还进过那屋子,还重新收拾gān净……小林,你再嘴硬,说什么和我恩断义绝,都无所谓!就算当真恩断义绝,我也只当是从头来过,何况你根本没法和我决绝?” 他停住了脚步,林凤致也被拉住了不能再走,黑夜中互相对视,灯笼火光映出两人身周都是乱屑飘花一般的纷纷白雪,将身形裹在一片朦胧,一片纷乱,却又一片冷冽之下。 林凤致终究轻轻的答了一句:“是,我没法忘掉你——却也不想回头,不想再纠缠了。” 他蓦地甩开殷螭的手,自己往前便走,可是殷螭立即又追了上来,却并没有盯着这句话bi问不休,反而问了另一句:“小林,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爱我?” 林凤致默然,殷螭微微苦笑,道:“我其实一直想问,就是怕你说出缘故之后,会教我难受——就象你对老俞的最后那些话一样!你是被他qiángbi着,束缚着,不自觉的以他的爱当作了自己也在爱;那么你跟我呢?是不是也因为我一直在qiáng求你,一直在紧追你,一直在拼命的要你……再加上皇兄临终前嘱咐你好好待我,再加上你算计了我,负了我的心,觉得内疚——所以你也没法子,就象爱老俞一样,被bi得爱我?你这样的人,原是再qiáng横的力量bi凌也无用的,却就是心软,最受不住别人拿心来跟你jiāo换,要你偿还!我算是终于明白了。” 北风唿啸着从耳旁chui过去,漫天的雪花却在无声无息的飞舞,偌大的府邸里,仿佛只剩了这一盏孤灯,两个闲人。 林凤致没有答话,只是道:“大雪地里说这些闲话,你不冷?” 殷螭确实很冷,从身到心都似冻住了一般,可是攥着他的手,却又如何捨得这柔软的温度——所以还是没法非追问到底不可,只能同着他一道回到书房里。 第139页 书房里火盆已熄了一半,林凤致又添炭点燃起来,同时将火炉暖炕也烧上了,收拾了被殷螭翻腾得一塌煳涂的屋里,往杯盘中摆好茶果,在胆瓶中cha上园子里折来的腊梅花,倒是一副守岁的景象。殷螭到底是不会被伤感之qing打败的xing子,到屋内又重新兴头起来,道:“这么大的雪,我再出去找地方也辛苦,小林,借你的炕给我睡一夜罢。”林凤致捧着茶壶取暖,道:“隔壁套间有榻,怕冷我就多借一chuáng褥子给你。”殷螭唉声嘆气,只道:“你好矫qing,好拿乔!就这么跟我水米无jiāo起来?” 林凤致忙了一日,这时终于能靠着暖炕休息,不免倦意涌上,眯着眼睛不理他,一副逐客神qing。殷螭偏要挨过来讨嫌,说道:“真不用怕我,我还带着孝呢,哪有心思动你?我再喜欢做坏事,到底不是畜生。”林凤致忍不住睁眼看了他一看,殷螭有点尴尬,说道:“哼,你定是在心里骂我——当年皇兄才驾崩,我就用qiáng要了你,你一直记恨着呢!可是,我那时不是年轻心急么,再说,其实那时我也难过的,心qing不好,所以就拿你出气……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 问题是到如今他也未必懂了多少事——林凤致懒得讥评他,只是含混答了一句:“既说一笔勾销,何必再提。”殷螭嘆道:“一笔勾销,那是要往前走,可是你都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岂不是白白勾销!小林,我有时也在想,若是那时我不用qiáng……不,若是我那时笨一点,不曾猜到皇兄有遗诏,当然也就不会骗你取出来,你会跟我怎样?” 林凤致不禁也嘆了口气,道:“那时……那便是殇太子即位,王爷大驾去河南府——下官仍是翰林院供奉,或许不容于清议,黜免回乡也是有的。世事无非如此。”殷螭道:“不对,我那时明明邀你去河南府的!要是朝廷批准……你会怎样?” 林凤致道:“朝廷调拨,我小小七品官哪有抗拒余地,自然只好随王爷去了。”殷螭道:“不要打官腔!你自己愿不愿意?我……记得那时也央求你很久,你就是不松口。”林凤致心道你那央求只是以退为进,让自己消除戒心上当受骗而已,只是一笑不答。殷螭又追问:“倘若那时我到底去了河南府,你当真能随我去?你也知道我放不过你的,你若不肯,定会辞官离开,总不会乖乖的从我。” 他捉着林凤致的手,不许他向后躲闪,眼神闪亮的追问,口中言语否定,语气却怀着殷切之意。林凤致让不开他,于是也望了他半晌,直望到他眼底深处去,良久点了点头,道:“是,我不肯便会辞官离开——可是那时候,我是肯的,我想过……索xing随你去了。” 他这个回答正是殷螭所想要的,但听在耳中还是说不出的滋味,不禁喃喃又道了一句:“你明知我……不可能守你想的约定,一辈子不碰你。”林凤致微微一笑,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一直一直顽qiáng,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也会想要认命的。” 他笑容中满是自嘲,殷螭猝然放手,站起身来,骂了一声:“该死!”林凤致不说话,殷螭又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道:“真是该死!我们见了鬼要折腾这么多年?明明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跟我厮守一生一世……我做什么非要捣鬼!” 他扑过来抓住林凤致左看右看,又道:“不对,那个时候,你就是认命,也不是爱我,只是没有法子了——你瞒了皇兄的遗诏,一定会格外内疚一点,再加上名声毁尽,又被我qiáng要了,于是无可奈何只能跟我……可不是打心里爱我。”林凤致反问道:“你那时难道不是只想玩我?玩得几年,多半也就腻了,我们也可以两清——世上哪有那么多qing根深种的事。”殷螭大声道:“不会的!我也不会腻你,定然还是宠你的……”说了一半,自己却也说不下去了,过一阵嘆道:“也是,那时候……就算我不腻你,也就是当你是个最好玩的而已,你心里也就当作忍耐——因此那时候若是我们在一起,或许平安无事过一生……” 或许平安无事,或许宁静无波,甚至或许日久也生出眷恋之qing,然而不会象如今,是彼此用最qiáng势的力量,将对方刻到了骨子里,一生一世也无法忘怀,成为最痛楚最执着、也最甜蜜最狂热的痴恋。 所以林凤致在雪地中不曾回答的话,殷螭于霎时间领悟了:的确,不无被迫,不无偿还,甚至带着那么多将就与无奈,世上确实是没有那么多qing根深种的美妙故事——可是在纠葛难解倾心相与之后,纵使yin错阳差,这qing根也毕竟是种牢了。 却又在得不到呵护、彼此伤害之中,被拔起毁弃了。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语,殷螭稍微放了手,林凤致也在炕间坐直了,彼此对望着。因为在国丧期间,两人的衣饰都是全素,殷螭服着母丧,更是一身齐衰,很难得脱尽了平素浮华之气,竟自显出几分实诚。林凤致一时竟有些恍惚,不自禁伸手碰了碰他袖角,殷螭立即扑上来将他抱住,喃喃道:“不一样的!如今跟那时,全然不一样的……不能平安无事也好,不是这般闹腾,我怎么知道会恁地……”林凤致用力挣脱,道:“不管怎样,都已过去了!请王爷去安歇罢,下官明日一早还要随百官去祭天,委实没有工夫奉陪胡闹——你放过我罢。”殷螭恼道:“你勾搭我,还说我胡闹?明明想要我抱你。”说着已经伸手去扯他衣服,林凤致打开他手,真是有点怒了,道:“你还是这样,说的再好听,却除了龌龊事便什么都不想!” 若论力气他不是殷螭的对手,但这句话正是决裂那夜的光景,殷螭便再也用不下qiáng,只得缩了手看他,过半晌才咬牙道:“你只会骂我龌龊!真当这事龌龊,你以前怎么又喜欢跟我做?”林凤致不理他,殷螭只好撑起身来嘆气,道:“好罢,我等你回心转意自愿同我做——方才我还说过带着母孝,不想你心思的,食言也不好!你只管放心罢,我真的去隔壁睡觉。” 蓦地一阵金属脆音琅琅的响了几下,却是屋内的西洋自鸣钟连敲起来,殷螭也未回头去看,便知道这报时是已jiāo子时,不由嘆道:“到底跟你守了个岁——今儿又是一年了!”林凤致于是自炕桌上顺手拈起一个橘子丢给他,笑着说了句吉利话:“多福多寿,万事如意!你去睡罢,大家明日都有事,总不能一夜不休息。”殷螭接了橘子站起来,道:“行,我不打扰你!也只能祝你诸事顺遂——可是我的如意,你的顺遂,为什么不能是同样一件事呢?” 林凤致忙着给自己放被子,也不理会他。他其实平时不睡暖炕,但今夜将套间的榻让给了殷螭,只有暂且在炕上胡乱睡一夜。只听殷螭的脚步声向套间去了,心里一安,因为天不明就得起身早朝祭天,于是只脱了靴子和衣上chuáng。刚刚躺定,却听殷螭又跑了回来。林凤致不免皱眉,道:“才说了不打扰我,就又想不算数?” 殷螭笑道:“算数的,算数的!我只是来讨你答应借我的褥子。”林凤致只好又爬起来从自己炕上抽取,殷螭便顺势抱了他一抱,忽然道:“小林,适才我都忘了,又过了一年,我们都三十三了罢?”林凤致道:“嗯,因此你也该收起胡闹的心思了——都老大不小了。”殷螭笑道:“我做的都是正经事,就是看在你眼里算胡闹罢了——我是想算一算,我们二十一岁上相遇,到今年正是整整十二个年头,人间一纪过去了,我们之间,为什么便不能轮转回去?” 他这一句话,倒使林凤致也感喟了一下,喃喃的道:“还真是十二年了——可是轮迴又如何?当年而今,我们总之不是一路,总之没有好事。”殷螭道:“那也不一定。至少我还真想再看见那个时候的你——多么骄傲多么狡猾,我想你想了很久,就是老够不着你,心里好不痒痒!可是我那时也和现下一样,有勇气有能耐,是决不放弃的。” 林凤致心道你当年的勇气就是趁我重伤qiáng bào占有,如今的能耐就是趁着国朝分裂大搅混水——懒得揭穿,只是重新躺回被子里,含混的应了一声。殷螭俯身瞧着他,道:“你又瞧我不起!我知道我gān的事你一件也不喜欢,迟早我们这同盟还要反目——可是我不能收手啊,这个时候若一收手,前面的路都白走了,就算为了你……我也不能站到悬崖边上,你懂得罢?” 这些话其实都是白说,因为彼此都不天真,这样的道理岂有不懂?而请求对手谅解,又是何其无聊?但殷螭便是不吐不快,纵使天真无聊也罢,就是想说给对方听——也说给自己听。 第140页 他慢慢伸手去抚摩林凤致的面庞,林凤致没有躲,却一把握住了他手掌,烛光下静静瞧着他,良久良久,才嘆了一口气:“各人有各人道路,既已走了,又何必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殷螭怔了一怔,苦笑道:“这样的话,倒是比劝我bi我反我……更无qing!你是由得我各走各路的了,所以也就宽容了我。” 林凤致不答,只是缓缓放开手,将被子拉上了些,合眼yu睡。殷螭望了他半晌,知道再纠缠也无意义,只能黯然一嘆,挟了他借给自己的褥子离去。 这个夜晚不消说两人都睡不安稳,殷螭固然在套间的chuáng榻上翻来覆去有如烙饼,林凤致也拥着被子没法安心入睡,直到自鸣钟又敲了两回,隔壁全无动静,心里的忧煎也暂时慢慢放下了一些,这才朦胧合眼。 这清静睡眠只是短暂辰光,林凤致勐然自梦中惊醒,跃起来的时候,殷螭正蹑手蹑脚自套间摸过来想爬上chuáng,被他这一骤然起身吓了一跳,失声问道:“怎么了?”林凤致满额冷汗,兀自心悸气喘,喃喃的道:“出事了!” 他居然没有赶殷螭滚开,反而紧紧抓住了他手,全身都在颤抖,殷螭心道原来不是捉我犯规骚扰的错,嘴上安慰了一句:“是做噩梦罢?”林凤致道:“不是!外面有人来报讯……定是噩耗。” 他的书房距大门也有数百步远,竟不知如何能够敏锐听见外面的动静,然而却是一句未错——殷螭还没宽慰的时候,自己也听到了外面震天价的拍门声,传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噩耗:“大人速速入宫!大事不好……关隘破了!” 林凤致全身血液有如凝住,却只呆了一晌,立即下chuáng披衣登靴。殷螭赶忙替他去点灯笼,林凤致怒不可遏,咬牙骂道:“你……你……将你千刀万剐都赎不了罪!”殷螭自知理亏,却还要反唇相讥:“先去把你那死鬼夫子碎尸万段!是他引来的北寇,关我什么事?” 这时候林凤致哪里有心qing同他斗嘴,心急火燎的赶出去开门,报讯的士卒竟也不知道是哪儿关隘破了,只是颤声禀告:“烽火台!好几处烽火台都在传讯示警!章尚书正入宫请罪,太后急召太傅……”林凤致喝道:“备马!不用打轿!我先去城楼看看!”那士卒道:“雪太大,一站一站传过来,大人怕是看不见的!听说三面都在告急,京城……京城完了!” 中夜之间,这报讯的声音尖锐颤抖,充满惊恐,林凤致出来急了,未披斗篷,听了这不祥的话语也不禁一个寒颤。殷螭自后面赶来,拿着裘衣替他披上身,同时厉声呵斥:“什么完了?尽说丧气话!还没打到眼前就妖言惑众,仔细军法处置!” 他的厉害斥责将士卒给当场镇住了,但这样的丧气话却又如何压制得住?林凤致骑在马上飞驰向城楼的时候,原本沉睡在大年夜之中的京城,业已大半惊醒过来,到处都传着同样一句话:“关隘破了,蛮族来了,京城……完了!” 风凛凛,雪茫茫,即使登上了城楼,极目望去,到处也是一片黑暗,要在军中特训的守兵指点之下,才能勉qiáng望见三面隐约有着红焰闪动,是自长城关隘一站接一站的直传过来,向京城紧急示警。林凤致的目力望不穿这长夜的黑,刺不破这漫天的网,只觉满空雪片扑天盖地的砸落,无处遮护脚下城池。 第96章 作者有话要说:过场戏……不好写也不好看,擦汗。  伴随着清和九年元旦第一缕曙光而来的,乃是长城关隘被北寇击破的噩耗,而且惊人的是:这回被击破的却既不是一直在苦苦捱持的居庸关,也不是一直受到骚扰不敢放松的密云关,而是京城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的山海关——东面这座关隘正是俞殷联军来袭的突破口,进入关内后,仍然留业已归降殷螭的原守将王可安把关,并且还留下一部分jing兵协守,保证俞殷二军的退路不失。因为这样的qing况,所以朝廷固然对这座雄关有失防范,连殷螭也觉得那里是根本不会有失的,却不料首先被破的,竟是决计想不到的这一处要隘。 理由却实是简单:王可安能被殷螭游说反水,那么也就能够被俞汝成暗中策动,于是也就未尝不会出卖国朝利益给外族。何况在如今南北分裂的局势下,在京师无援岌岌可危的qing况下,自保也罢,想趁乱分一杯羹也罢,应形势而生的想头,都会成为滋生野心、促使变节的大好缘由。 京城并非不曾面临过长城被破、兵临城下的危急处境,前几回被破的还是直隶、山西的关口,铁骑倏忽便长驱直入,这回首先被破的山海关却挨在渤海边,敌军纵使直线过来也要好几日工夫,京中本不该如此慌乱。但分裂、无援、离心,这座城池在被困之前已经充满了孤危不安之感,何况铁骑已入,很快就要抵达城下来围困?林凤致冒着大雪从城楼赶入宫中的时候,所听闻的便是一片悲凉哀鸣,连兵部尚书章守成都是脸色灰白,请罪之余,连声催促太后立即率六宫起驾赶往天津卫,到海上去躲避,不然万一京城有个闪失,宫眷蒙ru,岂非连国朝体面都没有了? 刘后到底已经歷过一回围城,当此时竟是比大臣们都镇定,在垂帘之后声音沉着:“清和四年qing势更紧,哀家都不曾离去,这时又何必走?难道先生们要哀家弃了京城?”章守成急道:“太后贞义可风,臣等不胜景仰!然眼下迁宫,并非弃城,也决计不是南下,只是暂请鸾驾移于海上,免受惊恐……”刘后道:“海路也是风波不定,惊恐到处都要受的——哀家反正是未亡之人,走与不走都是一样,太傅以为如何?” 林凤致正从殿外入来,首先便是厉声驳斥章守成:“章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已是人心涣散,若是迁宫,一发不可收拾!”户部尚书杜燮自免税提案通过之后与林凤致一派颇是结了嫌隙,但这时却贊同起林太傅的言语来,也坚决反对迁宫避难:“太后所言甚是,清和四年难道不是比眼下更为紧急?那时连陛下都在京中,也未迁出,终究有惊无险!想我圣朝列代陵寝之所,赫赫英灵保佑……”章守成道:“四年那回,最终赖得各路勤王军来援,京城才终究固守未失,如今……” 如今这qing势指望勤王军来援,只怕难之极矣,因为北寇南下多日,各地如若有意救援,早在关隘血战之际便来了,迟迟不来,足见各地守军都在观望,要看南北两京最终谁是正主。这个时候最能盼望的,反而是南京方面出师来援——从南到北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过来,真正赶到只怕也远水不解近渴,但南京若是出师,便是摆明态度,就近的勤王军才敢出动,京城才有捱持下去的信心。 然而南北两京分裂如此,互相攻击如此,小皇帝亦是qing况不明,未知他还能掌到几分权力,还能否压服南京朝臣?正如林凤致在刘后面前说过的,迁都派认为定都南京有无数好处,惟独不好的一件就是弃北京于外族,所以南京朝廷将迁都变成事实的时候,未必还顾念这块土地。 因此,后宫万万不能弃走——南京群臣或许不在乎这里的土地与百姓,更不会乐意来救把他们骂作乱臣贼子的北京官员,但太后见在,宗庙见在,皇陵见在,小皇帝到底持有道德的利器,用以压服、遏制、与周旋,只要他还能稳住阵脚,别再大出昏招,愈想掌握主动权却愈是背道而驰! 决不迁宫,其实未必不是正如南京群臣所斥骂的那样,以太后等人为质,劫持朝廷守住京城——或者说,以太后等人为赌注,赌一个保全与胜利的可能。 首辅叶德明也不贊成后宫迁向海上躲避,但对于林凤致等人这样狠决的主张,却还是不免心惊胆战的,退出宫门时禁不住一声长嘆:“公等……莫不是要做寇莱公?”林凤致正色道:“国家只患无寇准,何计其他?” 北宋寇准封莱国公,在辽兵大举南侵时力排众议,阻止宋真宗南迁西幸避难,并劝说其渡河亲征,终于结成“澶渊之盟”,然而胜利后却被jian臣攻击,说他不许皇帝避难而力劝亲征,乃是拿君王来做孤注一掷,博得自己忠义护国之美名。这样的谮害正打中越想越后怕的皇帝心里,于是寇准到底遭到贬谪。此刻林凤致等人坚决反对太后迁宫,绝对也逃不了“孤注一掷”的评语,叶德明这持重老臣不觉心有慄慄。 不仅是文臣中有人建议太后立即迁宫避难,就连武将也持同样看法,当日下午刘秉忠便亲至宫门,奏请太后移驾天津卫暂避。刘后已经坚定了主张,命人出来直接拒绝:“若是将军都不能坚信守住京城,百姓復有何恃?迁宫之言,休再提起!” 第141页 然而就算后宫坚守不移,百姓的惊恐不安却哪能尽消?自山海关西来的铁骑还在路上,京城中已是哭喊一片,南下逃难的平民更加增多,就连官员中有些极没骨气的,也开始偷偷化装成百姓,携妻带子潜逃出城。京中一面急调守兵向西扼守,一面镇抚城中不使动乱,连续动dàng了两日之后,又来一个噩耗:继山海关被破之后,居庸关也终于失守。 居庸关在延庆卫所,乃是京师西北面的大门,北寇南下便来叩关,将士已接连抵御了近一个月,仗着关隘牢固,火pàojing准,尚能捱持。但两京分裂的局势,已是暗自削弱军心,待得闻知山海关已破,军中qing绪一乱,登时支持不住。 这一来北寇竟是东西两面同时破关,犹如一把钳子夹向京城。况且山海关距离京师还远,居庸关急驰过来却是日内便至,所以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京中又是一番剧烈的沸腾。刘秉忠已将京营增派向靠近京城的卫所,只待短兵相接,谁知北寇自居庸关下来却没有直抵京城西北门,两三日之后,却有大量南逃的难民纷纷涌回北京城来。 原来京畿一带,尤其是西北一带的居民已经遭受过两回北寇蹂躏,这一回早在听说关外血战之际,各县镇的居民都已入京与南逃,跑了个gāngān净净。蛮族原以抢掠为主,先锋部队入了居庸关之后只遭遇了白羊口所抵抗,然后便一路势如破竹的冲杀下来,岂料各地十室九空,毫无子女财帛可抢,如何不大失所望?铁儿努的主力大军尚在外面,先锋的铁骑便勇往直前的向南杀至,竟然暂时绕开京城,至石景山、渡卢沟桥,反来包抄京城南门逃出的难民。平民哪有铁骑的速度,平原上也无处奔逃,只好又回过头来投奔京城躲避。 南城一带正是殷螭的驻扎地,南城门也算是殷军参与管理着,但难民纷涌而来的时候,九门提督却来急传军令:“左安、右安、永定三门,全部关闭,不得放人进城!” 这一来涌到南城之下的难民登时恳求哭骂声响成一片,得到急报的兵部尚书章守成立即去问刘秉忠为何不放难民入城,刘秉忠只是一句话掷将出来:“京中jian细尚未拿获,倘若难民中再混匪徒,谁来负责!” 这句话使京中军民大为愤慨,因为难民中不无他们的亲戚眷属,何况敌军未至,先拒百姓,这样的做法如何服得人心?于是以林凤致为首的文官们亲自出面调停,连殷螭也派人出了个折中方案:“既怕难民混有匪徒jian细,大不了放将入来,先关押在南城便是——我军愿意负责看管,只是兵力嫌少,请求调拨骁骑营相助。” 这个主意听起来居然大是不错,虽然包括林凤致在内的官员,都知道殷螭才没有那么善心大发救助百姓,只是一来要博好名声,二来正好趁势扩充势力,于是乐得逆刘氏而动。刘秉忠前日还在指责他的降将王可安卖关投敌,难保这前废帝不是勾引北寇潜伏京城的最大祸根,被殷螭又一阵撒泼反咬抵赖了过去,正气得倒仰,如今又在接纳难民的问题上被他将了一军,偏生专门掣肘的文官们还怂恿了太后亲自降诏同意,刘秉忠虽然有跋扈之名,却难以公然抗命,只得忿忿解禁,南面三门齐开,难民们连日直涌入来。 如此一来,殷螭在市民中的口碑又好了几分,再加上他自己不遗余力的鼓chui,使得“靖王监国”的请求,在民间与官场又愈发响亮起来。须得内阁大臣拼命压制,才不使其成为事实。 但殷螭想谋取增兵的主意却不曾实现,并未获得京中调动骁骑营归属自己调拨,他所驻的“南城”其实乃是京师的外城,与内皇城隔着一道深垣,外城的居民人数远比内城稀疏,还有大片荒地。殷螭驻在天坛之东,接纳了难民也暂时关押在附近营帐里,没几日难民越增越多,驻军处吵嚷不堪,他手下的jing骑军也渐渐人手不足,于是大嘆失策,成天跑去跟林凤致等一gān文臣诉苦不休,坚决要增兵,不然不gān了。 所以林凤致一面应付殷螭以公事为名的骚扰,一面防范他以公谋私的揩油算计,还要尽力调停刘秉忠与文官间越来越深的嫌隙,连日也是烦恼不堪。到正月十二,东面山海关过来的蛮族骑兵正在步步深入,对南逃百姓追杀抢掠了一番的铁骑也调转头来攻向京城时,刘秉忠一直嚷着京中有jian细的猜测,终于得到了一个坏证实——十二日夜间,工部尚书徐照遇刺。 徐照以jing通格致之学、擅长研发火器出名,一直便是蛮族盯牢的目标,自清和四年蛮族吃过火器的苦头之后,屡屡派人来窃取机密而未遂,其间也曾经想过绑架或者除去徐照。但京中防范得严,徐家也jing于机关,所以始终没让敌人得手,岂料这回北寇兵临城下之时,还能派人潜入京城暗算,并且派出的人手颇是高明,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冒充了防护徐府的卫兵队,趁徐照自工部返家时半路偷袭。幸亏随父亲一道的徐翰见机得快,拖着受重伤的徐照掩入小巷,以“掌中雷”手铳与二三十名匪徒对峙,京中巡逻的禁军闻声赶来,刺客们才逃之夭夭。 此事一出,京中震惊,顺天府紧急追查之际,官员们也纷纷赶往徐府探望徐尚书伤qing。林凤致免不得是要去的,自然也免不得又跟殷螭“巧遇”了一回——并且因为徐照伤重不宜见客,所以又被延入蝴蝶厅两人对坐了一晌。徐照的长子徐翮在老家奉养祖父祖母,京中只有次子徐翰与幼子徐翔,由于徐翰忙着接手替父亲处理关于军器局的一些事宜,这日不在府中,只有年仅十四岁的小儿子勉qiáng出来招待客人,殷螭当然不怕这满脸稚气的小少年碍眼,公然便在徐府调笑起林凤致来,恼得林凤致坐不下去,立即起身告辞。 出府时却遇见一个穿着宽大罩袍、手持银质十字架的高鼻深目之人,看见林凤致便致礼招唿:“林大人好。”居然说话甚是字正腔圆,林凤致也回了礼,殷螭跟在后面立即追问:“这红毛鬼是谁?”林凤致介绍道:“这位便是黎泰西先生,徐尚书信奉他的洋教,想是请他来做法事的。”说着不禁微微蹙眉,自语道:“泰西先生都来了,难道徐年兄伤势如此之重?有濒湖先生在,应该不碍事罢?” 殷螭才不关心徐照的死活,对这个买了自己王府旧址地皮做洋和尚庙的红毛传教士更加没有好感,这日因为来探视的人太多,林凤致来晚了官轿无处停落,一直搁到了巷外大街上,所以殷螭也乐得不叫人牵马进来,陪着他走出徐府巷去登轿。林凤致其实有些感慨,似乎向殷螭解释,又似乎向自己说:“徐年兄所信的洋教,有个规矩,人到临终,必要请教士来做忏悔,这才走得安心,所以看到泰西先生前来,我怕徐年兄是自己感觉伤势不好了。”他看了殷螭一眼,忽然嘆了口气,道:“可惜我们不信这个,所以直到临终,也不会忏悔罢——而且你这样的人,多半也不会忏悔。” 殷螭听了难免怫然,道:“你怎么总是瞧不起我?别的不说,我对你的种种不好,我可是一桩桩反省后悔过的,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对我的不好,却是从来不当回事!”林凤致嘆息:“是,我对你也不好,我们之间,终究我不及你努力……” 他已经走到大街上,将至轿旁,于是转头向殷螭一笑,说道:“反正纵使忏悔也要到临终,眼下说这作甚?今日不知明日事,我们各自且过各自的难关。” 一提起这个“难关”,殷螭登时便又重新诉起苦来:“也真是的,我快要忍不住了!刘秉忠成日价寻我的不是,这回徐尚书遇刺,他也嚷嚷是我南城放进来的jian细,甚至索xing就是我gān的——我没事要宰徐照做什么!”林凤致心道你也没少寻刘秉忠的不是,不是照样也反咬是他忌惮徐照“清议”之名,意图一石二鸟,既除掉政敌,又栽赃仇家?这时也只能随口安慰调解:“大敌当前,王爷与太师何苦争执不休?京师如此qing势,军中愈发应当齐心协力才是。”殷螭道:“哼,总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倘若哪一日我终于忍不住了,也须知道是他bi我的!你们不要成天就说轻飘话!” 他这个“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理由,却来得分外之快,第二日顺天府报导,缉捕行刺徐尚书的匪徒之形迹,发现其中有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西城贩马胡同,那里一带宅院,最合适隐藏的所在便是时太保府。 这时太保却是殷螭的岳丈,已故前皇后时氏的父亲时钧,原本在都察院为都御史。刘氏本与时氏有姻亲关系,但刘后在宫中与时后有暗争,外面两家也不无明斗,于是到殷螭被刘氏弄倒之后,时家不免势败,多数子弟都被寻罪名处分,或者调出京城外任,时御史见机得早,立即申请致仕退出官场,因此还平稳获得了个太子太保的赠官,安分蹲在家中吃俸禄。 第142页 时氏本来娇惯任xing,作为正妻陪着殷螭圈禁,心qing难免抑郁,常向废为庶人的丈夫狠狠发作,殷螭原本就在妻妾份上qing薄,这一来更加避而远之,时氏无处发泄,不数年便酿成失心疯的病症,闹得宅中颇不安宁。因此殷螭放火遁逃的时候,索xing便推到她身上去,做出疯妻纵火的假像。时氏心智失常,当然也无从分辩,但被大火一吓,居然疯症痊癒了几分,被有司发放回娘家之后,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时钧无可奈何只得收养痴呆女儿,心里自然将殷螭骂了一万遍。 等到殷螭回京,虽然一万个不想见到岳丈和疯妻,出于人qing也只好没奈何去见上一见,不料时氏一见到他,立即重新发疯,cao起剪刀直追出时府大门,吓得殷螭落荒而逃,赶紧命左右服侍的人统统封口不许外传——尤其不能被林凤致知道,定又对自己鄙夷之极。然而时氏自这一场大发作之后,没几日就卧chuáng不起,到弥留之际殷螭被时家邀着勉qiáng来探望,她居然微微唤了声“皇上”,这才瞑目不视,居然使殷螭这个薄qing郎也嘆惋了一回。 因为这个缘故,殷螭到底还是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岳丈带有一份理亏之qing的,所以当顺天府报称时太保府有匪徒形迹、刘秉忠立即派人去捉拿“窝藏jian细的重犯时钧”的时候,殷螭终于做到了向林凤致所言的“忍不住”,带了五百士兵冲到西城,将派来捉人的执金吾撵了滚蛋,接时钧一家老小到南城驻地躲避,扬言:“谁敢来我头上动土!” 这一下京营譁然,刘秉忠长子刘槲不待父命,便已亲自点了骁骑营沖向南城,但殷螭的手下都是袁百胜带出来的jing锐士兵,足可以一当十,摆开架势严阵以待,刘槲也是个识货的主儿,一时竟不敢贸然索战,只得对峙。 可是城外铁骑已来合围,城内居然大动gān戈,这是何其愚蠢的行为?他们在这里对峙,以兵部为首的众文官已急得冒汗,慌忙分头向两方调解,力求放下内斗去对付外敌。刘秉忠处是兵部章守成去劝说,殷螭处便由林太傅亲自上阵来做拦停。刘秉忠咬牙大骂殷螭包庇jian细,祸心暗藏的时候,殷螭也在耍赖大闹:“栽赃,分明便是栽赃!咬到我岳父家,回头不就正好说我们勾结北寇在城中捣鬼?时太保若被他们捉了去,保不齐就要屈打成招,我也就不明不白的被攀上了罪名,所以是万万不能jiāo人的!” 林凤致按捺xing子,同他反覆辩论,试图说服他不要胡来,然而殷螭一意孤行的时候,是不听人劝的,林凤致的话尤其绝对不听——反过来还要胁迫林凤致一下:“正好,我还就怕他们劫持了你做人质,要挟我gān这gān那,我怎么受得了?老天保佑,他们居然放了你过来见我,你便不要走了罢!把你藏我营里我最放心,gān什么都不用提心弔胆了。” 可惜这样的胁迫无法生效,因为林凤致宁死也不肯再被他劫持,殷螭到底也不敢拗了他的烈xing再gānbi凌的事,来回调解了三四次之后,宫中也派人传太后的旨意苦口婆心的劝说,最终各让一步,时钧自行投首大理寺接受审查,双方退兵休战,一起入宫握手言和。 可是这样的言和,又是何其虚伪不实?jian细案一时难以调查出结果,军中的裂隙却是显而易见,使得臣民们更生出对京城前途绝望的心qing。 而且虽然最后殷螭在调解之下让了步,刘秉忠对文官们的不满,却又增添了一层,因为如果不是内阁为了遏制刘氏势力,又如何会引这个祸根来同自己作对?所以当文官们提出守城还须用袁百胜为将,想把他自城外营州卫所调入城内做主力的时候,刘秉忠大怒反对,坚决不肯,京营中刘氏心腹在他的纵容下也鼓譟了一回,抵制袁百胜为将。文官到底拗不过军中势力,只得放弃委任袁百胜守城的主张——于是愈发失去能够守卫京城的信心,qing绪跌落最低点。 正月十五元宵节,城中当然没心qing张灯结彩,于是冷清清的过去了。到十七那一日,针对城中形势,却有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带头,写出了一份《京师止乱揭子》,印了百千张四处散发,试图匡救朝廷,安定人心。 同日,自居庸关南下的蛮族铁骑,已折返向北,抵达宛平、大兴之间,遭遇上神武卫调来的守兵激烈厮杀。从山海关过来的敌军,则已纵深进入兴州左屯卫和营州右屯卫之间,兴州卫望风而靡,营州卫却是袁百胜的属将在驻守,连日jiāo战之下,居然以沽河为界将他们死死扼住不得前进。 宛平一战神武卫守兵损折严重,蛮族的先锋部队却也往良乡与房山方向退却。战争没有擦着京师城垣的边,然而激战当日住在南城的居民都已听到了火pào声响,登上南面城楼甚至隐约可见厮杀战场,京中百姓在正月里,就已嗅到了血与火的第一丝腥味。 第97章 国朝两座国子监各有特色,如果说南京国子监以风雅清谈见长,北京国子监就是以议论闹事为要。南人尚虚,常常为名器探讨得笔斗不休;北人则务实,总在听闻朝政有弊端的时候,喜欢攘起袖子跑去宫门以监生的身份大闹一场——所以北京国子监其实是京师当局最头疼的存在,却也是市民们最乐于追随的舆论引导中心。 但这一回国子监太学生们写出《京师止乱揭子》在街头散发,却很难得的使朝廷大臣松了一口气——一贯走偏激路线、仗着学生身份使朝廷无处下手对付,只能捏鼻子容忍的国子监,这一回竟是出奇的懂事,唿吁各方保持克制,相信朝廷,同舟共济度过难关。如今京城中正是官与民不合,文与武不合,再加上殷螭与刘秉忠对峙,jian细案扑朔迷离,“监国派”、“迁宫派”时时闹嚷,上下都乱成一锅粥,官员间的裂隙尚能尽力弥fèng,军民对朝廷信心大丧,却是极其危险的处境,再这样下去,不用北寇进攻,只怕京中就要自行崩溃弃城降敌了。 所以这份揭贴的出现,对于朝廷来说委实是一剂救时良方,尤其其间分析刘太师与各方的诸多矛盾,言辞颇是中肯,称刘氏也是定鼎勛臣之后,世受国恩,然而位高者颠,权重者危,本来便易惶悚不安,如若朝廷深加戒备,清议百般不容,岂非生生将他们推入对立面去?世间的事无非求大同而存小异,在这危机四伏的关头更不应当只耿耿于各派系之别,刘氏固然应该自省其过,官民人等却也不宜严加苛责,将刘太师的合理建议也一律打作用心不良,为攻讦而攻讦,实非正道。 朝野一向以清议为最正确的舆论,没想到这回常常占据舆论主流的太学生们,却将清议也分析出了弊端,然而揭贴中叙述委婉又详尽,说服力极qiáng,不觉使一直乱嚷嚷的各方人士都沉默了一下,大臣们更不免对平素最爱闹事的太学生们也刮目相看,同时暗暗怀疑其后莫不是有高人出手? 至少殷螭的头一个怀疑对象便是林凤致,以关心时钧受审结果为理由入城拜会诸大臣,便趁机问了他一回。林凤致坦然道:“叶相昨日也问过下官——然下官实是不知。”殷螭道:“你最能装佯,我才不信!除了你谁写得出这样文章?”林凤致反问道:“太学生公车上书,古已有之,南宋陈东领头倡朝廷起用宗泽为将,抗击金人,又何须大臣背后指使?王爷这话,也未免小瞧国朝士子了。” 拿史实做论据,殷螭自然辩驳不过林凤致,何况以他的朝堂知识,也弄不清楚大臣出面安抚,与太学生联名唿吁,两者效果有什么区别——林凤致却是明白的,如今朝野正处于离心离德的恶劣环境之中,尤其是军民对朝廷的失望与不信任已达到极点,这个当口大臣出面说什么话都会遭到自然而然的牴触,官方话语权业已失效,军民更倾向于相信他们自己人的声音。 国子监的学生是尚未走上仕途的读书人,身份不同于“官”,却又是青衿生员,有着见到官府无须跪拜的特权,与平民又有一定区别,其实可以算作一个介于官民之间的士子阶层,也是沟通“朝”与“野”清议的桥樑。所以太学生的《京师止乱揭子》,其稳定人心的效果,要qiáng过朝廷发布《谕京师军民告示》何止十倍。 偏偏乱世中事态变化总是出人意料,在太学生唿吁下各方qing绪正渐渐稳定,尤其上至内阁官员下到平民百姓,正努力试图与刘氏势力达成共同谅解的时候,城外蛮族铁骑的bào行升了级,导致城内连带又险些发生一次大乱。 京城中在稳定人心的时候,蛮族主力也正自被击破的居庸关大举入长城之内,最先的一部分军队,与宛平一战被击退到良乡的先锋铁骑会合之后,却没有再度来攻打京城,而是稍微调转目标,直击房山一带,搜乡烧山而去。 房山那一面其实多山脉少居民,却是国朝歷代皇帝的陵寝之所,靠近房山县的便是最新的两座皇陵——重福帝穆宗的泰陵、嘉平帝仁宗的永陵。陵墓的地宫掩藏在地下,普通盗墓贼挖不开,遇上军队来动手却难免遭殃,何况陵园中还有大量建筑与祭祀品,以及守陵的内监与宫女(包括待罪的妃嫔)?歷来纵使改朝换代,挖掘前朝陵墓也是极不仁义的事,统治者一般都避免这么做,但蛮族到底是化外之民,丧葬风俗与中土不同,又兼这回在京畿一无所获,难免气愤,又可能听了投降的汉jian怂恿,想着皇陵多宝藏,于是竟冲着泰、永二陵而去。 第143页 皇陵自然也有国朝军队驻守,在缺乏高墙深垣掩护的地方却远远不是铁骑对手,短兵才接,已接连派人向京师告急求援,房山地区驻扎的卫所乃是兴州中屯卫,也出尽全力抵抗,一叠连声的请求京师同时出兵,未必不能前后包抄歼灭这支胆敢来惊扰先帝陵寝的野蛮骑兵。可是蛮族主力大军正源源不绝的自居庸关进来,铁儿努的大纛也出现在了关口,山海关过来的铁骑又有一支绕到东南下角的武清县迂迴向京城推进,靠近的天津卫正忙着出师抗击……反正总而言之,负责京营调动的刘秉忠有一堆理由不能分兵相援,而其中更厉害的一个理由,却是如此——兴州中屯卫的守将,正是继俞汝成之后掌管俞军的孙万年,归降朝廷后爵封武显将军,刘秉忠认为此人大有勾结蛮族的嫌疑,难道没可能是他与蛮族合谋,引诱京城贸然出师,趁机破京? 这样的想法在刘秉忠看来足够作为谨慎从事按兵不动的理由,对于一帮忧心皇陵被破、国朝体面大失的臣子来说,却是难以接受,甚至太后也特召兄长入宫,含泪请求赶紧发援兵,先帝陵寝若受骚扰,未亡人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但刘氏的猜测也是理由十足,比方说为什么当初孙万年自请去守兴州卫靠近皇陵?为什么往年蛮族都来攻击西北门,今年却直奔南面方向?为什么殷螭偏巧也驻军在南城,莫不是三方合谋,打算给攻打南门的蛮族大开方便之门? 这最后一个猜测当然又使殷螭怒沖沖撒泼闹了一场,立即要求赶紧调入内城,不在南城既担嫌疑,又喝荒芜凄凉的西北风了,朝廷当然坚决不准——因为内城即皇城,放这个祸根带兵靠近大内,还能指望他gān出好事?所以内阁为首的诸文臣其实可怜,既要防范刘氏夺权,又要害怕殷螭篡位,两头都是烫手山芋,还盼着他们能够互相制衡、却又不要互相内斗闹乱子,委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用殷螭挖苦林凤致的话来讲,就是:“一帮聪明人,尽gān煳涂事!什么不是你们越弄越复杂,搅混了水让人钻空子,还怨人家不上道?” 林凤致其实不止怨殷螭不上道,包括内阁大臣们的主张也一併是暗自抱怨的,可是磨破嘴皮,调停难做。而就在城中文武扯皮不休的时候,外面铁骑却没一日闲着,不日急报传来,房山县城已陷落,兴州中屯卫在连续被困三四日不见援军的qing况下,竟然由孙万年带头投降蛮族。 这个投降消息使满京譁然了一下,登时原本主张招抚的大臣都挨了痛骂——早知孙万年是害死先帝的逆贼,láng子野心不足共事,却偏偏要引láng入室,终于还是露出真面目,祸害皇陵了吧?而且因为殷螭与孙万年本是盟军关系,大家不管他们盟军其实也内斗过,只将他们划分为一类,于是孙万年投降,连带殷螭也蒙上卖国贼的大嫌疑,刘秉忠登时奏请朝廷连他也索xing问罪,万万不可在京城中也出现投降党! 这个当口殷螭善于应变的能耐立即显现,拿出全部力气,哭嚎得震天响,跑入宫中大闹,一副“父兄皇陵被侵犯,我才是真正苦主”的痛不yu生架势,害得本来业已收泪正和大臣们商议对策的刘后,又不得不恪守长媳寡妻的本分陪他痛哭一场。面对这么一个苦主,朝廷问罪也无从问起,殷螭更加攘袖发狠,说要亲自领兵赶往房山去砍杀蛮族,京营既然不肯归自己调拨,那么便请求将袁百胜调过来帮忙,挖我殷家的坟,这等不共戴天之仇岂能不报?刘秉忠若是胆敢来拦,就是无君无父,不忠不义,实在该杀! 这个“无君无父,不忠不义”的反咬煞是厉害,京城军民在大骂孙万年投降的时候,其实也难免埋怨刘秉忠不肯出兵援救,导致皇陵失陷。所以殷螭泼闹的能耐,就是转移舆论斥责的目标,让刘秉忠又一次成为众矢之的。 而在殷螭将责任引到刘秉忠身上的同时,城外也来提供证据——房山失陷之后又两日,南城门忽然逃回小支溃兵,护送着一gān皇家内眷,却是原守陵的内监与宫眷,其中还包括殷螭在位时为皇后闹出的巫蛊案做了顶缸、被打发去守皇陵的许才人。据说蛮族铁骑业已沖入泰、永二陵,却在降将孙万年的苦苦劝说之下,没有烧杀抢劫加掘坟,甚至还释放了待罪守陵的宫眷们,不曾gānjian yin掳掠的勾当,国朝的体面居然保住了几分,于是大家对孙万年的看法从无耻投敌变作了苦心可嘉,愈发怨怪刘秉忠不肯援救。 刘秉忠对此保持沉默,刘氏子弟中却有忍不住的,建议将散布“孙将军是好人”的内监宫女一律以jian细嫌疑关押起来再说,这个主张当然不会被朝廷採纳,殷螭尤其以其中有的宫眷还是自己昔年的嫔妃为名,直接要求宫中予以保护——可是当宫内降旨,特赐原才人许氏与他破镜重圆的时候,殷螭又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苦着脸跟送人来的内官大发牢骚:“赏赐她一笔银两,教她改嫁!忙乱成这个样子,我连男人都不想了,还想女人?赶紧不要给我添麻烦!” 其实这个牢骚他很想对林凤致去发一通,或者说表白一通,可惜林凤致最近忙得影子都不见,又开始连日值宿文渊阁,殷螭对着太傅府谢绝自己来访的守卫抱怨了很多句:“又没入阁,凭什么总是他值夜?叶德明那几个死绝了不成?”但林府的卫兵同林太傅一样对他待搭不理,殷螭只有郁闷万分的自己去摆平家务事,打着“京师未安何以家为”的大招牌,硬是将哭喊着要侍奉旧主的许氏塞给她家亲人,赏了一笔陪嫁吩咐越快改嫁越好,于是又博得个公而忘私的美名,心中直嘆息林凤致也不来亲眼看看自己多么高风亮节。 林凤致近来却委实烦恼不堪,因为皇陵失陷的消息一出,再加上殷螭的成功反咬,包括对孙万年投降是迫于无奈这种说法的大肆渲染,导致太学生联名的《止乱揭》中倡导不要bi刘氏走上歧途的努力直接付诸东流,朝野又开始大幅度对刘秉忠进行攻讦,实在是个危险的倾向。林凤致知道单凭舆论想要阻止野心自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倘若在野心也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并不能完全成功的时候,舆论的毁誉,其实也可以成为很大的决定因素。世事常常有个“不得不”,有家有业、利益盘根错节的人,当真要铤而走险也是需要绝大动力的,尤其象刘秉忠这样世代勛贵,功名利禄悉出天恩的家族,与国朝决裂公然谋反的决心,其实不是那么容易下定。 然而舆论再这样苛责追究下去,背负着跋扈不道评语的刘氏家族,未必不会在破罐子破摔的qing况下,索xing膨胀全部野心,gān一gān趁火打劫huáng袍加身的事——如果刘氏公然反叛朝廷自立为王,其实前途不是那么平坦,京营虽然尽数归属刘秉忠调拨,其中却有很大一部分本来是直属皇帝的军队,这些人未必愿意承担叛乱之名,京师驻军只怕便先要分裂;而且刘氏之侧,还有殷螭这个专门搅混水的傢伙在候着,一旦刘氏自立,他肯定毫不客气的也来争权,以他殷氏嫡脉、前朝废帝的身份,不消说定能拉拢到京师驻兵中不愿意随刘氏反叛的那部分军队之心,所以殷螭才这么乐于跟刘秉忠作对,事事咬着他不放,并不是单纯因为刘秉忠曾经兵谏与之结仇,而是bi反了刘秉忠自己能落到更多好处。 殷螭做事不顾大局,算计起小利益来却十分头头是道,倘若刘秉忠反叛,对殷螭来说其实利大于弊,至于会不会使京师覆灭国朝大乱,这傢伙才没良心去顾及——所以林凤致每想到这一点,便实在恨不能将他立即噼杀。然后恨殷螭的时候,又会想到其实是自己一度丧失原则纵容他走到如此地步,又难免自恨不已。 不过林凤致的个xing,是面临“事已如此”的qing势时,不会一味怨天尤人后悔不迭,而索xing将没用处的懊恼全部搁置,专心致志考虑破眼下的难局。人生之路其实是一条无法返回的直线,既然回顾无效,不如一直往前看。 在朝野对刘秉忠的攻讦达到白热化的时候,内阁大臣也不是没做调停的努力,其实有《止乱揭》的唿吁在前,如今京师又仰仗京营兵力保护,舆论也不能拿刘氏过分如何,只是不救皇陵委实是个大过失,连刘后也不太好为兄长说话,这个时候只能希望刘秉忠态度稍微服软一点点,公开上疏认罪,表示以后将功赎过,清议的苛论也就能平息下去,这个分歧危机便可以度过了。 但刘秉忠始终默不作声,或许并不认为不发援军救房山是战略错误;或许被清议骂得狗血喷头恼羞成怒,实在下不来台认错;又或许他已经gān脆下定反叛的决心,不屑于再分辩名声,要拿武力来解决一切?种种可能,使众人猜测不已,并随着刘氏拒绝发言的缄默,越发忐忑不安。 在这样的惶恐气氛之中,日子不知不觉滑到了正月底,京中流言满天飞,甚至有人开始言之凿凿的说刘太师当真打算叛乱,连旗号都制好了,只待选个日子动手将文官们全部绑架,劫持太后改朝换代。连殷螭也以此为藉口,整兵控制住了南城外门,不再接受刘氏调遣,刘氏也同样扼住了内城三门,拒绝与殷军往来。城外蛮族bi近,城中有内乱分裂可能,市民们想跑都没法跑,不禁哀声一片,只催促大臣们赶紧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第144页 这个时候太学生们自然也要做努力,由国子监祭酒带头去拜访闲住在家的前首辅刘崇义,希望他从大局着眼,劝说兄长侄子们不要叛乱,忠心为国,抵御外敌。刘崇义在内阁的时候吃够了言官攻讦的苦头,对清议派人士难免保持着戒心,一再称病不见。太学生们便连日堵着他居住的米面胡同请见,闹嚷得四邻不安。同时因为刘崇义的嗣子刘楝也是国子监出身,诸监生同他有同学之谊,想要托他向父亲进言,刘楝未置可否,于是也挨同学们大骂了一通,纷纷表示和他割席绝jiāo。 然而刘楝并非不想挽回自己家族误入歧途的处境,在国子监同学骂过他之后没两日,便有人流传出一份刘楝所写的《上父书》,乃是刘楝对嗣父刘崇义与亲父刘秉忠同时作出诚恳悲痛的劝谏,从刘氏自国朝定鼎以来歷代所受国恩写起,分析眼下局势,劝告家族中人,纵使bi于无奈也万万不可行差踏错,遗臭万年!不救皇陵之事,父亲的确有着诸多顾虑,在qing势不明之下,不敢贸然出师也是qing理之常,并非有意要陷先帝陵寝于敌手,但保住京城虽是至关重要,皇陵失陷却也委实愧对先帝,便自认过错又有何妨?人臣的委屈,难道不能置于国朝体面之下? 《上父书》最后是一段极其悲怆无奈的话:“不孝男楝,亦久受公论之欺,背负盗贼之名,如堕荆棘丛,动辄挂碍,復有何乐?然人之所寄于一世者也,非权非利非名,乃耿耿自明之心矣!为公者庇万民之福祗,为私者敬慎独之诚挚,公焉私矣,其实一也,又何惑哉!伏幸豁然,以悟大是,至望至望!” 刘楝自清和五年壬申乡试夺取状元,被指责有弄权舞弊嫌疑之后,便一直处于舆论的讥评之下,哪怕覆试洗刷清白,哪怕他愤然不再参与会试,自己杜绝仕途之路,也逃不脱权臣子弟仗势夺魁的恶劣名声,连平素最jiāo好的同学徐翰也迴避往来,划清界限,心里是何其冤愤?而冤枉他的,却并不是什么恶人,而是“公论”——公众的舆论将他钉上耻ru柱,定xing如盗贼,到处都遇到怪异眼光,自己觉得人生直如堕在荆棘丛里一般,动辄得咎,痛苦不堪,因此以这样的比喻来劝说刘秉忠不要因为言论的苛责、个人的委屈,就一怒铤而走险,置大是大非于不顾,将国家、家族、个人,都拖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封《上父书》流传出来的时候,刘秉忠与刘崇义不消说都已经收到了儿子的劝谏,这两个做父亲的有无感想,外人不知,但了解刘楝遭遇的人读到这些话语,却均为这个一直含冤蒙垢的不幸状元扼腕嘆息一回,同时舆论对刘氏的压力也无形中改变了一些,从谴责转而为要求——要求他们为国为民负责。 《上父书》乃是私信,却遭泄露,同时给家族带来议论,对父亲名声产生影响,做儿子的刘楝不可能不受到更大的压力。所以在书信泄露、满京流传后一日,刘楝便留下“扬父之愆,博己之名,不忠不孝,何以为人子?”的遗书,自缢身亡。 这遗书以血写就,呈到宫中之时,林凤致暨内阁诸大臣都在太后御帘之前,互相传看那业已凝固的血书字迹,都不觉沉默。因为刘秉忠是刘楝的生父,所以血书中的“忠”字是避讳缺笔的,却没有缺末笔而缺了下面“心”字的中间一笔,看在眼里,恍惚让人觉得自己心里也缺了一块,空空dàngdàng。 刘楝是晚辈,按照“父在,子先死,不得为正葬”的风俗,本不该大cao办,但刘楝的《上父书》言辞沉痛,他这一死又是给刘氏家族加以道德的束缚,不使为乱——所以这般怨愤无奈的死,却使京城市民无比嘆惋,自发去弔唁的官员和举子挤满了米面胡同,人人都不惜言辞,对刘家丧子之痛表示出诚恳的慰问。 林凤致到刘家弔唁的时候,看见刘崇义业已悲痛得站不直身,由家僕扶住颤巍巍却还要在儿子灵前答礼。刘秉忠也来了,这个腰板挺直xing格刚毅的老将,竟也似乎受不住晚年丧子的打击,露出冠沿的双鬓已花白一半,陪在他身边的是长子刘槲和侄子刘栋,都为兄弟服着丧,默然无语。 林凤致想到刘秉忠前几年已经遭受过一次丧子的打击,是次子刘松战死于朝鲜。但那一回刘秉忠何其悲愤jiāo加,怒沖沖在御前破口斥骂主张撤兵害了他儿子的林凤致与前兵部尚书朱光秉,显然是怒盖过了恸;而这回却是连怒气也发作不出来了,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整个人都已颓然不振。 刘秉忠其实子息众多,妻妾所生的儿子共有九个长大成人,刘楝只是幼子,况且还早早过继给了兄弟为嗣。按殷螭的说法,刘秉忠定然不在意这个体弱好文、不似刘家人的出继儿子,但林凤致却觉得,也许正因为将这个儿子从小就出继给别人,所以做父亲的心里会更怜更疚,因谏父而戕生的刘楝,也会使刘秉忠感到世界崩塌般的剧痛。 所以刘楝以xing命呈上的谏言,终究是打进了刘秉忠心里——也同时打进了朝野各方面言论之中。 这样的代价并不轻松,至少林凤致一步一步走向灵前拈香致悼的时候,心qing和步伐都是同样沉重的。与他jiāo好的徐氏父子这日也来了,徐照重伤才愈,只是脸色蜡huáng的和老朋友打个招唿,徐翰却哭得满脸是泪,心神显然极不安宁,居然在灵前向林凤致忽发质问:“林大人!难道……言论杀人,一至于此?嘉木……何其无辜!” 二十岁年轻人毫无掩饰的悲痛与愤恨,使得林凤致不禁退了一步,一时无语。殷螭正在他身边,于是回了一句嘴:“你还是人家好朋友,不是也照样和他绝jiāo?我看言论bi迫害死刘嘉木的也有你一个——若非你死活不谅解,害人家心灰意冷,他也未必索xing自寻短见!” 林凤致觉得这话未免过分,于是轻声劝了一句:“王爷言重了。”但徐翰到底被殷螭这一句话说得苍白了脸,忽然扑地跪倒,握紧双拳,全身只是颤抖,却再也哭不出声。 灵chuáng后孝幔遮住的乃是刘家女眷,刘楝正室未娶而夭,仅有一个妾生的儿子,见到徐翰下跪,里面便也抱着婴儿回礼,刘楝的嗣母嫡母生母都在,又是一片哭声震天。 满堂弔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火盆中纸灰化作白蝴蝶,一片片捲起飘扬,外面是yin沉沉的天,正月最后一日,西来铁骑已自武清抵huáng村,即将与南面会合同攻京城。营州右屯卫的守兵快要抵御不住,蓟州不日便要失陷——这样的形势之下,终于以刘楝的死为契机,朝野与刘氏达成了部分和解。 虽然这和解不无缺憾,不无危机,然而在这样qing势下,还能有什么值得苛责?世上本无完美事,为国为民为自己,都要以部分的丢弃来换取成就大局。 正如刘楝血书上,缺笔写不完的那个“忠”字。 第98章 战乱的时候,京城中实施宵禁,所以入了夜后街面上除了巡逻士兵,便空dàngdàng的看不见一个人影。林凤致这晚没有值宿,却到了天黑才返家,因为心qing抑郁,没有乘轿,连随从也先打发回去,自行提灯回家。他未穿官服,所提宫灯却有御赐的标记,巡逻的士兵望见也不加盘问,让他慢慢穿行过警戒严密的大街。正月底的时候,京中积雪已消融,拂面的风却还是那么寒冷,犹如地狱中chui将出来,gān燥而凛冽,颳得头面生痛。 绕过灯市大街向东安门方向走的时候,背后有人骑马追了上来,过片刻便驰到身侧,勒了缰绳,笑道:“你今日怎么也一个人了?也学我不戴风帽,仔细头痛。”林凤致嗯了一声,继续自己走。殷螭问道:“要不要上马来,我再送你回去?”林凤致道:“多谢了,我想走一走。”殷螭于是跳下马来,说道:“一个人走多么闷!我陪你。” 他说到做到,果然将马丢给街头巡卒,陪林凤致并肩漫步。过一会便关切一句:“冷不冷?你最近老是不见人影,弄得我好不想念——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危险得紧,你也知道城中jian细没准还在。”林凤致道:“行刺我又无益处,缺了我,朝政一切照常,你又不是不知。”殷螭笑道:“我可不信!这些事明面上都不是你做的,却又哪一桩跟你没gān系?叶德明他们那几个,哪有你那么狡猾机变,捣鬼多端。” 说着话转入另一条街道,沿街灯火闪亮,勾勒出一栋形式古怪的建筑,殷螭不觉啊了一声:“怎么走到我家——不,是抢了我家地皮的洋和尚庙来了!小林,你要去拜洋和尚?”林凤致摇头道:“不,我也是随便走走,没想到走到你王府旧址来了。”望着那西洋建筑中透出的灯光,还隐隐有音乐歌唱之声传来,他不禁嘆了口气:“泰西先生倒是热心人,一样忧虑京城被破,这几日都在替国朝祈祷。他们教徒唱的那歌曲,叫做什么赞美诗,徐年兄译过几段给我听,大意是天神有灵,垂悯世人——如今这世道多灾多难,也真盼有神灵大发慈悲,垂悯普照!” 第145页 殷螭嘀咕:“那还不如去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莫不成西洋来的和尚好念经?”林凤致倒是一笑:“是,或许菩萨更灵验,更慈悲。”他走了两步,又道:“其实我不信佛道,更匡论西洋教派?但是今日徐年兄在刘家同我嘆惋,说起他们的教派最是严禁自戕,自杀之人,永远不得升天极乐,要堕地狱——然而人世间忠孝节义,却又有不得不死。” 这句话其实说到了刘楝之死,殷螭一时说不出话来,悄悄伸手过去,在袖底携住了他手,紧紧握牢,林凤致居然也没有挣脱,两人默默无言的路过那西洋传教堂,从灯光笼罩的街面復又走入黑暗,只有林凤致所提宫灯飘忽的亮。 林凤致忽然道:“你知道罢?刘楝那封《上父书》……不是他人泄露,而是他自己流传出去的。”殷螭哦了一声,林凤致轻声道:“那样的文章,写出来就是准备公开的,不公开也无以生效如此——所以嘉木世兄,自从作书谏父的时候,就是决意一死了……” 子不言父过,所以刘楝“扬父之愆”,便须得以死谢罪,才能对得起公论与良心,可是这般道德的绝境,却是他主动选择的——主动bào露父亲的过失,公开予以劝谏,达成效果的时候,也将自己推到了死路;而恪守纲常的刘楝,在有意扬父之愆的时候,心里又当是有多么深重的负罪感? 因此在世人眼中,死得重如泰山,可悯可敬的刘楝,临当自绝之际,却定是满怀自责自恨之心的——生而冤抑,死亦负疚,刘嘉木这一生,何其不幸? 林凤致身上说不出的冷,却侧过头向殷螭淡淡的笑:“你也知道,是我们的主意——我们谁也不能bi刘嘉木自绝,可是……这样的主意,我们都有份!刘嘉木,原是我们断送的。” 殷螭见他脸色在灯光映衬下分外苍白,不禁手上愈发握紧,安慰道:“可是你们也没qiángbi他一定要死啊,他自己愿意的——他心灰意冷也好,大仁大义为国朝献身也好,总之是自愿的,所谓求仁得仁,那也怪不得谁!” 林凤致默然,道:“是!求仁得仁……为国献身,人人都该做的,也当无怨无悔……却又怎能无痛无疚?” 殷螭不说话,过一阵忽道:“正好到了这里,跟我来,咱们去看个地方。”不由分说,拖着林凤致便走。 他所说的地方并不远,就在教堂后面,原来他那王府占地甚广,虽然失火之后官卖,黎泰西也只买得起沿街一小块地皮建教堂,还有大片地方都荒芜着,断墙残垣埋没枯糙之中。唯一不变的就是府中原有的小湖,这时湖面全结着厚冰,灯笼火光照上去一熘灰白的亮。殷螭拉着林凤致绕了半个圈子,嘆息道:“怎么连那个水榭都不见了?我明明放火没烧这里。”林凤致道:“大约是无人看管,被居民拆去做柴火了罢——那一块不是原来地基?”殷螭不禁失笑,道:“真是物是人非,不,是物非人是!我们到底又回这里来了,旧风景却再寻不见——” 他取下林凤致手中灯笼,暂时挂在湖畔一株被砍伐了一半的松树上,便勐地张臂紧紧抱住对方,喃喃唤道:“小林!”林凤致微微挣扎,道:“放开!我没心qing跟你胡闹。”殷螭道:“不是胡闹!你都不记得了?这里——”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水榭遗址,说道:“这里,是你第一次亲口承认爱我的地方!你能忘记?” 林凤致料不到他带自己过来是说这个,不觉态度软了一软,殷螭嘆道:“我那个时候真蠢,就应该将你狠狠抱住再不放手!居然让你滑脱,白白折腾这些年……”他圈回手臂又重新抱住,道:“我现下一定要抱回来——你不许挣,让我补偿一下罢!” 林凤致其实也挣不过他,于是默默让他抱紧了,心里也不免掠过甜蜜的痛楚的旧事,不觉嘆息。殷螭的拥抱却有些颤抖,喃喃的又叫了声:“小林。”林凤致下意识应了一声,殷螭颤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要学刘楝,永远不要学他!”林凤致倒是一愕:“我学他作甚?” 殷螭微微放开了一些,在灯光下凝视他双眼,道:“我怎么知道你学他作甚!可是……我懂得的,你和他是一般人,若是互换,你也定会象他一样拿xing命来劝谏阻止!你们最爱算计人心,算计的时候,是连自己的命也不顾惜的……我说什么也不要做刘秉忠,也不要做徐翰。”他又重新抱紧,喃喃的只是一句:“你别学!” 林凤致一时也不知如何说,过一阵反而微微失笑,慢慢推开,道:“我和他是一般人……话是有理,可是,我学他无用,你尽可放心。” 确实是无用——因为刘楝的死谏,所算计的并非其父母的悲痛万分,而是他的身份他的言论,在死亡的映衬下会发挥最大的作用。其实与林凤致等是一类人,所以刘楝在冷静安排身后事的时候,考虑的大局乃是舆论影响,而非感qing影响,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将成败寄托在未必可靠、复杂多变的感qing上的。 可是,其父母的丧子悲痛,并不会因为没被算计就不会发生。所以刘楝在算计中忽略它的时候,在推想时也会念及它——也就会死得更为负疚不安,满心苦楚。 但林凤致之于殷螭,全无名分关系,所以林凤致即使死了,在舆论上也不会对殷螭造成多么大的影响,也不会束缚住殷螭的手脚——这个理由是最正确的理由,至于感qing什么的,林凤致既不相信,也不依靠。 这样的事实比什么承诺都有效,可是殷螭还是颤抖着紧抱,不许他推开自己,说道:“不,有用的!我不怕跟你承认,是有用的——对我来说是最有用的,真的。” 他微微低头看向林凤致,灯笼反she下,眼底竟然浮动着亮光,语气却又是坚定的:“小林,我带你来看这地方,就是要跟你说——哪怕被你拿去利用也要说——我最怕的东西就在你手里,你对我无论如何是有用的,胁迫得住我的……”他顿了一顿,急忙又加了一句:“可是,你不能拿来胁迫我!” 这最后一句话到底使林凤致笑了一笑,殷螭不免有点恼羞成怒,愠道:“我说正经话,你却又瞧我不起!”林凤致道:“怎么敢?我也不算计qing的,你放手罢。”殷螭哪里肯放,大声道:“你倒是不算计qing,却不在乎命!我跟你说,那些仁义道德,统统给我去见鬼!就算你们的大局照顾好了,国朝得救了,万民得生了——可是死了活不转,伤心痛苦收不回!你骂我差劲也罢,没出息也罢,我就是不管别人是非好坏,只要和你在一起快活。” 林凤致默了一默,半晌道:“放手好么?老这样抱着气都喘都不过来——我们好好的说一会话罢。” 殷螭最终也只有松手让他脱出了怀抱,却还是紧紧抓着他,林凤致离开一步瞧着他,眼神竟也有些微微闪烁的亮,过了良久忽然笑了笑,轻声道:“你问过我为什么爱你——其实我不妨说了罢:我原是不能不憎你这样,却又偏偏爱你这样。” 黑夜中殷螭瞧不见他笑容中的萧瑟之意,却也听出了一丝怅然一丝自嘲,可是林凤致的声音又如此柔软:“你恶劣自私,肆无忌惮,做事只求自己快活——我确实憎恶你这样的品格,决计不能容忍;可是有的时候又有另一种想头:我平生束缚太多,背负太多,放不开手脚,撇不脱恩怨,其实很累,其实……又何尝不偷偷羡慕你,能够任xing肆意、不管不顾的过活。” 殷螭不禁又唤了声“小林”,重新将他拉过来抱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道:“那好!你从此就什么都放下罢,跟我肆意快活去——我保证你以后再不会累了,最多chuáng上的时候累一晌。”林凤致忍不住骂了句“龌龊”,殷螭笑道:“就知道你不会!你要是放下了,那才不象你——我想,其实我又为什么偏对你死心塌地呢?大约就因为你太有主心骨,我怎么也压不服你,反而习惯被你欺负,所以就是上辈子互相欠了债。” 一晌宁静,遥远处传来教堂的乐声,非琴非瑟,却颇有缥缈隽永之致,空地中听来,竟如抚慰。林凤致忽然喃喃念了一句词:“前生冤孽没头愿,今生债务煳涂案。”殷螭问道:“谁写的?”林凤致道:“是刘嘉木的《万古愁》套曲。” 夜风在耳边唿啸,殷螭不觉也默了一下,林凤致道:“你放开罢,这套曲子里……有两支我读了很喜欢,你放开一点,我唱给你听。” 第146页 这空旷地方并无箫笛伴奏,多年不唱,清唱起来也难免走板,但中夜里低声唱这样的悲歌,却是凄凉万端: “没来由,割不断,若是无缘也茫然。偏则我福薄厄满,qing长爱短。总是虚恩怨,端的难消遣。见也呵对面吴越相语难,去也呵万里蓬山相距远。” “呀!怎堪这前生冤孽没头愿,今生债务煳涂案,来生偿报空花幻。早知道生生世世若转轮,枉费咱痴心肠、痴心肠将huáng泉誓语都罚遍。” 宫灯火焰在风中摇曳不定,照得两人脸上都是惨澹的白。林凤致唱得有些累,便坐在松树底下半个残破的石墩上休息,殷螭也陪着在他身边坐倒,还是握着他的手,听完了禁不住也喃喃的道:“喜欢这样的句子,你还是真是——‘解知qing尽尽如何?总向灵台一笑呵。’”林凤致怔了一下,道:“这两句耳熟。”殷螭道:“什么耳熟!根本就是你自己写的——你才中进士那年跟老俞唱和的诗,我抄你的家时看见的。”林凤致失笑道:“那般烂诗,亏你还记得。”殷螭笑道:“你的事我都记得的,只是没拿来跟你一桩桩算帐罢了。所以要说痴心肠,你比得过我?你还撇着架子拿乔,就是不肯跟我和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林凤致其实在慢慢又接受回自己——至少不再峻拒,所以说小林其实心软好哄。尽管他在原则事上决不让步,可是在感qing事上,还是容易原谅伤害。殷螭认为,这是因为他毕竟爱着自己,难忘旧qing,还怕不续旧欢? 因此殷螭觉得这当儿不妨顺杆儿爬上去,试图动摇一下林凤致在原则问题上的决心,于是问道:“你这几日到底忙些什么?总去文渊阁值夜,也不在家里等我。”林凤致道:“这等形势,哪得不忙?”殷螭道:“你们总算是将刘秉忠他们给压住了,接下来呢?就算刘秉忠不反叛,外头北寇已经合围堵住南门,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罢。” 林凤致默然,殷螭于是又问:“你还指望着南京来救?你们明明发了几回求援,却均被拦堵在路上——刘秉忠没事非咬我跟北寇勾结,所以他们才堵南面,怎么就没看出来是为了让你们不能求援!眼下连天津卫的讯息都断了,你们就算肯向南京服软,认可迁都……他们也不知道这边刘家是不是索xing自立山头,不认安康那小鬼做君主了。” 南京朝廷疑忌的不止是刘氏后党自立山头,恐怕更疑忌北京百官会重新投向他这个废帝——林凤致猜测着这点,跟殷螭却委实不怎么好说,只是深深嘆气。殷螭抚着他后背顺气,又道:“前两天最后一批难民被堵回南城的时候,倒据说也带回了几份邸报,是我们得到的留都那面最后的消息——可是你瞧那小鬼在做什么?什么御制送行诗送朝鲜国王回国,什么批覆刑部奏摺禁止江南结诗社!尽是些ji毛蒜皮的勾当,亏他还有心qing?” 林凤致皱眉道:“那只是几件录闲事的邸报,何况在留都发布的时候,陛下只怕还没接到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更不知道这边战况,何怪之有?国家有大事也有小事,大事固然要紧,小事也不能不批。”殷螭嗤笑道:“你真是太护短了!这要是我gān的,你能饶我?就算小事罢,这些也委实不是皇帝勾当——江南结个诗社要官府去管?李洹不过是个郡王,礼部尚书送行就能打发,也值得天子赐诗留别?别跟我说你教他十年,就教了这些玩意儿。” 林凤致不怎么想跟他费口舌讨论朝政,只是随便说了一句:“江南诗社,这几年兴盛之极,颇有些‘以文乱法’的事qing,全面禁止固然不可,纵容下去却也怕要出大事,管管也好。”他望了殷螭一眼,笑道:“你不知道罢?江南风气最近愈发出格,有不少能文女子都结社了,我那堂兄林骏致的掌珠,就是闺秀诗社的佼佼人物,否则吴兄的大公子也不会慕名求我作伐——吴大世兄却是金陵‘巽社’的中坚,清谈江右无双,委实是才子佳人好姻缘。” 他这几句话全是闲谈口气,殷螭却琢磨了一晌,奇道:“吴南龄那个滑头,养出的儿子居然这么风头十足?何况姓吴的还gān过刑部,怎么做儿子的拗着去结社?原来他和你一样不会教儿子、教学生!”林凤致笑笑,道:“是啊,我们都是不容易上来,难免溺爱小辈……弱点也是有的。” 殷螭不觉道:“原来……吴南龄也有弱点,可惜你已经对付不到他身上了。”林凤致道:“同朝为官,谈什么对付?何况吴尚书有家有业,竭诚报效国朝便可一世富贵……哪有需要对付的地方。”殷螭道:“哼,你这话可不是敲打我?你们的老师已经功败垂成半路仙游去了,吴南龄也未必还需要照他计划捣乱,于是我也别指望跟他勾结祸乱国朝——可惜你也拿不准他究竟想要做甚,俞汝成死了,他就没半分野心?” 林凤致不语,殷螭拉他靠在自己身上,说道:“你不爱跟我谈这些事,因为我们实在不同道,一谈就要吵架——可是这个当儿,谈不谈起,外面都是一般麻烦,随便聊聊不好么?”林凤致心道你就是最大的麻烦,谈了何益?只是又笑一笑。殷螭道:“你老师的计划,估计你心里比我更加有数,他本意就是想要国朝分裂,然后他掌握北京自立朝廷,划江而治——这几年南北两京矛盾越挑越多,东南富庶,不忿京师只会跟他们要钱要粮,搞出迁都之议就是想抛了北京这个包袱……这些东西,可不是全为分裂国朝作准备?他也知道纵使全借北寇兵力,一口气吞併南北也做不到。”林凤致嘆道:“他同你一般,务实得紧,而且说实话,比你jing通时势——甚至比我们朝中一gān人都qiáng多了!他当年治户部,国库年年增赢,从未入不敷出,固然有时世太平的缘故,自他之后却再没有人能做得到。” 殷螭道:“就知道你忘不掉他!他什么都好,比我更好,你怎么不肯跟他?”林凤致对他的酸话只是微微一哂,殷螭悻悻的道:“我知道你肚子里暗骂我——他跟我联盟,说穿了还不是想借我上位?他姓俞的想在京师自立没那么容易,拉过我来当大旗就顺手得多了。所以尽管他恨我恨得要死,也照样与我同军。”他磨了一下牙,又道:“我担保,他只消一成功,立即就要将我过河拆桥!到时候封地靠近京师的那几个王兄王弟,比如燕王冀王代王,谁不能重新拉来替换?换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可以身登大位?可惜我也没那么好算计,我总是输给你的,可是他也总是输给我,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不服也不行!” 林凤致倒被他说得微觉好笑,仍是不语,殷螭笑道:“怎么不说话,难道还记恨我气死了他?我不是替你报仇么,还顺便帮国朝减了大麻烦,我这么一个大功臣,你们却从来不知赞赏,只会防范!”林凤致道:“嗯,确实多谢——若他如今还在,局面怕是更加棘手。”说着却不禁又深嘆一声。 深夜风寒,林凤致连日劳累寝食不安,不免有些体虚怕冷,殷螭握着他冰凉的指尖替他保暖,说道:“小林,我跟你说些假设罢——只是假设,我并没有真的做,说出来商量商量,你不许骂我,不然我不说。”林凤致道:“请讲。”殷螭又追了一句:“不许生气,不许骂我!”林凤致几乎怄着了,道:“正事上面,我便是生气又几时有用?不能容忍,设法拦阻便是,骂你也是白费劲,我再不想做无聊事。” 殷螭又不免哼了一声,道:“你就是太自以为是,宁可将我推远开去——可是我也真不爱听你的,所以就是白说说,你听不听?” 林凤致便说了句“洗耳恭听”,殷螭道:“老俞虽然跟我同盟,却肯定不会将什么都告诉我,不过我倒也猜着几分——假如他没有死的话,如今或许已经推了我做傀儡,或者提前嫌我不好使唤,吞了我的兵力之后换个亲王做傀儡。可是纵使南京不管,各路王师不敢cha手,他也未必能够完全压服京中势力,所以北寇的确是被他引来的,他就是要借外族之力在北京称王,你承认不?”林凤致道:“这是明摆着的事,我为什么不承认?”殷螭道:“万一北寇来了京城,竟不想走,也想争国朝天下,岂非更大麻烦?老俞是个jing明人,我猜他不会没想过这等事的,却还敢大胆去做,那便是有制约北寇的把握了。我估计,他一定跟北寇先达成了什么协议,北寇扶他立小朝廷,他便年年称臣纳贡换太平——这个主意你们这帮道义之士多半鄙夷,别骂我,我是猜他。” 他说着停了一停,看林凤致一眼,只见他低垂着头安静听自己说,这才继续道:“我听说清和四年北寇要求跟你们谈和——当然被你拒绝了——说的就是要纳岁币,通马市,请和亲,其实也不算什么罢?蛮族都是马背上生长,习惯宿帐游牧,他们要都城又有什么用?无非也就是金帛粮糙打发了的事,即使下嫁个把公主,也是嫁我殷家的姑娘,嫁不到你们的妻女,你们却偏要拗着气节!气节是好事,可是那一仗害了京畿多少百姓,国朝多少军士?老实说,我觉得你们整日价说大局,却是不顾军民死活的大局。” 第147页 “再说你们的道义罢,又是什么样的东西?为了制止刘秉忠反叛,你们便要算计刘楝去死——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也甘心乐意的为道义去死!刘家不反叛、京中要同心协力当然是大事,可是在至亲好友心里,只怕刘楝的xing命才是大事罢?现在为了劳什子道义,国朝不能分裂,北方不能降了蛮族做小朝廷,于是你们便要死抗到底,那么京城、直隶的百姓,便活该倒霉?你说这是道理么?” 他又停下一晌,等对方发话,林凤致居然微笑了一下,慢慢道:“说得有理——继续讲罢。” 殷螭谈兴也是正浓的时候,于是便一径又讲下去:“你不懂打仗,我却是上过几回战场了,实说了罢,国朝军士再勇勐,火pào再jing准,长处也就是个防守,万万比不过人家铁骑的qiáng悍。我朝抵御还可以,出击是胜不了,永世没法子歼灭他们。这几年东南赋税加重,闹到南京要自立,还不是因为北面军防年年加重,听说一年就要耗掉四五百万两银?而蛮族索要的岁币,一年又能有多少?北宋也不过三十万银绢而已!有拿成百成万银子去养兵的力量,不如拿几十万银子换个彼此安居乐业不好?你适才也说过,老俞gān过户部,算帐比你们都jing明,他这么打算,怕是比你们乱闹腾合理罢?至于什么大节大义,都是唬人的玩意,你就别拿来跟我说事了。” 他望着林凤致,林凤致也转过头来望着他,灯焰映在他眼睛里,却是静渊上的光影,似浮而深,凝然不动。殷螭良久听不见他说话,于是问了一声:“小林?”林凤致才笑了一声,道:“果然好经济。你也是这主意?”殷螭坦白道:“是他的主意,可是我觉得有道理——你不贊同的话尽管反驳,我说了我想的,你为什么不说你想的?” 林凤致淡淡的道:“是,我没做过户部,说起钱粮帐目,委的不jing,并没有这样的好算法——”夜色中殷螭看不清他脸上神qing,却觉得他定然扬了扬眉,忽然反问:“如你所言,每年纳币称臣便可安抚了北寇,却不知他们退走之后,我朝还要养兵驻防不要?” 这一问猝然而至,殷螭竟是一愣,半晌才道:“那个……军防当然是要有的,没兵不是找死?可是……”林凤致道:“原来你也知道,国家没有军防,便是找死?我也不跟你探讨北宋形势,他们缺了燕云十六州原是抵御乏力——只说我朝方今,纵然北寇言和退却,又岂能就此撤了边境防御?难道当真相信一纸合约十万岁币就能永久填了yu壑?左右还是要养兵,再平白加上岁币负担,却不知是怎样的合理合算?” 他将手自殷螭掌中抽回来,说道:“算帐我不及他,用兵我不及你,节义大端更是迂腐不堪,也难免为大局害人做牺牲,原是虚伪无qing,不值得提起——因此我只问你一句,到底什么是‘国’?” 殷螭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怕中圈套,于是只是接了一句:“什么是国?”林凤致站起身来,低头向他一笑,道:“这个问题,我曾经被你说倒,因此也想过很久——因为你斥责过我,说江山是你殷家的,我一个臣子凭什么管你家事?我一度心灰意冷的时候,也想以此逃避,索xing在朝鲜永不回来,管你们殷家如何争夺江山……” 宫灯已经只余惨澹的光焰,照着他脸上笑容悽然,眼中却又是清炯炯的坚定,说道:“可是我在朝鲜愈久,愈是思索……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甚是敬仰朝鲜陪臣李敬尧大人?朝鲜已是亡国之祸,国王逃逸,世子卖国,李大人他们都是外臣,何必力图復国?朝鲜八道的百姓,又何苦不服从日本统辖,奋起反抗?为的只是——处于异族铁骑之下,决非人境!亡国灭种之祸究竟如何?我们须是都亲眼见过义州屠城之惨!” “拿你们的道理来讲,或许朝鲜百姓只消不反抗,乖乖臣服,倭人也有意并朝鲜入版图,变他们为自家子民,岂非就能平安无事?做什么一定要闹腾到被屠城?说什么国家大义你定嫌是虚名,我也不必讲,只告诉你,也就是两个字:利益。” 殷螭仍然坐在石墩上,只是瞧着他,林凤致接着道:“不错,就是利益!世上争权夺势,攻城掠地,就算坐到万人之上的高位,也总需要万人拥戴,这以下一级级直到黔首,跟随主上又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活得更舒适更安逸?朝鲜纵横三千里国土,已有朝鲜人世代耕耘过活,如今又来倭人侵占来讨生活,土地只是那么大,人口却要增多,能不抢夺,能不排挤压迫?侵占者倘是聪明,或可暂加优抚,缓图子孙之利;万一急功近利,便是直接烧杀抢掠!然而长远也罢,短视也罢,奴役之心则一,朝鲜百姓本是国土主人,为什么平白要做奴隶,在自己土地,供外族生息?” 他说着话时退了一步,殷螭便伸手去拉他,说道:“你说来说去,不过是朝鲜——蛮族又不是倭人,并不好比较的。”林凤致哂然道:“是么?是因为倭人同样耕种为主,跟你们说的蛮族不同?蛮族不喜欢都城,宁可抢完还回到大漠,因此也跟国朝百姓争不着利益?可惜——朝鲜国主都畏战弃了国,百姓却不答应;你们打算着替北方军民着想,与蛮族言和换太平,也要问问山西、直隶以及京城的百姓们,喜不喜欢每年向蛮族纳贡,甚至还要动辄受他们南下横冲直撞,烧杀抢掠?” 殷螭皱眉道:“你便爱危言耸听。”林凤致道:“我并不危言耸听,怕你们才是yu令智昏,故意忽视!” 他被殷螭牵住了袖子,于是便也不后退,只是低头向他凝视,殷螭又说了一句:“你太自以为是!”林凤致微微哂笑,道:“对,我一直就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停了一晌才道:“我不妨跟你说,当初我决意反你,倾覆反正恢復朝纲,便诩言:‘我自有倾国手段。’这话何其自以为是?其实不管是我,还是你,还是其他的大臣,或许都很是自以为是,总觉得我们处于高位,决策大事,便是天下的领袖,凌驾万民之上,扶国、立国、倾国、復国,都是我们指掌间事——殊不知我们根本没有明白,‘国’是何物!” 殷螭还是坐着不动,只是微微仰头望着他,林凤致居然向他又靠近了一步,续道:“什么是国?李敬尧在百姓支持之下赴汤蹈火去恢復朝鲜,京师市民不惜流血攘闹也要反对迁都,太学生联名修书请求各方协力同心,刘楝甘心死谏阻止家族内乱…… 这些都是为国,为了能够保卫住我们子孙万代生计不绝的利益,以守土护民。” 他忽然单膝跪倒,低头在地下用力抓起一捧泥土,伸手递到殷螭手里,道:“生前一口食,死后一抔土,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的地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国’!纵使你要出卖,我想放弃,黎民们也绝对不肯离弃,不能答应——这样的国,谁能倾覆,谁敢倾覆!” 冬季的泥土有如冰块般寒冷坚硬,需得极大的力气才能挖出掘起,这冷冰冰的土块放到殷螭手中的时候,竟使他也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就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液体同时滴在自己掌心间,想是林凤致用力挖土的时候磨破了手指。 寒夜中,却是那样热的血。 第99章 作者有话要说:过场戏,又写艰难了,不好意思……  二月的京城虽然仍是寒冷,早chun的风到底也chui来了第一丝绿意,但随着chun天而来的,却并不是阳回律转的好消息,却因京师四面都布满虏骑、有几次jiāo战已挨着城门,而陷入了更寒冷的地狱里。并且,尽管城中内乱的危险已遏止,外面的状况却让人愈发失望,非但绝无援军消息,而且自正月底以来,连天津三卫、涿鹿三卫的音讯都断绝了。 涿鹿卫在顺天府与保定府的jiāo界处,天津卫则在河间府,乃是京城往南最近的两所重要军事驻扎区,尤其天津卫还是刘氏家族世代镇守之地,拥有qiáng兵三万,在清和四年京城保卫战中起到了良好的唿应作用。刘氏带兵其实颇有才能,当初连俞殷联军自山海关过来,也没敢招惹这块硬骨头;即使京中军民对刘太师的忠诚感到忧虑时,也不曾怀疑过天津卫的qiáng劲实力,以及它对京城必然不至于抛弃不理——所以当如今连天津卫都被蛮族隔断了的时候,不免使京中士气低落。 然而更深的打击却是将士接连损折。在京师试图打开通路,几番出击之后,各卫所将领有数人死伤,军士阵亡更加不可计数,京中不时有哀哭之声。到了二月中旬,军中又来了个最大的噩耗——太师刘秉忠亲自带兵去接应天津卫,竟然鎩羽而回,殁于王事。 原本刘秉忠已做到最高将领,负责全京安危,不当轻上战场,但天津卫可谓是刘家的基业,长久失去联繫,刘氏不免担忧之极。何况天津卫控制着渤海入海口,蛮族没有水军,就算将天津以南的通路也扼住了,不让京城发信向南求援,却也无法阻止水路联络;又加上林凤致据最后得到的留都邸报分析,小皇帝在这时亲赐御诗送别朝鲜国王,不见得是闲事,没准朝鲜感天朝之恩,会从海上发兵相援——这个分析兵部不甚相信,但也聊胜于无,所以天津卫这条海上通道,便显得更加重要,一定要力保。 第148页 但自神武中卫的张家湾以下,沿潞河一直到天津卫前丁字沽,这一路都已经被蛮族铁骑堵住了,哪里打得开?神武卫在宛平一战损折了大部分实力,袁百胜的兵力则仍在兴州、营州之间扼守,何况刘氏与他不合,也无法请他援手。刘秉忠在接连损失了几员大将,连侄子刘栋都受伤而回之后,终于坐不住了,不顾太后挽留、朝臣劝谏,亲自领了五千兵马,其子刘槲则领兵三千,分头南下,要突围打通这一条路。 这一场恶战发生在通州到香河之间,京中并不知其详,直到五六日之后,刘家军护着中伏受伤的刘秉忠láng狈而回,刘槲的队伍却在厮杀之中失散,也不知是死是生。宫中震惊之下,急命太医诊治,院正李濒湖却表示已无可救——刘秉忠毕竟也是年过半百的老将了,上个月才受过丧子之痛,如今长子又不知下落,重伤之后更加熬不过,回京次日,便即撒手长逝。 他临终之时子侄围在身边,宫中所派特使,以及朝中林凤致、叶德明等重臣也闻讯赶来探视,刘秉忠一直到死都保持神志清明,满口的血沫自唇边止不住的溢出,沾得花白鬍子上班驳一片,却始终勉力在笑:“诸位努力……从此……刘秉忠索xing做了忠臣良将!” 这句遗言并非义烈,竟是无奈——“索xing做了忠臣良将!”原来,人间有很多事,其实也只是一个“索xing”二字。 刘秉忠不顾一切的亲自去打通天津卫之路,自然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津卫乃刘氏祖业,无法捨弃;另外一部分原因,却未必不是因为舆论——因为既然不能野心叛乱,仍坐着功勋之臣的位置,那么,也必须担负起相应的责任,要对得起自己的勛位和名誉。 不见得高风亮节,不见得义薄云天,不见得竭诚尽忠——可是,哪怕是难免有过私yu,谋过私利,身在其位,也不得不做与其相应的事体。因为公论在议着,公众在看着,自己,也在恪守着做人的原则。 刘秉忠之死使得京营尽皆举哀,连殷螭也出于亲戚之谊在军中挂了孝。而葬礼上的“点主”仪式,按习俗要请高身份的人主持,原本殷螭的亲王身份在京中算得最高,但到底是亲戚关系,只能请了官衔仅次于刘秉忠的外人林凤致来行。硃笔在神主牌上重重点下“主”字的一点之时,林凤致竟有个恍惚的想法——刘楝遗书上那个缺笔的“忠”字,到如今毕竟补全了。 可是,又是怎样的代价,怎样的一个“索xing”! 因为刘太师生前已位极人臣,所以朝廷封赠,便又追加了一个“镇国公”的封爵——本朝原有制度,非同姓不封王,异姓臣子也须得军功极大才能封公爵之位,开国以来只封过六个国公,还因为太祖太宗忌惮功臣的缘故,陆续削了爵,此后“生不封公,死可加赠”成为国朝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当初刘秉忠谋取封镇国公之爵,便曾遭到朝臣一致反对,最终不但没封成,还落得个逾份图谋之名。想不到,毕竟还是在死后,得到了这个爵位,正是“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huáng泉路近!”世间的事,是公平是荒谬,最终也都归于无奈。 出殡这日,连太后也亲出宫禁,前来为长兄送行。随行的女官内监一律缟衣如雪,宫车也是一片素白,林凤致等人伏到车前接驾的时候,听见帘后声音也虚弱嘶哑,显然亲兄长的死,对太后委实也是个大打击——然而等到送葬回来,诸大臣送鸾驾入宫门的时候,车中忽然说了一句话,轻如耳语,却又坚定异常:“如今……算是皇帝的机会罢……” 南京一直在指责北京自立朝廷,其中咬得甚紧的就是刘氏后党专权,所以就连太后的旨意也非本意,小皇帝不可遵从——然而如今刘秉忠业已为国捐躯,死节可嘉,虽然铁骑阻隔两地,但这等死讯却定会传到南京去的,如果藉机宣扬,也许便能堵住迁都派的言论,扭转南京朝野拒绝援救北京的坏局面。 只要殷璠能够把握得住——或许这便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林凤致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是宫车缓缓进入大内的背影,素白的车帘帐幔在风中拂起,颤抖一如人心——刘秉忠的遇难,无论是于太后,于朝野,于刘家,都是绝大的悲痛不幸,可是,我们竟还要利用这悲痛不幸的事件,希望小皇帝将之当作一次赌博的机会。 承受着血缘至亲的死难,迅速将悲痛转为机遇的可能,何其太忍,却又何其太哀。 也是一个“索xing”! 而刘秉忠的死,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却也不失为一场绝大机遇——刘太师去世,刘槲又失踪于乱军之中,刘氏其他的子侄虽也掌军,却没有他们能够号令全军的能力,京营登时又分散为五营自统,殷螭当仁不让便来抢权;同时因为蓟州城到底失陷,袁百胜虽然善于用兵,在几面合围之下也不得不战略后退,将抵抗线慢慢缩近了通州,兵部又紧急计议,立即派人替换袁百胜入城,将守城大任jiāo托给他。这一来,殷军的势力在京中登时达到极盛,“靖王监国”的唿声,又再度高涨起来。 这个时候委实是殷螭争位的最好的时机,他的降将钱劲松便秘密劝他立即称帝,京师百官处于重兵威胁之下,不从也得从。可是殷螭倒有些犹豫起来——倒不是顾忌林凤致会因自己称帝而决裂,而是林凤致那一通分析局势,到底也使殷螭从来只为利己的心动摇了一下,或者说清醒了一下。 以殷螭自私自利惯了的xing子,当然还是不会顾念到什么黎民百姓,更加在国家大义之上全无节cao,若是能够顺利登基,他才不在乎将国家利益卖给外族——所以林凤致也不劝他大义,只是冷静的跟他分析利益。殷螭再不爱读书不明义理,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民若无利,国復何恃?君主又何能安享大位? 林凤致认为国是民之国,殷螭却认为国是自家的产业,这几乎是没法互相说服,但利益之论,即使连殷螭也是认为可以互通的。自家的产业当然随便自己折腾都无妨,林凤致等臣子没权力来管——可是,如果把产业三文不值两文的卖掉,自己没准赔了夫人又折兵,岂非完全不合算的jiāo易?殷螭纵是个败家子,也不爱gān这么煳涂的勾当。 这个时候称帝,城中内乱的可能xing还是很大,纵使拿归属自己的兵力压服全城,也要应付已来合围的敌军,怎么能一面安内,一面攘外?所以,当殷螭觉得卖国不合算的时候,对于称帝的做法,便也迟疑难决。结果这一迟疑,便是错过。 到二月下旬的时候,长城关隘连密云的古北口也被打开了,那里口外山峦重叠,骑兵本来不易上来,但铁儿努这回显然是倾全族之力来攻国朝,决不放过任何fèng隙。他本人的大纛已竖到了京师之北的昌平州,几名王子则带兵夹击各面,五十万大军基本已全部进入关内。愈发显得京师兵力薄弱,只能尽量将兵力圈子缩小回来,仗着火器先进,城池坚固,决意要打一场守城战。 京城被围困得铁桶也似的时候,上至朝廷,下至军民,反而都已有了索xing决死的意志——也是索xing! 袁百胜指挥着京营守城,一再击退四门来袭的时候,殷螭也登上城头观战,冒着pào火箭矢,还没忘记跟来巡视督战的林凤致讨个便宜:“小林,我这回真是听了你的话,乖乖的没添麻烦,你便不偿报我一回?你跟我好了,我一定说什么都会保你安全的,就算城破,我也定能护着你——大不了我带头投降,跟他们敷衍也就是了!” 林凤致对于他这种临战说投降的作风,无比鄙夷,只是冷着脸回答一句:“下官已备棺木在城头,虏骑哪一日破城,便请王爷哪一日替下官收殓——其他的好意,都谢过了!” 原来他那一日去对门凶肆订购寿材,非为别人,却正是为自己准备的——然而却不是为了吓唬殷螭,而是表示必死的决心,以激励满城军民。 同时太后也在宫中堆积燔柴,宣称倘若城破,即率六宫自焚殉节,决不玷ru国朝体面。 朝廷做出如此表率,军民自然受到震撼,同时也都知道万一城破,大家都不能倖免——清和四年蛮族在四郊的杀戮之惨,至今还留在京畿居民心里,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奋起最后的力量以抵御,不能妄想这魔鬼般的军队慈悲恻隐。 激战最酣的时候,城中也是士气涨到极高的时候,士兵们没日没夜守着城头,火pào箭矢如雨而落,将cháo水般攻城的敌军一轮轮打退,城中百姓便一筐筐饮食直送上城去劳军。同时因为京中jian细案始终未破,民众都怕火药库和工部重要技术人员再度出事,于是除了朝廷派高手保护之外,居民也由保甲编制,互相监视排除可疑人物,甚至组织起民兵来巡逻保护城内治安,以给官府减轻压力。 第149页 这样的qing势其实积极,却又使林凤致等人暗暗担心。至少袁百胜便听到他低声嘆息:“人心可嘉,却不可久——也只得捱持。” 说出这句自语的时候,袁百胜正和他一起在被攻最狠的永定门城楼督战,残阳如血,照得林凤致脸上全是一片红光,竟颇有些凄艷之感。这时倘若殷螭在场,自必嘆一句好看;袁百胜是军人,却不觉得有什么美丽,只是琢磨这一种神qing好不矛盾:无奈,却又坚定。 也许正是无奈,这才坚定——残阳同时照着的,是搁在城头的那一具棺木,棺面黑漆也在反she着明晃晃的光,这便是林凤致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而这一场守城的捱持,却自二月底直捱到了四月初。 第100章 久居京城的人形容北地的chun,有“chun脖子”之称,意谓这里chun天是极短的,冬季过去之后刮上几回huáng沙漫漫的大风,气候便唿的一下进入gān燥炎热的夏,快得让人感觉不到chun光存在;又因为北方少雨,每逢chun季容易闹chun旱,所以京城中当chun夏之jiāo都会缺水。这回在围城之中度过了整个三月,城内更不免缺水的苦恼。 如果单是缺水,倒还好说,因为毕竟京师也是数百年的老城,纵使池塘沟渠都gān涸了,各处里巷也总有深井供给所需饮水。但这回在战乱之际,却由于炎热gān旱,城中开始流行瘟疫,致使战斗减员之外,因病减员也成为朝廷的一大忧虑。 这场瘟疫开始于三月底,初时只是悄悄流传,过了十来天后便大量爆发,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现病qing,跟着士兵也纷纷病倒。因为疫qing来得急而勐,没几日沿街便停满了染病身亡的尸体,并且还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女,这一下不免使京中谣言风行,认为定是敌方派遣jian细来投毒,登时人人自危。 幸亏太医院使李濒湖亲自带弟子调查疫qing,火速开出防治方案,认为瘟疫的产生与旱热少水缺乏清洁、以及死者尸体不及掩埋或深埋有关。国朝风俗是土葬,一般来说除非是家贫无力下葬的人,才会送去烧化,所以时当围城无法送亡者到城外墓地下葬,数量众多的战死者和自然死亡者,便大部分停在家中或义庄、寺庙等地,天热使尸体急剧腐烂,难免散发出疫气。 于是城中只好移风易俗,将死者尸体集中送到南城化人场去焚化,同时疏浚深井,洒扫街道,家家户户点艾薰香以驱逐疫气,太医院开出专治温病的消毒饮,为怕市民无知乱诊,特意刻了无数张沿门散发,慈济局免费合药施与贫民——这才总算将疫qing稍稍抑制下来。 满城困于瘟疫,本是外面铁骑攻破城池的最佳时机,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城内最困顿的时候,也是城外攻击力最弱的时候。军中探子来报,原来蛮族一样受瘟疫所扰,大幅度削减了战斗力。并且,由于他们实行将死者尸体置于露天高处、任由鸦鹰啄食的“天葬”风俗,又加上不象中原人有沐浴习惯,军中医士的水准也大不如京内太医,所以他们的疫qing竟比城内更加严重。 从合围开始,这场攻战已持续了一个多月,城内固是疲惫不堪,城外却也在暗暗失去gān劲,这时又同时遭到瘟疫袭击,双方都委实到了极限。于是铁儿努帐下亲发箭书she入城来,再一次要求和谈,为了表示诚意,可以先撤出皇陵,也不要国朝称臣纳贡,只是就边境茶马jiāo易等进行谈判。 京师军力损折不少,这回疫病流行又减员了好些,同时又完全不见援军消息,难免也有倾向和谈之意。这时百官也病倒了大半,内阁连杜燮、章守成都染病在家将养,只剩叶德明和林凤致等几个人还努力撑持着,也知道势不可久,只能向宫中太后请示。刘后先问:“我方可能战胜?”得知袁百胜坦言:“如无外援,虽然不至于失守,却也没有反击胜利的力量。”之时,不免沉默了一阵,才道:“能够归还皇陵,如何不要?便试着和谈一回罢。” 同意和谈,其实便是朝廷放下了天朝上国的架子,此刻qing急之际或无人反对,将来若得太平,必要被清议抨击,负责的大臣也难免担上软弱畏敌之名。所以叶德明等人得了太后答覆,心qing反而更加沉重,但瘟疫来袭,偏偏越是qiáng壮的人越容易患病死去,这时候兵力委实弱到极处,长期僵持也不是法子,如果只谈边境贸易事务,也许还是可以双方接触一下的。 同意谈判的文书she到城外之后,过一日对方又来书信,却称和谈必须坦诚可信,倘若谈判过程中出尔反尔,忽然偷袭对方,如何谈将下去?为了避免这种qing况,请先各派重要人员为质做抵押,蛮族愿意派铁儿努的小王子为质送入城内,也请京中派出身份对等的贵族来做临时人质。 蛮族是幼子继承制,小王子相当于指定的下任酋长,那么国朝与之身份对等者,除非储君,可是小皇帝连大婚都没有举行,哪有子嗣?也只能以亲王为质了。 殷螭听了这个消息,登时大怒:“说什么亲王——京中不就我一个亲王?想要我去做质押,万万不行!” 问题是这时不行也得行,礼部尚书先上门来劝说了一番,被殷螭直接撵出营地,林凤致便接着来做说客。殷螭当然是不会赶他走人的,却也抵死不肯同意:“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那点花样?无非是忌惮本王,想要趁这机会除掉了我!不然的话,京里随便拉一个大臣,谁不能当质子?难道我还能亲自去那等地方?”林凤致道:“倘若对方要求大臣出质,下官也不来惊扰王爷了——若是燕王冀王等殿下见在,朝中也不至于定需王爷涉险,此刻却是毫无办法。” 按照国朝制度,成年的皇子都必须就封之国,不得留在京内。本来直隶一带还有几位藩王如燕王、冀王、代王、赵王封地在此,都是殷螭的异母兄弟或堂兄弟,清和四年京城被围的时候,他们在四周小郡也吃了好大惊吓,所以这回当蛮族还在关外的时候,几位藩王已向朝廷提出请求入京避难,朝廷一时未允,殷螭来后当然更加不乐意王兄王弟们来抢大位,愈发将他们拒之门外。等到长城关破,藩王谁肯等死,纷纷向南出奔跑了个gān净,所以如今京中除了殷螭这个不请自来、开价要求的新封靖王之外,还真是一个王爷也没有,正可谓当仁不让之极。 但殷螭好事都是要争的,坏事却如何肯承担?口口声声只是一个回绝,请大臣们自己爱做人质便去做,不要想他的主意。林凤致便毫不客气的指出:“如今城内官员染病甚多,正是缺人之际,大臣各司其职,其实有谁能离开得了?惟有王爷安逸——”殷螭勃然道:“难道我是闲人?我也是个gān正经事的,凭什么要出去做质当!” 他的正经事,便是图谋些野心勾当,所以对于朝廷来说实在是麻烦,抛将出去做人质,正好一举两得——这一点两人自然是心照不宣,所以林凤致也不说破,只是恳切劝说:“如今我军极弱,敌方虽然也染病甚众,毕竟实力qiáng出我们倍许,就算病倒一半,我们也难以抵敌,这时候急需时机——因此纵使谈判不成,也可以为我军争取喘息復原机会,为城中近百万军民安危计议,王爷这个险也是值得一冒的。”殷螭大怒:“索xing都不哄我,直接要我去冒险!冒的不好,可不就连命断送?京中百万军民跟我有什么gān系?我又不吃他们的饭,为他们玩命,真是岂有此理!” 林凤致对他委实鄙夷之极,忍不住便出言讽刺:“王爷每每胸怀大志,yu为人上,如何连民心都视若无物,可不是因小失大?”殷螭道:“哼,拿这等大帽子压我,我才不上你当!世上的事再大,大不过自己的xing命,别说你们和谈的心就不诚,随时会撕毁条约跟对方翻脸,顺便把我断送在人家营地里;就算你们真当我是个要紧人物,不gān背盟勾当,乖乖谈完了接我回来,可是城外瘟疫也闹得厉害,又没有太医诊治,我染病出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总之一句话,说什么都不gān!想要bi我,先问问我的手下答不答应!” 他敢说得如此之qiáng硬,自然跟手下势力不小有关,尤其是如今做着主帅负责守城的袁百胜,对这主上忠心不二,那是绝对不会让他亲身去敌营犯险的,大臣劝说则可,qiáng迫哪里做得到?因此林凤致也拿他毫无办法,劝不成功,只好告退,内阁再去商量。 但蛮族怀疑城中谈判过程中会翻脸,京师又何尝不担心中途被偷袭?所以对方主动提出要送小王子为质,朝廷求之不得,哪里能自己降低这面的人质级别,以至对方有藉口也换个重要xing大减的人物过来?内阁无奈,先将城中的几位驸马报上去,可是本朝驸马一向无权,在朝无足轻重,直接被铁儿努打了回票。叶德明咬牙召集重臣们,将自愿捨身yu去的人员名单全部写上——武将当然是绝对不写的,因为还靠他们守城——当头两名便是林凤致与他自己,结果名单传去,蛮族方面研究之后,不偏不倚的正圈中林凤致的名字,想是清和四年俞汝成教唆他们指名要求林凤致和谈,对方到现在还记得。 第150页 殷螭自己是打死不肯去做人质的,可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又急得大惊失色,径直闯到太傅府去拦阻:“你疯了!你怎么能去?”林凤致正忙着jiāo代事务,回答时神色安然:“王爷既不愿去,自然是下官当仁不让。”殷螭怒道:“你活得不耐烦了?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自己去那láng虎窝,当心被人剥皮拆骨给吃了!我反正——小林,你最会使坏,要是以为这样的话,就能bi得我自愿替你去,那可不成!” 林凤致也不知是鄙视还是好笑,只道:“蛮族又不是蛮人,何至于吃人?王爷稳便,下官不在城的日子,还请王爷协助守城。”殷螭抓住他不放,道:“就算没别的事,你体质又不行,染了病怎么是好?总之不许你去!” 可是林凤致在大事上的决心,是不管殷螭跳脚发狠也罢,恳求关切也罢,一律拦阻不得的,到最后殷螭只得服输:“行了,我便自愿上你的当,我去替你!你记住,我是替了你去吃苦的,你这回若是还不肯偿报我,过意得去?” 他自觉这一答应,乃是大仁大义感天动地之举,林凤致再矜持,也应该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嫌怨尽抛——不要说将来,就是当日,便该主动投怀送抱一回,让自己尝到久违的chuáng笫欢好之乐了吧?谁知林凤致听了他的慨然应允,只是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以确认不是虚言,然后立即扬声唤下人打轿,赶去礼部更改出质名单,从而敲钉转角,让殷螭说话不算数的惯技不能发挥出来。 殷螭霎时间觉得自己非但上当,而且上了个吃亏之极的大当,一时还不肯死心,赖在林府守株待兔,定要等他回来晚上偿还自己恩qing。谁知用了晚膳又用夜宵,林凤致始终未归,殷螭直等到在他榻上睡着了,次晨才看见林凤致仍在隔壁暖炕上安歇,居然连靴袜也未脱去,就那么和衣躺倒,一脸的疲惫之色。殷螭才发觉,这场守城之战,他委实cao劳得厉害,容色憔悴了许多,睡中都是愁眉紧锁,竟使自己下不了手去索要欢爱。 这一心软,竟自错过了大好机会,使得殷螭后悔不已,直到正式各送人质的前一日,兀自对着林凤致絮絮抱怨:“小林,你太对不起我了!我这一去凶吉未卜,万一有个好歹,不能平安回来——你连我最后的想头也不肯满足,我死得遗憾,你日后便不悔恨?” 在满城安危还悬于一线的时候,居然心心念念都是qing yu勾当,这等想头也委实让林凤致无法理解,但毕竟他要去为国蹈险,林凤致对他的态度也优容了很多,并没有正颜厉色拿道义话来教化他,反而温言回答了一句:“如今……真是没工夫也没心qing,等你回来再说。”殷螭追问:“要是我回不来呢?”林凤致道:“朝廷必然万般谨慎,要保王爷平安归来。”殷螭道:“事qing总有个万一!何况你老是辜负我……”林凤致截着道:“不管怎样,我不负你。” 他不负殷螭的担保,便是进行周详部署,包括殷螭万一在城外染上瘟疫的危险,也尽量予以消除,专门派了太医院使李濒湖的一个得意弟子韦筠斋带了药物陪伴前去,并将日常避免染病的注意事项同他讲了又讲,为怕敌营不能保证清洁,连净水的明矾也让僕从多带了好几块。殷螭还要胡搅蛮缠一下,提出另一个绝大风险:“听说蛮族荒yin得紧,万一他们看上我英俊潇洒,起了不轨之心——我被害倒罢了,你可不是要吃大亏?”林凤致被他怄得笑了,道:“向来只听说北寇抢掠妇女,没听说他们好这一口的,你当世人都跟你一样?你放心,纵使你被人看上,也定是蛮族的公主要招驸马,戏文上常常唱的便是如此,我等还要恭贺王爷喜获佳偶,宜室宜家。”殷螭恼道:“要本朝公主和亲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死活不允,生怕丢了国家体面,怎么轮到我就说这等风凉话,我连公主都不如?” 胡搅蛮缠归胡搅蛮缠,双方的和谈准备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同时消息传播开去,朝野的反应也自不同。首先便是殷螭的直系属下大为惊愕愤怒——因为殷螭自答应之后就赖在林凤致家里不走,袁百胜等人居然过了两日才知道这消息,头一个念头便是恩主被朝廷劫持了,袁百胜焦急之下,居然暂时放开守城大业,亲自带兵沖往太傅府要求jiāo出王爷,否则的话,不惜兵戎相见!吓得满街百姓走避不迭,城内要火併的讯息飞速传将出去,宫中锦衣卫也带了羽林军来保护太傅,一时却哪里敢轻易跟袁百胜动手? 这时候殷螭只好高风亮节一下,亲自同林凤致出来劝说袁百胜退兵,一番言辞倒也慷慨:“袁将军,不必如此!这回委实是本王自愿——我殷氏世受百姓奉养,日常取用,无不供给于民,如今国家有难,又焉能不回报一二?何况只不过是暂时做质押,又不是真去赴难,有将军在城内力保,只消和谈顺利,这趟也无兇险,只管放心!” 这套话不消说是跟林凤致的大道理学来的,现学现用,倒也使得下属们感动不已,充满了敬仰之qing,袁百胜下马拜伏在地,声音不禁有些哽咽,道:“恩主万安……”待他起身的时候,看见林凤致默默陪在旁边,忽然伸手按上刀柄,刷的一声利刃出鞘半寸,厉声道:“林太傅,王爷若有半分不测,惟你是问,休怪袁某手下无qing!” 林凤致只向他深深长揖,不发一言。殷螭场面话说得牙酸rou疼,这时免不了要加上自己的真心话,跟袁百胜咬牙道:“对,全是他担保的——袁将军记住,他可是答应了决不负我,所以万一我要有个好歹,他敢不到地下陪我,你替我取了他xing命来!我便是死也要他垫背的!” 袁百胜登时发誓,恩主如若不幸,必取林凤致xing命为祭。殷螭这才觉得心满意足,还纠正了一句:“是殉我,不是祭我。”他其实这晚本想还赖在林凤致家里,左右要磨到一夕欢娱才甘心,但这样的狠话说过之后忽然有点不自在,失去了再度纠缠的兴致;况且属下都已找来了,有些事务也不得不jiāo代,于是便同林凤致告辞,与袁百胜一道回营。 林凤致一直步送他们到街角,却始终没同殷螭再说一句话,直到临别,才唤了一声“袁将军”,袁百胜回头看他,林凤致正色道:“下官累王爷亲身涉险,委实罪重,并不敢求将军谅解——却请将军勿以为念,竭力守城,以保太平。”袁百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望望殷螭,殷螭便笑道:“你才知道担心?要是我有个好歹,大伙儿一道活不成!守城的担子又不是袁将军的本分,凭什么害了我,他还要为你们卖命!” 林凤致道:“王爷倘有不测,下官自当为殉,消弭了将军等人的怨恨。可是,将军——”他正视着袁百胜,忽然道:“袁将军,清和四年之事,固是王爷施恩,却也全赖民意援助——将军若为私怨,弃守此城,试问何以面对曾经叩阙陈qing,恳请朝廷洗刷将军冤狱的全城百姓?将军若要下官xing命,那是举手之劳,尽管将去,百姓却是无辜!” 清和四年之事,指的是袁百胜守城胜利后被诬下狱,险些丧命之时,市面上却出现名为《丹忠疑信录》的话本小说,叙说他的冤qing,致使民意沸腾,向朝廷施加压力释放了他。袁百胜一直认为这援救自己的话本小说出自殷螭之手,而当年诬陷自己的正是这位林太傅,听了自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来,若非当着众人,恨不能立即砍杀了他给恩主为殉——可是林凤致的话,却也禁不住打到他心头:全赖民意援助……百姓无辜! 民意虽然不无盲目,易受引导,甚至有时还会出现过分偏激、众口铄金的不良现象,可是百姓的qing绪被煽起来的时候,总是热诚的,也是傻气的——大众无意识的恶难以承受,而大众有意识的善,却也无以回报。 所以须得竭诚以自己的心血,尽可能施加于全体,来回报这一种善意的拯救与爱护。 袁百胜琢磨着这些想法随殷螭回营的时候,殷螭居然也闷声不响。当晚jiāo代了些事务,一夜无话,次日便是出城去敌营的期限。蛮族倒也守信,先派遣士卒将他们的小王子护送到了北城德胜门下,这少年才十六七岁年纪,却生得甚是高大,一副qiánggān之气,曾经亲自带队攻打过京师北门,京营守军很多人都见过他,因此可以确认无误,并非冒替。 所以殷螭也不得不准备起行,袁百胜当然带兵护送到城外,礼部、兵部两位尚书也亲自来送他出城门。殷螭只盼看见林凤致,和他告个别,说几句qing话,可是头颈都盼长了,却得到一个消息:“林太傅有事牵绊,不能亲来送行,请王爷恕罪。” 殷螭霎时间失望之极,转念一想又安慰自己:“原来如此!我便知道——他定是怕亲自来送行,看见了我就捨不得我走!他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怎么肯哭给我看?多半是躲在哪儿偷偷哭呢!” 第151页 袁百胜陪在他身边出城,当然听到了这句自言自语,对恩主这等也不知算是自作多qing还是自充门面的风格,不免愕然了一回。殷螭却还要继续多qing一下,嘆息着向他道:“小袁,昨日我说的话,不算数了——就算我有个好歹,你也别杀他给我殉葬,我真的不想要这样。” 袁百胜又是愕然,殷螭苦笑道:“他还有事未了,被迫殉我,肯定不qing愿,没准到了yin曹地府,也不肯同我好,有什么意思?我……我还是想要他乐意一点,才是真好。” 队伍穿出德胜门之时,背后忽然马蹄急骤,有人唿道:“林太傅请王爷留步。”殷螭登时勒马回头,huáng尘影里却不见林凤致的官轿,只看见一骑飞速奔来,一个侍卫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只锦盒:“太傅有份薄礼,请王爷务必笑纳,随身不离。” 殷螭接了过来,入手微微一沉,心道:“我去做人质,金银无用,难道他送点定qing信物给我?世上有什么宝贝能在我眼里。”揭开盒盖,锦盒中却躺着一管黑黝黝的铁制长匣形物事——竟是殷螭曾经见过的,徐翰手中杀人凌厉无坚不摧的“掌中雷”手铳。 殷螭对军中新奇兵器都颇有好奇之心,自从见过徐翰这柄小巧火器之后,更是垂涎无比,在朝鲜抢夺神机营大pào失败,险些连林凤致xing命也断送,他还是照样到京后厚着脸皮跟林凤致开口,希望他向徐氏父子讨个人qing,送这种jing奇火器给自己防身。林凤致毫无通融的回绝:“那是徐年侄苦心研制之作,普天下也只有那一柄,何况成本太高,也不适宜在军中推广——你出入都有护卫,又要人家的宝物作甚?”殷螭觉得他尽是推託,其意还是有所防范,不想让自己获得最新式的火器,不免甚是哓哓。 不料林凤致曾经拼上xing命也决不肯落到自己手中的高级武器,在这个时候,却主动送了过来——然而倘若变生不测,纵有手铳,也未必能从蛮族千军万马之中冲杀出来,所以这等武器,杀人估计还不如自杀来得慡快,可是也毕竟足以保身,或者说,在万不得已之时,保住做人的尊严。 殷螭一时满心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把玩手铳一晌,又看见盒底还衬着一纸信笺,便拿起来读。却是关于手铳使用方法的一份说明,详细开列着所有事项,甚至还画了示意图,那一丝不苟的字迹,也正是殷螭刻骨铭心能够完全模仿之的、林凤致的手笔。 其实火器的原理大致相同,只要玩过鸟枪火铳,又怎么能不会这手铳的使用方法?殷螭又素来有小聪明,只在手上稍微把玩了一下,便即知道了窍门,哪里需要这纸说明?可是林凤致到底是文官,估计推己及人,认为天下人都象他自己一样拿着这铁疙瘩无从下手,居然认认真真将原理剖析、方法阐释,只差没来手把手教殷螭一回了——殷螭琢磨这方法,大约也是林凤致去向徐翰虚心请教而来的,又一字不漏抄录上来,生怕自己一个不懂,这手铳便白送了。 所以殷螭读着这对自己根本无用的说明书时,只是好笑,也真跟袁百胜笑了出来:“他……还真是的,只当我跟他一般蠢呢!有这工夫,写几句甜言蜜语给我留个念想却不好?” 将这一纸信笺翻来覆去,却绝无半句柔qing话语,只是一字字银钩铁划,仿佛写字人将整颗心都倾注了进去——却是一些无用话。殷螭一面笑骂着,一面将手铳和信笺全部收到怀里贴身藏着,在衣外按一按,铁器硬邦邦凉沁沁的贴着心窝,纸笺则微薄得有如不存在。 可是殷螭还是志得意满的笑着,同袁百胜举手道别,领着护送队伍,穿过满天huáng沙,昂首直踏上前去敌营的官道。 清和九年四月十六,因疫停战,双方互送质子,约请于京师西北玉泉山下,举行正式谈判。 第101章 朝廷和谈,其实一向由礼部斟酌主持,最多加上兵部参与,以林凤致的官阶用不着亲自出面。跟殷螭和谈那次,算是正好归朝路过,又兼与殷、俞二人都是旧识,较易明了形势,所以不得已被委派了任务,这也罢了;但这次与蛮族和谈,说的又是边境贸易,哪用自己去谈判?何况自己向殷螭担保过安全,那么就要务必保证和谈中不出任何意外,包括蛮族的小王子绝对不能在城中出事,以及京师局势要维持稳定,也不得不在京坐镇,不敢亲出。 但礼部特派尚书带领手下口才便给的属员幕僚,在玉泉山谈到第三日上,却秘密传了信回来:“敌营有人约请林大人私下会晤,说是故人有要事相告,必须亲见。” 林凤致猜想“故人”定是在房山失守时降敌的孙万年,一时只道是殷螭有什么不测,不免忧心忡忡,亲自带了高手护卫赶到玉泉山去。这场会见xing质属私,却似乎对蛮族乃是秘密,而处于朝廷方的严密保护下,林凤致也委实不知孙万年如何做到冒着重重危险来向自己传讯,好在他第一句话就使林凤致放下心来:“不关人质的事,质子在营中安好无忧——我特来同你说一下军qing消息。” 林凤致放下了担忧殷螭的心,孙万年跟着便通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你们可知援军业已到了?朝鲜六万兵马正在水陆并进,水军将至天津卫;山东河南两地也发了勤王军,先锋四千人已至涿鹿卫jiāo战;南京更是发十万大军北上救援,将要渡河——你们不日便要得救,因此和谈万万不要轻率签约!” 北京自成为孤城陷入围攻以来,也不知盼望这消息盼了多久,此刻终于听到,林凤致竟有些晕眩,喃喃的道了声:“太好了……”孙万年道:“这消息蛮族是死命瞒着的,只盼在撤离之前,能谈妥茶马jiāo易,甚至qiáng迫朝廷开放铁器管制,提供铸造技术。不得已的时候,也未必不会忽然翻脸相攻,冲进京师,小王子便里应外合——他那护卫铁骑其实都是军中最悍勇的武士,又各自暗怀兵刃,你们可有提防?” 如小王子及殷螭这样的尊贵身份,虽然来做人质,出于礼节也必须待以上宾之礼,当然不好意思缴人家护卫的武器,但朝廷本来忌惮蛮族翻脸,又怎能不特派高手监视防范?所以林凤致只是点了点头,便赶忙又问:“王师是何日发出?”孙万年道:“朝鲜那面,据说是去年由南京派高子剀随舟护送国王李洹回朝鲜,便整顿了驻朝鲜的天朝大军以及朝鲜义军来援;南京则是二月底就在誓师北上,高子钊为帅,奉车驾北还;山东河南乃是知晓南京出师,这才起兵,其他地方也多半要赶来相援了罢。” 高子剀亦是金陵高氏中的名将,“奉车驾北上”实际上就是御驾亲征的又一种说法,二月则是京中损折刘秉忠的时期,看来刘太师不幸遇难却也不无价值,小皇帝到底是以舅父为国捐躯为契机展开宣传反扑,最终掌握了主动权,压制了迁都派;而在之前,就已经伏下朝鲜一路援军的棋子了。其间这少年皇帝花费了多少心机去周旋应对,扭转干坤,实不可知——却料想难度不亚于这边守城之战。 林凤致到底是对学生护短之极的,虽然因为殷璠一开始的屡出昏招也大大被动、几乎气疯过,但听说他终究得到胜利,却不自禁满心宽慰,微笑赞赏。困守孤城,消息隔绝已久,也不得不嘆蛮族其实颇有心计,非但能将这讯息始终瞒得密不透风,而且就是此刻和谈,也丝毫不露急于撤离之相,反而诱使京师觉得他们也有拖延之意,想要争取喘息时机,等疫qing缓解、病兵痊癒,再度发起qiáng攻。因此礼部的和谈人员在谈判中显得有些沉不住气,才拖三日,就倾向于答应一系列条款——虽然不至于丧权ru国割地赔款,但茶马jiāo易的抵价定得甚是不公,岂非也相当于隐xing的岁币?蛮地缺铁,铸造亦是不jing,倘若被迫解除铁器jiāo易禁制,出让铸造技术,更加对国朝大大不利。所以孙万年冒死前来相告,不令朝廷上当,林凤致是极为感激的。 可是孙万年听了朋友的致谢,却笑得甚是苦涩,道:“孙万年总是罪人,何功之有!实话说,鸣岐,我这些话本来转告礼部和谈使即可,无须你亲自出城冒险会晤。只是有些话,惟有同你讲了才有用,朝廷的人,我也不信任——房山之役,陷入重围却见四方袖手不管,我们便对朝廷业已心灰意冷,降将归正,终究不是国朝的自己人。” 林凤致不免拿话劝解了几句,孙万年道:“不必劝了,我也知道当日是刘秉忠忌我,可是纵使刘秉忠已死,军中又岂将我们视若一体?何况……鸣岐,不瞒你说,我们这一支军受刘氏猜忌,其实原也不错,我本是奉恩相遗命,暂归国朝,一旦遇上时机便要降虏,导其先路,寻机将京师独立为政——他在临终前将你託付给我,其实也不算临终乱命,是因为他觉得周详谋划之下,京师必不能保全,到那时惟有我军可以趁乱掌握大柄,护你平安。可惜他这回彻底看错了人,孙万年无论如何,不是这块料子。” 第152页 两人想到俞汝成临终託付,不免也微觉尴尬,孙万年先是一笑,随即正色道:“我军本来也想过的,只要朝廷优容,未必不可以随顺,为国出力,岂非qiáng于降了异族?但到底不能为国所容——走到这一步,我们也不想说什么迫于无奈的话,毕竟是好是歹,都是自己做的,怨不得他人!这回恩相的谋划,本来纵使他不幸身故也能实现大半,却不料你们qiáng守至今,皇帝又终究弄下了南京那头,眼下连瘟疫都来凑热闹,鸣岐,天不亡国朝,我其实欢喜,却是再不能回头了。” 林凤致不免又劝慰:“松遐兄何必如此?虽说国朝负你,你降敌也是错了一回,但当初你苦劝北寇保全皇陵,军民多已谅你苦心,这回又冒死传讯,难道朝廷还要恩将仇报?况且你传讯之事,万一为蛮族所知,祸在不测……”孙万年摇头道:“我也知道,我都知道……但恩相将全军jiāo托于我,我便得为大伙儿负责到底——军中不少人是建州土生,宁可回乡终老,我也不得不带他们回去。你也是过来人,知道有担子的时候,行事便不由得自己。”他长嘆一声,又道:“何况,在国朝我已是降而復叛,又怎堪在异族那里也做反覆无常之人?‘大丈夫不能再ru!’” 这一句话引自《汉书?李广苏建传》,李陵在战败无援之下暂降匈奴,本来未必不怀着图谋再起之心,却被汉武帝怒而杀尽全家,从此断绝归路。到汉武帝驾崩,辅佐新帝的顾命大臣霍光等人与李陵有旧谊,传言大漠教他回国,李陵便仰天长嘆,说道:“归易耳,恐再ru,奈何?”“丈夫不能再ru!”投降背叛,本已是耻ru之事,而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委实是无颜面对人,又何况本有罪于朝廷,深受猜忌排挤,无法容身,又如何轻易归来! 林凤致素以道义自律,却也无法不尊重孙万年这种无奈沦落之后的傲气,那是做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所以也只能默默,良久说了一句:“如此,兄台善自珍重。”孙万年点头道:“你也保重——功高不赏,恩深不报,这是世qing至理。待得国朝平定,车驾返京,你要仔细。老吴多半也要回来了罢?不管是他制住了天子,还是已经甘心为天子驾驭,此后都是你们要较量,所以务必见机。大家多年朋友,知根知底,又何苦你死我活?” 林凤致不禁笑了一笑,孙万年也笑道:“上回我便说过,老吴还欠着我的qing,我总之一个不回去了,你要记得向他讨还!我家眷还在建州,若得回去,两个犬子不能学我堕落,说什么也要送回中原来——有命的话,山高水远会相遇罢。” 他悄悄而来,又匆匆而去。此后竟是长久不知所踪,林凤致在朝的时候,风闻蛮族军中因泄密为铁儿努追究,他出来自承其责,因此遭到处死,葬身异域;又听说孙万年实则未死,要么是慷慨陈词使铁儿努动了英雄惜英雄之心,饶了他的xing命,要么是他军中属下死心追随,暗中救了他出来返回建州与眷属团圆——反正传闻多端,莫衷一是,使得林凤致在长久一段时期,每每为之挂念忧心不已,令殷螭狠狠呷了好几口gān醋。 不过殷螭最恼的还不是林凤致牵挂朋友下落,而是孙万年这次秘密会晤,也颇说了自己一些不是:“鸣岐,你也要当心那jian王!铁儿努颇有利用他身份,扰乱国朝再度分裂的心思,他也来者不拒,在营中屡屡与铁儿努会面,谈笑甚欢,莫不应承——我也知道你心软qing长,多半还想回护着他,但这人实在是个祸根,要不是看在你面上,我早除掉他为恩相报仇了!你千万留神,不要再上恶当。” 殷螭回来之后当然大叫冤枉,抵死不认:“听他姓孙的胡说!我只不过跟铁儿努敷衍几句,人在矮檐下,怎得不低头?你们把我送到那危险地方,还不许我巧妙周旋,难道我硬铮铮让他去杀?他不过是因为老俞被我气死,所以心心念念想挑拨我们,没准还想除掉了我,他好带了你走路呢——你要是信他的话,肯定也是不怀好意,想要送我绿头巾,跟他鬼混!” 林凤致以鄙夷来对付他的反咬,殷螭又会服软一点,赌上一堆牙痛咒来表白:“你放心,我就算答应过铁儿努什么,也全是敷衍,当不得真!我但凡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噼——你不信?那就让我再也得不到你,我们永不团圆!这个誓还不够狠?唉,你gān吗较真我在敌营也发过誓呢?那不过是见蛮人傻,相信发誓,随便赌咒给他们听,回来当然就不算数了。赌咒qiáng如吃rou,哪有一句可信?” 不过他从敌营返城之后,却是过了好久才有机会将这些话说给林凤致听——他能返城,却也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朝廷既然知道援军将至,和谈哪还肯轻易让步?朝中大臣甚至开始反对和谈,主张重新开战,说不定过几日便能与援军会合,共同击败北寇,擒拿敌酋。铁儿努消息倒也来得火速,登时撤了谈判,严阵以待,城中小王子也意图唿应作乱,幸亏城中街巷之内不宜于铁骑奔驰,军方监视他们的又都是擅长小巧擒拿术的高手,在狭窄地方小王子等人的武艺难以用其长,居然一一就擒。这时南京大军已渡过huáng河,将要进入直隶境内,四方勤王也响应出师,铁儿努倒也是枭雄,胜负都认得痛快,立即声称停战,要与城内换回人质之后班师。 其实朝廷方面心照不宣,未尝不想让蛮族杀了殷螭,借刀杀人解决大麻烦,自己正好也不必放小王子,除掉蛮族的继承人和一批勇士。但袁百胜对殷螭忠心不二,哪肯同意这等危及恩主安全的勾当?林凤致也提议万万不能杀小王子,蛮酋儿子众多,杀掉一个继承人还可以另立,勇士也不是其全部力量,这时援军还在半路,倘若结仇太深,激起对方拼死攻城替子报仇,却又何苦?当然,也许可以用激怒他们作战的方法,拖住蛮族不能立即撤出长城,以便援军前来将之一举歼灭,但这样的话,在援军未到之前,染疫过半的京师军民必定也要损折不轻,流血牺牲的事,都是迫不得已,为什么不能尽量避免? 所以在各方周旋之下,到底平安换了人质,小王子返营,殷螭回城。事后知晓自己险些被朝廷恶意抛弃断送,殷螭当然哓哓不服了好一阵,回头一想,却又豁然:“也罢!幸好是我去的,有小袁力主换回我,他也为我说话——若是他自己去,没准还大仁大义一回,说什么‘为国捐躯,勿以为念’的狗屁话,那么朝廷翻脸是翻定的了,他这忠臣死在敌营也是肯定了的!那时可不要把我气杀?” 他这样想着,于是归城得意如凯旋,也委实受到朝廷接待人员热qing奉迎了一回。殷螭抱怨了一堆在敌营饮食不好,睡眠不安,沐浴不便,娱乐缺乏……南城馆驿赶忙将他接入上等房舍,致上美馔佳肴,香汤华服,还颇是善解人意的送来两个俊秀娈童侍侯。殷螭一面泡在浴桶里舒服享受,一面打量着两个美童赏心悦目,心道驿官倒是知趣,怎么就能专门挑了我最爱的那等姿容送过来?自从与林凤致决裂之后,竟是长久不曾有过chuáng笫之乐,这时难免没节cao,心内痒痒的想尝尝滋味,然而转念一想:“不对,我好不容易回来,小林能不来探望?何况他自己答应了等我回来就跟我好,今晚肯定是要重温鸳梦了!我还是等他来罢,做人不能太三心二意。” 于是打发了娈童回去,准备养足jing力跟林凤致chuáng间叙旧,谁知直等到夜深人静,朝中其他部门官员倒是陆续来致问过,林太傅的大驾却迟迟不见。殷螭不免发急又发怒,怀疑小林又要食言,多半还是不肯来相好,想到自己连美童都不要,专心等他,怎么能两头脱空!派人去硬请,结果却是一个消息:“林太傅染了时疫,在家调养,说道不能过了病气给王爷,所以不能来,千万恕罪。” 殷螭一时又惊又疑,兼以愤怒:“我在城外都不曾染病,他在城内倒得了时疫!这是怎么保养的?太不象话!”立即爬下chuáng穿了外袍,打马亲自去探病,不消说直接被林府卫兵给回绝了:“大人委实染疫,还在发烧,最是能过人的时候,此刻除了太医,连下人都不敢同大人接触,王爷贵体更要保重,还是请回。”殷螭气得只是嚷嚷,坚持要见,幸好在内就诊的太医出来,却是陪他去敌营的韦筠斋的师弟秦石,劝解道:“这时的确不能见面,纵使王爷不怕染上病,林大人却也受不得这惊扰。王爷在敌营十天,大人周旋朝政,实是过度cao劳,这才不慎中了疫气。如今王爷又执意要冒险去探视,伤了贵体,只怕大人更加忧心,病qing定要反覆,王爷还要斟酌。” 殷螭没奈何的时候也只好讲理,于是託了秦石传话给林凤致要他好好养病,定要康復。他也不怕林凤致面上过不去,托秦石所传的话絮叨不休,尽是你侬我侬,自觉qing深意重,却是rou麻无比,连秦石都替他牙酸了好久。林凤致听了之后,体热不免又上升了半天。 第153页 林凤致这场病却养了七八日才退热,可以解除与人隔绝的状态,又过了三五天方完全痊癒,这十来日之间,喜报频传:自朝鲜归国的天朝水军已在天津卫登陆,又折从海路沿岸北上,同时朝鲜援军已抵达山海关外,水陆夹击,山海关士兵譁变,杀了投敌守备王可安归正朝廷;山东王师到达沧州,河南王师驻入保定,据说陕西庆阳、平凉、凤翔三府的卫所也抽调兵马,决意东来入山西,阻断蛮族撤退之路;南京大军昼夜进发,也已经到了真定府地方。这些援军从三个方向开来,其先锋部队已与蛮族铁骑短兵相接,眼看后续不绝,蛮族再不及时撤走,恐怕连长城也出不去了。 这个时候京师的守军当然也要唿应出击,将围困在京城四周的虏骑驱逐开去,但京营陆续损折,元气大伤,尚有一半士兵带病,打出去的拳头未免乏力,赖袁百胜带兵得法,才连接取得小胜。蛮族也带着疫病,却仍且战且退骁勇无比,铁儿努不识汉字,却深通兵法之道,知道可进可退才有保障,主力部队先撤出居庸关,一阵冲杀之下,将陕西方面yu阻归路的王师打得败逃四百里。铁尔努自西面亲领入关的三十万铁骑,因战因病,损失了近一半,却仍有让人胆寒的实力,山、陕二地都不敢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居庸关出保安、宣府,仍从来路张家口关隘撤退回大漠。大部队过去,地方上才敢截杀零星散队,提头报功。 东来的那一支蛮族却不及铁尔努幸运,带队的乃是原东蛮的另一支酋长,因为山海关被国朝截断,冲杀不出,原本只剩十来万的队伍又损失了三五万,最后到底自内打破密云关,夺路而逃,关外山多,铁骑驱驰不便,又大幅减员,最后几乎是全军覆灭才回到大漠,与铁儿努会合。据说这一役过后,各支酋长开始不满铁儿努指挥,又纷纷闹起独立,尤其北蛮与东蛮重新内讧起来,铁儿努镇抚征战,关外再度陷入分裂状态,不知伊于胡底。 关外蛮族分裂的时候,国朝却又復归一统,南京大军全部进入北直隶的日子,也是京师守军在其他援军的帮助下正廓清四郊、恢復太平之际。南京军号称“奉车驾还京”,小皇帝当然是随军同来的,先锋部队进入京师之后,他的车驾也到了保定府。京中大臣向皇帝陈言:“城内尚余疫气,怕伤龙体,请车驾暂缓还京。”殷璠流泪道:“因朕乏德,致使先帝陵寝被ru,太后受惊,阖城百姓蒙难,实是罪深孽重;况且不合远出,太皇太后薨逝都不曾火速奔丧,岂堪復为人子!朕要尽快入京,叩庙请过不忠不孝之罪,再向百姓请过失德寡恩之过,方能心安。休说小小疫气,就是刀山火海,也须得亲身赴往。”这样恳切的言语传回京中,百姓的怨气不禁消弭了几分,何况圣驾毕竟不曾抛弃北京,京城也仗着援军才能度过难关——受过苦难的人特别容易满足,何况京师百废待整,还要依靠朝廷力量,于是大家倒也体谅起皇帝来。 这时已到五月初旬,京畿连同山西一带,被铁骑蹂躏了有四个多月,郊外田野全部荒废,眼看耽误了chun耕,今年一年不消说又要打饥荒。南北两京斗法时又争先恐后的免了漕运,江南的粮米不能运来供给,这一年军民吃饭问题如何解决,不禁使户部头痛无比,打着揭帖向皇帝申请调拨他省钱粮来援。可是各地自有出入帐目,要钱往往比要兵还难,天下财富集中之地,除了京师也就莫过于南直隶,所以北京官员在受了他们一场大抛弃、险些断送之后,还得请求他们发库银支援,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想算帐的怒焰不免消歇三四分。不过事态闹到如今,这个家究竟谁来当?大家憋着一口气,还是要等朝廷事定之后,非小小清算一回不可! 官员们各自打着算盘,百姓们却是热诚,自从听说车驾必定会还京,便有虔诚的市民每日到南城永定门去张望,有时大惊小怪起来,乍见huáng尘扬起,便奔走相告:“御辇还京了!”惹得一城轰动。这样的事qing闹了三四日之后,连官员也渐渐染上了这习气,下朝的时候顺路到永定门随百姓一起张望候驾,宫内则在仔细洒扫准备,只等御驾回宫之后,由太后领着去太庙请罪还愿。 殷螭当然才不喜欢看见侄儿回京,更别说去城门相守望了,但林凤致跟那帮无聊的官员百姓一样养成坏习惯,每日来南城楼凝眺,殷螭便也陪他登楼,顺便说些甜话:“你这场病倒养得不错,脸色还比围城时好看得多了,莫非是见我平安归来,到底高兴?你身体养好了,本来答应我的事也该兑现了罢?我可是等了好久好久,想得觉都睡不着!” 林凤致这个时候其实分外温柔,听了这样的便宜话也不曾骂龌龊,只是微微笑着,和他并肩一起看城外夕阳。守兵都在外面,城楼这一间阁子里只有二人挨近坐着,背后却靠着那具黑漆棺木,殷螭被棺木硌得慌,不禁喃喃的道:“回头定要把你这棺材噼烂了,拿去烧火!年纪轻轻,就为自己准备起后事来,那个时候我不好说你,现下实在忍不住——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怕你死?总是一次又一次这样吓唬我。” 林凤致嘆气:“你胆子最肥,究竟什么时候怕过?就是现下,还不是背地里捣鬼,总有一日我们重新作对……也是没办法。”殷螭道:“你知道我是没办法,那不成了?作对就作对,你捨不得那小鬼,我也捨不得自己身家xing命。” 他们其实这阵子不太想提及朝政的事,因为彼此都有立场,外敌已去,内讧是免不了的,又怎么拗得过各人道路?所以殷螭只说了一句,林凤致也只能深深嘆息,便在此时,外面勐地一阵轰然,有人大叫:“御辇还京了!”登时城楼上凝望的人纷纷奔下城去。 这般喧闹其实每日都有几回,两人也不以为意,但这回不久便有守兵直奔上来,颤声回报:“大人,是真的,这回是真的!御驾前导已经到了,请诸位大人赶紧更衣出城接驾!” 这惊喜隔了这么久的等待才来,林凤致竟然一时站不起身,只是哦了一声:“前导才到?那么还有好半晌呢,替我回府取官服罢。”士兵答应了奔去。林凤致回头看看殷螭,道:“你不回去换蟒袍接驾?”殷螭怄道:“要我接那小鬼?真是做梦!他向我磕头还差不多,我才不愿意给他磕头,我反正告病,不去见他!” 林凤致只好笑笑,殷螭赌气道:“你怎么不去?想了他这么久,难得重逢,还不赶紧奔下城去等着迎接!”林凤致微笑道:“我多歇一会儿罢……真是一高兴,反而觉得格外累,太累了,只想坐一会儿。” 于是殷螭拉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同时忍不住挖苦:“这时候就累?日后累的事还多着呢!小鬼一回来,定要跟我斗法,我们叔侄不算不共戴天,却也要看鹿死谁手才行——你到时候不管,不累?”林凤致嘆道:“是你们殷家的江山,你们自己去争,我姓林的管什么是非?随便你们闹去,我一介臣子不配过问。”殷螭笑道:“原来你还赌气,不过是我一时胡说!哪有你不管的道理?你是安康的先生,又是我的相好,你不配管,谁还配管我们呢?” 他讨了这句便宜,心想小林多半又要生嗔,于是等他着恼,等了半晌,全无动静,转头一看,却见林凤致靠在自己肩头,竟已睡着了。殷螭微微好笑,轻轻侧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单衣间传来他肌肤上的体热,暖而安心。 城门口仍在喧声一片,是急yu瞻仰圣驾的百姓纷纷想要涌出城去,官员们也在喝道来临,到处是说是笑,只有这一间城楼小阁安静无声。殷螭抬起头,望见西南面暮霭渐合,反she着一片灿烂霞光,满目江山,沉沉落照无限红。 第102章 清和九年闰四月十六,车驾还京。帝谒庙,下罪己诏。太皇太后梓宫入泰陵。赈九城灾疫,百官各有升黜。 北京的官员憋着劲儿要同南京朝廷计较,可是小皇帝殷璠回来,首先的谒庙、罪己等程序一道道必不可少,还不是大臣打嘴皮仗的时候。殷璠这一封罪己诏并没有假翰林学士之手,而是亲自起糙,恳切沉痛,大有诸责悉归我身,罪深孽重不容于祖宗社稷之意,使得众言官准备好的尖锐谏言被堵在了半路上,臣民们反而涕零起来——其实殷螭和殷璠份属叔侄,一度还父子相称过,做事却是风格迥异而又能殊途同归:面对指责时,殷螭首先是抵赖不认,往往还要反咬对方一口,令人难以追究;殷璠却是无论被怎么骂都有唾面自gān的雅量,并且还将指责统统足尺加三的揽上身来,向臣民表示痛加悔改的努力。两人手法不同,目的则一,都是希望将事态处理掉,自己获得免罪准许。 然而也正因为手法不同,所以他们达到的目标再相等同,效果却是大不一样。殷螭的死赖大法很难得到臣下信服,只能摇头无奈;殷璠却总是能以服软诚恳的姿态,使大臣认为皇帝揽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从而能够获得的谅解比皇帝自己所希望得到的还要多。如果拿殷螭悻悻然的话来讲,无非就是比一比谁更能“装孙子”而已。 第154页 所以殷螭始终没有明白坐上位的本质,就是要当靶子,倘不能捨身甘为万矢的,又如何垂范堪成百世则?驭下之道,是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手中的权力全是下面jiāo托来的,而并非下面只能完全听自己指挥、待自己拯救。为一国主君,要虚心、谨慎、有德、自省,其实就是要将自己当作最无知、最无能、最恪守道德戒律、最需要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人,以便得到最大的帮助和最好的治国方案——哪怕这些全是假相,也须得做将出来给人看。 殷螭向来只肯出风头,绝对不堪做靶子;殷璠却是从小受先生教导,做靶子的理念刻在骨血里。因此可怜殷螭陪北京军民困守了四个多月孤城,却始终被大部分官员抵制防范着,殷璠才回来四五天,就通过主动当靶子自责咎罪,使得臣民产生“皇帝代那些乱臣贼子受过认罚,太委屈!”等等的想法,重新获得了民心——做靶子的作用岂非大矣! 这些事使殷螭想到就忿气不已,只能以称病不朝的举动跟侄子赌气,以示不会轻易做小伏低,同时自己的兵力以及袁百胜所掌京营,实力虽比殷璠带来的南京军要弱,却也不能不利用最后时机博上一博。这个时候不怎么方便和林凤致接触,可是殷螭又害怕看不见他,也许一朝反目,又无法甜蜜相处——可是林凤致最近也卷在当不当靶子的漩涡里,以至于接待他的时候,也忧心忡忡,柔qing蜜意显示不出来,使得殷螭大为懊闷。 所谓当不当靶子,便是圣驾还京之后的首辅之争——殷璠还未还京时,京中以“疫气尚余”提醒皇帝慎重龙体,其实那个时候疫qing已止,林凤致和叶德明等人乃是随了最后一批染疫者的大流,到得皇帝还京的时候,连林凤致都已痊癒,当然便是全无染病危险了。可是这最后一批病人之中,林凤致到底年轻,恢復得彻底,叶德明却是花甲老人,高热牵引全身病症,病癒后也落下了肺气之疾,再也担任不起内阁首座的职责,只能以病乞退。如此一来,空缺出来的首辅位置由谁来补,便成了朝廷首要大事。 虽然一般同时有几位大学士入内阁掌政,首辅的权力与其他辅相却大大不同,而首辅退任之后,也未必定由次辅补上,何况如今的次辅杜燮bào躁乏谋,即使是全力支持他的户部官员,也知道他当首辅委实缺乏实力。若是这首辅之争,只是北京官员内部的事,倒也罢了,反正脱不出那几位大学士以及有可能候补的学士之手,问题是眼下圣驾还京,陪驾的一批南京官员都是南京方面的大员,迁都的事尚未正式解决,这批南京大臣大有争夺内阁首座的意思,尤其是南京礼部尚书吴南龄,已成为唿声最响的拜相之不二人选,这使北京大臣慄慄不安,要想尽办法压制他们下去。 问题是派谁去阻击吴南龄落选,这也委实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物。南京大臣随驾入京,相当于是向北京朝廷下了挑战书,他们团结一致推出人选,北京岂堪落后?杜燮既缺乏实力,便有人推举礼部尚书张晋明与兵部尚书章守成,张老练而章稳妥,能力未必在素以厚实稳重见称的吴南龄之下,但张章二人都无大绩,吴南龄虽然貌似也没做过什么大事,自国子监祭酒任上就培养出来的道德君子口碑却是响亮之极,等闲难以撼动。于是继二位尚书被推举之后,一批不看好他二人的官员,又开始称誉林太傅才德并重,况是天子之师,实堪大任,为何不能入阁? 这一来林凤致避免了八年的决不掌握实权、成为靶子的事实,终于无可避免的到了面前。他当年推翻殷螭扶小皇帝上位,便知道gān过这样事体的自己,万不能锋芒太露,风头太盛,不然迟早位高身危,所以坚决守住“不掌权、不入阁”的原则,一直只领着天子太傅、中极殿大学士的头衔,而不具体担任任何部门的实职——本朝阁臣,向有惯例就是同时兼领一部尚书之职,在运转国家中枢时也负责具体部门事务,然而大决策出错,往往还有皇帝以及整个内阁一道负责,部门内部出了差错纠纷,做部长的就难免招怨,而且尚书是个实在职位,容易调补,下面有能力升迁上来的属官们,谁不在虎视眈眈等着?其他部门有jiāo涉有嫌隙的时候,谁又不在想方设法扯皮攻讦之?所以林凤致看得明白,太傅的头衔既虚空,又难以升迁补缺,坐上面没有实在的是非可惹,反而可以使自己在言论讦战之中少招一些处心积虑的扳倒式攻击,获得超然的、自由的权力,一旦昏了头想去入阁,那就是猢狲入布袋,鲇鱼上竹竿,战兢兢又颤巍巍,动一步都不舒坦了。 可是名字被官员们推举出来之后,再想避免也是无计可施,虽然在吏科科道官上了推荐书之后,林凤致立即上表辞谢,坚决不就,北京官场却也小小掀起了风波——一面张、章二尚书的拥戴者难免不甚服气,yu待讦他落马令己方入选;一面贊同他的官员,又纷纷前来劝驾,称惟有他才能压倒吴南龄的风头,使小皇帝属意圈定,若他辞谢不从,难道真让南京夺了首辅去?连日登门说客不绝,闹得林凤致家中门庭若市,应接不暇。 这样的qing况,殷螭自然更不方便上门拜访,好不容易到了端午——这年是闰四月,端午来得格外迟——朝中官员都放了假,各自在家过节,殷螭便以送节礼为名,打听得林府今日谢绝官员来访,想必林凤致在家是空闲的,于是到傍晚换下了袍服,藏头露尾的跑去相会。 林凤致再谢绝官员,见了他的拜帖也无可奈何只能出迎,让到客厅上坐。殷螭见他不请自己到内室,深为不满,打发走碍眼的家人,便抱怨他故意不亲近。林凤致只得解释:“后院今日却是有客,怕扰了王爷,不便相让。”殷螭登时发作:“你说是不待客,却请了什么客人藏在家里?还敢不让我看见,定是有鬼!”林凤致好笑又好气,道:“只是吴尚书家的大公子今日借我园林摆酒,招待太学中一批才俊,青年人吵嚷得紧,你也不见得爱听他们谈论,有什么好见?定要相见,有请便是。” 吴南龄虽做了尚书,却是临时来京,只能赁屋居住,京中房舍价贵,一时也未必赁居到合适宅院,其子宴客聚会只能跟亲友借地方。而他这个大儿子吴筠才入京半个多月,却已风头极盛,以口才和学识,在京师学子中大大扬名立万,连殷螭也是听说过的,奇道:“姓吴的不是正和你争着首辅,怎么他儿子反来跟你亲近?也不怕言官参你们蛇鼠一窝。”林凤致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并不曾有拜相入阁的妄想——何况吴大世兄非但是我子侄,也是我林家女婿,我做姻亲的焉能不招待?请入内罢。”他陪着殷螭往后院走,又解释一句:“你不知道吴大公子在留都的名头罢?出名的桀骜不逊。当初吴兄还做着刑部,屡屡禁止结社,大公子却是金陵巽社之长,领袖江南各社,几番抗诉不遂,居然自投应天府请先治他个为首之罪,闹得吴兄焦头烂额——方今年轻人,委实比我们当年更加厉害!” 殷螭不禁失笑:“吴南龄活该,养出这样的儿子捣乱,可不是他做人太jian猾的现世报应!可是他这儿子恁地不孝,他怎么也管不住?还带到北京来继续任他出风头?” 却不知做子女的常常和父母秉xing相反,勤劳家长常常养出懒惰儿女,世故的父亲也难免偏偏有个不知天高地厚、冲动激烈的儿子,归根结底,都是保护太过,使孩子显得格外娇惯大胆。吴南龄又是个最顾念家庭的人,当初因为牵挂着妻子儿女不肯答应同俞汝成出亡,都险些遭到俞汝成猜忌杀害,何况在安全闲适的南京做官十余年,又怎么能不尽量纵容着儿女舒心快乐?又何况俗话说“癞头儿子自家的好”,儿子再叛逆不逊,却也是吴南龄的心头宝,再加上吴筠这孩子委实也聪明博学,堪成栋樑之材,做父亲的又怎么能不赞赏喜爱,捨不得给他打击? 所以林凤致没有继续向殷螭解释的话,却是他自己心里在猜度的——殷璠终于扭转了南京局面顺利还京,而且吴南龄成为南京大臣中的领袖随驾而来,不言而喻,是小皇帝的冒险起用居然得到了效果,将这个不显山不露水、最难测度的大臣驾驭住了,借他之力扑灭了原本出于他手的大火。而吴南龄从来做事都喜欢把自己摘gān净,就算他甘心为俞汝成效劳,也是先谋自己的后路,宁可不居功也不担当责任,这回居然能够为皇帝所用,并且到底公然成为南京大臣中的领军,委实违反他的一贯风格,其中转变的契机,未必不在儿子身上。 殷璠是君主身份,当然不至于做出公然拿其子威胁无罪大臣的没品勾当,吴南龄虽然管不住儿子,也不至于落把柄、露破绽给皇帝来抓住机会。但象他这样的行事风格,其实最忌讳的便是bào露形迹,偏偏朝中却有深知他底细的林凤致,又告知皇帝此人是潜在首领,不免容易被擒贼擒王;又偏偏养出了一个最不省心的儿子,总是同乃父的纲领拗着gān,以示特立独行、矫矫不群。 第155页 林凤致看到南京年底录闲事的邸报上言道皇帝亲批刑部禁江南结社令,便想到可能殷璠要从江南的学子下手,但显然小皇帝也大大走过弯路,先是大力禁止,非但不能拉拢学子,反而激起他们生变——围城解后,林凤致才又多知道了一点禁结社令的后续事件:却是江南诗社再度抗议,闹得动静大了,苏州府竟找了个由头,硬栽本地的“高社”诗文中有谋逆字眼,深文周织之下,将主要几个社员入狱论死。苏州府民qing沸腾,府学的数名生员以同气连枝之谊自愿陪社员坐牢,其中竟有林凤致之堂兄、吴筠之岳父林骏致的儿子,所以金陵各社异地支援时,吴筠也以内兄有难不能袖手为名,召集了南京国子监的同学赴行宫请求面圣诉冤。殷璠接见他们之后,便以:“皇朝清正,岂得有文字狱?”驳斥了苏州府的定谳案。想来这一手做得漂亮,到底使士子们死心服膺。 只是单凭学生的力量,必定也不可能完全扭转南京朝野都一心只想着自顾自、不愿意去救援向来只会以国都之名欺压在他们头上要钱要粮的北京城之局面。但南京的风气其实比北京尚虚名,好高论,文人以国家大义相耸动,必定也使舆qing发生崩裂。殷璠在其他部门,定然也费尽心思做了手脚,慢慢挽回,其中千头万绪,自非林凤致短期能获得明白,只能单以招揽士子之心的步骤而窥其一斑了。 所以这个学生毕竟还是没白教——尤其是他昏了头决定册封皇后拉拢高氏时,吴南龄那封故意泄露出来使他更加丢份的反对大婚密揭,其中便已隐约含着吴南龄的试探之意,一面以道德高论使皇帝无地自容,一面却也在撇清自己的gān系,确保在俞汝成中途撒手的qing况下,战争走向一旦有变,他便要站gān岸儿改变立场。那个时候连林凤致都气急败坏,失去冷静判断力,没有看出老朋友在陷皇帝于恶名时的又有一层犹疑不安之意,殷璠这孩子却及时捉住了,并且仔细思索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坚定了要用吴南龄的决心。这也许是他心思敏锐善于发现,也许是他窘境下只能如此选择,但不管怎么说,到底这孩子业已合格成为驭人者。 林凤致忽然这样想:其实殷螭和殷璠这叔侄俩,到底血缘相亲,真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忙乱时会冲动,考虑不周而大出昏招,可是却又均十分善于把握任何机会,顺杆儿爬,直觉的反应往往比仔细考虑还灵敏,具有qiáng大应变能力。林凤致常觉殷螭运道太好,万事都顺利,其实何尝不是因为他总能下意识把握住最好的机缘,做出最好的选择,却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所以,这是天生的小聪明,不是后天的训练。 可是他们叔侄在政治上的才华却又相差甚远,那是因为大局掌控的能力,需要学习和磨练。林凤致承认自己的先天并不及殷螭聪明,比他善于从政,是因为在翰林院那样的国家枢密所在锻鍊过三年,而殷螭却显然从小就没受过这方面的教导。林凤致不免在想,他一个堂堂皇子,如此不学无术,也许除了生xing顽劣不肯学习之外,亦有其父的深意——当年重福帝试图废立太子未成,作为一个为社稷大业和儿子将来全盘考虑的帝王父亲,接着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儿子们有争位之虞,所以殷螭的不学,甚至有可能是父皇的故意纵容,嘉平帝在东宫受正式继承人培养教育的时候,他却是被当作一个将来要成为闲适王爷的纨绔子弟来娇惯养育的。 所以殷螭当皇帝,真是一个太大的错误,也许他好好用心,或者gān脆放手让大臣理政,也能弥补少时不学的缺憾,偏生他又任xing刚愎,想要肆意胡为,到底砸了自己的场子;又偏生如今遇上的对手,是先天聪明或也稍不及他、却正式受过东宫教育的侄子殷璠。 林凤致在想着这些复杂的事qing,并悄悄打量殷螭的时候,殷螭只是琢磨着无聊事体,走向后院的路上左右都无他人,满架蔷薇宝相开得馥郁芬芳,他便开始不老实,揽着林凤致道:“今儿过节,我不回去了,便在你家歇?”林凤致嘆道:“今晚这帮年轻人不闹到深夜是不会完的,说不定还要通宵。他们又是肆意惯了,我没内眷,宅中随他们闯——怎么方便招待你?你好歹给我留点脸面。”殷螭咬牙切齿的道:“你只知道要脸面,就不顾我没实惠!这个小吴真是该死,京中有大宅院的官员那么多,为什么偏借你家?” 然而骂着该死,却也好奇,想看看吴南龄这爱出风头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还没转过花架,人面未睹,声音先传来过来:“众位此言差矣!所谓当仁不让,家父有主政之才,小弟何必为之谦逊?扭捏造作,言不由衷,实非我辈所屑为!小弟敢公然说这一句,这回朝廷拜相,吴筠认为家父众望所归,非张、章二位之可比。” 殷螭不禁吐舌:“好狂妄!真没见过这样当众chui嘘自家的,我都不敢这么厚脸皮——”说着却不过去,便在花架之后窥探,只见园圃里是露天筵席,那帮太学生业已喝得狂态毕露,一个个高谈阔论指手画脚,最中心的人物显然便是吴筠,乃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穿戴与众不同,飘带双拖,广袖长曳,比起座上其他生员一色圆领衫,这一身江南最时行的打扮便显得格外抢眼,偏又说得激动,攘起衣袖直卷到肘上,端着酒盏到处相敬。殷螭看了便同林凤致道:“你家侄女婿,竟隐约有你十年前的范儿——莫不是你给吴南龄戴过绿头巾?”林凤致好笑道:“吴大世兄今年二十二岁——我二十年前才几岁?你真是没半点正经事可想。”殷螭笑道:“玩笑你也当真?他怎么有你标緻?就是那股骄傲的神气,和你有点相似。” 林凤致便不接他的话茬,只顾窥这帮年轻士子对话,但见众人听了吴筠的狂言,纷纷揶揄取笑,起了一阵哄,过不久便果然有人提到了自己:“却不知箨庵觉得林太傅如何?” 箨庵乃是吴筠的号,他对林凤致的评价倒也直白:“林姻伯委的有才,却难免行事急切,偶有错乱——小弟前日,还曾当面言过他那免税案之失,纵使及时拿出,也未必成得大功:一是急于求成,通盘考虑不周;二是不曾到我东南调查,未知虚实缓急;三是兵部银饷,终至无法开销……” 他那边在慷慨陈辞,将这三条弊端再细细剖析,林凤致听了只是微笑,殷螭不免又骂一句:“只会大话,说得轻巧,让他那时候来做做看?”林凤致笑道:“虽是大话,且无实用建言,但是能说中弊病,也是不错的了——你连这样大话都说不出来。”殷螭恼道:“你为什么总是袒护外人?”林凤致道:“因为用不着拿这些要求你——你不是要去见他们?过去罢,老听壁角做什么。”殷螭道:“要是他们尽说这些无聊事,我便懒得见了,到你书房我们自己喝茶去。” 那边吴筠犹在侃侃而言,只是将话题从分析林凤致免税案的弊端,又转到了眼下朝廷财政困难如何解决,尤其是兵饷这个缺口如何堵上。众人免不得感嘆:“箨庵实堪入仕!可惜仲羽不在,他处分兵部事宜,每每说饥荒难打,要得箨庵指点,可不喜煞?”吴筠倒是坦诚,笑道:“小弟的言论,其实三分实七分虚,倘若拿到户部,多半全不可行。前两日还拜会过徐尚书府上,仲羽兄正要出门,糙糙攀谈,他便批了‘纸上谈兵’四个字,小弟倒也自认如是。”有人道:“仲羽自从刘嘉木不幸之后,伤悼好友,一直心绪恶劣,是个没耐心听人说话的,箨庵何必跟他认真。”于是话题又扯向已故的刘楝,纷纷扼腕嘆息。 殷螭委实懒得听了,拉了林凤致便走,转过太湖石,还听得吴筠在发议论:“……其实恕小弟直言冒犯,刘公子也良多自苦,人言籍籍,那又怎样?为人生于天地之间,赋我生者父母,伴我长者手足,相亲爱者妻子,相jiāo游者朋友,所谓疏不间亲,原是一步步推过来的。圣贤也只说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老、吾幼,原要排在他人之前……” 林凤致低声道:“他和你一样,适合太平盛世,狂妄肆意——不过比你能任事。”殷螭不满道:“管他做甚!左右不过是个大言炎炎的小子,安康那小鬼要喜欢用这样的人,倒霉的日子在后头。”林凤致笑道:“圣上还就是未曾用他——吴世兄也高傲,定要博得科第出身,因此吴兄未给他求荫官,圣上也不曾直接特赐同进士出身。”他想了一想,又道:“其实以我之见,吴世兄在野堪做清流之领袖,在朝堪为科道之谏臣;正如徐年侄虽无这般口才,却是从军勇敢,治学jing研,无论在兵部还是工部都可大用——少年人难免意气风发,夸夸其谈,却都是将来的栋樑,国朝日后指着他们努力呢。”殷螭道:“说得你好象多老气横秋一样!你不想在朝了?那乖乖跟了我罢,我保证养你一辈子。” 第156页 林凤致心道你只要能保证不再胡作非为,将自己的小命折腾完了便好,谁敢指望?何况我自有俸禄,告归也有田产养活自己,又gān吗靠你来养?这些话同他说也无用,于是只是陪着他走回自己书房,命下人送酒肴来招待他,自己则饮茶相陪。殷螭磨他陪自己喝几盅酒,林凤致道:“近来我都不动荤酒,你自便罢。”殷螭抱怨道:“不过害一场热病,便将你折腾成做和尚?酒都不肯喝,那你也一定是不肯陪我的,推什么有客不便?他们反正闹得正快活,一时半刻不会散席乱闯,我们便做一回也没事。好不容易抽空子来拜访你,你忍心推託?” 林凤致对他的急色劲儿一向无语,也不说话,直接自书案上拿出一个朱红匣子来丢给他,示意他打开来看。殷螭见那匣子是宫中之物,打开来里面盛的尽是奏章原件,诧道:“这是怎么?”林凤致道:“你读读看。” 殷螭于是随手翻了翻,见所贴籤条便知道全是弹劾林凤致的奏章,而且业已经过皇帝之手,再随便读了一章,却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林凤致,又问:“哪儿来的?”林凤致道:“宫中随节礼送来的,圣上亲批给我看——”殷螭恼得丢到桌上,说道:“那他是什么意思!弹劾你也罢了,还是弹劾你跟我……自从去年回京,你几时跟我做过?简直是枉担虚名!” 看见这样的弹劾文章,居然先想到担了虚名太吃亏,林凤致不免又是嘆息,将奏章上的硃批翻出来给他看,却是小皇帝的驳斥:“yin事陷人,岂言路之体?”又翻一页,是对太傅的温慰之语,表示流言无据,朕实不信,先生请勿寒心。 但如若皇帝完全信任先生,直接驳斥了便是,又何必封起来送来给本人看?其实言官弹劾奏章,无不要在朝房挂号,皇帝不送来,林凤致也知道有人拿这些暧昧之语攻击自己——虽说暧昧,却也委实不好辩白,因为自己的确和殷螭不清不白——所以殷璠批示后又将之送来,其意实是敲打。 朝中参奏自己的弹章何止这一类,各种差错都被捉过纰漏,也是言官惯技;而殷螭从来跟官员不对眼,言路更是纷纷攻击他有不臣之心。这些弹劾谁都知道,殷螭忙着gān捣鬼勾当不放在心上,林凤致正在辞谢推举入阁,也不能一一辩驳之。不料小皇帝专门拣提到自己和殷螭不正当关系的弹章以示,还郑重批示决不相信流言,那么在敲打之外,也是恩威并施来警告。其间的信任与不信任,要求与不要求,微妙却明确。 林凤致心目中一直是孩子的小皇帝,到底长大学成,可以出师了。 然而林凤致百感jiāo集的时候,殷螭却只为枉担虚名哓哓不服了一阵,跟着便来劝诱:“那也好,既然他要敲打你,左右是个防范,不如你来帮我?彻底跟我算了,免得将来又要作对。”林凤致摇头,殷螭笑道:“还是不肯跟我?那也算了,你要真帮我我反而奇怪,而且……” 而且到了如今,连殷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胜算其实不大,不应该拖人下水了。殷螭喜欢闯祸,却也知道这种闯祸的风格,不是林凤致所擅长——他应该是擅长安静的等着,不动声色的行事,替一切人收拾摊子才对。 殷螭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不无烦恼,看见林凤致只是对着弹章沉默出神,居然勤快了一回,替他收拾入匣,送回书案上。他烦恼的时候行动也不慡利,一胳膊撞翻案头笔架,又被案底一件物事绊了一下,恼得直接出脚去踢,林凤致赶忙拦住,道:“好好的,踢我家狗做什么!”殷螭道:“这狗在案底下挺了半晌的尸了,见了人都不醒,什么规矩!”林凤致失笑道:“哪有跟狗讲规矩的?别乱闹了,我的事我自有处置,天黑了,你请回罢——外面一gān人也要挪回花厅喝酒了,靠得太近,真是不方便。嫌疑形迹最好先避上一避,下回见面,等我约你。” 他基本上不约殷螭的,所以这一等直等到十天之后,殷螭当然又gān了些檯面上与台面下的勾当,尤其朝廷现在已不耐烦与他打嘴仗,开始公然以升赏为名,想调袁百胜等一gān将领离开京城。殷螭也不蠢,哪肯这样束手?先让袁百胜上表辞谢了调他做辽东总兵官的奖赏,袁军手下几个副将也以生病为名拒绝离京,京营被他收买过来的人又鼓譟了一下请求袁百胜继续担任主将……朝廷眼看调遣不动,索xing直接来个擒王——礼部上奏,靖王有功于国,不可无封赏,建议仍以原河南府封地为国,另加食邑一千户,良田千顷,择吉日离京之国。 其实平心而论,这样的待遇并不算坏,殷螭如果就坡下驴,绝对可以安逸,可是他又哪是安逸的xing子?何况担着这般身份,小皇帝迟早总是容不得自己,与其等着乖乖jiāo出兵权去做任人宰割的藩王,不如扑腾一回。于是殷螭义正词严的以:“母后丧期未满,泰、永二陵也未加修缮,忍心离京?”的冠冕话,将礼部所奏挡了回去。 但这样的推辞,只是拖延,殷螭也有骑虎难下之感——正在忙乱的时候,忽然外面送来一份拜帖,却是吴南龄的名刺。 南京诸大臣来京时,殷螭当然也出于官场客套去下过拜帖,因为jiāoqing不熟,一般彼此都是名刺来回装个门面,也不当一回事。吴南龄尤其架子不小,居然过了一个多月才回礼,这人qing也太不通了一点——然而这样行事,似乎很不象吴南龄的风格,所以殷螭倒留意了一下这份名刺,却见帖心以极小的字迹写着:“见帖即来吴寓。”并无署名,殷螭却如何不熟悉,一看见就禁不住喜笑颜开,立即以回拜为名,打便轿直往吴南龄的寓所而去。 第103章 吴南龄这次随驾回京,租赁的还是原来鱼石街附近的寓所,因为未带眷属,所以殷螭落轿之后,便随着引路的门房直入后院,才踏进月dong门,便听七姊妹花编就的篱笆后有人笑道:“不意王爷果然下顾,竹窗兄真是好大面子。”殷螭一听声音,已经心花怒放,道:“你叫我,我怎么能不来?”转过花架去,只见石桌上摆着一堆书匣,吴南龄和林凤致都是家常衣裳,显得十分随便,两人见他过来,便起身拱手。 殷螭便也回了礼,他当初做豫王的时候倒与吴南龄是相识,后来做了皇帝,却是再未单独召见过,哪怕是因林凤致喝着飞醋,到南京也不曾当真去寻这人的不是,所以算起来倒是有十多年没看见过这个昔日的俞党、如今的名臣了。吴南龄已是四十开外年纪,人到中年,愈发显得心宽体胖,笑眯眯一副良驯可亲的模样,再也想不到便是这样一个人将南京朝廷播乱不堪,还半点风波嫌疑都未曾沾身。殷螭虽然满心想和林凤致说体己话,到底也不得不敷衍一下东道主,笑道:“吴尚书,恭喜指日高升,便要大拜了。”吴南龄自是答了一堆谦逊言语,只称不敢。 林凤致向来在殷螭面前失礼惯了,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坐下来,漫不经心又去翻文书匣中的篇篇抄件。殷螭也知他处境不妙,关心问道:“又是针对你的弹章?”林凤致笑道:“是啊,所以我来与吴兄奇文共欣赏。” 殷螭也不想去看弹章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反正无非是言官那些套话,而且多半又与自己相关,看了徒然惹气。然而这些弹章背后,不少是吴南龄带来的南京派群臣所上,只怕不无林凤致这位老朋友背后指使,他却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来与吴南龄谈笑观看,仿佛两人政坛死掐,却不影响私下jiāoqing——殷螭实在不能理解他们这种jiāo谊,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林凤致jiāo朋友的方式。 他又是十天没看见林凤致了,若在平时也就罢了,这种彼此都如履薄冰的时候,不相见便更加牵肠挂肚,这时不免忽略吴南龄,只是目不转睛对着他看。林凤致显然心qing不错,问道:“你热不热?卸了大衣服罢,吴尚书不是外人,不用客套,大家随意一些好说话。”殷螭将从人留在了门厅,吴南龄后院中也没有留服侍的人,林凤致居然起身过来亲手替他卸袍服,殷螭笑道:“怎么恁地殷勤?莫不是想我想得紧?”林凤致也笑道:“是,我整天惦着怎么除了你这个祸根,能不想得紧?” 殷螭难得听他跟自己这么说话,一时恨不能立即搂住亲热,可恨吴南龄偏要做不点不亮的活蜡烛,没他的事却不走开,只在旁边碍眼,所以殷螭也只好嘴上占便宜,笑道:“你想除我容易!你要我死我敢不死?只要你不后悔。”林凤致道:“我倒不后悔,只怕你这话,说出来又是不算数罢?” 殷螭宽下袍带,只穿着贴身的纱衣,果然凉慡舒适,不免伸伸懒腰,正打算跟他赌个牙痛咒,却听脚步声音过来,吴南龄招唿道:“濒老这边请。”林凤致也站起身道:“濒老来了——给王爷引见,这位是李院使大人。” 第157页 殷螭听称唿便知来者是如今的太医院使李濒湖,jing研本糙之学,以《新本糙经》五十卷与《清和普济救时八百方》享誉于时,原本是糙泽出身,当年多亏吴南龄引荐才在缙绅之间知名,后来又被林凤致擢拔入朝主修药典。殷螭在位时倒也曾想过召见他,只是后来匆匆离了留都,就此失去大位,这次回京还和他的弟子打过jiāo道,却也没见过这名医本人。这时一见之下,不免微觉失望:“我道名医必定是童颜鹤髮,jing神矍铄,怎么这李濒湖恁地寻常,便似个乡间老儿!小林又约他来吴南龄家作甚,难道他要看病?” 可是李濒湖显然不是来给林凤致看病的,几人相互招唿客套之后,林凤致便qiáng迫殷螭坐下伸左手给李濒湖搭脉,劝诱道:“难得濒老抽空来此,不妨给你诊诊。”殷螭觉得没事看脉简直老大晦气,可是拗不过林凤致bi令,只好乖乖服从。李濒湖为人讷于语言,只是不声不响的替他诊了许久,又看了舌苔,问了平素起居,包括饮食喜好、睡眠长短都一一问了,坐在下首的一个侍从便提笔逐条记录,严肃得好似真在看病。一时连殷螭也惶惑起来,暗想闹不好自己真害了什么暗疾?幸亏李濒湖全部问完之后,下了一个无比宽慰的结论:“王爷元气充沛,摄生得宜,最难得的是不曾酗酒渔色。老夫诊过京中无数显贵,未有见过如王爷这般康健的。” 殷螭哭笑不得,心想小林都快有一年不曾与我欢好了,又兼事务繁忙无心寻欢作乐,如何渔色得起来!但林凤致听了这个结论,显然甚是高兴,又拉着他站起来,嘱道:“站直。”殷螭还未问话,那做记录的侍从已掏出一卷皮尺,飞快的从头到脚给自己量了身高,又復记下。林凤致便拖着他往花架一侧走,说道:“这边有地秤,再称一下重量。”殷螭莫名其妙,到底不肯就此合作,甩着手道:“做什么?到底想搞什么鬼?又量又称,难道贩卖人口不成!” 林凤致笑道:“你哪里懂得!最近不是夏至才过?我们江南有个风俗,过夏至要给小儿称重量,这里虽是京城,你也不妨跟我随俗一回。”殷螭听了这话,才不肯安分做小儿的勾当,挣脱了他手就躲,林凤致赶忙追上,死拖硬拽推上地秤,到底测量了一番。殷螭满头雾水中生发出龌龊想像:“莫非他终于打算和我上chuáng,却又怕我这一年里长得胖了,压他吃不消?不然又称又量作什么——可是重不重,试压一回就知道,又何必弄这么jing确,到底是个迂人!” 这些下流话当然不好当着众人面说,可是他们拉拉扯扯的闹腾,委实也不象样子,吴南龄稳重老成,李濒湖见多识广,两人还能撑着不动声色,做记录的那侍从到底年轻,却是低头偷笑不已,殷螭不禁连瞪他好几眼。那边李濒湖看了一遍记录,道了声“行”,便起身告罪要走。吴南龄挽留道:“濒老用了便饭再去。”李濒湖笑道:“不劳,有事要忙,下回再扰。”于是吴南龄和林凤致一道送他出寓。 他们转回的时候,林凤致便问殷螭:“我将你的冠带衣袍全放入便轿,命你家侍从先跟轿回去,只作你已告辞。在这边打扰一顿午饭,回头我们一道步行出去,行也不行?”殷螭哪会说不行,心里还恨吴南龄怎么不借地方让自己二人单独述话,偏要连一顿便饭都作陪?但吴南龄做主人委实殷勤,席间还关切道:“今日怕是要下雨,二位等一歇再走。”林凤致道:“不妨,京中哪得大雨?跟府上告借两把伞便成了——这还是入夏以来第一场雨。”接着两人的话题便转到今年北方旱qing严重,又兼围城时将京中仓粮耗得差不多了,必定米价飞涨,户部的平粜方案不知可不可行……等等朝堂大事。殷螭cha不进嘴,也不爱听,只好闷头吃自己的。 偏偏这对旧同僚、老朋友,说起政事来颇有滔滔不绝之意,吴家大公子那个夸夸其谈的xing子,不消说是跟父亲所jiāo游的人物耳濡目染来的——不过今日吴筠却是不在家,一问才知道是奉父命回南京去了,要接母亲与妻子上京。看来吴南龄竟有将全家搬迁回京的打算,难道他业已十拿九稳,小皇帝的迁都之诏将会作废,北京仍是都城,而他本人也将在北京内阁之中成为首座大臣? 吴南龄对自己将成为首辅的说法,自然是谦谢不已,绝不显示出成竹在胸,而关于迁都的最终结果,却是林凤致答了:“兹事体大,哪里一时就能定准?只是如今京中百废待整,尤其陵寝受扰,绝非一年半载修缮得齐整,今上身为人子,哪能轻易离开?有关国祚的大事,总得全盘考虑才是,去年原是失之糙率了,还候庙算。” 这样的话其实也就将迁都诏委婉否决,而再次“全盘考虑”,必定又是南北势力的拉锯战,这样的局面,未必不是一个可以互相制衡调节的政治格局,但大臣朋比,结党相争,也未必是小皇帝所想见到的。因此,比往常更需要一个实gān派的、能够调和两派官员的大臣做首辅。 林凤致虽然对北京方面的推举入阁力辞不就,却也渐渐后来居上,几乎已经剥夺了另两位尚书的竞争权,又兼是天子之师,难免会对小皇帝产生非凡的影响;而吴南龄早已在入京前就博得了南京官员的一致拥戴,北京方尽管一心想阻止他拜相,却也寻不出这人的致命破绽来攻击,这点凝聚力与自保能耐又非林凤致可及。两人在竞争场上的确旗鼓相当,真要斗起来多半要两败俱伤,然而合作起来,却能两全其美。 所以私下相聚时两人谈笑风生,全是合作,不见对立——这并非虚伪作态,而是基于旧共事的深深了解,与新局面的必然需要,形势比人qing更容易巩固友谊。 可是对于殷螭来说,今日原指望林凤致约自己来谈qing说爱,结果却似乎除了qiáng迫自己检查了一遍身体状况之外,便无他事,直到用毕了午膳告辞,他也没发现此来有何作用,不免大是闷气。 他们自吴寓的后门出来,是一条寂静的深巷,林凤致道:“这片路我熟悉,你直接出巷就能找到一家轿马行,自己回去罢;我可以从胡同里抄小路回家。”殷螭道:“我送你回家!”林凤致便也和他并肩走着,顺便嘱咐:“你最近饮食清淡一点,不要喝酒,少吃油腻生冷等伤脾胃的物事。”殷螭道:“我不是比谁都康健?还要这般小心翼翼保养作甚,麻烦。”林凤致道:“保养是好事,怎说麻烦?有病才是麻烦。” 殷螭忽然似乎有点明白,追问道:“你老实说罢,是不是你得了消息,京中有人想对我下手?你们今日难道是想查我有无中了人家暗算?”林凤致笑道:“你真是话本读多了,或是戏文看多了,哪有这些下毒谋害的勾当!就算有,你这般滑头也不容易上当,上了当,也不会自己都不知道。”殷螭也笑道:“那可不一定,我不是上过你的恶当?你给我多少毒药,我都闭着眼睛吃下去——因为是你给我的。” 他们自吴寓出来就已yin云密合,走了一晌,转入另一条小巷时,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幸好林凤致记得借伞,和殷螭人手一把撑开了,仍然漫步向归路走。京中难得下雨,一霎间浮尘全静,世界都清慡得有如这晶莹剔透的水滴。林凤致穿着石青色竹纹暗花的长衫,这色调在雨巷里原有些苍冷,殷螭笑眼里看出来,却觉得尽是勾人的亮和暖。 心qing暧昧,信口说话自然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殷螭问道:“你跟吴南龄当真蛇鼠一窝,不争相位了?”林凤致道:“本来便不曾争,说的恁地难听!你最近也不安分,都不知道让朝廷省心。”殷螭道:“我管他们省心做什么?反正他们也不能对我放心——我去之前,你和吴南龄看奏章抄件作甚?其中还有他手底下的人弹劾你,你拿去给他看,难道跟安康小鬼一样,叫做敲打?”林凤致笑了起来,道:“有什么好敲打,言路弹劾乃是官场惯常的事,谁会当真!无非谈论朝议大势而已。” 他又道:“吴兄先前和我商议,正要派人去建州,打探孙松遐兄的下落,尤其是孙兄曾拜託我们千万要将他的二子带回中原,认祖归宗,这事体是非做成不可的。吴兄于北面一带不如我人qing路熟,也不甚方便公开去做,所以这事大半要属我的责任。”过一阵嘆了口气:“其实吴竹窗,还是个肯念旧jiāo谊的人。” 殷螭对孙万年的死活才不在意,却也不好太过泼醋,于是只是冷笑着批点了一下吴南龄:“我才不信你们恁般天真,相信旧友谊!无非他这样的滑头,做事都不敢做太绝而已。姓孙的和你,手中没他的把柄?不要又说我小人之心,你们才是一帮小人!心里算计,面上还得君子时便君子。” 林凤致也不着恼,只是道:“算计谁人能免?我们之间为人处事的qing分,你这般人却也不会懂得的。” 第158页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雨已渐渐下得大了起来,眼看离林凤致的府第业已只隔两条短巷,却骤然一阵雨点铺天盖地砸落,打得伞面哗哗直响,两人登时都被淋湿了半身衣衫,偏偏这一带深巷两侧都是高墙,并无人家可躲避,只得顾不得形相,一手撩起长衫下摆快步奔跑。殷螭奔着还要抱怨:“谁说京城不下大雨?非得赶着雨出来,活活淋成落汤ji。”林凤致笑道:“反正天热,湿了也不会伤风,打什么紧?这阵急雨很快就过去的。” 他要回的是太傅府侧门,开在槐树胡同里,这是条窄仅容人的死巷,尽头一株大槐树亭亭如盖,墙内是宅中后花园,爬了满墙头的忍冬藤,花朵正开得热闹。两人一路奔跑过来,踩得巷中积水四溅,雨倒渐渐下得住了,只余雨丝飘拂,和着金银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奔到大槐树下,殷螭忽然抛了伞,回身张臂,林凤致料不到他勐地停下,奔势未衰,直接撞上他身体,被他一把抱住,没头没脑狠狠亲了下来。林凤致不自禁也反臂相抱,主动回应,手中伞柄一下松脱,向后摔落,纸伞侧面在巷面地上骨碌碌的划了半个圆圈,直滚向墙角去了。 这一个久违的吻是如此缠绵热烈,两个人都似乎要耗尽了胸中最后一丝气息,甜蜜得俨如绝望。好不容易结束的时候,林凤致竟有点恍惚,被殷螭将手伸到了衣内,一时也未抗拒,反而顺着他的爱抚,自己也缠抱上去,四下毫无凭藉之地,两人不由得靠上树gān,这一靠之下,霎时间满树翠叶间的雨滴全部震落,洒了二人一头一身的清凉。 林凤致蓦地清醒过来,急忙拦阻:“不行——别这样。”殷螭好不容易得到亲近机会,如何肯听,但胡同里满地积水,显然也不是做事的地方,于是咬他耳朵道:“到你家去?”林凤致拒绝道:“家里有下人,你不要给我丢脸。”殷螭哪里是在乎丢不丢脸的人,笑道:“我记得你这侧门里面有个耳房,堆杂物的——灰尘多些怕什么,反正我们也拖泥带水了。” 他说得无意,却似乎有些双关,林凤致一时竟自无语,被他拥着进入树下那一扇角门之内。殷螭上次除夕撬锁而入便是此门,至今林凤致也没有将内闩完全修好,因为这门偏僻,也没有家人看门,殷螭轻车熟路的拿匕首一撬,就开门进去。林凤致不免取笑:“亏你龙子凤孙金枝玉叶,倒是久惯做贼的。”殷螭笑道:“我不偷旁的,就来偷你。”说着已将林凤致推入杂物间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胡乱起来。 这耳房里确实满是灰尘积土,呛得两人直打喷嚏,仅有的一张藤编躺椅又是破旧不堪,殷螭刚将林凤致压上去,稍一折腾,躺椅便散了架,两人一齐摔落地上,免不得先惊后笑。殷螭滚在地砖上还想纠缠,林凤致忍笑推道:“真的不行,不是做的地方,也不是时候。”殷螭发急道:“你真拿乔!还挑什么地方时候?我都有快一年不碰你了——也一直没找过别人,教我怎么忍得住!”林凤致道:“原来——你到底也就是想这个!” 这一句话说得虽然不重,殷螭心上却如泼了一桶冷水,登时住了手,怔怔的看着他。林凤致坐起来自顾自整衣,殷螭又上去抱住他,声音有点发颤,喃喃的道:“小林,我真的不是只为这个——你便不能相信我?”林凤致推开道:“要我信你,那你今日就不要勉qiáng!”说了之后,又觉动作语气都太过严厉,便安抚式的向他一笑,放软声音道:“今日确实不成,等以后罢——以后我自会乐意。” 殷螭有些失神,半晌道:“好,我不勉qiáng!我再也不会勉qiáng你了……可是我们,到底还有没有‘以后’?” 业已卷在漩涡里,或许下一刻便得互相敌对,或许明日就是生死永隔,这个“以后”,说来轻易,却似遥不可得。 林凤致一剎时仿佛也有些心意动摇,望着他的眼神带了一丝犹豫,殷螭觉得他有允许的意思,刚想继续去抱,林凤致目光却重新变得清明,推开他手站起身来,道:“会有以后的——你回去罢,我们这阵子不宜来往。我要见你,自然会安排。” 殷螭也只好起身,自己拍拍身上灰尘,被林凤致推着又往外面走。外面槐树胡同里仍然空无一人,两柄伞还滚落在泥水里,林凤致替他拣起一柄伞,递向手里。殷螭顺势握住他手,心里留恋,却也没法赖着不走,只得嘆气:“我送你回来,你却不送我?”林凤致微笑道:“送来送去,什么时候才是头呢?快点走罢,可不要教人看见,传出去我又得挨言官弹劾。” 忽然头顶哗啦一声,又是一阵雨珠洒落,淋了他们一头,两人都吃了一惊,抬头却见一个黑影自树上跃向府墙之内。殷螭不觉失声道:“有人!”林凤致道:“没事,是猴子,我家中新养的——才睡醒就会乱窜!”殷螭奇道:“你怎么近来又养狗,又养猴儿?难道嫌家里一个人寂寞?却又不肯要我来陪。”说着又是好笑:“我们两个人都好了这些年了,怎么如今反而弄得象偷qing一般?就怕人捉住?”林凤致板脸道:“这算什么好比方?快走罢。” 殷螭恋恋不捨,一步三回头的退出胡同去,快到尽头,刚刚转身yu上大街,忽听林凤致在后面轻声唤道:“阿螭。” 他极少唿唤对方小名,殷螭登时转头,只见林凤致一手收拢着伞,站在角门之内,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看着自己。殷螭想飞奔回去,却又被他摇头止住,只能站在巷角凝视。过了良久,才听林凤致说了一句:“最近不要来找我——你要好好保重。”殷螭答应了一声,便见他忽然往后一退,吱呀一响,掩上了小门,将自己隔绝在外。 第104章 之后的两天,殷螭偶尔恍惚,就会想起林凤致含笑瞅着自己的神qing,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这般脉脉柔qing实在是久已暌违,乍然重见不免砰然心动,知道小林终于是回心转意了——可是,为什么总有一丝悲楚的味道呢?难道他觉得到底还是不能成就? 或许也只能无奈罢,因为朝廷跟自己的斗争,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中。殷璠号称拥十万南京军而还,实际上这十万大军不可能跟他开进京城之内,只在京畿各处卫所分散驻扎。京营自刘秉忠死后分为五营自统,袁百胜主持守城时暂摄主帅,因他治军有方,战守得宜,在数月的守城之中居然使大部分将士齐心服膺,即使围城已解,军中仍然甘心接受他的指挥。这等局面当然不是朝廷所愿见,于是想方设法,只是要夺袁氏掌兵之权,也就相当于拔掉了殷螭最尖锐的爪牙。 可是就如文官各有派系一样,军人也自有军人的系统。殷璠首先便想让自己的岳父高子钊掌管京营,最是放心不过,可是南北两京的军队完全不是同系,这一来正是大犯军中之忌,连高子钊自己也不愿意gān的,反对者又举刘秉忠前车之鑑,隐约暗示,让小皇帝和高侯爷两个人都觉得再度出现外戚全掌京师兵权的事qing,下场一定不妙,于是只好作为罢论。 那么若让在京津地方素有威名的刘氏重新来掌,倒也未尝不可,怎奈刘秉忠已死,长子刘槲在打通天津卫道路的那一战中失踪,至今不得下落,所剩的另几个儿子如刘樟、刘檀、刘桐等,以及侄子中最能gān的刘栋,都最多带领过一营军马,远远达不到做主帅的威信。所以朝廷尽管想换帅,却一时找不出合适人选,徒劳cao心,无计可施。 但就象殷螭在蠢蠢yu动伺机浸润护卫大内的羽林军,gān些野心勾当的时候,朝廷又怎么放得过下手的机会?就在殷螭和林凤致分别的第二日,朝廷又向军方颁布了一份升迁告身,却是提拔投降殷螭的原蓟州守备钱劲松为大同总兵官,领原属军口前往,统辖大同府地方。 大同是山西要地,虽然远离京师,却是繁盛所在,做官颇有油水可捞。蛮族北下时将这一片的卫所全部毁坏,所以钱劲松这一去相当于带领人马自当一面,也相当于削弱了殷螭小部分势力。殷螭当然不愿答应,可是钱劲松本人却颇有动摇之意——当日他曾劝殷螭趁围城之际公然称帝,殷螭犹豫未决,钱劲松从此便生出了离心,因为归于新主,希望的是新主能够给自己带来更高一层的功名富贵,倘若无望,又怎能不生出重新择主之心? 殷螭对于钱劲松的离心,是极为愤慨的,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公然接了这份告身听调而去,可是钱劲松并不象袁百胜憨厚耿直,也没受过殷螭恩德需要矢志不二,面临局势不妙的时候,如何能qiáng责他要死心塌地?而他这一叛离,不消说影响极坏,其他归附殷螭的将士,也不免会有样学样。所以殷螭和幕僚商量,必须阻止钱劲松听命调离,方法有二:一是以袁百胜的的兵力挟制,二是将之刺杀,扶持其手下愿意效忠殷螭的人代替。 第159页 袁百胜善用兵却不善yin谋,何况鬼祟勾当?因此他是贊成第一条的,殷螭却担心以武胁之万一闹腾太大,岂非过早bào露自己,让朝廷抓着对付的把柄?可是钱劲松人也机警,暗杀估计很难得手,将之诱骗来营下手除去,也需要找个能使他放弃警惕前来上当的藉口——殷螭连日尽是在琢磨这些yin毒事,所以也难免忽略了林凤致那一丝奇异的含qing蕴意,直到勐然听闻消息,这才大惊急痛。 听闻消息却极是偶然,乃是来和袁百胜商量关于对付钱劲松的事,却拿看望营中伤病员作为藉口前来,也装模作样真的巡视了一回。但见有几个重病号着实难好,殷螭随口便问了一句:“怎么不叫李濒湖来看看?”有人便道:“李大人是太医院使,哪能亲自来看?”在那边替伤兵上药的一个青年郎中显然是李濒湖的学生,听了这话赶忙抬头分辩道:“先生一向仁心普施,如何不能来?只是先生另有要事,这几日家门都不曾回,连我们请教病案都得上太傅府去寻他,实在是脱身不开。” 殷螭听了一怔,问道:“哪个太傅府?莫不是……”另一名太医道:“本朝哪有第二位太傅?林太傅这病想是不轻,李大人将全套针具都带去了,还说但凡需要药,便得急送,韦大人和秦大人也日夜不离的守在府里……” 他说的那两人便是韦筠斋和秦石,都是太医院供奉,也是李濒湖最出色的弟子。殷螭心内登时寒意袭上,问道:“林太傅……病了?什么时候的事?”那郎中道:“几时病的倒不知道,先生却已经守了三日了。” 殷螭大叫一声,回身便往门外冲去,连轿也不打,马也不牵,就那么直奔上街,往太傅府的方向奔去,霎时间心中又急又恨:“我怎么忽略了?早该想到,他那样看着我,明明又是诀别的意思!” 是的,早该想到——林凤致不到绝境无望的时候,不会坦然向自己表露真qing。那样含qing不舍的目光,yu言又止的神qing,分明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是只有他同自己诀别的时候,才曾经露出过的温柔眷恋! 心急火燎之下,连骑马代步也忘了,就那么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奔,路途好象长得一生一世也奔不完,好在还没奔到内城门,机灵的随从便已自后送了马来,殷螭翻身上马狂抽奔驰,终于奔到太傅府外,守门的士卒却仍旧是一贯的死样活气不予放行,殷螭厉声道:“本王杀你无罪,给我让路!”随从在后面便拔出腰刀威吓,士卒竟不畏惧,梗着颈项回绝:“便杀了小人也不能让路,太傅说了,这几日谁也不见——尤其是王爷,更加不见!” 太傅府的守兵共有十来人,都是持枪披甲,殷螭知道纵使拿刀乱砍也qiáng闯不得,索xing不再费口舌,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迳自往槐树胡同而去。随从知机,赶紧奉上匕首,殷螭捲起袖子又去撬那角门,谁知里面显然上闩甚紧,这一回却不好撬开,一时又急又恼:“定是小林防我进来。”但这一扇门如何拦得住自己,狠狠抬脚一踹,便已连着钉铰踹开,里面却亦增加了守门的僕人,闻声过来喝问。殷螭正在发急发怒,噼面老大一记耳刮子,手劲沉重,打得僕人捧着脸转了两个圈子,跟着便被殷螭的随从上来堵住了嘴,反剪起来丢到杂物间里,只能肚里一叠连声的叫苦。 殷螭熟悉地形,老实不客气往府中便走,这角门之内便是后花园,林凤致歇息的书房离此不远,他自从回京后一直没多招下人,所以府中甚是冷清,殷螭一路过来,居然一个人也没遇见。离书房院落还远的时候,已经闻到了浓郁药香,随风飘来,殷螭心中剧烈跳动,担忧中却也有一丝放心:“果然是病了——还能喝药,应该暂时xing命无碍罢?” 那院落内却颇有人声喧嚷,老远便见有僕妇捧着器皿在院门口进进出出,殷螭自有不惊动他们的法子,绕到湖边,除夕夜无聊绕府游dàng的时候,就见过那里生着一株绝大柳树,枝桠直伸到林凤致的临水书阁窗侧。殷螭留下随从望风,自己抄起衣襟下摆,拿出小时候爬树的劲儿,自横枝上小心翼翼的爬过去,直跳入水阁窗户里。 院落里仿佛有不少人在走动说话,还伴随着器皿叮噹作响,这书阁之中却安静异常。殷螭知道林凤致日常在内套间休息,轻轻直走过去,掀帘的时候不觉低唤了声:“小林。”屋内毫无声息,殷螭一时只道他不在里面,可是一进屋,却见林凤致盖着被子仰卧在chuáng榻上。 他这般睡觉方式甚是奇怪,一张拔步chuáng四周帷幕全部高高捲起,chuáng上多余的衾枕也都清去,居然连头也不枕,就那么盖着一chuáng薄被平躺在chuáng中心,眼睛上还覆着湿巾,仿佛沉睡甚酣,连殷螭越走越近都毫无知觉。殷螭又唤了两声,却也不敢过多打扰,只是怔怔瞧着,想道:“睡这么熟,到底是什么病?看他脸色好白……啊,不对!” 他勐然扑上去,失声大叫:“小林!”不顾一切的紧紧抱住,却觉触手生凉,林凤致薄被下的身躯竟是冷的,被他这一抱,覆眼湿巾滑落,脸上果然一片青白,全无血色。这般安静的沉睡,俨然是没有一点生机的。 殷螭吓得魂飞天外,心底一片空白,颤抖着却不敢伸手去摸他唿吸心跳,一时万物都似要凝滞,天地间只横着一个肯定的疑问:“小林……死了?!” 但他那一声大叫传了出去,立即有人自外间飞步而入,看见他时不免一呆,脱口道:“王爷!”殷螭看见他有如救星,急道:“李先生,他……”李濒湖却是毫不惊惧,只是走过来将林凤致滑落的湿巾又覆上双眼,皱眉道:“没什么,林大人只是昏睡未醒——请王爷赶紧放下大人罢,不平躺着气血不畅,有大妨碍的。” 殷螭听他口气若无其事,惊慌的心qing稍微平定,虽然实在不信林凤致只是昏睡之说——这具身躯的冰凉僵硬不寻常!但李濒湖说不平躺着对林凤致身体有妨碍,如何敢不听从,慌忙又将他重新放落。外面又走入一个中年太医来,却是李濒湖的弟子秦石,他看见殷螭也不由一愣,却未招唿,只是向李濒湖回禀道:“大人,外面药汤好了。”李濒湖便又往外走,道:“好的,倾凉了就抬进来,是时候了。”跟着口中微微嘀咕:“怎么这时候闯来?大麻烦!” 殷螭知道是说自己,却也来不及郁闷,这一吓不轻,手脚都是发软,只能靠在chuáng栏边盯着林凤致看,越看越是生疑,又实在不敢去试他气息,只怕证实出一个自己决不想要的答案。心里一片空白,却又混乱不堪,只想:“万一……他到底怎么了?” 偏偏李濒湖连站在chuáng边的余地也不留给他,开始卷衣袖拿器械,直接上来驱赶:“请王爷回驾罢,这房里狭窄,待会儿便要行施復甦,人多了怕挪不开手脚——林大人xing命jiāo关,却要得罪王爷了。”殷螭声音发颤:“xing命jiāo关?他到底怎么了?还有……有救么?定能救罢!”李濒湖皱眉道:“世上没有一定的事,王爷这话,恕下官难答。” 殷螭从来跟太医打jiāo道,都只听他们战战兢兢来回禀,不敢说满话,却也绝对不会说断头话,料不到这李濒湖到底是糙泽出身,在太医院做官多年也没有学会官面敷衍,居然说得如此冷截。以殷螭往日的脾气,非跳起来问个明白、bi对方说出自己满意的话不可,但这种时候,哪里敢和郎中作闹?只能qiáng自镇定,道:“那就……全仰仗先生回chun手段了。” 说话间外面的人已陆续进来,先是抬进一个巨大的浴桶,桶内热汤散发出浓浓药味,原来远远闻到的煎药味道,却不是口服而是浸浴的。秦石和师兄韦筠斋都脱去了大衣服,一身短衫的过来,秦石手中还拿着一个形式古怪的气囊,颇似打铁用的风箱,却又jing巧得多,前端伸出一个皮管,管端又套着一个皮制的碗状物。韦筠斋过来将林凤致的覆眼巾给揭了,托起下颌,将皮管前端碗状物倒扣在他面上,全部遮住口鼻。殷螭不觉问了一句:“gān什么?”韦筠斋这才注意到房中还有外人,他曾经陪殷螭去敌营做人质,倒有几分jiāo谊,不免告了一声罪,言辞恭谨,意思却又不怎么客气:“简慢王爷了,还是请王爷尽快回驾罢!林大人日间未必醒得过来,无法招待,下官等难免失礼有罪。” 他说话的时候秦石只忙着调试气囊,李濒湖又卷了捲袖子,一捋长须,便上来揭了林凤致的盖被,松开寝衣纽绊,露出胸膛,修长的手指沿胸骨向肋骨微微摸索过去,摸到第五肋,忽然变掌为拳,重重扣击在左胸上。 殷螭吃了一惊,失声又是一句:“你gān什么!”李濒湖哪里答他,扣击过后,便是左掌按胸右手叠加,喝一声:“起!”便即在林凤致胸膛上一按一放的重复按压起来,同时秦石听他那一声喝,也立即开始一按一放的挤压手中气囊,将囊中之气通过连接倒扣软碗的长管,源源送入被紧罩住的林凤致口鼻之中去。两人同时动作,快慢却有差别,李濒湖口中轻轻数着“一、二、三”的数字,大约数到三十,秦石才送毕一次气,李濒湖便又从头数起,如此周而復始。 第160页 他们全神贯注,手上不停,韦筠斋自也不闲着,在那里打开针具盒,将一排银针从长到短的cha在绒巾上,列在榻沿。顺便还拦了一下想冲过来的殷螭,脸上竟有不耐烦的神色,道:“刻下光景十分紧张,稍有一步讹错,便误了林大人復甦,王爷何等身份?下官等不敢惊动大驾。”殷螭不敢发急,声音竟不免带了恳求,道:“我就在旁边看着……”韦筠斋道:“过一刻浸浴后便要针灸,颇有兇险,不宜观看——王爷不是gān系人,也未曾司空见惯,万一不慎失惊,便是下官等人的罪过了。” 他这番话委婉中透着不客气,直接是个赶人的架势,殷螭倒也只是呆了一呆,便即明白他言下之意是:“你也不是他亲戚家属,如何能留?何况你在这里,只有大惊小怪,妨碍救治,还是赶紧走人罢!”殷螭从来不讲理,但这个时候,再也不讲理,也不敢拿林凤致xing命来胡闹,他倒也有自知之明,料想倘若李濒湖他们施救的过程比较惊险,自己难免忍不住又会吃惊失声,绝对gān扰疗治——所以这样的时候,要是真想为林凤致好,还是不声不响退出去的为是。 但如若林凤致竟不能醒来,这一退出,岂非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这样的念头使殷螭心惊胆战,慢慢一步步后退的时候,步下竟是虚的。可是,就是此刻,也已经看不见林凤致的全部容颜,他的口鼻都罩在倒扣的皮碗之下,下颌微抬,随着皮囊送入的气而轻轻抖动,双目却一直紧紧闭着,仍然全无生气。 殷螭快要退到门口的时候,脚下竟在门坎上一绊,险些摔倒,好在房门处也站着端着水盆的僕役,扶了他一扶,嘱道:“王爷小心。”殷螭被这一绊倒有了几分力气,忽然道:“好,我便走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务必送信给我,不然的话……”僕役道:“小人省得,王爷慢走。”外间与院中都有不少人在忙碌,听了里面的说话声,知道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于是也纷纷行礼,一片声的“恭送王爷”之中,将殷螭一直送出院门。 殷螭那一句“不然的话”后面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然”之后,又能怎样?在院外立了一晌,涩然苦笑,终于转过身去,头也不出的出了太傅府。 他心中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大街上,打发了随从先回去,失魂落魄的在街前踟躇,竟又走到斜对太傅府大门的那个棺材铺前。想到林凤致那日半开玩笑的说道:“每日价眼中看见这些物事,想到我还活着,怎么能不乐?”自己当初还嘲笑他做人恶劣,一副幸灾乐祸心理,到了此刻,却明白他的意思了: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所以,不能不尽量让自己快乐。 及时行乐的想法,是殷螭一贯有的,但从来想不到长远,匡论永恆的死亡,更匡论面对死亡的时候,想到人生的欢乐? 但当真自己便没有想过死亡么?殷螭心中恍惚,喃喃的道:“你可知道?当初我听说你们主舰覆没的消息,我……我想过,一旦证实,我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了,自己赶到你遇难的地方去,跳下海去陪你——我到底受不得长痛的折磨。” 是的,当时听到消息的那一瞬,殷螭甚至暗暗发狠,觉得林凤致索xing真死了也好,因为可以让自己gāngān脆脆的永远弃绝——弃绝这个已经没有目标的人世。 这一番话在他心藏了很久,可是重逢林凤致之后,却是无论怎么甘言讨好,也始终不曾说出口来,因为殷螭觉得,这话无法说出口,倒不是怕林凤致不相信,而是这是自己最坚决的心念,这样的话拿来当作qing话说,太轻飘。 可是此刻却又想到,就算如言殉死了,又能如何呢?又当真能陪伴永远?别说万顷碧波中无处寻觅,就是如今明知林凤致躺在他家府第里受着救治,自己却连守护他的能力和身份都没有,直接被恭敬却又不客气的请出门去。无论是做王爷还是皇帝,自己对救醒他无能为力都是一样的,没有名分关系的qing况也是一样的,甚至在别人眼里乃至自己心里,本人的行事只能耽误他xing命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死亡隔着茫茫瀚海,生存竟也阻于渺渺人丛。 求名不得,争权无用,死是酸辛,生亦苦楚,这尘世间,竟是无足为乐——却又“日日眼中见此物,使人不能不乐!” 所以殷螭慢慢走过去的时候,竟自莫名其妙的失笑起来,袖手门首,看着一具具新漆的棺木抬进抬出,日光下晃眼发亮。铺间绣幌随风招展,门前伙计殷勤揽客,内院木工活声响不绝,竟是好一片热闹光景。 第105章 袁百胜派人来找到殷螭的时候,他正坐在棺材铺中发怔,被请了回营,脸上那一副游魂式的神qing,使得有大事要向他禀报的袁百胜也惊得噤了一噤。但袁百胜素来不懂这些儿女qing长的事,对殷螭的心qing也难免无法同qing,直接问他正事:“恩主,帖子已下,钱守备称病不来,多半是已有戒备,如何是好?” 殷螭随口便道:“不来便不来,管他作甚!过两日再想法子整他便是。”袁百胜急道:“可是钱劲松已接朝廷委任状,随时便要整兵离京,如何还能等得两日!”殷螭蓦然发作,喝道:“我眼下一刻都挨不得,还有劲去管他?什么都等上两日再说——至少等我过了今日这一关再说!” 可是今日这一关,又是何等难过?殷螭独自呆在营帐的时候,心里竟不是痛楚,而是一种麻木的苦楚——其实以前林凤致也传过好几回死讯,殷螭还亲眼看见过他的营地引爆,灰飞烟灭,而这一回甚至都不是死讯,李濒湖和韦筠斋等人动手救治的时候,虽然严肃又严厉,态度却并不是慌乱的,显然在很大程度上胸有成竹,知道林凤致醒转的可能xing极大。那么,自己其实也不必惊慌失措,只要耐心等着太傅府来送好消息便是。 想是这么想,抵额而坐的时候,心底那一片虚空不安的慌,与冰凉彻骨的寒,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消弭。大约不明所以、无能为力的痛苦,才是最痛苦。 这个好消息一直从下午等到晚上,又从夜深等到凌晨,将近五更时分,才自林凤致家中送了过来:“打扰王爷安睡,林大人已经完全醒了,怕王爷惦记,特地来告诉一声。”殷螭哪里还能“安睡”,这一夜根本就没沾过chuáng板,听了消息,终于松了口气:“原来他也知道我惦记,算是有良心!”于是唤起随从备马,又往太傅府而去。 一阵风般赶到林府时,天已蒙蒙亮。这回卫兵全无拦阻,直接放入,殷螭畅通无阻的直入林凤致内室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合身扑上chuáng牢牢抱住。林凤致正在榻间端着碗喝粥,被他突如其来打翻了粥碗,泼得满身满被都是,只得赶忙推开他唤下人来换过gān净被褥和衣裳,抱怨道:“早知道等饭后再知会你了,连一口粥都喝不安稳!”但说归说,心qing却显然是极其愉悦的,难得不顾脸面主动亲近,让出身边半张榻,招唿殷螭道:“你没吃饭罢?索xing一道用膳,过来坐罢。” 他大约醒来后沐浴过,只穿着白绸寝衣,头髮还半湿着散在肩侧背后,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屋中烛焰未销,又照见他含笑的容颜甚是光润,昨天那般僵冷如死的模样,好象全是殷螭的噩梦,一点也不真实——可是现在这一刻,殷螭又忽然害怕全是美梦,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爬上chuáng紧紧靠着他坐了。 下人换过衣被后就退出带上了门,林凤致又从chuáng边陶罐里重新盛出两碗米粥来,摆上榻间小几,说道:“我三日没进食了,暂时只能喝清粥,挺寡淡的,你也只好将就将就罢。”殷螭没心qing吃饭,拗不过他举调羹作势来喂,也只好接了,咬牙切齿的道:“你又吓唬我——还装作若无其事!”林凤致嘆道:“谁吓唬你了?我不是叫你这一阵都不要来找?”殷螭心里更是憋屈,道:“你还故意瞒我!你老实jiāo代,到底昨天是怎么了?你早已算定这几日有事,是不是被人下了毒手?” 林凤致不免好笑,道:“谁没事下我的毒手?无非昏睡了几日,现下不就没事了?吃点东西罢,你也歇一晌,昨夜肯定没有睡觉。”殷螭骂道:“撒谎!从来都不肯跟我说实话。”可是到底不好妨碍林凤致病后进食,只能胡乱也喝几口粥,他从昨日下午起其实也一直没有吃得下东西,热粥落肚,果然感觉通体舒服。 喝完粥后又漱毕了口,殷螭动手替他将小几撤下榻去。林凤致病癒的心qing似乎格外好,眉眼里都是笑意,因为殷螭先前被粥泼污了衣裳后便脱了外袍,五月底的天时到底有点早凉,于是特地分一半薄被给他,还主动靠在他身上。未束的髮丝擦得殷螭颈中有些作痒,心里却只是一片隐约的惶惑,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小林,你老实说一句罢,我们……是不是又要完了?你不到绝路的时候,便不会这般和我好。” 第161页 他忽然这样问,林凤致似乎也怔住了,但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澄净无波的,回答的语气,也是一片澄明:“不会的,再也不会的。” 殷螭也望着他,脸上却只是苦笑:“我怎么信得过你?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知会我,一次又一次撇我。” 心底这片苦涩其实藏得极深,这个时候忍不住便要倾吐出来:“你知道么?那回在朝鲜我们闹崩了,后来我很久很久梦不到你,却总是在梦里走啊走的,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终于有一回,我到底找到我要的地方了,看见你常熟老家那间破屋子,你在灶屋里替我做菜,我从背后抱住你,你跟我说;‘我们再也不闹了,这辈子好好在一起。’我在梦里笑醒过来……结果,第二日便接到了朝鲜水军主舰覆没的噩耗。” 他想去抓林凤致的手,竟伸了一半又垂落,重复说了一句:“就是这样,总是这样……你一次又一次撇我。” 林凤致便抓住他的手,又安慰了一遍:“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两人默默相对,过了一晌,殷螭忽然问道:“你最熟典章,我有个问题问你——本朝天子若要赐大臣陪葬,陵墓相去几里?”林凤致道:“本朝没有大臣陪葬之例。”殷螭道:“那不是假如么!就算本朝没先例,那么前朝,却是相距多远?”林凤致笑道:“你真考倒我了,我委实不知道——古来臣下陪葬最多的皇陵,大约要数唐太宗的昭陵罢。我记得典籍记载道,功臣中以魏徵离太宗陵最近,乃是以紧挨的另一峰头为墓,其余陪葬坟墓,或因山为之,或封土筑之,扇面散在正南及两侧。昭陵周一百二十里,群墓拱卫主陵,乃是帝王陵中极雄伟的。” 殷螭点了点头,一句话总结之:“靠得最近,也要在另一座峰头,那么还是隔很远了,更加不会同在主陵之内。”林凤致道:“除了皇后,谁能伴天子长眠主陵?”殷螭道:“是,我也记得神宗皇帝的爱妃,因为大臣反对,始终不得册封为后,所以身后也进不得主陵,只能附葬在侧——册封了皇后的,哪怕是死后加赠的,就如皇兄的王贵嫔,倒合葬在永陵同室而眠。”林凤致道:“正是这般。”殷螭又问:“那么王陵呢?亲王是不是可以与大臣合葬的?”林凤致批驳道:“更加不通!国朝自有典例,哪有王爷能令大臣陪葬之理?” 殷螭不禁笑了,道:“就知道是这样——我不读典籍,都知道没这道理。”他反握住林凤致的手,道:“小林,我昨日在你家对门那个棺材铺呆了半天,忽然想到每个人迟早要办后事——要是我身后,不管做皇帝还是王爷,都是要跟我的女人合葬罢。就算我不肯,那也没办法,死了还不是落他们的手?天家制度是最严谨的。”他想了想,又道:“就算我以后再不续娶,也已经有过时氏,还有一个早早薨了的元配——那女人过门没几个月就短命了,实话说我连她样貌和名字都忘gān净了,可是多半还要在我将来的墓室里占上一席。” 他抓着林凤致,一本正经的道:“不过,我昨日只问老闆,能不能打一口顶大的寿材,一股脑儿将我们两个人都装了进去——虽然他说民间合葬大多是各自睡一口棺材,并肩躺在坟底下,可是定要异想天开一下子,官府也管不着土里闲事罢!小林,我连跟你隔一层木板都不肯gān的,如何能隔一座山头,或者索xing都睡不到一起去?” 这样的话,太认真却又太荒谬,林凤致只是怔怔看着他,良久轻唤了一声“阿螭”,便投到他怀里去。殷螭反抱着他,颤声道:“委实够了!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xué,白认识了这一世,却有什么趣儿!我什么都要不起了。” 紧紧拥抱了一阵子,殷螭的激动渐渐平復,心神松弛,便是深深的虚脱无力。林凤致柔声劝慰:“你真累了,睡一会儿罢,我陪你。”殷螭道:“我睡不着。”林凤致道:“我也睡不着,就躺躺歇息也好。”推过自己的枕头和殷螭同枕。殷螭说是不睡,但从昨日到今晨jing神都崩到了极限,这一放松能不睏倦?搂他在怀,闻着他全身浴后的清慡气息,没说几句话就合眼睡着了。 这一睡其实也没多久,醒来时听到窗外鸟雀欢声如簧,知道还是清晨。感到额头上微有髮丝拂过,殷螭还闭着眼,便道:“只知道偷看我,也不肯亲一口!”林凤致忍不住笑出声来,殷螭翻身起来将他按倒,笑道:“叫你拿乔!每回总要我动手,半推半就真好玩?” 林凤致这一回却并不半推半就,而是一面回应着他胡乱亲吻,一面便伸手搭上他肩背,这在平时便是个主动邀约的意思,殷螭虽然亲得火热,当真接到这般示意,却又惶然不安起来,低声问道:“你……病才醒转,行么?”林凤致含煳道:“不妨……前日我才答应过你的,这便是那日的‘以后’了。”殷螭担忧道:“你吃得消?我再等等也无妨……” 林凤致本来闭着眼睛让他乱亲,这时睁开眼来,眼底全是笑意,突然臂上用力,反过来将殷螭推倒榻间,语气中有些促狭式的不耐:“想做就做,你几时也会婆婆妈妈!”说着已经扑身上去解他衣袢。殷螭哪能被他占据主导权,一翻身又将他压到下面,笑骂:“还敢骂我?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不收拾得你讨饶才怪!” 两人滚倒在chuáng间,都是鼻息急促身躯火热,正在急吼吼互相乱扯衣衫之际,勐听窗外长声急报:“圣上驾到——林凤致接驾!” 这一声宣命来得忽然,纠缠着的两人都是一惊。林凤致只怔得一怔,赶忙便推殷螭离身,说道:“快停手,等一等再说。”殷螭哪里肯放,喘息道:“都箭在弦上了,哪还能停!天大的事qing做完再说!”林凤致狠命推开,急道:“不要没轻没重的,让我先去见驾应对。” 他满面红cháo气息凌乱,显然也是qing动的当口,却qiáng自按捺用力推拒,殷螭也拿他没办法,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骂道:“你从来就当那小鬼更要紧!”林凤致恼道:“他须也叫过你一声父亲——在孩子面前好歹也要有个样子!” 殷螭忽觉释然——原来林凤致心底,安康一直也就是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孩子,也如两人共同的孩子。做大人的,在心目中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前,怎么能不假装道貌案然? 所以殷螭也只好暂时收拾起满腔yu念,却还要咬着牙骂一句:“谁要他这小鬼?破人好事如杀人父母,这孩子从小就没眼色,专gān这些缺德勾当!”林凤致忍住笑,小声道:“你害他从小就见过我们丢人,还不够?快走罢,你又不想叩拜,那就趁空子从后面出去,免得见驾了。”殷螭确实不乐意跪拜侄儿,只能不qing不愿的糙糙穿上衣服,还要趁势抱住林凤致在他脖子里又重重啃上两口。林凤致也来不及恼他,一面答应着门外一叠连声的催促,一面手忙脚乱整好衣冠,便即开门出去。殷螭只听他靴声一路急匆匆向前厅去了,便也抽空子熘出门径直回去。 林凤致出门时其实颇带羞恧,尤其刚出去便看见老内侍童进贤在廊下候着,这是殷璠在东宫做太子时的老伴当,将小皇帝一手带到大,算是今上除了母后与先生之外最信赖的人。林凤致与童进贤一向熟识,看见他不免有点心虚,偏偏童进贤还要冷冷提醒一句:“先生请——圣驾已回到前厅。”林凤致登时知道适才殷璠一定先阻住通传,直来内室,多半在窗外也听见自己和殷螭的纠缠了,这一下丢脸丢到了家,却又无地fèng可钻,只能敷衍着同去前厅见驾。 殷璠的脸色却不似童进贤那么难看,和颜免了林凤致的参拜,赐先生座,却一时默不作声,听着林凤致连说一堆告罪失迎的话,也只是微微颔首。他自南京回来之后便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一年里无论是个头,还是脸上那股沉郁的神qing,都成长到更加象个大人。林凤致感到学生无形中已与自己疏远了很多,其咎大半在己,难免内疚;偏生今日又是如此尴尬辰光来接驾,一时也不知道圆领衫能不能遮住殷螭在自己颈间啃下的印子,不禁更是局促不安。 而且更难堪的是,被殷璠这孩子撞破qing事,居然不止这一回——想当年也正是和殷螭纠缠着的时候,被六岁的小太子直接冲进门来打断,闹得自己羞愤不已。当年qing形,还可以怪殷螭qiáng迫,今日却偏偏还是自己先qing动,主动扑倒殷螭要求做的,怎料想一大早圣驾莅临,又活活在学生面前风度全无?这时没人可怪,只剩下无比的惭愧,连维持架子的场面话也撑不下去了。 第162页 好在小皇帝并没有十分注意先生的慌张失措,对于殷螭带着示威xing质在林凤致颈中留下的戳记,更加连瞥都没瞥一眼,只是在冷场了一晌之后,终于开口道:“返京以来,一直琐事缠身,廷召之时,也忘了问过先生起居——不料先生竟一病数日,我……实是不胜忧心。” 林凤致连忙谢过天恩浩dàng垂爱关心,又表明自己实无大碍:“臣只是前一阵热病未曾痊癒,又外感了一回,故此请了三日病休,李院使也亲自来拟了方药。如今病已脱体,圣上万勿挂怀!” 殷璠微微一笑,道:“今日见着先生的样子,想是大好了,果然可以放心。” 这句话实在太象敲打,林凤致只能极力摄住面红耳赤,镇定回话。殷璠却没有继续说这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先生。”林凤致对道:“臣在。”殷璠道:“回来之后,先生的谏书,先生的廷对,我都知了。只是那些多是堂皇套话,我今日探病,便想同先生聊几句私话,先生可否如实答我?” 自林凤致来见驾之后,厅上环立的侍卫内侍便撤出了门外,殷璠座后只有老伴当童进贤侍立,却只是面无表qing俨如不在。林凤致便正色答道:“陛下玉音垂询,臣敢不尽言?” 殷璠点头道:“我知道先生定是敢说实话的——这回迁都之变,围城之难,我实有责,连先生在内的大臣意见,我也都知晓了,此刻不必再说得失是非,只是……总想请先生评价一句,我这一回在南京所作所为,到底合格不合格?” 上午的阳光从东侧小窗间直she入来,虽有竹帘绡幕,却滤不尽这夏日的初阳,照得殷璠便袍肩侧四合如意云纹中的织金妆花闪耀生亮。这少年的眼神也是闪亮着的,问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这神qing还是有几分孩子气,就如这些年来处理政事,每提出一个举措便私下询问可否,满怀期待,希望在先生那里得到赞赏。原来曾经是这样一步步学习成长,终于到得独当一面。 治国方略的得与失,通盘考虑的成与败,朝堂谏章之上,都已经论述得淋漓尽致,这个时候,也不是讨论大政而来,只是殷璠以学生与君主的双重身份,向先生要一句评语——一句私人的,甚至是感qing化的评语。 林凤致望着他带着期待的眼神,隔了良久,点头给了一句评语:“尽管有种种……最终到底还是合格了,臣愿意说,陛下做得很好。” 是的,埋怨、愤怒、忧急、失望……这些都已过去,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终究能够把局面控制住,挽回了一切厄运,已经很不容易。不管出于君臣之公义,还是师生之私qing,林凤致都愿意给学生打上合格。 但殷璠听了这句赞许,眼神仍是闪亮着的,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么他呢?他……如果他来做,先生会不会觉得,他能比我做得更好?” 这个“他”指的是谁,师生二人自是心照不宣的,林凤致不由得叫了一声:“陛下。”殷璠不说话,固执的盯着先生双眼。林凤致于是沉吟了一晌,尽量将心神平静,以中肯语气道:“若是他……他也可能比陛下更快摆脱南京纠缠,qiáng命大军来救北京……”他顿了一顿,接着又道:“只是,他做什么都急功近利,不管不顾……结果,一定会将局面闹得更糟糕,崩裂得更彻底。他不是能够顾全大局,耐心行事的人,终不及陛下考虑周全。” 这是林凤致对殷螭的真实看法——殷螭的小聪明,一向只拿来跟人玩花样斗诡计,用以捞自己的好处,既不能也不想为整个大局做考虑。偏偏一个君主的谋略,需要将公与私合为一体,因为君主所能获得的好处,就是自己藉以立身的这个国家。 殷璠眼中是释然,却又带一丝伤感,半晌嘆了一口气:“可是……先生还是心甘qing愿……对他好。” 林凤致知道适才的事他多半隔窗听见了,不能抵赖,只得离座退后一步跪下,恭声道:“陛下……”殷璠倒带了一丝微笑,道:“先生何必如此?这些年来,我又何尝不明白?先生为我,也算竭忠尽诚,对他,也算呕心沥血!就不说别的……这三日昏睡,先生便不怕一旦失误,从此醒不过来?” 最后一句责问有如轰雷般打到林凤致心上,使他不禁微微失色,又叫了一声“陛下”。殷璠自座中站起身来,少年长成的身躯业已挺拔如松,看向跪倒的先生已是俯视,说道:“先生,你这回行事不密,未必无意罢!你也知道终究瞒我不得——你做事总想着万无一失,又总想着自己行事自己当!因此府上用了犬猴还不够,先生还要亲身尝试?是试效果,还是试分量比例?你也不想想自己比他体弱多少,也不想想他万事咎由自取……你也是不管不顾,捨身相护!” 他一向尊师,与林凤致说话都以“先生”相称,极少直接说“你”,这时却一连斥了好几声“你”,显然这少年在不自禁的发作。林凤致无话可答,只能深深俯身叩下首去。殷璠声音倒缓和了:“先生不必如此,起来罢——我也失礼先生了。” 他居然踏前一步作势来扶,林凤致便谢恩起身,看见龙颜近乎一种恍惚的苍白,神qing却又是平静的,仍向自己伸着一只手,良久忽然道:“先生,我已决意,要蠲了东厂,不再使用。”林凤致对道:“这是陛下善政。”殷璠微带笑意,说道:“先生本来便不贊成我设东厂罢?我也想了,天子确实不该有私权,有也无用——能为我所用的,岂不能堂堂正正驾驭之?不能是我的……那也终究无能为力。先生说过,当知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我亦谨领此训。” 林凤致又恭声颂扬一句:“陛下圣明。”殷璠将手放在他肩上,少年个头窜得快,一年不见,已经与先生平齐,凝视便直接看入对方眼底去,过一阵道:“我还想同先生说一句私话。”侍立座后的童进贤一听此话,忽然一躬身,悄没声息的向后堂退了出去,让这前厅中君臣二人独处。 这光景似乎暧昧,林凤致不免有点忐忑之感,却还是坦然与学生对视着。这样的平视并不符合君臣之礼,殷璠却丝毫也无异色,只是一嘆:“母后常说先生是个大胆的,果真如此。”林凤致便微微低了头,道了句:“臣不敢。” 殷璠向他又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些,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我这回在南京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当年安宁,并不完全是他的罪愆,却是母后主谋害死的,是不是?” 这宫闱秘事忽然翻将出来,林凤致不由惶然抬头,道:“殇太子薨逝疑案,清和元年已有定论……” 殷璠并不看他,自顾自往下道:“安宁在的时候,我也还小,委实没见过他几面,后来他就那么薨了,我也不懂得什么手足之qing,不觉得难过。因此永建三年以暗害殇太子之罪废他为庶人,你们教我听太皇太后主名的废立诏时,要哀痛垂涕,我竟也哭不出一滴泪来,母后和先生还委婉批点了我一番——先生可还记得?”林凤致低声道:“陛下恕罪,臣……多已忘了。”殷璠摇头道:“这事也没什么好记,当然应该忘了。只是那时我年纪太小,正经大事记不得,却爱记些细枝末节。”他按在林凤致肩上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反而漾了笑:“长大之后读了更多圣贤书,我也委实应该为手足哀悼一番才是,可是毕竟还是哭不出来——纵使知道安宁究竟是怎么死的,却也哭不出来。因为……我从中得益。” 他看着林凤致,说道:“听说真相之后,我反而想:若非安宁没了,我原也做不上太子,更匡论让母后和先生扶我即位——这样的想头,是不是太卑鄙无耻?他急功近利不通谋政之道,上了母后的当同谋暗害安宁,以至背负罪名,可笑可耻;而我什么都没有做,却又暗自庆幸得意,若论诛心,岂非一样恶劣不堪?我也并非先生一心想我成为的道德君子,也是能做出恶毒事的罢。” 林凤致不禁沉默了,过了半晌道:“陛下,恕臣不能答——是非善恶,其实难明。道德也并非上天一定之道。” 殷璠盯着他,林凤致缓缓抬头,道:“陛下说到诛心,臣却想起旧朝一位大儒讲学的典故——大儒阳明先生以心学之道擅名,某次在民间讲学,有位乡民询问:‘先生讲良知,却不知良知是黑的,是白的?’阳明先生答道:‘也不黑,也不白,只你心头那一点赤的,就是良知了。’” 殷璠按在他肩上的手劲忽然消失了,林凤致又一次低下头去的时候,只看见小皇帝柘huáng的袍角在眼底一晃,是他回身退了开去,语气中微含怅然:“确实——纵然诛心有过,但保得心底一点赤,终究不失为良知。” 第163页 他负手背对着先生,声音惆怅中又有一丝自嘲:“南京官员上奏揭此秘辛,无非要我与母后先生离心离德——我也想着,其实母后最初未必爱怜我,甚至未必看我在眼里罢。父皇驾崩之前,她压根儿没有想过收养我,任我在宫中地位微贱不及安宁。母后断不料父皇竟自青chun盛年即宫车晏驾,仓促间便让别人抢了大位,又让王贵嫔母以子贵。她谋安宁之命,也不是为了我,只是去了安宁,便是去了王贵嫔,她做父皇唯一子嗣的嫡母,才不怕别人争锋……我究竟只是个夺权之具,倘若父皇只有安宁,她也自会设法除王贵嫔夺安宁为嗣,只是担着杀母之仇,日后揭穿,安宁未必如我孝顺。” 林凤致不觉又唤了一声:“陛下!”殷璠回过身来,笑容微微苦涩:“总之,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是父皇之子,又是无母孤儿,这才得蒙青目——可是,我不能怨,因为母后委实对我很好,没有她我也到不得今日地步;先生……也是一样罢!我们的缘分,起源竟非善事,却也终究是缘分,抚育培养,不无那一点赤诚相待。” 林凤致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又恭顺跪倒行礼。殷璠微笑道:“先生,别的缘分且不说,便是从前与今日之比——我也大胆跟先生说一句,有些悖逆不道缺乏人伦的想头,委实是先生害我!这几年渐通人事,我便时时做一些羞于启齿的乱梦,这个源头,想必先生是明白的。”他看着林凤致脸上腾起红晕,眉间却渐渐挂上肃然,于是嘆一声向后坐下,说道:“却不料今日前来,先生又让我撞上一回——我倒忽然悟了,休说先生言语中只当我是孩童,便是当我成年,也到底与他不是一般光景。他待你怎样,你又待他怎样,我其实……全无用力之处,这却又是怎样的缘?” 林凤致便抬了头,良久说了一句:“陛下,臣有一言。”殷璠道:“先生请讲无妨。”林凤致道:“臣当年侍讲《诗经》,《大雅》中有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陛下追问到底‘无终’又待如何?臣对道:‘无终’,实则也是一种‘终’。” 厅间一时沉寂,静得几乎听到外面侍卫刀甲极低极低的铿锵作响,靠西面落地长窗的窗纸上不住有轻微的小物触碰,是廊下香花开得正盛,游蜂热热闹闹的围绕着,时不时会撞到一侧长窗格子里。可是,纵使迷恋芬芳撞晕了头,也终于会振翅飞起,自投去处。 殷璠慢慢的道:“是,即使‘无终’也到底是个‘终’——我与先生君臣师生一场,却盼着总能善始善终。” 他声音清明,眼神澄净,林凤致于是又深深伏拜下去,说道:“陛下万安,臣也愿与陛下,善始善终。” 第106章 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当殷螭还抱怨着被不作美的小鬼跑来打断好事,害得自己到嘴的鸭子又飞了的时候,回到营地不久,属下便来急报一件大事:“不好了!钱劲松因被拦阻出城,竟去首告了王爷!” 殷螭这几日的谋划就是gān掉已有叛志、意图离开的钱劲松,暗算未成,却也加派人手控制住他不能整兵出城。不料自己因私事分了一点心,暂时没去处置了他,这降将竟自一不做二不休,索xing首告自己图谋不轨。殷螭一向持有只许我害人,不许人害我的行事准则,听了禀报登时大怒:“反了他了!我要宰他他不乖乖听命也就罢了,还敢告我?真是活腻了!” 可是钱劲松作为重要首告人犯,业已被三法司带去候审,殷螭没到能公开提兵去攻陷内城的地步,想宰掉这活腻了的叛徒也力有未及。而钱劲松反叛或者说反正,仅仅是他手下将领纷纷自谋出路的明显化,袁百胜便失色向他秘密汇报:“末将该死,委实疏忽了!京营虽为末将所掌,却不料他们大多是贊同钱劲松领朝廷命离开的——钱劲松能去首告,即是京营故意监守不力,误了恩主大事!” 原来在殷螭图谋向内城羽林军浸润自家势力的时候,小皇帝也没有忘记向京营中进行反浸润。按理说小皇帝所拥的直属兵力除了主要负责保护内城与皇城的羽林军,便是分散在京畿各卫所的南京军,京师五营由袁百胜做主帅,应该属于殷螭的势力范畴,然而五营却又各有所统,刘秉忠全掌京营的时候,尚有很大一部分势力可以为他所指挥抵御外敌,不能听命于他反叛朝廷,何况袁百胜一个外来将领?此刻京营有刘氏的原部属,有京中旧派,有外调入京补充的力量,想法各别,属于袁百胜嫡系也就是殷螭死党的人手,并非营中全部。那些立场不属于殷螭一党的将士,服膺袁百胜的军事才能,却未必贊同他的政治投向,要京营共同发动政变,勒令小皇帝下台,比当年刘秉忠将殷螭骗到天津卫自家地盘上“兵谏”,有利条件实在是相差甚远。 所以面对这局势,殷螭不禁咬牙切齿,他虽然在chuáng上跟林凤致说着什么都不想了,也真心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了,可是一向做惯了搅事jing,在他心里“见好就收”几乎等于吃亏,更加不肯白白送自己出去任人宰割。即使这等形势下也要腾挪的,立即指示袁百胜,将原本留在蓟州的大部秘密遣调回京师,又要想方设法将内城三门守兵换防,哪怕不能发动兵变,至少也要让朝廷不能轻易动自己。 但这种时候简直就是完全处于下风,继钱劲松首告之后,内城三门便全部换了兵马,不再是原来京营或倾向于袁百胜、或保持中立的势力控制,而是统统更换上最为忠心朝廷那的一拨人,袁百胜又不擅长于这些斗争,想要偷换上自己的人手都迟了一步,只能惶然跟殷螭请罪,殷螭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我看钱劲松敢告我什么?我堂堂皇室嫡脉,好歹也陪京师守城四五个月,没功劳也有苦劳,安康那小鬼要是敢杀我,看他明君的招牌还打得出来!” 其实殷螭也知道自己就是侄儿的最大威胁,明君的招牌固然要紧,皇家的争斗却何时不是你死我活的血腥?区分只是做的漂亮不漂亮而已。当初殷螭急功近利杀害殇太子,便委实是失策之极,白白给自己留了老大把柄;而如今殷璠想要除了祸患,当然不会跟朝堂白痴的叔叔学习,一定是要加以不赦之罪,占据道德高峰,名正言顺的搞掉才是gān净。 所以钱劲松的首告,说的竟不是“靖王阻拦小将出城,意图加害,违背朝廷”之类伤不到殷螭根本的小事,直接告发一件大事:“围城之际,靖王实与外敌通谋。那刺杀徐尚书的jian细案,靖王便脱不了嫌疑——当初顺天府接报,称时太保窝藏刺客,以至靖王带兵抢人,与刘太师冲突,险些酿成内乱,实则即是靖王故意所为!” 当初时钧入大理寺受审,最终也没有审查出结果,便以年老多病为由取保候审,后来围城紧急,这桩无头公案便也搁置下来,却不料钱劲松忽然翻出旧案,登时将殷螭放到了极其不利的地方。 如今大理寺早换过新寺卿,身歷四朝的铁面老臣汤宾仁早在清和六年致仕还乡,接手的官员远不及他有断案之才,遇上疑案便即哀嘆棘手,而这回疑案牵涉到亲王,更加头疼,又要维持着三法司的架子,不能一旦不明头绪就推给皇帝亲断,于是只好硬着头髮发帖公文去外城请教殷螭。称是“请教”而不直接提审,当然还是顾及到天潢贵胄的面子,殷螭却压根儿不加理会,直接无视:“笑话,从前只有我将人送大理寺的份,哪有自己被送进去的份?还想审我,也不掂掂他们斤两!” 其实所谓“从前”,也即是永建朝大理寺审理的最着名案件,不消说就是林凤致的妖书案,殷螭为这一案简直悔断了肠子,一是自己一败涂地,埋伏下群臣离心离德废黜自己的根由;二是那一场将林凤致也伤得不轻,险些天年不永,直到现在他一生病,殷螭便直接想到是被重刑拷打之后体质虚弱的恶果,一面骂着活该也一面难受不已——所以当年让林凤致在大理寺受审,乃是殷螭自认所犯最煳涂的错误之始,如今换到自己,是万万不能现世报应,也去挨大理寺特产小板子的! 好在到底他贵为亲王,又拥兵在外城驻扎,大理寺到底也没能耐qiáng命他回復,更别提审理刑讯了。然而纵使被告缺席,案子还是要查的,继续调查之下,殷螭的罪名只有越加越多,连跟随他去敌营的护卫都被提审了,并且是该亲兵秘密潜入内城,紧接着钱劲松的首告,又告了一状更厉害的:“靖王在敌营在做人质之际,曾与敌酋铁儿努歃血为盟,约为内应,要学石敬塘故事,出卖国朝基业。” 殷螭在敌营跟对方随口应允合作的事,本来只有孙万年秘密告知林凤致,林凤致没替他往外宣扬,却私下里严厉斥责过,殷螭那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怎么能把敷衍话都当真?到这时被人告密,这才知道林凤致说的到底有道理:无论如何,外事jiāo往上要懂得说该说的话,端该端的架子,轻率应诺,纵使自己全无半点诚意,也会成为政治上致命的破绽——殷螭一贯说话不算数,这回没兑现的话却偏要被人拿来算数,所以也算自食其果。 第164页 其实以殷螭所余不多的良心来发誓,当日暗杀工部尚书徐照的那批刺客,委实乃是蛮族所派,并非殷螭串通,但自己趁这个机会把嫌疑引到时钧身上——料想刘氏与时家有争斗,刘秉忠多半要上当去严查,自己便正好为岳父出头之名闹出内乱,大搅混水——这等勾当却一毫不错是殷螭的小诡计。那一回事态走向没有按照自己的谋划来,殷螭便根本不当作是自己的劣迹,被翻将出来还颇有委屈感,却不幸连带敌营中所作所为一起被告发,于是板上钉钉,将jian细与卖国贼的大帽子牢牢戴定,想申辩清白都不容易。 这两桩案子一出,朝中大臣自然群qing激奋起来,纷纷上疏要求皇朝不可轻赦贼臣,尤其靖王这般包藏祸心,险些断送国祚,又怎么能姑息?继续推溯上去,就连当初击破山海关带兵直bi京城,蹂躏几处州县百姓死于内战兵火,也是殷螭与俞汝成联手gān的罪行,更别提北寇便是他们引来,给国朝造成这一场重大灾难!俞汝成已死,孙万年降敌后又因心向国朝惨遭杀害,无从追究责任,却怎么能放过殷螭这罪魁祸首之一? 还有朝鲜归来的天朝平倭军,尤其是原属于高子则的部将,也联合上疏重新翻出朝鲜同室cao戈之案,平壤一战,高军死伤不轻,这笔自家人的血债难道可以放过?何况殷螭不但与俞汝成联手,还几次同倭人使者接头,多半除了卖国给蛮族之外,还有卖国给倭人之心,这样为一己之yu闹得生灵涂炭、不惜卖国叛家之辈,有什么资格恢復封爵位列宗室?国朝刑赏如若这般不明,又怎么能励臣民爱国守土之心,示天下忠义仁爱之道? 所以殷螭这一来可谓是受到了墙倒众人推的待遇,比较之下,以前群臣不时攻击他有不轨之心的弹劾简直就是无关痛痒的小玩闹。并且勐烈攻击他这些罪行,要求朝廷严惩的大臣们,除了一贯和他过不去的官员们,竟也有在围城之际向他示好、受他拉拢,提出“靖王监国”之说的那派人物——大约正因为曾经墙头糙倒向殷螭,所以如今为了洗白自己,愈加态度严苛要与靖王不共戴天,反咬得比清议君子更为激烈。因此殷螭气急败坏的时候,居然会想到林凤致转述孙万年临别时的一句话,自己也不免感嘆一下:“‘功高不赏,恩重不报’,原来真是至理——早知道我学老俞什么都gān出来好了!” 可是“功高不赏,恩重不报”这八个字,委实应该由林凤致来感嘆才是道理,因为林凤致的用心比他纯正,遭遇却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殷螭的罪行一桩桩被翻出来的时候,他作为殷螭在朝鲜劫持利用的首领、归朝与叛党谈判的奉命者、同意和谈送靖王为质的主事大臣……无不沾染着重重嫌疑,尤其最后一条,连礼部都出来作证,当初本已将林凤致的名字填为质子人选,却是他亲自来改了名单,到底送靖王入敌营,去与敌酋勾结盟誓。这般qing形,若说没有私弊,谁人能信? 殷螭在外城拥兵,群臣攻击虽然勐烈,朝廷不来动手也威胁不到,但林凤致属于无兵权的的文臣,沾上叛逆嫌疑,直接便可以褫夺衣冠送入大理寺去刑讯。而殷螭怕朝廷藉机扣押加害,自钱劲松首告起便不敢离营落单,更别说再象以前一样只身入内城去找林凤致了,所以听到这消息,担忧起来,简直想索xing攻城进去将他抢回来,bi他同自己造反——反正他终于也被拖下水了,难道宁可下狱,也不跟自己同生共死? 但内城三门换防,明显便是防范兵变,又兼法司审案、大臣攻讦的同时,军中也发生一次巨变——原本因为刘秉忠长子刘槲下落不明,导致无适合人选可以掌管京营,只能由袁百胜暂摄主帅,因此殷螭也能让袁百胜推辞朝廷调他去辽东的任命,留在京城为自己的臂膀。可是就在殷螭罪行被声讨得越来越激烈之际,城外卫所忽然送失踪的刘槲回京,据说刘少将军是因为在乱军之中受了重伤,幸亏被当地极少数未曾逃难的乡民所救,因当时京畿满布铁骑,难民只能躲入山野,直到世道完全太平,才敢出来谋生活。刘槲受伤甚重,亲随也尽数死难,还是乡民用推车将他一路推到最近的卫所,又报上朝廷送返。 按殷螭的想法,这等巧遇简直离奇如说书,就算刘槲侥倖大难不死,京畿也不是深山老林,怎么会拖延到今日才返京,正好掐准自己落败的时机回来抢兵权?所以其中必然有朝廷的掐算,说不定是小皇帝率南京军返京的时候,就埋伏了棋子算计自己! 可是刘槲带兵的才能虽然不及袁百胜,却也是跟随父亲多年,也算壮年将领中数一数二的人才,尤其是勇勐过人,当初他中夜突袭,连俞汝成都曾经吃过他的大亏,更何况他是刘氏嫡系,又协同父亲掌京营已久,这一回来,军中谁不期待?袁百胜再有才能,对于京营一部分老将领来说,也是属于“外人”,在人qing关系上,争不过刘槲的。 就在刘槲自东面朝阳门被送返京城的当日,朝廷终于对连日以来大理寺的逆案调查报告,与大臣乱闹闹要求严惩卖国贼的唿声,由小皇帝亲自下诏作出了总结,称靖王乃朕之亲叔,围城也算与国共难,何况国难实是朕之大过,他人復有何咎?逆案从此销除,勿再提起。靖王不日之国,各将领命各归其位。 这其实是在下赦罪诏的同时,委婉bi殷螭jiāo出兵权离京去封地,本朝藩王无权,再加上以殷螭的身份和所作所为,朝廷肯定更加严密看管,也就相当于是另一种方式的圈禁,只是从京师换到了地方。殷螭在位的时候,因为属于不按章程的兄终弟及,其他庶出兄弟颇有点不服气的意思,被殷螭狠狠打击了一番,尤其是直隶附近的几个亲王被整得yu哭无泪,如今眼看风水轮流转,又返回做了亲王的殷螭自己,也要尝一尝战战兢兢蹲在外藩的滋味了。 这般qing况已是殷螭打死不肯接受,宁可鱼死网破也要闹一闹,而还没闹将起来的时候,宫中派出特使来秘密劝告他的一番话,却使他更加悲愤到了极处:“小林,枉我一直担心你出事,你却非但不帮我,还遵从朝廷意旨劝我去死!我凭什么要为了国朝法度,天下太平,自己甘心自裁?” 这特使却有两人,除林凤致之外,便是小皇帝最亲信的内官童进贤陪伴同来,显然林凤致的劝告,也就是朝廷的意思——不论出于孝道伦理,还是出于不想大兴逆案、株连众多的考虑,殷璠都不yu公开降诏处死叔父。但送殷螭去外藩,对于朝廷来说是个需要严密防范的祸患,对于殷螭本人来说,也是个处于软禁生不如死的处境。所以最好的下场,反而是殷螭领朝命jiāo出兵权、安抚遣散忠心将领之后,自己上疏自认祸国残民之罪,仰药自裁以谢天下。 这时殷螭与朝廷的势力之比,已是全然处于下风,不顾一切发动兵变,除了拖袁百胜等将领陪葬之外,大约便不会再有其他结果,他想要“鱼死网破”,却是鱼一定死,网不能破。所以朝廷这个方案,说起来倒也面面俱到——避免了内乱,给袁百胜等人以生路,也能让殷螭得到一个安乐的死,甚至还可以照亲王一切待遇,安葬王陵,于宗室之中择子立嗣,使他这一支香火不至于断绝,代代享国朝之供养。 代价是殷螭一条xing命,并且自己选择去死。 对于殷螭来说,一万个好处也抵不上自己的xing命,什么立嗣香火更加全不放在心上,所以这个条件简直差劲之极,说不得bào跳如雷,威胁要立即扣押特使发动政变。虽然小皇帝已经借刘槲归来的力量分化了京营一半,又暗调了高子钊带兵bi近京城镇守,自己叛乱也是死路一条,可是反正要死,也不惜拖京城市民死个万把人垫背!凭什么要为顾念不相gān的人xing命,自己便得假装忏悔赎罪自杀? 做圣人一向不是殷螭所为,林凤致当然也指望不上他到绝境就会xingqing大变,忽然道德仁义起来,所以索xing也不拿大话来恳切相劝,只问了他一句:“就算拖万千人垫背,害得袁将军等人都陪了葬,王爷又能得偿所愿?”殷螭怒道:“至少出口恶气——你也别想逃脱!”林凤致道:“我奉陪倒是该当的,袁将军等人却又何辜,要白白为你送死?何况只为出口恶气,却不肯要两全其美——你从前说我固执迂腐,自寻苦恼,非要将事qing弄到绝境无可挽回,却原来你也这样?” 他话里仿佛有暗示,殷螭却不肯领qing,反而逮住了他所言“奉陪倒是该当”的话,开始相bi:“好,你说你应该奉陪我,那就给我兑现——反正我若不能拖其他人垫背,也好歹要拖你的。我们本来就说过生同衾死同xué,那么我领一杯鸩酒,也少不得请你同饮。” 这个要求颇是无赖,林凤致气得简直想说:“我若同时饮药,谁给你妥当安排后事?”可是童进贤名为陪伴实为监视,这话无法公然说出,而他脸上才露一点踟躇之色,殷螭便穷追烂打咬住不放,冷笑道:“怎么,说的再好听,要你同死你就不肯?好歹为了国家大义,你死一回也是该的!不要再想跟我说别的,你的心眼我全知道,可是我就是不信你——你们这些人,专爱gān‘哄人上墙掇梯儿’的绝户勾当,我可不能再吃你抛闪,总得要你陪了我去huáng泉地府,怎么说也赚得便宜。” 第165页 他还在絮絮bi迫,林凤致倒是神色平静了,良久笑一笑:“好,便与你生同衾,死同xué。” 殷螭既然要bi他践言,自己也得如约遵命,于是当朝廷正式降恩旨,令战场生还的刘槲袭封乃父“威武伯”之爵,接掌京营,又下一道敕命促袁百胜移镇辽东时,殷螭便反来劝袁百胜安心领命,自去镇守边疆。袁百胜不懂得他为何忽然改变主意,殷螭便笑一笑,道:“咱们大势已去,我也死心了,去河南府做个闲散王爷,不比铤而走险安逸得多!将军自管去罢,我总知道什么事最合算,吃不着亏的。” 袁百胜兵法虽qiáng,在世qing上却始终不甚通达,又是素来听命恩主已惯,听了这话也只能低头领命。到他率直系军马开出京城,远赴辽东之日,殷螭亲自出城送别,袁百胜向他拜别,步行殿后,一步步直走到回望不到城门,这才扬鞭上马,驰向前军。大军静穆无声向东而去,旗帜渐远,蹄印渐湮,从此君臣份绝。 殷螭在临行时便jiāo付袁百胜书信一封,嘱他出关后再拆看。袁百胜如约出了山海关,这才拆信读取,不禁向关内伏地大哭,全军挂孝三日,这才继续踏上征程。自此一直到死,都在辽东镇守,终身不曾入关。而建州的东蛮部落,即使在重新统一之后,也再没能打破袁家军的防线,以此世人比之为宋代之“北门管钥”,甚至有“将军百胜北门安”之歌谣。古词道是浊酒一杯家万里,却怎知迢递关山归不去! 殷螭念及于此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是有点小愧疚的,便要抱怨林凤致:“我说还不如我亲手写信,或许说得比较好,小袁这实心眼儿也不至于如此难过?偏偏你连这个也不放心我,硬要越俎代庖;又偏偏我要抢你的恩qing,在小袁面前只拿你的笔迹写字,他识字少,不懂文风,却是认得那笔迹的——于是正好给你又反过来冒替我!” 所以这世上有一种话,就叫做“天道好还,报应不慡”。殷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凤致提笔以自己的身份劝告袁百胜勿以恩主为念,努力报效国家,并且顺便自责得一塌煳涂,说自己实在是国家之蠹害,黎民之祸星,不死不足以谢天下之罪,将军要以我为鑑,终身抱忠义之德,博得青史声誉,人间美名……殷螭直读得牙根都酸倒一片,然后大嘆:“也是,我一向在小袁面前装得最高尚,原来倒是可以高尚到底的,也算作一个善始善终!” 袁百胜安分出关之际,便也是殷螭向皇帝上了谢恩表,表示对朝廷开恩赦罪感激涕零之意,然而朝廷宽大为怀既往不咎,本人却委实做过勾结外敌卖国,导致国家险些颠覆、百姓死伤无数的罪恶勾当,愧对祖宗社稷,无颜再领食邑封地,接受子民供养,惟愿一死以谢天下。愿圣朝国泰民安,从此无灾无难万万年。 这套堂皇话殷螭自然懒得写,丢给了林凤致包办,却还要讽刺他两句:“我这回死,从始到终都是你包办的,连这几日我吃什么饮食你都要管,还不许我好酒好rou享受——你为什么却不肯索xing连我晚上都包办了,还要矫qing起来跟我分房睡,就是不让我碰?” 林凤致自那日来做特使秘密劝告,便宿在了他营中,袁军撤走,殷螭移住官舍,林凤致仍然陪他同住,替他安排一切事宜,身边却始终陪着好几名大内侍卫,仿佛在监视管束殷螭的同时,自己行动也受着严密的监视管束。所以殷螭只能嘴上跟他发泄几句,到底没法qiáng行爬上他chuáng,于是在谢罪自裁之前,一直颇有怨言,恨得咬牙切齿。 因为离了营地,宫中自然也遣人来服侍加监视,内侍中居然有殷螭的熟人,一见到他便扑通跪倒,抽抽噎噎哭个不止。殷螭认了半晌才想起来,诧道:“你是小六?你不是当年不肯陪我圈禁,找了大公公的门路留在干清宫了?”小六哭道:“小的该死,小的不该背弃主子,妄想留在宫中!这些年小的一直被发在永陵,蛮族来了才逃回京城……” 殷螭才知道永陵逃回的守陵内监宫女之中原来除了许氏之外,还有自己的旧属奴婢。这小六是自己在宫中做皇子时便一直服侍的小宫奴,后来却因为怕圈禁而抛主另寻他枝,不料落得个更凄凉的守陵下场,要依殷螭往常的脾气,懒得打骂,也必挖苦几句,不过这时人之将死,免不得要装个其言也善,摸摸他脑袋,温言道:“算了!主僕一场,你能知道来送我也算有良心。可惜我也没什么东西赏你,待我走了,这屋里我的常用物事便由你收拾了罢。”小六愈发号啕大哭,殷螭听了心烦,直接撵他滚出门去了。 到正式上谢恩表的那天,一早他便起身,由小六服侍着梳洗,端正衣冠,竟恍然又似当年那个顽劣王爷的光景。只是那时节,自己除了朝礼大仪,都是一身便袍跑入宫中跟皇兄厮混,难得正正经经去参拜他——如今镜中那青chun少年业已不在,而那温柔微笑,甚事都纵容着自己的兄长,更加是墓木已拱,连儿子都出落得快有自己高了。 他自圣驾回京便称病不肯见驾,能知道侄儿已经长到要有自己这般高,却是到了最后一日亲眼所见——遣人去上表文之后,又坐了一晌,便想去叫林凤致过来让自己看着践约。谁知才到官舍后院,便见到林凤致正恭敬向小亭中坐着的一人大礼叩拜,殷螭便施施然走过去,笑道:“想不到我死,还要圣驾亲自来送别!到底是来送我的,还是送——被我bi得一道饮药的你这位心爱先生?” 这日是六月十九,晨曦里半轮残月还印在天边,殷璠的脸色竟隐约苍白如月色,却又镇定异常,居然起身过来,向他屈膝拜倒,行了一个家礼,说道:“特来谢叔父之义。” 天子行礼,自有贴身内侍来扶,坐上设立的绣龙锦墩,殷螭也懒得回礼,大剌剌坐到小亭石桌边,林凤致携了酒壶过来亲自给他斟酒,用的是两个西洋玻璃杯,倒出酒液殷红如血,初晨曙光中闪着艷丽光芒。殷螭嘆道:“倒真象西洋葡萄酒,却不知滋味如何?”看着林凤致端起一杯酒来让自己,不免还要调戏他两句,说道:“你怎么这般不识趣,也穿了一身官服?明知道我最爱看你穿一身绿衣的模样——你要跟我同xué的,长长久久陪伴一世,可不能让我不顺眼。” 林凤致居然笑了笑,道:“行,等过去了再换上也不迟。”于是转头向跟在殷螭背后的小六jiāo代了几句,又举杯道:“古人道:‘此酒不可相劝。’争奈下官无法不劝酒,王爷勿辞。” 殷螭奇道:“你自己不先饮,让我怎么放心不被你骗?”林凤致道:“此酒饮下一刻才发作,王爷尚有余暇见我如约,只管放心。”殷螭恼道:“你什么都要占我上风,最后还这样。”这时索xing慡快行事,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丢下道:“好苦!你快喝,喝快点苦味也轻些。” 林凤致却置杯于桌,迴转身去,又向殷璠深深拜倒,说道:“臣罪该万死,从此辜负陛下。” 殷璠又自锦墩上站起身来,道了一句:“先生放心。”林凤致谢了龙恩,于是起身取杯来饮。殷璠忽然失口唤了一声:“先生!”林凤致手上微微一顿,酒杯仍向唇边送去,却听殷螭也叫了声:“小林!” 他只是一怔,殷螭已跄踉着扑过来,挥手便将他手中酒杯打落,啪的一响,玻璃杯砸落,青砖地上数十片晶莹碎屑迸飞,殷红的酒液直溅到两人衣裾上去。林凤致出其不意,不免啊了一声,殷螭只是对他苦笑,颤声道:“小林,别喝了,太苦……太难受……好象是真的要死了……” 他全身发冷,知觉都在渐渐消失,挣扎着说了这一句话,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便往前跌倒,被林凤致顺势一伸臂,揽在怀里。殷螭还想再看他一眼,可是眼前全是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胸口一阵阵闷痛,窒息的感觉使身体不住痉挛,颤抖却在慢慢平息,陷入长眠。 原来死的滋味,这么真实,这么难受! 殷螭最后意识消失的一瞬间,感觉到林凤致的手正轻轻抚过自己的颜面,替自己将努力想睁开的眼皮阖上,那手势竟温存得有如爱抚,送来的却是永恆的黑暗。忽然有几滴滚热的水珠溅上面颊,是林凤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毫无掩饰的为自己悲伤。 所以殷螭陷入死亡的睡梦之前,竟是一个既悲哀又欢喜的念头:“到底……能教他为我痛哭一场。” 可是殷螭不能再知道的是,林凤致的哭泣,并没有十分失态,只是静静抱着他,无言垂泪。良久良久,所抱持的这个身躯越来越沉重,重得他臂上吃力不住,便缓缓跪倒,声音平静的说了一句话:“请陛下准许,臣林凤致为靖王亲理后事。” 第166页 自从殷螭打落林凤致的酒杯起,殷璠只惊唿了一声,并未说话,这时也只是默然站立,脸色竟比林凤致更苍白几分。侍立背后的童进贤与一个太医已躬身过来,仔细察看殷螭qing况,半晌回报导:“皇上,靖王……果真业已气绝。”林凤致于是又禀了一句:“臣恳请陛下,允许替靖王亲理后事。” 他脸上泪痕清亮,神色却从容自如,殷璠只是凝视着他,过了好久,终于长长的嘆了一口气:“先生——原来先生,到底信不过朕?” 这仿佛是小皇帝第一次在先生面前以“朕”自称,然而这自称脱口而出,说毕了两人才均是微微一怔——原来到底不再是先生和学生,而是君王与臣子。 可是这样一句含着责备的话,岂非也带着一丝无奈与惆怅? 林凤致只是答了一句话:“臣正是信得过陛下。” 第107章 (end) 信任与不信任,或许是人际之间最为纠结的问题,也是最为复杂的qing感。然而信任固然出于诚挚,不信任也未必不能表示出qing深爱重——至少在殷螭打落林凤致酒杯的时候,心内满是对他安排的不信任,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使林凤致默默垂泪了很久,以至于后来的漫长岁月里,都不太想同殷螭重溯这段往事,争论其中得失是非。 但林凤致感于爱的时候往往不愿意反覆渲染,殷螭却是绝对不能含蓄沉默的xing格,所以日后提将起来,便要指天誓日的表白一下:“我不是信不过你,也不是傻到猜不出你意思,可是全怪你,将那药配得那么可怕,我还以为喝了真正的毒酒!你不事先提醒一下那种感觉,我怎么能不吓得认了真?再说就算不是真毒,那滋味也太难受了,只怕你禁受不住——我再想拖你垫背,也到底捨不得你受苦。” 其实林凤致从来没责怪他最后那一瞬的不信任,殷螭却要反过来感嘆一下自己不被信任:“你肯定是信不过我这话!我明知是假的还要bi你一道喝,你多半心里骂我胡闹;而安康那小鬼的心思,我其实也半点信不过,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安排后事的时候弄鬼,将我顺水推舟断送掉,qiáng留你下来?所以怎么看,都是你原来的计划最好,让你亲自办我的后事,这才稳妥安全。我也猜着了的,最后不许你同喝药酒,其实也就是个别无选择——三次了!三次这样的别无选择,我竟连个证据都没有,我实是不忍你死,却到底不能让你相信。” 他所谓的三次,前两次便是妖书案与兵谏,那两回殷螭都是格于形势,不能杀掉林凤致,因为“别无选择”,理所当然,于是也没有人相信他自己心内爱恨纠结的人天jiāo战——所以殷螭觉得,自己一腔qing意,始终无人能信。 尤其林凤致这样冷静理智的xing格,从来便不把事体寄托在一个虚无飘渺的“qing”字上面,这最后一刻的至qing爆发,或许他只当是事理必然,不用再被自己的胡搅蛮缠打乱步骤,使计划最后有可能出现险qing——多半他还松了一口气呢! 殷螭觉得这样哀怨颇是小家子气,可是又不能不耿耿于怀,絮叨不休。于是林凤致便望着他笑,眼神清澈如水:“不,其实我都信的,三次都信——不用什么证据,我心里相信。” 其实殷螭抱怨不被相信的时候,也不能十分信得过自己——他常常在想,如果那形势不曾到山穷水尽的绝地,又经小林暗示指出柳暗花明的前景,让我到底别无选择的话,我会不会乖乖的求取这个两全其美,用已经不可得的功名利禄,换取下半生的温柔爱恋? 殷螭生即富贵,养成贪懒,所以对钱财倒不是很上心,对功业也是没抱什么大志向,做皇帝也是想要无人约束、肆意胡闹的感觉,却并无正经担当,如果代价太大,自由被拘,那还不如不做的快活——话虽这么说,但是上位惯了的人,要以重新安排的庶民身份,在江南的乡村中过平凡的小日子而终老,想想都实在乏味,确实他也不会好端端的自愿做出这么高风亮节、为相爱捨弃一切的自我牺牲事。哪怕再自诩深qing厚意,都未必能够。 可是殷螭到底不曾抱怨林凤致使自己捨弃一切,相反却小心翼翼的,再喜欢没事算帐也绝口不提自己为他捨弃了这么多——因为在实质上,林凤致捨弃的也许更多。 林凤致离京之前,吴南龄便入了内阁为首辅,次年主持修国史实录,应老朋友之请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嘉平、永建、清和三朝中的相关林凤致的事迹,完全删削了去,一个字也不剩,以至于后代再修国朝史事的时候,林凤致的业绩已彻底湮灭无可寻觅。 殷螭对此颇有不解:“你不是一心想做个忠臣万古流芳?让人替你除了名字,后世有谁还能记得你,你这些年可不是白白忙活了一场?” 林凤致只是淡笑:“我这样的人,这样的结局,如何写得入国朝实录,分真正的忠臣义士一席之地,却不是玷污青史?” 殷螭从来瞧不起他要做忠臣的主张,但听他这么说却也觉得十分不忿:“你怎么样了?不过就是跟了我——你跟了我也不曾献媚图利,又不曾丢人现眼,有什么玷污不玷污的!” 但是说归说,殷螭也知道这样的关系,在世人眼里毕竟还是反常的,再怎么两qing相悦,当不得一个委身于人之ru名——林凤致到底还是清高的,既然不愿意向史书上文过饰非去撒谎,那么也只有索xing一笔抹净,就当自己从来不曾立过朝纲。 自幼读着圣贤书长大,谨遵先贤“平身治家安天下”七个字为志向的林凤致,为了挽回清誉、施展才华、倾覆反正、卫护国家,不惜捨命献身绝qing负爱也要坚持大业的林凤致,到最后却是自动削去一切存在于青史上的痕迹,甘愿落得个默默无名。这样的捨弃到底有多么深重,殷螭并不能了解,却也明白,这些所捨弃的东西,对于林凤致来说,是毕生所求,心血凝铸,属于他心目中十分十分要紧的。 所以殷螭觉得再不用计较谁吃亏谁欠负,大家扯平了在一起,长长久久的两相厮守,就是人间的最幸福,就这样平淡生活,才是美的。 到后来,有时殷螭也会拿林凤致开开玩笑,问他道:“我的永建朝实录,是你替我主持修撰的,却不知将来清和朝的实录,又由谁来写?万一吴南龄删削得不够gān净,又被以后的史官翻腾出来,却又没找到什么好话,你岂非流芳百世不成,却要落得个——” 林凤致无所谓的笑:“‘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当遗臭万年。’——无非这样一句话,你何必撩拨人!到那时候,我们尸骨都已经化灰成尘,左右是不得知了,我还挂念作甚?” 他们的话倒真没说错,清和这一朝结束的时候,首尾一共四十八年,殷璠在先生离朝之后,又做了近四十年的皇帝,乃是国朝在位最久的君王,身后被谥为“昭宗英皇帝”,乃是公认的聪明英明之君。他在位之时力挽狂澜救国难,主持大政护一统,又有改军制、变税法、增科第等种种善政,不愧青史上誉为“国朝二百年来中兴主”。 吴南龄亦是中兴名臣之一,却极懂得急流勇退,为相三年,便即告归,德名一直远播不衰,其次子、三子,以及数个孙儿,都成为高品大员,累代簪缨。吴南龄最钟爱的长子吴筠却科举不利,屡次落第,后来其弟吴笈任礼部侍郎时,他因力主科第增目未遂,于国丧日率众生员哭文庙,酿成着名“哭庙之案”,被判流放云岭之南,国朝科举后来却也由此改制,增加了算术、天文等目。吴筠在云南数年,后得国朝大赦放还,亦不再求取功名。流放期间其妻林氏与丈夫两地鸿雁传书,诗词酬答不绝,结集取李清照“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之意,总名《两处集》,夫妇双双入了《文苑传》,蔚为一代之奇观。 徐照为官数年,即嫌高位事务烦多,不便潜心钻研格物之学,上疏辞了尚书之职,专心学问。其子徐翰由兵部转入工部,仍然主管火药,亦独自设计诸多新式火器,最后在一次研制之中,不慎火药失事,受伤而亡,临终自请葬在香河郊外,离后党刘氏墓园相去不过百步。吴筠回京后成为一代名士,常常也与诗社文友们踏青出游,士子们哀悼一下谏父戕生的才子刘楝之后,也便顺路去徐翰墓上奠一杯酒。文人辞藻,平白添出许多凄艷描绘,以至数百年后墓地全部湮灭无迹,当地尚自流传着“徐刘墓”的传说。而徐刘二人,已各自附于其父在《名臣传》的本传之下,相隔亦是薄薄数页,终自相近不相接。 到得清和这一朝结束,结撰《昭宗实录》的时候,写入史书的名臣,文有吴南龄、徐照等,武有刘秉忠、高子钊、袁杰等,就连俞汝成、孙万年也归入仁宗朝的《乱臣传》。惟独林凤致的名字无从寻觅,只有《佞幸传》中有一语提及:“或云同时有虞山林氏,亦谋以色乱政,卒不果,市人谣曰:‘倾国倾城双木子。’者是也。里巷稗谈,未可为据,不录。” 第167页 这捕风捉影的恶评还不是只有这一桩,另外还有更离奇的谣传——太后刘后薨于清和三十四年,谥为“孝慈昭宪钦仁端肃弼天祚圣皇太后”,史官亦誉其保育幼主、誓守京师之绩。然而刘后薨时,遗命不与仁宗合葬,却葬于永陵之东北角,号为回望京城,不忍弃此捨命相护之地。这般葬制甚是奇怪,史书上解释得颇为正大,民间后来却流传出另一种风言风语,称太后其实年轻时与某重臣有私,以此愧对丈夫,不敢合葬一室。 这样的谣言,若教殷螭听见,自然要大唿不实:“她明明是害死了安宁,心中有愧,这才不愿意同皇兄与王贵嫔合葬,也算自我惩罚!如何能把我这头的帐,算到她头上去?我怎么又吃了一回亏,戴了流言中的绿头巾?岂有此理!” 好在他们那时候已经无处听闻这些无根之谈,而后代无聊的研究者们,却颇yu从史传中扒出一些杂事秘辛。可惜林凤致的史料删削得一字不剩,连他的着作《虞山先生集》,也在清和朝由皇帝亲自下旨禁毁了,虽然每朝每代禁书总不可能禁毁gān净,自朝鲜亦尚有流传回来的,但因为公私书目均无记载,集中所录奏章谏议又显示出此人是个骨鲠之臣,与《佞幸传》的寥寥数语相去甚远,学者研究之下,认为此虞山非彼林氏,多半是书商故意拿同名书籍来割裂作伪,并无价值。 《虞山先生集》的伪书名声得到洗刷,却在近代清和帝长陵科学考察之际,发现这位昭宗皇帝陪葬的书籍之中,竟有一册裹以huáng绫、隔了数百年尚自大部分完好的《虞山先生集》,与朝鲜发现的古籍比勘,全无差异,并且huáng绫之内,还端正放着装订好的一册奏章原件,都是文集所未载,而风格又相似,虽然奏章纸张受湿毁损得比较厉害,到底能够看见该臣子的署名为“臣林凤致谨呈”,于是这个林凤致究竟是不是“倾国双木子”,一度成为学者们好奇钻研的对象。 同年江苏省常熟县虞山镇土地改造,据说挖出一块墓葬石碑,毁损甚重,却有部分字迹可辩。当地是着名考据大家之乡,于是一位擅长考据的学者,自该朝史传《废帝本纪》中钩沉索隐,同时参照长陵出土文献,以及当地林氏家谱,忽一日豁然大悟,着就《虞山林氏“倾国”考》一文,提出许多耸人听闻之观点。然而不幸的是旋即遭到文化界一场抨击,着者被打为“颂扬封建剥削阶级的变态‘爱qing’、治学不严谨,譁众取宠”,学刊拒稿,手稿散失,从此这段故事又復尘埋。 于是乎,笔者既无前辈考证可据,亦无学界勘误之能,只得姑妄言之,撰此稗史一部,幸读者亦姑妄听之,无可较真! 不过后人的纷扰,当事人却是无法预知的,所以林凤致离朝的时候,还是带着非常轻快的心qing,上疏告退,挂冠而去。那个时候离靖王安葬已过了两个月,朝中拜相大局渐定,大臣各派系因争首辅之位而互相攻讦的劲头也减弱许多,林凤致这时辞朝,倒算得一个知机而退,还能博得天子赐酒送别,以冠带身份,浩浩dàngdàng领着新雇家僕与朝中赏赐舟车南下。 林凤致素来不喜欢太热闹,回乡更无需招摇,所以出京城不远,便即打发家僕登舟,自己和管家陆路先行。到临清码头换船,又吩咐从常熟北上来接自己的管家自行回去,好生照料庄园:“我未必定回,或一年或两年,甚或一辈子,总之要享山水清游之乐。庄田出息,你善加照管,我的生计,自会定期派人取款项敷用,以我印章为记。” 他沿运河而下仍是骑马,一路行到扬州,这才改换乘舟,雇了一条可以住家的乌篷船,商议好一路去苏州,船夫选了个有些耳聋的老成人,比划着名跟他吩咐:“到金陵多泊几日,要与个朋友同走。”船夫自然无不应允。 林凤致一路驿行都不打官衔牌,到船上却挂了盏“林”字的碧纱灯笼,下船这日是九月十三,不日便到了瓜洲古渡,移船靠岸泊下,天际皓月已是满弦的圆。泊船不用掌舵,船夫倒入小舱就鼾鼾睡去了,林凤致一时却睡不着,收拾了睡铺,在小桌上摆开江头新买的菱芡瓜果,独自斟酒来饮。 才斟满两杯酒,便听见小舱窗扇外被拍得啪啪作响,有人嚷道:“再不打开,我踹了。”林凤致好气又好笑,起身过去开了窗,道:“左邻右舍都有船,你也不怕打扰人家清梦?” 殷螭笑道:“正是有人才跟你闹,你怕丢脸就老实一点,别惹我嚷破了。”林凤致但见他坐在岸沿石栏上,伸手抵着船窗,弯腰向自己笑着,月光当头洒落,江面上银光闪耀,反she得他眼神也是亮晶晶的。林凤致问道:“我不是安排你暂时在南京,等我回来找你同走?”殷螭道:“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我从七月等你等到九月,再不亲自来逮你,谁知道你几时会回!我都疑心你又要撇我一辈子——这回逮着了,别想滑脱,乖乖上我的手罢。” 林凤致只是笑,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还是胡闹,什么人也不带就独自出来,也不怕出事。”殷螭恨恨的道:“你还有良心管我?当初我只道你守我醒来,好歹也要跟我一道出京,结果你哄了我先走,自己还留在京里拖延!我在南京淡出鸟来,你怎么不顾念?多做几天官,难道多拿几份朝请俸养不成?”林凤致忍笑道:“真不愧在南京市井呆了几个月,说粗口和生意经都长进起来!我在朝中又不是故意拖延,总得有事善后,办妥了才好走。” 殷螭赶忙问道:“是不是去找姓孙的和他家那两个小子?我可跟你说,就算找到,不许你没事收养,我不喜欢替人养儿子。”林凤致道:“没有收养,我派人送他们母子去孙兄老家了——传闻孙松遐实则未死,或者不日一家团圆,也未可知。”殷螭松口气道:“那才好!他们团圆他们的,我们团圆我们的,从此谁的闲事也不管,谁也不相gān。” 林凤致仍然笑,殷螭瞪着他道:“你这回敢再跟我拿乔!一个人喝酒,都摆一对杯盏,可不是等着我?你肯定猜着我要提前来找你。”林凤致道:“我顺手罢了——你不进来?半夜河岸上喝秋风,有什么趣?” 殷螭却不接他的邀请,自己退后站起身来,道:“我这回没那么容易听你的!我跟你讲,你在南京买给我的宅院田地,我统统卖掉了;替我挑选的随从,我也打发走了,只留了一个小六——他哭天抢地,说一个内官独个儿过不得生活,我只好留他服侍——总之一句话,你安排的我都不要,我可不爱在南京做富家翁,跟你还要隔两地,两处宅院两头聚。”林凤致道:“那你要怎地?”殷螭得意道:“我拿了卖宅院的银款,又没什么牵累,到哪儿不是快活!从前闷在宫里,不出京城。后来倒是出来了,却不是去南疆打仗,就是跟朝鲜捣乱,国朝大好河山,我居然也没玩过几处,这可不行,有生之年必得找补回来——你呢?” 林凤致一笑道:“巧得很,我也正打发了管家回去照管家业,我孤身一人无事可做,不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日后游览倦了,也可以寻个安静的小山村住下,免得地方上官员来往,应接不暇。”殷螭喜道:“难得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你还等什么?赶紧出来跟我走——” 他忽然想起来,俯身扶上石栏,笑道:“还记得去年四月,我跑到你家去劫你出来,在野外做过事后跟你说的话么?那时候是我不好,偏要欺负你,耽误我们到如今。可是你也乖觉,就能猜着我不诚心,连个小当都不肯上——我如今再同你说一回,你答应了罢。”他深深吸一口气,笑容微敛,正正经经的道:“这回是真的:小林,我来带你走,我们làng迹天涯,双宿双飞去,好不好?” 林凤致也扶着窗栏,凝神看着他,良久忽然一笑,很gān脆的说了一句:“不好!” 殷螭吃惊道:“为什么?这时候还怕我骗你?我怎么可能不真!”林凤致道:“我又怎么会说你不真——可是,我又为什么要跟你走?你身无长技,置些田产还嫌碍事,来个统统卖净;我好歹也是致仕官员,清白乡绅,为什么要跟你去游手好闲,坐吃山空?” 他脸上带着笑容,说的似认真似取笑,殷螭琢磨一晌,恼道:“你还敢嫌我没产业?我一份大产业都被你害得没了——你好意思不跟我走!”林凤致笑道:“叫我跟你,免提。要跟也是你跟我,大家还不至于饿死。” 殷螭气得跳过栏杆这面来,拍着他船窗道:“好风凉话!我饿过你么?你跟我还是我跟你,其实不是一样,就偏要讨个口头便宜!”林凤致道:“既是一样,你又闹什么意气?夜凉了,露水大得很,要进来就跳进来罢,不然我关窗歇息了。” 第168页 他一面笑,一面作势关窗,殷螭赶忙叫声:“且慢!”撑住他窗扇不让合拢,同时抱怨道:“到这份上还不忘拿乔——明明一心想着跟我,连chuáng都铺好了等我,却非要口头占我上风,好玩么?”眼见林凤致笑着退后半步,窗边留出空当好让自己跳入,于是索xing反手一撑栏杆,纵身跃入舱内,笑骂:“好,就让你讨口头便宜,反正实惠便宜是我的!有本事你把chuáng上位置换过来,再跟我争这个谁跟了谁。” 他这一落舱力道颇重,登时整艘乌篷船震了一震,跟着船下水面也大大振dàng了一下,一圈圈涟漪向外扩开,直dàng得江中月影也化作支离破碎的银片。待得月影重聚成丸,舱间的窗户也已阖起,笑语渐低,声息渐微,忽然窗格间she出的灯光熄灭了,小舱内登时沉在一片黑暗中,照上窗纸的月光却更呈出一片澄澈的白色。船身仿佛又在微微震颤着,舷侧江面上的圆月也重新被dàng漾着的水波割裂成片。 然而天心里,还是那一轮灿烂团圞的月。玉宇琼楼,或是不胜高寒,又何似人间共婵娟?到底博得年年此夜,人月同圆。 -------------倾国第三部 终-------------------- -------------全文完---------------- 第108章 番外之买书记 所谓“南人乘舟,北人骑马”,并非是说南方行不得马。实则国朝驿路四通八达,即使在湖泊密布的东南沿海诸省,官道上车马驰走也是极其便利的事,且比水路快捷得多。之所以百姓还是常常选择乘舟,那就是图舟行可以多载物、免投宿等等好处了。因此当时日不紧、行李颇多的时候,杭州新开张的归鹤堂书肆肆主孙万年,也只好忍受船行缓慢。沿运河而上,到南直隶境内足足花费了半个多月时光,直将他这个武将出身的豪慡汉子憋得发闷。路过苏州,便喝停船:“要去常熟看一位朋友,伙计们守船,待我回来!”。 然而这位朋友的住处,却不是官面上的赐第,又要七拐八弯摸入最僻远的山村里,仗着有指引的书信才总算觅到那所小宅院。村居简朴,连守门的家人也无。孙万年敲门不应,径直推开柴扉走入院内,却噼头撞上来里面抱头窜出的一人,直叫:“别打了,我先开门!”后面跟着那人手中戒尺兀自挥舞,怒道:“非得教我忍无可忍——这回别想躲掉一顿好打!”。 家反宅乱的时候来拜访,显然做客人的很没眼色,可是业已踏入门来,却又不好退回去,孙万年只好扯淡地笑:“鸣岐,几年不见,你这是做先生管学生,还是扮婆娘打汉子?” 所以说孙万年的xing子,在慡直之外,还是有几分促狭的。这一句话让林凤致尴尬停手,殷螭捧腹大笑,于是宾主见礼,让入书房去坐。 书房里颇有点小小láng藉,尤其是书案上笔砚乱丢,墨汁洒了一桌,显然便是从这里开始闹将起来的。孙万年其实不像吴南龄那么喜欢做老好人爱劝架,不过当这qing势不免也要问个缘故好做拦停。林凤致余怒未息,指着案头书籍愤然道:“侮ru前贤,bào殄天物!一册宋版的《河岳英灵集》,竟被他在页背画了chun宫!”殷螭cha嘴补充:“还是龙阳秘戏图——别打我!我画的也不赖,反正页背空白着,画个全相补白也无所谓,发什么火?”。 孙万年既是林凤致之友,又新做了书肆老闆,不免要拉偏架,首先摇头惋惜:“非但是宋版,还是蝴蝶装,可不是容易得到的——这般糟蹋好东西,打死他也不冤。”一面说一面拿起林凤致心疼的宝贝书册来翻。原来所谓“蝴蝶装”,乃是宋初流行的书籍装帙方式,与后代线装正好相反——那时印刷书籍,不是印刷纸之正反两面,而是在一张纸上印两个页面,从中对摺成正反面,称为“一叶”。一叶等于两页,叠起多叶,装订成册。线装装订在纸叶摺叠的开口处,而蝴蝶装却装订在纸叶的摺叠处。这种书籍打开之后每一叶纸散开有如蝶翼,便称之为蝴蝶装。因为摺叠开口在外,每翻一面过去都隔着纸背两页空白,又恰好如殷螭所言,是绘画的好地方。 林凤致也是气昏了头,直接将这种丢人事都说了,并且还让孙万年去翻了书。忽然醒悟,不由得红了脸,赶忙又夺回来掩了书册。孙万年已看见一张绘画,笑着贊了句:“不错!竟有陈老莲笔法。”这是南方最负盛名的版画家,殷螭听了当然异常得意,一时连对孙万年的宿怨也不计较了,赶忙夸口几句:“正是,我须也是练过的!成天就会嫌我不学无术,我哪里没见识?就是世面,只怕也比你见得多——宋版又有什么了不得?当年我在上书房,什么唐人的经折装、龙鳞装、旋风装……也不过当玩意儿看!”。 他卖弄见识的话只遭这两名出身翰林院的士人一起鄙夷,并且纠正了一下:“龙鳞装就是旋风装,是以一张长纸为底,按次粘裱书页,展开如鳞片排布,捲起如旋风环轴——明明是一件东西,却拆开来说,可见一知半解!”。 不过殷螭却是不在乎被人鄙夷的,因为他从来不自卑,于是自信也无可摧破——所以听了纠正,只是无所谓地哂笑。有这么一打岔,林凤致对宋版书被污损毁坏的痛心疾首总算沖淡了,也不能定要捉住殷螭拿戒尺揍他一顿,只好笑一笑全部揭过。所以孙万年因为来得正好,颇为难得地受到两人的一致欢迎招待。 村居的招待,当然只有乡物为馔。由所雇的左近农家夫妇整治了待客菜餚,跟随服侍殷螭的内官小六到桂花树底下刨出了藏酒,林凤致也下厨烧了两道菜。原来殷螭虽然村居,还是养就纨绔习xing,嫌农妇做饭不好吃,每日定要林凤致亲手来烧。好在林凤致闲居无事,也尽量纵容着他,连荷叶蒸ji端上来,都洗gān净了手剔骨撕rou布到他碗里,殷螭只管拿了蟹八件慢慢剔螃蟹huáng吃——所谓旁人代劳不得的美食,剔螃蟹和磕瓜子是也,只有自己剥着吃才能香甜,经别人之手剥出rou来,就满不是味道了。殷螭旁的不jing,养尊处优的派头倒是有机会就丢不掉的。 林凤致习惯了这样相处,倒无所谓;孙万年看在眼里,却觉得殷螭挨揍委实不冤——这般优待着他,还胡作非为糟蹋古籍,不时时教训还了得?。 孙万年暗自腹诽着的时候,殷螭也满是不慡的。席间林凤致和孙万年在jiāo流藏书购书的心得,他只能旁听,偶尔cha嘴问孙万年:“你还是钦犯,怎么不安分呆在老家,要跑去杭州开书肆?”孙万年早与林凤致书信往来谈过近况,这时只好再解释一遍:“反正官面上早勾销了我的犯由,南方我也从未来过,没有相识——老家生计寥落,为了拙妇和两个犬子,也只得趁手讨生活。”林凤致便笑道:“松遐兄弃武从文,復由翰林官而至大将军,已是人间一奇。刻下改儒而商,效陶朱之事,可不也是快意生涯!”殷螭于是嘀咕:“那我早些时说过,我去南京画chun宫发卖,保管赚钱,你怎么便死活不肯,一定要呆在小村里无聊?”这个主意不免又遭席间两人鄙视了一回,连送酒过来的小六都小声批点了一下主子:“好丢份!”。 不过孙万年和林凤致接下来商议的话,倒使殷螭兴头起来。原来孙万年这回就是到南京书坊贩卖书籍,因为林凤致到底心疼着得来不易的宋版书,孙万年便劝解他索xing再去挑选:“即将秋试,正是贡院一带摆书摊的时候,不妨一道去赶赶热闹?我新认识了三山街几位书坊主,坊中也有绝好的影宋本。听说南京臧博士新刻的《妙选唐人诗》也在出售,还有李卓吾评点、陈老莲绣像的《水浒忠义全传》……不去可惜了!”。 林凤致chun天刚和殷螭去游过山yin回来,其实有点怕出门。正在犹豫,殷螭已经大力撺掇,只怕他不去:“就是,去一趟买书罢!免得你总念叨劳什子宋版蝴蝶装——其实不怪我,你爱不释手过了份,还整日价对着那小鬼的名字,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林凤致不免低声骂了他一句龌龊,孙万年想了一想,才想起《河岳英灵集》乃是唐人殷璠所编,正与今上同名,也不免咋舌了一下。好在他本人也是叛逆身份,对于这个不敬圣上之罪也看得不重,闲话间便带过了。 他们敲定三日后起行。孙万年在林家留宿两日,第三日先赶回苏州去指挥船上伙计,到晚才见殷林二人施施然而来。孙万年的船中书籍搬了一半到苏州相熟的书肆借卖,舱中宽敞了,于是热qing邀请两人同船前往。林凤致看看殷螭,殷螭赶忙拿手势威胁他:“我要在船上跟你睡的,隔舱有人怎么方便做事?”林凤致便推辞了:“不劳,我们也雇了船,一道上南京便是。” 苏州上南京,水路其实方便。趁着西南风盛,扯起帆十来日便到镇江,由运河转入长江,又溯秦淮河而入南京码头。正值九月乡试,举子云集,书肆开张,贡院前临时书篷扯得遮天蔽日。孙万年占到地方,将书籍满chuáng排开,jiāo给手下伶俐的伙计守摊发卖,自己则奉陪林凤致与殷螭来逛书肆,顺便也瞅瞅杭州短缺的书籍好贩回去。 第169页 林凤致对贡院前新刻的书籍兴致不高,一心想着至少寻觅影宋刻本回去。所谓“影宋”,也就是採用薄纸覆上原来宋刻本,一笔一划影摹写样,上版刻成。这种版刻方式能不失宋本原样,珍贵度逊于宋本,校雠价值却不差什么。这样的版本要去三山街的老书坊淘,殷螭便抵死不去:“三山街有什么好玩!还是这边有趣,书摊也多,举子也多——南方人就是标緻,你看一个个小书生唇红齿白,不买书看人也好,谁要去老街看古董货!”。 林凤致跟他过日子久了,也不摆矜持的架子,要跟他呷一口醋取笑:“那也成,你逛这里,我们去逛三山街,只不要回头你被人搭将走了——”殷螭笑道:“要勾搭也是我搭来别人,谁有能耐搭走我?”林凤致道:“那可不一定。告诉你罢,留都这边的堂子叫做南院,里面好色相,好弹唱,好服侍,正集中在秦淮河一带。你要是被搭了进去,只管请便——就是晚上别再回船。”殷螭恼道:“说的好像你逛过,恁地门儿清!”。 所以殷螭抱怨着,到底还是跟随他二人去三山街逛了。这里是书坊书肆的集中地,满街书铺鳞次栉比,油墨清香扑鼻而来。有的店铺将店面铺板全卸,大排着书籍到街面上发卖;有的书坊却扇门半开,一股幽深之状。孙万年带一个小伙计去总批书籍,殷螭便跟林凤致一道。偏偏林凤致只选门户深邃的书坊进去,喋喋不休跟人讲版本,殷螭又觉得不耐烦,跟他说要自己去逛。林凤致才答应一声,他已带着小六直跑出去了,林凤致便不理他,只跟坊主讲论书籍品相与价格。 待他讲毕了价,心满意足挟一函jing刻的影宋《王荆公集》出门,正yu往下一家去,小六却跑了回来跟林凤致回报:“主子在那边请老爷过去。”。 所谓过去,也就是到街角一家书肆去。而殷螭请林凤致的理由,异常之简单,指着一堆挑好的书籍,直接两个字:“付帐!”。 林凤致先是一个纳闷:“小六不是替你带着荷包?”殷螭理直气壮道:“那是我的零用,大头都在你身上,不找你找谁?何况家里的银子,本来也全是我的款项,偏被你说要保管,保管了就不肯还给我!十二两七钱三分银子,赶快给我付了罢。”。 其实他所谓的那笔款项,无非是他当初将林凤致给他置好的田产宅院全部卖掉所得。基于他太有败家子的特xing,林凤致跟他在一起之后,便将那笔钱要来保管着。殷螭反正是个从来没愁过钱财的,倒不在意。只是他不理财,便想当然觉得,自从林凤致拿走钱之后,两人生活每一笔开支,都是这笔款项里拿出来的。原来殷螭心里的帐目,只看见支出,却不计算减损,于是永远理直气壮,觉得全是自己养着林凤致,当之无愧是一家之主…… 可是实际上他那笔款项虽然不是小数目,两三年里购房买地,游山玩水,早就消耗了一个gān净。林凤致帐目上的银钱,已经是自家在虞山的庄园出息了——不过林凤致的好处是在别的事上可以肆意刻薄他,钱财上绝对不刻薄。两人在一起,计较谁养着谁,简直毫无意义。所以也就一直不加提醒,由得殷螭沾沾自喜觉得小家的财产全是他的。 因此殷螭一理直气壮来要钱,林凤致也只得掏自己腰包,但书生习xing还在,忍不住先翻了翻殷螭选购的书籍。一翻之下,登时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扯过殷螭,压低声音怒道:“你怎么尽买这些……”殷螭得意道:“都是jing刻全相,妙选龙阳chun意图一百八式,还是五色套印,你看这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南人风流,果是不错,京师的书坊,就少见这么新奇别样的chun宫。” 林凤致只觉得丢人现眼到了家,咬牙道:“这种书……你也好意思堂而皇之地买。”殷螭道:“他堂而皇之地卖,我不能堂而皇之地买?正经也别正经到这种地方——”他凑过去跟林凤致咬耳朵道:“别拿乔,买了罢。好多花样我都没见识过,回去跟你一一试,我们就有事gān了。” 他当街就开始恬不知耻,虽然是小声耳语,也羞得林凤致简直想拂袖而去,宣称与这下流胚子素不相识。可是殷螭是个不害臊的,这种时候不闹为上,一闹就要丢脸,不如赶紧闷声将银子掏出来上柜结帐。连找头也不要了,直接掉头就走。殷螭笑嘻嘻让小六卷了包跟着,同到街面上,遇见孙万年订购了唐诗选集出来。三人再逛一阵,一起回下处。 他们两家船挨在一处停泊,第二天一早相约好了去岸上绿杨chun吃早茶。孙万年忙了大半夜的清点,早晨有点睏倦,揉着睡眼跟林凤致打招唿:“鸣岐,昨夜忙什么了?我歇下的时候看见你们也没熄灯,难不成一夜没睡?”林凤致登时尴尬,狠狠剜了殷螭一眼,殷螭偏要涎脸说明之:“睡了,睡了!只不过看书看久了些,后来就忘了熄灯。”孙万年到底是个粗豪人物,听了只哦了一声,便不再问。殷螭跟林凤致悄语道:“我说他听不见罢?你偏要担心成那样,死活忍住不肯叫,害得我也不慡快,白跟你试了两套。”林凤致实在赧颜,闷声道:“下次不许胡闹了,我也不上你的当了。”殷螭笑着凑过来,问道:“怎么,还腰酸?我跟你揉揉就好。”林凤致赶忙躲闪,殷螭又道:“别恼了,上岸我给你点个枸杞蒸羊腰,补补就是。”孙万年走在前面,耳里刮过这话,于是回头接了一句:“绿杨chun是淮扬茶点,最好的是蟹huáng汤包、翡翠小笼、长鱼汤面、大煮gān丝。江南早茶,哪有羊腰子这种油腻腥膻东西!”。 殷螭不禁恨得牙齿痒痒,心想你跟我们碍眼不够,还来cha话?我是什么样人,岂能没见过世面,无非跟小林打qing骂俏而已,偏生有这么个活蜡烛败兴!。 他这么想着,等到终于乡试期毕,书肆纷纷收摊,孙万年还要留在南京与几个相熟的书坊理帐,林凤致到底怕南京熟人太多,便先告辞回去。殷螭终于摆脱了碍眼的活蜡烛,快活得简直要在船头哼小调,又央求林凤致唱大曲给他听。林凤致毫不通融地拒绝:“你还嫌一路丢人不够?要唱回家去唱,路上别这么难看。”殷螭抱怨道:“我也不过多买了几套chun宫,几部艷qing话本,也不是什么丢人事。还替你觅了套什么饾版拱花的《十竹斋笺谱》,你不是也喜欢得紧?”。 林凤致的确对殷螭觅来送给自己的《十竹斋笺谱》十分喜爱。饾版乃是多色套印,拱花却是使用凹凸版式嵌合,使纸面花样拱起,显得层次分明,雕刻jing细,色泽妍丽。这种版画刻法是金陵胡氏书堂新研制出来的,林凤致只爱买古籍,殷螭却喜欢看时兴的绣像全相话本,套印版画色彩鲜艷尤其投其所好。林凤致腹诽他品位低俗,却不得不承认,他挑最新兴的玩意时,倒也颇有几分眼光。 他们归乡时秋霖成阵,只能对坐舱中各翻各的书。江上行船往来,舟人嘲歌不绝,唱的却是吴中山歌: “思量同你好得场騃!弗用媒人弗用财。丝网捉鱼尽在眼上起,千丈绫罗梭里来。” 殷螭听不懂吴语,却喜欢这绵软的调子,问了林凤致歌词是什么,便又缠他唱给自己听。林凤致道:“挨光的歌,我是不唱。”挨光即俗语调qing之意,殷螭听了更起劲:“我们不是已经挨上光了,唱唱何妨?这么大雨,也不能天天腻歪在chuáng上,无聊的时候总得有个消遣。”林凤致吃缠不过,于是正色唱了一支元人马致远的《蟾宫曲》给他听: “东篱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个池塘,醒时鱼笛,醉后渔歌。严子陵他应笑我,孟光台我待学他。笑我如何?到大江湖,也避风波!” 已到九月下旬,雨中清寒,两人都加了袷衣。殷螭还是不改喜爱时兴服饰的旧习xing,在南京也不忘新订做了一件妆花锦半臂,皎月白晕云纹,领口滚以宝蓝倭缎,颇是粲目。林凤致不像他好招摇,仍是寻常竹布长衫,为了跟他配色协调,选了件浅天蓝色的,繫着羊脂玉白的鸾带。船窗半开,擦肩而过的行舟看不清舱中两人面目,只见衣色调和,人物出众,南人最好品藻,见之多有喝彩称赞。殷螭觉得众人都公认自己二人是一对,颇是自得。 但是这么一炫耀,便惹了眼。因为雨多帆重,归去的船行驶不快,到晚才冒雨在龙潭地面的一处渡口泊下。这个渡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乃是乡间野渡,舟子是惯行路的,不免小声提醒:“这所在不甚便当,客官夜里小心。”林凤致有些托大,道:“南直隶地方,离留都还不到百里,哪有不法之徒!”殷螭笑道:“没事!哪有兇徒敢来抢你?先过我这一关。” 结果他们都是盐酱口,说什么就来什么——到了中夜,小雨兀自淅沥不绝,岸上已掩来一批明火执仗的qiáng徒,直扑停泊的船只而来,cao着切口大叫肥羊乖乖听命,献财不杀! 第170页 这处野渡与林凤致的僱船一道泊着的还有一艘盐舡、两家客船,客商们从睡梦中惊醒,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偏偏qiáng盗还专门盯上了几艘船中最小的僱船,直接过来砍上船篷,吓得船夫立即在后舱窜下江去偷偷赴水走了。小六到底是宫中出身,也算见过大世面的,还能qiáng撑着跟外面回话:“我们就是普通客人,出门在外,没什么大财!”外面乱闹闹粗口ru骂,有人喝道:“穿恁地华贵,敢说没钱!没钱就带那兔崽子走,家里送银子来赎!” 殷林二人正在舱中忙忙穿上衣服,殷螭闻言大怒,道:“真是没王法了,抢劫不算,还要绑架?定是打你主意!”林凤致忍笑,小声道:“是来绑你的,不是我——我又不曾穿得华贵。”殷螭立即气了个倒仰,心道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被骂“兔崽子”——何况跟小林在一起,居然这三个字不是骂他而是骂我,简直是颠倒得无以復加,岂有此理! 可是他还没去跟这帮没眼色的qiáng盗理论,对方已经砍破舱门要冲进来。林凤致心想匪徒只是求财,未必想要杀人,这里到底是留都辖下,盗案报上,缉捕常有迁延,但若出了人命,地方官府责任大了,岂非就要穷究?所以这种时候,破财免灾才是古训,于是倒也从容,指着舱角行李道:“我们行李均在这里,无非书籍衣物,银钱只管取去。舱内狭窄,各位就免入了罢。” 他们因为在舱中看书的缘故,所买书籍也没有綑扎,东一函西一套散放着,而这趟买书实际上将携带的银钱也用到了差不多。qiáng盗何等眼光,略扫一眼便看穿了这只肥羊其实只是表面光鲜,不免入舱来搜索时骂骂咧咧,便要实行绑票,将林凤致直接拉出舱去扣押——原来他们二人匆忙间也只穿了中单,没穿外衣,qiáng盗当然分不出哪个是白天穿华服的主儿,林凤致既出头说话,又生得标緻,看起来像是卖弄富贵的拥产缙绅,不免认他是个大好rou票。 这qiáng盗才yu动手,殷螭已一把将林凤致拉到身后,笑道:“他须不是家主,我才是!不是说来绑我的么?不用拉扯,我跟你走。”笼手在袖,洒然走向舱门。外面火把闪耀,透过砍破的船篷照得清楚,船头接应的另一名qiáng徒便喝道:“伸手出来!袖子里藏什么物事?”殷螭应道:“是全部家当——出舱我拿出来看,看清楚。” 船舱内其实狭窄,两个人还正好,三个人便显得转身不便。他主动要出去,那搜查的qiáng盗只好退步向外。林凤致不禁皱眉,yu待相拦,那qiáng盗已退出舱门。殷螭便是一抬手,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船舱内外之人耳中都聋了一聋。舱门口qiáng徒胸口炸开一蓬血花,大叫一声直接向外摔出,扑通一响,跌入江中。 这一下连正在其他船只抢劫的歹徒也勐吃一惊,纷纷停手喝问。殷螭动作极快,迅速重填了火药,抢过去又向舱外持火把的qiáng徒放了一枪。但隔了些距离,那人见到同伴被击毙又有些防备,身子一缩,这一枪便打偏了,只击中他肩头。也是疼得大叫一声跌出去,这回却是跌在江边浅滩之间。殷螭将半扇破舱门掩了,在门后喝道:“都滚蛋!再想找死就过来!”。 这时军中使用火枪已是常例,但民间管制严格,连猎户鸟枪都要报备,这些散盗哪里用得上火器,更匡论见识过殷螭手中从当今火器名家徐翰那儿得来最新式小巧的“掌中雷”手铳?顷刻间同伴一死一伤,其余众盗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招,惊骇疑惧,不由纷纷后撤。便在此时,岸上已传来敲锣之声,原来地方上巡查的乡勇到底到了。 qiáng徒敢在留都地方抢劫,当然是早看好退路的,一听锣声,登时作鸟雀散。官府的惯例就是来得总比盗贼动手晚,比平民脱身迟——林凤致正在小声抱怨殷螭:“你也知道船家去报案了,还杀人做什么?须不是你从前杀人不偿命的好时候!”殷螭道:“护着你都不好?再说这玩意是你送我的,我还没使过,平日你又不许我拿去打野shou!”林凤致方yu训斥他将人命当儿戏,岸上乡勇已到,只抓住了一死一伤两名qiáng盗,却趾高气昂大大追究起人命案来。于是几艘泊船一起被扣留,等待天明仵作来验尸。 所以殷螭觉得英雄无比的勇杀qiáng盗行为,对于各船来说实在是件天大麻烦。龙潭只是个小镇,命案发生,镇上不能做主,火速报了句容县。知县倒不懒惰,亲自坐着官轿来跟仵作一道看尸。各船拎出为首的人去向县太爷说明夜来遇盗之事,知县听了,鬍子一chui,瞪目道:“清平世界,朗朗干坤,我句容县地方哪有盗贼!分明是尔等凶xing大发,当道杀人,还敢抵赖!叫动手的那船过来!” 林凤致于是和殷螭过去,他是缙绅身份,见官不拜,只是作个揖道:“老公台请了。”县官见他似乎有退职官员的架子,倒也不好得罪。然而见这家人出行都是僱船,料想旧官职也大不哪儿去,不免又要使父母官的威风,听他说了几句遇盗不轨、迫不得已动手防卫的话,不耐烦起来,便指着殷螭道:“伤者分明说道,是这厮动的手,却不劳世先生说话——呔!你是何人?用了何等兇器杀伤人命?从实招来!”。 林凤致听他居然称自己“世先生”,那便是自居长辈,不免笑了一笑。他早严厉警告过殷螭不许乱说话,这时便又接口道:“这是舍表弟,姓殷,苏州府生员,同晚生一道上留都买书返回的。动手原是莽撞了些,然老公台定也熟知国朝刑典,有‘夤夜抢劫,主人家杀伤不偿’之例……”那县官拍着临时设的坐案,大怒道:“令亲既是生员,想必也不是天聋地哑,不消世先生替了回话!一个生员,也敢倨傲,信不信本官革了你头巾来打?”殷螭忍不住要哼,林凤致已抢着冷笑,道:“苏州府的生员,还轮不到句容县来革!问案就问案便是,何必威吓事主呢?”。 他一发作倒将县官的气焰镇住了几分,跟着却听仵作来报:“死者伤处挖出霰弹,的系火器杀死。”知县重新发起威来,狠狠道:“民间禁用火器,这是国朝法度,胆敢违反,至少是流徙三千里之罪!”林凤致从容道:“本船并无火器。”于是衙役便去他船上去搜查……42e77b63637a 林凤致其实早从殷螭那儿要过手铳藏在怀里,这些人员毕竟不知道世上竟有小巧之极的火器,只道是长柄的火药枪,在舱中翻了个底朝天不见。县官还怕他们丢下水去毁枪灭迹了,又命人下水到船侧江滩捞了一圈也不见。yu待问罪,当不得林凤致口舌厉害,只得磨牙不绝。陪他下乡的师爷也去亲自搜了林凤致的船舱,却发现了一件要紧物事,颤巍巍捧将出来禀告:“回老爷,大逆之物——胆敢触犯上讳!”。 林凤致不禁脸上一窘,心中暗叫了一声麻烦,原来却是那册被殷螭画了chun宫的宋版《河岳英灵集》,开篇便注着“唐进士殷璠编”,这古人正与方今清和帝同名。他本想带到南京找个高明的裱工将页背图画消了去,却终究不怎么好意思拿出手给人看——因为殷螭画的就是自己二人。纵使他技法也没高明到画中人面目bi肖,林凤致到底心里觉得羞耻,踌躇着带去,又羞于出手,重新原样带回去。因为没有修復,于是也忽略了这事,随便丢在舱中,不料却被搜将出来。自己无颜给裱工看的chun宫,此刻却似乎要公示给所有人看了。 然而县官和师爷竟也不曾翻书,只是指着那个名字骇然大叫:“这还了得,直接触犯上讳,且是名姓齐犯!好大胆子!是谁私藏这逆物?”。 林凤致只好坦然承认是自己的,并且据理力争一回:“圣上名讳,自须缺笔。然圣上也曾亲口颁谕:‘纠今不纠古。’唐人的名字,又是宋版的书籍,原无避今讳之说——”县官恶狠狠道:“哪有这话!这等逆案,本官审不起,左右,直接恭请二位应天府去折辩!”又磨牙冷笑道:“句容县革不了苏州府生员功名,有理——便请二位去应天府领教。” 林凤致实在懒得跟他再说,心想句容摊上这么个地方官,难怪盗贼横行起来!殷螭的生员身份本系伪造,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而安排的假身份,倘去苏州府一查学籍册,不免要露馅。但应天府尹却是拜会过自己的,就连堂兄林骏致也在留都太常寺做着官,去南京自是不怕。于是泰然去收拾了一下东西,留小六守船,跟殷螭雇了车,在衙役的押送下又重返南京城。 殷螭被他吩咐了在官前不许做声,憋着一肚子气,不免在车中小声发火,将狗眼看人低的县官骂了个死,哓哓不服地说:“到了应天府一定反送他进大牢。”林凤致听了好笑,道:“怎么不怪你自己胡乱杀人?何况这样煳涂官,革职也就够了,也当不起坐牢的罪名。”殷螭恨恨道:“他还看了那书——我们的chun宫岂是给外人看的!不挖了狗眼也出不得气。”林凤致沉下脸,道:“谁让你画了?专门自找丢人现眼!”。 第171页 殷螭被他骂得闭了嘴,闷着头一路入了应天府。句容知县当然也跟着到了,直接去向上司告两个刁民的状。原来这知县却与府尹联络有亲的。应天府地位上与顺天府平齐,乃是都城的长官,威风在地方官中无以伦比,因此知县也得意非凡,觉得只消亲家一句话,这两个自恃缙绅身份的刁民定是不死也扒层皮了。 然而应天府的见识又岂是他所能比,看了看那册宋版书的扉页,便失色道:“这是禁中物事,还钤着今上的私章——怕是御赐。”知县不依不饶:“御赐之物,那有这般轻慢,连huáng袱都不裹,胡乱丢在船舱里的!”府尹暗骂煳涂,心道皇帝若将带有自己名讳的书籍赐给臣下,定是对该大臣看重之极,又岂是寻常人物?待到见着后面待罪的该缙绅递了名刺进来,登时印证了猜测,赶忙止了押解,迎入后衙,摘了乌纱帽叩请恕罪。 林凤致倒没说什么,连句容县的罪也没多问,只是要回书册自己收着。延入应天府特别招待的上房之后,殷螭却大怒向他发作了一顿:“怪不得你一直当那书是宝贝,原来是小鬼送你的!你还敢欺负我不认识他的私章,故意不告诉我!本来一册书也没什么要紧,有什么说不得?定是心虚有鬼!”林凤致无奈道:“就是怕你这般吵闹——安分些好不好?到底人家地盘。”殷螭气咻咻地道:“早知道是他的东西,我画什么图?丢炉灶里一把火烧了gān净!好,现下不吵便不吵,回家跟你慢慢算帐——少不得罚你跟我做完那一百八式的新花样。” 林凤致免不得笑骂他龌龊无赖,好在居住官衙,殷螭被约束着不敢嚣张。事涉致仕大员,防卫杀盗之案自然立即就处理完毕,又责成句容县好生捕盗。这笔劣绩记入考核,少不得来年外计官员要落个罢职。林凤致自也懒得去追究了,辞了应天府一再挽留,仍然回船,叫人来修理破损的船篷。 他在应天府的期间,堂兄来拜访了一次;吴南龄的三子吴笈留在南京国子监读书,也来拜会了一回。孙万年在南京的事其实也忙毕了,只是碍着自己身份不便跟官府多打jiāo道,于是直到林凤致与殷螭回到龙潭去修船,他才赶了上来,一见面就是取笑:“叫你二人等我几日,一道走不是少出点事?好歹我家船大伙计多,我也一身武艺,qiáng人不敢打劫的。”殷螭见了他就恼,挖苦道:“有什么少出事?一个连官府大门都不敢进的钦犯,也敢胡chui大气!”林凤致实在气不动,心想难道你便见得了光?要不是应天府认得我,这事哪能容易便了——可是地方官员迟早也是要任满换人的,我又不能一个个认识过来,看来以后还是少带这祸害出来为妙! 但孙万年很快就给他一个定心丸,说道:“没事,以后尽自来南京玩——你不知道老吴已经上辞呈告归了?他已在南京置了家业,少不得将来要定居留都。老吴在这边人面熟,以后我们叫了他一道买书,倒是快活事。”殷螭嘀咕道:“还来一个吴南龄——碍眼的越来越多,有什么好快活?”林凤致笑道:“何必老来南京,日后我们去杭州你家的书肆光顾却不好?还可以一游西湖。”孙万年又撺掇道:“也对,虎林、西泠那一片书肆也是极盛的,还有好山水可赏玩。我再建议:你二位无事可以去福建麻沙镇逛一逛,那边书坊专出各种新奇话本传奇,都带出色绣像,也有翻印的上好chun意图。你或是不爱看,你家这位‘殷表弟’定是爱好得紧。”登时连旁边小六都笑得打跌。 去杭州或是去福建麻沙,自然是将来的事,这一趟买书,却可算是波折了一番才返回家中。九月很快便到了末尾,江南入了深秋,紧接着到了冬天。南方的湿冷其实比北方gān冷要难受,两人也不想再出门,于是安静腻在家中过日子。 林凤致有藏书的习惯,这趟买回的书籍也就很快混入了旧藏,不怎么专门留意了,买书的经歷当然也渐渐抛在了脑后。直到次年梅雨过后,照例要晒书,搬出书籍来才又提到旧事:“那批书因为船篷被qiáng盗砍破了,淋了些秋雨,难免容易发霉,倒要好好曝晒。”殷螭赶忙道:“对紧,尤其我的书更加要晒,平时还常常沾上汗水——”林凤致赶忙拿眼色截住他话头,殷螭偏不理会,笑道:“你都忘记了我跟你算了一冬的帐?说实话,你不要老是装佯,分明你也想试试花样的,偏偏非要我找藉口bi你才肯,就这般不好意思!” 南方晒书,讲究的是趁早凉摆出去,到晚凉才收回来,这两个辰光间手凉无汗,可以使书页尽量避免受到汗水污损。殷螭往年都懒得参与,自己睡懒觉还要抱怨林凤致起早了,不肯多陪自己温存。但这回要晒自家的宝贝,于是兴致勃勃,连续几天都跟林凤致起大早,帮他搬出书函,一册册摊上铺着的凉蓆,摆在院中院外曝晒。 因为藏书册多,直到第三日才晒到殷螭的书。居然摆开也摊了一张半蓆子,整页绘着的活色生香的chun宫公然摊在日头底下,林凤致不免羞惭,小声跟殷螭抱怨了几句丢人。殷螭笑道:“你满口价说的圣贤书里,都写着食色xing也,未见好德有如好色者也,chun宫这种东西,才是天地间最有用的物事,有什么丢人!你给我看好了,不准偏心,故意让风chui乱chui破,又或者到晚不替我收。” 他是没耐心陪林凤致看着晒书的,每天下午照例是出去熘达,不是带鸟枪去山里打野物,就是拎了钓竿去河边钓鱼。长夏天热,打猎自然不乐意,于是找了荫凉的地方垂钓。半晌鱼也不上钩,只听柳树丛里蝉声有气无力。小六给他打着扇子,也是东一下西一下地打瞌睡。殷螭几乎也闷得睡着了,忽然一阵狂风chui上面来,激灵灵一个清醒,急忙跳起来踢了小六一脚,说道:“要下雨了,快回去!”。 主僕抓起钓竿和水桶往回奔,才到半路,云里霹雳已响了起来,huáng豆大的雨点便铺天盖地砸落。小六跟着主子跑,倒还关心起林凤致:“不知道老爷的书可来得及收?被雨打坏了,又要心疼好久了。”殷螭恼道:“他还说拣好的日子,连个晴雨都算不准,好意思自称江南土生土长!也别担心他的书,他一定抢着收——我的宝贝书肯定全完了,他一定公报私仇留着不收,任雨打烂,让我回去哭都没地方哭!” 他跑到家门口时不消说已是落汤ji,隔壁受僱的农人这才迎上来送伞,殷螭没好气道:“真是雨后送伞,贼去关门!他呢?不要为几本书淋个透,身体也不顾了。”冲到院子里,却见林凤致站在廊檐下,只是愁眉苦脸看着堂屋里堆了一地的湿书。殷螭跑过去慰问,听他嘆道:“一套崭新的《三才图会》,全部完了!” 殷螭心想我的损失肯定比你更重,嘴上安慰了几句,眼睛便去寻觅自己的宝贝chun宫。林凤致道:“不用看了!全部好端端在那边,不是先替你收,我还没这么倒霉。”殷螭果然见着屋角最里面堆着自己的那些书册,仿佛连雨水也没溅上几滴,大喜兼以大奇:“你怎么恁地好心,先替我收了?不是整天骂我这些东西要不得,又下流又丢人,难道能比你那套几百册的类书要紧?” 林凤致板着脸推他道:“我当然只有好心,不然被你骂公报私仇——反正我的书毁也毁了,不管了,改日天好再收拾。灶屋热水烧好了,快去淴浴,怎么湿成这样!”殷螭于是回手拉了他,大笑道:“你没顺风耳,倒知道我说你什么,我却也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分明是你也捨不得这些书——咱们练了一冬的那光景,不也快活得紧?走罢,你也湿了,gān什么赶我一个人去洗澡?要洗一道洗,让我好好谢你替我先收了书。” 满屋书籍委地,淋湿的书册函套间微微传出防蠹的芸香味儿,隔房浴桶中倾好的热汤,又腾腾散着艾叶清香。殷螭qiáng拉了林凤致一道过去的时候,正是志得意满之极,跟他又订后约:“其实旧书也看腻了,花样也试过了,不如今年秋天,再出门一趟买书?唉,就别说什么替我收书就为了不让我再去丢人现眼地买,你自己还常常背诵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你做学问要jing进,难道我寻快活就不能推陈出新?说定了,我们今年再去买书!” ------------------番外之《买书记》完-------------------- 【这个番外其实就是个甜蜜小白番外,没有啥qing节,也没有h,汗…… 其实它也是写的比较早的,处于考试复习期间,正在大啃版本目录学教科书,于是无聊抽风,与其说是写番外故事,倒不如说是现卖弄刚看了一点的版本知识,羞愧!结果写了没保存好,被小电抽风抽掉了,于是也就忘记。现在想起来,于是重新开写,居然扩写了这么长……然而无聊还是一样的*-*谢谢观赏,哦也,撒花遁之!】 第172页 (又,前面提到的那些版本,老实说我几乎都没亲眼见过,只有饾版拱花,却是以前真正在本系所的图书馆看见过的,令人念念不忘的jing致美丽啊……可惜已经离开学校了,垂泪想念。) 第109章 番外之夜深知雪重 江南冬天的寒冷,与北方的刺骨严寒不同,乃是湿冷粘腻,隔衣都能透到骨子里去。偏生南方人也不睡火炕、生暖炉,墙壁还比北方轻薄透风,于是到了冬天,感觉倒比北方难熬。因此京城生京城长、如今却来江南水乡落户的殷螭,便有理由一入冬就早睡晚起,恨不能整日赖在被窝里。倘若他一个人赖chuáng,也就罢了,偏生还要以“暖被窝”为名,硬要扯了林凤致也跟他一道作息,当然免不得要做些取暖的事。于是把赖chuáng变成了不是自得其乐,而是寻欢作乐。 他折腾得欢,睡觉也沉,林凤致半夜被凉意侵枕,醒觉的时候,他兀自鼻息沉酣全无所知。这时正在中夜,外面却似乎透出了薄薄明光,窗户纸上细微触响,沙沙如蚕食叶。林凤致凝神听了一会儿,便推推殷螭:“听,下雪了!”推了两下不醒,恼得在被底踢了一脚,还是只听见打鼾,无可奈何只好自己爬起来,披衣下chuáng去开柜子,给二人添加厚被。 他这一起来,半边chuáng一空,殷螭倒立即惊醒了,叫一声:“小林!”林凤致应了,他便探头问道:“半夜背着我想gān什么去?”林凤致好笑道:“大冬天我能gān什么去?不要开口就是龌龊心思,下雪了,加chuáng被子睡罢。” 殷螭忙道:“怪不得冷。叫小六起来生火盆罢!”便yu扬声叫唤,林凤致已经过来将被子掷在他身上,道:“大半夜的,何苦让人冒寒起来!多盖一点就是了,这一夜便冻死了你?” 殷螭嘀咕:“老是狠霸霸做什么?连下人都心疼,就不心疼我?”待林凤致上了chuáng,摸到他身间有些冷,于是将他整个人拖到怀里来焐暖和,又抱怨:“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只有我心疼你。” 林凤致不禁腹诽,心想你也只会说话rou麻,实事却未曾gān一件——不过寒夜里的温存软款,总是受用的,于是也就舒舒服服躺在他怀里伸懒腰,耳中灌输些甜话。过了一阵拍开殷螭不老实的手,道:“好好睡觉,不许胡闹。”殷螭笑道:“睡不着了,取暖也不好?”林凤致躲闪道:“房间里冷,等明天生了火再说,不然要受凉——再不老实我揍你了!” 殷螭从来将挨揍当小菜来吃,听了还更兴头一点,胡闹之心当然不死,滚着纠缠了好半晌,林凤致才半挣扎出来,骂道:“明日定将那把戒尺挂到chuáng边来,好好揍你!”殷螭道:“我又不是你的学生,老拿戒尺吓唬我!当心我哪天折断了你的,看你使什么?”林凤致道:“你只管去折——折了竹的,便铸一把铁的。”殷螭笑道:“好狠,还真把揍我当正经事来做?” 两人忽然安静了一晌,只是靠在一起,听窗外雪声渐密,北风chui着窗纸,支楞楞轻微鸣响。房间没有生火,空中清冽冽的寒,chuáng里却是温柔缱绻,身间那一点蓬蓬勃勃的火苗,到此刻也会化做一汪chun水般恬静柔和,暖洋洋相偎相依。 过了一会,殷螭道:“小林,你老惦记那把戒尺,我便跟你说我小时候的一件旧事——小时候父皇其实也爱拿戒尺揍我,你可知道?”林凤致不觉一笑,心道原来你怕戒尺是自幼养成的规矩。殷螭也笑道:“父皇那把戒尺,是玉的,上好的羊脂美玉,抽在手心却比什么都疼。我自小见它就怕,也不知道发了多少狠誓,日后瞅个空子,一定狠狠砸断了它——”他语声微微拖了一拖,接着道:“我发这些誓,皇兄当然是知道的。因此到了父皇宾天,他登基后不久,便将父皇的玉尺赐给了我,随便我做什么去……小林,你猜后来怎么样?” 林凤致便问:“后来怎样?你称心如意了?”殷螭不语,过了一阵道:“我当然一心想砸断了它的——可是等到拿在手里,忽然就什么也不想做了。到那个时候,砸不砸又能怎么样呢?父皇是再也不能拿它抽我手心了。” 他抱林凤致的手紧了一紧,又道了一句:“到那个时候,我就是想再挨父皇一顿打,也是不能够了。” 默然一刻,林凤致唤了声“阿螭”,阿螭便侧过脸去让他亲吻。林凤致的吻不似他热烈,却轻柔温存,半晌喃喃道:“可惜……那玉尺不知道如今落在禁中,还是随你的王府毁了?”殷螭倒是无所谓:“丢了就丢了,也不必非惦记着。”他翻身过去也回吻,说道:“只要不丢了眼下的东西便好——我是不会当真折了你的戒尺的,你也别老拿它揍我了罢!” 满是柔qing蜜意的时候,听到这最后一句,林凤致禁不住失声笑了出来。殷螭笑道:“就知道你不好哄!总之不欺负我,你也不快活。”林凤致笑道:“不折腾我,你不是也不快活?”殷螭理直气壮:“两个人过日子,多么闷!你总得让我有个乐子。” 说着话的时候,外面的雪似乎愈发大了。起初还带有小霰珠,拍上窗户有几分嘈嘈切切的响,到这时却静谧起来,只看见窗格透出外面淡红的天色,色调竟是暖的,脉脉如梦。隔半晌才能听见院子里咔的一声,是翠竹枝条为积雪所压,吃不住重量而折断的轻响。林凤致不觉咏了前人的诗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殷螭道:“好大的雪,明日晚些起来罢?不要每天大清早就跑到书房写字,哪有那么多文债!”林凤致道:“近日还真是有文债——有位宗兄请我为他家故府君撰墓志。”殷螭听了不快,道:“你们文人就是这么无聊!你今年替多少人撰过墓志诔词了?整日价桌上都是这些文章,也不怕晦气!” 然而替人撰写墓志诔词并非文人无聊,而是缙绅间的习气。请动了高品大员为自家写篇谀墓文,才觉得是风光荣耀。林凤致身为退闲一品官员,这些文墨应酬是不能免俗的,自己也只好哂笑。 殷螭平日并不爱管他的文字债务,但是这样安静柔和的雪夜里,人常常会思虑万千,忽然问道:“小林,咱们身后,却由谁来撰墓志?我知道你们的习气,这些事生前就jiāo托好了,互相执笔——你不要告诉我,你托的是吴南龄!”林凤致不免笑了一下,殷螭抓住他问道:“到底託了谁?你的狐朋狗友,我看都不可靠,到时候肯定将我剔除得gāngān净净,生怕我玷ru了你的清名!我的墓志早就由安康那小鬼掩人耳目,命令翰林院胡编乱撰,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半句真实也没有;不能到了你这里,我还是存不得真!”。 他bi问了半晌,林凤致只是笑,被问得急了,才道:“大半夜的,又冷,睡你的罢。你明日可以去我的书房,看看左边格子里那一套新书……”话没说完,殷螭哪里耐得住xing子,披衣下chuáng直窜出去了。 幸好林凤致书房离卧房也没有几步路,过不片刻殷螭就抱了书匣又窜回来,却也冻得身间生栗。这回轮到林凤致揽他在怀里焐暖和,笑骂:“叫你做的事,从没有勤快过;不叫你即刻就做的,怎么偏要xing急?”殷螭道:“谁让你藏话?我最不耐烦打哑谜。”拨亮油灯,抽出书来,题签却是《徐文长全集》,纳闷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徐文长不是前朝的狂生,久已死了?难道你去寻他的鬼来给你撰墓志?”林凤致笑道:“我可没有拘神役鬼的能耐,只是正在学人家的体例——青藤先生以狂闻名,不拘礼法,甚是可敬可学。” 殷螭才不爱看这些文字,随便翻了翻就丢到案前,道:“难道你认得他子弟后裔?他狂归狂,难道敢如实替我们撰写事迹?”林凤致含煳道:“青藤先生自撰《畸谱》,也是当世奇人,有什么不敢?”殷螭道:“那我也没有见你跟什么狂生来往……” 他丢书漫不经心,说着话的时候,丢出在chuáng边小案上的书册就啪的一声滑落下来,跌下地纸页散开,正翻在目录的一页。油灯火焰摇曳,照见文字,瞥眼忽然看见一行目录:“《自为墓志铭》。” 油灯结了个灯花,毕剥一下闪亮。殷螭心里也是一闪,脱口叫了声:“小林!”听不见回答,转头看去,林凤致靠在自己背后,已经闭目睡着了。 殷螭轻轻地笑,极低极低骂了一句:“又装睡,当我不知道?”怕惊动了他,伸出手翻书也小心翼翼。当时书册,目录只有卷数,并无页码,找到徐渭那一篇《自为墓志铭》的时候,也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糙糙掠过纸上文字:“……渭有过不肯掩,有不知耻以为知,斯言盖不妄者。”不禁小声埋怨:“真矫qing,难道你到时候也要说‘有过不掩,如实叙来’?我们相好天经地义,有什么‘过’不‘过’呢?” 第173页 书册再次从手里滑落的时候,油灯火焰也暗淡下来。窗外仍是温存的淡淡红光,有如暖炉映照天地。雪夜是如此宁静,房里不知外面的大雪正如鹅毛般洒洒扑落,睡中却似乎看见玉蝴蝶漫天飞舞,盘绕着一冬最缠绵的梦。 ---------------番外《夜深知雪重》完---------------------- http://.919yq